《恶魔王庭[西幻]》 1、深渊 “时间到了。” 昏暗的地底趴着一只人形恶魔,他的头顶有眼状的白色星空在缓慢流转,周围笼罩着深沉的灰雾。仔细看,那灰雾由数不清的蠕虫组成,蠕虫微裂的口部一张一合,发出低沉艰涩的催促:“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地上的恶魔一动不动。 那根箭头状的短尾巴安静地趴伏着,圆钝的爪子垫在脸下。 他似乎睡着了,又或者死了。 蠕虫组成的灰雾开始快速旋转,细小的风旋绞碎了周围的黑草和泥土,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它们来自碎石、来自草茎、来自头顶的眼睛、来自深渊之底漂浮着的每一个实体,那些细碎的低语汇聚到一起,组成一片浩大又低沉的声流。 它们重复着,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终于,熟睡的恶魔睁开眼,黑色的眼睛里似乎还有点茫然。 原来他并没有死。 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坐起来,左边脸带着两道爪子压出来的红痕,棕红色的尾巴在空气中摆了摆,“啪嗒”一声搭在腰间。 声浪逐渐消散。 “多少年了。”他揉了揉额头,意识恍惚地问。 是的,阿克蒙是一只低等混血恶魔,有51%的人类血统,还有剩下的49%混杂了一百多种恶魔的基因。 阿克蒙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有些血统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总之,这样驳杂的血脉并没有让他进化出什么毁天灭地的魔法能力,他是一只最低等的恶魔,没有犄角,爪子不锋利,尾巴像一截被折断的箭头,眼睛也是最普通的黑色。 如果把爪和尾巴藏起来,他看起来就与人类青年无异。 也因此,他曾经生活在西大陆边陲的异族人类混居地,那里有一对收养他的人类老夫妇,还有几个同样被收养的兄弟姐妹,生活平静且无聊。后来这对人类夫妻去世,阿克蒙又独自生活了两年,意外死亡之后穿越到这里,成为了一只魔王。 准确来说,是储备魔王。 当初和他一样出现在地底的还有很多活物,阿克蒙只是其中一只。 所不同的是,阿克蒙虚弱且低等,并不像其他魔王一样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 《契约之书》告诉他们:每隔500年就必须有一只魔王爬出深渊,在魔与灵的世界掀起巨大浩劫,给人类带来灾厄和痛苦。 阿克蒙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也许是第二个,但从来没想过会是最后一个。 所有未被孕育的魔王都被封存在灰色的巨卵当中。 曾经他的周围挤着九个大小不一的灰卵,最小的一个住着他,最大的一个住着变异的【污秽神子】阿兹托法,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他。 那本《契约之书》就躺在卵群中央的污泥里,有时阿克蒙能透过卵的膜,看见上面浮现出一些文字,可他从来没有在深渊之底听到任何声音。 几百年前,倒数第二只卵破裂,【唯一堕落者】梅菲斯特爬了出来。 它的本体极其庞大,黑爪长而锋利,头顶五根荆棘似的犄角,后背拖着血红衰败的膜翼,粘稠的黑血从它身体各处滴落下来,随着它爬行的动作,那根强壮狰狞的长尾巴缓慢摆动,尾端的尖刺像一蔟插起来的黑铁匕首,双眸赤红如血。 阿克蒙记得自己躲在卵中看它。 那恶魔爬过他的身边,庞大的身躯突然一顿,它歪了歪头,把一道血红的影子甩了过来,像戳气球一样戳破了阿克蒙的卵,然后径直离开了。 于是,阿克蒙提前获得了几百年的自由活动时间,然而除了最开始几年的探索和尝试,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得天昏地暗,浑身发软,他怀疑自己就算这时候爬出深渊,也无法给魔与灵的世界造成任何困扰。 不仅如此,他脑子似乎也不大好使了——不过这也正常,任谁在深渊之底不声不响呆上五千年,脑回路都不能还和正常的一样。 “…4998年……”那蠕动的灰雾回答了他,然后静悄悄地隐去。 距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两年,从来没有哪一代魔王存在提前出生的情况,难道因为他太弱,所以需要多给两年时间准备? 阿克蒙盯着黑沉的空气看了一会儿,漫长的禁闭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好半天,他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出那本被他用来当枕头的《契约之书》。 这本书一共100页,每10页记录一位魔王。 刚被梅菲斯特戳出来时阿克蒙就研究过,并且,他还旁观了属于梅菲斯特的部分被写满的全过程。 阿克蒙先没着急往上爬,他盘腿坐起来,用不大灵活的爪子翻开《契约之书》,翻到属于他的第91页。 第一行写着一串晦涩的文字: 阿克蒙·(反复涂抹以至破裂),低级混血种,第十代深渊魔王,难以理解的异种血液集合体。 阿克蒙先是盯着自己破损的“姓氏”看了几秒,目光又戳在“低级”、“难以理解的”等字眼上,他随即翻到81页,梅菲斯特的卷首语写着这样一段话: ——梅菲斯特·血火,无法抵挡的唯一堕落者,第九代深渊魔王,血海中永恒的君主。 阿克蒙抽了抽嘴角,又翻到属于阿兹托法的第1页: ——阿兹托法·奥兰古,坠入污秽的神子,第一代深渊魔王,暴虐而疯狂的渎神者。 虽然早有预料,但阿克蒙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他无法理解这本书抓取魔王的标准是什么,前面九位都是多么典型的灭世魔王,在这之后,却还有他,一只低等混血恶魔……阿克蒙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回属于自己的部分,等待《契约之书》给出指引和帮助。 不知道梅菲斯特曾经是怎么做的。 总之,它离开不久,属于它的那部分就开始出现笔迹,一段又一段的契约语言被凭空书写上来,笔触疯狂且杂乱,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透过纸面,大部分契约都在用颠三倒四的冗长语句描述自己最近准备干什么、怎样降临人世、怎样带来浩劫。 除了契约内容,还有很大篇幅和卷首语同样晦涩的文字,用旁观者的视角记录着梅菲斯特砸烂世界的全过程。 阿克蒙认真盯着《契约之书》的91页。 他在等待。 良久,一枚文字浮现出来: 【深……】 他用圆钝的爪子抓紧书页: 【深渊魔王的每一代必须强过前一代】 “?” 紧接着下一句话也飞快出现: 【魔王必须在每个月的第一天说明计划,并与《契约之书》订立契约,如果违反,将承受一次蠕虫之雾的啃噬】 所以,没有任何指引吗? 一只魔王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毁灭世界呢。 “……”他安静地合上书,想把这本书丢掉,又觉得它作为枕头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 时间分秒流逝,蠕虫组成的灰雾再一次凝结,前来催促阿克蒙动身。 恶魔站了起来,尾巴像一根被拉扯后放开的弹簧,上下弹动着晃了晃。 他抓住《契约之书》,废了一点力气才咬破爪尖,刚要把血涂抹上去,突然想到梅菲斯特消失前,《契约之书》似乎为它测算过一个生命值——他隐约记得当时的数字有七八位数。 不知道我的会是多少?阿克蒙淡淡地想,实力普通没关系,如果生命值比较高,那么至少不太容易死。 他把鲜血涂抹在《契约之书》的封皮。 很快,周遭的灰雾发出窃窃私语,封皮上浮现了一个几乎和花纹融为一体的数字。蠕虫们张开裂口,用宏大而浩荡的声浪宣读出这个阿克蒙不愿相信的结果。 “生命值9……生命值9……生……” 当时梅菲斯特的数字长度,让这些蠕虫只重复了2遍就结束,而到了阿克蒙,他足足听了16遍才等到声浪平息。 紧接着,《契约之书》突然消失,连带着手握他的恶魔一起。 灰雾中回荡着阿克蒙低沉的叹息。 …… 就这样,第十代魔王降临了。 深渊之底又恢复了已经几千年没有过的寂静,所有的一切都沉寂下去,唯独那灰土里还残留着一个人形的浅坑,是这几百年阿克蒙每天睡觉的地方。 灰雾引来风旋、卷起污泥,试图把那一小块地方填平,然而无论刮来什么、甚至是最污秽的黑血之泥,都无法将那浅坑填平一寸。 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或排开了,那明明只是一只低等恶魔的“床”,却好像比阿兹托法曾经陨落的地方还要污秽。 蠕虫们静静地悬浮在原地,亿万只眼睛注视着那块突兀的灰土,良久又无声无息地退去。 …… 这是什么地方? 阿克蒙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头顶血红的残月,远处若隐若现的废墟,脚下泥泞的褐土。 他记得梅菲斯特诞生时伪装成了一个人类魔术师,直接出现在西大陆一座核心城市的马戏团观众台,虽然阿克蒙生活的年代还没有“魔术师”这样的职业,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这是一个身份,一个好用的身份。 然而,他诞生的地方明显不是人类领土。 血月、荒野、废墟……以阿克蒙贫瘠的地理知识,也能立刻猜出这里是东大陆血月平原。 衰败的异种国度,被污染的邪恶源头,深渊裂缝的所在地,5000年前蔷薇之战的战斗遗迹…… 此刻已是清晨,残月半隐,浓雾弥漫,晨光被遮挡在浓雾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灰蒙。 阿克蒙裹紧身上的衣服,把契约之书摊平放在一旁的黑石上,然后坐了上去。 尽管这样,他的尾巴还是无处可放,只能竖在半空,避免被冰冷的黑石冻成一根神经坏死的软棍。 他需要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西大陆的人类对魔王深恶痛觉,每隔500年都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才能将那一代的魔王击杀。 然而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只魔王从诞生、到爬出深渊、到降临人类社会……究竟是怎样毁灭世界的。 阿克蒙哈出口白气,他的生命值下降到了“7”。他静静地在晨雾中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皮绳穿着的戒指,慢吞吞地挂到脖子上。 这是收养他的人类夫妻的结婚戒指,那段时间他居住的小镇因为一场酸雨被毁,居民不得不搬迁到洁丽卡山脉的水源峡谷,阿克蒙当时身体不大好,不方便移动夫妇的骸骨,干脆就带上戒指,准备到新家园立个墓碑,等稳定下来再迁坟。 不料他意外坠崖,被《契约之书》抓取到深渊之底,这两对戒指也跟着他在外流离了几千年。 或许那片聚居地已经不在了。 阿克蒙仍然清楚地记得和人类共同生活的每一个画面,记得每一个和他一样的兄弟姐妹……五千年的等待没有消磨哪怕任何一点细节,他要回去看一眼,把戒指送回西大陆。 当地居民相信婚戒承载着夫妻结合后衍生的灵,因此会在夫妻双方都去世后把戒指嵌进墓碑,而琼和埃米尔的灵已经离开故土太久,总该有回去的一天。 阿克蒙对于成为魔王没有太多兴趣。 毕竟,他只是一只混血恶魔,还在人类的族群中长大。 五千多年的等待让他在这一刻到来时显得极为平静——他要欺骗《契约之书》,哪怕只有短暂一段时间;他要活下去,回到水源峡谷掩埋戒指,然后结束生命。 只是,他大概的确需要一点“帮助”,阿克蒙梳理着思绪,低头看了看下降为“4”的生命值,忧伤地叹了口气。 他正思考着,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惨叫极其刺耳,破开清晨的浓雾,不像是人类或者正常异种能够发出的声音。 有什么被污染的东西跑出来了…… 阿克蒙跳下黑石,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 2、尸龙 广袤平原的烈风能够轻易夺走一只低等恶魔的性命,更何况,阿克蒙还是一只混血种。 他把《契约之书》往怀里一塞,穿过浓雾走向不远处的黑影。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平原生物的常规聚居地,阿克蒙听说东大陆早已在神战中毁灭,异种之王陨落后,生存在这里的异种——那些吸血鬼、狼人、堕落巨人、恶魔、堕落人类——全都被深渊溢出的气息污染成为可怖的怪物。 阿克蒙不确定这里是否还有任何保有理智的生物,毕竟在曾经的传闻里,污染后的东大陆堪比人间炼狱,是被所有神灵所遗弃的失落之地。 可是在刚刚那声惨叫之后,他分明听到用古坎都语发出的求救——这是一种罕见的施法语言,如果是怪物的陷阱,不会用一种大部分生物都听不懂的语言做诱饵。 阿克蒙缓慢靠近,行走途中,他的生命值又悄无声息地下降了1个点。 求救来源处是一片废墟,倒塌的石柱雕刻着风格怪异的花纹,断面纯黑,正在缓缓向外渗出粘稠的灰白色液体……阿克蒙并不了解这种建筑风格,但那根石柱的体积足以让一只成年亚种龙停在上面栖息,仅仅只看了一眼,他的双目就开始刺痛,额头血管突起,立刻移开视线,几秒钟后,才感觉心跳重又变得平静。 ……可怕。 这就是异种王留下的遗迹吗?传说中的“王”收服了东大陆的所有异种,祂的王庭融合了每一支种族的风格和喜好,因此显得怪异不堪,低等级生物如果注视时间过长,有可能会被污染融合,成为王庭的一部分。 假如传说是真的,那位异种之王大概率也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祂的审美连恶魔看了都想叹息。 阿克蒙躲在废墟外围的一角,5000年过去,这块遗迹露在地表的范围并不大,七八个人形生物正在废墟中央与什么东西缠斗,这些人是混血种,混杂了妖精、人类和堕落精灵的血统。 阿克蒙微眯起眼,继续观察那只他们正在攻击的巨物—— 那是什么?浓雾散去一点,角落里的恶魔屏住呼吸。 那东西几乎和阿兹托法一样庞大,一颗狰狞的头颅下连着一根粗壮灵活的颈,它的大部分身体藏在雾里,只露出两片腐烂的膜翼。 是龙,一条尸龙。 阿克蒙沉默地观察着这种传说中才有的生物,瞳孔突然一缩。 不,不是普通的尸龙! 那龙身上扭曲的花纹并不是鳞片,而是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眼睛。那颗龙头上没有眼,也没有鼻孔或者口,这条尸龙似乎只剩下一个龙的形状,其余每一寸皮肤都生长着黑色的无瞳之眼,就连两片纤薄的膜翼也嵌着数不清的眼睛…… 那些“眼睛”成片成片地看往同一个方向,任何一只被看到的猎物就会立刻被全部的眼所察觉。 这时,阿克蒙看到一只混血种由于惊惶放弃了藏身地,试图逃往荒原深处。 很快,一只眼睛发现了他,更多的眼睛发现了他,奔跑的途中他化为一滩血雾,腥臭的血味被烈风吹散到四面八方,涌入在场每一个活物的鼻腔。 视野里,两个手握魔法符咒的混血种缩了回去。很显然他们不敢尝试任何言灵或者咒语,因为出声的一瞬间就会丧命,只能利用更为隐秘的符咒或者法阵寻找契机。 庞大的尸龙在头顶徘徊,其中一只龙爪插进迷雾,和阿克蒙只隔了不到百米的距离。 它似乎无法离开这片废墟,但那些混血种却不知道为什么误闯了进来,现在已经无法离开。 一旦露头,他们就会被化成血水,总不能边跑边喊“不要攻击,我们要出去,我们要出去”——这只尸龙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可以沟通的理智。 幸运的是,阿克蒙尚未进入废墟内部。 他屏住呼吸,开始缓缓后退。 如果在场的是阿兹托法或者梅菲斯特,或许可以将这只变异尸龙当作不错的零食甜点。然而那两位已经不在了,如今旁观战局的是“第十代魔王”、“难以理解的异种血液集合体”、“低级混血恶魔”阿克蒙。 而他实在无能为力。 生命值似乎再一次下降,阿克蒙感觉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黑影,他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站稳后撤,眼看就要退到安全范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喑哑的声音: “如果现在离开,十分钟后你的生命值就会归零。” 阿克蒙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立刻抬头看向那尸龙的方向。 那尸龙依旧在废墟内巡视,并没有注意到他。 看来,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冷静地绕到一块黑石背后,掏出怀里的《契约之书》,第一反应是这没用的家伙终于开始试图提供援助了,正要问,冷不防却先看到封皮上的数字“1”,大脑立刻一片空白,麻木地合了下眼又重新睁开。 “不要怀疑,你不在梦里,也没有因为寒冷而陷入昏迷。” “这片废墟是5184年前异种之王修建的守望哨塔,18条亚种龙自愿与王订立契约,发誓终生守卫、终生凝望,传递灾祸与厄难的预警。异种王消失之后,王庭衰败,深渊污染加剧,守望哨塔和深渊之间只隔着一条利马山脉,污染几乎没有阻隔,那18条亚种龙早已死去,留下的血肉和骨骸融合成一整条尸龙,异变成一种介于恶灵和恶魔之间的存在。4984年间它始终徘徊在这里,吞噬和抹除一切踏入遗迹的生灵。” “大部分旅行者都知道不能在这里停留,他们称呼它为‘眼’,尸龙芬里尔。那几个混血妖精是往返在亚坎湿地和十字路镇之间、走私低等异种充当黑暗魔法祭品的贩子,为了躲避商会狩猎者追捕逃进废墟。” “你的生命值不多,可以先吞噬‘眼’补充体力,再把几个混血种抓到十字路镇换取赏金。” 阿克蒙:…… 好啊。 又是一个“吞噬尸龙就像啃食面包一样简单”的家伙。 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直接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并捕捉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十字路镇”,比如“商会狩猎者”,这至少说明血月平原并不是荒凉一片,仍然有足够成形的文明聚居地,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去西大陆的途径。 他不知道这声音的来源究竟是哪,但不想在这时追着问那个经典问题,“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那惨白的数字“1”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几度想要变成零,又在阿克蒙可怕的注视下变了回去。 他发觉自己冷静的异乎寻常。 几秒钟后,阿克蒙晃了晃几乎冻僵的尾巴,缓慢地说:“太弱了,杀不掉,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似乎有点惊异:“……一只变异尸龙?” 也杀不掉吗? 阿克蒙很平静:“或许你见过低等混血恶魔。” 那声音再次沉默了。 “……你的书是一件魔法物品,用于契约,用于控制,越强大的生物越容易被它捕捉,”讲到这,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尸龙算不上什么棘手的东西,但既然你也………或许有成功的可能。” 阿克蒙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不仅没恼,还觉得这简直太有道理。 如果《契约之书》现在只契约着他之前的九位,那么再想捕捉就至少要强过第五代魔王【命运盗贼】汨罗——它从力量上来说是最弱的一个。 然而,现在这本书还契约着他,一只低等恶魔。 阿克蒙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不易察觉的尖牙,他重新返回废墟,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之后,把手中的书卷往“眼”的方向一掷。 “……有趣,这就是你想出的方法吗?我的意思是,让你通过契约的力量迫使尸龙臣服。” 脑中的声音似乎再一次被惊诧了,短暂的空白之后,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嘶哑的笑声,像亿万个灵魂同时在他脑中观看现场喜剧。 这听上去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他的运气属实不好,刚爬上来就招惹了这种诡异的东西。 ……阿克蒙叹了口气,揉了揉耳朵。不过他实在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那本掷出去的《契约之书》正好落在尸龙芬里尔的头顶。 《契约之书》矛盾且抗拒,它并不想吞噬尸龙这样“弱小”的生物,它探查自己的契约,污秽神子、禁果之蛇、命运盗贼、唯一堕落者……等等,竟然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低等恶魔。 如果它有情绪,那么此刻将会被委屈和愤怒包裹,然而它只是一本魔法书,无力地颤动了一会儿之后,不得不在“规则”的制约下开始捕捉这只尸龙。 那些蝗虫一般的眼睛飞速开合着,密密麻麻的圆点凸起又凹陷,阿克蒙仿佛听到不甘的哀嚎和咆哮。芬里尔无口、无耳、无鼻、无舌,眼睛就是它的全部感官。 它猛地踏前一步,跺碎了一个藏在近处的混血种,龙头高高昂起,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流出血泪,闭合后就再也无法睁开。头顶乌云凝聚,刚露头的晨光又被遮蔽了,芬里尔从废墟地这一头冲到另一头,连续撞碎了三根石柱,最后剥落掉双翼,沉沉地跌倒下去。 它仅剩的一只眼睛也闭合了,从远处看,那些眼睛的裂口像成片细小的伤疤,涓涓涌出的血泪让它看起来几乎像一只刚刚死去的真龙。 一个胆大的混血妖精从石柱后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想要捡起那本掉落到地上的怪书。 一只爪子却比他更快一步,斜插过来,径直把那本书勾走了。 混血妖精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低等恶魔,那恶魔连犄角都没长出来,却丝毫没有因为尸龙的气息战栗。 恶魔轻轻地看了他们一眼,缓慢地走到芬里尔庞大的龙尸跟前。 阿克蒙走的极慢,每走一步嘴唇都在发白,似乎心率只要再快一点,他这具身体就要负荷不了,不足1的生命值将立刻归零。 “别急,慢慢走。它的额头中央有18对‘永远不会闭合’的凝望之眼,把你的血滴上去。”那声音不慌不忙地引导他。 阿克蒙划开爪尖刚刚凝固的伤口,生命值随即下降到0.5。 他伸出爪子,按在芬里尔的头颅上,恶魔的血液涌入那些“凝望之眼”,紧接着,阿克蒙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从龙尸上浮了起来,一半飘到他的身体里,被他吸收,另一半化成一个人的轮廓,隔空朝他行了一礼。 “赞美您……” 那人影又变成龙影,隐约生长着18只头颅,它们吐出一个血渍干涸的铁盒,推到阿克蒙脚边,残存的灵体开始变淡:“冰原亚龙与王的契约今日终止…能够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阿克蒙微微一怔,心里突然有种难言的震动。 或许是因为王级尸龙死去的气息太过庞大,或许又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他抬起一只爪子,依次摸了摸那18双仍未闭合的“眼睛”,喜悦、放松和平静的情绪透传过来,这让阿克蒙也逐渐平静了。 他站了一会,捡起铁盒,生命值重新恢复到9。 那声音说:“一只王级尸龙只能恢复到9,看来,你的确契约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不,应该是两个。还不知道你又是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这东西一直在他身体里“寄生”,所以他才会被《契约之书》判定为强大,抓取到深渊之底…… 阿克蒙转过身,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那些还活着的混血妖精。 只有3位同伴幸免于难了,领头的混血种走上来,问阿克蒙:“恶魔,你怎样打败这只尸龙,它很强大,你却弱小。” 阿克蒙:“……” 脑中的声音再次开始低笑,声音嘶哑的好像呛了一万吨深渊之底的灰土。 阿克蒙在这笑声中艰难思考,决定先到“十字路镇”看看,不妙的是这些混血种似乎打算“杀人越货”,可能是想抢了他的书,再把他卖到亚坎湿地作黑暗魔法的活祭。 领头者拿出一枚铜制符咒,上面刻着一个“∞”的形状和几串古坎都语书写的咒文。 阿克蒙正在想怎么解决,那声音停止笑声,又说: “‘时空’元素的稀有符咒?嗯,让我想想,或许是当年巴玆尔在蔷薇之战时抛弃的遗留物。有趣…有趣……这只妖精会用古坎都语施法,却似乎并不清楚这枚铜符的咒文;很少有人知道,巴玆尔的咒符总是崇尚暴力,杀死你的同时也必定会杀死他……况且,这枚咒符其实并不能用来攻击,它是巴玆尔无聊时的恶作剧,使出之后,被使用者会瞬间移动到周围千里内最强大生物的所在之地。” “守望哨塔远离十字路镇,向南靠近亚坎湿地,向北靠近矿井和地底囚牢,你猜,你会被传送到哪里呢……”声音似乎想到了好玩的事,一会儿连续不断地笑,一会儿又猛烈地咳个不停。 阿克勉强维持住表情,感觉这家伙简直算是一种另类的精神攻击。 他想了想,觉得局面有点棘手。 这些混血妖精的等级和他差不多,可力量上却比他强壮得多,《契约之书》捕捉不了,我也对付不了,那么…… 他突然抬起爪子,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那只爪子毫不锋利,连微弱的寒光都没有,然而刚刚尸龙芬里尔的战斗让妖精们有些神经紧张,突如其来的惊吓,又让领头者立刻扔出那张自以为的“攻击”铜符。 阿克蒙不闪不避,铜符击打在他的左肩,瞬时化成一团黑雾将阿克蒙包裹了进去。 领头的妖精不明白这算什么稀有符咒、算什么强大攻击,恶魔快要消失的时候他伸手来抓,不幸和阿克蒙一起消失在原地。 “这是哪?这是哪?!”他们刚站稳,领头者就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 “恭喜,这里是‘地底囚牢’。”嘶哑的声音再次出现。 阿克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昏暗的囚室之中。 第一眼,他看见那混血妖精就在左手边,下一秒却突然消失,紧接着妖精的声音出现在隔壁。 那囚室里不知道关着什么,阿克蒙只听到一阵疯狂的撕咬和啃噬声,间或夹杂着利爪摩擦墙壁的声音,人口贩子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就被撕扯成了血肉碎片。 “囚徒-002,‘末日审判者’阿尔法。一个住在我隔壁的家伙,脾气有点不好。”那声音继续解释,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出现在阿克蒙脑中,而是来源于这间囚室深处。 阿克蒙缓慢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囚室的门,他手中握着《契约之书》,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一间湿润的石质囚室,长宽较窄,高度却极高,头顶有一块破碎的天窗,用铁条交错封死,连微光都无法渗进来。室内空空荡荡,唯一的照明是角落里的两滩鬼火,散发着幽静萤蓝的淡光。 阿克蒙僵硬地抬起头。 囚室的上半部分被黑雾笼罩,十几根粗黑的铁索纵横交错,把一个“人类”悬吊在半空。 是的。 那是个人,纯血的、不带一丝异族血统的人。 他隐在雾气之下的皮肤极其苍白,肌肉明晰但又显得虚弱无力,他低垂着头颅,两条手臂被铁链捆绑在身后,银色的长发瀑布般垂下,那些黑色的铁索一端连接着墙壁,另一端缠绕禁锢住他的身体,锁链嵌进他的皮肉,表面覆盖着倒刺和符文,在人类身体上磨出深可入骨的伤口…… 阿克蒙突然感到难以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拧住似的沉闷。他不由自主地放开《契约之书》,往前走了两步。 “停止。” 那人类抬起头,阿克蒙看不清他的整张脸,只能看到一个勾起的嘴角——他的声音和之前出现在阿克蒙脑海中的别无二致。 是他。 这位悬吊的囚徒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加深笑容,轻声低语道:“阿克蒙……” 刹那间,恶魔的后背泛出凉意。 他从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 3、囚徒 阿克蒙感受着那道在自己身上缓慢扫视的目光,抬起尾巴,抽走了一团企图靠近的鬼火。 囚室里蔓延开一股难言的沉默,人类似乎在等他先开口,然而阿克蒙却无话可说。 或许,他和这位人类囚徒曾经认识,但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水源峡谷并不是什么贸易往来的大镇,阿克蒙确定自己没有遇到过任何银色长发的男人,即便有,也不可能恰好和他一样活到现在。 人类紧紧地盯着他,眼睛藏在黑雾后,目光却像某种粘稠的、流动的液体,把阿克蒙层层包裹进去,裹得密不透风。 那他看到阿克蒙的爪子和尾巴时,神情似乎有了些微松动。 ——他似乎觉得那两个部位很“新奇”,缭绕在半空的黑雾一瞬间变得浓郁。 阿克蒙把尾巴收起来:“你…没见过低等恶魔吗?” 人类又笑了。 突然,阿克蒙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和骨骼爆裂声,那被捆绑着的囚徒浑身突然凸起黑红色的血管,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那双血色的眼睛时而露出、时而被灰雾遮蔽,其中涌动的疯狂比当初的阿兹托法还要恐怖。 眨眼的时间,发狂的囚徒接连崩断了两根铁索,然后拖着剩下的锁链漂浮到阿克蒙面前,喘/息着俯视他。 阿克蒙认为自己这时应该后退,然而他的目光立刻被那些伤痕吸引。 黑雾散去一些,破碎的残布绣着一些诡异的银色花纹,包裹住人类的身体。由于他的挣动,禁锢他的铁索更深的嵌进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可阿克蒙没看到血,也没听到人类发出一丁点痛哼。 他沉默着抬起头。 人类和他对视了几秒,突然割开手腕,递到了阿克蒙嘴边。 混血的恶魔立刻进入一种朦胧的状态,思维和躯体仿佛一瞬间陷入停滞,视野中只剩下那一点暗沉的红色。 他恍惚地握住那只手,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压制,某些稀有血统对低等生物具有绝对的吸引力。 阿克蒙眯起眼,眼神迷蒙,像被蒙了一层水雾。 他的尖牙刺破了人类的血管,流入口中的液体苦涩滑润,像某种流动的金属,他死死攥着人类的手掌,那只手也反握着他…… 到后来,他已经不记得时间过去多久,自己身处哪里,意识逐渐回笼时,他突然伸出爪子,捂住人类手臂上的一块白骨。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囚徒似乎很惊讶,事后他却半点也记不清。 彻底回神之后,人类已经倒退开十米,重新把自己悬吊起来。 阿克蒙看了眼《契约之书》,生命值变成了99,恶魔的爪变成了人类的手掌,尾巴则消失不见——他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不再是特征鲜明的混血种。 “你的恶魔血统太高,这在如今的东大陆可不是什么好事,伪装成人类会更方便。至于那本书…”人类似乎恢复了理智,声音里的疯狂褪去,只是仍然嘶哑,“……现在,除非意外,你的生命值不会再跌破9。” 他没说什么叫“意外”,也没解释自己干了什么。 阿克蒙抬起手,不太灵活地抹掉嘴角残留的液体。 他的心跳稳定的吓人,甚至还理了理思绪,看了眼指尖,才问:“你……” 话没说完,囚室的门突然打开,两个半透明的“英灵守卫”跑进来,看都不看那囚徒一眼,扛起阿克蒙就往外撤。 “不要交流!不要和他对视!”其中一个守卫捂住阿克蒙的嘴。 石门缓缓关闭,黑雾之中,那人类似乎笑了下,掌心突然出现一个指节大小的透明玻璃瓶,他手腕一翻,瓶内就盛满了整瓶鲜血,直接丢掉阿克蒙怀里,和那本《契约之书》躺在一起。 守卫们没有阻止,沉默地等待石门关闭,然后才把阿克蒙放下。 其中一个转身询问阿克蒙:“这里是地底囚牢,你和你的同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进入了囚徒的监牢?” 阿克蒙收回盯着石门的目光,编了个遭遇抢劫、用错符咒的故事。 那英灵守卫听了点点头:“混血妖精的确猖獗,巴玆尔的符咒晦涩难懂,基本无法使用。好了,现在送你出去吧。” 就这样?阿克蒙愣了愣。 东大陆流传在外的传说并不多,关于“地底囚牢”的故事更是少的可怜。 阿克蒙隐约记得异种王曾经在利马山脉西侧的矿井建造了一座死囚监狱,关押着一些极度危险、极度诡异,却又无法杀死的怪物。不死不灭的“英灵守卫”日夜在此巡逻,很少有囚徒能够活着离开…… 阿克蒙跟随守卫往外走,路过隔壁囚室时,看到门口竖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数字和文字:002,末日审判者。 “等一下。”守卫停下脚步,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他在阿克蒙眼皮子底下直接穿墙进入2号囚室,然后又迅速穿了回来。 “囚徒无法伤害我们,我们身上有王的恩赐。”他虔诚地闭了下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阿克蒙,那是一颗灰色的烟水晶,“每个妖精死后都会析出不同的宝石,我感知到你的贫穷,十字路镇的商会应该有办法识别这只妖精的来源,我记得那里有一种职业叫作狩猎者,你可以用这枚烟水晶换取报酬。” “谢谢。”阿克蒙点点头,把烟水晶收了起来。出去的路上他观察着囚室的编号,这一层一共有40个房间,除了018和039空置,其他囚室都至少关押着一只怪物。 曾经的异种之王究竟有多强大?他死了5000年,创造的英灵却还徘徊不去,始终看守着这里。 这些守卫能够思考,了解东大陆最新的变化,却似乎并不关心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没被杀死、有没有撒谎、会不会有别的目的,他们唯一的使命是替王看守囚犯,千年过去,这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唯一的本能…… 漫长的石道尽头,阿克蒙回过身,黑暗中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确定那个人类囚徒的房间门口并没有立任何石碑,也没有任何称谓。 他问:“那是囚徒001吗。” “不,不是的,001被关押在他的右侧,你看到的那个是……不,不能谈论他!不可交谈,不可回想,不可对视!”一个守卫掏出钥匙,严肃警告道。 阿克蒙沉默片刻。 那瓶血正和《契约之书》一起挤在他的上衣暗袋,紧贴胸口,散发着微薄的热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在守卫的注视下走上地面,顶着寒风往西北方向前进——他要去十字路镇。 英灵们重新封闭囚牢,声音从阿克蒙的背后飘过来:“……王会眷顾你。” …… 阿克蒙打了个喷嚏。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片荒原上跋涉了多少个日夜,除了那些不适宜靠近的废墟,几乎连任何文明的影子都没看到。 行走的过程中,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人类囚徒疯狂的笑声,一会儿是妖精向他请教弱小的恶魔如何战胜尸龙……每当回想起和那个囚徒有关的画面,体内血液就会翻涌。 ——这是怒火,阿克蒙了解自己,曾经琼和埃米尔去世时也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平静。 可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类产生怒火? 他抓紧兜帽,干脆奔跑起来。 风掠过脸颊,属于人类的脚掌灵活但脆弱,他奔跑着,越过沼泽、穿过荒野,竟然意外地感到轻松和畅快。 直到一个黄昏,他慢下脚步,平静呼吸。 ——前方出现一个规模不小的文明聚居地,外侧石墙隐约还刻着一些粗糙的魔法防护咒语,杂乱的枯草从中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那木板上写着: 【前方进入,魔法城镇·十字路】《 》 4、十字路的恶魔 “恶魔,进城要交两枚铜币。” 指示牌后,一位年老的堕落巨人站起来,朝阿克蒙伸出一只龟裂的手。 阿克蒙被笼罩在巨人投下的阴影里,抬头说:“我没钱。” 那年老的巨人似乎习以为常,慢吞吞地说:“那你…有什么,恶魔。” 阿克蒙想了想,拿出那只妖精留下的灰色烟水晶。 老巨人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在烟水晶上停留了几秒,从旁边的铁桶里掏出1枚金币和58枚铜币,放到阿克蒙掌心,然后把烟水晶收走了。 这么多?阿克蒙微微一怔。 “人口贩子鲁特的赏金1金币,扣除进城费,还有1金币是感谢金…嗯,我的女儿被鲁特贩卖到了亚坎湿地充当祭品,还有很多异种和我一样,没有找回来……你可以进城了,恶魔。” 巨人的表情并不悲伤,甚至谈及女儿时也没有任何波动。他缓慢地让开路,双脚和腿上满是被砂砾磨出的血痂,他的巨人血统大概并不纯正,到了儿女那代就更稀薄,才会被盯上当作猎物。 阿克蒙收起58枚铜币,把剩下的金币放了回去:“只有鲁特死了,况且,并不是我杀的。” 说完,在巨人迟缓的应答声中,阿克蒙转身进入了十字路镇。 这里是血月平原最大的商会中转点,几乎各大商会的中心据点都在这里,然而这里的街道仍然是残破的、灰蒙的,两侧的房屋造型各异、千奇百怪;有石头堆出的低矮小屋,有木质的、大门豁了一半的两层小楼,大部分墙壁上都积着灰,贴着羊皮纸广告和商会告示。 ——整个十字路镇的色调都无比灰蒙。 阿克蒙避开小巷,沿着主街“堕天使街”往前走,街上并不冷清,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 他看到一只皮包骨头的食尸鬼沿街爬行,捡拾刚刚一场混战留下的血肉残羹; 他看到一只瘸了腿的狼人,坐在路边的石椅上对着月亮哀嚎; 他看到一只半边身体化为骷髅的恶魔向他靠近,打开手里的锡制卷烟盒:“许愿吗,十字路口的愿望,恶魔……” 阿克蒙避开他,却又不小心撞上一只自言自语的妖精,那妖精看了他一眼,做了个“诅咒”的手势,飞快窜入街角的暗巷。 “……” 他继续往前走。 “丹妮斯的荒原旅店。” 他在一栋临街木屋前停下,看了看门口的标识,推门走了进去。 作为一只生活在“西大陆”的异族,阿克蒙曾经的居住环境比这里要好上很多。 那时还是5000年前,整个魔法世界第一次暴露在深渊封印破损的危机下,三位正统神灵离开神国,行于大地,联合“蔷薇之心”消灭魔潮,并将深渊再次封印。 在那之前,魔法世界一年又一年抗击不断涌出的魔潮,却不知道那些怪物究竟从何而来,一代又一代的正义联盟成立又瓦解,无数英勇者献出生命,直到蔷薇之战后,人们才知道魔潮由“深渊”孕育,而深渊的裂缝竟然始终隐藏在东大陆利马山脉的阴影里。 曾经的异种之国遥远而神秘,是无数西大陆异种梦想中的家园,神战后却几乎被夷为平地。由于天生灵性更高、距离深渊更近,东大陆的异种几乎全都因污染而发生变异,有的陷入疯狂,有的失去理智,转变成黑暗里嗜血的怪物。 阿克蒙出生在“蔷薇之战”后200年,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西大陆“狂暴港”附近的异族聚居地。 据说在他诞生前不久,聚居地内爆发过一次强烈污染,很多高阶异种就是在那时候疯了,被教会派来的魔法师强行镇压……在那之后,留存下来的异种要么较为低级,要么或者血脉稀薄,没再出现大规模暴乱的情况,于是异族聚居地逐渐变成和人类的混居地,偶尔也会有阿克蒙这样血统驳杂的混血恶魔……只是不知道,5000年过去后那里又怎么样了。 “还有房间吗。”阿克蒙收回思绪,走向柜台后看账本的女主人。 她看上去是个混血或纯血的堕落精灵,耳朵尖锐细长,眼睛却不是精灵独有的浅绿色,反而透着浓稠的灰。 “只有10个铜币一晚的,便宜的已经被订完,明天商会招募新人,整个血月平原的异种可能都在十字路吧……”丹妮斯抬头看了看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个白色光球,“不过,你是恶魔,要先验血统。” 阿克蒙偏了偏头。 丹妮斯说:“你是从哪来的?矿井还是利马山脉……你们恶魔天生灵性高,最容易发疯,即使现在还不是怪物,也容易变成怪物;十字路镇虽然在大陆西北,远离深渊裂缝,但污染浓度也不低,血统超过50%的恶魔不允许住在商会庇护的旅店里。”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牌,木牌详细列举了被商会列入红线名单的异种类型: 1.血统比例超50%的恶魔不允许住店; 2.沼泽不死鸟、独角兽与任意其他品种杂交的恶魔不允许住店; 3.混血10种以上的食魂恶魔不允许住店; 4.无法停止舞蹈的、且同时有两根犄角以上的恶魔不允许住店; 5.虽无明显异常、但反复强调自己无害的恶魔不允许住店; 6.同时拥有魅魔和欲望之蛇血统的恶魔不允许住店。 “好了,不要怕麻烦。你没有恶魔爪子,这很好,也没有尾巴吧?如果都没有,那就只需要测验第1项和第6项,你知道的,虽然完全具有人类特征的恶魔大多无害,但你也有可能是魅魔和欲望之蛇的混血……” 在丹妮斯微笑的注视下,阿克蒙嘴角抽了抽,跟随她的帮工走进杂物室,先证明自己的确没有尾巴,然后又滴了一滴血在帮工递来的铜片上。 那枚铜片刻着一枚类似“旋涡”的符号,周围镌刻着简单的咒语,由于成本约束,像这样的血统测试只能使用排除法而非全测量法,换句话说,这最多只能排除阿克蒙并非商会禁止的6类恶魔,但不能测验出他的每一丝血统。 幸好,囚徒的血帮他隐去了恶魔的特征。 阿克蒙又想起那个被锁链束缚的人类——他究竟是谁? 丹尼斯说:“好了,你没问题,房间在2楼,给我10个铜币就可以……哦对了,本店还有便捷服务,只要1个铜币就能知道自己占比最高的血统种族,恶魔,你需要么。” 如今东大陆纯血的异种很少见,不是你混我、就是我混他,甚至连吸血鬼和狼人这样的死敌都有混血。直觉敏锐的精灵似乎看出了阿克蒙是个血统大熔炉,但大概想不到他的血统已经驳杂到像一座异种博物馆的地步。 阿克蒙摇摇头,摸出10枚铜币放在柜台,接过钥匙走上2楼。 他知道自己拥有最多的血统是恶魔“幻影渡鸦”,小时候教会在狂暴港有组织过几年的公益测验,虽然只能测出一种,但胜在免费。 琼和埃米尔第一年就带他去测量过——结果只是渡鸦,一类听上去就很无害的恶魔。 阿克蒙进入房间。 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放松下来,价值10铜币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两张板凳和一张桌子。幸好角落里还放了盏刻着简陋魔法阵的照明灯,不然阿克蒙会厚着脸皮要回房费,到大街上露宿。 不一会儿,丹妮斯上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热水和晚饭。 阿克蒙想说不用,但看了眼生命值,发现已经又下降到“11”,只能勉强微笑着交出3枚铜币,换来一大桶热水、一根蜂蜜面包和一碗土豆浓汤。 土豆汤很香。 洗完澡,阿克蒙躺到床上,眼皮已经沉的抬不起来。 算一算,他真的已经将近5000年没吃过带热气的食物,没睡过像样的床,这10个铜币花的太值,阿克蒙飞快转变了想法,毫不心疼地想。他合上眼,生命值稳稳上升到“12”,然后停住不动。 之前生命值逼近“0”时,他感觉浑身发麻,视野发黑,头疼的像要炸开,连蠕动嘴唇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生命值的底线变成了“9”,他只觉得虚弱,手脚冰冷,困意很浓,总体来说还算在“正常活物”的范畴。 阿克蒙轻微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深想,不知不觉先睡着了。 他做了五千年来的第一个梦。 他梦到残魂、哭喊、血雨和雷暴……那是五千年前染血的战场,神灵愤怒毁灭了一切,祂们逼退了深渊,也夺走了亿万异种的性命。 数不清的尸体横亘在城市的废墟间,擎天的石柱和建筑坍塌破裂,王庭倾倒了,异种之王消失在王座,白日后没有黄昏就是黑夜,厚重的灰土遮蔽了日光,长达百年的极夜笼罩了这片土地,千年过去才逐渐有了光明。 阿克蒙猛然惊醒。 十字路镇是灵与魔的交汇点,丹妮斯提醒他第一个夜晚不要睡得太沉,可能会因为神战残留的气息影响而做一些令人不适的噩梦。 丹妮斯提醒的没错,可阿克蒙惊醒并不是因为这个。 他正在梦中那场浩劫里穿梭,想要再看清点细节,突然却觉得后背发冷——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 5、契约 阿克蒙睁开眼。 他注视了一会墙壁,然后缓慢地坐起来转过身。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块有些积灰的墙角。 恶魔赤/裸着脊背,没有衣物的阻挡,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他不认为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 此时夜晚过半,红月隐退,窗外聚起白雾。 黑暗里,他走进角落,走进阴影,伸出手——一只鬼脸的织梦兽就站在那里,像一团蠕动的灰色橡皮糖,浑身布满孔洞,洞里嵌满了烟粉色的水晶。 这是一种以“梦境”为食的低等恶魔,会被梦中强烈的情绪吸引,胆子很小,受惊吓时会断头求生。 它出现在这里,说明刚刚的梦境对阿克蒙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阿克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它并没有自己逃走,于是他忽地凑近,将眼白变成黑色,用化为“利爪”的手掌压住织梦兽的头顶,在背光的阴影里缓缓裂开一个阴惨的微笑。 “。”织梦兽虚弱地叫了一声,头颅脱离脖颈掉落到地面,余下的部分身体瞬间消失不见。 它并没有死,只是这样逃走了,在地板上留下一团粘稠的灰色球体——就像壁虎的尾巴。 “……” 阿克蒙打开窗,用脚尖挑起织梦兽的脑袋,让那颗柔软的东西滚入黑夜里的街道。 几分钟后他已经彻底清醒,扫掉了角落的参与的灰尘,用鲜血激活照明魔法阵,在木桌前坐下,翻开了《契约之书》第91页。 【补充规则:本书契约生物已满,不再具备任何捕捉、抓取、攻击属性】 这是一本负责监督、契约和控制的魔法书; 它被制造出来用于约束,而非帮助; 它强大的抓取能力确保了储备魔王在力量上不存在任何短板; 它的诅咒让任何魔王都无法逃脱控制。 ——除了他。 这只低等恶魔甚至抵御不了夜晚的寒风。 阿克蒙在寒冷中逐渐变得虚弱,他不得不站起来,关上窗户,然后用被子裹住自己——很难想象五分钟前他刚把一只织梦兽吓到头颈分离。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个“新月”日,第十代深渊魔王,提供你的计划,并与我签订契约】 阿克蒙扫了眼魔法灯座上镌刻的浮动日期:昨天是东大陆历法第五纪元998年11月的最后1天,今天则是12月的第1天,习惯上把这天夜半的月亮叫作新月,将月末几天的叫作残月,两种月相在魔法领域都有特殊隐喻。 他想了想,拿起旅馆的破羽毛笔,在这行文字下写出了自己的计划: 【第五纪元998年12月31日前,赚到1000金币,购买前往西大陆的船票】 纸面上立刻有文字浮现,隐约是个驳回的字眼,但立刻又被隐去,反复几次后,《契约之书》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半天都没给出回应。 阿克蒙陷入沉思。 在所有魔王中,阿兹托法的行动最顺畅无阻。 他曾经身份贵重,是万民敬仰的神子,后来失控堕落,被捉到深渊之底,爬出来后又成了所有人类的噩梦。 信仰有多虔诚,被摧毁时就有多痛苦……阿兹托法几乎没用的上任何详细计划,第一天杀一批旧日信徒,第二天再杀一批旧日信徒,他疯狂残杀自己曾经庇佑的臣民,制造痛苦成为深渊的养料。 除此之外,梅菲斯特的风格大抵也与阿兹托法相似,他借由“魔术师”的身份在西大陆休养了两个月,刺杀了一位人类领主,随后直接北上,把神国给砸了,返回的途中又把圣达尔山峰给掀了——要想超过他,阿克蒙必须沿着帕尔米拉的边境线一路砸过去,再想办法掀起海啸淹了精灵的塔姆森林,或许还得把精灵王也杀了,才能勉强及格。 ……他感觉自己思路还挺清晰。 低等恶魔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翻,第八代魔王西莉亚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她隐藏魔王的身份潜入人类国家“诺瓦”,假扮骑士了获得国王信任,领导了数十场成功战役,被提拔为骑士长,后来还与一位将军订婚,前后历经整整九年才完成了“魔王的使命”。 属于西莉亚的几页记载了很多她参加各种宫廷活动的经历,包括参加“水晶皇冠”拍卖会、受国王邀请去城堡狩猎、陪伴未婚夫去海岛度假……如果这些都能够通过契约计划,那么没道理阿克蒙的船票不行。 几分钟后,《契约之书》终于给出了回应,纸面上只浮现了出一句话: 【1000金币?】 仿佛还伴随着一声无法理解的叹息。 阿克蒙皱了下眉,不明白问题出在哪。突然他似乎有了灵感,往前翻了几页,逐字查看其他魔王的行动记录。 第五纪元549年6月17日,【唯一堕落者】梅菲斯特破开峡谷封印,取走了属于自己的10万金币和魔法水晶……(大段省略)……他把财富用来收买魔王眷属。 第四纪元999年1月23日,【禁果之蛇】西莉亚接受诺瓦国王的5万金币赏金,晋升骑士长,她拥有了自己的领地、城堡与密林,开始频繁举行晚宴舞会,借助黑暗魔法的能力,衰弱贵族王爵的精神…… 第三纪元501年2月8日,【命运盗贼】汨罗顶替了帕尔弥拉首富的身份,利用得来的财富,他伪装进入上流社会,接触到“雷霆之眼”的眷者诺伯特,窃取了他的魔纹,使他发疯,并与自己融合…… “……” “10万金币”、“魔法水晶”、“城堡与领土”、“首富的身份”…… 阿克蒙审视着那些字眼,提笔划掉了自己的“1000金币”,改为“1100”。 然而《契约之书》依旧沉默,一串又一串的文字疯狂闪现在纸面上,速度快到无法看清。 看得出来,它的内置规则或许让它无法识别这1000金币对于毁灭世界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需要为此制定计划?为什么不能直接抢夺? 阿克蒙沉住气,又增添了100,依旧没有获得回应。 最后,当他这样一笔一笔的加上去,加到“5000金币”的时候,那文字混乱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短暂地沉寂后,纸页上浮现出四个晦涩的魔法文字: 【契约达成】 阿克蒙立刻合上书。 丹妮斯说去西大陆的船每年只扬帆一次,那恰好在12月的最后一天。 船票为1000金币一位,有价却无市,商会成员就占了一半名额。除了能掏出船票钱,还必须有足够珍贵的“商品”用于和西大陆的人类进行交易,这意味着他至少需要1000金币来购买船票,以及至少4000金币来行/贿、购买身份或者取得神奇物品。 如果能够做到,那么他还需要想办法从船上溜走,才能最终抵达水源峡谷。 阿克蒙摸了摸口袋里的45枚铜板,起身走到窗台前。 拂晓的晨风微有些冷,昨晚洗过的外衣挂在窗外,被风吹的轻轻摆动。 港口其实离十字路镇不远,那里只停泊着一艘船只。 恶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临近5点开始陆续有异种上街活动,商会在布置招募成员的装饰,诡异的食物香味飘进鼻腔,阿克蒙打了个喷嚏,看了眼回升到“12”的生命值,披上还没干透的外衣下了楼。 丹妮斯已经开工了,看见他下来,她伸手一指门外:“恶魔,如果想要加入商会,现在就要去排队了,再晚一会儿,这里会被挤得水泄不通。” 阿克蒙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几分钟的时间里,不少商会的门头前已经排起了长龙,他隐约感觉地面在震动,似乎整个血月平原的异种都在同一天涌进来、又在同一个早晨苏醒、又同时聚集在了“堕天使街”。 血月平原没有律法,没有规则,没有政/府,单纯依靠“商会”进行简单管理。 ——加入商会成为狩猎者,否则就等着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无人知晓地死去,这就是东大陆异种的一生。 阿克蒙又想到了水源峡谷,并决定在真正取得那张船票前不再去想。 他朝丹妮斯点了点头,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左脚刚迈门出槛,一只身高两米的强壮狼人突然抓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张铜卡: “一只恶魔?别跑,先来参加我们‘血玫瑰’的测试!”说着,他握住阿克蒙的肩膀,一把将这只混血恶魔拽走了。《 》 6、三只亡灵一只鸦 阿克蒙没有挣扎。 “血玫瑰”是个商会,规模还不小,报名的异种很多。狼人把他带来之后没让他排队,而是打开了侧边的小门,直接将他塞了进去。 “汉斯,我发现一个不错的新人,过来帮他测验!”狼人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自打他爬出深渊,这还是第一次被“慧眼识珠”。 阿克蒙一边诧异自己也能算“不错”,一边让懒散的坐姿稍微正经了一点——然后就见那叫“汉斯”的灰胡子老头掀了掀眼皮,兴致缺缺地说:“路易斯,你又看错了,这是今年第5次了!你的‘恶之瞳’还没有恢复好,回去让右金帮你再熬点蛇眼金花药汤——算了,不要浪费钱,就算熬了你也不会坚持喝,把这只恶魔带走吧。” 阿克蒙:“……” 狼人路易斯呆滞片刻:“不可能啊,我明明看出他有很大潜力,竟然不对吗……” 路易斯是一只混血狼人,血统纯度在族内已经算高,他天生有一只“恶之瞳”,能够发现异种身上的独特之处。 刚刚他一见到这只恶魔,浑身就像针扎了似的难受,像汗毛一根一根被拔掉,像在阳光下被毒蛇凝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恶魔。 路易斯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把阿克蒙往椅子上一按,飞快跑到里侧房间,说是要找会长来看。 汉斯:“你!” 阿克蒙早上没吃饭,饿了。 汉斯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阿克蒙大眼瞪小眼。恶魔朝他一笑,目光无处可放,只能落在老头的胡子上,等了很久,几乎快要把他胡子上有几只跳蚤都数清了,狼人才跟在一位女士身后姗姗来迟。 “会长。”汉斯起身。 阿克蒙也想站起来,却被路易斯压着不能动,这狼人指着他说:“就是他!” 女士披着暗红色的斗篷,其上用隐纹绣着成片的盛放玫瑰,她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兜帽的阴影里,双手也拢在袖口。 阿克蒙只看见一缕垂落的黑色卷发,然后就听到她冰冷地开口:“我是“低语者”,伊莎贝尔。” 阿克蒙环视了一圈,发现只有自己坐着,其他人包括伊莎贝尔都站立着,形成一个半圆形把他包围起来。 他舔了舔嘴角,感到饥饿愈发严重:“我是混血恶魔,阿克蒙。” 阿克蒙…… 伊莎贝尔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半晌给出了答案:“很抱歉,你并没有什么特殊。” 路易斯微微一怔,汉斯则露出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看了眼阿克蒙手中的铜卡,从桌上抽出一张羊皮纸,递了过去:“这才是我们的正式招募流程,一共有5项测试,非特殊候选者都需要到门口排队。哦对了,我们是‘血玫瑰’,是血月平原规模最大的两家商会之一…” 东大陆至今使用的还是五千年前的通用语,异种们大多不怎么讲文明。 不过,汉斯自认为自己是整个“血玫瑰”最有文化的成员,是会长特意招聘的“文字和档案秘书”,因此他又微笑着补充:“……那张铜卡你可以留下,算作补偿,它价值5枚铜币。” ——回头从狼人的工资里扣就好了。 静坐不动的恶魔突然站起来,把铜卡放到桌上。 汉斯正要劝说,就听这只混血恶魔缓慢地开口:“……那帮我换成铜币。” 汉斯:“……” 他吹胡子瞪眼地数出5枚铜币,恶魔接过钱,摆了摆手,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汉斯:“可惜啊,是只普通恶魔。” 路易斯没有说话,半晌,伊莎贝尔的斗篷下传来一声轻叹:“……嗯。” …… 阿克蒙离开“血玫瑰”,沿堕天使街继续向前。 伊莎贝尔或许察觉了什么,但他的确只是一只低等混血恶魔,魔王的契约则不需要担心,在东大陆没有异种在乎魔王是什么东西——这里已经是整个魔法世界里最黑暗、最疯狂和最混乱的地方,就算异种们排队跳进深渊,深渊也不想吃,否则可能要食物中毒、消化不良。 街头有两只互相撕咬的妖精,阿克蒙腿一抬迈过去,边走边拿出汉斯给他的羊皮纸宣传单。 “血玫瑰”的测试环节包括亲和的元素种类,魔纹,魔法与力量等级,攻击方式、防御能力…… 阿克蒙知道元素和魔纹,毕竟曾经“狂暴港”也有教会魔法天赋检测小组驻扎。人类虽然有着天生的智慧,但对元素的敏感度却是所有物种最低,他们需要依靠咒语、仪式、契约和符文沟通“元素”,才能顺利使用魔法。 根据使用的魔法种类不同,人类社会里存在魔法师、剑士、刺客等不同职业,而对于阿克蒙这样的恶魔来说——即便是血统驳杂的混血恶魔——也天生就会高敏亲和某一类元素,不需要过分依赖法阵和仪式的辅助。 此外,亲和哪类元素,就选择哪类魔纹,魔纹的等级决定你能使用魔法的等级,魔纹的属性决定你能使用的魔法属性……大概是这样,当年阿克蒙并没有认真去听教会的科普,因为不会有任何教宗愿意真的批准恶魔学习魔法的使用。 他收起宣传单,直接放弃了“血玫瑰”的招募。有失败者说要到更小型的“铁十字”商会碰碰运气,阿克蒙一路跟随,发现那所谓的小型商会也有60多名成员,测试项目和“血玫瑰”一样。 他看到一只半人魔马哭着从“铁十字”的测试房间里跑出来,用不大利索的通用语哭诉:“歪,歪什么?都不要我?” 痛哭的半人马把整条街道都塞满了,由于主人情绪不佳,砍刀似的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来回扇动。 阿克蒙只能在原地等待。 ……他尝试利用琼和埃米尔的睡前故事来转移注意力。想起曾经的异种之国应该是自由、繁荣而广袤,恢宏的宫殿楼宇层峦叠嶂,挑高的魔法轻轨在日月中穿梭,这里到处都是秘境,日落时平原的黄昏如火,不仅西大陆的异种想去朝圣,就连人类都有所向往。 故事里的画面和现实的场景重合,阿克蒙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从半人马的屁股后面挤过去,离开“铁十字”商会继续前进。 走了没多久,他突然看到一个狭窄且简陋的商会门头,门外没放什么引人注目的告示,只在门边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水银。 一只黑发的亡灵正站在门口。他生前似乎是人类,身量很高,轮廓深邃,皮肤却有种病态的苍白,此刻正斜倚着门框,凝望对面商会蹿动的人头……而他这里,连一只报名异种都没有。 阿克蒙停下来:“你好。” 男人转过头,阿克蒙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微微沉默了几秒。 ——那是一双沉黑色的眼睛,几乎和发色一样浓郁,虹膜的深处有微小的银纹浮动,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并不静谧,反而显得暗流汹涌。 “你好,要报名么?”黑发的亡灵举起怀里抱着的东西,朝阿克蒙挥了挥它的一只翅膀。 ……那是一只乌鸦。 一只幻影渡鸦。 而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只乌鸦。 阿克蒙目光凝滞,有种说不清楚的诡异感。 “别担心,是假的。”男人挥挥手,怀里的乌鸦消失不见,似乎那真的只是一道“幻影”。 诡异的感觉没有消失,阿克蒙看向男人:“你是亡灵?”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拧开门锁,让开进入室内狭窄通道:“幻影渡鸦是我们的吉祥物,进来看看……” 阿克蒙的目光掠过男人的手指,落在门侧。那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水银”,“水银”右侧还有一枚极其微小的、以至于他刚才直接忽略的渡鸦符号。 他往黑洞洞的室内看了一眼:“你……咳,您的商会有多少成员。”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算上我,有三个,如果刚刚那道幻影也算……那就是四个。” 三只异种,一只乌鸦。 嗯,商会干到这个地步,或许多少是有些问题的,然而阿克蒙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斤两,没有多说,抬脚就往里走。 亡灵跟了上来,阿克蒙转过身,男人却不在身后。 再看房间的另一端,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左边站着一个身着银色盔甲的女士,右边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 原来他是会长,怎么亲自站在街边“揽客”? “请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克蒙努力克服恶魔的天性,坐的还算正经:“混血恶魔,阿克蒙。” “会长西伦,”男人轻轻一笑,摩挲了一下茶杯的杯口,“如你所见,一只亡灵。” 不等阿克蒙说话,他左手边的女士就把头盔一摘,按住腰侧长剑,声音轻快地说:“格雷,亡灵,生前是剑士。” 这位剑士身材高挑,站姿笔挺,眼睛像海水一般湛蓝,看面容死前还是个年轻姑娘,。 阿克蒙说:“你们好,亡……” 他一个招呼还没打完,西伦右手边的青年又阴沉地说:“银刀,亡灵。” 阿克蒙这下迟疑了:“你们都是亡灵?” 那他一只恶魔,加入合适吗。 西伦喝了口红茶,在鼻子上架了副透明水晶镜片,温和地说:“愿意加入我们的异种不太多,嗯,目前只有我们。坦白说,亡灵的属性并不适宜作为猎手,并且,我们不太喜欢日光。所以目前水银商会缺乏能够狩猎的成员,我是会长,格雷是档案员,银刀是……” 他似乎有点想不起来。 “卫生员。”格雷小声提醒。 “银刀是卫生员,”西伦神情不变,放下茶杯,“如果你能作为狩猎者加入,那么所有经由水银商会取得报酬一半归你,一半归属商会;所有你与其他商会成员私下合作取得报酬全部归你……当然,如果使用了我们商会的物品,那么要按照市价支付成本。” 格雷期待地看着他,站在阴影里的银刀也投来些许不一样的目光。 然而恶魔还没问完:“我们每周大概能接多少任务,每次‘狩猎’能赚多少钱,低等恶魔能够应付的有多少?除此之外,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西伦咳嗽一声。 这时,阿克蒙视线一转,看到格雷从身后摆放的书堆里拿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笔记本。那本子的封皮上满是灰土,中央有三个新鲜的指印,一看就是最近才翻看过,且看的十分潦草。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右移。 那只名叫“银刀”的亡灵身后的确藏着两根笤帚和拖布,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在格雷翻书的同时突然蹲下开始发呆,那双灰铁色的眼睛,和下意识紧绷的动作,给阿克蒙一种很不舒服的怪异感。 至于西伦……他穿着一套在东大陆随处可见的薄衫长裤,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 然而看久了,就会发现他格外依赖手里的那杯红茶,每喝一口,嘴唇的血色就会恢复一分,几分钟不喝,那点稀薄的血色又会褪去,变得比之前还要苍白。 挺奇怪的。 阿克蒙评价了一句。 ……看起来很像“狂暴港”那伙专割异种器官的黑作坊。 阿克蒙觉得一句“奇怪”不足以概括眼前的场景,在贫瘠的记忆里搜寻了很久,终于又补了一句。 “会长。”格雷找到了对应的内容,把摊开的笔记本往西伦眼前一放,隐蔽地指了指其中一段。 西伦抿了口红茶,垂眼看了看,嗓音轻缓道:“‘水银’接到的任务暂时不多,每个月可能有两三个,每起任务大概有20铜币到2金币不等;至于其他大型商会,可能每月会接手七八十次委托,每次委托可以赚取1金币到300金币,要看具体的狩猎性质。” “大部分任务都授权了其他商会合作,你可以尝试接触‘血玫瑰’和‘梦境沼泽’的人,他们的赏金额度一般会更高。对了,任务完成之后,别忘向客户宣传我们商会的标识,积累声誉。还有,‘水银’的基础收入是……” 格雷翻到下一页,西伦扫了一眼:“每个月110铜币?” 他挑了挑眉,像是在问——这会不会太少了。 阿克蒙呛了口茶水。 西伦摆摆手,格雷微笑着收走笔记本,缩在阴影里的银刀突然竖起耳朵。 他们同时看向桌对面的恶魔。 阿克蒙为“水银”商会的贫穷而震惊。 然而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50枚铜币,又觉得和自己比起来,这里好像也没那么贫穷……至少还发得起3份每月110铜币的基础酬薪。 等待的时间里,格雷拿起头盔,重新侍立在西伦左手边,银刀也走出阴影,沉默地占据了右手的位置。 正午的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射进来,在三位亡灵身上留下奇妙的光影,眼前的景象似乎变成了一副远古的油画,莫名的深沉和肃穆在室内蔓延开来——阿克蒙突然感到一点似曾相识,仔细去想,却又说不清楚缘由。 “那么,你愿意加入吗……阿克蒙?” 西伦浓黑的眼睛注视着他。 良久,在红茶蒸腾的热气里,恶魔抬起眼,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 7、王庭遗迹 十分钟后,阿克蒙带着第一个月预支的110枚铜币离开了水银商会,格雷还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枚幻影渡鸦的徽章,约定明天上午10点碰面。 走到阳光下,那种沉重的肃穆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阿克蒙的错觉。 商会的招募仍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阿克蒙避开人流,离开堕天使街。沿暗巷往东北方向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营业的面包店,花费5枚铜币进食了两碗土豆浓汤和五块黑面包。 生命值回升到“15”,阿克蒙的头晕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很饿。 他拉起兜帽,在隔壁魔法药草店把铜币换成金币,开始寻找廉价夜宿场所,两个小时后,他生命值又只剩下“9”,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周围一地狼藉,他实在躺不下去,坚持走到镇北,看到一大片放置在矮墙下的干草堆,揉了揉发僵的脸,把自己往草堆上一扔,仰面盯着灰色的天幕发起了呆。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缓过劲来,一边感叹这座城镇已经被塞满了,一边思考西伦能不能提供住处,正准备起身,突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恶魔,你死了吗?” 阿克蒙“……” 他缓慢地坐起来,右手变化呈爪,虽然因为过于钝而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那声音似乎是比低等恶魔更弱的存在。 “对不起……”那声音柔弱地说。 “你是什么?”阿克蒙跳下草垛。 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煤球从草堆中央滚出来,一溜烟滚到阿克蒙脚边。 这是一只煤球精灵,黢黑的球状身体上长着两只白色的眼睛,一些细碎的煤屑在周围环绕浮动。它把阿克蒙的裤脚蹭的一片漆黑,然后说:“恶魔,这是‘梦境沼泽’商会的干草,你不可以躺在上面……” 这破地方连干草都有主了。 幸亏阿克蒙是只好脾气的“纯良”恶魔,非常配合地后退了一步——其实是想保住自己唯一一条裤子。 谁知道,他刚退开,那煤球又一弹一弹地蹦过来,细声细气地说:“我是‘梦境沼泽’的初级保安,不过,现在只负责看守干草堆……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你身上为什么有金属的味道?你没有家吗?” 这种在煤矿里天然孕育的生物脑容量都很小,说话颠三倒四,阿克蒙顶着阵阵耳鸣,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它在问什么。 “困了,那是土豆味,没家。”阿克蒙用脚尖把它顶开一点,揉了下鼻梁,冷空气灌进鼻腔,他拎起一侧衣领嗅了嗅,实在没闻到什么金属味,只有一股让他感到饥饿的土豆浓汤的香气。 煤球说:“好吧,好吧……恶魔,你可以离开十字路镇往北走,那里有很多王庭遗迹,有些石屋还没倒塌,可以过夜……嗯,不要躺在我的干草堆上了。” 遗迹…… 阿克蒙下意识抬头往极北的方向看过去,凛冬的风就从那里吹过来,天与地的交界处透着深沉的灰紫,原来,旧日的王庭就坐落在那里。 他想到“王庭”,心脏突然抽动的一下,后背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像被火燎过似的灼疼,一看生命值,果不其然又在最低点打转。 “谢了。”他半跪下来,戳了戳煤球的脑袋,等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缓过去,才站起来往十字路镇外走。 那煤球被他戳了脑袋,突然一愣,眼睛里立刻飚出眼泪,滚到矮墙边使劲蹭着刚才被阿克蒙摸过的地方,蹭了好一会儿,它才停下来,细声嘀咕道:“可恶的恶魔!谁都不可以摸我的头顶,除了,除了……” 它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念出那个名字,连同被蹭掉的煤屑一起,很快逸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 阿克蒙从北向出口离开。 保险起见,他拿着水银商会的身份标识,向北入口看守的巨人确认有关王庭遗迹的传闻。 这只巨人比西入口的要年轻许多,他摇摇头,回忆道:“不确定,是有这个传说,但更多的异种认为那只是曾经的王陨落后残存的幻影,且有一些不大好的故事,说是死去的“王庭执剑者”变成了恶灵,每晚都在废墟中游荡。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恶魔?” 一个煤球,阿克蒙暗道,最后被我摸了下头好像还哭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煤球的精灵寿命有多少长。” 巨人“啊”了一声:“这玩意只要不死就能一直活吧,哪个没事要杀一只煤球,做不了魔法材料,智商也不高。” 阿克蒙点点头,深表同意,于是他拉起兜帽,开始向烈风吹来的方向前进。他准备先自己寻找,实在不行,再厚着脸皮赖到西伦那去。 奔跑的途中,阿克蒙尝试想些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想了半天,除了刚认识的三只亡灵,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琢磨的。 他在深渊之底停留了五千年,即使睡觉的时间不算,那也得有上几百年了,五千年没和活物交流过,出来之后还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没脑子里搭错哪根筋直接变成疯子已经很好,至于其他,他实在懒得去想个明白,也觉得没有必要。 跑着跑着,周围聚集的浓雾似乎散了一点。 恶魔放慢脚步,看到一个身穿纯黑镀金轻甲的人影出现在荒原尽头。 他站在恢宏的废墟里——那废墟庞大的几乎遮天蔽日——手提着一盏灯笼,腰挂配件,海蓝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面容年轻,身姿挺拔。 一只堕落的混血精灵。 阿克蒙视线扫过他的脸和手,那执剑的精灵竟然飞快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活的,不是恶灵。 阿克蒙这样想着,那精灵突然欠了欠身,让开通往废墟深处的路: “我是王的执剑者,邀请您,到王庭深处做客。” 阿克蒙:“……” 不好。 他虽然是只乡下来的恶魔,但也听过海妖引诱人类的童话故事…… …… 十字路镇,水银商会的破屋。 窗外冷风呼啸,银刀点燃壁炉,插上门栓,依然觉得室内有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他抿了抿嘴,盯着桌前小憩的西伦看了一会儿,拿起笤帚开始扫地,扫完地,他又继续拖地,拖到西伦周围时,不小心戳中了老板的腿,西伦睁眼看了看他,避开地面的水渍,把腿搁到矮凳上,摆摆手示意他别忙活了,过来一起烤火。 银刀默默扔掉拖布,捡了张软垫,紧贴着壁炉坐了下去。 于是,格雷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一只苍白的亡灵蜷缩在壁炉侧,他抱着膝盖,目光空洞而无神,掌心不停转着一把银制折刀;不远处,另一只更苍白的亡灵半躺在桌前,他身下是张破旧的木头摇椅,身上搭着张薄毯,时不时睁一下眼,嘴唇蠕动,似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对话。 “咳。”格雷轻咳一声,感觉家里好像闹鬼了。 银刀恍惚地站起来,问她买了什么吃的,格雷扔给他两袋鸡蛋饼和烤牛肉,然而赶紧搓了搓手,仰头灌了一杯热咖啡。 他们曾经都是人类,成为亡灵后也并没有选择剥除食欲。尽管那些食物吃下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格雷还是坚持每天让大家进食。 鸡蛋饼和烤肉的香味充满四周,西伦缓慢地睁开眼,又缓慢地站起来,从墙角的橱柜里拿出三副刀叉,施施然摆好餐盘,在桌前落座,开始用银刀切割食物。 大概因为吃的实在上不了台面,西伦切也切得不怎么走心,很快就走了神,又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剩下肌肉记忆继续指挥动作,等回过神一看,连一刀都没切到鸡蛋饼上,不知道在切些什么。 格雷:“……” 银刀:“……” 西伦看过去,两人立刻低头叉了口烤鸡,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格雷汇报新的消息。 西伦坐在桌前,半垂着眼,听她讲。 “没什么要紧的,商会招募还和上个月一样,来得多、留下的少;‘睡魔’西里尔仍然没有现身,‘低语者’伊莎贝尔托人问询,想知道您还接不接任务,她有件棘手但报酬不菲的事,希望得到你的协助。”格雷说。 西伦摇摇头打算拒绝,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皮一抬,扫过室内过于简陋的壁炉和桌椅,又改口道:“问她什么事。” 格雷记下,继续说:“针对深渊的观测还在继续,暂时没有异动。‘血玫瑰’的副会长海德默尔似乎受了重伤,最近一个月都没出来活动;亚坎湿地对黑暗祭品的需求越来越强,我怀疑那伙黑暗精灵正在密谋召唤什么邪神,要不让银刀去看看,免得之后弄出岔子,耽误我们的事。” “暂时不用,”西伦说,“这几天,银刀留在十字路。” 格雷点头:“最后,王庭的遗迹刚刚被触动了……” 西伦摩挲茶杯的动作停止,双眼瞬间被黑色的雾气吞没。 格雷不得不暂时移开视线,避免直视那双银纹翻涌的眼睛……那大概率会导致她昏迷,小概率会直接死亡。 几分钟后,在格雷焦急的等待中,西伦恢复平静,双目重新闭合,却没有评价什么。 格雷放松下来,喝了口咖啡,到这里,西伦和银刀都以为要结束了,却又听她迟疑着开口:“那什么,还有个事。我又去打听了一下,原来‘血玫瑰’正常的酬薪是110铜币一周,不是一个月……我们好像给的太少了。” 她说完,室内安静的连落根针都能听见,正常和不正常的都沉默了。 西伦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又说:“他会赚钱,让他自己去赚吧。” 那也只好这样了,格雷见西伦没追究,又作死多问了一句:“要不…要不我和银刀也领个工资哈哈,多的钱放着也没用,是吧银刀?诶别走啊,你俩怎么都走了?” 西伦突然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门。 他伸手想拿茶杯,双手却瞬间结满冰霜,黑色的血管在表皮下凸起,茶杯被他整个捏碎。滚烫的茶汤泼洒在地面,像血一样猩红。 西伦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地上的茶水,突然不知道从哪摸出把刀,插进右侧的肋骨,黑血涌出,眼白的黑色瞬间褪去,冰碴被从他身体上荡开,形成一道激风,拍向房间的门板。 银刀熟练地打开大门,出去站在街道上,避免受影响一起失控。 格雷紧张地等在门外。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西伦再次走出来,他浑身已经湿透,神情倒还算正常。身体的伤口在蠕动愈合,那把插进肋骨的刀被他扔到桌上,大半截刀刃已经被腐蚀成漆黑的废铁,像被虫啃噬之后留下的孔洞。 格雷松了口气,转头朝门外说:“回来吧,结束后了。明天得再找‘铁匠’,买几筐新刀。”《 》 8、《规则》 “到了,我们已经回到王庭。” 阿克蒙最终还是跟着这只精灵走了。 他们大概走了1个小时,突然从迷雾中钻出来,前方豁然开朗,庞大的宫殿神迹一般拔地而起,占据了阿克蒙的全部视野。 从十字路镇到废墟边缘,他连续不断地奔跑了3个多小时,40多公里的路程,这已经是低等恶魔奔跑的极限。然而根据巨人的说法,真正的王庭距离十字路镇有1000多公里,那片废墟的边缘只不过是昔日大规模城镇群的入口,如果单纯依靠马匹和奔跑,十多天日夜不休才能够抵达。 他们速度能这么快,是因为连续通过残存的传送法阵进行跃迁——那些法阵大多已经随城邦损毁,然而这只精灵还是想办法利用各种角落残余的传送碎片,规划出一条足够迅速的道路。 执剑者看着前方残败的巨大宫殿,微笑着,对阿克蒙介绍:“外围一千多公里的废墟是曾经的城邦和城镇,最内层的几圈是异种们依附王庭修建的朝圣所,比如我们现在停留的这片区域,这是亡灵一族的‘神圣海’,他们喜欢海洋和迷雾,因此在朝圣宫殿的外围布置了特殊的魔法法阵,这样整座宫殿就像悬浮在海中,海上雷暴肆虐,雾气弥漫……王曾经十分喜欢亡灵族的‘神圣海’,不过,如今只剩下一些建筑残体了,法阵也早已损毁。” 阿克蒙环视四周,实在看不出这片区域和之前那片有什么区别,但还是点点头,配合着说:“可以想象。” 执剑者于是又露出一个笑容,带领阿克蒙正式进入王庭。 这里坍塌的程度比外面要好不少,离开亡灵族的“神圣海”,前方不远出现一处断崖,断崖对岸是交错纵横的回廊和飞桥,层叠的宫殿恢宏磅礴,整个王庭竟然坐落于一块独立割裂的“浮岛”之上,通过一条断裂的巨型石桥与外界相连。 执剑者说:“那是王庭。王庭有9所宫殿,124条廊,27座飞桥。王庭的浮岛独立存在,通过4条巨桥与各族分布在外围的朝圣所连通。南方是亡灵的‘神圣海’、东方是堕天使的“阴流殿”、北方是半人马的‘战争地狱’、西方是吸血鬼的‘月亮圣堂’,这四个种族是最早归顺王的异种,所以把朝圣所修建在了离王最近的地方。” “这样的朝圣所从里到外一共三层。第一层属于亡灵、堕天使、半人马和吸血鬼,第二层属于幽魂、幻影渡鸦、堕落巨人、堕落精灵、狼人和妖精,第三层则属于其他所有。假如有异种需要进入王庭,可以选择任意一个方向的入口,当年最受欢迎的是南方亡灵看守的‘肯肯亚特之桥”,这在亡灵的语言中具有‘苍白’、‘嶙峋’的意思,他们为通往王庭的巨桥赋予这样的名称,是在表达对王的赞美和敬仰。” 听到这里,阿克蒙笑了一下。 “苍白”和“嶙峋”对于亡灵来说是一种赞美,他们把这样最高等级的赞美给了王。可是,如果他没记错,在半人马和堕天使的文化里,“强壮”、“伟岸”和“力大无穷”同样是一种赞美。 那么,这位异种王就是一位苍白、强壮、嶙峋、伟岸的力大无穷者。 阿克蒙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幸好,这些只是赞美,不是施加了魔法的言灵。 “你在笑什么?”执剑者好奇地问。 阿克蒙轻咳一声。 执剑者没有追问,他深深地凝望了对岸的宫殿一会,率先踏上了巨桥,阿克蒙抬腿跟上。 这桥不知是怎么建起来的,足足能够让五位巨人并排行走,阿兹托法的真身尚且不能占据桥面的一半,下方暗河水流湍急,蒸腾起天然的水雾,白骨似的质感的确很符合亡灵审美,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晦涩的咒文和符号,残留的支撑法阵五千年过去仍然在发挥作用。除此之外,每隔两米还会有一些排列在一起的凹槽,执剑者说那里原本都嵌着稀有魔法水晶,只是后来都破损不见了。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他们到达桥中心的断口,执剑者轻轻一跃跳到对面,回望过来,等待阿克蒙。 这一瞬间,阿克蒙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的灵感似乎和浮岛上的楼阁宫殿合二为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顺着交融的灵感传递过来——这片废墟并不像是死物,它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屹立了千年的坟,无声无息得等着一个归来者。 执剑者见他不动,犹豫了一下,隔空朝他伸出一只手。 阿克蒙摇摇头,恶魔的跳跃力足够和精灵一样跃过断桥,然而他现在不大敢挑战生命值的极限,只能攀着两侧残留的藤蔓,一点一点地荡了过去——中途他头晕,还挂在一根藤蔓上歇了一会儿,执剑者不知道怎么回事,急得要下来捞他。 阿克蒙估计这绿藤没法承受一只恶魔加一只精灵的重量,只好吊起最后一口气,抓住根藤蔓一荡,攀住桥面断口,硬翻了上去。 执剑者悲伤地看着他。 阿克蒙:“……”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再加上实在要撑不住了,只好赶紧往浮岛的方向走。 执剑者追上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弱?” 阿克蒙想不出第二个答案,依旧只能回答:“因为,我是低等恶魔。”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执剑者始终呆呆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时而忧郁、时而悲伤,好不容易捱到王庭前殿,这只精灵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说:“其他8所宫殿都倒塌了,唯独前殿还有几个房间完整,我和瓦霍利尔一直居住在这里。” 瓦霍利尔? 阿克蒙走上前殿的阶梯。 漆黑的石面映照着他的双眼,四周极度安静,雾气不再涌动,风也静止,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执剑者拾阶而上的脚步。 阶梯尽头有一座洞开的黑铁巨门。 阿克蒙已经快要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来这里睡觉的,还是来这里探险的。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心跳逐渐放缓,才拉紧兜帽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标准的朝圣宫殿,左侧是一副巨型壁画,画面色彩黯淡,共有197个异种种族,异种们在荒原上静立,环绕着浮岛之上的王庭,昔日的异种王居于王座,面容隐于薄雾。 祂的长尾粗壮有力,缠绕着一把银剑,祂头顶的犄角、背后的双翼、垂落的发丝,全都漆黑如夜。 阿克蒙的目光在那对犄角上停留了片刻,转到宫殿右侧,那面墙壁有197个水晶壁龛,每一处壁龛中央都漂浮着一枚异族圣物的虚影,吸血鬼的“初牙”,堕天使的“羽毛”,亡灵的“魂线”…… “那里曾经都被填满了,异种们送来的东西,王总是会珍藏起来。只可惜,现在只有虚影残存……” 阿克蒙转过身,一只身高超过三米的混血巨人站在他身后。 那巨人满脸皱纹,须发花白,左腿似乎受了伤,拄着一根粗壮的黑石拐杖。注意到阿克蒙的视线,他笑了笑,缓慢低沉地说:“我是瓦霍利尔,王庭的“智者”,我猜,我们的执剑者一定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执剑者愣了愣,低下头:“混血精灵,维希安。” 阿克蒙手脚已经开始发冷,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心率一阵一阵地飚高,然而鬼使神差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了一只乡下恶魔能有的全部庄重,轻点了下头,说:“混血恶魔,阿克蒙。” 然后呢?没别的了? 维希安和瓦霍利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想透过他的脸皮,看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阿克蒙琢磨片刻,心想都走到这了,不管睡不睡觉也得拿出点诚意,于是他调动记忆里已经生疏的乌鸦族语,十分大方地用族语又补了一句:“……混的最多的是幻影渡鸦。” 对面两只异种仍然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了?太久没和活物说过话,还是巨人根本听不懂乌鸦语?阿克蒙咳嗽一声,正要用通用语再重复一遍,瓦霍利尔突然揪了揪胡子,笑着说:“哈哈,渡鸦,渡鸦……已经几千年没见过老朋友了,嗯,乌鸦的语言…还是那么难听。” 阿克蒙:“……” 突然,年老的巨人眼中浮现出两蔟淡紫色的火焰,他用那双带着火焰的眼睛看了阿克蒙一会儿,又让维希安跳上宫殿深处的高台,从上面拿下来一本书。 阿克蒙现在对书本类的物品有种本能的抵触。 所以当维希安小心翼翼地把包着书的绸布解开,把里面的羊皮书卷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深渊的契约,有意思……混血妖精,还有芬里尔那个老家伙,啊,你还到囚牢去了?那个守卫,应该是雅克·霍巴特吧,他对王的信仰一直那么虔诚……”瓦霍利尔熄灭眼中的火焰,转向阿克蒙。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指着维希安手里的书,道:“抱歉,我的魔纹是亲和‘混沌’元素的“历史隐线”,我能看到你的过去,这本书,能帮你……” 帮我解开契约之书的束缚,帮我变得强大,帮我了解世界的隐秘……阿克蒙惊讶于一只巨人竟然有着‘混沌’元素的亲和,更惊讶于他能轻而易举地窥视和谈论深渊,但仍然无法被这些理由说服。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已经有点发僵的右手,刚准备婉拒,就听瓦霍利尔道: “…能帮你赚到钱。” 恶魔只沉默了一秒钟,那本书就从维希安手上来到了他手上。 瓦霍利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宫殿右侧的一扇暗门,露出内里坍塌了一半的房间。 那似乎原本是个书房,巨人说:“你可以在这里休息。” 说完,他表示今晚不再打扰,蹒跚地拄着拐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阿克蒙到来之前,他始终端坐在深处高台下的石阶之上,而现在他再次回到了那里,背靠石台坐下,像一座被风干的巨人石像。维希安也朝阿克蒙点了点头,几个灵巧地跳跃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重叠的废墟之中,很快看不见了。 异种王已经沦落多年, 一只巨人和一只精灵,他们又在守卫什么呢? 眨眼间,偌大的王庭似乎只剩下阿克蒙一只喘气的活物。 他捧着一本新鲜出炉的“藏书”,终于想起自己是来这“借宿”的,这会儿饥寒交迫却没人管,只能钻进塌了一半的书房,找了个带软垫的羽毛沙发把自己掩埋进去。 当年的异种王庭不知道有多强大,虽然大部分房间都塌了,墙上的藏品也没了,可仅仅只依靠一半残留的咒文,就能支撑一整座宫殿千年不腐。 阿克蒙安静地蜷缩着,只露出一颗漆黑的头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体温回升,心率平缓,又从怀里掏出中午剩下的半块黑面包,三两口吃完,才终于有力气去看维希安给他的书。 这书放了五千年,封皮和书籍上却一丝灰尘都没有。 阿克蒙抖落书封外衬,借助月光,看到了两个字:《规则》。 他露出点意外的神情,翻开第一页: ——魔法世界第一定律:魔法与规则是一对双生子。 ——本书用于重建王庭; ——本书是一本规则之书。《 》 9、“源血” 规则。 阿克蒙咳了几声,喉咙里一股血腥味,费劲地掏出《契约之书》,确认了一眼生命值,才继续往下看。 【名称:《规则》 主材料:100种生物血液,神或类神的一部分躯体 骨科材料:凯鲁恩斯的千年圣橡树,煤球精灵(非必须) 属性:不具备活性的魔法物品 等级:s+ 危险性:无危险 说明:规则决定一切,规则不可被质疑】 无危险的s+级魔法物品,阿克蒙突然觉得这书有点烫手。 他对魔法世界的了解其实不多。 作为恶魔,他本该有一些传承的记忆,但或许是因为人类血统已经超过50%,阿克蒙并不具备这方面的传承。他只记得魔法物品的等级大多根据“危险性”来判定,除非实际效果实在惊人,否则危险性越高,活性越高,等级就会越高。 这本《规则》不具备活性,也不具备危险性,等级判定却能直接封顶。 那么……它究竟能做到什么? 阿克蒙翻到下一页: 【规则目标:1.解救、复兴异种种族;2.重建王庭(包括浮岛主体与外围朝圣所)】 【规则奖励:每完成一次任务,将可获得以下三种奖励: 1.稀有魔法材料、稀有魔法植物(包括种子)、a级魔法物品,其中之一; 2.稀有魔纹纹路、稀有言灵/咒语/符文/法阵/契约/仪式,其中之一; 3.《规则》制作者的秘密/日记/对话,随机一则】 阿克蒙自动换算成金币:魔法材料可以换钱,魔法植物可以种植之后再换钱,魔纹和咒语可以帮助他参加狩猎,完成任务再换钱。 至于第三点……阿克蒙不能理解它的存在。 如果制作者是异种王,或许可以把王的故事分享给祂忠诚的守卫和智者?只是不知道维希安和瓦霍利尔是否想要亲眼阅读王的“日记”,对于虔诚的信徒来说,那大概也许是一种亵渎…… 阿克蒙继续往下翻: 【需知,本书的一切规则以解救、复兴种族为先,扩建、修缮王庭次之,这是制作者的唯一意志,是规则的唯一约束】 【当前任务:重新召开王庭会议。奖励:常规三种奖励】 【支线任务:为维希安和瓦霍利尔寻找一位管理王庭的帮手。奖励:修复英灵王殿主厅。注:英灵王殿为浮岛9所宫殿之一,是王庭会议召开的旧址,作为王庭前殿,直面“神圣海”】 阿克蒙合上《规则》。 这任务给的有来有往,不愧融了神的一部分躯体,他要是真找来一个帮手,坍塌的宫殿总不会直接拔地而起? 这是什么等级的魔法……没见过世面的恶魔一时间被震撼了。 他拖着沉重的羽毛软垫,凑到墙角只剩半个的水晶魔镜跟前。 他变幻出爪子,又变幻出尾巴,琼和埃米尔的戒指还挂在脖子上,而那些属于恶魔的特征的确看起来十分低级。 委婉点说,像是节日里人类特意用橡胶制作的装饰物。 这样看来,他的确不大可能和曾经的异种王有什么联系,但维希安和瓦霍利尔似乎不这么想。 刚才维希安领他进来,好几次都想说点什么,阿克蒙装看不见,混了过去。还有,这只半精灵并没有自我介绍,下意识默认阿克蒙知道他的名字,直到被瓦霍利尔提醒,才记得要说自己叫“维希安”……那位年长的智者似乎也并不冷静,倒是正常讲了几句话,结果突然就拿出一本s+级魔法书,要送给他。 阿克蒙用爪子摸了摸脸颊,只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总不能因为他也是五千年前的“古人”,身上沾的气味和异种王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拢着羽毛中的热气,重新缩回沙发,呼出一口惨白的水雾。清晨的王庭冰冷到了极点,窗外天光已经微凉,室内的温度却一降再降。 然而就在这样的气温里,他半合着眼,突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只忧郁的半精灵似乎正贴在冰冷的门板前,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恶魔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或许是因为没听到什么声音,维希安蹲了一会儿,又变成瓦霍利尔来听。 “……” 阿克蒙哭笑不得,想起来让他们别听了,但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 梦里仍然是火光肆虐的战场,三位正神的威压势不可挡,然而悬浮在深渊之上的并非只有三位神祗,还有一道身着蔷薇长袍、浑身带血的人影,他站在神祗对面的山巅——那是利马山脉的主峰佐瓦里克——那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水银似的长发,苍白的皮肤爬满荆棘似的纹路。 那是……人皇卡伯兰。 关于当年那场蔷薇之战,普通民众只知道深渊破裂了、世界要毁灭了,幸好当时的三位神祗联手,再次将深渊封印——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卡伯兰家族的最后一位皇帝为了守护西大陆战死,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大陆,又为什么要与神灵对峙? “砰”的一声,那人皇的身影整个爆开,形成一片几乎遮天蔽日血雾潮。 三位神祗立刻倒退千里,试图躲避。其中一位退的稍慢,瞬间就被那血雾吞没。那血雾像是活的,忽而弥散,忽而又凝聚成一片巨大的蔷薇,被吞没的神祗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更奇怪的是,那惨叫声里还回荡着他的名字。 “阿克蒙?阿克蒙……” 阿克蒙睁开眼,发现自己像一只长了毛的蚕蛹,斜躺在沙发上,那本《规则》被他好好揣在怀里,《契约之书》却被垫在脑袋下面,出现一滩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的湿渍。 “阿克蒙?”维希安的脸突然出现。 他犹豫着靠近,伸手在恶魔眼前晃了晃。 原来是他在叫我……阿克蒙的心率逐渐平缓。 维希安看他醒了,立刻后退两步,严肃地立正站好,右手虚按剑柄。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七上八下地站在墙边,犹豫着该不该走,等了一会儿才发觉阿克蒙并没有起床,偏头一看,发现那只恶魔醒了连姿势都没变过,半合着眼又要睡过去。 他左手紧握着那本来自深渊的契约,眉心微微皱着,清晨的微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皮肤近乎透明,唇色愈发苍白。 他似乎很累了。 维希安沉默片刻,把到嘴的催促又咽了回去,不愿意再出声。无奈的瓦霍利尔只能自己钻进来,给阿克蒙施加了一道清醒咒语,把叛逆的执剑者推搡到墙角。 维希安:“……” 于是恶魔又一次转醒,在咒语的帮助下艰难地撑起眼皮。 瓦霍利尔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阿克蒙,已经8点了,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和一位亡灵的约……” 他话没说完,阿克蒙瞬间跳起来,抓起两本书往怀里一塞,顾不上在问这个规则哪个规则,裹着羽毛被就十字路的方向跑——他和格雷约定了10点! 为了保住刚找到的“工作”,他跑的几乎要显出原形。幸好维希安反应很快,在他离开王庭前追了上来,并表示除了昨天那些破损的法阵,他们内部还保存着几个完好的,可以直接传送到十字路镇北面10公里的地方…… …… 一个小时后,阿克蒙在丹妮斯店里喝完一碗土豆浓汤,准时出现在水银商会门口。 西伦和银刀都不在,只有格雷趴在桌子上研究一本笔记,见到阿克蒙,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桌上放的一篮松饼:“早,吃松饼吗?” “谢谢。”阿克蒙吃了一个,黄油和小麦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和琼曾经做的很像。 格雷把笔记收好,重新找了几本书,递给阿克蒙:“你没有魔纹,但通用语说的不错,虽然没有传承记忆,但应该对魔法的规则有基本了解?好,这些是一些入门书,你有空可以看看,我先来大致讲解。” 阿克蒙的藏书又增加了五本,分别是:《魔纹图鉴大全》、《魔法与规则的基本常识》、《如何鉴别你的元素》、《契约、符咒与仪式》、《言灵与咒文使用指南》。 这些书一本比一本厚,基本都是通用语和精灵语的双译本,前三本的作者为“墨菲魔法学院高级教授、大导师:伊曼·马歇尔”,后两本作者是“精通魔法仪式的规则大师:詹妮.霍布森”,出版社都是“卡萨魔法文学会”。 ——曾经当过人的亡灵,手里的东西会比普通异种多一些。 阿克蒙把五本砖头似的教学书摞好放起来,准备认真听课。 然而格雷虽然资料多,大概却没怎么当过老师。 她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讲了半天还没到正题,先说了几个传说,在阿克蒙越来越恍惚的眼神里,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讲,强行把话题转了回来: “……这个传说就是这样。那个,让我们回归正题吧!咳咳,直接开始——魔法世界的智慧物种大体分为三类:人类,异种和精灵。” 清醒咒语的效果正在退散,阿克蒙感到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 格雷继续说:“其中人类数量最多,生命却短暂,除了某些特殊的传承血统,大多数人类对元素的天然亲和性较低,灵性也不高,因此经过漫长的探索,人类习惯用仪式、契约、咒语、符文等等来帮助自己运用魔法,一些常见的职业你应该了解,我就不多说了。此外还有精灵,特殊血统的精灵和异种一样,对元素都有天然高亲和,他们一般不会使用仪式或契约,依靠咒语和言灵就能瞬发魔法。” “至于异种,这个称呼其实囊括了许多种族,比如常见的吸血鬼、狼人、妖精、亡灵、幽魂……而恶魔则是一类统称,不属于上述异种的都是恶魔,比如半人马、沼泽不死鸟、凯凯鲁独角兽、幻影渡鸦、食魂恶魔、魅魔、欲望之蛇……等等。” 听到与“鸦”有关的字眼,阿克蒙稍微清醒了一些,发觉自己刚刚已经把下巴磕到了胸脯上——睡的十分香甜。 格雷自顾自地继续:“异种当中,‘堕天使’之族据说已经完全灭亡,一部分堕落精灵和天生的黑暗精灵也被归为异种,后者嗜血而暴虐,几乎没有任何理智,前者则和堕落巨人一样,只是因为魔法属性背离光明,因此被原族驱逐,成为异种的一部分。” 阿克蒙想到瓦霍利尔,他亲和的元素是“混沌”,似乎与传说中巨人追逐光明的形象不符。 格雷说:“混血巨人……如果我记得没错,传说异种王庭的‘智者’就是一位强大的堕落巨人,他虽然是混血,却拥有魔纹‘历史隐线’,假如你和他是初次相遇,那么他将可以看到相遇之前有关于你的全部经历。” 对此,阿克蒙已有体会。 他注视着手里的“课本”,心底掀起一阵轻微的波澜——格雷对瓦霍利尔的描述和昨晚的场景叠加在一起,这让他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那只巨人来自五千年前,却依旧活着,活在古老王庭的废墟里。 格雷继续说:“好了,来到最重要的部分。我们异种和精灵一样,同样不依赖仪式和契约才能使用魔法,其中恶魔的灵性又最高,对于元素的天然亲和最强,远超其他任何智慧生物——大多数恶魔甚至不需要咒语和言灵,就能进行简单的魔法攻击。” “不过,蔷薇之战以前,为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恶魔也会使用仪式和契约作为辅助。后来深渊污染溢出,恶魔因为灵性最高,疯的疯、死的死,剩下来的基本也不怎么讲究了。” 她说着就把《魔纹图鉴大全》放到阿克蒙面前:“你还没有魔纹,要先选择一枚。魔纹是沟通元素的媒介,有了魔纹才能使用言灵和咒语,至于仪式和契约,我个人认为恶魔也是必要学习的!但我曾经是人类,你可以……咳咳,可以之后再考虑。” …这只亡灵教学水平不怎么样,对学生要求却很高。 阿克蒙心情复杂地翻开《图鉴》,忧虑自己年久失修的恶魔大脑能不能承载格雷的期待。 这时格雷突然起身,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本破烂似的笔记:“差点忘了,目前魔法界可以沟通的元素一共有9种,《魔纹图鉴大全》收录了9种元素关联的300多枚主流魔纹,我们这里还有一些不主流的,加起来总共400多,全都附有介绍和纹路细节。虽然你的人类血统更高,但在魔法领域还是恶魔的属性占主导,慢慢浏览,选择一枚感觉最舒服、最有亲和性的——第一眼就讨厌的不要。” 阿克蒙打开笔记本,水银商会的魔纹收录竟然比公开发行的图鉴要全。 他拥有最多的恶魔血统是幻影渡鸦,渡鸦亲和的元素是“暗影”,而属于“暗影”元素的魔纹一共有61枚,最常规的两种是“寄生”和“白夜漫游”,稀有类别中有一枚魔纹“低语者”,或许这就是“血玫瑰”会长伊莎贝尔的称号来源。 格雷小心翼翼地问他:“有看上的吗?” 阿克蒙摇摇头,刚要说话,目光突然一凝,落在纸面的一角。 那是一枚暗红色的魔纹,纹路极其复杂,乍一看像一团缠绕的血线,仔细看又似乎具备形状,那些杂乱的血线彼此交错,隐隐组成一把怪异的短剑。 格雷:“怎么了?” 阿克蒙目光下移,轻声念出这枚魔纹的名字:“源血。”《 》 10、略知一二 “啊,”格雷惊叫一声,“…我想想,源血是枚有趣的魔纹,危险性极高,拥有‘源血’的生物能够更加轻易地使用各种起源古老的言灵、咒语、契约、仪式……然而古老往往意味着神秘,神秘往往意味着危险,很多‘源血’的佩戴者最终在魔纹的反噬下死去,死状大多凄惨,除非你有能力驾驭第二枚魔纹来克制‘源血’,否则结局可能不会太美妙。” 格雷警告了他,却并没有警告的意图,反而有点兴趣盎然。 阿克蒙:“可以同时拥有两条魔纹?” 格雷说:“当然,虽然数量稀少,但有天赋的魔法使用者基本都能做到。比如人皇卡伯兰曾经拥有五条魔纹,大导师马歇尔拥有四条,曾经亡灵族的族长也拥有三条……” 阿克蒙:“……” 谁还记得他只是一只低等恶魔? 他放弃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那么,‘源血’佩戴者一般多少年才会开始发疯。” 格雷呆滞了一瞬:“最短也就十年,一般是二十年左右,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话没说完,就见对面的恶魔突然松了口气,合上笔记本,轻飘飘地说:“就它吧。” 不用担心这一点。 十年之后,他已经腐烂成灰。 …… 临近中午时,西伦外出归来。 他的旧衬衫外披着件水银色的斗篷,外面在下雨,他似乎没带伞,全身都湿透了。 格雷趴在桌子上,指了指壁炉旁睡觉的阿克蒙说:“选了‘源血’。” 西伦点了下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去准备吧,我来镌刻。” 格雷站起来,等待西伦的指示。 “…堕天使的羽毛笔,大地之龙的龙骨刻刀,巴玆尔的墨水和止血剂,‘暗影’的元素熏香。”西伦进屋换了身衣服,又走出来。 “是。”格雷收敛笑容,严肃地点点头,很快把这些价值不菲的材料从一堆杂物里翻找出来。 壁炉前,被吵醒的阿克蒙竖起耳朵,刚听了个大概,突然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一股独特的味道涌入鼻腔…… 阿克蒙很难描述那种感觉,隐约有一点红茶的苦味,但并不浓烈,其中混着厚重的金属和花草干枯的气息,甫一闻,整个人就好像被浸入一桶流动的金属,那味道是冷的,闻久了血液却想要沸腾。 他睁开眼,看见西伦搬了张软凳,正坐在他旁边。 “醒了?”西伦笑了一下,金属的味道淡了一点。 阿克蒙的手腕仍然被他握着,对方过低的体温冻得他骨头生疼——即便是亡灵,在实体状态下也不该这样冷。 他没动,抬眼环视房间,格雷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西伦面前有张矮桌,桌上摆着一些物品,而他躺在摇椅上,看着西伦挽起他的袖口,用冰凉的指节托住他的手,开始在他手腕内侧涂抹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复杂魔纹的镌刻需要高阶魔法使用者的辅助,这就是为什么西大陆有条件的人都会加入学院或者教会学习魔法,很少选择野蛮生长。 如果想要自己给自己镌刻,那么只能选择纹路简单的种类,如果不幸像阿克蒙这样只对一枚魔纹有反应,那么最好的选择是放弃魔法或者等待帮助,强行镌刻失败的几率很高。 而“源血”的纹路就属于极端复杂的那种,格雷说需要等西伦回来,阿克蒙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他怀疑这屋子喷洒了某种凝神静气的魔法药剂,稍微放松一点就能睡着。 过了几分钟,西伦涂完放开他,轻缓地说:“这是止血剂,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如果受不了,就告诉我。” 阿克蒙说好,以为就要开始,西伦却又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瓶,把里面的“水”倒进一个银制的碗装器皿,然后把手放了进去。 滋滋啦啦的腐蚀声钻进阿克蒙的耳膜,那两只苍白的手掌迅速变得通红,血管也一根根凸起来。 他眼皮一跳,问:“在干什么?” 西伦不徐不疾地回答:“洗手。” 阿克蒙:“……” 他移开视线,然后又忍不住移回来,这一会的功夫,那腐蚀的声音越来越大,银碗里的水已经开始发红,西伦双手的血色却在疯狂褪去,看着甚至有点可怖。 他还在洗,像是要把血管一起洗净。 阿克蒙皱眉,心脏突突直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西伦的手腕,强行把那两只惨白的人掌捞了起来。 然后他的脸色突然扭曲了——捞西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碗里的“水”,就这么一点,疼的他生命值立刻从20掉到了12。 ……缓过劲之后,阿克蒙打量起这只亡灵,觉得他看起来并不肮脏。 西伦微微一愣,挣开恶魔的手。 他抽出一块绸布,有条不紊地挪走银碗、擦干手上残留的圣水,然后才去触碰阿克蒙。还好,只有无名指尖沾上了一点,他想了想,将那根手指擦干净,拿了瓶药膏过来涂上。 刚才的“清洗”似乎并非对他完全没影响,西伦嗓音哑了一点,指了指那玻璃瓶上的烈日符号说:“这是光辉精灵的圣水,以后看到记得避开。” 阿克蒙抽了抽鼻子,再次确认西伦身上的确有亡灵的味道:“你是亡灵,不应该对圣水有反应。” 西伦放开手,指尖擦过阿克蒙的手背。 他垂下眼,耐心解释道:“我身上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镌刻前最好暂时清除。” “不干净”等于“被污染”。 阿克蒙心想我都是恶魔了,早就被深渊污染了不知道多少代。这一个两个的,东大陆果然是混乱之地,被神遗弃的疯狂之乡。 “下次别洗手了,不是,我的意思是,用清水洗就够了。”阿克蒙移开视线。 西伦看了他一眼,却不答,拿起羽毛笔,不打招呼就开始绘制“源血”的纹路,一笔绘制完,才说:“好。” 他的绘制看起来极其轻松,那根雪白的羽毛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笔尖在阿克蒙手腕内侧流畅游走,墨水是浓黑色的,线条极细,到了后来,阿克蒙几乎跟不上西伦的速度,等到所有纹路完全绘制完毕,他一抬头,才发现竟然过去了两个小时,连午饭都错过。 西伦指了指桌上的松饼,示意他饿了就自己拿,接着他从旁边取出一块暗灰色的熏香,点燃后放置在离阿克蒙不远的地方。 清冽的松林气息弥散开来,西伦说这是特制元素魔法香薰,对应的元素可以帮助使用者放松,更好的熬过魔纹绘制的过程,比如这块对应的就是“暗影”,表面雕刻着一些水波似的符号,那是“暗影”元素的象征。 做完这些,西伦起身关闭了门窗和窗帘,确保中途不会遭遇任何打扰。 其他材料都被拨到一边,西伦又询问了阿克蒙几个问题,拿起刻刀,快速在他右手指尖割了一下。 他用刀背接住滴落的血滴,涂抹在阿克蒙左手绘制好纹路上。刹那间,那深黑的纹路流动起来,飞快凝聚成一种朦胧的暗灰色,原本浮在皮肤上的魔纹迅速变浅,似乎“渗”进了表皮之下,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西伦解释:“正式镌刻前,需要测试你是否真的适合这枚魔纹,适配度越高,纹路渗入的越快。” 接下来他不再说话,唇边笑意减淡,表情变得严肃。 第一笔落下,阿克蒙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对于恶魔来说近乎于无,然而随着刻刀割出的线条逐渐与表皮下的纹路重合,西伦每动一下,那疼痛就会加重一分,越来越难以忍受。 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阿克蒙疼的几乎有点痉挛。 西伦没停,聚精会神地盯着刻刀的走势,眼也不抬地说:“呼吸。” “嗯?”阿克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下意识拉长呼吸,“暗影”熏香的味道随着空气钻入鼻腔,缓解了魔纹镌刻造成的剧痛。 他放松下来,坐在他身前的亡灵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垂下眼睫,将刻刀转了个方向。 两个小时之后,暮色已然低垂,阿克蒙的手腕几乎被攥的没有知觉,西伦终于绘制完成了最后一笔,放下工具,手臂和肩膀连接处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阿克蒙强打着精神坐起来,刚想说话,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眩晕,眼皮不受控制地就合了起来,他没顾得上看看自己的魔纹到底长什么样,也没来得及询问西伦的情况,瞬间进入一种昏沉、困顿的状态。 他向后一倒,西伦接住了他,将他平放回躺椅。 那股奇怪的金属味一瞬间靠得很近,温和而低沉的嗓音贴在他耳边:“魔纹镌刻后的正常现象,不用急,睡一觉吧。” 阿克蒙皱了皱眉,想说话,却被强行拉入黑暗,经历了爬出深渊后的第一场无梦睡眠。 几个小时后,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壁炉旁,身上多了条毯子,镌刻用的工具已经被收走,西伦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手里拿着本书。 阿克蒙眼神茫然,好半天才逐渐清醒。 他抬起左手,伤口已经愈合,暗红色的“源血”纹路丝毫不差,表面没有任何凸起,那枚魔纹像是原本就生长在那里,和他本身的血肉完美交融。 见他醒了,西伦扫过来一眼,朝他笑了笑,微弱的火光在眼角跳跃,显出几分温柔的神色。 亡灵,一类可以在实体与灵体之间切换的智慧生物,曾经最忠诚、最靠近王的强大异种——阿克蒙想到那本《规则》。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温暖的环境让他变得懒散,半晌才出声:“会长。” 西伦从书页里抬起头。 阿克蒙:“你知道异种之王吗。” 西伦没出声,把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 阿克蒙下意识跟着一瞥,才发现这只亡灵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有图有字的《血管剥除魔法实践指南》! “……”亡灵都在研究这些,阿克蒙觉得自己简直愧对“恶魔”这个物种。 西伦听了他的问题,沉默片刻,神情里带上了点说不出的落寞。 那或许只是阿克蒙的错觉,毕竟室内实在有些昏暗了,良久,他看到西伦在火光里笑了一下,回答道: “算是…略知一二吧。”《 》 11、狩猎 阿克蒙这会儿还不大了解西伦的风格,不知道他这“略知一二”有什么特殊含义。 幸好还不等他询问,西伦就继续说:“亡灵一族……曾经追随过那位异种之王,如今族里还有一些遗留的传说,亡灵不像恶魔天生敏感,蔷薇之战后死了一些、疯了一些,但总归还是延续了下来,只不过,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注视着窗外的月光,提到亡灵时的语气冷静而漠然,不像在讲自己的种族,倒像是旁观的第三者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蔷薇之战后,异种王突然消失,有传言说他已经陨落,也有异种认为他在沉睡,当时间的轮回走到临界点,王就会再度归来。五千年前的神战,他并没有参与,而是分割了自己的躯体,将大部分力量用来庇护那些直面神战冲击的异种,灵魂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西伦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要多,阿克蒙安静听完,问:“有多少异种……仍然相信王还没死?” “不多,”西伦笑了笑,“愿望和幻想是一方面,但的确相信或者知道他还活着、并且始终在等的,或许也就不超过10个。” 阿克蒙一边诧异于这数字如此精确,一边开玩笑似地问西伦:“包括你吗?” 西伦再度微笑:“那就不超过11个。” 阿克蒙:“……” 夜已经深了,阿克蒙看西伦脸色不大好,放弃了追问,准备告辞让他休息,不料西伦见他不问了,突然手臂一伸,从稍远一点的矮架上勾来一捆羊皮卷,隔空丢到阿克蒙怀里:“感觉怎么样?” “魔纹?还好。对了,你的手……” “没什么问题,那就开始第一个任务吧。” 他俩同时开口,同时一愣。 阿克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西伦反应过来,像是很久没被人关心过似的,露出一点新奇的笑意,说:“我没事,你去吧,夜晚正是狩猎的时候。你手里的是任务详情,以及‘血源’有关的初级言灵和咒语,任务地点在金银花街180号……去吧,格雷在等你,这任务特殊,只能晚上查,雇主给的期限是3个整夜,赏金20金币。” 血月平原没有西大陆那种公共“警察组织”,这种事情都是商会在处理,拿钱办事。 “……唔。”阿克蒙挣扎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但他还欠着《契约之书》5000金币巨款,一共30天,有一天算一天,的确需要开始了。只是他实在没想到,水银商会规模不大,会长却意外如此严格,不仅新来的猎手要加班,连档案管理员也得跟着一起。 他拉开大门,感受了一下街头呼啸的寒风,正要迈步出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见。 方才他刚拉开门,西伦就迅速把室内的灯熄了,这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独自一只亡灵不知道在干什么。阿克蒙想对着他说都找不到人影,只能大概判断了个方向,低声道:“谢谢。”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等了半天,西伦缓缓回了句“不用”,但依旧没开灯,稀薄的月光照进室内,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似的不起作用。 阿克蒙想了想也没再多说,拉起兜帽走入寒风,只道:“我会赚钱回来。” …… 金银花街。 街角,“亡灵”格雷和“狼人”路易斯一起蹲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没亮灯的酒馆——180号,酒馆“猎刀”。 路易斯哈出口白气,肚子发出一声饥饿的鸣叫:“我说,这普通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好查的,你家会长知道什么隐情吗?” 两天前,“猎刀酒馆”的老板戴维在地下酒窖被杀,死状凄惨,现场丢失5件藏品,大家都说是盗贼干的,但十字路镇的盗贼实在太多,为了报仇,戴维的女儿赏金50金币求商会帮忙。 这任务落在了“血玫瑰”头上,赏金太少,路易斯本来没兴趣,但不知怎么被水银商会横插一刀,变成了两方“合作”,会长还专门让他来帮忙…… 路易斯想不明白。 戴维是只普通妖精,能力不强,喜欢收藏和魔法有关的珍奇物品,虽然他本人是个管不住嘴的蠢货,平时到处和人宣传自己的藏品品级多高,但问题是根本没人相信,只要和认识他的人稍微打听一番,就知道他那些“藏品”十有八九是假的,别说魔法了,连物理攻击力都没有多少。 谁会盯上他? 格雷从口袋里摸出根元素巧克力,丢给路易斯,自己也撕开一根,边吃边说:“伊莎贝尔不知道?” 狼人这物种大多比较直来直去,据说当初就是因为脑子不灵光,在吸血鬼宣布效忠异种王的时候没立刻跟上,最后被半人马挤了位置,只能把朝圣所建在第二层。不过路易斯是新生狼人,混了点妖精的血,说不准就继承了几分“奸诈”,格雷倒也没轻视。 路易斯把格雷给的巧克力一口吞了,扯了扯头发说:“知道啊,会长说这是为了情报,跟着你们做这次任务,大概率能知道不少秘密——什么秘密,戴维难道不是普通妖精?是妖精族长的后代?” 格雷:“……” 果然是狼人。 两个月前,西伦刚到十字路镇就和伊莎贝尔做了次交易,换取了一件需要的物品。 后来在暗巷遇到“低语者”濒临失控,顺手帮了一把,被伊莎贝尔发现了一点不同。再那之后,伊莎贝尔开始尝试和西伦接触,不过不大成功,大多数时间还是格雷出面,和她手下的人一起解决点不痛不痒的“小事”。 最近伊莎贝尔对他们的试探似乎又有加强,派路易斯过来大概率也不是为了戴维,而是为了她们会长。 她假装不懂,咬了口巧克力:“不知道,我们缺钱,有钱挣就行,赏金更高的任务你们也不想分出来。” 路易斯想到水银商会的破落门头,理解道:“也对。” 这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拍了拍格雷的后背。 路易斯立刻露出獠牙,格雷则迅速向侧旁一滚,拔枪回头。 阿克蒙伸出的手无辜悬在半空。 格雷松了口气,放下手臂——此人虽然是个剑士,但出来行动竟然不配剑,反而带了把枪。注意到阿克蒙的视线,她解释道:“我生前的剑太沉,亡灵的身体挥不动,只能当装饰了。” 阿克蒙:“遗憾。” 格雷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观察位:“会长让你来的?嗯,魔纹刚镌刻好,的确应该出来试试,再晚就不新鲜了……路易斯,你什么表情?” 狼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他先是认出了阿克蒙的脸,发现这就是那只自己看走眼的“有潜力的恶魔”,这本来没什么,但这只恶魔最后竟然加入了“水银”……这可是十字路镇规模最小的商会。 难道,难道他的“恶之瞳”真的要不行了?始祖在上,他可是近百年血统最接近纯净的狼人。 …他心情复杂地对阿克蒙点了点头,问织:“恶魔,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加入水银?” 阿克蒙在观察位趴下,认真想了想才说:“当时会长站在街边揽客。” “揽、揽客?”路易斯揪了揪耳朵,“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去了,”阿克蒙想起那抹渡鸦幻影,诚恳道,“他揽客的手段不错。” 路易斯眼神呆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堂堂一位会长竟然站在堕天使街,因为招不到新人,拉下面子取悦一只路过的恶魔。 “停停停,朋友们,我们能专注正事吗?”眼看会长形象要不保,格雷赶紧打断。 作为狩猎老手,路易斯很快进入状态:“好吧,格雷,那我们继续看案件记录。这里,老板的女儿在任务描述中说,凶案发生之后她一直觉得父亲的灵并没有远去,始终徘徊在地下酒窖,她希望能有一位‘可以直视灵魂’的狩猎者帮助父亲离开,但并没有能力为此承担更多费用,所以把这当作了一条线索写进了任务描述,任务目标仍然是找到凶手——你们有什么想法?” 格雷熟悉案件,直接表明了看法:“我认为那不一定是戴维的灵,也有可能是凶手残留的气息。戴维和女儿爱丽丝都是天赋平平的妖精,虽然是异种,但对元素的感知不强,如果那‘徘徊不去的’是戴维,不大可能连续几个晚上都被爱丽丝察觉到,除非戴维已经变成恶灵,那样的话,爱丽丝又不可能活到现在……至于什么父女间的亲情感应,我反正觉得不靠谱。” 阿克蒙刚接触任务,没急于出声,边听格雷讲,边抽出西伦给的羊皮卷。 【雇主:爱丽丝 身份:死者之女,妖精,酒馆继承人 任务描述(雇主填写):我父亲死了。他被可恶的盗贼残害,身首分离。现场丢失5件藏品,其余18件完好。我能感觉到他没有离开,始终徘徊在酒窖,那是我父亲,我很确信。找出凶手。 酬金:50金币 期限:12月5日朝阳初升】 阿克蒙盯着案件详情看了一会。 他不大熟悉五千年后异种说话的语境,本身的语言系统也因为在深渊呆久了而“略有”退化,因此看不出来爱丽丝的表述本身究竟有没有问题。但为了顺利拿到这五分之二的报酬,他还是认真地开始思考了。 嗯,抛开语言不谈,有问题的似乎是两个地方。第一,丢失的5件藏品有没有特殊;第二,“徘徊不去的戴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他听到路易斯提出了相同的疑问,狼人嘴里似乎含着巧克力,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阿克蒙揉了揉耳朵,往路易斯那边靠了靠,他们讨论了一会儿,路易斯提议——进去看看。 格雷说“好”,阿克蒙也没意见,三只异种于是离开隐蔽的观察点,走入月光下,贴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金银花街180号移动。 格雷边走边说,声音忽远忽近:“5件藏品分别是‘凯恩的十字铁甲’、‘圣安东尼骸骨’、‘魔法密纹红宝石镜’、‘灯神银杯’、‘异种王的犄角模具’。嗯,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十字铁甲是黑魔法的遗留品,骸骨和红宝石镜听着正经吧?但其实是用来加强‘那方面’能力的,据说圣安东尼曾经就是个两面三刀的老色批,死了之后骸骨被人磨成粉末,喝了就有用,红宝石镜也是那么回事;灯神银杯不知道用来做什么;至于犄角模具……”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五千年前,那位异种王在东大陆堪称万民偶像,十个异种里有十二个都对王有狂热信仰,就连狼人和吸血鬼这种天生的死敌,都能为了王和平共处……不仅如此,当年他的一切都有人学习模仿,不少异种以佩戴羽毛翅膀为美,以深黑色的犄角为风尚;后来模具被制作出来,街头一度都是头生犄角的恶魔,有时候你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其他异种伪装的。” …阿克蒙想象了一下满街“犄角蹿动”的画面,思绪飘忽地想:五千年前的,多少也算是古董了吧,说不定是戴维收藏的唯一一件“真品”。 这时,原本走在他左边的路易斯,突然又在右边出声:“格雷,你讲的这些肯定是野史,信徒怎么会这样亵渎王呢……” 阿克蒙听到自己开口,嗓子像卡了块石头:“什么是‘野史’……” 格雷可能是走累了,拉风箱似地说:“就是民间自己杜撰的、想象的,不是真事的意思。” 哦,阿克蒙心想,那西伦之前讲的那些,什么异种王陨落、亡灵族衰亡,应该也都是“野史”了?他一个人类转化成的亡灵,怎么可能知道五千年前的真事,大概也是杜撰。 他又把注意力放回案情上,问:“戴维的女儿连续多少天察觉到父亲的灵,都是什么时间?” 路易斯粗声粗气地道:“4天,都是午夜,昨天我们接了任务,今天就派人过去看着她,不让她再过来。” 连续四天午夜…… 阿克蒙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个父亲刚去世的女孩,不好好和家人呆在一块,专门等夜黑风高的时候往凶案现场跑是怎么回事——看望父亲难道不能等到白天? 是心虚,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诱导她。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阿克蒙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思绪凝滞了好一会儿,突然疑惑:格雷一开始不是说要在外面观察吗?他们连观察点都选好了,就是为了等午夜交接时“戴维的灵”自己现身,这会儿时间明明还早,怎么又变成进去看看了? 这念头一闪,他后背立刻就开始发冷,脚步也跟着慢了。 格雷明明走在他前面,声音却从后面传上来。 她说:“快走啊,恶魔。” 路易斯说:“别停啊,恶魔。” ——他们的声音不对。 阿克蒙抬起头,怀中的囚徒之血正在疯狂发热。 此时的金银花街空无一人,月光被乌云遮蔽,格雷神情恍惚地拉着他,而路易斯已经站在了180号门口,目光呆滞,正要推门而入—— 阿克蒙一把掏出那瓶烙铁似的囚徒之血,塞到发呆的亡灵手里,同时抬手挡在路易斯和门之间,截住了狼人欲要推门的拳头。 “格雷?醒醒!”《 》 12、五日问答诅咒 路易斯惊醒,猛地后退一步。 他的身后,格雷被囚徒之血一烫,脱离神游状态。她迅速反应过来,拎住路易斯的后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明明只是个小商会成员,但似乎却已经身经百战,遇到这样的事情完全不慌乱,甚至比路易斯要冷静许多——直到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一管鲜血,她脸色才微微一变,赶紧别开眼还给了阿克蒙。 阿克蒙:“你认识?” 格雷飞快道:“不认识。” 路易斯抓紧会长给的白水晶吊坠,飞快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先别管了,我怀疑那绝对不是戴维的灵,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引诱爱丽丝,刚刚我们也中招了,难道,那东西觉得自己可以同时对付两个身经百战的猎手,一只恶魔,和一只妖精吗?” 阿克蒙:“……” 格雷摆摆手,提议先离开,继续观察到午夜。 他们面朝着180号缓缓后退,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然而刚刚退开没两步,酒馆二楼突然亮起灯,掀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巨响,紧接着那惨白的灯光瞬间熄灭,魔法蜡烛的微光出现在二楼楼梯窗口,然后又飞快往下移动,似乎进入了酒窖。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黑夜——是爱丽丝! 这下不得不进去了。 格雷和路易斯对视一眼,阿克蒙刚获得魔纹,不想妨碍对战,决定主动留在外面警戒。然而他还没开口,突然被格雷一把拽过去,这亡灵手劲大的惊人,直接带着他撞开门板,迅速奔向180号的地下酒窖。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墙角的低级法阵在散发微光。 狼人夜视能力优秀,速度比他们快,格雷和阿克蒙到达时,路易斯已经躲进了角落的空酒桶,阿克蒙只看见半只一闪而过的爪子,目光就被酒窖正中央的少女吸引了。 此刻地窖内光线充足但并不明亮,六盏壁灯被点亮了三盏,倾斜交错的光线穿透各种障碍物,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组杂乱的光影。而在那光影中央,爱丽丝正被两只影子组成的巨手牢牢禁锢在墙上,少女脸色青白,目光涣散,看起来受到了巨大惊吓,神智已经不清。 格雷钻进路易斯斜对面的矮橱柜,朝阿克蒙招招手。 那控制着爱丽丝的“东西”背对着他们,阿克蒙怀疑它不可能没发现室内突然多了三只活物,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应。 “手借我。”格雷关上矮橱柜的门,摸出把小刀,划破阿克蒙的指尖,用血在柜门内侧画了道符文。在阿克蒙惊诧的目光下,格雷无奈地叹了口气:“亡灵就这点不好,正常亡灵实体状态下是能流血,但都是假的,没有魔法效力……好了,它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 阿克蒙:“它是什么?你有空玻璃瓶么。” “有,”格雷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给他,“它是‘疯掉的血影’,本来被关押在地底囚牢,结果十年前,‘地狱君主’卢西恩从地底囚牢出逃时,‘血影’也跟着跑了出来,那之后没人见过它……它和卢西恩都属于被污染的恶魔,后者还略有神智,血影却已经完全疯了。南边的向日葵小镇你知道么?当年就是被它毁了,死了两百多只异种。” 阿克蒙想起之前在地底囚牢的遭遇,想起那两间空置的囚室,于是问:“它们的囚徒编号是多少。” 格雷:“018和039,血影不能单独行动,必须附着在被污染过的血液里,卢西恩被深渊侵蚀,污染程度足够让血影附着一段时间,但卢西恩不可能一直给这种东西当容器,后来血影一定找了新的宿主,大概率只是普通的异种,你看……” 血影附着的异种正禁锢着爱丽丝,那家伙身材不高,微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手指却瘦骨嶙峋,脸上带着半张铜面具,看不到具体的样貌。 它脚下延伸出两条血红的影手,死死嵌住爱丽丝的四肢,少女在墙上发抖,它却一时半会没别的动作,只像吊死鬼似的垂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格雷继续说:“血影的弱点是‘无法直接与活物交流’,它必须采用问答的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根据被问询者的力量不同,血影问答的时间也有所变化,比如问询低等的异种只需要三天或者五天,再强可能需要七天或者十二天……问答必须在午夜进行,每天只能进行一次,被问询者必须说真话,且前几天必须询问不相关的问题,最后一天才能暴露真实目的,否则问答无效。” 阿克蒙心想,这弱点未免太过具体。 格雷幽幽叹了口气:“血影曾经得罪过一位强大的魔法师,被诅咒变成疯掉的血影,那之后它疯狂杀人献祭,想要找到绕开问答规则的方法,直到被英灵守卫抓捕,关进地牢。在魔法的世界里,规则决定一切……” “问答时,血影无法针对外界的变化进行反应,然而任何来自外界的攻击都会被视为对规则的破坏,遭到诅咒反噬,即便能够成功,重伤的血影也会立刻进入发疯状态,至少需要有它双倍的实力才能逃脱——上一个在问答领域里攻击血影的异种,据说只剩下一颗脑袋和半截肩膀,后来二十年都只能躺在家里,既不能死,又不能与外界交谈,想要喝水也必须先‘问答’几天,最后好不容易等到一只过路的强大亡灵,求他把自己杀死了。” 阿克蒙露出个惊叹的表情,拿着格雷给他的玻璃瓶,把指尖的伤口扯裂,硬挤出半瓶恶魔血:“给,你是不是忘带墨水了?拿去用吧。” 格雷似乎收到了莫大的惊吓,表情复杂地接过小玻璃瓶:“……谢谢。” 作为一名剑士,她的确还没习惯亡灵那些虚无缥缈的法术攻击,平时一向是能拿剑就用剑,用不了剑就用枪,但遇到特殊场合,总有需要符文法阵才能解决的事——她至今没习惯随身携带亡灵墨水,总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念了句咒语,施展了一个治疗魔法,把阿克蒙的伤口给愈合了。 橱柜外,那“血影”念完咒语,彻底操控了爱丽丝的神智,缓缓问出“五日问答”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否曾经把11月28日晚目睹父亲被杀时的任何场景,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任何语言——告知过任何生灵?!” 格雷面露疑惑。 “血影”废了这么大力气,连续5天引诱爱丽丝回到酒窖,就是为了确认她没把当天看到的场景告诉任何人?不,不对,爱丽丝分明在委托时声称,自己并没有看到那天晚上具体的经过,只记得父亲死了、藏品丢了……那么她是忘了,还是不敢开口? 半空中的爱丽丝已经不再发抖,她双眼呆滞,四肢下垂,幽幽回答:“不,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看到了一些事情,事后却无法记得。” “…好,很好,这省去了我很多麻烦。”血影似乎在自言自语。 但紧接着,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就跳出来回应:“麻烦!你还敢说麻烦?你为什么要引诱商会的猎手?!” 血影似乎被激怒了,地窖中交错的光影瞬间膨胀:“我说了,他们都是麻烦……” 那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现在怎么办?恶魔和亡灵藏匿在西南角,恶臭的狼人潜伏在东北角,怎么办?怎么办!” 格雷和路易斯:“……” “怎么办,当然是杀了,都杀了!”暴怒的血影直接捏碎了爱丽丝的一条手臂。 “疯子!!”被俯身的异种尖声指控。 格雷眼皮狂跳。 这“血影”的状态似乎不大正常,比五百年前更没有理智、甚至已经无法沟通。 看来俯身卢西恩的确对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她沉吟着,目光一瞥,却发现阿克蒙正借着她枪托上那颗宝石反射的微光,全神贯注地阅览西伦给的魔法资料。 “你在干什么?”格雷忍不住问。 “临阵磨枪。”阿克蒙快速扫视那些言灵和咒语,没有攻击性的略过,困难的略过,复杂拗口的略过…… 格雷惊诧道:“恶魔都有天生本能,你的本能呢?” 阿克蒙实话实话:“我和一般恶魔不一样。” 格雷:“更厉害?” 阿克蒙百忙之中抬起头,给了她个一言难尽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说来也怪,眼前这情形连格雷和路易斯都觉得棘手,他心里却没什么波动,甚至有几分习以为常的平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深渊停留太久,脑子不大好。 突然,那血影催动烛光,攥紧爱丽丝的喉咙——然而目前整个地窖都在问答规则笼罩的范围里,范围内本应禁止一切攻击,直到午夜结束! 格雷本来已经想好怎么救人,只等规则消散,可“血影”像是真疯了,竟然准备在规则范围内强行杀了爱丽丝,避免一切救援的可能。 更奇怪的是,那尖细的声音这次并没有出来反驳,似乎认可了“血影”的决定,哪怕这样做的后果是他们一起失控。 ——爱丽丝究竟看到了什么?格雷满心疑惑,却没时间再想。 她放弃之前的所有计划,当即踹开柜门,朝那烛光里的血色影子开了一枪,轰然一声巨响,周围光的走向分明没变,阴影却突然膨胀,浓稠而黏腻的血腥味弥散开来,格雷面不改色,跳出橱柜,就地一滚堵住地窖出入口,反手又开了一枪。 她那把枪通体水银,雕刻着杂乱的血色花纹,枪筒极长,开枪时无声无息,三道“沉默咒符”压住枪身,枪托嵌着颗血红的宝石,光芒流转进入枪筒上的纹路,形成一组结构精密的微型法阵。 “封锁。”格雷用古坎都语吐出两个音节,她的长发飞舞,无风自动,地窖内的空间突然发生扭转,秘银的子弹从她的枪口倾泻而出,以不符合常理地弧度在半空中拐了个弯,顺着“血影”移动的轨迹直追而上。 一枚浅绿色的魔纹在她侧脸浮现—— “时空”元素,魔纹“寂静山岭”。 路易斯被格雷突然的动作吓了个半死,他显然也听说过一些有关“血影”的传闻,知道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攻击还是被攻击的后果都极其恐怖。 然而,他看了晕倒在墙边的爱丽丝一眼,还是咬牙变换出原型。 两米多高的狼人躯体宛如一块钢铁,蛮横地撞进“血影”制造的光影囚牢里,扛起昏迷的少女,转身就往外冲—— 不好!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意识到这是“血影”制造的陷阱,一道又一道割裂的阴影换了一个角度再次闭合,顷刻间组成一圈比刚才更加精密、更加锋利、几乎没有死角的光影封锁。 一滴冷汗从路易斯额角划落,他或许能够强行突破,活着出去,顶多被那些锋利的影子割断手脚,而爱丽丝则必死无疑。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可能放弃爱丽丝自己离开,“血影”这事的背后显然隐藏着不小的秘密,即使水银商会不关心,“血玫瑰”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 狼人的肌肉缓缓隆起,准备以自己为盾,保护爱丽丝逃离。 他刚要行动,格雷突然轻哼一声,吐出一串艰涩拗口的咒语,室内无端出现一个风旋,迅速把周围的空气绞成一股,然后猛地爆裂——光与影的封锁破出一个裂口,路易斯全力一扑,眼看就能挣脱,一道血红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他行进轨迹的前方,将他一巴掌扇了回去。 最后一秒,路易斯把肩上扛着“关键线索”往外一扔,格雷稳稳接住,把爱丽丝藏到了背后。 狼人再一次陷入包围圈。周遭失去理智的“血影”继续膨胀,尖利、疯狂的笑声充斥耳膜,那些混乱的影子飞快分裂出尖刺,射向格雷和路易斯所在的两个方向。 格雷试着用咒语清除了一些,但手里的枪在这种情况下作用实在有限,如果还是人,还能拿剑就好了!她想,失控的血影的确不好对付。 幸好格雷点子多,她咬咬牙,准备换种方法,与此同时,她倒霉的队友路易斯已经快被戳成了血葫芦,不得不爆发狼人之血,促使伤口愈合,边躲,边被“血影”逼的不住倒退—— 倒霉啊!他们商会那么多法术系猎手,怎么就让他遇上这50金币的破任务了。 他连连躲闪,魔纹快闪出火星了,突然一只恶魔的爪子抵住他的后背,帮他卸去后退的力道,然后重新变换出人类的五指。 紧接着,他听到一串发音极其拙劣的古坎都语音节,下意识回头,看见那只恶魔浓黑的眼球里浮现出暗灰色的水波。 “…暗面。” 恶魔发音艰涩,比起言灵更像是一声叹息。 然而刹那间,地窖内所有的光线果真尽数消失,光影无法存在“暗面”迅速蔓延。“血影”的动作一停,突然放弃进攻,转而追逐室内飞快失去的光和影,阿克蒙摸了摸嘴角,在狼人震惊的眼神里,想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往事。 似乎曾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个人在如火的黄昏里问过自己:“……‘源血’最大的特点就是古老、诡异,能够使用敌人意想不到的魔法招式。你必须熟知魔纹关联的每一种术法,无论那看起来有多奇怪。比如,假如现在要你对付‘血影’,你会用什么言灵?‘绝对光明’,还是‘绝对黑暗’?” 而他好像不假思索地回答:“都不用,我用‘暗面’,逼得它追逐光影,被本能奴役。” 那人玩味地笑了一声:“‘暗面’么?它的反噬作用可并不简单……好吧,那用了‘暗面’,再用什么?” “用‘圣言’,直接净化干净。” 对面那人看不清脸,但动作神情分明有些诧异:“你一只恶魔,怎么整天想着用‘圣言’净化同类……” “圣言。”他突然开口,却不小心使用了不具有魔法效力的通用语。 “血影”窜逃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预知的恐惧让它下意识停止了行动。 阿克蒙抬起头,用坎都语轻声重复:“…圣言。”《 》 13、反噬之后 在魔法领域中,言灵是种很好的攻击方式,尤其被异种喜爱。 “绝对光明”与“绝对黑暗”是魔纹“源血”体系内最简单的光影言灵,如果使用得当,瞬发的“绝对光明”能够顷刻让黑夜化为白昼,而“绝对黑暗”恰好能够起到反方向的作用。 像“血影”这样擅长在影子和实体中来回切换的怪物,魔法界其实有很多,通常大家都会选择一些光影言灵来扰乱对方的防御和进攻,再寻找合适的机会用火焰魔法驱逐。 然而,这很难杀死“血影”,更难杀死问答中断后发疯的血影。 在西伦给的羊皮卷里,“暗面”是一道十分特殊的言灵,它的效果是把任何能够传播光的介质瞬间扭曲成相反的特性,于是有光的地方变成“无光”,绝对的无光不等于黑暗,那样的空间不具备影子的特性,也无法形成影子…它唯一的问题是不能做到瞬发,只能以使用者为中心逐步向外无规律扩散。 对于“血影”来说,光影不再受控的瞬间就是它被本能奴役的瞬间,“绝对光明”和“绝对黑暗”都只能扰乱血影的动作,却无法像“暗面”这样让它感觉到被侵蚀和吞没。 它可以长久地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也可以在光明之外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可是,如果一片空间连“光”与“影”的概念都不在拥有,那么按照规则,按照逻辑——依靠光影生存的怪物也不应该存在。 所以“血影”会无法控制求生的本能,会不顾一切地追逐“暗面”仍没有覆盖到的空间。 这就是魔纹“源血”的初级言灵,据说来源于创世之初、是古神用于克制创世烈日源头魔法。 它改变的不是环境,而是规则,在魔法世界里,规则凌驾于一切。 深黑的虚无之中,“血影”爆发出尖利的惨叫,它感到自己要被吞没了,挣扎着想要逃出地窖、逃出这个封闭的空间,逃到永远无法被暗面操控的街道上—— 然而那道无形的“圣言”悄然而至,它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弥散,说出口的刹那就充满了整座地窖……那只该死的恶魔!他凭什么能驾驭“源血”,凭什么知道这种克制自己的办法……死亡的前一刻,“血影”摆脱了些许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一点理智,那只妖精被亡灵牢牢挡在身后,已经无法杀死。 它浑身发冷,转而看向阿克蒙,它想要记住这个时隔五千年,再次得到了“源血”认可的恶魔。 ——然而它只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和自己一样,在“圣言”的净化下支离破碎。 那只恶魔没有犄角、没有双翼、没有粗壮的长尾和锋利的黑爪,只有一副苍白的躯体,和两只跃动着火焰的黑色眼眸。 这是“血影”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它随即炸成一团血水,被它附身的异种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变成一只木雕做老鼠,从格雷脚边窜过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地窖。 它留下的血水在“圣言”的作用下继续被净化,最终凝成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结晶。 与此同时,十字路镇外的一间木屋里,一只男性恶魔突然睁开眼,露出个疑惑地表情。他面容英俊,五官柔和,发尾有点烧焦似的暗红,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个头发深蓝的人类魔法师,闻声立刻问他:“……怎么了?” “‘血影’死了,看来,它的确被我的血液腐蚀,没有脑子,也更加不中用了,我早就提醒过你,”恶魔勾唇,耐人寻味的笑了笑,“兰斯洛特,你的秘密……似乎要保不住了。” 被称为兰斯洛特的人类皱了皱眉,需要的物品已经取得,血影现在死了倒没什么影响,只是那“遗留的隐患”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干净。 在恶魔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里,他冷声问道:“别笑了,卢西恩,血影死了,那只老鼠呢……” …… 金银花街180号。 阿克蒙赶在“暗面”反噬开始之前,捡起了血影残留的红色水晶——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应该很值钱。 根据西伦羊皮卷的记载,言灵“暗面”的使用者会在接下来18个小时内双目失明。至于“圣言”,这属于各类元素魔纹都能调动的通用性言灵,不是“源血”的特殊支配范畴,几乎没有副作用。 只不过,恶魔使用“圣言”,往往会得到两败俱伤的效果。 “恶魔,恶魔?!你要去哪……”路易斯扳住阿克蒙的肩膀,“那边是墙,你别走了,你怎么了?什么!?眼睛看不见了?” 格雷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被阿克蒙吓出的冷汗,走过来接住他:“没事,你把爱丽丝带到‘血玫瑰’吧,我带他回我们商会。” “我没事。”阿克蒙对着空气说。 “我在这个方向……”格雷扶额,使了个神圣治疗术,把阿克蒙血肉模糊的脸治愈了,新长出的血肉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顶多看起来更白了一些。她比了比,觉得西伦应该看不出来,于是放心地领着阿克蒙往上走。 走着走着,阿克蒙突然问:“被俯身的异种怎么办?” “没事,能找到,会长有办法。”格雷说。 阿克蒙其实想问这样任务还算不算完成,50金币能领到多少,毕竟他答应西伦会赚钱回去……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脚下突然踢到一个障碍物,坚硬非常,差点把他腿骨磕断。 “咦?”格雷把那东西捡起来,竟然是“异种之王的犄角模具”,她惊讶地说,“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她让阿克蒙别动,趴在地上到处看了看,找到一小撮和模具材质相同的粉末,顿时惊的瞠目结舌。 当年的第一副模具里的确掺杂着异种之王的犄角组织,算是魔法意义上“可被治愈的”对象,神圣治疗术是她唯一学会的亡灵魔法,按理说不应该出错,可是,她刚才施法的方向大概稍微偏了一点,直接……直接把这东西复原了! 格雷大惊失色,先是震惊自己的治疗术已经登峰造极,而后又震惊戴维的一堆假货里竟然有真东西,最后又想到原来之前“血影”没有拿走这件藏品,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是真的想要。 ——那么,它真正想要拿走的又是哪一件? 阿克蒙伸出一只手,沿着模具的轮廓摸了摸,那大概是一副相当漂亮的犄角,线条流畅,根部浑圆,尖端的弯钩极为锋利……不知道值多少钱?他咳嗽两声,说:“这个值钱吗。” 格雷遗憾摇头:“不怎么值,现在没多少人崇拜异种之王了。” 阿克蒙只能作罢,又摸了摸脸颊:“好吧。格雷,我的脸有点奇怪,皮似乎长好了,下面的肉好像还没长出来,这是错觉吗?” 格雷心虚地拉住他,又施展了一次治疗术,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对准阿克蒙的脸,没再出什么岔子。 走出180号之后,夜风微凉,爱丽丝已经被路易斯带走接受问询,“血玫瑰”有不少潜意识催眠的办法,他们只需要回水银商会等待结果。 短暂的失明没有让阿克蒙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好,相反,他耳畔的声音变得朦胧,闻到的气味也变得飘忽,他猜测自己这会儿的生命值应当不大好看,但没去管,被格雷带着拐了个弯,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的确是家,住着足足三只亡灵。 阿克蒙抽了抽鼻尖,突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金属味,问格雷,她却说连会长的影子都没看见,大概是他脑子也被“圣言”净化,出现幻觉了。 有道理。 阿克蒙接受了这个说法。 夜晚的街道极为寂静,金银花街住着的大多是十字路土著居民——有房有证的那种。虽然这种房和证也不值几个钱,随便来只王级怪物就能把整条街夷为平地,但异种们还是勉强经营起了这种朝不保夕、青黄不接的生活——比如家家户户都在门口修起了高矮不一的“路台”,防止哪天从家门口经过的异种突然爆炸,血□□液透过木条拼成的漏风门板、飞溅到家里来。 这么一看,和普通居民的条件相比,水银商会的环境竟然也不算差的了。 阿克蒙扯了扯嘴角。 蔷薇之战以后,原本在异种王带领下发展起的魔法工业和药草种植已经完全损毁,这五千年,整个东大陆的文明水平始终在倒退,昔日的繁华不再,胡乱和无序统治了这片土地,异种们又变成人类口中没有理智的“邪物”,渐渐的,好像也真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王庭遗民,也是被庇护过、被人类羡慕过的。 失明的恶魔在鳞次栉比的破屋中穿梭,一边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一边感觉手脚越来越冷,心脏钝疼的难受。 这时格雷突然停下,好像说了句什么,然而阿克蒙没听清,脚下一个踏空,整个人从半米高的路台摔下去,即将摔进积满污水的泥地。 他放弃挣扎,其实是因为挣扎不动,然而预想中的泥泞并没有出现,他被一个金属味的怀抱接住,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他的腰,发丝糊了他一脸。 格雷哒哒哒跑过来,这会儿阿克蒙听清了,这姑娘在喊“会长”,又说“你怎么晚上出来了?这还不到满月”。 阿克蒙神情恍惚地听着,心想满月过后才能晚上出门,西伦到底是个什么?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物种。 “没事。” 西伦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就着阿克蒙挂在肩膀上的姿势,抬手碰了碰恶魔垂落的眼睫,笑了一下:“他使用了‘暗面’,怎么,你们遭遇了‘血影’?” 不等格雷回答,他手指下移,托住恶魔的下巴,把这颗无力的脑袋从肩膀上抬起,仔细打量了几眼那张“焕然一新”的脸皮,轻声念道:“圣言。” 格雷:“……” 这人刚刚是在现场吗? 西伦神情依旧温和。 他放开阿克蒙的头,继续往下:“锁骨断裂,一次治愈了;毁容,治了两次,先治好了脸皮……犄角模具?原来亡灵的治疗术还有这种能耐,看来,戴安娜应该把‘亡灵大法师’的称号让给你……” 格雷不敢说话,毕竟,西伦已经尝试教过她186种亡灵魔法,她只学会了这一种,还隔三差五偷懒,不想练习。 她胆战心惊地递上模具和阿克蒙给她的半瓶鲜血,西伦接住,把半瓶恶魔之血收进怀里。 他摆摆手,没继续追究。 今晚的事情是他的错,如果知道是“血影”就该让银刀过来,法术和伏击的确不是格雷的专长。 格雷正色道:“会长,跑了只‘老鼠’。” 西伦示意自己知道了。 阿克蒙一动不动地趴在西伦肩头。 他四周被金属味包围,难受的感觉却意外略有缓解,感觉自己心率稳定下来,手脚恢复了一点热气,视野中也模模糊糊有轮廓了。他努力让视线聚焦,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两只现了原形的爪子,一上一下勾住西伦的后背,在亚麻的布料上划出两道显眼的破口。 亡灵们还在说话,没注意他。 阿克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要把爪子挪开,却还是有点半身不遂,“刺啦”一声轻响,西伦整片后背的衣服直接被他扯漏了。 “……” 这质量也太不好了! 他实在怪不得自己那双连皮肉都划不破的钝爪子,只能转而怪起西伦粗制滥造的衣服质量…… 这时,西伦把模具递还给格雷,然后把莫名紧绷的恶魔从肩膀上扒了下来。 他抽出几张银符,随手一丢就变出张漂浮在半空的飞毯,用水银的斗篷将恶魔一裹,平放上去,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天生对冷不敏感,这会儿却莫名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停下脚步,先看了眼格雷,又看了眼阿克蒙。 飞毯上的恶魔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安静地像块石头。 格雷眼神飘忽,假装没看见西伦时尚的装扮,想起自己今晚“坑”了某只恶魔好几回,于是鼓起勇气说:“那什么……起风了,太阳快出来了,我这脸晒的都有点疼,会长,我们快走吧!” 然而天边,血月高悬。 感受到西伦的目光,阿克蒙的爪子蜷了蜷,调动全身力气偏过头,无力地用西伦的斗篷捂住脸。《 》 14、借宿 北方,王庭浮岛。 维希安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佩剑、长靴和宫廷制服一样不差,站在英灵王殿门口眺望远方。 “维希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赶快进来吧。”瓦霍利尔坐在王殿深处躲避冷风。 长发的半精灵目光深邃,执着地盯着“肯肯亚特之桥”的方向,呢喃道:“他昨晚没有回来,他去哪了……” 瓦霍利尔撑着巨石拐杖站起来,薅住半精灵的后领,把他拎到王殿深处:“别急,别急。” 执剑者无精打采,被巨人拎来拎去也毫无反应,坐下之后,他仍然面朝着大殿之外,闷声说:“我怕他再也不回来。” 瓦霍利尔哈出口冷气,想了想说:“昨天他身上有很重的亡灵味,大概是和外面的亡灵混在一起呢。” 亡灵…… 维希安眼神怔忪,他们果然是最被喜爱的异族。 …… 十字路镇,夜不归宿的恶魔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躺的规规矩矩。 水银商会不愧排名最后,一直招不到人。 室内一共就三个房间,一间客厅用来接任务、谈任务、吃饭,两间卧室分别住着西伦和格雷,银刀不住在这里,但有临时留宿的床铺,格雷拿出来给他摸了摸,就是一块什么都没有的铁板,别说躺上去了,光摸着骨头都能被冻出幻疼。 要是能动,阿克蒙都得把头摇成拨浪鼓,只可惜那会儿他还半身不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拒。 谢谢,他睡地上也行。 然而格雷大概理解错了他的意思,竟然手一挥,把他送到了西伦的床上。 阿克蒙阻止不了,刚躺下时颇为纠结了一番,思考着究竟怎么躺,才能避免睡着以后又把会长的床单划拉成丝。 黑暗中,阿克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决定趁着意识还清醒,阻止第二次惨案发生。 他先是提起一口气,用力向右翻了个身,这样一来,他的左边爪子就搭到了右边,接着,他又缓了半天,猛地一抬右臂,把左半边爪弹到了大概胸口的位置。 “咳。”他咳嗽一声,胸口发闷,差点自己把自己砸死,不敢再尝试第二次。缓了一会儿,他努力把身体往下拱了供,让下面两只爪子伸到床外。最后,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右爪,搭到了左爪之上。 很好,这一套动作虽然看起来像砧板上扑腾的鱼,但反正这里就他一个,没别人知道。 几分钟后,他终于抵挡不住生命值过低催生的困意,安心地睡了过去。 一个苍白的人影却从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疑惑地歪了歪头,穿墙而去。 门外的格雷吓了一跳:“不是让你守着吗,怎么出来了。” “恶魔都喜欢在睡觉前跳舞吗?”银刀比划了一下刚刚看到的画面,想不明白。 格雷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银刀想了想:“我还是在外面守着吧……会长呢?” “去‘血玫瑰’了。” 格雷忧心忡忡地说,刚才西伦走得急,交代给阿克蒙喝什么药就出去了。她没来得及提醒西伦换衣服,大概也许……不会有事吧。 银刀说:“那可不一定。” 两个小时后,晨光微亮。 阿克蒙平稳的呼吸突然一滞,感觉胸口似乎压了两块巨石,喘不上气,还一阵一阵的绞疼。 睡了这么一会,按理说生命值应该至少稳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手脚仍然发冷,额头针扎似的疼。 他心率飙升,猛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深黑,挣扎着掏出《契约之书》,翻开折角的91页,快速抚摸上面凸起的文字。 果然有一行新的!阿克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契约…异常…什么?什么生命值—— 【契约者生命值异常跌落】【不受控制】【契约者濒临死亡】【立刻唤醒】 【尝试提高生命值,失败,尝试提高生命值,失败……】 他终于摸清新出现的文字,后背立刻渗出层冷汗。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生命值低,是因为《契约之书》的抓取和约束,毕竟之前梅菲斯特“不听话”的时候也会被惩罚剥夺一部分生命,然而却没往深处想——梅菲斯特是因为后期反抗才遭遇这些,而他才刚开始履行第一个契约,总体也算得上是“勤勤恳恳”,《契约之书》就算嫌他弱,也不至于这时候就开始惩戒。 现在看来,他间歇性的“休克”的确另有原因。 或许是因为他的等级的确不足,无法承受《契约之书》的连接,或许,是因为他本身有什么别的问题,导致从深渊爬出来就半死不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履行契约不会让他的情况变好,最多只能让他不变得更差,阿克蒙半是发愁半是无奈地想——他要是上船之前就“嘎嘣”一声死了,琼和埃米尔的戒指难道真要和他一起在东大陆长眠。 他冷静下来,在飙升的心跳里摸了摸封皮外侧的凸起,果不其然,摸到一个冰冷的“1”。 ——除非意外,你的生命值不会再跌破9。 当时,囚徒这样对他说。 我昨天都干什么了?他一点一点回忆,发现昨天干的新鲜事太多,一时半会找不出元凶。 不过他现在听力似乎还可以,突然听到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注意力跟着就被勾走,一边琢磨,一边走神听起了墙角。 于是他听到西伦笑了一声:“伊莎贝尔夸赞我的穿衣品味,她的灰胡子秘书羡慕我‘身体强壮到足以抵挡深冬的寒风’,那只狼人则说……” 格雷“嗷”一嗓子:“会长您辛苦了!” 银刀发出“嘎嘎”的闷笑。 只听西伦还在继续,声音温柔且疑惑:“看起来像是爪子挠的,咱们这谁有爪子?格雷,你去……” 后半句话阿克蒙没听清,可他总觉的那不是什么好话,听语气却又不像是“你去把那只恶魔抓过来,让他赔钱”,或者“你去把那只恶魔打死,挽回我的脸面”。 他摸索着在床边坐下,揣摩起西伦的反应。 ……他发觉自己轻而易举地就想象出西伦的脸,勾勒出他的五官、动作、语气,和指着自己衣服对格雷说话时的神情。 是以他知道西伦根本没有生气,顶多有点刻意表露出的无奈,仿佛在整个“血玫瑰”商会面前穿露背装,接受注目礼,对他来说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为了照顾旁人的心情,又要自然而然地玩笑几句,再把事情翻篇。 ——但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克蒙心里接连冒出两个念头,没注意房间里什么时候进来了其他异种。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擒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模糊的金属味钻进鼻腔,像瓶挥发缓慢的劣质香水,良久又渗出一点诡异的血气和花香气。 ……好像有东西在说话。 他茫然地顺着西伦的气息偏过头,没聚焦的瞳孔深黑浓郁,满眼写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西伦于是把他圈进怀里,嘴唇贴在恶魔的耳边:“我说…别乱动。” 什么?阿克蒙怔愣片刻,亡灵冰冷的体温让他打了个颤。 这时他的听觉恢复了一点,隐约听到西伦笑了笑,从边上摸过来两只枕头,一上一下盖住他,接着疲惫地叹息一声,说:“别动。” 阿克蒙被枕头捂着脸,终于意识到西伦是要睡觉,于是摸索着躺下去,不再发出声响。 亡灵不需要呼吸,他却分明感觉旁边有道呼吸声,像是躺了个“人”。 那呼吸声平缓而绵长,西伦睡得格外沉,不知道是身下的床太舒服,还是困意也能传染,阿克蒙不知不觉就跟着闭上眼,囚徒之血贴在心口散发热量,降到“9”以下的生命值终于开始回升。 快要睡着时,他又忽然转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瓶血喝了、或者丢了。 他本能地有点抗拒去深究,可又想不明白,莫名其妙做了一连串在囚室里被束缚鞭打、囚禁喂血的梦。睡醒之后眼底青黑,脸色惨白,一睁眼看见西伦倚在床边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竟然和梦里的囚徒有几分相似。 西伦垂下眼:“在喝什么?” 阿克蒙目光一凝。 西伦说:“睡得不好么?你一直在重复,喝不下,不要了。”《 》 15、一枚金币 阿克蒙发丝凌乱,身体缠在被子里,和西伦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他说:“……‘黑贤者’酒馆的淡啤酒。” 西伦一挑眉毛:“嗯,听你的梦里的动静,似乎有人在灌你酒……” 阿克蒙被他说着回想起刚刚的梦,竟然有点口干舌燥,连忙截断思绪,从西伦床上滚下来。 西伦已经换了身纯白的衣服,颜色变了,材质却还和之前看着一样,阿克蒙不大敢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走进香气四溢的客厅。 格雷正在摆弄一块“印象晶石”,早上西伦被伊莎贝尔请过去,共同问询爱丽丝。说是共同,其实大部分时间只有灰胡子汉斯在提问,伊莎贝尔沉默不语,狼人全程黑脸,剩下西伦时不时开口、温声安抚她的情绪。 整个过程被西伦用晶石记录后带回来,这会儿阿克蒙和格雷一起围坐在壁炉前,边吃晚饭,边盯着火光之中投影出的问询现场。 火光里,被治愈了的爱丽丝半靠着一张木质躺椅,身上搭了条毛线毯,把手中的热茶放在旁边。 汉斯见她准备好了,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开始在爱丽丝周围绘制法阵。 他用的是元素金石化成的魔法药水,算是法阵绘制原料中最低级的一种,西大陆都用来给刚入门的学生做练习,东大路则只有这种东西,更高级一点的都藏在污染极其严重的深山、矿井,搭上好几条性命才能采出一小块,轻易不会拿出来使用。 爱丽丝闭上眼,她仍然有些轻微发抖,但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汉斯绘制完“梦境沟通”用的低级法阵,又点起一根雕着永夜风铃花花纹的短香,半透明的烟气弥散开来,伴随着冗长、拗口的符咒,爱丽丝闭合的双眼突然睁开,眼球上翻,露出一大片诡异的眼白。 汉斯:“混血者,妖精爱丽丝,戴维之女。” 爱丽丝用一种飘忽的语气说:“…我在。” 汉斯:“‘疯掉的血影’在五日问答中询问了你什么?” 爱丽丝幽幽道:“它在五日午夜,问了我五个问题。” “第一夜,它问,你母亲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第二夜,它问,今年的生日礼物,你想要红宝石戒指还是珍珠耳环; 第三夜,它问,你还记当年给你喝的淡啤酒藏在哪里吗; 第四夜,它问,利马山脉的迷雾终日不散,你是否还想做一个远行的旅者?” 字字诛心。爱丽丝坚信那是父亲的灵,是挂念妻女、徘徊不去的执念…… 她惨白的眼球中渗出一点眼泪:“事情发生前,我和父亲吵了一架,我想要去利马山脉冒险,像传说中写的那样,他不同意,说那太危险……争吵之后他不想看到我,就自己一个去酒窖呆着。那几天酒窖的防御法阵正好坏了!他知道自己的藏品价值连城,从不在法阵不好使的时候进入酒窖,只有那一天…我以前还嘲笑他,说他的藏品都是假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说着就有些激动,浑身开始发抖,头发疯狂生长。 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钻入她的耳朵,西伦温声道:“你不需要害怕。” 他的声音似乎有某种神奇的安抚效果,这话路易斯也能说,但效果是让爱丽丝尖叫着想要躲开。阿克蒙怀疑那是类似于言灵的奇特魔法,西伦不需要解释什么,一开口,爱丽丝就迅速恢复平静。 她说:“第五夜,它问,你是否曾经把11月28日晚目睹父亲被杀时的任何场景,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任何语言告知过任何生灵!” “嘭”的一声,汉斯面前的火焰炸开,爱丽丝的记忆直接被映射到火光之中。 那晚她看到一个速度极快的黑影杀死戴维,砍掉了他的头,融化了他的眼与舌,卷起展柜中的5件藏品—— “啊!!”爱丽丝突然捂住额头,那是一段应激创伤下被遗忘的画面: 她看到那黑影毁掉了“凯恩的十字铁甲”、“圣安东尼骸骨”、“灯神银杯”和“异种王的犄角模具”;她看到那黑影尖啸一声,唯独裹挟着“魔法密纹红宝石镜”潜逃而去! 她在躺椅上剧烈翻滚,直到西伦靠近,把一只手掌放在她头顶。她翻滚的动作渐缓,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西伦温和的眼睛和脸庞……像传说中的天使降临,不……她突然像是被西伦的神情刺痛了,瑟缩了一下,想起自己是只见不得光的异种,而天使根本也是不存在的。 汉斯看了西伦一眼,后者轻轻颔首,他才继续问:“昨晚你为什么要回去?我们已经派人保护你和你的母亲,这并不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爱丽丝摇摇头:“我记不清了,似乎……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进我的房间,像个水晶球,我捡起来,突然就往外走。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清醒过来的时候站在地窖门口,我想跑,那个怪物却堵着门,我只能跑到二楼去,但还是被它抓住带走……” 冷静下来之后,她叹了口气。连她都不敢相信父亲能有什么值钱的藏品,值得对方这样大动干戈。 异种们沉默片刻,路易斯率先站起来:“我送她回去。” 说着他就带爱丽丝离开,其余三位继续讨论。汉斯整理好文字记录,尝试着分析:“不是血影的惯用手法,它喜欢把猎物化成血雾,没听说过割头或者舌眼。” 伊莎贝尔沉默不语,似乎想听西伦的意见。 西伦从怀里抽出一块衬布,擦了擦手上的金粉:“被割去头颅、化去舌眼,是魔法师艾伦.科格索尔的死法。” “艾伦、艾伦,这个名字很熟悉……”汉斯皱眉沉思,“是他!当年就是他诅咒了‘血影’,让血影从此感官封闭,只能通过问答规则与外界交谈。你是怎么知道的!?” 西伦轻轻一笑,垂下眼睫:“血影状态不好的时候,分不清猎物和仇敌,就喜欢割猎物的头、化他们的眼舌,把猎物当成艾伦来泄愤。戴维有这样的死法,看来血影的确如传言所说……从矿井逃走时遭到了卢西恩的污染。” “地狱君主……”汉斯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室内的照明突然飘忽一瞬,像是那传说中的恶魔就隐藏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话。 这时,伊莎贝尔终于开口:“血影毁掉了4件藏品掩人耳目,只拿走了‘魔法密文红宝石镜’,据我所知这并不是真品,戴维花费78个金币在地下市场买下,上面的红宝石是假的、密文更是凭空捏造出的乱码。” ——那么,这件藏品究竟有什么不同,会让血影这样在意。 汉斯猜测道:“或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能让血影从卢西恩的污染中恢复?我记得在地下市场卖宝石镜的是只混血魅魔,明天我找人去问。爱丽丝手里还有六颗事发前几晚的‘音频监控魔石’,酒窖防御坏了之后,戴维在吧台放了几颗这东西,说不定血影曾经来踩过点,被俯身的异种声音就被录下了。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问西伦:“你还有,什么意见。” 西伦披着斗篷,坐在逼仄的木椅上,神情温和不见波澜:“阁下决定就好。” 到这里,映像熄灭,壁炉中的火苗“嗖”的窜回去,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小团。 西伦走过来,随手抽出张银符往壁炉中一丢,等着火焰膨胀了,才暖了暖手说:“爱丽丝最后给了100金币报酬,‘血玫瑰’拿了3/10,剩下归我们。商会后续会继续调查血影的真实目的,你和格雷继续根据跟进,报酬每天10金币,直到案件结束,没有委托人,属于商会自发调查,有商会共同基金直接发钱……明天来上班,先和格雷一起去找那只小狼,听音频监控。” “好。”阿克蒙闻言立刻看过去。 西伦伸手一指桌子上的木匣:“按照之前说好的,这次任务,一半报酬归你。” 35枚金币!贫穷的恶魔终于有了第一笔钱!他伸出爪子抱住木匣,想了想又问:“你这里能回收魔法材料么?” 根据他的观察,西伦似乎没有那么穷。 西伦笑了下:“拿来看看。” 阿克蒙于是掏出那颗血影留下的晶体,隔空抛给西伦,后者没直接用手接,从桌上捞了个酒杯,让晶体落入杯底。 他端详片刻:“品质不错,怨念太重,你的‘圣言’还要再练……20金币,你接受么?” 对于“血影”这种等级的怪物,如果能够将它的全部力量抽取出来,灌注的晶体可以卖到超过千金,很多带诅咒、隐秘、血腥意味的法阵都会用到,甚至可以用来制作中级魔法物品。 然而“血影”很难被控制住,不能逼退就必须直接斩杀,斩杀了就没有魔法价值,就卖不出高价。 阿克蒙没什么意见:“行。” 他从西伦手里接过共55金币,朝格雷借了枚隐蔽符咒,一起揣进怀里,随后他郑重地把这“第一桶金”揣进怀里,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实在不敢再在西伦那里留宿,就打算回王庭看看。 还没走出门,就听西伦随口给血影残晶加了道净化咒语,丢给格雷说:“拿去卖了。” 格雷:“卖多少。” 西伦:“随意,80金币吧。” 恶魔震惊地停下脚步,回望西伦。 西伦就跟才注意到他没走似的,抬了抬眼,眼角溢出点笑意:“回去练习‘圣言’,怨念深重的东西用处不大、也没什么人愿意买。” 阿克蒙:“找你练习,行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发现西伦竟然丝毫不觉得一只恶魔使用‘圣言’很奇怪。 西伦垂眸,拿指尖拨了拨蜡烛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好。” 阿克蒙挥挥爪子,说“这次真走了,明天见”,临出门突然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反手放到西伦面前。 西伦挑眉。 格雷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只觉得新奇的不行。一是从来没人拿一枚金币还要特意放到西伦面前;二是自打来了十字路镇,他们商会主打一个“只出不进”,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但一直在吃库存,没赚过一粒米。今天35枚金币进账,她几乎要被感动。 阿克蒙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语气词,最后说:“那什么,之前对不起…给你,买衣服………” 说完,他推开门,不大想看西伦这会儿的脸色,直接飞快遁走了。 格雷愣了两秒,开始狂笑。 西伦睨了她一眼,盯着面前的金币看了一会,拿起来,上面还残留着恶魔温热的体温。 曾经也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魔,给了他一枚金币,想买他整个人。 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千年。 格雷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好奇地问:“那您答应了吗。” 西伦收紧手指,把金币锁在掌心,轻声道:“答应了,后来,他却反悔了……” 格雷于是沉默。 西伦扯了扯嘴角,转身回房间:“让银刀去矿井一趟,调查卢西恩的血影的出逃细节,结束之后,直接转道去亚坎湿地……还有,伊莎贝尔好像在血玫瑰搞了个新成员福利角,你不是让我学她和梦境沼泽?嗯,他说喜欢‘黑贤者’的淡啤酒,去买几桶回来。” 银刀刚在西伦身边呆了没两天,又要被派出去。格雷正为他默哀,突然在一堆正事里听到什么买啤酒,揉揉耳朵,抬起头:“哈?” “一桶好像都挺大的,买、买了放哪。”她呆滞地问。 西伦一指餐桌:“放那边,当下午茶。” 格雷:“……” 行。《 》 16、黑贤者与帮手 离开水银商会之后,阿克蒙步行前往“曼陀罗街”的黑贤者酒馆,准备发布一次招募。 一觉之后,他的生命值意外听话,稳定在“20”;暗面的反噬已经结束,而现在时间还早,他因此有闲心仔细研究《规则》的奖励机制,迅速发现这才是他来钱最快的门路。 首先,《规则》发布的任务全都是串联机制。 简单的任务往往为更复杂的任务服务,比如假如他能给维希安寻找到一位帮手,就能修复英灵王殿的主厅,从而就能更顺利地复召王庭会议,得到的奖励中,他可以至少选择一种稀有魔法植物的种子,例如水月阴寒魔草、血重花、幽魂蘑菇……“黑贤者”经营的地下市场每天都有大量求购此类植物的需求单,不惹眼,流通快,堪称回本的最快路子。 阿克蒙挤过醉醺醺的酒客,到吧台放了20枚铜币,酒保是只年轻的半人马,是个姑娘,深紫色长发,问他想要喝点什么。 阿克蒙想起之前哄骗西伦的话,下意识说:“淡啤酒。” “紫藤花风味,星露草风味,还是原味?”姑娘行云流水地调好两杯冰茶,送给另一边儿的客人,又顺手勾起一个木杯,转身询问阿克蒙。 阿克蒙选择了原味。 一杯只要2个铜币,剩下18枚是第一次进入地下市场的“入场费”,他抿了口泡沫丰富的原味啤酒,口感很淡,大多数异种会在里面添加紫藤花粉末,增加一些辛辣的口感。 酒保拿过铜币,数了数,给了阿克蒙一块木质的通行卡,拿起刻刀问:“姓名。” 不等阿克蒙回答,她又补充:“不要真名,恶魔,这里没有人使用真名。” 阿克蒙听说黑贤者酒吧的地下是个匿名交易黑市,脱离商会管辖,佣金便宜,遮住脸就来了,没来得及给自己起名,这会儿在半人马的注视下,他诡异地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名词——叫什么?淡啤酒,不,不行;那叫土豆浓汤,或者鸡蛋饼……为什么都是食物? 他想了半天,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确是个“文盲”,竟然起不出一个体面的假名,他抬起头,对上姑娘的视线,又看了看手里的淡啤酒,突然说:“囚徒。” 不料那姑娘叹了口气:“囚徒,叫这名字的太多了,换一个或者加点形容词,猛狗一般的囚徒,怎么样?” 阿克蒙:“……” 他眯起眼,改口说:“规则囚徒。” “行。”姑娘给他刻了名,用最简单的咒语收录了一缕他的气息印记。 十分钟后,阿克蒙解决完一杯啤酒,拿着新鲜出炉的通行卡,通过吧台侧边的窄门,进入了整个血月平原最大的地下黑市。 这是两条被挖通的地下十字长街,入口位于两条街道的交汇处,四个方向经营的范围各不相同。从石梯下来直接向前是“黑贤者”地下格斗场,向后是“魔法材料与动植物市场”,向右是“魔法物品鉴定与交易市场”,向左是“人力市场”——如果不想经过商会发布雇佣任务、或者想要聘请堕落工匠制作魔法物品,都是在这里交易。 这时,“黑贤者”格斗场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欢呼中还夹杂着咒骂,紧接着一只鼻青脸肿的狮鹫恶魔被两只狼人从里面抬出来,送到街对面的“欧文医馆”里。 “欧文!欧文!又有一个被打残了的,放这了,我们先走了!”其中一只狼人喊。 不一会儿,一只长相格外斯文的男性恶魔掀开门帘走出来。等看清那只狮鹫的情况,他似乎想骂句脏话,但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叹了口气,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胡乱混在一起,对着那只狮鹫浇了下去。 “嗷…嗷……欧文!疼死我了!”狮鹫绽开的皮肉开始愈合,睁开双眼,揪住药师的裤脚。 那些瓶罐里装着各种廉价的合成药液,功效比天然药草要猛,用不好很可能雪上加霜,然而天然药草又太贵,一般异种用不起也买不到,更别说这种在格斗场打不赢别人、只能拿几个铜币医疗费的。 阿克蒙等了一会儿,等到一只膀大腰圆的巨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毫不掩饰地拎着一袋钱币……他是这场格斗的胜利者。 那有多少?规则是什么?阿克蒙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脚下一转,进入左手边的人力市场,准备先把维希安的帮手找到。 人力市场分为三个部分,刚进去是热门猎手、热门工匠的店面或者摊位,这些地方大多已经排起了长队,或者挂着“本月已接满,顺位排期”的牌子。 再往里走分别是短期和长期招募摊位,想招人的就直接发布条件,留下联系方式,如果价钱,摊位管理者还可以帮忙推销或者做初步筛选。 最里面的是几乎没人光顾、佣金缴纳比例低的冷门服务者。 比如能够满足你任何旖旎幻想的织梦兽、定制狼人指甲自动修剪器的工匠、和你玩角色扮演的幻影无魂恶魔、提供各种物品捣碎服务的锤石炎龙…… 突然,阿克蒙停下脚步,打消了探索的想法。 ——长街深处源源不断地传出各种声音,暧昧呻/吟里夹着炎龙哐哐捣药草的巨响,两只狼人在给自己的指甲脱模,一只假扮成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无魂恶魔拎着一根鞭子跑出来,对着一只身穿堕天使服装的妖精说“站住,你要违抗王命吗”。 阿克蒙:“……” 他感觉自己的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受到了巨大的侵犯! 旁边的雇佣摊摊主说:“疯狂啊,世道崩坏啊……” 阿克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掏出5枚事先数出来的金币,说:“我要雇佣一位‘看门者’,具体职责类似于杂工和保镖,报酬5枚金币每月,雇佣期限最短一个月,最长不确定;接下来一周每晚6点到10点我都会在楼上等待,超过一周,可以让酒馆的人转告我。” ——一个月后,他离开东大陆,或许维希安仍然愿意留下一位帮手。 “好,5枚金币,算是很高的报酬了,通行卡给我,”藏在阴影里的摊主拿过阿克蒙的通行卡,走到街中心的魔法感应器上一刷——这是最低级的气息感应器,几年前一次海上交易,“黑贤者”的老板用了两颗荆棘亚龙的心脏才和西大陆的人类换过来一台。 据说这东西在西大陆根本没人要。 “规则囚徒,第一次交易的佣金抽取都是10%,之后每次5%。”摊主拿起一根秃了毛的羽毛笔,唰唰写好阿克蒙的雇佣单,随手一抛,那羊皮纸的单子就自动飞到了悬浮在他们头顶的巨型木板上,被归到了“急单”一类。 摊主解释说:“短期高价、或者额外加钱的都是急单。” 阿克蒙于是支付了30枚铜币佣金。 那块巨型任务木板看着有点眼熟,特别是上面魔法法阵绘制的特点和任务排布走向,但他一时半会有点想不起来。听说“黑贤者”的老板每年都随船出海,参加海上交易,或许,这是从人类那边学来的。 阿克蒙再次拉紧兜帽,原路返回,此时距离晚上10点还有20分钟,他想了想,又到吧台前要了一杯啤酒,准备等等有没有消息。 酒保换了一个人。 1分钟。阿克蒙看了眼公用钟表,喝完最后一口,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请等一下!这、这位恶魔先生——” 阿克蒙转过身,眉梢微微一挑,是他。 那只招募日被“铁十字”商会赶出来、当场在门口嚎啕大哭的“文盲”半人马。 “你要应聘‘看门人’?”阿克蒙的目光掠过这只头发深黑、肌肉强壮的半人马,把目光投向他的身后。 他身后站着上一班酒保,半人马阿德莱德。 “这是我弟弟,温图斯·深海,”她一把将温图斯薅到身后,朝阿克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是阿德莱德·雷暴。” 她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抱歉,温图斯说你在招募‘看门人’,可以具体说说情况吗?” 阿克蒙注视着她深紫色的眼睛:“我想为我的朋友找一个帮手,他平时独自管理一大片土地,很忙,‘看门人’的职责是看守、管理庭院,大多是一些到处打扫、收拾的杂活,或许还需要耕种土地。至于报酬,你们应该已经了解。” 阿德莱德表情略微放松,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她又问:“在什么位置。” 阿克蒙沉吟片刻,道:“北方。” 北方…… 阿德莱德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常。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座庞大而神秘的王庭遗迹,无尽的废墟和衰败的种族……然而很快意识到那不可能,王已死去,那里早已废弃。 十字路镇北的确零星分布着十几块私人领土,那些地方大多贫瘠,但好在不用和别的异种争抢资源、又有部分未损毁的旧日建筑可以庇护风雨,近年来有不少异种到那些地方工作或者安家,当然,等过去的人多了,新的城镇就会发展起来……十字路镇曾经就是这样。 她点点头,把焦躁的温图斯往后推了推,又说:“我必须坦言,温图斯身体强壮、力量强大,但曾经几次因为商会的智力测试不合格而被拒绝。” 她没有隐瞒,这是几乎整个十字路镇都知道的事实;但她的语气足够坦然,并不觉得弟弟的智力问题是一件丢脸、应该羞于启齿的事。 在她身后,温图斯点点头,突然平静下来:“窝……也想叽己赚钱,给阿德莱德。” 他在说起姐姐名字的时候,发音非常清楚。 原来不是文盲,阿克蒙没有犹豫太久,温图斯的问题不会给他日后的工作造成任何困扰。 他想起位于王庭浮岛北方的半人马朝圣所,那终日雷暴不息的“战争地狱”,阿德莱德的姓氏也是雷暴?阿克蒙没有太在意这些,西伦给的“教科书”里有契约拟定的方法,他很快拟了一张递给温图斯。 阿德莱德没有插手,接下来,温图斯顺利和他签订了雇佣契约,到酒馆后院拿了一个不大的布袋,就表示可以走了。 “窝会赚钱回来。”他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多赚点,”阿德莱德平静地说着,敲了敲吧台,“再上两杯风味淡啤酒,算我账上……温图斯别喝。” 阿克蒙:“……” 半个小时后,肚子里装了四杯啤酒的恶魔终于离开了“黑贤者”酒吧,强壮高大的温图斯·深海一言不发地坠在他身后,跟随他返回王庭。 走着走着,快出北门时,温图斯的其中一只蹄子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停下来查看。 阿克蒙并不着急,靠着矮墙,环视周围,发现之前的干草垛已经被运走,那只脾气不大好的煤球精灵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久,温图斯成功把蹄子里卡的铁钉拔出来,他们刚准备继续出发,身后十字路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若隐若现的呼唤:“阿克蒙……” 恶魔转过头,眯起双眼,盯着迷雾笼罩的街区深处。 那声音听起来像西伦,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下意识往回走了两步,却看见格雷怀里抱着一个木匣,脑袋上挂着一块“声音广播晶石”,急匆匆地从雾气里跑出来。 ——这种晶石是亡灵一族制作出来、用于寻人定位的低等级魔法物品,更准确的说,魔法玩具。 因为亡灵天生属性比较特殊,声音和气味都带有些许定位、寻找、预知、引诱的功能,所以只要找到一个亡灵,把对方的声音录进晶体,就能在要找人的时候反复广播需要的内容,略微提升对于被寻找方的感知力,略微增强找到概率,但实际效果只比没有好上那么一点,且取决于被寻找方和你的关系、对你的态度、是否希望被你找到等等。 大多数情况下,就是个没什么用的小道具。 阿克蒙:“……” 格雷看见他,长出一口气,一把将广播晶石从脑门上拽下来,把木匣往他怀里一塞:“这个给你了,还有,你第一次狩猎就受了伤,需要休息,会长刚刚忘记跟你讲了,你可以后天再来上班,在家记得认真阅读资料。” “没事,我明天照常去。”阿克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休息的必要,也没有什么休息的欲望,甚至恨不得连睡觉都省了,把自己抽成一只日进斗金的陀螺,早日飞跃狂暴海,长眠西大陆。 他说着,打开格雷给的木匣。 那里面不是别的,正是被格雷意外复原的恶俗藏品,异种之王的犄角模具。《 》 17、制作犄角 半小时前,阿克蒙走后,格雷对着自己的“大作”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求助西伦。 西伦彼时都要睡了,被她吵起来才想起这事,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模具上好一会,才回忆似地说:“……当年异种王在青年时期经常有犄角的生长痛,整个王庭都束手无辞,只能靠按摩和热敷缓解。” “后来才知道他的血统里掺了一点‘雪地小怪’的基因,这种小怪曾经只生活在利马山脉的北麓,青年期快要结束时会更换一次角和尾壳,而他当时受长生种血统的影响,青年期被拉长,于是整个犄角的蜕换期也被迫拉长,”西伦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怀念,“最后,他原本的两只犄角在睡梦中脱落,开启新一轮生长,旧的两只则被收起来送给了……一位朋友。” 格雷问:“然后呢?” 西伦说:“旧犄角的根部本来就受了伤,脱落的时候继续开裂,掉落了两三块较小的碎片,王没注意,被打扫房间的妖精捡到,作为顶级魔法材料贩卖到了黑市。” 格雷瞠目结舌:“这,这都行,敢卖王的身体部位……” 西伦笑了笑:“异种王当年从民间登上王座,并不是天生就比别的异种高贵,臣民对他爱戴多于敬畏,追随多于恐惧,迷恋他的比信仰他的还要多……一开始买的人不知道那是王的犄角残片,后来知道了,就放弃了制作魔法物品,转而想了很多办法,用残片刻录出第一版犄角模具。最开始的五副很快被买走,后来他又做了一批,但已经不含有真的犄角了。” 格雷说:“这么说,的确因为这东西曾经也算是‘活的’,我才能意外把它复原……可是之前银刀的头发被烧光变秃,我用了十多次神圣治疗术都没帮他把头发变出来啊!会不会是因为王的残余力量太强……” 她还是觉得解释不通,皱眉思考起来。 西伦垂下眼,抚了抚模具内侧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新鲜血渍,没再解释,只对格雷说:“忘了,该把这东西给他的。” 格雷诧异西伦竟然不想要:“那我现在去,他应该还没走。” 于是,这副犄角模具就这样辗转到了阿克蒙手上,又被温图斯自告奋勇放到了背上。 他们在午夜抵达王庭。 跨越肯肯亚特之桥时温图斯有些焦躁,但很快控制住了,后蹄一蹬直接了飞跃桥面断口,转身睁着忽闪忽闪的黑眼睛看着阿克蒙:“你不过来吗。” 恶魔看了看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直接放弃尝试,掏出西伦给的资料,凭记忆选了一条能够短暂将周围元素凝聚成实体的咒语,用坎都语念了一遍。 下一秒,他周围的空气突然出现一层层向外荡开的水波,水波中出现一条由冰棱组成的手臂,轻轻扣住阿克蒙的肩膀。 我要过桥。阿克蒙默念。 那冰棱手臂非常听话,直接提起恶魔猛的一甩,将他抛向对岸。 “啊。”温图斯发出一声惊叹。 阿克蒙被抛出去的姿势似乎不怎么雅观,好在他这会儿有点力气,借势在半空一拧腰,侧翻落下,落在温图斯背后。 咔嚓一声,那桥面被他砸出一个洞。 “可以教窝吗……”温图斯真心实意地询问,在一只心智不全的半人马看来,阿克蒙过桥的方式显然比自己厉害,连砸的洞都比他要大。 “……”阿克蒙直起身,刚要说话,就听见维希安的声音从英灵殿前飘过来。 “你回来了。”说着,半精灵把目光转向发色漆黑的半人马,呢喃出声,“怎么会……” “你认识他?”阿克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希安下意识低头,等了两秒又抬起来,强迫自己注视着恶魔的眼睛:“不,我只是想到了一位朋友……您,你带这只半人马是有什么用吗?” 阿克蒙把温图斯介绍给维希安,半精灵听完,却没懂自己为什么需要帮手。 他一个人每天就可以在王庭周围巡逻四五遍,瓦霍利尔则只需要守着他的高台,到了夜晚,他们也不怎么需要睡觉,况且深冬王庭太过寒冷,也难以入睡。 阿克蒙把温图斯背上的木匣捞下来,抬腿往英灵殿中走,维希安牵住温图斯的衣领,迷茫地跟了上去。 走到殿前的石阶,恶魔突然回过头,执剑者眼底的希冀和祈求让他突然无法开口、说不出原本预想的答案。 维希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开温图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弱的星光自头顶倾泻而下,连呼号了一整天的风都寂静了。 “…我想重建整座王庭。” 维希安忽然感到脸颊有些发酸,眼睛也像是不大好使。他忘记了瓦霍利尔的嘱托,顺从自己的内心,沉默地低垂下头颅,让自己从注视恶魔的眼睛,变成了注视恶魔的脚尖。 ——魔潮击退了,我想修建一座王庭,收容所有流离失所的异种,维希安,我能做到吗? “您可以。”维希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神情狼狈,不敢抬头,只能牵起温图斯,重新跟上恶魔的脚步。 五分钟后,他指着木匣里的犄角模具,神圣的氛围骤然被打破,英俊的脸庞出现明显的裂痕:“这种肮脏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克蒙:“?” 维希安手都在哆嗦:“那是王的、王的……” “犄角模具,”阿克蒙把那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只是模具,只是犄角,不是别的东西,不是别的部位——我没看错吧?” 睿智的巨人再一次出来主持公道,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把维希安拎到一边,笑眯眯的说:“你要重召王庭会议……” 阿克蒙笑意减淡,神情带上严肃:“对。” 维希安于是冷静下来,想了想:“你没有犄角、没有翅膀,爪子还可以骗过去,可是尾巴的形状也不好伪装,你准备怎么办?” 假如无法证明王已归来,重召王庭会议将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是伪装,王座也不能是空置,异种们在失落之地挣扎了近五千年,早就不期盼什么曙光、什么拯救,能活着就继续活着,活不下去就死,或者被污染异化成怪物,带着周围的所有异种一起死。 有些种族繁衍艰难,已经濒临灭绝,留存下来的也流离失所,没有统一的聚居地。 在十字路镇这样的地方,都很少有异种能安稳活过40年,各种原料匮乏贫瘠,大家挣扎苟活,依靠商会进行松散管理,除了某些危害全镇的大问题——比如这次的“血影”——其他问题都通过发布任务、雇佣狩猎的形式解决。 比如同样都被盗贼杀了,家人有钱雇佣就能抓住凶手,没钱雇佣,那这事就不了了之,反正最后要么病死、要么不到40岁就衰亡而死,下场未必就比被杀好到哪去。 阿克蒙之前在十字路镇东门碰到了一只年老巨人,他说自己女儿被绑走当祭品,凶手却迟迟抓不到。 他和几个相同遭遇的异种凑了钱,委托了任务,可家里还另有两个女儿,能拿出的钱实在不多,接任务的猎手水平也就因此不高。 这种人口走私性质恶劣,商会一开始准备插手,后来发现类似的案件层出不穷,今天卖到亚坎湿地、明天卖到利马山脉。 死在地底囚牢的贩子鲁特在处理名单上已经排到了30多号,单纯依靠商会去做,有生之年基本就没什么希望。 这就是东大陆的现状。 五千多年,循环往复。 每年都有异种参加与西大陆的交易,然后从海上归来,神情落寞,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一辈子只能活在污泥里,再也看不见半点光亮。 维希安抿了抿嘴,到大殿深处搬来一个木匣,里面竟然有浇筑犄角的材料和一对黑色羽翼的幻影。 执剑者看了阿克蒙一眼,不大自在地说:“当年模具刚被做出来,我们尝试禁止过,为了找到制作者,也研究了怎么使用模具制作犄角,好打入他们内部……后来王说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这只半精灵的脾气意外很犟,不像是精灵,像已经灭绝的喷火龙。 他苦大仇深地看了那模具一眼,想了想,把正在大殿里乱跑的温图斯叫回来,开始指导他干活:“你以后就是王庭的成员,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瓦霍利尔拍了拍温图斯的后背:“不要紧张,王庭没有什么规矩。” 温图斯一边加水搅拌魔法材料,一边跟着重复:“王……王庭。” 维希安叹了口气:“瓦霍利尔,你该重新当老师了。” 这只半人马需要识字。 这一会的时间阿克蒙都没说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感觉像是在隔着一层雾,看一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壁画。 年轻的精灵腰悬长剑,睿智的长者笑而不语,强壮、俊美的半人马高举一根石杵……他们交谈和玩笑,他们共同在做一件事,或许是在王庭的晨光里,在一个温和的春日。 看着看着,他似乎真觉得那是一副画,而不是真的景象,心里莫名涌现出巨大的恐慌,回过神来,看见温图斯依旧分不清药草,维希安依旧对着温图斯叹气,那阵让人无法忍受的战栗感才缓慢褪去。 他突然问:“你们为什么把《规则》交给我?” 维希安神情一僵。 温图斯茫然地抬起头。 瓦霍利尔沉默片刻,答道:“王陨落时,把那本书交给了我和维希安,告诉了我们它的名字。我们看不见上面的任何文字,如果没有王的提醒,一开始我们连封面上的书名都无法阅读。王把它交给我们,跟着就溃散了,他说,当这本书应该被交出去的时候,它的使用者自然就会出现。” “那天我隐约有预感,使用这本书的契机就要来了,维希安相信我,于是到废墟边缘等待。” “我们等来了你,如你所说,一只低等混血恶魔。可是你的确能阅读这本书,我们听到了你半夜自语的声音,不需要任何提示,你立刻就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规则。” 阿克蒙一时无言。 突然,温图斯惊叫一声,刚刚他听故事太专心,不小心把两种相斥药草混在了一起,冒着泡的黑色液体从金制坩埚里喷涌而出——只有站的稍远的瓦霍利尔幸免于难。 维希安脸色霎时比锅底还黑。 他缓慢地转向温图斯,决定不能第一天就破坏王庭形象,于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涵养,拍了拍温图斯的马腿,强行挤出微笑:“没事……” 阿克蒙抹了把脸。 他一瞬间觉得这黑暗料理还有点好闻,从旁边抽了块毛巾把糊在眼睛上的部分擦干,没脾气似的捞起药草筐,问两位王庭遗民:“哪种?” 瓦霍利尔笑够了,指了指压在最底下的两个玻璃瓶:“先放白葵子的粉末,就能把刚刚相冲的反应压下去,然后再加最后一种材料,极寒处生长的铁石草,就能得到浇筑液了。” 最终,阿克蒙亲手浇筑了自己的第一副犄角。 等待的时间里,瓦霍利尔打理了异种王的羽翼幻影,维系安则带领脏兮兮的恶魔和更加脏兮兮的半人马,步行前往浮岛东北侧的天然冰泉。 那冰泉寒冷刺骨,被分割成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独立的黑石潭,四周浓雾弥漫,只有不到一米的可见范围,阿克蒙走在潭边都觉得冷,才放了一根手指下去,骨头已经被冻的生疼。 维希安说:“从前这里夏季是冰泉、冬季是温泉,后来王陨落,埋藏在地下的法阵被毁,就只剩下寒冷一种状态。不过,异种的肉/体应该足够承受了,我们没有烧水的习惯。记住,不要下去,不要进到浓雾里,那是属于王的地方。旁边也有流出的泉水,我和瓦霍利尔一直在那里沐浴,跟我来……” 温图斯很听话的跟着维希安过去了,阿克蒙落后几步,确认了一下现在的生命值,估计洗一次冰水澡不至于直接完蛋,抬腿准备跟上,却发觉维希安和温图斯已经不见踪影。 他试图避开浓雾,但不知不觉还是进入了深处,停在了两块黑石潭交接的地方。 ……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吸引他。 阿克蒙往里走,白雾越来越重,最后走到尽头,仍然什么都没发现,只能脱掉衣服,跳进最里侧的石潭。 泉水冰冷,阿克蒙飞快把身上和发梢上沾的药液洗干净,一秒都不想多呆,站起来就要走。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在雾深处,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似乎有另外一只异种,正在静静看着他。 是谁? 谁能躲过维希安的巡查,闯入异种王的私人领地。 阿克蒙翻身上岸,迅速披上维希安给的替换衣物,他咬了下舌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流失热量,一边盯着那声音来源的方位,一边缓慢后退。 突然,那“东西”似乎被他身上的药液呛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阿克蒙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银色影子,接着便被连续三道净化符咒击中,那只异种迅速沉入水面,借助雾气的遮掩消失了。 阿克蒙:“……” 这什么反应?! …… 十字路镇,水银商会,会长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几秒钟后,西伦捂着口鼻,凭空出现在床边,发梢还在滴水,只匆匆披了件外套。 “他这是……”西伦有点哭笑不得,那味道来自星星草和蚂蚁树的混合物,对一般异种没什么影响,对亡灵来说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臭味弹。 窗外月光黯淡。 良久,西伦平静下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进浴室又洗了个澡,开始认真考虑以后是否还要继续使用实体……作为亡灵,这的确有点不太方便。 洗完出来,他边往床边走,边念了句烘干咒语,躺下后刚要闭眼,一张惨白的信纸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信纸上画着两个幽灵符号,是亡灵族内特有的联络方式。西伦拧眉,有种不妙的预感: 【前辈?我们突然收到了王庭的召唤,来源于执剑者维希安,他竟然还没死……这是怎么回事?事情紧急,能否请您立刻来亡灵小镇,共同商讨?!】 落款:您的晚辈,米娅·林恩 西伦读过后,信纸的一角自动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有些稀薄的暮色,微皱着眉坐起身,黑色的短发疯狂生长,变成打着卷的银灰色长发,随后他的身形逐渐浅淡,很快变成了一只标准的亡灵虚影。 在晨鸟渐响的鸣叫声中,他披着斗篷,遮住脸,低声念了几句咒语,整个人就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同一时刻,王庭的四只异种蹲坐在英灵王殿外。 刚刚阿克蒙向《规则》确认了第一次任务,主厅正在被复原。 维希安没有表达出任何惊讶,在他心里,《规则》的力量就代表着王的力量,而王总是能做到一切。 他背对着英灵殿,耐心地注视着肯肯亚特之桥,呢喃着一些阿克蒙听不懂的文字;不远处,温图斯趴在台阶上打瞌睡,而瓦霍利尔正在整理他的半人马专属教材…… 维希安说:“我已经发出了简讯,或许他们收不到信息,或许他们不会相信,或许他们已经不再存在,或许,他们不会选择回应……” 执剑者眼神忧郁,阿克蒙则比较乐观,不回应才是正常的,谁知道是不是王庭有什么东西突然疯了,要把他们诱捕过来当小点心。 “慢慢来。”阿克蒙朝维希安笑了一下,在晨雾中跨过两级台阶,推开了王殿的大门。 第一缕阳光透过修复后的穹顶玻璃,正好落在他的背脊。 异种们中断了五千年的会议,终于又一次,要在这座王殿召开了。《 》 18、王庭会议 血月平原西北侧,传说中已经废弃的亡灵小镇。 这里曾经是亡灵族的主要聚居地,蔷薇之战后逐渐废弃,传闻里面“闹鬼”,有徘徊不去的恶灵吞噬过路旅客,连亡灵族自己都不敢进入,只能依附城镇边缘而居。 现存的近500只亡灵,有80多只跟随族长住在这里,剩下的都分散出去,自己想办法生活。 亡灵之家位于聚居地边缘,族长平时就住在这里,此刻接近凌晨,作为一只正常的亡灵本应该准备睡觉——水银商会的三只属于不正常的——然而她此时却没有什么睡觉心思,盯着手里的卡片发呆。 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传讯卡片,镂空镀银,暗处像铁灰色,月光下像水银。 在米娅·林恩成为族长的第二天,极速衰老的老族长就把这东西交给了她,老族长说,这是“信物”,无论如何都要保管好,用法阵封存起来、防止腐烂。可是米娅问他这有什么用、是用来干什么的,老族长却说没什么用,只是一个逝去的象征。 谁知道这“逝去的象征”突然活了! 米娅是一只在族内孕育的天生亡灵,刚担任族长不过两年,“亡灵大法师”戴安娜因为受伤而沉睡,于是,她只能求助那位前辈。 戴安娜说,那位前辈值得信任,且足以和吸血鬼休眠的始祖抗衡,这对于亡灵族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因为吸血鬼寿命漫长、始祖仍然在世,所以尽管异种们都这样了,他们还是隐隐比其他种族“高贵”,近几年暗中拿走了很多资源。 而至于亡灵……他们正在无可遏制地走向落寞。 五千多年前,大部分亡灵由死去的异种和人类天然转化,数量十分有限,后来战时为了抵御魔潮的侵袭、战后为了发展草药种植,先祖卡戎在王的帮助下培育了月光神树,加快了新生亡灵的孕育过程,更多的人类和异种在死去后会变成亡灵,他们的族群曾经强盛一时,是大陆上数量最多的异种。 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米娅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信物,想起和信物同时流传下来的还有一段“不被允许遗忘”的往事。 那时族里的情况已经非常艰难,每个月最多繁育出一只新生亡灵,也因此很难培育足够的月之精华喂养还活着的族人。什么执剑者、什么王庭、什么创世纪……那对老族长来说太过遥远,就和“今天来了一群乌鸦把地里月光草都给吃了”一样荒谬。 然而他依旧紧紧抓着米娅,睁着浑浊的、几乎只有虚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当年听过话,又传给了自己的继任者。 他说,王从血海中走上王座,他的身边有一位执剑者,一位智者,一位宫廷执事。 最初追随王的骑士们帮助他统治王庭,他们是“堕天使”卡斯蒂安,“吸血鬼”艾丽娅娜,“亡灵”卡戎,“混血妖精”德蕾尼,“半人马”温图斯·雷暴,“梦魇乌鸦”瑞文·克劳利…… 他说,记住他们的名字,假如有一天,你收到来自其中任何一位的传讯,那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毁灭一切的陷阱。 米娅记得自己问:“那么,要回应吗?” 老族长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消散之前,他的左眼安宁而平和,倒影这一道王座上的身影,右眼惊惧恐慌,瞳孔里盛满熊熊燃烧的鬼火。 “赞美王。”“不要回应!!” 她同时听到了两个答案,都是老族长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先祖们残留意志和后来者真实的意愿在搏斗,等她去世的时候也会这样,在亡灵族内部,逝去的灵永远不会真正消散…… 米娅叹了口气。 她应该回应吗?这的确有一定风险,可亡灵族真的已经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这时,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维希安有什么意图?” “前辈,”米娅惊喜地回过头,把信物交给西伦,“执剑者,如果他真的是执剑者,似乎想要重召王庭会议……您觉得我们应该响应吗?不,这事看起来非常古怪,我虽然不认识执剑者,可他突然这样做,总不能是因为王从坟墓里爬出来了?如果王没复活,那么,那么……维希安难道想自己称王,或者五千年过去他疯了、有什么东西假扮了他,想引诱我们作为补品?” 她忧心忡忡地分析着,一边觉得这样谈论五千年的大人物像是在做梦,一边又想起族里艰难的生存状况,又忐忑又希冀,又害怕又忍不住去想——假如是真的,王真的“活”了,真的能帮助我们呢? “别着急,先等其他异种的反应……你们和其中的哪些还有联系?”西伦挥挥手,窗外的浓雾散了一些。 冰冷的月光让米娅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前辈,和亡灵联系密切的有幽魂、堕落精灵、堕落巨人、魅魔……其他还有一些恶魔,不过,恶魔的种族基本都快要灭绝了,每个品种或许只剩下几只,平时沟通也不多,经常会收到他们发疯失控的消息。” 西伦轻轻颔首,米娅试图观察他的脸色,目光却怎么也穿不透兜帽下的阴影,只能看到一小缕打着卷的银色长发,从兜帽中掉落出来,垂在一侧。 按照习惯,王庭会议应当在第一抹晨曦出现时召开。 此时距离会议召开还有至少一个小时,果然如西伦所说,和亡灵关系好的种族开始试探他们的意志。 “幽魂有担忧,在观望;堕落精灵族内还在讨论,意见分歧较大;巨人愿意参加;魅魔尚且能够生存,想等待我们的消息……”米娅整理着陆续传来的消息。 西伦用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半响说:“你去准备会议,让你的骑士长询问幽魂,是否愿意让亡灵代表幽魂共同参加,实际上不需要到场,名义上却需要。” 米娅站起来:“前辈,我们确定参加?!” 西伦:“当年你的先祖曾经在尸山和血海里第一个宣誓对王的效忠,你想追随他的脚步吗?” “如果是真的,我想,”米娅没有犹豫太久,“可那真的是王吗?他为什么会在五千年后突然复活……” 西伦转过身,望着窗外逐渐消失的红月,良久才轻声道:“是真的。” 王是一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形象。 米娅小时候也会和朋友一起畅想王的故事,想他怎么击退魔潮、拯救东大陆,长得怎么样,翅膀有多宽,是一个多大多大的英雄……但,这就像在讨论创世神话,因为足够遥远,因为不认为是真的,所以肆无忌惮,不需要顾忌什么。 现在西伦的态度分明在告诉她: ——王是真的,活生生的。 米娅突然有点紧张,茫然地看向西伦:“那么,假如真的见到王,我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西伦这时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睡前正在阅读的《亡灵幼崽繁育手札》和《月光草种植实践》:“亡灵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米娅迅速答道:“没有足够的月之精华,我们会死;没有足够的新生体,我们会灭绝。” 西伦:“和你们的王说,让他来解决。” 米娅:“……” 什、什么?虽然她作为一只现代亡灵,没经历过任何君王统治,但仅仅参考街边小说和恶俗剧场里的故事,也不能开口直接让王帮臣属想办法生孩子、种食物吧。 米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刚想说话,却发现指针不知不觉走过一圈,晨曦已崭露头角。 她立刻闭上嘴,不再多言,开始专心致志地整理思绪。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西伦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为了亡灵族,她应该忘掉那些街边小说和剧场故事,忘掉王的神秘和强大,专注于真实的危机。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会议召开。 晨曦浮现时,“信物”涌出的光芒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黑色的、湿漉漉的光圈。 那光圈漆黑,周围碎屑浮动,内里却像镜面一样,倒影出英灵王殿内部的景象。 米娅无法描述王殿的震撼。 她无法想象,原来真实的宫殿竟然这样恢宏。 她拿出亡灵墨水,游魂一般在镜面绘制了一个符号,目光却被那些建筑和陈设吸引。 这是一座标准的会议前殿,穹顶极高,拱形,四个方向依次往下垂吊着48盏黑铁吊灯,直立的石柱和木梁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整座宫殿以黑色为主,灰铁色和暗红色为辅,左侧是巨幅壁画,右侧是浮动着虚影的水晶壁龛,中间有座高台,高台的前角放了两支漆黑的蜡烛,后方是巨大的黑铁王座…… 王座的左边站着手握长剑的执剑者,右边有一位年老的巨人垂手而立。 和故事里的简直一样! 米娅有些战栗,鼓起勇气看向王座……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威严、伟岸的庞然巨物,然而,却只看到一个单薄的、笼罩在黑色斗篷当中的身影。 那就是王了。 王展露出的部分不多,首先是两只爪子,爪尖被堆起的斗篷遮掩,看不出是否和传说中一样锋利。其次是那对犄角,颜色很像纯净的黑曜石……嗯,还有和传闻中一样的庞大黑翼、强壮但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悬浮的黑镜突然颤动,向左向右开始分裂。分裂出的镜子只有本体一半大小,里面的景象不再是王殿,而是和米娅一样做出了回应、决定参会的异种。 英俊的执剑者率先开口。 一开始,他打算开场先背诵一遍《王的启示录》卷首语,再宣告王的归来,最后按照正常的流程,主持、推进会议内容。 然而这遭到了阿克蒙的一票否决。 恶魔脑门上顶着两根沉甸甸的犄角,背后还飘着一副总想逃跑的羽翼,不大方便转头,只能拼命抓着维希安,直到他答应放弃这个计划为止。 维希安闷闷地问他那应该怎么说,阿克蒙回答:什么都不用说。 不用说,因为不会相信,异种王的声望是一步一个脚印建立起来的,并不是王天生魅力四射、自带神光,让人看了就想追随,听他说一句话就想肝脑涂地。 而他一个假冒的,大概率也做不到那个地步,顶多帮忙重建家园、解解燃眉之急,过几个月可能还得走,到时候,就让维希安继续来假扮,继续建设王庭……阿克蒙短暂地走了个神,这时,维希安已经按照他们约定好的说法宣布开始。 执剑者沉稳开口:“…参加会议的有哪些种族。” 黑镜中,异种们都沉默了。 除了吸血鬼始祖,血月平原已经没有异种见过王的真身,更没和王的执剑者说过话。执剑者的开场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几分钟后,米娅在西伦的示意下说:“亡灵参会。”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米娅身上,而米娅站的笔直,披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冷静地回应所有目光。 “呵呵……狼人参会。” “吸血鬼参会。”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其中一道听起来有些尖刻。 “亡灵代表幽魂参会,我们所剩的成员都不太多。”米娅再次开口。 高台之上,王轻轻颔首。 “巨人参会,堕天使一千三百年前已经灭族,无法参会。”堕落巨人和堕天使曾经关系不错,族长代替死去的朋友回答。 “半人马、独角兽、狮鹫、食魂恶魔、沼泽不死鸟、织梦兽共同参会,幻影渡鸦已经灭绝,魅魔无法参会,其他恶魔……暂时失联。”一只半人马代替所有在场恶魔回答,声音听起来有点像阿德莱德。 “妖精参会,堕落精灵无法参会。” 维希安眼神一暗——堕落精灵是他的种族——沉默片刻,他没有被影响节奏:“诸位,好久不见。” 各族派来的代表听见他这么说,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但执剑者接下来却画风一转,直接道:“你们有什么诉求、或者需要帮助,可以在这里提出,王会回应。” 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无声的波澜在六面黑镜分体中穿梭,异种们审视着,思考着,只觉得维希安这句话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难道不应该用华丽的语言论证王的归来;难道不应该解释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在诉求和帮助前加一些限定的词语,毕竟,王座上那位看上去并不是全盛的巅峰状态……难道不应该表达遗憾;难道不应该缅怀曾经的繁盛;难道,不应该号召各族的回归? 米娅也怔住了。 她从来只把故事中的王当作至高无上的领袖,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正中央的黑镜里,王殿晨雾弥漫。 王座之上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米娅暂时切断与王庭的联系,转头询问西伦:“前辈,王为什么…不说话。” 西伦盯着静止的黑镜,半晌扯了扯嘴角:“真正的追随者已经死了,曾经共同建设王庭的也已经不在了。所有相识的灵魂都已逝去,即使有千言万语,又能如何开口呢……” 米娅沉默片刻,重新回到会议。 她想到自己饥饿的族人,想到每个月只能繁育一次的月光神树,异种们还在沉默中思考,她深吸一口气,说:“尊敬的执剑者,亡灵一族提出请求。” 来了。 维希安精神一振,又怕她提出什么恶魔完不成的要求,有点紧张,但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米娅·康斯坦丁·林恩,请讲。” 米娅说:“近两千年,我们的新生亡灵繁育一直很艰难,希望、希望王能提供帮助,帮助我们繁育。此外……” 异种们纷纷看过来。 什么?你想让王——即使是假冒的王——帮你干什么? “……此外还想要一些月光草的种子来帮助幼体亡灵正常生长。”米娅视死如归地讲完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是在公开会议里,她没有提月光神树枯死和月之精华短缺的事,只讲了异种们都知道的幼崽问题。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诉求和王殿庄严肃穆的氛围不相符,刚想着要不要再提几个地动山摇、排山倒海的大愿望,王却突然抬了抬手。 米娅忐忑不安地看过去。 “……繁育么,”王说,“好。”《 》 19、七日颂章 王青年时曾经到西大陆游历过,回来告诉维希安,人类宫廷召开一次日常会议简直比修建一座城池还要麻烦。 维希安听了,觉得王这是在告诫他,觉得我们异种王庭的会议形式不够规范、不够彰显神秘和尊贵。 于是他转天设计出一套极其复杂的方案,包括各族族长分别应该站在什么位置,按照什么顺序进场,想要发言时应该采取什么手势,会议中行礼要有三种不同的标准,还分别规定了入场礼仪、问答礼仪和退场礼仪。 为了不让王操心,维希安记得自己瞒着王,先把这方案分发了下去,然后—— ——然后立刻被“奸诈”的妖精族长告到了王那里去。 王驳回了他的请求,但同意保留部分章程,提高事情处理效率。 其实,维希安知道,王根本不在意一件事情是三天解决、五天解决、还是七天解决,只要不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维希安很少见到王着急。 他不怎么皱眉,也不爱叹气,总说异种生命漫长,不用什么都学人类那一套,平白给自己添堵。 慢慢来,王说。 王庭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城邦不是一天建设好的。 当然,这都是王庭走上正轨之后他才说的话,起初他们一无所有、百废待兴,王几乎不睡觉也不休息,每天恨不得能把自己分成八瓣,同时去征战,去建设,去救援,去疗伤…… 维希安想起往事,短暂地抽离了片刻,回过神,他依据当年的习惯,和需要处理事情的族长沟通好交流方式,约定了明天黄昏时具体沟通,然后就在异种们不敢相信的眼神里,关掉了黑镜,结束了这次会议。 最后的画面里,王殿幽静而肃穆,只有执剑者点头致意,智者仍然屹立不动,王仍然一言不发,高居王座…… 王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克蒙没有任何幼崽繁育经验,连近亲渡鸦的幼崽都没见到过几只,更别提亡灵族了! 他将目光投向亡灵族的分镜,试图看清要求提出者的样貌。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亡灵少女,年纪不大,身量很高,眼神忐忑,言语冷静……在她身后还站着一只亡灵,那亡灵全身裹着和自己一样的斗篷,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缕打着卷的银色卷发。 维希安松了口气:“会议结束了。” 然后把等在殿外的温图斯叫回来,一起帮阿克蒙拆卸假犄角、假尾巴、假翅膀。 阿克蒙任由他们摆弄,一脸复杂地掏出《规则》,果然,复召会议的任务已经显示完成,奖励待领取,新的任务栏紧随其后: 【当前任务一:修复枯死的月光神树,帮助亡灵族一次性繁育10只幼崽。奖励:常规三种】 【当前任务二:解决亡灵族月之精华短缺的问题。奖励:常规三种】 【支线任务:获取一株异次元石像藤(分类:异藤目,石冰藤亚种,可用于修复建筑;外表与灰石藤极其相似,注意区分,异次元石像藤的果实为红色)。 奖励:修复英灵王殿的临时寝居室,包含四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浴室,一间茶室,一间书房。注:深冬了,这样的季节,维希安和瓦霍利尔一定还睡在漏风的大殿里吧】 阿克蒙下意识抬头看向维希安,后者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茫然地回望过来。 嗯。阿克蒙继续往下看,翻过一页,来到奖励池: 【稀有魔法材料、稀有魔法生物(仅种植类,包括种子)、a级魔法物品x1】 【稀有魔纹纹路、稀有言灵/咒语/符文/法阵/契约/仪式x1】 【《规则》制作者的秘密/日记/对话x1】 以及: 【首次任务随机抽取奖励x1】 沉重的犄角被卸去,阿克蒙晃了晃脖子,抱着《规则》坐在高台下方,开始研究这本书能够提供的魔法生物种类“图鉴”——他看的太认真,连维希安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十几分钟后,他确定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神奇月光蘑菇。 …… 血月平原南部,共同参会的恶魔首领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恶魔聚会的场面总是十分诡异的,哪怕这间屋子里只有六只恶魔,这种诡异也丝毫没有减弱。 ……靠窗的位置趴着一只试图用翅膀顶开窗户的狮鹫,这种恶魔性情暴躁,不喜热,更不能忍受壁炉; 于是,体温总是很高的半人马被迫站在了离狮鹫最远的墙角,她浑身爬满紫色纹路,头顶两只锋利的犄角,马蹄也长满倒刺; 壁炉前,织梦兽打了个哈欠,他全身长满了大小不一的水晶圆球,偶尔掉出来一颗,立刻被捉住塞回皮肤上的孔洞; 猫爬架上,一只沼泽不死鸟正在与原住民对视,她不理解狮鹫这品种为什么会喜欢养猫,六只绿色的眼睛齐齐盯住那只柔软的生物,不时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尖齿; 门边,独角兽依旧趴伏在阴影里,血红的眼睛和流光的独角是他唯一愿意展露出的东西; 最后,食魂恶魔依旧不习惯凝聚出实体,他飘荡在半空,凝聚成一团白雾,白雾中不时浮现出几只漆黑的眼睛,那像是来自深渊的窥视。 狮鹫率先开口:“你们怎么看?” 织梦兽摇摇头:“我们这一代恶魔,连王的影子都没见过,能分辨出什么……” 食魂恶魔大致持相同意见:“王庭的时代的确已经过去太久了,只有传说,没有史实。” 独角兽叹息:“如果能让那帮吸血鬼的始祖来看看就好了。” 半人马也跟着开口:“听说艾丽娅娜已经三千年没有苏醒,初代吸血鬼埃德蒙也在沉睡,连血族自己都没有办法。” 沼泽不死鸟突然转换话题:“对了,你们还记得那篇‘末日颂章’吗?” 恶魔们再次沉默。 狮鹫从鼻子里喷了口热气:“王的陨落共有七日……” “起初,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夜幕降临时,黑色的冰雪覆盖大地; 魔鬼被深渊的力量吸引,带来恶意、鲜血与杀戮。 第一日,王折断双翼,遮挡了亡灵和幽魂头顶的血雨; 第二日,王割下犄角,赐予了狼人、妖精和血族; 第三日,王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听觉,以此为代价将混血种们从深渊中救起; 第四日,王埋葬了一位挚友; 第五日,王剖开心脏,复活了濒死的巨人与精灵; 第六日,王献祭血脉,唤回了失控的恶魔; 第七日,王的所有涌入大地,他合上双眼,但黑暗已经无法逝去。” “……这或许只是一个传说,就像神创造世界一样。你突然提起这个,为什么?”狮鹫颤抖了一下。 不死鸟沉声说:“刚刚在会议中,我用秘术窥视了王座上的身影,他的双翼、犄角、尾巴都是假的,他的双眼被黑雾笼罩,他的耳朵在流淌黑血,他的心脏残破不全,他的血管里只有稀薄的鲜血……” 沼泽不死鸟的秘术可以窥见任何生灵的“本质状态”,一个完整的月相内只能使用一次。 织梦兽呢喃道:“难道真的是……” 王。 长久的沉寂后,半人马的首领站了出来:“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首先寻找其他恶魔,否则,即便跪倒在王座前,王又如何能看的上我们……” ——曾经的半人马是多么强盛的种族。 “只能这样了,”独角兽的首领叹了口气,转而说起自己族人最近的情况,“各位,我族又有一只独角兽疯了,在皇冠镇血祭了好几只异种,其中还有两个堕落的人类魔法师,我准备前往狩猎,最近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狮鹫首领说:“…我在皇冠镇附近,可以帮忙。” 亲手杀死异变的同类已经是家常便饭,即使族长不这样做,疯掉的恶魔最终也会死在商会手上。 …… 平原西北部,狼人们同样聚在一起。 首领没有浪费时间纠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判断,也知道族人们无法判断。 他抓起一块牛肉,用爪子撕裂,一锤定音道:“我们暂时还能生存,不像亡灵那样窘迫,反正,这一次我们比那群吸血鬼要快了,其他的之后再看吧。” 狼人们收起獠牙,纷纷表示同意。 而作为狼人天生的宿敌,吸血鬼们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阴暗残破的古堡里,几只血族围绕着两口水晶长棺,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讨论。 刚刚的会议代表、现任的血族首领说:“那绝不是真的,我曾经见过王,那副双翼、那对犄角,全都是假的。” 另一只吸血鬼不满:“别这么武断,你忘记末日颂章了吗?!” 首领反驳:“可王座上的那位分明有听力,有视觉,有心跳,只有羽翼、犄角和尾巴是伪装!” 一只吸血鬼出来让他们冷静:“怎么回事,两位?难道我们要像那群冲动的狼狗一样失去涵养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是维宁斯,你并没有真的见过王,只是幼年时接受过他的赐福,远远瞥了一眼。” 首领:“……” 一位吸血鬼长老说:“我的孩子,你一直在寻找王的踪迹,埃德蒙大人也是一样,现在这是怎么了?” 首领苍白阴柔的脸孔浮现出青色:“我不能接受,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如果这是一个冒充者,假如这真是一个冒充者……” 那么他恨不得生饮了他的血,扒了他的皮——维宁斯在阴谋和纷争中长大,血族内部的斗争远比想象中复杂,后来始祖沉眠,埃德蒙大人重伤,血族经历了长达千年的衰败,同类死的死、疯的疯,如今纯种的吸血鬼还剩不到10只,大多是被渴血的同族阴谋残害了。 他谁也不信,甚至,连执剑者都不相信!他们都有欺骗的动机,不能就这样走入圈套。 这时,其中一口水晶棺材抖动了一下。 在场的血族们齐齐看过去,随即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 那是初代吸血鬼埃德蒙沉睡的棺材,经过近千年的磨合,血族们已经能准确分辨出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如敲击水晶壁是警告,近期可能会有巨大危险;比如棺材震动是饥饿,催促他们赶紧出去觅食;又比如让棺材板凝结冰霜是反对,而反对的对象一般是维宁斯;这种叹息声出现的次数则比较少,因为这代表对维宁斯的赞同,一般几十年都不会出现一次。 一位长老沉默片刻,看向首领,后者意外没有惊喜,脸色反而阴晴不定。 所有血族都了解维宁斯,知道他一边狂热崇拜王,一边试图将所有王的冒充者都生吞活剥。 一只吸血鬼强行转移了话题:“诸位,狼人的族群已经扩大到700多只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学习他们,多发展一些混血成员……” 维宁斯回过神,尖酸一笑:“混血的吸血鬼?那我们的血统呢,荣耀呢?还不如灭族算了!” 古堡内一时没有声音,似乎连最开始发言的那位都赞同维宁斯的看法,血统不纯净,这对血族来说的确太难接受了。 维宁斯想到那些和狼人交/配、最终被狼人拐跑的同类,眉头不受控制地拧成了死结,以及,那真是他的王吗…… …… 亡灵小镇。 米娅决定放弃白天的睡眠,努力整理出近500年月光神树所有的状态变化、繁育频率,以及月光草的生长习性和亡灵们做出的杂交尝试。 ——她期待着黄昏时的会面。 前辈已经离开,她独自坐在书案前,认真梳理着所有资料。 突然,她翻到一张古老的书页,大概是骑士长去仓库搬运笔记时不小心混进来了。米娅拿起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的文字已经残缺了大半,似乎是编写者记录或者妄想的王之语录,用的还是晦涩难懂的古西特语。 米娅学的知识大多与种植有关,语言涉猎不多,试着解读了一会儿,只读懂了一句: 王说,谁都可以成为我。 米娅:“……” 王、王真的会说这种话么。 她摇摇头,放下那张书页,准备继续梳理资料。隔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下笔,神情似乎有所触动。 不管是不是真的,年轻的亡灵族长想,这都没什么关系。 如果是真的,那么亡灵族将再次追随,如果是假的,那么只要他和曾经的王一样值得追随,她也愿意效忠臣服。 从西伦的讲述中她对王有了新的认知,她没有见过王,却莫名觉得他并不在意这个名头,通往王座的道路清晰而具体,王追逐的是一个具体的目标,并不是一个虚无的称号。 ——谁都可以成为我。 米娅呼出口气,重新拿起笔。 有空应该再听前辈讲一些王的故事,他似乎了解很多,但现在,她真的要努力整理了…… …… 王庭。 阿克蒙完成第一次兑换,《规则》给了他三颗成体神奇月光蘑菇,两大袋已经融合了营养基质的菌种,以及一沓厚厚的种植说明手册。 神奇月光蘑菇的属性一定程度上与亡灵习惯种植的月光草相似,生长初期会大量吸收并释放月之精华,成熟后还可以收割卖钱,吃起来口感非常好,比土豆汤更能补充体力,只是种植不大容易。 当年异种王似乎和亡灵族共同研究过这种蘑菇,尝试用它来替代娇贵的月光草,已经初步记录了营养基质的配方和适宜叠加的魔法法阵,但还没来得及正式投入产出。 比如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这样一段话: 【经过实践,蘑菇们似乎格外偏好凯鲁大师的月光焦点法阵,卡戎的小跟班(划掉),卡戎的智囊对法阵进行了简单改造,让它可以适配我的魔纹,以及亡灵族的各种常见魔纹,或许下个月会投入生产吧,或许还要等到新年过后…哈哈,我们都很期待】 阿克蒙莫名笑了一下,继续往后看: 【注:规则提示,改造后的“月光焦点”法阵可以在奖励兑换中获取】 ? 他又回头看了一遍种植手册的主体内容,发现异种王的这段自述根本不是开篇语,纯粹是从中间被单独摘出来,特意放在最前面给他看的! 阿克蒙:“……” 任务奖励都能形成异种救助产业链,他怀疑这本《规则》已经快要成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