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夫竟是隐藏大佬》 1、第 1 章 《其实是一篇日常甜文》by张不一 新婚之夜,令云媚意想不到的是,沈风眠在床笫之事上竟会如此的猛浪。 自二人相识之初,沈风眠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从容谦和的模样,加之一张清隽俊逸的绝佳皮囊和一双白皙修长、书卷气甚中的美人手,是以云媚总把他当做文弱书生看待,甚至从没在床笫之事上对他有过期待,料想着洞房当夜他定会草草了事,孰料竟…… 红烛料厚,几乎摇曳了一整夜,火光十足的生龙活虎,从起初的生涩尴尬到后来的渐入佳境,投在墙壁上的玉景交缠缭乱晃动不休,直至天色将明才逐渐归于沉寂。 云媚浑身绵软,香汗淋漓,凌乱的乌发紧贴在了白里透红的鬓边,但她并不喜欢带着汗水睡觉,讨厌这种潮湿黏腻的滋味。少时练功,哪怕是再累再晚她也要沐浴完再睡,然而洞房却比练武功还要消耗体力,甚至已经透支了,沈风眠才刚在她身边躺下,云媚就已经闭上了双眼,不多时就睡熟了。 她睡得还很安心,绝对可以说是她成为麒麟门弟子以来睡得最踏实最安心的一觉,虽然睡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位丝毫不通武学的平凡男子,但却可以肯定,他不会趁她睡梦之际要她性命。 云媚之所以会选择嫁给沈风眠,看中的就是他的温柔和平凡。她不想再过那种刀光剑影朝不保夕的日子了,现在的她,只想平淡安稳地度过余生,沈风眠就是最好的选择。 骤然放松下来,云媚竟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再度睁开眼睛时,身旁已经无人了,云媚赶忙翻身坐起,却又因猝不及防的痛感而猛皱了一下眉头。 “嘶……”云媚的贝齿咬住了下唇,倒吸了一口气,不只是因为那处疼,连带着腰和腿也是疼的,像是被装满了货的大马车碾压过一遍。 再回想昨夜的旖旎光景和自己那时的反应,云媚有些羞耻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奇怪,沈风眠明明只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就会有那么好的体力?竟连她这种自幼习武之人都难以招架,他甚至深谙人体的穴位弱点,知道该掐哪里会精准的令人发麻发软失去力气。 遥想她上一次双腿酸软到不受控的打颤,还是幼时练童子功的时候,马步一扎就是几个时辰,待到第二天早起,滋味就如同现在一般,又痛又沉。 “区区一个洞房,竟令麒麟门首席杀手几乎断了腰废了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岂非要让仇家们笑话死?尤其是湛凤仪,定会用尽这世间最优美最华丽最有水平的辞藻狠狠羞辱我一番。”云媚担心又不服气地在心里想,但转而又自我安慰道,“谁又会知道云媚就是梅阮呢?更不会有人知晓,梅阮其实是个女人。湛凤仪更猜不出来。” 湛凤仪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云媚安心了许多,迅速穿好了衣服,一瘸一拐地下了床。身上还黏兮兮的,她本想赶紧去打水洗澡,但床褥上还残留有昨夜旖旎的痕迹,感觉还是先把床单被褥浸泡起来为好,待洗完澡之后就便于搓洗了。 云媚正要动手拆床单,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云媚一听就知晓,这绝对是凡夫俗子的脚步声,因为习武之人走起路来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云媚一回头,就看到了沈风眠。 沈风眠天生玉颜,身形挺拔,气质俊秀,穿着一袭淡雅的青色长衫,乌发半披半束,整个人看起来既儒雅又干净,像极了一株伫立在阳春三月当中的飘逸碧柳。 “我来吧。”沈风眠立即朝着云媚走了过去,主动夺走了她手头的活计,并温声道,“热水已经烧好了,娘子可以直接去沐浴。” 一声突如其来的“娘子”令云媚猝然一愣,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称呼,觉得尴尬又突兀。过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云媚才点了点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回了声“多谢”,带着些许生疏,然后才拿着衣物离开了。 沈风眠一直在收拾被褥,直至云媚离开房间,他才起身回头,看向了空荡荡的房门,剑眉微蹙,眸光深邃,若有所思。 沈风眠的家是一处掩映在葱郁竹林中的小院,院中三间瓦房,其中一间是庖屋。浴桶也放在了庖屋当中。 云媚沐浴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裙,才刚一推开庖屋的木门,就看到了坐在小院当中搓洗床单的沈风眠。 他曲着一双长腿,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板凳上,身前是浸泡着床单被褥的大木盆。他挽着衣袖,露出来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臂,正在细致地搓洗,手法相当娴熟,显然是个擅长操持家务的主。 云媚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词:贤良淑德。 初春的井水依旧冰冷刺骨,沈风眠的双手早已红透,云媚见状赶忙走了过去,并急问道:“你怎么不用热水洗?”问完才意识到,热水早就被她用完了。 沈风眠却浑不在意:“无妨,本就是做粗活的手,没那么娇贵。”说着又抬起了脑袋,傻笑着看向了云媚,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犹如玻璃珠一般干净清澈。 云媚穿着一件茶白色的窄袖衣裙,虽是粗布制作,但架不住她的身形窈窕,领如蝤蛴,硬是把粗布麻衣传出了蜀绣锦缎的质感。她的肌肤还天生瓷白,一双杏仁眼十足清冷,带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犹如俯视众生的谪仙。 有许多人临死之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不带任何欲望与情绪的冷漠眼眸。 是以每当沈风眠用这种单纯真挚的目光看向她时,云媚的内心深处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股亏欠感。这个文弱小书生肯定想不到,他娶回家的,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云媚这辈子欺骗过很多人,唯独只有沈风眠会令她产生愧疚心理,因为他实在是太干净了太善良了,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洁白璞玉。 一股夹杂着寒意的春风忽然刮过,沈风眠赶忙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急慌慌地说:“你的头发还没干,我去拿巾帊。”正欲离去之际,忽然又改了主意,一把拉住了云媚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屋子里走,“回房,外面冷。” 他的手十分冰凉,却修长有力,一股熟悉的感觉猝然从两人贴合在一起的手掌心传入了云媚的心头,令她不由晃了神。 被群敌包围那晚,湛凤仪那家伙也曾这么坚定不移地握紧过她的手,誓与她同进退。 真像是湛凤仪的手,但是,怎么可能呢?湛凤仪杀起人来比她还狠,是一尊镇在麒麟门上的狠厉修罗,怎么可能会和沈风眠这种文弱书生有相似之处? “我真是魔怔了。”云媚自嘲地想,“人家湛凤仪可是高贵的金枝玉叶,心比天还高,根本看不上我这种人。” 云媚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伤人的一句话,就是出自湛凤仪那张淬了毒一样的嘴:“本王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救下你这遗臭万年的祸害。”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更伤人的话,但云媚选择了遗忘,不然这话就会变成一根扎在心里的倒刺,一回想起来就会变得怨怒横生,却又无计可施,因为她杀不掉湛凤仪,她甚至都不知道湛凤仪到底长什么模样。 进到堂屋之后,沈风眠让云媚坐在了桌边,自己去拿了一条干净的绵帕,站在了云媚的身后,认真仔细又细致地替云媚擦起了头发。 云媚却有些难为情:“不必如此,我没那么娇气。” “和娇气无关。”沈风眠温声回道,“当男子的,总是要对自己的娘子好。” 云媚的心尖猛然一软,下意识地攥紧了搭在膝头的双手,既愧疚又感动。这就是她从不后悔嫁给沈风眠的原因,虽说她暂时对他没什么男女之情,但他总是待她很好。 嫁人过日子,最不重要的就是情爱,只要他对她好就成。 “对了。”沈风眠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边给云媚擦着湿头发一边说,“晌午过后,我要去溪西镇送趟货。” 一条穿山而过的小溪分隔开了两座镇子,一镇名叫溪西,一镇名叫溪东。 沈风眠在溪东镇上经营着一家冥器铺,因着手艺好诚信实惠,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常有隔壁镇上的人家前来订货。 云媚却担忧了起来:“近期官府发了告示,崖下林附近有山贼出没,好些商人和路人都被劫道了。” 从溪东镇去溪西镇必须要经过崖下林。 沈风眠安抚道:“哪个山贼会想不开来劫棺材和冥器?” 云媚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同去?” “不用,有石头陪我呢。”沈风眠道,“铺子里也不能没有人守着。” “石头”就是沈风眠铺子里雇佣的小伙计,大名“卢时”。 冥器铺和其他行当的性质还不一样,衣食住行都可以挑时间,唯独死人不挑时间,阎王说要带人走就必须走,所以铺子里得经常有人守着才行。 云媚道:“就不能让石头守着店,让我陪你去?”石头那小子一脸憨相,也不像是能防御山贼的样子。 沈风眠无奈一笑:“哪有让自己娘子新婚第一天就去给死人送棺材的道理?” 云媚哼了一声,不满地嘀咕了句:“瞎讲究,到时候要是真遇到了山贼,十个你也不够他们分的。” 沈风眠:“放心吧,你的相公没那么倒霉。” 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云媚当了太多年的杀手,心肠还是有些冷硬,眼瞧着自己劝不住沈风眠,就开始变得冷漠了,事不关己地想着:“真要是让你遇到山贼了,也是你的命,是你该死,大不了我再换个地方改嫁就是,凭我这姿色和骗人的手段,再找个对我好的老实人也不难。” “娘子在想什么?” 沈风眠冷不丁地发问,语调虽然不疾不徐,温柔轻缓,但却总有一股绵里藏针的犀利感觉,像是能够直刺云媚的内心。 云媚的呼吸一滞,目光下意识地闪烁了起来,好在她背对着沈风眠,不然定会暴露自己的慌张和心虚,但她回话的语气和语速却一点也不露心虚,还尽显女儿家的柔弱和担忧:“人家可是新婚之妇,当然是在担心相公的安危,相公若真遇到了危险,可让我怎么独活?” 沈风眠垂眸,抬手,轻轻拈住了云媚那微微泛红的耳珠,一边用指腹揉捏着一边十足笃定地说:“娘子不必杞人忧天,我定不会让娘子再嫁他人。” 云媚的耳朵痒痒的,内心虚虚的:“我、我没说我要改嫁。” 沈风眠:“也没这么想么?” 云媚:“当然没有。” 沈风眠:“好,我相信娘子!” 云媚立即舒了口气,像是侥幸通过了一项突击考察,但说来也奇怪,沈风眠这家伙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书生,怎能够如此敏锐地洞察人心? 难不成是装出来的单纯? 云媚正要试探一番,沈风眠忽然开口,用一种询问的语气对她说:“对了娘子,住在村西的李二邀我明晚去他三舅家用饭,我能去么?” 云媚的脸色一沉,坚决道:“不能!” 沈风眠不解:“为何?” 云媚没好气:“你是个傻子么?李二是个赌徒,还欠着你十两银子,他三舅家就是个赌窝,明摆了是要设局坑骗你,你去了等于羊入虎口!” 沈风眠好像还蛮想去的:“可是、可是李二好像是真心邀请我,不像是会骗我的样子,而且、而且随意揣测邻里的行为是不是不太好?有违仁义之道……” 云媚:“……”我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竟然会怀疑你这没脑子的家伙是在装单纯。 云媚打消了试探的念头,冷冷道:“那你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了,李二若是威胁我让我拿钱去赎你,我也不可能去,我才不要一个笨蛋相公。” 沈风眠一下子就蔫了:“那好吧,我不去了。”听起来还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云媚回头,看向了沈风眠。 此时此刻的沈风眠正低垂着眼眸,微微抿着薄唇,眼睫毛又浓又翘,犹如蝴蝶的双翼,在白皙的眼底打下了一道浅浅的暗影,薄唇粉嫩莹润,像是用世间上好的水种翡翠雕琢出来的,比女人的唇还要漂亮诱人。 看着他这幅受气包小媳妇的模样,云媚的心软了一下,安抚道:“我又没说不让你跟李二吃饭,我只是说不让你去李二他三舅家吃饭,你若一定要和李二吃饭的话,可以邀请李二来咱们家吃,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饭吃。” 沈风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真?” 这是被哄好了?还怪好哄的呢。云媚一边在心里沾沾自喜着,一边用力点头:“当真!” 沈风眠嘿嘿一笑:“娘子你真好!” 他傻笑起来的模样更显得纯良无害了,一双俊美的凤眼微微弯卷,粉唇勾起,露出来了两颗洁白可爱的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一对儿浅浅的酒窝,看起来真清纯啊,像是一朵出水芙蓉。 云媚在当杀手的时候,就有一个臭毛病,喜欢调戏各种长得好看的人,并且不分男女——是以梅阮在江湖上的名声相当之烂,甚至被冠以了“采花刺客”的辱称。 对此辱称,云媚却觉得不公平,她从来没有侵犯过任何人,从来都只是摸摸人家的小手亲亲人家的小脸而已,至于那些咬定她夺人清白的事情,纯属污蔑,明明是那些人自己行为不端,却偏要诬赖在她的身上。 但这臭毛病偏偏还改不掉。 看着沈风眠,云媚的心忽然痒痒了起来,控制不住地并起了左手食指和中指,漫不经心地朝着他勾了勾。 沈风眠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神色天真无邪,却还是毫不迟疑地弯下了腰,朝着云媚俯身。 云媚忽然抬首,轻轻地在他那清俊的脸颊上亲啄了一下。 沈风眠一愣,垂眸看向了云媚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云媚顿感自己好似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星空。沈风眠的眼仁漆黑又明亮,起初是广阔的沉静的,后续则燃烧起了熊熊暗火。 这种炙热的眼神云媚相当之熟悉,昨晚一整夜,他都是这种明亮锋利的眼神,不加任何掩饰,原始气息十足,如同一只开启了捕猎模式的野兽。 他喷出的鼻息也开始变得滚烫了,扑在她的面颊上,不由得令她面红耳齿心有余悸。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劲气场也已经她团团包围,好似她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云媚暗道不妙,正欲撤离,却晚了一步,沈风眠已将她的下巴攥入了自己的掌心中,瞬间堵住了她的唇,纵情深吻了起来。《 》 2、第 2 章 他灵巧又强势地撬开了她的牙关,极其忘我地与她唇齿纠缠。 云媚全然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相当之猝不及防,无措地怔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无计可施地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地回应起了沈风眠的吻。 不得不说,这书生在男女之事上还怪贪欲的,甚至可以说是狂野,全无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和清纯斯文。 她与他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直着腰一个弓着腰,弓着腰的那个反而更加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全然占据了主导地位。 云媚的腰肢又渐渐泛起了酸,双肺的空气也像是要被榨干了一般,双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并起,却被沈风眠用膝盖抵挡着,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云媚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又一想他那副可怜巴巴的受气包似得小媳妇模样,又感觉他不是这种会故意使坏的人。 一吻终了,沈风眠还有些依依不舍,似昨晚那般。他将额头抵在了云媚的额头上,喘息未平,嗓音沙哑,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可爱单纯:“我就知晓,娘子最喜欢我了。” 云媚都被他这股傻劲儿给逗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自己都没看出来。 沈风眠:“不然娘子为何会主动亲我?” 云媚心道:“笨蛋,我那是在调戏你。”但是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云媚也不想打击自己的单纯相公,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我就是最喜欢你了,不然也不会嫁给你。” 沈风眠又笑了,眼睛亮亮的,一对儿虎牙尖巧可爱,笑得傻气又满足。 云媚忽然好愧疚,感觉自己在玩弄一个善良人的真心,既残忍又罪恶,更何况,自己都已经嫁给他了,何必要以一种戏谑凉薄的心态对待他?既然想要好好过日子,就该踏实些。 云媚认真地自我反思了一番,而后,握住了沈风眠的手,温声道:“你晌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其实她早饭还没吃,但现在已经距离晌午更近了。 沈风眠笑着回答:“什么都行,只要是娘子做的,我都爱吃。” 云媚柳眉一蹙,嗔怒道:“你不可以跟外面那些野男人一样学的花言巧语,一点都不可爱了!” 沈风眠慌张解释道:“我没有花言巧语,我说的全是实话!” 云媚想了想,道:“那,我给你烙油饼吃?多给你烙几张,下午带在路上吃。” 沈风眠乖巧又老实地点了点头:“嗯。” 随后,云媚就去了庖房生火和面,沈风眠继续坐在院子里洗床单被罩。 灶台临窗,云媚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沈风眠。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曲着一双长腿坐在矮凳上,双袖上挽,露出来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臂,浓墨一般的乌发半披半束,徐徐清风拂过,他的发丝和柔软的衣摆一同随风飘逸,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俊逸。 “其实他也挺好的。”云媚垂下了眼眸,一边揉面一边心想,“虽然有些单纯有些傻气,但愿意真心待我,还有赚钱养家的本事,算是个良人了。” 油热之后,云媚将擀好的大饼摊在了热锅上,而后一面照看着油锅,时不时拿锅铲翻动一番以防饼糊,一面切肉切菜,准备再炒俩可以配着油饼吃的热菜。下午沈风眠还要舟车劳顿地去送货,晌午得让他吃好些。 云媚一共烙了四张大饼,两张晌午饭吃,两张用油纸包裹住了,让沈风眠和石头去溪西镇送货的时候带上充饥。 今日天气不错,碧空如洗,艳阳高照,沈风眠就将木桌搬进了小院里。云媚将切好的饼子装进了藤编食盘中,放在了木桌中央,阳光照耀下,刚出锅的葱花饼色泽金黄,表皮酥脆,内里暄软,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十足诱人。 配菜是一盘凉拌胡瓜、一盘酱炒鸡蛋和缸豆炒腊肉。 云媚还煮了一锅清白豆腐汤。 “竟然这么丰盛。”沈风眠诧异地说。 其实云媚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很多道菜,孰料摆上桌之后竟如此满登登。 “是你这桌子太小了。”云媚道,“才三道菜而已,就放不下了。”又说,“日后若是家里来客了,或是添人口了,这桌子还不够用呢。” 沈风眠一脸懵懂:“添人口?日后娘子的亲眷也会来跟我们一起住么?” 云媚怀疑这家伙是在故意装傻,但他那双黑亮的凤眼又实在是过于纯真了,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可能是,真的纯吧。 纯粹点也好。 云媚道:“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没有家人。” “我也没有。”沈风眠眨了眨眼睛,奇怪不已,“何来添人口之说?” 云媚无奈:“笨蛋,你不要孩子了么?”她向来务实,他们两个现在既已成了婚,又有了夫妻之实,就不得不考虑添人口的问题了,除非他们俩的身体不行,但身体不好的那个肯定不是她,她厉害着呢!不过通过昨晚洞房的情况来看,沈风眠这家伙的身子骨也不差,所以孩子的到来肯定是迟早的事情。 沈风眠恍然大悟,当即朗笑着向自己娘子承诺:“等我从溪西镇回来就重新打一张木桌,打张大的!” “嗯。”云媚满意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从藤编食盘中拿了一张饼子,递给了沈风眠,略带期待地说,“快尝尝味道。” 沈风眠迅速将油饼接了过来,连吹都没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一下子就被烫了舌头,却还在努力地夸赞自己娘子的手艺:“好吃!特别好吃!” 舌头是真被烫到了,都要甩抽筋了,话都说得含糊不清。 云媚哭笑不得:“尝出来味儿了么你就说好吃?” 沈风眠:“尝出来了,真尝出来了!” 云媚嗔了他一眼:“傻样儿。”说罢,又给沈风眠盛了一碗豆腐汤,放到了他的面前,“烫,吹吹再喝。” 沈风眠用力点头:“嗯!” 小夫妻俩正吃着晌午饭,家里忽然来了客,是沈风眠店里的小伙计卢时拉着骡车来了。 骡子停在了院门口,后面拉了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一口黑黢黢的崭新大棺材,棺材里面还摆放着纸人元宝等些许冥器。 云媚先看到了卢时,立即从桌边站了起来,询问道:“石头吃饭了么?” 卢时肤色麦黄,头束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过膝粗麻长衫,是位二十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他的五官端正,身姿挺拔,绝对算得上是仪表堂堂,但云媚总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儿憨,因为他的脑筋好像不会打弯,干啥事儿都直来直去的。 “没吃的话就一起。”沈风眠道,“你小子有口福,今日的饭菜十分丰盛。” 卢时嘿嘿一笑,立即朝着院中的小桌跑了过去:“多谢老板!多谢老板娘!” 云媚和沈风眠异口同声:“洗手去!” “哦。”卢时正在奔跑的脚步立即打了个弯,朝着院中的水井拐了过去。 吃过午饭,沈风眠和卢时就准备上路了,正欲出发之际,小院中忽然传来了云媚的喊声:“等一下!” 正欲挥骡子的鞭子立即悬在了沈风眠的手中。 云媚急慌慌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一件披风。沈风眠立即从车头跳了下来。 云媚跑到了沈风眠的面前,当先将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一边帮他系领口的绳子一边叮嘱:“山里凉,穿厚点。” 沈风眠微笑着点头:“嗯。” 卢时坐在板车上,将一切目睹在了眼中,心说:王爷从小气血旺盛,哪怕着凉啊?该担心的是他容易上火。 云媚又将挎在手腕上的小包袱塞进了沈风眠的怀里,严肃叮嘱道:“你若真遇到了山贼,就把这个包袱打开,若没遇到就罢了。” 沈风眠奇怪道:“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竟然还能防山贼?” 云媚:“说了你也不懂,何必多问?” 沈风眠:“好吧,那我就不问了。” 还蛮乖巧的——云媚满意地想,而后叮嘱道:“路上当心,若是送完货天太晚了,就在溪西镇上住一晚,别赶夜路,危险。” 沈风眠却说:“那怎能行?谁家男人会舍得让自己的新婚妻子独守空闺?” 云媚的脸颊一红,羞臊地看了一眼卢时,又嗔怒着瞪了沈风眠一眼:“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八道。”沈风眠很认真地说,“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云媚的心跳忽然错漏了一拍,望着沈风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莫名有些羞涩,垂下眼眸的同时,低声呢喃道:“那我等你回来。”多晚都会等。 沈风眠勾唇一笑,用力点头:“嗯,我肯定会回来!” 骡车上坐着的卢时绝望望天,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搞什么啊,就去溪西镇送趟货,快的话俩时辰就能赶回来,怎么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哎,要么江湖上总说呢,英雄难过美人关,杀伐果断的靖安王都快变成矫情精了……不对,应该说从遇到梅阮开始,王爷就变得有点不正常了,时而疯狂暴怒时而郁郁寡欢,时而对着梅花树傻笑时而又咬牙切齿地发誓自己一定要杀了梅阮,生动形象地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句酸诗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沈风眠和卢时上路之后,云媚就回到了庖房里,晌午用过的锅碗瓢盆都还没刷,她便搬着木盆坐到了水井边,正低头洗着碗,忽然冷喝一声:“李二,你欠我们当家的那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李二是他们的同村人,住在村西头,生得干瘦,贼眉鼠眼,油头黄牙,十分猥琐,平日里也没个正经营生,不是在赌场里挥霍从爹妈那里抢夺的棺材本就是跟着一群混混打架闹事,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地痞子。 李二还一直馋涎云媚的美色,自从沈风眠和卢时离开之后,李二就一直躲在篱笆后偷看云媚。 云媚本懒得和他这种泼皮无赖计较,孰料他竟得寸进尺,欲想翻越篱笆,偷偷窜入屋子里躲藏起来。 家中还只有云媚自己,这李二显然是怀了淫贼歹心。云媚就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李二正骑在篱笆头上,还特意跑到了院子后方去翻,万没想到云媚的听觉竟这么敏锐,一下子就把他给歹了个正着,吓得他手脚一僵,直接从篱笆头摔了下来,掉进了院子里。 云媚压根懒得回头看他,手中洗碗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厌恶驱逐道:“赶紧从我们家离开,不然要你好看!” “嘿嘿,都是街坊邻里,沈家娘子何必这么凶?”李二却压根儿没将云媚的威胁放在眼中,不过是一位独自在家的娇软妇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李二一边拍着自己衣服上沾着的土灰一边不怀好意地接近云媚,细长的贼眼还一直盯在云媚白皙纤长的后颈上,一边猥琐贪婪地看着,一边下流地设想着抚摸她肌肤的曼妙滋味。他还察觉到,云媚洁白的颈间还残留着一块块暧昧的红痕,显然是昨晚和沈风眠洞房时留下的痕迹。 沈风眠那傻小子,真有艳福。云媚这骚货的身子一看就水润,其中滋味定爽极了……李二的思想逐渐开始浮想联翩了起来,呼吸也越来越粗沉,淫、邪歹念也越来越强烈浓厚。 反正沈家的这处小院距离村里其他几户人家都远,还在一片葱郁的竹林里,他就算是在这里强占玷污了云媚,也没人能发现。沈风眠那货看着就是个软蛋,就算是事后知道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李二的算盘打得很好,眼瞧着就要扑向云媚,从背后抱住她了,一把土沙骤然袭来,直扑李二的双眼。 李二猝不及防,瞬间被迷了眼,下一瞬,云媚的胳膊肘就狠狠地顶撞上了李二的小腹,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李二的腹部捅穿,李二吃痛,惨叫一声,然而这声惨叫尚未落下,云媚的肩膀就已经撞向了他的胸口,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撞飞了出去。 那李二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似得,扑通一声沉重落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摔断了,疼得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倒吸冷气的份儿。 云媚却没再理会他,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重新坐回了矮凳上,继续洗刷起了碗筷:“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出我家。” 她的嗓音低沉,清冷,毫无人世间的欲望和情绪,犹如一把锋利冰冷的刀。 李二瞬间不寒而栗,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沈家小院,却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怨怒。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婊子,装什么高洁圣女?老子还碰不得你了? 老子迟早要弄死你这臭、婊、子!连带你男人也一起弄死! 李二一瘸一拐地走在竹林中,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也越来越阴毒,犹如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他忽然想到,自己有一赌友,去了威虎寨当山贼,常干打家劫舍的害人勾当。 李二阴险一笑,心中有了复仇计划。 先让山贼杀了沈风眠,再引着山贼去沈家院子,到时云媚就是一寡妇,不被那群山贼折磨到死也得活脱脱地被扒下一层皮。《 》 3、第 3 章 沈风眠和卢时驾驶着骡车,一路向西而去,原本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溪西镇,却因车轴忽然脱落耽搁了许久。 待到他们二人合力修好板车,继续上路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了。 “爷,我感觉咱们天黑之前应该是赶不回去了。”卢时的真实身份是靖安王府的一等护卫。卢时他爹是老王爷生前留下的参谋,是以卢时自小就是湛凤仪的伴读兼护卫,相当了解湛凤仪的脾气品性,也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证他们光风霁月的小王爷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被梅阮逼疯的人。 沈风眠不假思索:“回不去也要回。” 虽然这回答也在卢时的预料之内,但卢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句:麒麟门首席果然还是有手段,把小王爷训得服服帖帖。 随即卢时又说:“那就要赶夜路了,可能会遇到山贼,最近他们这一伙儿人挺嚣张的。” “嚣张就嚣张吧。”沈风眠浑不在意地将鞭子扔给了卢时,而后便跳进了车后的棺材里,“我睡一会儿。” 卢时:“……真遇到了该咋办啊!” 沈风眠直接合上了棺材盖,冷漠又简洁的音调漫不经心地从棺盖与棺材的缝隙间传了出来:“杀。” 卢时是一位完美的执行者:“是!” 沈风眠又交代了句:“尽量挑平坦的路走,没事儿少喊我。” “是。”卢时照旧应了下来,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心中腹诽道:看来昨晚的洞房还是蛮激烈的,看给小王爷累的吧,大白天的都开始睡觉了,这梅阮也是,也不知道节制一下,太野蛮了,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过江湖女子,野蛮一点也正常,起码比江湖男子强。想当初,小王爷宣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靖安王府的天都要塌了,老王爷留下的那群辅佐之臣们相伴去到了老王爷的牌位前,无一不跪地流涕,痛表自责,自责他们没有教育好小王爷,愧对于老王爷临终前的嘱托和厚望。 好在梅阮是个女人。 不对,应该说好在王爷喜欢的是梅阮而不是特定的男女性别。 但话又说回来了,小王爷和梅阮的初识其实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还是三年前,小王爷体内的毒药才刚被弥迦大师以内力镇压,便接到了麒麟门要刺杀平淮侯的消息。 对天下局势来说,平淮侯的身份举足轻重,平淮侯若遇险,时局定会失去平衡,天下必定大乱。是以平淮侯绝不能死。 这天下唯一能够阻止麒麟门的,唯有镇压在其上的那尊修罗。 但人人皆知的那尊修罗其实是老王爷湛钰。可自从老王爷被人设计陷害身亡之后,麒麟门便再无了忌惮,越发凶残张狂了起来,竟连皇亲国戚都敢刺杀。 听闻要去刺杀平淮侯的刺客,就是麒麟门新晋首席梅阮。 常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梅阮就是那年最为独领风骚的一位江湖客,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的鼎鼎大名。麒麟门杀手们的排位制也相当残酷,只有成功杀死上一位首席和所有挑战者,才能够晋升独一无二的首席之位。 可想而知梅阮的武功到底有多深不可测、心肠到底有多冷硬,说她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也不为过。 但在那时,无一人知晓梅阮其实是个女人,就连他们的小王爷湛凤仪也不曾知晓。 麒麟门刺杀平淮侯的行动事发时,小王爷才刚经历过长达三年的烈毒折磨,众人皆劝说他暂时不要去敌对梅阮,先将身子养好了再说,小王爷却天生心高气傲,绝不允许麒麟门在他眼皮子底下横行肆意。但卢时知晓,小王爷其实是为了维护老王爷的荣耀,他绝不允许麒麟门颠覆老王爷含辛茹苦维持好的秩序。 小王爷不顾众人阻拦,独自一人去会见了梅阮。 结局是小王爷一战天下名,成功阻拦了梅阮刺杀平淮侯的行动,十足威风十足光鲜亮丽,但这只是表相,是世人对于胜负的定义。 修罗的乌金扇没能沾血,没能一举杀死梅阮,于小王爷来说就是战败,因为老王爷湛钰从不会让敌人活着从乌金扇下逃生,更何况,小王爷还被梅阮踢断了三根肋骨打肿了半张脸,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起身。从小到大,小王爷还没吃过这种亏。 自此之后,小王爷就记恨上了梅阮。与此同时,梅阮也记恨上了小王爷,因为刺杀平淮侯的行动是梅阮晋升成为麒麟门首席刺客后所接下的第一桩任务,她本想凭借刺杀皇亲国戚的举动稳固自己的地位,孰料却被小王爷半路截了胡。 两人就这么互相记恨上了对方,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彼此杀之而后快。梅阮曾不止一次地夜袭过靖安王府,专为刺杀小王爷而来;小王爷则是屡次三番地去阻截梅阮的刺杀任务,绝不让梅阮好过。两人之间的梁子就这么越结越深。 小王爷每次面见梅阮时,都会覆面而去,美其名曰是保持神秘感增加威慑力,但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担心梅阮会小瞧他,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美太清纯了,那张脸一看就不像是个狠人,所以必须戴上张牙舞爪的面具增强气势。 虽然梅阮也总是覆面而去,但人家梅阮是必须要覆面,当刺客的,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到真实面容。任何看到刺客真容的人,都得死。 长达三年的时光里,小王爷和梅阮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容貌,但就是这么一对儿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冤家,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卢时他们本以为他们的小王爷会和梅阮就这么一直不死不休的纠缠下去,但谁知道,小王爷的红鸾星竟然被梅阮给打劫了,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在乎梅阮是男是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王爷改变了对梅阮的态度呢?是不是从梅阮去刺杀荆州总督那件事情开始?那个荆州总督叫什么来着?当初小王爷为什么也要杀他来着? 卢时一边挥鞭赶路,一边回想往事,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崖下林。顾名思义,这是一片生长于悬崖底部的树林。一条小路曲折穿梭于茂密幽深的树林之间,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可谓是一条虎口路。 晴天时,崖下林的光线还尚可,起码能看得清路,夜里或阴天时,崖下林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昏暗阴冷大雾弥漫,阴森的不像是阳间,是以大多数人都会趁着天朗气清时赶路。 一片浓云忽然遮盖住了日头,卢时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加之临近黄昏,树林中的温度也在骤降,薄雾渐起,又阴又冷,林风一吹,激的卢时的后脖子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卢时并不害怕,他从小就傻大胆,甚至敢在大半夜去坟地里睡觉,他现在就是冷,真后悔没给自己带件披风,羡慕小王爷,还有人给惦记着带披风……感觉我也应该找个媳妇儿。 卢时一边自己给自己搓着手臂一边认真思考着找媳妇儿的事儿,林间的气氛忽然肃杀了起来,刹那间噤若寒蝉。卢时的感知极为灵敏,立即住了车,松弛的神色瞬间变得锋利无匹:“不知是哪位绿林好汉,为何深藏于林中不出?” 没过多久,周围的茂密树林中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眨眼间,一群手拿枪刀利刃的山贼就从树丛中窜了出来,将卢时所驾驶的骡车包围了。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黑衣、虎背熊腰豹眼壮汉,壮汉的身下还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不知是从哪个商队里抢来的。壮汉的手中还握着一柄长杆大刀,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蛮横倨傲地盯着坐在骡车上的卢时,嗓门洪亮粗糙:“不想死的话就把财货留下,不然,哼哼。”话音未落,他就举起了手中的长杆大刀,毫不客气地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卢时,“当心你的脑袋!” “呸!做你大爷的臭脚丫的春秋大梦吧!”卢时本就是个暴脾气,直接抽出了藏于板车底下的细刃长刀,身形一闪就朝着那豹眼壮汉飞扑了过去。 豹眼壮汉大惊失色,全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农夫竟有如此迅猛的身手,但这豹眼壮汉也不是吃素的,迅速挥刀抵挡,刀刃相交,当即就发出了一声铿锵金鸣。 卢时的虎口一麻,心道不妙,这豹眼壮汉的内功极深,是个难对付的狠角色。 余下的众多山贼们见此状况,立即举着刀枪朝着板车上的那口大棺材冲了过去,根据伥鬼仔通报,这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冥器,而是价值连城的黄金珠宝! 卢时惊愕,立即收了剑,飞扑着回到了骡车上,以一敌十抵御山贼。山贼们瞧见卢时这幅紧张的样子,越发笃定棺材中藏着金银珠宝,越发奋力地与卢时拼杀了起来,无一不双目猩红,尽显贪婪,势必要将宝物抢夺到手! 对方人多势众,卢时虽能够抵挡得了一时,却无法尽数将山贼们击退,那群山贼们还颇有战术,竟用车轮战术对抗上了卢时,卢时的体力渐渐不支,身上逐渐挂了彩。 那豹眼壮汉始终气定神闲地坐在高头大马上,只待卢时被山贼们从骡车上逼退了下来,他猛然蹬踹了一下马腹,高举长刀,大喝着冲向了卢时,目光狠毒杀气腾腾,誓要将卢时这不知好歹的农夫削首! 卢时立即横剑抵挡,细长的银剑却被壮汉的长柄大刀死死压制住了,彷如抵抗着千钧巨石,令卢时不由得目眦欲裂额冒冷汗。因体力不支,他又渐渐落了下风,锋利无情的刀刃一寸寸地压向了他的眉心,眼瞧着就要命丧黄泉。 卢时无计可施,当即大喊了一声:“爷!救命!” 豹眼壮汉放声大笑:“哪怕你认老子当爷爷,爷爷我今日也要用你的头盖骨舀酒喝!” 只听“嘭”的一声响,半掩着的棺盖骤然飞起,一道修长清影如鬼魅般迅捷无声地从棺材内飞了出来,下一瞬,他就落在了豹眼壮汉的马头上,身形清隽衣袂蹁跹,弓似鹰爪的嶙峋五指如泰山压顶般摁在了豹眼壮汉的头盖骨上。 豹眼壮汉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覆顶而来,他甚至都没有感知到死亡的气息,死亡就来临了。 “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的脑袋瞬间转到了背后去,死亡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张白皙俊美的容颜,一双漆黑冰冷、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的冷厉凤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平淡又厌弃的“聒噪”。 “扑通”一声响,壮汉的尸体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沉重地砸在了地上。其余山贼们见状无一不胆战心惊,如遭雷击。 沈风眠轻飘飘地从高高的马头上跳了下来,眼底带着些许困倦的青痕,一边打着哈气朝骡车走,一边简洁慵懒地交代卢时:“杀干净。”回棺材的途中,还顺手拍死了几个山贼。 余下的那些山贼们早已被吓破了胆,卢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完了所有,之后卢时又贴心地替小王爷盖好了棺盖,免得他睡觉的时候着凉,但是在继续出发之前,卢时却忽然犯了难,看着这一地东倒西歪的尸体,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打扰了小王爷的好眠:“爷,这些尸体怎么办?” 沈风眠那漫不经心的语调缓缓自棺盖和棺材的狭窄缝隙中传出:“怎么?你还打算替这群山贼收尸?” 卢时赶忙说:“那到是没打算,但这一地死人,直接扔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沈风眠:“官府自有办法,无需你来操心。” “哦。”卢时就没再考虑处理尸体的事情了,立即挥动了长鞭,加速朝着溪西镇赶……哎,实在是耽搁太久了,今天肯定要走夜路了,晚上还那么冷,王爷有披风我可没有。我还是得尽快找个媳妇儿。 山贼的插曲并没有阻碍卢时那颗想要找体贴媳妇儿的心,他一边驱赶着骡子快跑,一边在心里合计着最佳人选的标准,不知不觉间就驶出了崖下林。 然而崖下林中,却还意外地留有一活口。 李二面色如土,瑟瑟发抖地瘫坐在草丛中,身前的地面一片濡湿,早已被吓得尿了裤。裆。 李二就是那个向山贼通报棺材中藏有金银珠宝的伥鬼仔,他跟随着山贼们前来此地,躲藏在草丛中偷看,打得是亲眼目睹沈风眠惨死在乱刀下的模样,好在日后向云媚形容,故意刺激她报复她的歹毒主意。 孰料沈风眠的真实面目竟如此残忍狠厉,如同嗜血修罗。 李二早已胆战心惊,三魂六魄几乎被吓飞了走了一半,在草丛中瘫坐了大半晌,才逐渐找回了些许神志。 他本打算直接回去报官,但行至半路,却忽然改变了主意。沈风眠杀的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于官府而言,相当于为民除害,官府不仅不会严惩沈风眠,反而还会奖赏他。 李二死都见不得沈风眠好,心念一转,果断改了脚程,迅速朝着威虎寨——山贼的大本营——的方向跑了过去。 威虎寨一共有五位当家人,是拜过把子的异性兄弟。 方才被沈风眠杀死的那位豹眼壮汉是威虎寨的三当家,若是将其死讯通报给威虎寨,其余四位当家定不会放过沈风眠,连带着他婆娘云媚也要遭殃。 李二的脸上逐渐流露出了阴森笑意。沈风眠就算是再厉害,还能以一己之力对付整个威虎寨么?这回一定能让沈风眠死无葬身之地,让云媚那个臭。婊。子生不如死!《 》 4、第 4 章 云媚洗涮好锅碗瓢盆,整理完庖房,便锁了院门,去了镇上。 溪东镇距离他们所住的村子不远,也就一炷香的脚程。因受过重伤,云媚的内力虽不及当初,但基本功还在,走起路来极为矫捷轻盈,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抵达了溪东镇。 沈风眠所经营的那间冥器铺位于镇子最东头,云媚才刚打开店铺大门,官府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云媚诧异万分,下意识心虚了起来,毕竟她有着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面对官差时,总是会做贼心虚,但她从不会暴露自己的底气不足,就好比当初她第一次与湛凤仪交战,明明早已被打出了内伤,但为了不失底气,硬是强撑到两人交战结束,分别十八丈远之后才吐血。 糊弄区区一个小捕头就更游刃有余了。 云媚客气随和地朝着来人一笑:“赵捕头所来何事?” 赵捕头穿着一身青黑色官服,面容有些严肃,语气却又有些惆怅:“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就是按照县太爷的要求,挨家挨户的提醒一番,近期休要随意穿行崖下林,威虎寨的那群山贼越来越猖獗了。” 云媚听出了言外之意:“莫非他们近期又作案了?” 赵捕头无奈点头:“就在前天夜里,又有一行商队被劫道了,加上镖师一共二十一人,尽数横尸山野……哎,夺人钱财也就罢了,何必伤人性命?真是造孽!” 云媚知晓县里的人手有限,无法抵抗威虎寨的众多山贼,便询问道:“县太爷可将此事报上到了府衙去?” 赵捕头:“早已呈报,但剿匪并非儿戏,知府大人定也要谨慎安排妥当之后才会谴兵来此。” 云媚面露愁容,叹息着说:“看来这段时间大家只能各自小心些了。” 赵捕头叹着气点头,又让跟在身后的小捕快给云媚分发了一张传单,而后便带着人离开了,继续去下一家商户做提醒。 传单上的内容也和近期的山贼事件有关,无非就是一些叮嘱大家加强防范的注意事项,云媚也懒得看,随手就将传单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就拿着账簿盘点起来了铺子里的存货。 今天的生意一般,整个下午都清清冷冷的,只卖出去了一对儿纸人和一兜纸元宝。云媚点完货后就变得无所事事了起来,便坐回了柜台后,注意力又在不经意间被那张传单吸引了。 衙门为了提高大家的防范意识,传单上的字迹都是用醒目的朱红色墨汁写的,看起来血淋淋的,不由得令人胆战心惊。 云媚的心中原本没有产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怎么担心牵挂沈风眠,毕竟她已经把自己的梅花印给了他,但凡那些山贼识相,就一定不敢对梅阮要庇护的人动手。因为江湖上皆知,但凡敢对携带梅花印的人动手,梅阮定会在事后屠戮他满门。 云媚甚至还心安理得地趴在柜台上补起了觉,但可能是写在传单上的字迹太过刺目,一下子就刺进了她的脑海里,她竟做起了噩梦。 她梦到,山贼的头目中有一人是她的仇家,那人见到沈风眠出示的梅花印后不仅没有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反而恼羞成怒,一刀就将沈风眠开膛破肚……临死前,浑身是血的沈风眠还在惨叫:“娘子救我!” 云媚瞬间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和背后早已渗出了一层冷汗,呼吸紧张急促,心中存留着强烈的余悸。再扭脸一看门外的天色,竟已到了黄昏,夕阳都要落山了。 沈风眠竟还未回来,不会真的遇到山贼了吧? 云媚再也坐不住了,简直就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匆匆关了店铺之后,她便一路疾跑着去到了镇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向店家租了匹上好的骏马,快马加鞭地驶向了崖下林。 当她抵达崖下林时,天色几乎已经黑透,借着微薄的月光,她看到树林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 云媚赶忙下了马,一具接一具尸体的查看了起来,确认其中没有沈风眠之后,她不由得长舒了口气,极度混乱的头脑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其中一具壮汉的尸体吸引了云媚的注意力。纵观满地尸首,唯独这壮汉的死状最为凄惨,整颗脑袋都被扭到了背后去。云媚又特意摸了一下壮汉的颈骨,竟是被极为干脆利落地被扭断了,可想而知下手之人的狠厉残暴。 并且,人类的骨头极为坚固,并非书中写得那般一砍就断,更何况是一位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的骨头。能够如此干脆利落的扭断他的颈骨,下手之人的武力定十分高强,指似钢爪,腕若铁筹。 云媚忽然想到了一人,湛凤仪。 云媚继续查看了起来,余下几具尸首,一大部分是被长剑砍死的,另外有几具尸体则是被一掌拍碎了心肺,当场吐血而亡。 云媚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除了湛凤仪的流云掌,这天下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使出此等内力深厚的掌法了。 而云媚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她曾不止一次地吃过流云掌的亏。第一次交手就被湛凤仪打出内伤,正是因为中了他的流云掌,幸亏她的内力也足够深厚,及时护住了心脉,不然早死在他手里了,但纵使如此,她还是半死不活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起身。 云媚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黑亮的眼眸中翻滚强烈的怨念和怒火,眼底还隐藏着几分委屈和不甘——好你个湛凤仪,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我定要杀了你,不然难消心头之恨! 云媚迅速翻身上马,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崖下林,本欲去追踪湛凤仪,孰料却在半途遇到了折返而归的沈风眠和卢时。 夜色深沉,夜路漆黑,还是沈风眠先看到了云媚,当即兴奋大喊一声:“娘子!娘子!”同时还在奋力的挥舞着手臂,好像这么黑的情况下云媚真的可以看到他一样。 卢时心说:王爷现在真像是个傻子。 云媚唯恐吓到沈风眠,立即收敛了浑身的杀气,又整理好了表情之后,才调转了马头,朝着骡车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沈风眠从车头跳了下来,拔腿朝着云媚奔跑。待二人汇合之后,云媚从高头大马上跳了下来,沈风眠立即握住了她的手,惊喜不已地说:“娘子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云媚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每当沈风眠靠近自己时,她都有种很违和的感觉,因为沈风眠的身形相当挺拔颀长,如同俊秀青松,与他那副单纯柔弱的品性截然不同,所以她不得不抬首仰望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云媚又说:“下午赵捕头来了店里一趟,说威虎寨的那群山贼近期频繁犯案,不仅越货还杀人,我不放心你,就来找你了。” 沈风眠的笑容灿烂,虎牙可爱,双眼闪亮亮的,像是一对璀璨的明星:“我就知道娘子最喜欢我了!” 云媚忍俊不禁:“瞧你那傻样吧。” 沈风眠紧握住云媚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很认真地说:“只要娘子喜欢我,哪怕真变成傻子我也愿意。” 卢时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爷,您根本就不用再变傻子,您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傻子。 要是换做旁人说这话,云媚肯定觉得那人是在油嘴滑舌,但沈风眠不一样,沈风眠的底色是干净的皎洁的,所以云媚绝不怀疑他的真心,反而还会因为他的话语而感动。 这世间最能打动人的,就是一颗干净的真心,尤其是对于云媚来说。她自幼拜入麒麟门,早已见惯了杀戮和欺骗,一颗干净的真心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云媚也握紧了沈风眠的手,温声道:“天黑了,咱们就不赶夜路回去了,在溪西镇上住一宿,明早再回。” 其实她是担心沈风眠看到崖下林的那堆尸体会害怕。现在天色已彻底黑透,几乎不可能有人赶夜路,至少也要等到明早才会有过路人发现那堆尸体并呈报官府。待官府收了尸之后再回去也不迟。 沈风眠毫不迟疑地点了头:“嗯,我全听娘子的!” 随后三人便又回到了溪西镇上,找了家客栈落脚。 夜色渐浓,盥沐过后,小夫妻二人便就了寝。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床共枕,但说实话,云媚还是有些不习惯。除了初入麒麟门时和其他弟子一同睡大通铺的那段时光,她从未和其他任何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在嫁人之前,她甚至不允许其他人上她的床,除了湛凤仪,但那也不是她邀请他上的,是他自己…… 一想到这件事,云媚就更烦躁了。 时至今日,她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真是后悔没有当场刺死湛凤仪那个混蛋,尤其是在睡不着的夜晚。 越想睡越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越是回想起糟心事儿。 要不、干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数绵羊?不不不,数绵羊没意思,还是设想一下湛凤仪在她手下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吧,这更有意思一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上回想到第几种了来着? 沈风眠自然能够察觉到云媚的烦躁,虽然不知她为何失眠,但他自己也睡不着觉,还十足燥热。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心爱之人就躺在他的身侧,简直如同一朵暗夜幽兰,媚而不自知地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馨香,时刻充盈着他的鼻端,令他心猿意马魂不守舍……若是毫无反应的话,他简直不是个男人。 但他不知道、她想不想要。 两人同床共枕,却各有各的烦躁。 暗夜中,沈风眠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轻开口,试探着问:“娘子,你睡了吗?”《 》 5、第 5 章 云媚立即睁开了眼睛:“没呢,怎么了?” 沈风眠浑身燥热,却还在竭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意欲徐徐图之:“没什么,就是好奇,你给我的那个小包袱里到底装了什么?” 云媚诧异:“你没打开过么?” 沈风眠乖乖巧巧地回答说:“你只说让我遇到山贼时打开,我没遇到山贼,肯定不能打开。” “真老实啊。”云媚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道,而后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块破牌子而已。” 沈风眠:“破牌子?什么样的破牌子?” 云媚犹豫再三,叹了口气:“罢了,让你看看吧。”说罢她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披衣下地,重新点燃了蜡烛,明亮的烛光瞬间盈满了整间客房。 云媚拿起了那个小包袱,回到了床边,坐下,当着沈风眠的面打开了,里面装着一枚打造成五瓣梅花形状的玄铁令牌。 沈风眠将令牌拿了起来,翻了个面,看到令牌的背面还刻印着一个“阮”字,呼吸猛然一滞。 他早已猜到了会是梅花印,但亲眼见到之后,还是情不自禁的喜悦满足。 梅阮嫌少会祭出自己的梅花印,但凡让她拿出梅花印的人,都是她极其珍视在意的人。 她在意他。超在意的! 但他并未将这份激动和喜悦表露出来,再度抬眸时,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中就只剩下了天真和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云媚想了想,道:“本以为是护身符,现在看来,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此时的她已经非彼时的她,当年那个睥睨江湖的梅阮早已不复存在,威慑力自然也大不如前,再贸然拿出梅花印,怕是会招来仇敌。 孰料沈风眠却说:“可我喜欢这块牌子。” 云媚不解:“不就是一块破牌子么,你喜欢它什么?” 沈风眠:“无关其他,只因这是娘子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云媚的心跳一顿,心尖却猛然一颤,整颗心都跟着变软了,双颊上也逐渐染上了一抹绯红。 认真思索一番后,她柔声说:“那等咱们回家之后,我就在你的里衣上缝个小口袋,把这块玄铁牌子装进去,当护心镜用。” 沈风眠用力点头:“嗯!” 云媚笑了一下,而后便重新把小包袱系了起来,正准备去熄灯之时,沈风眠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慌张急切道:“娘子你别走。” 云媚无奈:“我不走,我只是去熄灯。” 沈风眠蹙眉,面露痛苦:“我不想让你熄灯,我好难受。” 云媚担忧,立即追问:“你哪里难受?” “这里。”沈风眠终于图穷匕见,拉住云媚的手,让她摸向了自己。 云媚刹那间面红心跳,只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件刚刚从火炉上拿出来的凶悍武器,当即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一点也不老实!” 沈风眠一脸无辜:“可我真的很难受,我都难受很久了,方才我以为你困了,都没敢打扰你……” 云媚羞臊无比:“你、” 沈风眠再度握住了云媚的手腕,满含哀求地看着她:“娘子,我真的很难受……” 他的眉头微蹙,目光柔弱,粉润的薄唇微抿,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云媚的心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一边微挣着手腕一边红着脸说:“那你也得让我去把灯烛熄了。” 沈风眠却答非所问,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媚,一双凤眼漆黑又明亮:“娘子,你真的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特意赶来找我的么?” 云媚:“那不然呢?” 沈风眠勾唇而笑,白皙俊美的脸颊上当即露出来了一双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满足极了,像是一只小狗。 云媚双颊绯红,嗔了他一眼:“傻样。”又说,“现在能让我去把烛火熄了么?” 沈风眠不置可否,忽然抬起了另外一条手臂,将白皙修长的手扣在了云媚的后脑上,用力将她勾向了自己,微一歪头,便用炽热的吻堵住了她的双唇。 云媚挣了几下,不得自由,只能无奈地任由他对自己为所欲为,敷衍地回应着他。 沈风眠的眼底一沉,不满她的敷衍,像是惩罚似得,用力地在她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云媚吃痛,还恼火了起来,心道:“你这文弱弱的家伙竟敢挑衅我梅阮?亲不死你!” 正愁睡不着觉没事儿干呢! 云媚猛然抬起手臂,用力地勾住了沈风眠的脖子,本欲一举将他压在床上,孰料竟被他反扑了,还被他用单手攥住了双腕,高举过头顶压在了枕头上。 云媚不可思议,百思而不得其解,怎么一入到床帏中,沈风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下子从乖巧单纯的小绵羊变成了压迫感十足的野兽。 总而言之,她又被压制了,如同昨夜洞房那般。他的吻如同疾风暴雨,热烈又绵长,还不允许她不认真回应,一刻钟的小差都不允许她开,要求她全心全意地想着他,身心皆装满他,占有欲极强。 唇齿纠缠的过程中,云媚渐渐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不知不觉间就沉浸在了其中,感觉犹如下起了濛濛细雨,滋润着她那干枯崩裂的内心,贫瘠的土地开始变得富足,春草生根发芽,万物开始复苏。 或许是两情相悦的滋味,或许不是,云媚暂时分辨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之她是欢喜和满足的。她也从不抗拒他,哪怕是在第一次洞房时。 冰雪消融,葱郁森林中,干涸的小溪间也逐渐充盈起了清泉,鱼水相欢,叮咚作响。 等到思绪短暂的恢复了些许清明之时,她已变得极为坦荡了,深色的被褥映衬着她那雪白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像是一尊上等羊脂玉雕琢出来的女神像,雪顶两朵红梅盛放。 云媚的眼神也是迷离的,面颊两团绯红,像是喝醉了酒,沉浸着绵绵情意。沈风眠的眼眸却始终黑亮,犹如在丛林中捕猎的兽。 梅花被采颉,在风中耸动,云媚却还在惦记着熄灯的事情,将藕节般白皙的手臂搭在了眼前,呢喃着说:“我、我想把烛火熄掉。”烛光太过明亮,将她暴露无遗,她有些羞耻。 沈风眠弓身低头,将唇贴近了云媚的耳畔,炙热的鼻息喷在云媚的耳廓上,令她半个身子都软了,他的嗓音低沉粗哑,再无了平日里的单纯天真,一字一顿极尽霸道和猖狂:“我要看着你。” 云媚越发羞耻,却无计可施,索性把双眼闭紧了,赌气说:“随你便吧。” 不随他的便也不行。 客栈提供的蜡烛质量绝佳,竟足足燃烧了两个时辰。金色的温暖火光笼罩着交缠的身影,伴随着声声似泣似悦的莺啼,景色十分旖旎。 蜡烛自然熄灭之后,房中的春色才渐渐止息。 云媚真是想不明白,沈风眠的体力怎就如此之好,竟能一次接一次地折腾,如同饕餮一般不知餍足,实在是与他平日里的表现不符。 平日里,他总是穿着一袭干净飘逸的青衫,用和衣服同色的发带束头,身形挺拔俊秀又清隽,整个人书卷气十足,犹如一株伫立在春风中的白玉兰树,一点也不像是体力很好的样子。 但是在脱下衣服之后,他又是另外一幅模样。他的肌肤天生玉色,身材却不瘦弱,反而十足强健,像极了练家子。尤其是腰身处,无一丝赘肉,反而肌理分明,结实劲瘦,像是一头公狼的腰,力量感十足。 起初云媚很是奇怪,但后来想想,他毕竟是个手艺人,打棺材的木料那么沉重,又整日里和死人的用物接触,若是没有一副硬朗的身子骨,也入不了这个行当。 更何况,人的体力好又不代表他的胆子大不单纯,只能说明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总比在床上敷衍了事来得强。 最后一次结束后,云媚已经累极,烦躁失眠的症状也被调理好了,一闭上眼睛就进了梦乡。 在半梦半醒之际,她恍惚地感受到沈风眠在咬她的耳朵,语气低沉又不容置疑地对她说:“梦里也要是我。” 困极了的云媚已经分辨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呢喃着点了下脑袋:“嗯。” 沈风眠的声音又起:“知道我是谁么?” 云媚:“是相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话音未落就已进入了梦乡。 然而却没梦到自己相公,反而梦到了湛凤仪。《 》 6、第 6 章 云媚这辈子第一次和男人同睡一席,就是和湛凤仪。 那还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她和湛凤仪那家伙难得冰释前嫌,只因他们有着一位共同的刺杀目标,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眠不休地蹲守了数日,他们才找到了下手的机会。解决完目标之后,他们本应立即分道扬镳,但奈何二人都实在是太困太累了,竟不约而同地去到了一座废弃于荒林间的破庙中。 本就是她先来到的,是她辛辛苦苦地跑到大老远的河边去打了水,辛辛苦苦地将灰尘扑扑的破门板擦干净了,辛辛苦苦地收拾完了蛛网丛生的供台,辛辛苦苦地将擦干净的破门板铺在了供台上,孰料才刚刚枕着胳膊躺下,湛凤仪不请自来。 他穿着一袭束腰黑衣,戴着黄金修罗面具,乌发束成了高马尾,飘逸的发丝随着步伐摆动,挺拔的身姿背对着夕阳的金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破庙。 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把令整个麒麟门都闻风丧胆的乌金扇。 云媚本以为他是来杀她的,一边在内心唾弃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下作小人,一边按兵不动地装睡,打算杀他个猝不及防。 孰料湛凤仪竟不是来杀她的。他直接跳上了供台躺在了她的身后,倒头就睡,温热的鼻息直往她雪白的后颈上喷。 女子没有喉结。为了掩盖自己的女子身份,云媚时常会在自己的脖子上缠挂一条黑色丝巾,但是在来到这座破庙之后,她便放松了警惕,取下了丝巾,更没想到湛凤仪会如此的不客气,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往她的床上躺。 虽然他没有睁眼看她,但却比睁眼看了还要令云媚羞恼。 她总归是个女子,哪里能容忍这种逾矩行径?当即怒不可遏,一脚就把湛凤仪踹下了地。 湛凤仪毫无防备,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从地上站起后恼怒万分地质问道:“你为何要踹我?” 她当时虽然覆着面,但面纱下的双颊早已红热沸腾,忍不住地破口大骂:“谁让你这混蛋上来的?我允许你上来了么?” 湛凤仪虽戴着面具,但还是相当明显的一愣:“都是男人,你瞎扭捏什么?” 她下意识地慌张了起来:“我,我没扭捏!”又迅速反咬一口,“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到来的,这门板也是我擦干净了之后放上来的,你说睡就睡,岂非是在坐享其成?!” 湛凤仪当即哑口无言,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不甘心和不服气,但她却毫不意外,因为他总是这么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哪里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湛凤仪最终竟认可了她的说法,转身就往破庙外走,傲气十足地说:“小爷我从不占人便宜。” 她原以为他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不由得舒了口气,重新躺回了门板上,放心地睡起了觉,哪知睡着睡着,竟被饿醒了。 她鲜少会被饿醒,除非闻到了吃食的味道。 破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肉香味儿,睁开眼睛一看,竟是湛凤仪在大殿上烤野鸡。 他曲着一双优越的长腿,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前是热气腾腾的篝火,木架上串着一只正被烤到金黄流油的野鸡。 她却忽然好生气:“你这是何意?”明知她已经好几日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所以故意馋她? 湛凤仪一边翻转木架一边回答:“你出睡觉的门板我出果腹的野味,咱俩谁也不占谁便宜。” 她:“我又没说我要吃你给的东西!” 湛凤仪浑不在意:“那你就看着爷吃,爷也可以看着你睡。” 她:“……” 最可恶的是,野鸡烤好之后,他竟真的不分给她,举着木架在石头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取掉戴在脸上的面具后,独自一个人香喷喷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大声感慨:“啧啧啧,真香,真美味,外酥里嫩满嘴流油,吃不到的人可惜喽!” 弄得她想睡觉都睡不着,气得咬牙切齿,就在她正准备拔剑杀人的时候,湛凤仪忽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她一惊,也赶忙从门板上坐了起来。 湛凤仪已重新戴上了面具,手里的烤野鸡还足足剩了大半只,并且还不是直接用嘴吃剩下的,而是用匕首切分出来的。 “你到底吃不吃?”他语调随性地问。 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没必要和自己的肚子较劲儿,先吃饱了再说,便从门板上跳了下来。 湛凤仪把烤鸡扔给了她,自己跳到了门板上去,倒头就睡,但并没有全然霸占门板,泾渭分明地给她空出来了半张。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坐到了石头上,背对着湛凤仪,去掉了覆面的黑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烤鸡。她确实是饿坏了。 本来吃得挺开心的,但湛凤仪那张嘴,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煞风景的东西。 吃饱了之后,她便重新戴上了面纱,纠结再三,还是决定躺到门板上去睡觉,不然就相当于拱手把自己辛辛苦苦给弄好的栖息之地让给湛凤仪了。她绝不能便宜了湛凤仪。更何况,她现在急需大睡一觉蓄养精力。 但是在躺到门板上之前,她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咚的一声钉在了二人之间,并冷声告诫湛凤仪:“你若敢越界,我便一剑捅穿你!” 湛凤仪却没回话,他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枕着手臂而躺,呼吸绵长均匀,像是早已睡熟了。 云媚这才放心地躺了上去,枕着胳膊背对湛凤仪,还谨慎地与他之间隔开了些许距离。 孰料她才刚刚闭上眼睛,湛凤仪那充满了戏谑的嗓音倏地从她身后响起:“梅兄勿要担忧,小爷我素来对男人不感兴趣,但小爷我也绝非始乱终弃之人,你我既已同了床共了枕,哪日梅兄要是忽然变女子了,小爷我定娶梅妹当王妃,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他的语调还相当的吊儿郎当,显然是在奉承她揶揄她。 虽然他不知晓她是女子,但是站在她的角度来说,这话语简直和调戏无异。 她真是气急,一刻钟也不想和他多待,直接从门板上坐了起来,跳下供台后头也不回地拔剑就走,还放了狠话:“下次再见,我定杀你!” * 云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思绪尤在睡梦中,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可没当王妃命。 湛凤仪那家伙高傲的很,根本瞧不上我。 又怔愣了好大一会儿,云媚才回想到自己昨晚和沈风眠一同借宿在了溪西镇的某家客栈里。 睡前她还在和自己的相公恩爱欢好,睡着之后竟梦到了别的男人,若是让相公知道了,他定会恼羞成怒吧? 只希望她昨晚没有说梦话,可别喊湛凤仪的名字。 旋即云媚就红了脸,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懊恼不已地心想:湛凤仪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就梦到他了呢?又凭什么要在梦里喊他的名字?我、我又不喜欢他! 我肯定不喜欢他! 云媚心虚又烦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准备穿衣服的时候,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里间和外间隔着一道屏风,虽不能一眼窥见来人是谁,但云媚却能够分辨脚步声。 来人正是她的相公,沈风眠。《 》 7、第 7 章 云媚越发的心虚了起来,唯恐沈风眠会察觉出什么,立即将与湛凤仪有关的一切回忆从脑海中抛了出去,而后温柔唤道:“相公。” “娘子你醒啦!”沈风眠那欢快的语调立即从外间传来,“我刚去管店小二要了两桶热水,你可以沐浴了。” 他总是对她这么温柔体贴……云媚又开始愧疚了起来,一边在心中发毒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想湛凤仪了,一边关切询问道:“那你呢?” 沈风眠:“我已经洗完了。” 云媚:“我问你用的是凉水还是热水。” 沈风眠:“呃、凉水。”唯恐云媚会生气似得,他又慌忙解释了一句,“但是、但是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我用凉水也不冷的!” 可云媚还是生气了:“你总是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以后不可以再用冷水洗澡,万一激着了怎么办?变成不能动的残废了怎么办?要我伺候你一辈子么?” 沈风眠:“哦……”感觉他还怪委屈的,声音都变得闷闷不乐了起来,像是要哭了。 云媚心说:“这也太娇气了,跟小媳儿妇似得,随便凶两句都不行,还得要人哄。” 但不哄好像又不行,显得自己怪跋扈的,而且万一他真哭了,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媚又赶紧温声细语地说了句:“人家也是担心你。” 沈风眠的语调这才复又变得轻松欢快了起来:“我就知道娘子最心疼我了!”而后就兴冲冲地拎着木桶走进了里间,将干净的热水倒进了早已兑好凉水的浴桶里。 沐浴的时候,云媚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两只木桶出奇之大,都快能塞进去一个三五岁的小孩儿了,装满热水后定重若千钧,沈风眠那家伙竟能同时提两只,还感觉轻轻松松的。 他又没有武力傍身,真是天生神力。 待云媚沐浴完,夫妻二人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客房,去到了一楼大堂。 沈风眠点了两碗阳春面一笼蒸饺作为早饭,云媚奇怪道:“石头呢?不用喊他下来吃饭?” 沈风眠道:“娘子不必惦记他,他早已吃过了。” 云媚:“那他人呢?” 沈风眠:“我让他先骑马回去了。” 云媚有些发愁:“那咱们俩不就只能驾着骡车走了?”骡子可比马慢多了。她向来雷厉风行,根本容忍不了骡子的磨叽。 “娘子是想骑马么?”沈风眠顿时面露愧色,低头垂眸,声音紧张,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儿似得,“因为骡子走得慢,所以我才让石头把骡车留下来了,这样我就能和娘子并肩坐在一起,慢慢地走回家了。”最后,又可怜巴巴地说了句,“我只是想和娘子多待一会儿。” 云媚的心一下子又软了,赶忙说道:“我没说我想骑马,骡车也挺好的,慢一些就慢一些吧,现在刚好是阳春三月,路边的花儿都开了,咱们刚好可以一边赶路一边赏花。” 沈风眠抬起了头,双眉微蹙,眼神中依旧流露着惭愧,赧然不已地对云媚说:“娘子不必迁就我,娘子若想骑马的话,可以直接在这里买一匹骑回去,让我自己驾着骡车回去就好,我不嫌孤单,我也不害怕,我肯定可以的!” 他的表情明明娇弱极了,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我见犹怜,但是在说最后三句话时,却突然变得坚强了起来,一股充斥着倔强的坚强。 云媚一看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害怕,又唯恐她会担心他,所以才故作坚强,弄得云媚既愧疚又心疼,立即安抚道:“好啦,不要再多想了,我真的不想骑马,我就想和相公一起驾着骡车回去。” 沈风眠那暗淡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了起来:“当真?” 云媚用力点头:“嗯!”又道,“再说了,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送一趟货才能挣几个钱?怎么说买马就买?知道一匹马有多贵么?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沈风眠却笑了,莹润的粉唇一牵,露出来了一对尖利可爱的小虎牙:“嗯,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后就和娘子一起学过日子!” 看着他那副傻样儿,云媚也情不自禁地牵起了唇角,心里莫名暖洋洋美滋滋的,还相当的满足。 在遇到沈风眠之前,她的内心早已一片枯槁,从不奢求也不期待自己的未来会有多光鲜亮丽,更不期待自己会幸福。 她只是想活着,想摆脱血腥的过往,摆脱麒麟门的追杀,所以才会选择嫁人,隐姓埋名于乡野之间,毕竟,这世间肯定无人能够将鼎鼎大名的刺客梅阮与相夫教子的普通农妇联系在一起。 之所以会嫁给沈风眠,也只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不是因为喜欢。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沈风眠竟会给她带来不一样的人生风景。 未来的日子也并非黯淡无光,她竟开始对自己以后的人生产生了期待。 用过早饭后,小两口便上了路。他们并肩坐在了板车的车头,驾驶着简单朴素的骡车,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赶。 路径集市时,沈风眠跳下了板车,去买了好些吃食零嘴回来,一股脑地全塞进了云媚的怀中,殷切十足地说:“娘子路上吃。” 云媚哭笑不得:“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再说了,才刚刚吃完早饭啊。 沈风眠却振振有词:“骡子走得慢,肯定要耽搁咱们吃晌午饭。” 云媚无奈,只好照单全收。将那些吃食零嘴全部放进挂在骡子身上的搭袋里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沈风眠:“昨日的油饼你吃完了么?” 沈风眠:“当然吃完了!” 云媚本想说要是没吃完的话就晌午先紧着油饼吃,免得饼子被捂坏了浪费粮食,孰料沈风眠竟早就吃完了,便没再多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风眠却又很认真地对她说了句:“那可是娘子亲手给我烙的饼,还是在咱们婚后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我肯定连一粒饼渣都不会剩。” 云媚的心尖又猛然一颤,莫名怪感动的。他会郑而重之地对待她所付出的一切,哪怕只是一顿简单的饭,一块剩下的饼和一枚破铁牌子。 旋即云媚又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明明都已经是历经几番生死的人了,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竟还会为了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儿感动。要是让她的那些仇家见到了她如此多愁善感的那一面,肯定会笑话死她。 但是在沈风眠重新坐上板车之后,云媚又情不自禁地伸出了自己手,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一边在心里唾弃着自己没出息,一边与沈风眠手心儿贴手心儿的十指相扣。 他们肩并肩坐在车头,骡子慢悠悠地拉着车向前走,沁凉的春风慢悠悠地吹,白云慢悠悠地浮动,碧空如洗艳阳灿烂,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曼妙。 云媚向来雷厉风行,根本容忍不了骡子的磨叽,但此时此刻的她,竟全然不觉得郁闷烦躁,反而乐乐陶陶,倍感逍遥。 骡车驶出镇子后,是一条夹在葱郁树林间的土路,道路两侧载满了花树,有杏花树,樱花树,桃花树,玉兰花树,海棠花树。 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争奇斗艳,一棵棵盛放的花树如同一朵朵坠落在人间的璀璨云霞一般,绚丽多彩美不胜收。 道旁还有许多赏花采花的游人,几乎所有女子的云鬓边都别着一朵鲜艳娇嫩的花朵。 忽然间,沈风眠停下了骡车,又从车头上跳了下去:“娘子且等我一下。” 在云媚奇怪的眼神中,沈风眠朝着一株盛开的海棠花树跑了过去,在枝头挑三拣四了一番之后,兴冲冲地摘了一朵饱满欲滴的淡粉色海棠花回来,插在了云媚的乌发间,骄傲十足地说:“我娘子簪花的模样比她们都好看!” 云媚的双颊一热,嗔道:“少说些胡话,当心被旁人听去笑话咱们俩。” 沈风眠:“我说的都是实话,谁敢笑话?” “油嘴滑舌!”云媚红着脸将脑袋扭到了一边去,佯怒着不看沈风眠。 沈风眠傻笑着坐回了云媚身边,重新握住了云媚的手:“我娘子就是比仙子还美!” 云媚当然知道自己长得美,但从小到大却鲜少有人夸赞她长得美,因为她是刺客,鲜少会露出自己的真容,更何况,她还是以男儿郎的身份混迹江湖,更不可能会有人夸赞她的美貌了。如同鲜花盛开在了荒野中。 沈风眠接二连三的夸赞不由得令云媚面红耳赤无所适从:“少说些浑话吧,赶紧驾车回家!” 沈风眠:“哦。”但却又忍不住说了句,“娘子你不必害羞,美人本来就是要被夸赞的,这世间也少不得美人的点缀,不然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哪能写出许多流芳百世的佳作?就好比《洛神赋》一般。娘子若是不习惯的话,我日后多夸夸你便是,不麻烦的。” 云媚的脸更红了:“我没要你夸。” 沈风眠:“我偏要夸,我自己的娘子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夸就怎么夸!” 云媚哼了一声:“其实你一点也不老实。” 沈风眠侧头,认真地看着云媚,道:“娘子,男人就没有老实的。” 他的那双凤眼极为干净清澈,又黑又亮,犹如玻璃珠一般;高挺的鼻梁之下是一抹粉润的薄唇,整个人看起来单纯极了,结果竟然能说出来“男人就没有老实的”这种老江湖才会说出口的话。 由此可见,男人果然就没有老实的。 云媚的俏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那你见到了其他漂亮女子也会如此不吝啬地夸赞么?也会如同喜欢我一样喜欢她们么?” 沈风眠:“当然不会!” 云媚:“我才不信,男人就没有老实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沈风眠却说:“娘子此言差矣,不老实和见异思迁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可同日而语!” 云媚面若寒霜:“那你倒是说说,不老实和见异思迁怎么就不是一个概念了?”又在心里说道:我梅阮可不是好惹的,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定打断你的腿! 换做旁人,定会畏惧于云媚此时此刻的冷酷气场,但沈风眠却丝毫不怕,不慌不忙地说道:“见异思迁是品行问题,于爱人来说,是为不忠;于婚约来说,是为不义。不忠不义之事,只有无耻之辈才做的出来,和‘不老实’千差万别。” 云媚蹙眉:“那不老实又是何意?” 沈风眠将唇附在了云媚的耳畔,咬字轻缓声色低沉:“娘子昨晚舒服么?娘子若舒服极了,那我便是不老实。” 云媚:“……”她的面颊瞬间滚烫,又羞耻万分,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唯恐有路人听到这话。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路边的花上,暂时无人注意到他们这对打情骂俏的小夫妻。 但云媚还是相当羞臊,红着脸气鼓鼓地瞪了沈风眠一眼:“你少胡说八道!” 沈风眠粉唇一抿,微微蹙眉,面露委屈:“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明明就是娘子昨夜自己喊的,接连喊了好几遍‘好舒服’,我都记得呢。” 云媚:“……”男人果然没有老实的! 云媚的脸都要沸腾起来了,气得只想动手打沈风眠,但终究还是没舍得动他一下,只是赌气地将双臂抱在了胸前,将脸别到了一旁去:“不理你了!” 沈风眠却牵起了唇角,洁白的双颊上当即露出来了一对浅浅的小梨涡,看向云媚的眼睛又黑又亮:“娘子昨晚梦到我了么?” 云媚的呼吸一滞,瞬时心虚愧疚了起来,下意识地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去,重新握住了沈风眠的手,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当然梦到了。”却始终不敢拿睁眼看他,实在是底气不足。 沈风眠先傻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娘子最喜欢我了!”但紧接着,却又突然说了句,“但娘子昨晚肯定也梦到别人了。” 云媚的心在刹那间跳到了嗓子眼,却坚称:“我没有!” 沈风眠:“娘子骗人,我都听到你喊他名字了!” 云媚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更是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我喊谁名字了?” 沈风眠:“湛凤仪。” “……”《 》 8、第 8 章 云媚真真是慌乱极了,却又不得不保持镇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哦?是么?那你说说,我到底是怎么喊他的?” 沈风眠蹙眉抿唇,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忽然凶狠大吼一声:“湛凤仪!我定要杀了你!”旋即便恢复了单纯老实的模样,对云媚道,“你就是这样喊他的。” 云媚立即在心里舒了口气,随即便狰狞了面色,咬牙切齿道:“他是我的死敌,若有可能,我定要饮其血啖其肉!” 兴许是因为她过于心虚慌乱,是以并没有捕捉到沈风眠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和焦灼,甚至没有察觉到沈风眠的沉默,只觉得仅是一瞬间,沈风眠就又开了口。 但其实,再开口之前,沈风眠已经沉默了许久—— “娘子你、真的很恨他么?” 云媚不假思索:“是!” 沈风眠:“为何?” 云媚怒不可遏:“因为他不是个东西!他、他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低,一直瞧不起我,觉得我低贱。” “我没、”沈风眠急切不已,差点儿就慌不择言了,“我、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没有吧,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你懂什么?”云媚拧眉道,“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好,湛凤仪更不是个好东西!” 她显然已经在气头上了,自己若是再追问下去,恐是会露馅……沈风眠纠结地抿住了双唇,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可是、可是你总得让我知道一下,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他瞧不起你?” 也是云媚自己的底气不足,唯恐自己相公追究她昨晚梦到别的男人的事情,竟没有察觉出沈风眠的异常反应,还相当配合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你不知晓,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了,但那个时候的我十分落魄,因家乡泛了洪灾,爹娘和哥哥妹妹全被淹死了,只有我和我爷活了下来,背井离乡沿街乞讨,行至青州时,遇到了驾马出行的靖安王和其世子。” 那个时候的靖安王还是老王爷湛钰,世子正是湛凤仪。 那年的她也就四五岁大,湛凤仪也就比她大个两三岁,所以他们早就记不得彼此的模样了,她只记得,那对身穿锦衣华服、骑高头大马的俊美父子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沿着官道飞骑而来,后方跟随着一队披甲执锐的护卫兵,荡起的那一层尘烟如同凤尾一般飞扬,真是气派极了,也高贵极了。 那时的她却低贱如尘埃,小小的身体骨瘦如柴,虚弱到奄奄一息,几乎要饿死在爷爷的怀中。 年迈而苍老的爷爷为了救她,顾不得被快马撞死的风险,将心一横,直接抱着她跪到了大道中央去。 老王爷湛钰唯恐马儿伤人性命,千钧一发之际勒紧了马缰,马儿前蹄高扬,还差点儿将老王爷从马背上摔下去。 可老王爷还没发怒,世子爷就先发了怒,只见他恼火地将手中马鞭朝着她爷爷的鼻端一指,雷霆一般喝道:“你这老头儿是活够了吗!”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他的父亲严厉呵斥了:“凤仪!不得无礼!”旋即,老王爷便下了马,阔步朝着他们爷孙俩走了过来。 爷爷脊背佝偻须发皆白,身上的破衣烂衫与靖安王的锦帽貂裘形成了鲜明对比。 爷爷老泪纵横,不停地朝着老王爷磕头,哀求他大发慈悲给他们一些果腹的吃食,不然他的孙女就要被饿死了。 老王爷却面露难色,摸遍了浑身上下,也没找出吃的,只得看向了身后的世子,不容置疑道:“凤仪,把你的酥饼拿出来。” 小世子却相当不情愿,急慌慌地说:“这可是我给我娘带的酥饼,是我送给我娘的生辰礼物,而且我早就和我娘说好了,这次回去一定给她带家乡的……” 然而不等小世子把话说完,老王爷就沉下了脸色:“人命关天,你竟只顾家长里短,何其残忍,简直不配当我湛钰的儿子!” 小世子瞬间面露愧色,咬牙纠结许久之后,忍痛将在怀中抱了一路的酥饼拿了出来,全部施舍给了他们祖孙俩。虽然他是极不情愿的,但也是极其仁慈的,临走之前,还将自己的水囊从马背上解了下来,扔给了他们。他的水囊里装着的也不是水,而是羊奶。 或许他本质没有那么仁慈,或许他只是想配得上当他父亲的儿子,但梅阮却实实在在地被他的善意救回了一命。这份恩情,梅阮记了很多年,一直想要回报湛凤仪。她甚至还一直保留着那只水囊。 哪成想等到他们再次相见,却成为了不共戴天的正邪两派。 她自知湛凤仪对她有恩,所以不想与他刀刃相向,还主动将多年前的往事告知给了他,意图是想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哪知湛凤仪不仅早已忘了这桩陈年旧事,还相当冷酷地对她说了句:“本王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救下你这遗臭万年的祸害。” 简直不啻于把她的真心往泥地里践踏。 但他的下一句话更是残酷无情:“若早知你会拜入麒麟门,那盒酥饼宁可喂猪也不会喂你。” 言外之意,是在羞辱她连猪都不如。 更何况,拜入麒麟门也不是她主动所想,她只是走投无路,高高在上的王爷又怎会懂她们这些蝼蚁的苦?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开打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惦记了许多年的恩情瞬间被碾为了齑粉,梅阮怒火中烧,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和湛凤仪厮杀,彼此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 虽说这件事情早已过去了许多年,但却一直是扎在云媚心头的一根尖刺,久久令她难以释怀。 她明明感激了他那么多年,也惦念了他那么多年,甚至愿意主动告知他这件事向他示好,结果竟然是自取其辱,谁能不气? 他就是瞧不起她! 虽说云媚讲述的时候模糊了自己就是梅阮的事实,但沈风眠又怎能不知? 听完云媚的讲述之后,沈风眠的背后不禁冷汗直流,面色也微微有些发僵,不知所措地呆怔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了口,言语间尽是小心翼翼:“或许,万一、我说万一,他可能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他只是、只是觉得你们的立场悬殊,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绝情,而且,说不定,说不定他早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根本想不到娘子你会如此介怀。” “我就是介怀!”云媚怒气冲冲,咬牙切齿,“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沈风眠:“……”其实他此番故意提起“湛凤仪”三个字,是想试探一下云媚对他的态度如何,若是不再恨他了,他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孰料竟是这种结果。 还是再等等再坦白吧,不然他肯定会失去他的娘子。 沈风眠也不敢再继续谈论和湛凤仪有关的话题了,赶忙用其他话题遮掩了过去,云媚也懒得再提,一想就生气。 避开了“湛凤仪”之后,小夫妻俩之间的气氛复又变得温馨甜蜜了起来,他们一直肩并肩坐在车头,十指相扣,时而静悄悄地相互依偎着,时而蜜里调油打情骂俏。 不知不觉间,骡车就驶入了崖下林。 一条羊肠小路穿梭于葱郁的树林之间,树林两侧的悬崖屹立,直入青天,明媚的阳光被遮挡了大半,二人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就变得昏暗了起来,空气也在瞬间沁凉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阴冷。 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早已不见,云媚才刚舒了口气,却又忽然凝重了神色:到底是谁收的尸? 若是官府收的尸,附近百姓怎会不知?起码会贴个通告出来叮嘱大家近期莫要再出入崖下林。但今早在溪西镇上时,她却没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 莫非不是官府收的尸,而是……云媚才刚想到一种可能,后颈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杀手对于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电光石火之间云媚就将沈风眠推下了板车。 沈风眠“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下一瞬,一支利箭就破空而来,杀气腾腾地从云媚的身侧飞了过去,铿锵一声定在了不远处的某棵树桩上,箭尾的羽翼还在不停摇晃,深蓝色箭头泛着毒光。 云媚面色阴沉,厉声喝道:“谁!统统给我滚出来!”真是活腻了,竟然敢动她梅阮的人! 沈风眠不知所措地瘫坐在地上,神色中满是茫然半是畏惧:“娘、娘子,发、发生什么了?” 不等云媚回答,茂密的林间就响起了滔天的杀喊声,密密麻麻的山贼如马蜂一般朝着云媚和沈风眠冲杀了过来,手中握着的雪白利刃就如同那沾了毒的蜂刺。 山贼中,为首的二人一个满头狂乱红发骑健硕黑马,一个青茬光头骑高大白马,皆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 红发手拿宽背短柄大刀,光头手持威猛钢斧,不约而同地朝着沈风眠砍杀了过去,同时面容狰狞地暴怒大喝:“还我三哥命来!”《 》 9、第 9 章 红发和光头呈前后夹击之势,云媚当即飞身而起,一把抓住了沈风眠的后衣领,一举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继而运足了轻功,拎着他就往树上飞。 双脚离地的那一刻,沈风眠当即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喊叫:“啊啊啊啊啊——”好像真的很害怕一样。 红发的宽刀和光头的钢斧击了个空,铿锵一声碰撞在了一起,且二人还都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去劈砍,不可避免地被震麻了虎口,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发痛。 云媚趁机将沈风眠扔在了某棵大树的高处,并交代道:“老实待着别动!”而后便跳下了树,徒手捏断了一位山贼的脖子,夺了他的兵器,犀利旋风一般杀向了距离她更近的那位青茬光头。 擒贼先擒王。 二王并立的话,那就先擒一个,再用这个掣肘剩下的那一个。 云媚也早对威虎寨有所耳闻,寨中有五位当家人,自称是卧山五虎,老大名为笑面虎,老二黑心虎,老三豹眼虎,老四赤髯虎,老五和尚虎。 昨夜死在崖下林的那位,八成就是老三豹眼虎,因为刚刚赤髯虎和和尚虎喊了一声:“还我三哥命来!” 云媚暂时也无法去深究赤髯虎和和尚虎为何要把豹眼虎的死算在沈风眠头上,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击退这群山贼。 云媚面冷如霜身如闪电,眨眼间就杀到了和尚虎的马前,所过之处尸体横陈血流成河——虽然她的身手已经大不如前,但那是和巅峰时期的她自己比,以她现在实力,单杀几个山贼照旧绰绰有余。 和尚虎原本还挺瞧不起云媚,觉得她只是个弱女子,再厉害能有多大能耐?哪知才抬臂抵抗了一斧,他的半个身子都被震麻了,彷如砍上的不是刀刃,而是千钧重的泰山之石。 下一瞬,和尚虎的手腕就随之一软,手指抽搐一松,沉重的钢斧就掉落在了地上,锋利的斧刃上竟活生生地被劈凿出了一个缺口,而云媚手中的那柄钢刀却依旧完好无损,显然她方才那一击并非只使用了蛮力,而是夹裹着洪流般强大的内力。 和尚虎不由得心生畏惧,再也不敢小瞧云媚,却为时已晚,一脚就被云媚踹下了马背,虎背才刚落地,锋利冰冷的刀尖就已将抵上了他的咽喉,甚至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冒出了丝丝血痕。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赤髯虎还没来得及去支援自己的弟弟,和尚虎的命就已落在了云媚手中。 首领被擒,山贼们皆不敢再轻举妄动,却也没有撤退,不约而同地将云媚包围了起来,将手中的兵刃高举,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只等赤髯虎一声令下便会齐刷刷地朝着她扑杀过去。 云媚却压根就没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中。她手握长刀,长身玉立,身穿一袭粗布白裙,荆钗束发,一副普通农妇打扮,却难掩其姝艳容颜和冷厉气场。她的肤如凝脂,眼神却凌厉似刀锋,她的红唇如娇艳欲滴的鲜花一般饱满,面色却阴沉似厉鬼。 赤髯虎坐于马背之上,对她又怒又畏。 云媚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阴冷开口:“我夫素来与世无争,尔等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今日你若给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便把你们全给屠杀殆尽!”说罢又阴森森地一笑,“先从这个假和尚下手!”说罢,手起刀落,一刀就砍断了和尚虎的脑袋,而后又对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光头脑袋用力一踢,像是踢皮球似得将其踹飞了出去。 还在滴着血的脑袋不偏不倚地飞入了赤髯虎的怀中,赤髯虎当即就发出了一声惊怒交加的惨叫。 余下的那些山贼喽啰们无一不惊恐于云媚的狠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却还是苍白了面色,颤抖了手腕。 赤髯虎双臂赤红,眼中含泪,看向云媚的目光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给我五弟报仇雪恨!” “你没那个本事。”云媚随意甩了下钢刀,将刀刃上残留着的血迹给甩掉了,语调比动作还要漫不经心,“现在也轮不到你来张牙舞爪,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的话,下一个去见阎王的,就是你。” “你!”赤髯虎怒极也恨极,正欲持刀上前与云媚拼杀,眼前骤起一阵急剧白风,下一瞬,他的胸口就挨了一脚,脚力之大彷如巨鼎袭来,直接将其踹下了马背。落地的瞬间,嘴中大喷出了一口鲜血。 云媚将刀刃架到了赤髯虎的咽喉处,淡然垂眸,眼神却极其冷酷:“说,为何要针对我夫?” 赤髯手捂胸口,不甘心到了极点,却又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好汉,不然也不可能去当无恶不作的山贼了,比起三哥和五弟的血仇来说,他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小命,咬牙切齿地回答了问题:“是你男人先杀了我三哥!” 云媚先是一愣,继而就发出了狂笑,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他?杀你三哥?”她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又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沈风眠。 沈风眠站在高高的枝头,紧张兮兮地抱着树桩,身体还在瑟瑟发抖,一副恐高又恐怕自己会摔死的胆小模样,对视上云媚的目光后,当即面露哀求,嚎啕大喊:“娘子!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下去啊娘子,我害怕!” 云媚:“……”就这样的,单杀豹眼虎?一百个他都杀不了一个豹眼虎! 云媚顿有种被当成傻子糊弄的感觉,目光阴冷地盯着赤髯虎:“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显然赤髯虎也没想到沈风眠是这种软蛋货色,不禁面露惊愕。眼瞧着云媚手中的长剑就要刺穿他的咽喉,赤髯虎当即大喊一声:“是李二说的!李二说他亲眼所见!” 竟然是李二? 显然是昨日调戏她未遂又被她痛打了一顿,所以心生记恨,故意构陷她的相公。 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陷害她梅阮的男人! 云媚的脸色越发阴冷了几分:“李二人呢?” 李二就躲藏在附近的草丛中,本是想亲眼目睹着他们夫妻被山贼折磨凌辱的画面,结果却没想到,云媚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从和尚虎被杀的那一刻起,李二就有预料,自己怕是要遭殃了,是以便打算着偷偷溜走,却没得逞。 他被几个山贼合力捉了回来,扔到了赤髯虎的身边。 云媚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盯着脚边二人,冷淡开口:“你们俩自己对峙,谁更有理,谁就能活。” 其实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只是想先弄清楚杀害豹眼虎的到底是谁?是不是湛凤仪? 赤髯虎正欲质问李二,李二却比他反应还快,一边疯狂地朝着云媚磕头一边畏惧大喊:“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好心去向威虎寨的人通报虎老三的死讯而已,可从没撺掇过他们报仇,小的还劝过他们息事宁人,谁知道这群莽夫竟如此胆大猖狂,自不量力地来触您的霉头!” 赤髯虎从未见过如此无赖胆小之辈,不禁怒火中烧:“昨日明明就是你一直在煽风点火,大哥二哥才会同意我和五弟前来替三哥报仇!” 云媚并未在意赤髯虎的话,只追问李二:“既然如此,你便仔细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如何?我相公又是怎么出手拧断了豹眼虎的脖子。” 李二哪里还敢隐瞒,立即竹筒倒豆子似得交代了:“先是卢时和豹眼虎厮杀,结果卢时不敌豹眼虎,沈风眠忽然从棺……” 然而尚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中忽然想起了一声惨叫:“娘子!救我!” 也不知怎么搞的,沈风眠忽然从高高的枝头掉了下来。 云媚心惊肉跳,瞬间扔掉了手中钢刀,不假思索地朝着沈风眠坠落的方向飞了过去,在他落地的前一刻及时接住了他。 赤髯虎趁机出逃,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却难解心中恨意,先一刀将李二的脑袋劈砍成了两瓣儿泄愤,而后才策马离去。 余下的那些山贼喽啰门也赶忙跟随着赤髯虎逃离了崖下林。 不过眨眼之间,崖下林就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寂静,唯有倒在地上的那几具尸首证明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云媚将沈风眠放下来之后,先关切问了声:“没事吧?” 沈风眠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嗫嚅道:“娘子放心,我没事。”却又像是脚软一般,控制不住地往后趔趄了一两步。 云媚赶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心道:“就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能徒手拧断豹眼虎的脖子?李二真是编瞎话都不会编,压根没人信。” 但云媚却很奇怪一点:“你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沈风眠面露愧色,低着头,赧然道:“我、我太害怕了,不小心脚底一滑,就掉下来了。”说罢又可怜巴巴地询问云媚,“娘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当然不是!”云媚立即安抚道,“你只是一个凡夫俗子,遇到这种事情会感到害怕是正常的!” 沈风眠却依旧神情黯淡:“那我、我是不是配不上你?我都没想到,娘子你竟这么厉害。” 云媚怔住了,沉默片刻之后,紧张询问沈风眠:“我刚才、杀了好几个人,你、不怕我么?” 沈风眠立即摇头:“我不怕!我娘子那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还可以保护我,我为什么要害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媚不由得舒了口气,随即便握住了沈风眠的手,认真又笃定地说:“放心吧,我肯定会一直保护你!” 沈风眠:“保护我一辈子?” 云媚用力点头:“嗯!保护你一辈子!” 沈风眠的面颊终于恢复了血色,当即就朝着云媚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对虎牙尖巧可爱,高兴又满足地说:“我就知道娘子最喜欢我了。”随即却又面露忧愁,“不过,这几具尸体该怎么办?官府的人会不会找娘子的麻烦?不如咱们将其掩埋焚烧了吧,毁尸灭迹!” 云媚哭笑不得,心说:这老实巴交的人都开始为了她作奸犯科了。 云媚安慰道:“放心吧,我杀的是山贼又不是旁人,官府的人且巴不得早日将那群山贼一网打尽呢。” 沈风眠:“那咱们去报官?说不定官府的人还会嘉奖娘子呢!” 那可不行! 若是报了官,官府的人定会好奇她为何会有如此高超的身手,若是彻查下去的话,定会挖出她的底细。 云媚坚决不同意报官:“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咱们只管走就成,等会儿有人路过这里,自然会去报官。” 好在沈风眠并没有深究她为什么不愿意报官的原因,直接点了头:“嗯,我都听娘子的安排。” 随即,小两口复又坐上了骡车,这下也不敢再继续慢悠悠地走了,沈风眠手中的长鞭都快要被挥冒烟了。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云媚却又仔细斟酌起来了李二临终前说过的话—— “先是卢时和豹眼虎厮杀,结果卢时不敌豹眼虎,沈风眠忽然从棺……” 棺后面的话是什么?棺材么?沈风眠忽然从棺材里飞了出来? 沈风眠昨日确实是去溪西镇送棺材的,还有卢时陪同,李二的话倒也合情合理,而且,李二若是要诬陷沈风眠的话,为何要连带着卢时一起诬陷?卢时又没得罪过他。 人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编造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李二若不知道卢时会武功的话,怎么还能编造出卢时和豹眼虎打斗的情节? 莫非、李二真的亲眼看到了?真的是沈风眠杀了豹眼虎?他一直在装文弱欺骗她?不然为何他早不掉树晚不掉树,偏偏要等到李二开口的时候掉树?很有可能是想打断李二的话。 杀豹眼虎那人,身手还与湛凤仪酷似。 云媚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眼中也流露出了强烈的狐疑。 要不,试探一下他的身手? 就在云媚即将动手之际,坐在她身旁的沈风眠忽然开了口,紧张兮兮地说:“娘、娘子,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你可别生我的气。”《 》 10、第 10 章 云媚面色一冷,心道:“你果然有事情隐瞒我!”罢了便说,“你只管说就是。” 沈风眠眼神颤抖,小心翼翼,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紧张:“那、那娘子先保证,绝不生我的气。” 为了探听真相,云媚不得不先做出保证:“好,我绝对不生你的气。”却恶狠狠地在心里说,“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和湛凤仪那家伙有牵扯,不然我定饶不了你!” 沈风眠这才老实巴交地开了口:“其实我那天晚上,遇到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杀了豹眼虎,但是他不让我和你说,还威胁我,如果我说了,就杀了我。” 云媚呼吸一滞,心潮澎湃,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激动还是愤恨,一把紧攥住了沈风眠的手,急切追问:“是谁?你遇到的人是谁?” 沈风眠像是被吓到了似得,诚惶诚恐,说话都开始结巴了:“我、我我不认识他,也、也、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云媚继续追问:“那他长什么样子?” “我、我没看到……”沈风眠惶恐又歉然地说,“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张黄金面具,腰间好像还别着一把黑色的扇子。” 果然是他!果然是湛凤仪! 云媚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目光飘忽复杂,胸膛起伏不定,心绪极为混乱,像是被埋进了透不过气的泥土中,又像是被抛向了万丈高空,既怨恨愤怒,又欣喜期待。 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与他的再次见面吗? 她还想要再次见到他么?其实是不想再见的,但是…… “娘子!娘子!” 云媚那混乱的思绪被沈风眠的呼喊声打断了。云媚猝然回神,只见沈风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娘子,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云媚赶忙隐藏好了心事,旋即便摆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面孔,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他!” 沈风眠当即面露惊讶:“娘子你竟认识那人?那人到底是谁?你们很熟么?” “熟,可太熟了。”云媚冷笑,“我们曾数次交手,差一点点,我就能送他去见阎王了。” 沈风眠:“……” 云媚又咬着牙说:“他便是湛凤仪!” “啊!原来就是他!”沈风眠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又诧异万分的神色,“可是、可是他好像并没有娘子说的那般讨人嫌呀,他对娘子还蛮好的,蛮关心娘子的。” 云媚的内心猛然一慌,虽然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惊慌,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他、他哪里关心我了?你少信口雌黄!” 沈风眠蹙眉,困惑地说:“我没有信口雌黄。若是他不关心娘子的话,就不会询问我许多关于娘子的事情。” 云媚脱口而出:“他都问了些什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过于激动了,怕是会引起自己相公的怀疑,于是又急忙找补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沈风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睛,天真无邪地说:“没有吧,我觉得他是真心关心娘子。” 云媚摆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冷然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他都问了点什么?” 沈风眠掰着手指头说:“他先问娘子的伤势如何了?恢复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落下病根?还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找他,他定会竭尽全力地替娘子疗伤。” 云媚的鼻子猛然一酸,却故作淡然:“还有呢?” 沈风眠:“还有就是询问娘子的近况,问娘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云媚:“你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沈风眠:“照实回答呀。” 云媚:“……”真是个单纯的笨蛋,人家都这么冒昧的关心你的娘子了,你竟然还照实回答。 云媚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会觉得他这人很冒犯么?你的娘子,怎么能够轮得到他去关心?” “不会。”沈风眠信誓旦旦,“他肯定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娘子,绝无肮脏念头,娘子莫要再继续误会他了,他是真心待你好,绝对没有瞧不起你。” 云媚心道:“就属你好糊弄!”罢了又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那都是他装出来的,故意装给你看的!”又斩钉截铁地告诫自己相公,“湛凤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十个你都玩不过一个他!” 沈风眠:“……”他怎么就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了?小爷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这么差劲? 云媚又冷冰冰地说:“他看似是在关心我的身体和近况,实则是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功力恢复了几成,以便日后对我下毒手!” 沈风眠:“……” 天地良心,他之所以会搬出“湛凤仪”,一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避免她会通过李二的话怀疑自己;二是想借机替自己澄清,想让她知道,湛凤仪从来没有瞧不起她,始终真心待她。 哪知她竟对他误会至此。 沈风眠简直糟心极了,不死心地咬了咬牙,继续替自己扭转形象:“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他是真心在意娘子,不然他也不可能从豹眼虎手底下把我救出来对不对?因为我是你的相公,他爱屋及乌,所以才会愿意救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关心你呀!” 云媚:“笨蛋!他那是救你么?他是想借刀杀人!” 沈风眠:“?” 云媚冷笑一声:“现在我已想通了一切,他看似是救了你,实则是为了陷害你。他故意杀害了豹眼虎,又教李二编造谎话并威胁李二,让李二去威虎寨构陷你,好借五虎的刀杀了你!” 沈风眠瞠目结舌:“……娘子、你、你不能、凭空想象、” “你别不信!”云媚信誓旦旦地说,“他就是这种阴险毒辣之人!” 沈风眠真是要急疯了:“就算是他阴险毒辣,但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陷害我?他没有理由陷害我!” 云媚:“因为你是我相公,他又见不得我好,想让我刚新婚就守寡!不然他为何要威胁你不让你告诉我真相?就是怕我察觉出他的阴谋诡计!” 沈风眠:“……” 好、好好好。 沈风眠都要被气笑了,早日如此,还不如不搬出“湛凤仪”呢,现在不仅没有替自己洗刷冤屈,反而越描越黑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沈风眠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云媚恨恨地说:“我迟早要杀了他!” 沈风眠不再接话了,闷闷不乐地赶着骡车,郁闷又忧愁。 云媚也没再说话,烦躁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在沈风眠提及“湛凤仪”这三个字之前,她是不烦躁的,听到这三个字之后,她的内心就兵荒马乱了起来。 在过去的某一段时光里,她和湛凤仪的关系有些微妙,也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之他们二人最多每隔半月就要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见上一面,每次见面还都相当的见不得人,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就是在废弃的古刹中,要么就是在广阔的江河湖海之上,竭尽全力地规避人烟,十足鬼祟,无限接近于、偷情。 但他们并没有偷情,每次见面之后,他们都很守规矩,不是在深山老林里比赛打猎,就是在废弃的古刹中比试武功,要么就是泛舟于江河湖海之上,并肩欣赏明月共潮生的美景。 每次见面的时间也都不长,因为他们各有前程,短暂相聚之后就会各奔东西,但每次临别之前,都会约定下一次见面。 然而好景不长,这种微妙的相处仅延续了短短半年就被现实打败了。 高贵的金枝玉叶不可能为了低贱的蝼蚁之辈长久驻足,蝼蚁之辈也有着自己不可逃避的血海深仇。 她也曾鼓足勇气主动向他奔赴而去,想要捅破他们之间相隔的那层微妙窗户纸,想舍弃一切随他而去,但他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像是玩腻了一样,再也没有赴约。 她握着他送她的那枚蝴蝶玉佩,独自一人坐在寂寥的山顶等了他整整三天他都没有出现。 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她也清醒了,彻底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身份横沟,那是权势的悬殊和尊卑的差距。 高高在上的靖安王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江湖刺客,曾经的那些秘密相会,都只是小王爷的一时兴起,新鲜感过去了也就结束了。只有她当了真。 从他们第一次重逢,他说出“若早知你会拜入麒麟门,那盒酥饼宁可喂猪也不会喂你”这句话时,她就该明白,他永远不可能瞧得起她。在他眼中,她一直是那个骨瘦如柴行将饿死的小叫花子。他随随便便的一点施舍就能够令她恣意许久。 她真是没出息。 她掰断了那枚蝴蝶玉佩,也不再等他了,重新回到了麒麟门,却得知了噩耗,师父死了。 爷爷死后,是师父收养了她,将年幼的她带去了麒麟门,教她武功,教她习字,给她庇佑。也是师父要求她以男子的身份行迹于世,因为她的师父就是这么做的。 师父说,女子混迹江湖,多会遇到恶子淫贼,比男子要凶险百倍,尤其是活在麒麟门中。所以,她从小就是一副男子打扮。 但女子就是女子,女子不会变声,女子没有喉结,女子的双乳还会随着年龄起伏,且会来癸水。 第一次来癸水时,她简直吓坏了,弄得满床都是血,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师父温柔地安慰了她,并告知了她缘由,体贴地传授她经验。 对她来说,师父又相当于娘亲。 师父的死带走了她对这个世间的所有牵挂,也带走了她内心的最后一丝温情。她痛彻心扉,眼泪都要流干了。 师父是被人害死的,就在她去等湛凤仪的那三日里。所以她还很悔恨,若没有去等湛凤仪,若没有对他痴心妄想,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她是不是就能救下师父了,起码可以替师父当下那致命的一击对不对? 这是上天对她痴心妄想的惩罚。也是从那时起,她的内心就对湛凤仪生出了一层深厚的隔阂。 在师父死后的那半年里,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师弟祁连。 祁连冷眉疏目,白衣胜雪,是人人皆道的翩翩贵公子,却有着世间最冷毒狠厉的心肠。 在她最孤苦无依的那段日子里,祁连对待她极其温柔体贴,以至于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误以为那是爱情。 他甚至对她说,不在意她是个男人。 但她本来就不是个男人,只是她和师父都从未告诉过他而已。 她本是打算告诉祁连的,本也想过与他长久,但奈何他的背弃比她的坦白来的更快一步。 祁连借她之手铲除了上一任门主,继而便将她弃如敝履,火速另娶他人。 说不伤心那是假的,毕竟,她也对他动了几分真心。 她还极其不甘心,愤怒地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绝情地对待她?祁连却面露厌恶:“你真当我喜欢男人么?每次与你相处之时我都恶心至极!” 但他又舍不得杀她,命人穿透了她的肩胛骨,废了她的武功,囚她于地牢,日日前去看望。 其实祁连就是喜欢男人,起码喜欢她这个“男人”,只是不敢承认,不敢忤逆世俗。 但她早已看透了他的虚伪和薄情,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后来,她幸得挚友相救,侥幸从麒麟门的地牢中逃脱,却又不幸地被发现了,遭到了祁连手下的追杀。 她的肩胛骨上带着两个血洞,一路都在滴血,根本运不了功,更遑论是打斗,即将被追上之际,湛凤仪出现了。 是湛凤仪将她从那群杀手手中救了下来。 那也是她和湛凤仪近一年来见过的唯一一面…… 云媚全然沉浸在了回忆中,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骡车已经驶到了家门口,还是沈风眠唤了她一声“娘子”,她才恍然回神。 只见沈风眠担忧而又疑惑地看着她,关切询问:“娘子在想什么?好像、有些难过。”《 》 11、第 11 章 云媚并不想让自己的相公为了自己担忧,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赶忙回了句:“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在想,威虎寨的那群山贼怕是还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啊?”沈风眠瞬间变成了苦瓜脸,烦恼不已地说,“无冤无仇的,他们为何偏偏缠着咱们不放?” 云媚轻叹口气:“也不算是无冤无仇吧,虽然豹眼虎是被湛凤仪杀死的,但那和尚虎却实实在在是被我杀死的,更何况湛凤仪还将豹眼虎的死诬赖到了你的头上,咱们夫妻二人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沈风眠面色上的忧虑更甚:“这可如何是好呀?娘子,不如、不如咱们还是报官吧!” “不可!”云媚不假思索地就否决了沈风眠的提议,并威胁道,“你若是敢去报官,我就、我就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沈风眠大惊失色,急慌慌地抓住了云媚的手:“娘子你别走!我不报官!我绝对不报官!” 云媚这才放了心,却又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好无耻。其实她的威胁根本毫无力度,若是换了旁人,她要走也就让她走了,根本不会在意她以后会不会再出现,也就沈风眠会在意,因为他是真心喜欢她,而她却利用这份真心威胁了他。 真是欺负老实人。 云媚一边在内心自责着一边继续叮嘱沈风眠:“也不可随意将此事泄露给其他人,哪怕是卢时都不行,人多嘴杂,保不齐哪天就被谁给捅到官府里去了。” 沈风眠先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随机却又面露疑惑:“可是娘子,我怎么觉得咱们现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呀?咱们明明是为民除害,怎么就不能让官府知道了?” 因为我本来就做贼心虚! 没有金盆洗手之前,梅阮猖獗至极,仗着自己是睥睨天下的麒麟门首席,连皇亲国戚都敢刺杀,甚至敢肖想靖安王;然而金盆洗手之后,她就知道害怕了,倒不是因为她的胆子变小了,而是因为现在的她更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所以不想节外生枝。 但沈风眠这种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明白她的内心呢? 云媚只得敷衍着回答说:“因为官府没有用,只会平添麻烦,还不如我自己解决此事,一劳永逸!” 若是换做旁人,定会觉得她这话说的胆大包天自不量力,但沈风眠却也不是一般人,竟没有反驳她的话,还用力地点了下头:“嗯,我相信娘子!”然后就不再提报官的事情了,却还是很担心山贼的报复,“不过娘子,咱们今晚是不是不能闭着眼睛睡觉了?” 云媚哭笑不得:“为何?” 沈风眠:“不是你说的么?山贼一定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保不齐今晚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咱们俩如若在睡觉,岂不是一刀就被砍死了,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个胆小鬼,一点儿都没有英雄气概。云媚无奈地在心里想。但也没办法,不能指望老实人的胆子大,胆子大的人也不可能老实,就好比她想过踏实日子,就不能找湛凤仪那种丈夫,不然日子肯定过得不踏实……总而言之,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她总得舍弃些什么。 云媚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自己相公:“放心吧,三日之内,山贼怕绝对不会出现。” 沈风眠诧异:“为何?” 云媚:“因为山贼也怕官兵,他们也怕咱们会去报官,唯恐中埋伏,所以肯定要蛰伏几日才会出动。” 沈风眠恍然大悟,不吝夸奖:“娘子你真聪明!” 云媚并没有感到骄傲,反而在心里想:“那是因为你太单纯了,根本猜不到坏人的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有时候吧,她会觉得沈风眠挺好,干净纯澈的如同一汪清泉,还对她体贴入微,是个难得的良人;但有时候吧,她又会觉得他实在是太平凡太温吞了,既无胆量也无趣味,还没什么见识,对江湖一无所知。 但都已经嫁给他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去接纳包容他的一切,还要竭尽所能地去保护他。 虽然她笃定三日之内山贼不会出现,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云媚还是寸步不离沈风眠,唯恐那帮山贼趁虚而入。 沈风眠的表现也真是如她所料,胆小的要命,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唯恐山贼会忽然杀来。 还是那句话,一点儿都没有英雄气概。云媚甚至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将沈风眠和湛凤仪做起了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远不及湛凤仪分毫……这种想法甚至不止一次地在云媚的心头冒出,但很快她就会感到一阵愧疚和羞耻——沈风眠是她的丈夫,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拿他和其他男人作比较,更不能嫌弃他! 再说了,她的相公也不是一无是处,除了胆识不及湛凤仪,其他哪些地方不比湛凤仪强上百倍?起码比湛凤仪有心,是真心对待她。 然而出乎云媚预料的是,第四日清晨,沈风眠竟不吭不响地从家中消失了,云媚向村里人打听之后才知道,沈风眠天不亮就背着竹篓独自一人山上捡柴去了。 云媚担心的要死,又气的要命,早不捡柴晚不捡柴,偏要等到山贼最有可能动手的这一天里去捡柴,还敢独自一个人山上,真是莫名其妙的大胆! 云媚赶忙进山去寻,辛辛苦苦翻越了两座山头,在古木参天的深山老林中寻了足足两个时辰,她才找到了沈风眠。 她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沈风眠却优哉游哉地坐在小溪边吃干粮,边吃还边用干馍碎屑喂鱼。 密林葱葱溪水潺潺,他盘着一双长腿,坐在岸边的一颗大黑石头上,依旧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衫,同色的发带束发,容颜俊美,神情安逸,披在肩头的乌黑长发同衣袂一起在清爽的山风中飘扬,看起来如同谪仙一般清逸逍遥。 云媚瞬间火冒三丈,面色一沉,怒气冲冲地朝着沈风眠走了过去,用力拧住了他的耳朵,怒骂道:“你这家伙倒是会享受!” “疼疼疼!”沈风眠的脑袋瞬间就歪了,一边呲牙列嘴一边嚎啕大喊,“娘子!疼!疼!” “你还知道疼?!”云媚真是恨不得把沈风眠的脑袋给拧掉,“那你知不知道山贼会要你的命?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 “我错了!娘子我错了!”沈风眠的耳朵都已经充血了,连带着半张脸都红了,是真疼,疼得五官都狰狞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你在睡觉,我舍不得喊醒你,就自己进山了!” 其实云媚根本不敢睡的太死,唯恐山贼偷袭,真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的。 就是作死! 云媚更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还有闲情逸致喂鱼?!” 沈风眠委屈兮兮又可怜巴巴地说:“我、我迷路了……” 云媚:“……” 沈风眠继续哀求:“我不敢了娘子,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云媚先愤愤地咬了咬牙,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松开了他的耳朵。 沈风眠立即开始揉耳朵,一边揉一边从石头上往下跳一边讨好地说:“娘子,我没有偷懒,我捡了满满一筐的柴火呢,够咱们烧好几天了!” 柴筐就放在大石头边,还真是满满一筐。 看来他还真没撒谎。 云媚心中的气不禁消了大半,却还是有些不高兴:“下次不要再单独进、” “啊!” 云媚的“山”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风眠的脚底忽然一滑,身体直接向后栽倒了过去。 云媚赶忙去抓他的手,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腕,但不知为何,那一刹那间,她感觉沈风眠彷如有千钧重,她竟没能将他捞起来,反而被他一起带倒了。 沈风眠的后背砸到了溪边的碎石滩上,云媚跌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的身体看似单薄清癯,实则相当强健,胸膛宽阔而紧实,令人十分有安全感。 但云媚总觉得沈风眠很是文弱,唯恐自己会压坏他,忙不迭就要起身,孰料却被他的手臂揽紧了纤腰,将她禁锢在了他的怀中,令她动弹不得。 云媚有些羞恼,红着脸说:“你干嘛呀!” 沈风眠的神色干净而单纯,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丝毫不带世俗邪气,看起来清纯极了:“娘子,此地风景甚好,我想同你一起欣赏。” 云媚:“赏风景就赏风景,干嘛要这样?快些松开我!” “我不!”沈风眠面露倔强,“娘子都好些天不愿同我亲热了,难不成现在连抱都不让我抱一下了么?” 云媚的脸更红了,还相当无奈:“我不是不愿同你亲热,那不是担心、担心半夜会有山贼来么?” 沈风眠:“可是娘子为何要让我睡地下去?地下又冷又硬……”他还蛮委屈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伤害。 云媚:“谁让你总不老实的?” 沈风眠:“谁家新婚丈夫能那么安分守己?除非他不举,他是个断袖!” 云媚:“……”我竟没法儿反驳? 但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云媚无计可施地问:“到底要怎样你才愿意松开我?” “我现在就可以松开娘子。”沈风眠道,“但是娘子在起身之后,必须把眼睛闭上。” 云媚只得答应:“行。” 沈风眠松开了云媚,云媚站了起来,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迅速被黑暗覆盖,耳朵却越发灵敏了起来。 她听到了千万发丝和飘逸衣袍在风中飞舞的声音,下一瞬,她的双眼就被布条缠绕了起来。 他用发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云媚不明就里:“你不是要让我赏风景吗?蒙着眼睛我还怎么看风景。” 沈风眠的答声中还伴随着山风和溪流的声音:“其实,我只是想让娘子多用心陪陪我。” 他的嗓音温和又认真,直白却打动人心。 云媚一下子就愧疚了起来,这些天,她总惦记着山贼的事情,确实忽略了他,还总觉得他没有胆识,没有英雄气概,不堪大任。 她甚至还不止一次地拿他和其他男人作比较。 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够这么薄情地对待他的丈夫。而且,她心中那些对他带着些嫌弃的想法,他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他肯定感受到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冲动的独自一人进山。 “对不起……”云媚抬起了手,想要去牵沈风眠的手,却又看不到他的手在哪里,好在沈风眠不计前嫌,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睡地上了。”云媚歉然地承诺。 沈风眠躬身低头,亲昵地将额头抵在了云媚的额头上,缓缓开口:“前些日子的补偿呢?” 他的嗓音明明是轻柔温和的,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霸道。 云媚脸颊一红,当然知道他想干嘛,却十足难为情:“大白天的你少胡闹。” 沈风眠:“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说罢,略一歪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如春藤绕树,弱柳扶风,万物始发春色渐浓。 头回在光天化日之下,云媚有些紧张,有些羞耻,有些抵触,但渐渐的,也就沉浸在了他的柔情之中。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眼前一团漆黑,其余感官却越发灵敏了起来,尤其是触觉和听觉。 她听到了溪水潺潺,听到了山风阵阵,听到了林声涛涛,听到了空谷幽响。 与此同时,山谷也听到了潺潺流水声和林莺啼鸣声。 游鱼戏水,拍尾作响,鸳鸯在光滑的巨石上缠绵交颈,深山中风光旖旎春意盎然。 云媚却始终不能释怀“光天化日”这四个字,始终无法全然沉浸,羞耻万分,唯恐林中有人偷窥,精神始终是紧张紧绷的,从而导致她的身体也极度紧张紧绷,任何触感都被清晰地无限放大了数倍,是以比之前两次来说,她更加难以自持了,反应也更强烈。 沈风眠还没怎么着她呢,她就溃不成军了,甚至哭泣了起来。弄得沈风眠都有些紧张了,唯恐她坚持不到最后,到后来甚至是连哄带骗。 但奇怪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是在最自然的环境中,所以云媚体内的原始血脉被激发了出来,最后与他共赴云霄的那一刻,她竟有了要生根发芽的感觉,好似拥有了新生。 再后来,是沈风眠背着云媚下山的。 来自身体和精神上的高度持久的紧绷感彻底掏空了云媚的力气,她浑身上下都是绵软的,好似没了骨头。 趴在他的后背上回家时,云媚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当即拧起了眉头,本想厉声质问他,开口却有气无力,软绵绵的像是娇嗔:“你是不是故意诱我进山干坏事?” 沈风眠的步伐矫健,回答坦荡:“我没有。” 云媚才不相信:“没有你干嘛不回家?” 沈风眠可怜巴巴地说:“娘子,我迷路了呀。” 云媚:“你现在怎么忽然又不迷路了?” 沈风眠:“因为见到娘子太开心了,所以又想起来路了。” 云媚:“……”《 》 12、第 12 章 因在山中耽搁了太久,二人回到家时已过了午时。 云媚饥肠辘辘又浑身乏力,便直接回屋补觉去了。沈风眠去了庖房,下厨做饭。 他闷了一锅米饭,炒了一荤一素两道菜,还蒸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饭做好后,沈风眠进屋去喊云媚起床,云媚却赖了床,不想吃饭只想睡觉。 自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赖床不起,头回发现赖床的滋味竟如此美妙,是一种对灵魂和身体的双重放纵。 怪不得人家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呢,以往在麒麟门生活的那些年中,她哪里敢如此堕落,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床练功直至月落乌啼时才熄灯就寝,并且还睡得不踏实,唯恐在梦中被仇人杀害。 而今她赖的还是不当不正的白日觉,都没人能奈何的了她。 沈风眠眼瞧着自己喊不醒云媚,只得回到了庖房,将饭食端进了屋子里。 闻到了饭香味之后,云媚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沈风眠老实巴交地站在床边,两只手中还端着一个脸大的饭碗,碗底盛着一层米饭,上面盖着色泽油亮飘香诱人的菜食和一块鲜嫩的鸡蛋羹。 “你在干嘛?”云媚满目茫然。 沈风眠回答说:“我喊娘子起床娘子不起,又担心饭菜凉了,就只好去把饭端了过来,打算喂娘子吃。” 云媚的脸颊一热,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得着人喂?” 云媚没好气地说:“饭凉了可以再热,干嘛一定要喊我起来吃?” 沈风眠的呼吸先是一滞,继而就委屈地抿住了薄唇,同时弱弱地将眼帘一垂,长而浓翘的睫毛当即就在他雪白的眼底打下了一层颤动的暗影,楚楚可怜:“我、我只是担心娘子会饿坏肚子……” 云媚的心尖猛然一颤,瞬间就愧疚了起来,还有点担心,担心他会哭——这娇气包要是哭了,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哄! 云媚赶忙翻身坐起,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我的不对,我不该赖床不起,我现在就去陪你吃饭!” 沈风眠却始终没有将眼睛抬起来,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还吸了两下鼻子,闷闷不乐地说:“娘子若是不喜欢吃我做的饭,可以直接说的,若是讨厌我,觉得我烦,也可以直接说的,不碍事,我都能接受。” “我我我没有!”云媚更慌了,真怕他掉眼泪,极其迅速地趿鞋站起,“我最喜欢吃相公做的饭了!” 沈风眠终于将低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却只抬了一半,半信半疑地望着云媚:“当真?” 云媚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又信誓旦旦地说,“相公做的饭最好吃了,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香的饭,没有之一!” 沈风眠的眼帘终于全睁开了,黑白分明的干净眼仁中又重新附着了光芒,还牵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娘子当真这么想?” 他俊美的脸颊上出现了一对浅浅的小酒窝,薄唇粉嫩莹润,看起来可爱又单纯,像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云媚情不自禁地就点了头:“嗯!”罢了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道,“桌子上的漆干了么?若是干了,咱们就用新桌子吃饭。” 沈风眠说到做到,从溪西镇回来之后就重新打了一张大桌子,为了日后添人口用。 只消三日时间油漆就能完全干透,今日用来吃饭完全没问题。 坐在宽敞的小院里吃饭时,沈风眠忽然问了云媚一个问题:“娘子想要几个孩子?” 云媚倒是不避讳这个问题,也不扭捏,更不会感到害臊,毕竟孩子的到来肯定是迟早的事情,不如早做打算。 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云媚回答说:“先生一个试试看吧,效果好了再说下一个的事儿。” 沈风眠:“……”怎么说的跟买鞋一样?先买双试试,穿得好了再说买下一双的事儿。 云媚眉梢一挑:“怎么?不行?” 沈风眠赶忙回答:“当然可以!” 云媚:“那你为何一副奇怪的表情?” 沈风眠沉默片刻,略带担忧地问:“那万一、效果不好呢?”鞋穿的不舒服可以退了扔了,孩子可不行。 云媚:“效果不好就不生了呗,专心养育这一个就好。” 沈风眠笑着点头:“嗯!”又浑然不觉地开了口,“其实我爹娘也只生了我这一个。”说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在面对她时,他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解除自己的内心防线。 云媚果然追问了起来:“那你爹娘之间的感情应该很好吧?听说女子怀胎生子十分辛苦,你爹肯定是心疼你娘才不舍得让她生第二个。” 沈风眠默然了许久,才开口:“我娘跟人跑了。” 云媚:“……”我真该死啊! 云媚真是恨不得直接抬起手狂抽自己的耳刮子,她早该意识到的,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爹娘,肯定是有触碰不得的过往。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媚愧疚不已,“你别放在心上。” “无妨。”沈风眠轻轻地叹了口气,倒是从容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不一定能够过得去。云媚心说。如果真过去了,就不会闭口不言了。 随即,云媚却又忽然想到了湛凤仪。湛凤仪他娘和先皇的奸情可谓是人尽皆知。 但先王魏宾与老王爷湛钰之间的关系也可谓是错综复杂。 湛钰说是异姓王,但其体内流淌着的却是最正统的皇家血脉。 皇室不留双生子,一旦生出双生子,就会杀掉其中一个。 德煊帝的皇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德煊帝命心腹太监秘密处理掉其中一个,然其心腹太监却不忍残害婴孩,并没有按照要求将其溺毙,而是偷偷送去了民间,交于了一位农家富户抚养。 那被流放至民间的孩子便是湛钰。 按道理来说,湛钰的身份是绝对不会被皇室承认的,更遑论是将其封王,但奈何湛钰命带王星。 先王魏宾才刚登基三年,便遭遇到了藩王谋反,被迫逃离出京。在其逃亡途中,身边亲信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即将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流落民间的弟弟湛钰。 彼时二人也不知彼此就是孪生兄弟,只觉得面熟投缘一见如故。 收养湛钰的那户人家信佛,是以湛钰自小就被送去了少林寺,师从弥迦大师,学习少林功夫。 归俗之后,湛钰继续游走四方,海纳百川拜师学武,练就了一身高超本领,单枪匹马地就替魏宾击退了所有追捕他的敌兵,后又变卖家产,出资替魏宾拉起了一队兵马,又与魏宾携手一同从一小小县城处起兵反杀,助他披荆斩棘攻城略地,重新杀入了皇城中。 魏宾重登皇位之后,才从先王留下的心腹太监的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一孪生兄弟,核对过身上的胎记之后,震惊地确认了湛钰就是他的孪生弟弟。 兄弟之情外加从龙之功,完全值得将湛钰封王,但王室秘闻又要遮掩,是以绝不得让其认祖归宗,只得让他当个异姓王,赐以世袭。 就在世人以为朝局终于尘埃落定,一切皆大欢喜的时候,宫中却又传出了一则震惊天下的消息。 湛钰死后不到三月,其妻林氏就变成了魏宾的新后。 有传言说湛钰就是被魏宾设计杀害的;还有传言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年轻皇帝根本就不是魏宾身边的宫女所生,而是林氏红杏出墙与魏宾偷生的孩子;甚有传言说,魏宾为了斩草除根,曾派人给湛钰的儿子,也就是湛凤仪灌下过剧毒。 但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毒药,甚至连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就连神通广大的麒麟门都没能打探出来分毫。 皇宫就如同铜墙铁壁,他们顶多只能打听到一些细微末节之事,还不辨真假。 但云媚觉得,八成是假的,从她初遇湛凤仪开始,他就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中毒之人。 这世间很多传闻都只是空穴来风,为了搏噱头,在一传十十传百的过程中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奇。 云媚也从不觉得湛凤仪像是个身世凄惨之人,身世凄惨之人可没他那么好的心态,敌人都快杀到跟前了还有心情睡大觉。 “娘子,你在想什么?” 沈风眠的呼唤声突然打断了云媚的思绪,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在想湛凤仪。” 沈风眠的呼吸猛然一顿,一双狭长的凤眼在刹那间绽放出了凌厉的光芒。 一时间竟令云媚,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愤怒还是在兴奋? 但大概率是愤怒吧,毕竟没有男人会在妻子当着他的面想其他男人的时候感到兴奋。 云媚心中一慌,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桩和他有关的传闻!” 沈风眠极其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将心中那股激动之情压制下去了,以一种好奇的语气询问:“是何传闻?” 云媚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才以一种神秘的语气开了口:“他娘,也跟别人跑了,还是跟他爹的亲生兄弟跑了!” 沈风眠:“……” 人,只要一提及八卦秘闻,就会变得滔滔不绝,云媚滔滔不绝地说:“他大伯死了之后,他娘的继子继承了他大伯的一切,但是,大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测不到那继子的真实身世呢?其实那继子就是他娘在他亲爹还活着的时候跟他大伯暗度陈仓偷生出来的,只比他小三岁。他们俩小时候还是一起长大的呢。” 沈风眠:“……” 云媚:“相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 13、第 13 章 从他有记忆开始,爹就常年在外打仗,家中只有自己和娘亲,以及寄养在他们家的,魏鹤鸣。 鹤鸣仅比他小三岁,是以他从小就将鹤鸣当做自己的亲生弟弟对待,鹤鸣也将他当做最亲近的大哥哥,无论他走到哪里,鹤鸣都要屁颠屁颠地跟到哪里,若是他嫌烦不愿意带他,鹤鸣就会伤心大哭,然后跑去娘亲那里告状,娘亲就会严厉地斥责他,并要求他对鹤鸣百依百顺,理由是鹤鸣乃是尊贵的皇子,而他只是臣下,所以他只能对鹤鸣言听计从。 无论他与鹤鸣之间起了什么样的争执,哪怕是鹤鸣先不讲道理抢了他的东西,娘亲也总是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他,偏袒鹤鸣。 少时,他真的以为只是因为尊卑之分才会让娘亲如此维护鹤鸣,后来才知晓,娘亲只是单纯的偏心而已。娘亲不爱他的父亲,所以也不爱父亲的儿子。她移情别恋了魏宾,所以更爱魏宾的儿子。 鹤鸣出生之时,父亲并不在家,而是在外替魏宾征战天下。那年藩王造反之乱尚未平息,江东内乱又起,父亲南征北战,足有一年没有归家。 魏宾对外宣称鹤鸣是他酒后临幸了身边的某位宫女后生出来的孩子,还声称这位宫女难产而亡,自己又忙于征战分身乏术,于是名正言顺地将鹤鸣交给了他的娘亲抚养。 娘亲对鹤鸣的疼爱,他全都看在了眼中。 魏宾死后,年幼的鹤鸣登基为帝,然而少帝文弱,难以威震天下,悍臣与各路藩王们再度开始蠢蠢欲动,辽东之军也欲想趁此分一杯羹。 内忧外乱同时起祸,但欲要攘外必先安内。 藩王以鹤鸣的身世存疑为由群起而攻之。他们质疑鹤鸣并非先帝亲生,而是靖安王湛钰之子。 虽说湛钰乃是先帝的孪生兄弟,但他毕竟没有认祖归宗,其皇子身份也不被皇室承认,所以这项指控无异于在质疑鹤鸣的即位资格。 起初得知此事时,他的内心是幸灾乐祸的,怨毒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魏氏应得的报应。 哪知他的娘亲为了替鹤鸣安定江山,竟不远千里的从京城来到了青州,只为了求他出兵,协助鹤鸣削藩。 父亲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利刺,烈毒蚀骨之痛他也依旧记忆犹新,所以他宁可这天下大乱,也不想出兵替鹤鸣平乱。 他也不是个傻子,当然能看出娘亲此行的真实目的,只不过是想让他主动去向鹤鸣俯首称臣,只有他,湛钰的亲生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认可了鹤鸣的正统地位,那些对鹤鸣血统的质疑声才会彻底被打消。 娘亲是在逼迫着他,向天下告知,他的父亲被妻子背叛了,与他的大伯偷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怎么可能答应她?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怎么能够继续破坏他的身后名? 他愤然拒绝了娘亲的请求,然而他的娘亲却跪在了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向他磕起了头。 这世上没有一个孩子能够承受的起来亲生母亲的跪拜,他惊慌失措,赶忙去扯她起身。 然而他的娘亲却长跪不起,又忽然从怀中拿出了父亲生前的遗物,一把匕首。 她将锋利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呜咽道:“凤仪,这柄匕首,是你爹送给娘亲的,他让我用以防身。” “凤仪,你若不答应娘,娘就只能用这把匕首杀死自己。” “凤仪,你真能够忍心让你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分崩离析么?这是你爹千生万死才得以换来的太平啊凤仪!” 彻底打动他的,是娘亲的最后一句话。 而今的太平盛世,是他爹身陷血战,千生万死换来的。他不能够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不然,他根本不配当父亲的儿子。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万般无奈地答应了娘亲的请求。 半月后,他从青州出兵,去到了京城,受皇命调遣,征战削藩。 他自十四岁起就随同父亲一起南征北战,对战场并不陌生。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之下,他极其也精通于排兵布阵。仅大半年的光景,他就平定了各方战乱,却错过了与梅阮的约定。 再度回到青州时,他才看到梅阮数月前给他寄来的那封信。 信纸都有些泛黄了,信封中还放着一枚红豆。 他按照信上约定的地点,急匆匆地赶去了月辉山,山顶的那棵合欢树却早已被砍断了,凄惨地倒在了一旁。他预感不妙,在满地的枯枝败叶中翻找了许久,找到了一枚被一掰为二的蝴蝶玉佩。 梅阮的脾气,是真的大,不仅掰断了他送给她的玉佩,还砍断了合欢树,并在断了的树桩上系了一节割断了的衣袍,与他割袍断义…… “相公?相公?”云媚见沈风眠一直不说话,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心生担忧:不会是因为我刚才想湛凤仪的事情引起他的怀疑了吧? 但是、但是她和湛凤仪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一直清清白白的呀! “你可别胡思乱想。”云媚又慌慌张张地说,“我与那湛凤仪不过泛泛之交,方才忽然想到他也不过是因为想到了一些八卦秘闻而已。” 沈风眠的心中却猛然泛起了一阵委屈——泛泛之交?你与我数次密会于深林、破庙、江河湖海,怎么就成了泛泛之交?这世上有泛泛之交在信封里塞红豆的? 这次是真委屈,不是装的。 但反而是真委屈不能够表露出来,还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娘子不必惊慌,我没有胡思乱想。” 云媚:“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沈风眠迟疑着说:“我只是在想,那湛凤仪好像也是个可怜人呢,娘子会不会像是心疼我一样心疼他?” 云媚不可思议,没好气道:“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我去心疼他?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多去心疼心疼我自己呢!” 沈风眠:“……” 云媚:“你也是奇怪,怎么会让自己的娘子去心疼其他男人呢?” “我、我就是觉得娘子好像很了解他。”沈风眠慌忙解释,“所以才会觉得娘子和他的关系很好。” “狗屁!”云媚怒道,“我早就说过,我与他乃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下次再见,我定杀他!” 沈风眠:“……”怎么就这么恨我? 随即云媚又说:“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再提他了,再提我就吃不下饭了。” 沈风眠心中越发苦恼,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以真实身份与她相处,却又无计可施,有气无力地回了声:“哦。” 饭后,夫妻二人就携手离开了家门,去往镇子上的冥器铺。 卢时吃住都在冥器铺,沈风眠不在店里时,他便独自一人看店。 清明节将至,店里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整整一上午,卢时都忙得脚不沾地,云媚和沈风眠来到之后才分担了一些压力,但即便如此,卢时还是很苦恼,苦恼自己没有时间出门找媳妇儿。 夜黑吃饭时,店里的生意才冷清了一些,卢时在这时向沈风眠表达了心中的苦恼:“掌柜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我上哪去找个贤惠的婆娘娶回家?” 沈风眠:“……”他还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云媚替沈风眠开了口:“石头想要成家了?” 卢时用力点头:“是啊,我瞧着您和掌柜的成婚之后蛮恩爱,整日里都如胶似漆,所以我也想找个媳妇儿心疼我。” 云媚:“只让媳妇儿心疼你,不去心疼媳妇儿么?” 卢时:“那肯定要心疼媳妇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心疼媳妇?” 云媚:“你有这担当就行,放心吧,等忙完这阵子,我好好替你寻摸寻摸。” 卢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激动不已:“谢谢老板娘!”同时也心里对梅阮改了观:麒麟门首席其实也蛮热情的,连媒婆的担子都愿意担,没外面传闻的那么高冷。 夜晚,小夫妻俩手牵手回家的路上,沈风眠打趣云媚:“我怎么没瞧出来,娘子还有当媒婆的天分?” 云媚勾唇,得意一笑:“你别不信,谁家女子好谁家女子不好我一眼就能够瞧出来,同理,男子亦然。” 沈风眠哭笑不得:“你是怎么一眼就瞧出来的?” 云媚:“瞧的多了自然就瞧出来了。” 沈风眠一下子就想到了“采花刺客”的美名,各路闺房她没进过一千也进过八百,可不就是见多识广么?环肥燕瘦俊男靓女早见惯了! 沈风眠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心里酸溜溜怪不高兴的,奈何夜色暗淡,乌云又遮盖了月光,乡间小路太黑,云媚压根注意不到他的脸色,一心只想着当媒婆儿的事儿。 还从来没当过媒婆呢,感觉怪新鲜。 自从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之后,每天的日子都很新鲜,虽不及刀光剑影那般精彩刺激,却温馨有趣。 到家之后,沈风眠就躺到了床上去,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云媚依旧没看出自己相公的不高兴,只当他是累了乏了,无比贤惠地替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还沾沾自喜地想:我可真是个好娘子,娶了我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仔细地给沈风眠掖好被角之后,云媚就去了厨房,打算先把面给发上,明早起来能直接盘馅儿蒸包子。 然而她才刚刚搅好面絮,突然在夜色中捕捉到了一阵落叶般轻盈的脚步声。 云媚的面色猛然一冷,下一瞬,一枚寒光闪闪的飞镖骤然从窗外袭来,直刺云媚的眉心,冰冷尖锐的镖头上还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云媚身手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就抓起了放在案板上的菜刀,稳准狠地将那枚杀气腾腾的飞镖击落到了地上。 来者见偷袭不成,顺势撤退。 云媚本就是刺客出身,哪能让其他刺杀她的刺客全身而退?立即跳出了厨房窗户,手持菜刀追了上去。 那刺客乃是单枪匹马一人,穿黑色的夜行衣,飞驰在夜色中极难分辨,但云媚的眼力和听觉却更胜一筹——若无过人天资,她也当不上麒麟门首席——始终对其追求不舍,如同在暗夜中追捕猎物的豹子。 那刺客眼见自己逃脱不掉,便转入了附近的深山中,意图利用葱郁的林木遮挡自己的行迹。然此举动却正中云媚下怀。 若是在村里杀人,唯恐会被邻居看见,暴露她的身份,这也是她方才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但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她可就能够为所欲为了。 那刺客才刚刚闪进漆黑的树林中,一柄钢刀就如同闪电似得劈开了夜色,在漆黑的树林中划出了一道细长锋利的银线,“噗嗤”一声嵌入了那刺客的后脑上。 如西瓜被开瓢,那刺客的头盖骨瞬间被一分为二,连一声叫喊都没能发出就一命呜呼了,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云媚快速跑到了尸体旁边,将其面朝下翻了过去,用力撕开了他的衣服,却没在他的后背上看到任何文身。 她本以为这刺客是祁连派来追杀她的。凡入麒麟门者,背后必有麒麟文身,如同黥刑一般,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掉。 没有文身,就说明他不是麒麟门的人,不是祁连派来的人。 那还能是……糟糕!是山贼的调虎离山之计! 相公、她的相公还独自在家中! 云媚瞬间面如金纸,几乎是从地上弹跳起来的,不敢多耽误一刻钟的时间,运足了轻功往家赶,同时又无比自责懊恼,这才退隐江湖几个月?怎么连这种小把戏都没看出来?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回到家中时,小院里已经起了大火,里间的火势倒还不大,云媚捂着口鼻冲了进去,却没找到沈风眠。 原先他睡觉的床铺上空空如也,地上却多出了一滩殷红刺目的鲜血。 云媚眼前一黑脚底一软,几乎要晕倒在火海中。《 》 14、第 14 章 云媚被那刺客引开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一队山贼摸黑窜入了这座掩映在竹林间的农家小院。 为首的有两位当家人,一位是威虎寨的四当家赤髯虎,另外一位则是二当家黑心虎。 赤髯虎一头火一般的红发,手持宽背短柄大刀,一双铜铃般的怒目中燃烧着仇恨之火。黑心虎印堂狭窄,颧骨突出,生着一双下三白眼,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阴狠劲儿。 黑心虎先命令手下去庖房和后院泼油放火,而后便持着狼牙棒,和赤髯虎一同闯进了堂屋。 屋里没点蜡烛,一团漆黑。黑心虎和赤髯虎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去了里屋,见床上躺着的是一位肌肤如玉模样俊美的年轻小白脸,黑心虎不由阴沉了面色:“就是他杀了三弟?!” 赤髯虎忙道:“二哥莫要发怒,小弟早已说过,咱们都被李二那厮给骗了!”说罢又用刀尖往床上一指,不屑道,“你看他那副娇滴滴文弱弱的模样,哪像是能杀的了三哥的样子?肯定连三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黑心虎怒目圆睁:“那三弟到底是被谁给杀了?” 赤髯虎:“李二坚称是他杀的,但李二的话绝不可信。”又提醒道,“二哥,咱们今日来是为了报五弟的仇,五弟的脑袋就是被这小子的婆娘给一刀砍掉的,他那个婆娘厉害的紧,就连小弟的脑袋都差点儿没保住!” 黑心虎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就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我现在就杀了她男人,也要她好好品尝一番痛失至亲的滋味!”说罢就不遗余力地将狼牙棒砸向了平躺在床上的小白脸。 哪知正在睡梦中的小白脸竟忽然朝里侧翻了个身,黑心虎猝不及防,狼牙棒上的锋利尖刺擦着小白脸的后背砸了下去,紧接着,黑暗中就爆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平坦的床沿儿瞬间被砸出来了一个大豁洞。 但那小白脸却始终没有被惊醒,始终酣睡得香,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改变过,一如既往的均匀平稳。 黑心虎面露惊色,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这小白脸到底是在装睡还是真的睡得那么死? 赤髯虎也倍感惊奇,心道:莫非这家伙一直是在扮猪吃老虎?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狐疑,然而就在这时,睡在床上的那个小白脸竟又呢喃不清地说起了梦话:“娘子、阿阮……我可喜欢你了……娘子……”罢了,又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平躺,双手大张,微微张开口的粉唇中还发出了些许慵懒的鼾声。 哪有人大敌当前了还敢睡得这么死?兄弟二人心中的狐疑瞬间就被打消了。 赤髯虎面色一冷,果断走到了床边,双手握刀柄,高举过头顶,将宽背大刀提了起来,用力直刺了下去,寒光闪闪的刀尖正冲小白脸的心脏。 “铿锵”一声响,刀尖撞上了什么硬物,被抵挡在了小白脸的胸前。 下一瞬,躺在床上的那位小白脸就睁开了眼睛,瞳孔如星辰般黑亮,洋溢着欣然之笑,语调更是悠然自得:“阿阮送我的护心印果然好用!” 赤髯虎不由得大惊失色,黑心虎亦是震惊错愕,但黑心虎的反应却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就抡起狼牙棒朝床上砸了过去。 然而这一回,他的狼牙棒压根儿没能落下,躺在床上的小白脸仅是轻轻一抬手,他那柄沉重的狼牙棒就被横档在了半空。 黑暗中,黑心虎并没有看清小白脸的手中拿的到底是什么武器,只看到了一柄细长的黑条状物,并且在狼牙棒与其碰撞的那一刻,他的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以此同时,黑心虎还听到了赤髯虎的哀嚎,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闷响,赤髯虎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似得被踹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大喷出了一口鲜血,瞬间不省人事。 黑心虎暗道糟糕,自知不敌,欲逃之夭夭,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小白脸用折扇点了穴,如同木头人一般僵在了床边。 沈风眠先打着哈气伸了个懒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跳下了床,赤脚走到赤髯虎面前,弯腰伸手,“咔嚓”一声拧断了他的脖子,而后直起了挺拔的腰身,转身看向了黑心虎,以一种传道受业解惑的温和语调说:“你三弟就是这么死的。” 黑心虎目眦欲裂怒恨交加,高大的身体不住颤抖,欲要强行用内力重开被封住了的穴位,冲上前去替三弟四弟报仇雪恨! 哪只这扮猪吃老虎的小白脸压根儿就不在意他那么多。 沈风眠混不吝地将折扇扔在了桌子上,又不慌不忙地从桌下拉了把椅子出来坐了上去,一边给自己倒茶水喝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咱们也并非无冤无仇。半年多前,麒麟门内部大乱,门主被杀,祁连篡位,旧门主手下心腹皆被斩草除根,其中有一杀手名为令狐瞳,在杀手排行榜上排行老三,又名令狐三。” 此言一出,黑心虎瞬间心惊肉跳,面如纸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黑暗中,沈风眠慢悠悠地享用了一口凉茶,润完嗓子之后,才继续开了口:“令狐三为躲避祁连追杀,逃至了青州,此地乃是靖安王的封地,是以他便觉得,祁连绝不敢派人来犯,高枕无忧地躲了几个月后,恶性难改,于是便喊来了自己的结拜兄弟们,与他一起成立了威虎寨,不知天高地厚地在靖安王的封地上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说的都对么?” 黑心虎体内的血液已经彻底冻结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看着沈风眠,浑身上下止不住颤抖。 “或许你现在十分好奇我是谁,但这不重要。”沈风眠一饮而尽杯中茶,又轻轻地将杯子放回了藤编的托盘里,像是自己从没拿动过一样,“重要的是,现在你要将我绑去威虎寨。” 黑心虎目露惊愕:绑、绑回? 沈风眠不再多言,从凳子上站起的同时拿起了折扇,赛入了袖中,而后便解开了黑心虎的穴道,又不容置疑道:“喊你的人进来把这红毛的尸体抬出去,能丢多远就丢多远,不然会吓着我娘子。” …… 黑心虎按要求捆绑了沈风眠,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押送着沈风眠回威虎寨的路上,黑心虎也数次对沈风眠起过杀心——反正这小白脸现在都已经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总不能凭空变出第三只手反击。 但赤髯虎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柄折扇的威慑感也一直徘徊在他心头,所以黑心虎最终还是没敢抱侥幸心理,老老实实地押送着沈风眠回到了威虎寨。 威虎寨位于一座深山的山坳处,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一行人抵达威虎寨时,天上的月亮都已经开始西移了。 寨子的大堂之中火光大亮,一身穿黑色长袍,戴黄金面具的男子正借着火光擦拭自己的武器,那是一对鸳鸯钺。 正是这对鸳鸯钺,陪伴他走过了整个刺客生涯,助他杀死了无数敌人和暗杀目标。也是这对鸳鸯钺,帮他死里逃生,躲过了祁连的追杀。 他视这对鸳鸯钺为自己的另一张脸。刺客永生永世不得露脸,唯有这对鸳鸯钺可以替他光明正大。 大堂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笑面虎抬头,目光穿过虎脸面具上的孔洞,看到黑心虎押送着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回来了。 此男子肌肤白皙,容颜俊美,气质温吞,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书生也需要被五花大绑? 笑面虎诘问道:“不是去抓那个女人了么?怎么绑了个没用的书生回来?” 黑心虎在向大哥说实话和配合沈风眠之间犹豫了半天,还是更畏惧于沈风眠那股杀人不眨眼的冷酷,便吞吞吐吐地回了句:“本来是要抓那个女的,但老四太冲动了,打了草惊了蛇,竟然让那个女的跑了,只好把先把她男人抓回来。” 笑面虎:“老四呢?” 黑心虎不敢看笑面虎的眼睛,低着头回答:“去追那婆娘了。” 笑面虎怒斥:“一对儿废物,竟还能让一臭娘们跑了!”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落,那文弱弱的书生忽然开了口,嗓音低沉而冰冷,充斥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不许羞辱我娘子。” 笑面虎先是一愣,继而就发出了一声嗤笑,嘲讽道:“这世间唯有有出息的男子才有资格维护自己的婆娘,像你这种没出息的孬种,少学英雄好汉!”说罢又阴恻恻地一笑,“你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让你婆娘被我盯上,更不会被五花大绑到我面前,保不齐你娘子还会因为救你而落到我的手中,到时候就让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被我们兄弟几个轮流……”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堂内骤现一道凌厉乌光,笑面虎的颈部在顷刻间多出了一道血线,下一瞬,血贱三尺。 笑面虎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紧握在手中的鸳鸯钺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风眠的面色极其铁青,阴森又狠厉地盯着笑面虎,彷如刚刚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他手里的折扇还在啪嗒啪嗒的滴血,语调轻缓却无比阴鸷:“我的妻子,连我自己都不能羞辱。” 笑面虎难以置信地抬起了手,紧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鲜血却止不住地从他的指缝中往外喷。他的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错愕又畏惧地盯着眼前人,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三个字:修罗王。 是湛凤仪。 笑面虎的双眼中绽放出了震惊的光芒,然而下一瞬,他眼中的光芒就尽数泯灭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沈风眠却十足烦躁。他本欲想通过令狐三了解一下梅阮与祁连之间的过往,谁知这令狐三竟如此的不知死活。 沈风眠愤怒地甩了一下手中折扇,将沾在其上的脏血甩掉了,而后便收了乌金扇,走到了令狐三的尸首边,取掉了令狐三戴在脸上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又扒掉了令狐三穿在身上的黑袍,穿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又将乌金扇别在了自己腰间。 正欲离去之际,一回头看到了黑心虎,才想起来大堂里还有一个人。 黑心虎已惊恐到了极点,双腿一直在不停地打颤,裤、裆已经湿了,地上一滩尿迹。 方才,他根本就没看清楚沈风眠是怎么出手的,笑面虎就已经死在他的手下了,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更是恍若无物,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崩裂成了数截。 黑心虎更心知自己不是对手,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正欲磕头求饶,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美人手忽然摁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湛凤仪长身玉立在黑心虎的面前,眼帘微微低垂,睫毛浓密长翘,眼底看似一片平和,但仔细去看,只会看到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他轻启薄唇,冷漠又随性地吐字:“本王从不随意评判善恶,但既然你们五虎已结拜为兄弟,那本王便好人当到底,送你们一同去接受阎王爷的评判。” 下一瞬,大堂内就响起了“咔嚓”一声脆响,黑心虎的脑袋瞬间朝后扭了过去。后背朝上倒在地上的时候,黑心虎的面孔也是朝上的,下三白的眼睛中再无了平日里的凶狠与毒辣,唯剩下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畏惧与惊恐,彷如看到了真正的修罗。 湛凤仪先厌弃地甩了下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云媚,想先试着用湛凤仪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一次,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激动?高兴?还是会一刀砍死他? 应该不会真的想让他死吧?应该还是有些喜欢湛凤仪的吧?更何况,比之沈风眠那副温吞胆小的模样,湛凤仪总是有男儿气概和过人胆识的吧?她没理由更喜欢沈风眠。 但紧接着,他的思绪却又忽然切换到了沈风眠的视角,心说:我是她丈夫,她怎么能够对除了丈夫之外的男人动心?她就是应该更喜欢沈风眠,不对,是她只能喜欢沈风眠。 但沈风眠又有什么好的?胆小懦弱又无能。湛凤仪想。 但沈风眠是她丈夫啊,随即就又切换到了丈夫视角:其实湛凤仪也挺一般的,惦记人家老婆。 完事儿继续切,做回真正的自己:沈风眠就不一般了么?湛凤仪凭什么不能惦记他老婆?就惦记! 但我不就是沈风眠么? 万一,她真的更喜欢湛凤仪,岂不是等于我绿了我自己?《 》 15、第 15 章 她的皓月剑一直藏在床底的地砖下。 取出深埋许久的配剑后,云媚直奔威虎寨而去,本欲血洗威虎寨为夫报仇,哪知半路却杀出来了一群程咬金。 威虎寨位于深山之腹,在云媚即将抵达之际,周围的丛林中忽然发出了窸窣的响动声,虽然微不可闻,但云媚还是精准捕捉到了,旋即停下了脚步,冷声喝道:“都给我滚出来!” 她浑身上下皆散发着凌厉杀气,姝艳的面容冷若冰霜,连夜风都为之畏惧,瞬间停止了吹拂,刹那间万籁俱寂。 下一瞬,寂静的空气中就响起了锋利的破空声,数十发箭矢一齐从四面八方射来,云媚眼神一沉,瞬间纵身而起,如灵活的疾风一般在半空中辗转腾挪,一举击落了所有利箭。 然而她的双脚才刚重新落地,就有九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从周围的树林中冒了出来。 这九位黑衣人皆是黑纱覆面,手持长刀,穿玄色束腰长袍,袍子的下摆上用银线绣着麒麟纹。 云媚又怎能辨别不出这些人的身份?他们皆来自麒麟门,是门主亲卫,只受门主调遣,替门主执行暗杀任务。 她瞬间了然:是祁连派来杀她的。 然而那九人却不知是在忌惮什么,迟迟没有动手。为首那一人还用一种惊愕中带着困扰的语调说了句:“皓月剑?你是、首席?女人?!” “少啰嗦!”云媚压根懒得废话,只想速战速决,直接提剑朝着为首那名男子冲了过去。 男子提刀抵挡的同时大喝一声:“活捉首席!” “下辈子吧!”云媚第一剑只是虚晃,在男子提刀去挡的那一刻她突然改变了招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直接将其踹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桩上。 然而余下八人却并未因首领的挫败而自乱阵脚。门主亲卫向来训练有素,瞬间就摆好了困龙阵,将云媚团团包围了起来,一面连续不断地向阵中人发起攻势一面有条不紊地收拢阵型。 那首领虽然受了伤,暂不能加入,却一直在镇外观察战局,寻找云媚的破绽,不过须臾之间,他就看出了云媚的劣势之处:“她肩胛骨受过重伤,上盘不稳,内力也大不如前,可主攻其上肢,或与其拼内力,待其内力耗尽则不攻自破。” 八人立即照做,以车轮战术对抗云媚,主攻她受过重伤的上盘,同时有一两人负责去攻她的中盘和下盘,对她实行干扰。 云媚肩胛骨处的伤势虽早已痊愈,但遗症一直在。 人体结构由筋骨相连,肩连肘、肘连腕、腕连手,本应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但自从肩胛骨被洞穿了之后,云媚就拿不稳剑了,内力也因此而衰退,短时间内击敌还行,握剑时间一长,她的手腕就会控制不住的颤抖,运功也不再自如,彷如一只千疮百孔的破娃娃,总是会不断泄气。 某个瞬间,云媚的手腕一软,手中的皓月剑被击飞了出去,下一瞬,八柄长刀就齐刷刷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云媚如同困兽一般,绝望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过自己可能会被祁连抓回去,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夜色凄迷,林影重重,一阵疾风骤起,不远处的首领忽然倒在了地上,云媚及那八名门主亲卫同时惊愕看去,只见那首领的身体仅是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云媚心中大骇:如此迅猛的招式,莫非是、流云掌? 下一瞬,她心中的猜想就被证实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闪现,身形快如鬼魅,令人无从捕捉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无人看到他的面容,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黄金面具,手中折扇大张,如刀片一般锋利,刹那间就削掉了三名暗卫的脑袋。 云媚的呼吸一停,瞳孔瞬间放大——是湛凤仪! 余下五名暗卫哪里还顾得上云媚,齐齐将刀从她的脖子前收了回来,不遗余力地去抵挡湛凤仪。 但他们哪里是湛凤仪的对手?哪怕是巅峰时期的麒麟门首席也只能和湛凤仪打个平手。 不过短短几瞬之间,深林里的地面上就多出了几具被乌金扇割了颈的尸体。 夜色再度恢复了寂静。 云媚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呆如木鸡地盯着湛凤仪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 他从祁连手中救下了身受重伤的她,却没再过多的关照她,无情地将她丢在沈风眠的冥器铺前就离开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他觉得,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没必要再继续费心救治,索性直接将她扔在了冥器铺门口,方便人家给她收尸。 但沈风眠并没有放弃她。是沈风眠将身受重伤的她抱进了屋子里,是他好心收留了她,也是他东奔西走地为她找郎中替她疗伤,日日体贴入微地照顾她。 她感激沈风眠,也实在是疲于应对江湖的各种恩怨情仇,所以才接受了沈风眠的心意,与他成家成婚,一心只想过踏实日子,却万没想到,湛凤仪还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怎么敢的? 云媚猛然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地捡起了地上的皓月剑。 湛凤仪一直没有回头看她,兴许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小动作不断,一会儿甩开折扇一会儿把折扇合上,一会儿抬头看月亮一会儿低头看扇面,一会儿用沾了血的折扇给自己扇带着血腥味的风一会儿用折扇敲掌心,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但其实真没什么好忙的。 云媚也懒得管他是真忙还是假忙,握紧剑柄的那一刻就猛然站起了身体,不偏不倚地朝着湛凤仪的后心刺了过去,银亮的剑身上缠裹着腾腾杀气。 湛凤仪大惊失色,迅速回身抵挡,却不敢用全力,唯恐误伤她,仅是轻轻地抬了一下折扇,将她手中的长剑击偏了几分。 云媚一击不成,极为恼怒,便要提剑重来,非杀了他不可! 湛凤仪却不想和她动手,也不能和她动手,极为无奈地回了句:“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云媚浑身一僵,心如刀绞,从小到大所有的挫败感和羞愤感加在一起都没有他这句话给她带来的伤害大。 她确实是废了,废到湛凤仪都懒得跟她动手了。曾经的她,明明与他势均力敌……那么多年的苦练和坚持,那么多年的付出和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她的武功再也回不来了。 云媚忽然很想哭,悲痛又委屈,但她宁可死都不会在湛凤仪面前掉一滴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哽咽的冲动尽数咽回了肚子里,而后没再多置一词,转身就走。 湛凤仪懵了,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不理自己了?急忙回想了一番,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自己方才那句话伤了她的自尊,忙去追她,边追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云媚才不信他的话,冷笑着说:“不是故意的还能说出那么瞧不起人的话,说明王爷您就是打心底里这么想我的。” “我没有!”湛凤仪又焦急又无奈,“你为何总是把我往坏处想?” 云媚咬牙切齿:“因为你本来就坏,天生坏种!”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往湛凤仪的心里扎,令他又气又痛:“我在你心里就如此卑鄙?” 云媚:“用卑鄙二字形容你都是在褒奖你!” “梅阮!”湛凤仪委屈得不行,还十足憋屈,义正词严地质问她,“你扪心自问,你我二人除了相识之初有些过节,往后那些日子我可曾辜负过你?伤害过你?” 云媚哂笑:“哦~原来在小王爷眼中,把身受重伤的我扔在棺材铺门口让我自生自灭就是情深义重了?看来我的命与蝼蚁无二,只能让小王爷为我做那么多,若是换个身份高贵的女子,王爷就不会把她扔掉了。” “我、我、”湛凤仪简直是百口莫辩,这辈子都没这么无助过,“我没有将你扔掉,只因你一路上都在说你恨我,说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还让我从你眼前消失,甚至连口水都不让我喂你喝,我只能暂且将你安置在一户好人家里。” 云媚:“你怎么就知道那户人家好不好呢?” 湛凤仪对答如流:“我早已观察过,那家冥器铺的老板为人踏实,性情纯良,所以我才将你放在了他的店门外,况且你以为,以他的本事,上哪去找来能够给你疗伤的郎中?还不是我暗中派去的!” 云媚的呼吸猛然一停,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但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有着跨越不了的尊贵之分,更何况,她都已经嫁人了,他再来找她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二人就应该尽早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那也是因为我相公去找了。”云媚断然道,“他若不出门去寻郎中,对我不管不问,你派去多少人都没用。是我相公爱我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你!”说罢,不再理会湛凤仪,转身就走。 湛凤仪急忙追问:“你相公真有那么好?”又故意用上了一副不屑的口吻,“我瞧着他不过是个没用的臭书生。” 云媚顿下了脚步,回头怒视湛凤仪:“不许你这么说我相公!他就是那么好!文弱也不代表无用,他温柔、体贴又真诚,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面具下,湛凤仪的唇角极其难压。《 》 16、第 16 章 然而紧接着,云媚就又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比你湛凤仪更是好一千倍一万倍!以后你也少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我就心生厌恶,只会将我相公衬托的更好!” 这下湛凤仪的唇角终于压下去了,双唇瞬间就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说她相公好,是在夸沈风眠,站在丈夫的视角来说,他极其享受,恨不得再多听她捧高踩低地夸赞沈风眠两句。 但同时,被她痛踩的那个人也是自己。 她还说一看到自己就心生厌恶…… 湛凤仪郁闷又困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她,能让她恨自己恨成这样? 因当初自己没按时去赴约?还是因为,发现她是女儿身之时,对她做出了一些逾矩之事,所以才让她记恨上了自己? 湛凤仪细想了一番,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便郑而重之地开了口:“那日在竹林,我不是有意去扒你的衣服,只是太过震惊,所以才做出了一些荒唐举动,望你海涵。” 但他若是不提这件事的话,云媚早就遗忘了,又或者说,故意选择遗忘,不然实在是羞恼。 可湛凤仪这人,天生刺头,总是会干出来一些人家故意找茬都干不出来的恼人事! 当时她正被祁连的手下追杀,误闯入了一片竹海,偏逢老天苦恼,下了一场大雨。 秋日天寒,雨水十足冰冷,她又身受重伤,身体如被掏空了一般绵软无力,双腿却又沉的像是灌了铅,脚下还泥泞万分,不等麒麟门的杀手追上她,她就自己跌到了,再也没能够爬起来。 眼瞧着麒麟门的杀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逐渐心生绝望,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到此结束了,孰料湛凤仪忽然出现。 连绵暴雨中,湛凤仪就像是一道黑色疾风,急剧又犀利地穿梭于茂密的竹林间,手中乌金扇更如同那判官的夺命笔一般,所过之处鲜血四溅尸首横倒。 天空上滚雷声阵阵,全然掩盖了竹林间的惨叫与杀戮声。祁连派来的那些杀手无一例外地全部惨死在了修罗王的乌金扇下。 其实在那个时刻,她也很想逃跑,倒不是因为担心他会连她一起杀了,而是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他,今生今世都不再想了。 只要一见到他,她就会想起来师父的死,想起自己当初那份错误的决定和痴心妄想带来的报应。 但她却动弹不得。两侧肩胛骨处被铁链贯穿的伤口还在不断冒血,强烈的疼痛感早已麻痹了她的全身,她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只能感受到累、困、冷。 她冷的浑身都在颤抖,体内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脑袋还一阵阵地发晕,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发了高烧,或者二者皆有之。 她的眼皮还很沉,随时都有可能睡去,但她又心知肚明,自己决不能就这么睡着了,不然很有可能长睡不起。 脚步声不断靠近,湛凤仪一步步地走进了她的视线之中。 白蒙蒙的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如梦似幻。他的身形挺拔俊逸,穿黑色束腰长袍,戴着黄金修罗面具,手中的折扇早已合起,别到了腰间。 走到她身边后,他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就去扒她的衣服。 她知晓,他是想要查看她的伤势,但她总归是个女子,与湛凤仪之间还有一段微妙过往,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身子,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个女人,更何况现在还是大白天。 “你、你别碰我……”她竭尽全力开口,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坚决狠厉一些,然而身体状况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的话语一说出口,就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强调,像是在梦呓一般。 湛凤仪压根就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当她是发烧烧糊涂了在胡言乱语,他也从没把她当女人对待,只想尽快查看她的伤情,“刺啦”一声就撕开了她的外衣,看到裹胸布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一僵。 裹胸布本是白色的,但却早已被血染成了殷红色的。 面具后,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像是爆发出了片刻的惊愕,但很快,就又变成了疑惑和担忧:难不成是胸部也受伤了?所以缠了纱布?不过,这纱布好像有点太宽了……可能是伤口太大?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先撕开再说。 紧接着又是“刺啦”一声响,“纱布”也被撕开了,雨水毫无阻隔地落在了云媚的雪峰之上。 湛凤仪彻底傻了眼,呆如木鸡,像是被雷劈了。 云媚羞耻万分,原本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肌肤上都浮现出了一层耻辱的粉色。她的心中也极为恼怒,十分想扇湛凤仪一巴掌,却又浑身无力。怒火攻心之下,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但她的脸上还覆盖着黑纱,湛凤仪压根儿没看到她吐血了。 湛凤仪也已经彻底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满脑子想的都是:男人也会有这么大的胸么?! 紧接着,他又想:莫非是假的? 梅阮极擅长易容术,在逃命过程中假扮做女儿身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男扮女装过。 湛凤仪一心只想弄清楚这胸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说,想弄清楚梅阮到底是男是女,就像是要弄清楚刀和剑的区别一般纯粹,不然任何邪恶想法,甚至已经丧失了男女有别的意识。 所以,他伸出了手,用力地捏了一下,又特意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搓佛珠,辨别其材质一样严谨认真,然后,万分惊愕地发现,竟然捏不坏,也搓不掉,还饱满柔软,甚至、会起反应……是真的? 真胸?! 男人、男人会有这么大这么软的胸么? 所以、梅阮是、女人? 一瞬间,湛凤仪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曾经的认知和想法彻底被打破,像是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又像是在猝不及防间忽然尝到了甜头——她不是男人,是女人。他喜欢的不是男人,是女人。 湛凤仪猛然伸出了手,一把扯掉了梅阮脸上的黑纱,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极为姝艳的面容,惊为天人。 湛凤仪的瞳孔猛然放大,震惊之感在刹那间强烈了数倍。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梅阮那双充斥着怒火与杀意的眼睛,满心想的都是:她真是女人?! 但紧接着,湛凤仪的脑子里又忽然冒出来了一个相当奇葩的想法: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世界上也不是没有拥有女性特征的男人。 万一梅阮是雌雄同体的阴阳人呢? 换言之,湛凤仪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想要让喜欢的男人变成女人他就真的变成女人了? 而且他之前和梅阮相处的时候,也没觉得他像是个女人……不过,现在再仔细回想一下,确实有许多违和之处。 胸和脸不一定准,但那个地方一定准。 湛凤仪直接摸向了梅阮的裆、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真是个女人,如假包换的女人。 湛凤仪的脑海中先是一阵空白,随即就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惊喜不止,激动而澎湃,直至竹林上空再度响起了一声惊雷,才将他从梦幻般的感觉中拉回现实,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好事”。 那种柔软的触感更是后知后觉地在他手心里清晰强烈了起来。 湛凤仪瞬间羞红了脸,内心更是羞耻万分,急忙去向梅阮道歉:“我我、我不是故意……” 然而梅阮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道歉,因为梅阮早就被他气晕过去了。 她还衣不蔽体,被撕烂的裹胸布和外衣湿哒哒地敞开在她的身侧,白皙曼妙的玉体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湛凤仪赶忙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梅阮裹严实了,又迅速将她背了起来,风驰电掣地去寻找安置之所。 他带着她去寻找了数家医馆,却无人能够医治得了她的伤,不是无法保全她的武功,就是断定她要变成手臂无力的残废。 他只好带她回青州。 回青州的那一路上她都在发高烧,成日里浑浑噩噩,大多时候都在昏睡,鲜少有清醒的时刻,但只要她睁开眼睛,就会看到湛凤仪。 他不是在背着她跋山涉水地赶路,就是背对着她驾驶马车。 他的背影在她心中是十足可靠的,起码他不会杀害她,但她并不想再与他产生过多纠葛。 每次醒来,她都会对他恶言相向,要他远离她,更甚有一次,她趁着他去河边打水之际,直接偷偷走了人,但因身体虚弱,走了没多远就被他给追上了。 他很生气,但并没有责备她,只是不容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强行带了她回去。 她也很愤怒,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不能离我远一些么?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却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回了声:“行。” 他还真的说到做到,当晚就带她去到了溪东镇,将她扔到冥器铺门口之后就走了人。 那晚的天还很冷,秋风萧瑟,残留在地面上的水面都结了一层霜,如不是沈风眠及时打开了店门,将她抱进了屋子里,她怕是早就被冻死了。 自那之后,她也没再见过湛凤仪,后来与沈风眠成了亲,更是不敢回想那日在竹林里发生的事情,羞愧于自己的丈夫。 谁知这混蛋竟还敢主动提起此事?故意羞辱她么? 云媚的面颊瞬间胀红,怒不可遏地瞪着湛凤仪:“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那日在竹林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湛凤仪了然,懊恼心道: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恨我。 但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思量片刻后,湛凤仪歉然道:“是我记差了,那日在竹林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媚不由得舒了口气,孰料湛凤仪的下一句话竟是:“还有那次在风月山庄,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言语极为坦荡,是真的想让她放心,想让她知道自己绝非登徒子。 但云媚却更羞恼了。 在竹林里那次,不是他第一次摸她,第一次是在风月山庄。 虽说在风月山庄那次他绝非故意,但却总是能干出一些人家故意挑衅都干不出来的恼人事儿! 云媚怒火中烧,不欲再与湛凤仪多置一词,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走人之际,目光却忽然扫过了湛凤仪的头顶,当即愣在了原地,满目错愕。 “怎么了?”湛凤仪奇怪询问。 云媚死死地盯着他的面具,冷冷质问:“你为何会戴着我相公的发带?” 湛凤仪心头一惊,当即就懊恼了起来,方才换衣太急,他竟忽略了发带!《 》 17、第 17 章 湛凤仪的反应极快,不疾不徐地回道:“本王的发冠被笑面虎打断了,不得不暂借你相公的发带一用。” 云媚却越发狐疑了起来:“笑面虎还有那个本事打断你的发冠?”断发冠形同削首,连巅峰时期的她都没打断过他的发冠。 湛凤仪对答如流:“那威虎寨中的山贼少说也有百人,本王就算是再厉害还能以一敌百么?” 不过是百来个不入流的山贼而已,你还不能以一敌百么?云媚的心中还是狐疑,但却没再细究,毕竟谁能还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更何况,现在当务之急要弄清楚的也不是湛凤仪为什么会戴着她相公的发带,而是:“我相公人呢?你把他怎么了?!”云媚厉声质问。 她并没有将他和沈风眠联系在一起,湛凤仪不由舒了口气,但随即却又不悦了起来,心说:这都过去多久了,才想起来问你相公人在哪里么? 果然,只要一遇到湛凤仪,就会把自己相公忘得一干二净。 小王爷瞬间就切换到了丈夫视角,内心一下子就憋屈了起来,甚至产生了种被人夺走妻子的愤怒感和幽怨感:只顾着跟旧情人说话,丈夫的安危一点都不重要是么? 随即,湛凤仪便用一种十足倨傲的语气开了口:“发带都被本王夺去了,人嘛,自然是……”却又故意不把话说完,吊云媚的胃口。 云媚果然紧张了起来:“人怎么了?你把我相公怎么了?” 湛凤仪森森一笑,凉凉开口:“杀了。” 云媚怒不可遏:“那你就给我夫偿命!”电光石火之间,漆黑的树林中刹那间就闪起了锋利剑光,她手中长剑直劈湛凤仪侧颈。 湛凤仪急忙后仰,尖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喉结划了过去。云媚欲要再继续出招,孰料湛凤仪竟忽然使出了无影步,风一般急遽地朝后退去,不过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中,唯有那充斥着威胁与挑衅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息:“有本事你就去找他,一炷香时间内你若是找不到,我便真杀了他。” 云媚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将湛凤仪大卸八块,可又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耽搁时间,拔腿就往威虎寨的方向跑。 威虎寨中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尸首,显然,湛凤仪直接理清了整个山贼窝。 云媚没在前寨找到沈风眠,又急匆匆地跑去了大堂中,大堂中倒着两具尸首,一具被割了喉,一具被扭断了脖颈。 云媚的注意力先是被那具扭断了脖颈的尸体吸引了,因为他的死法和豹眼虎一模一样。湛凤仪出手,永远是那么狠厉果决。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具尸体吸引了。 这具尸体旁边掉落着一对儿鸳鸯钺。云媚越看越觉得眼熟。 在麒麟门中,令狐三的武器就是一对儿鸳鸯钺。 但她却从未见到过令狐三的真容,令狐三也从未见到过她的真容,因为她和令狐三是属于两个阵营的同门敌家。 那怕是在麒麟门中,隶属不同阵营的杀手也是覆面而见,绝不会轻易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真容,因为麒麟门内部的竞争与杀戮只会比外界更加残酷,稍有不慎就会被同门出卖,是以他们只能通过武器和身形辨别彼此的身份。 大部分杀手的武器都代表着他们的脸面。方才那群门主亲卫的首领就是通过皓月剑辨别出来了她的身份。 迟疑片刻后,云媚朝着那具被割了颈的尸体走了过去,将他面朝下翻了个身,然后撕开了他的衣服,在其后背上看到了一个黑色的麒麟文身。 云媚大惊失色,果真是令狐三! 随即她就想通了一件事:那九人原本的任务可能不是来抓她的,而是来抓令狐三的,只是凑巧遇到了她,而她的通缉令又属麒麟门内部最高等级,于是他们便调转了目标,直接对她下了手。 但令狐三也没能逃脱一劫,死在了靖安王的手下。 原先云媚还很奇怪,湛凤仪今晚为何会忽然出现?想通了这一切之后,答案也就不言而喻:此地隶属青州,青州又是靖安王的封地,湛凤仪怎能容忍麒麟门的人在自己的封地上为非作歹? 令狐三出现在青州还情有可原,是想灯下黑躲避麒麟门的追杀,但祁连的胆子却是真大,都敢派人来青州杀人了?也不怕被湛凤仪拧掉脑袋? 想当年她睥睨江湖的那段时期,都不敢随意来青州杀人——去王府刺杀湛凤仪那几次除外。 想必祁连定是觉得自己练成邪功之后就能睥睨天下了,所以才敢派人来青州挑衅修罗王。 云媚的唇畔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冷笑,心说祁连可真是自不量力,邪功就是邪功,怎么敢和湛凤仪叫板?湛凤仪那家伙师承少林,内力极其刚正,纯阳之体正的发邪,专克魑魅魍魉,不然凭什么压在麒麟门之上。 不过,这对她来说却不是坏事,若是能够让祁连和湛凤仪斗个你死我活,最后不管是谁赢谁输她都会高兴。反正都是仇家,她见不得他们俩其中的任何一个好! 就在这时,大堂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娘子!娘子!你快来救救我呀!” 是相公! 相公还活着! 云媚激动又惊喜,立即跑去了后寨。 后寨的角落处有一口幽深的枯井,沈风眠的呼救声就是从这口井中传出的,云媚立即跑去了井边,趴在井口大声呼喊:“相公!相公!你还好么?!” 沈风眠那充斥着惊喜的声音立即自井底传来:“娘子!娘子真的是你么?你终于来救我了!”随即,他的声音中就又多出了诸多委屈,“娘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媚一下子就心疼了起来,还懊恼自责,自责自己怎么就没早点来找他? 她忙不迭地冲着井下安抚:“你别怕,我现在就去找绳子,一定会救你上来的!”然后她就跑开了,急匆匆地去找麻绳。 柴房的大门紧闭,云媚一脚就将其踹开了,孰料灶台里竟还点着火,熊熊燃烧着。但云媚却没功夫细看,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麻绳,但如若她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灶台内部逐渐被大火焚烧殆尽的黑色衣袍和青色发带之下露出来了一副被烧到发红的黄金面具。 那麻绳就挂在正对门的墙壁上,像是在专等云媚去取一样。 云媚不假思索地就将麻绳取走了,迅速返回到了井边,将麻绳的一端丢了下去,喊道:“相公,你抓紧,我拉你上来!” “好!” 沈风眠一点儿武功也不会,哪怕是手里握着麻绳,攀爬竖直的井边对他来说也十足困难,像是狗熊上树,又慢又笨拙。 云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从井底捞出,沈风眠也像是使尽了吃奶的劲儿,气喘吁吁地在井口趴了半天都没能翻出来,垂在下方的双腿沉的像是灌了铅,踢腾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地勾到井沿儿。 云媚不得不用双手架住了沈风眠的身体,使劲儿将他从井口抱了出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沈风眠立即站直了身体,而后便将云媚抱入了怀中,伏在她的肩头,委屈又后怕地说:“娘子!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的嗓音还闷闷的,像是要哭。 云媚是真怕他哭,赶忙安抚道:“不用怕不用怕,已经没事了,我这不是来救你了么?” 沈风眠微微松开了她一些,低头垂眸,看着云媚,心有余悸地问:“那些山贼还会不会来找咱们了?” 此时此刻,他的乌发全然披散了下来,落在后背肩头,浓黑如绸缎;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浮现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看起来极为柔弱;俊美白净的面颊上蹭着两抹灰,粉唇光泽莹润,整个人像极了一株在风中颤抖的白莲花,真真儿的楚楚可怜。 云媚一下子就理解了那些爱红颜不爱江山的英雄豪杰们,根本就不是有没有骨气有没有志气的事儿,那就是,很难拒绝他。 是个女的都拒绝不了这种人间绝色,心都要化了。 “你放心吧!”云媚豪情万丈地说,“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 沈风眠却没有展露笑颜,反而越发忧愁了起来,眼帘微微一垂,又开了口:“可我感觉我真的很没用,先是差点儿被那群山贼杀了,后又被人扔进了井底,若非娘子及时赶到,我怕是要被困死在井下。” 云媚忙追问道:“是谁从山贼手下把你救了?” 沈风眠老实巴交地回答:“我不认识他,只瞧见他穿着黑衣,带着黄金面具,手里还拿了把折扇。” “救你的人果然是湛凤仪。”云媚的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起来,真没想到湛凤仪愿意出手去救她的丈夫。或许,他真的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绝情。亦或许,他对她确实有那么几分真心。 孰料沈风眠的眼眸忽然间垂得更低了,声调越发苦闷:“后来他就把我扔进了井里,可能是想让我自身自灭吧。” 云媚下意识地替湛凤仪开脱:“你别乱说,他肯定不是那么想的,他是要动手清理整个威虎寨,怕你害怕才会将你扔进井底。” 果然还是更喜欢湛凤仪是么?嘴上夸奖着丈夫好,但心里偏向老情人……丈夫不服气地在心中想,湛凤仪到底哪里更好了? 沈风眠先是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抿住了粉唇,看起来怪可怜的。默然许久之后,他才又说了句:“但是湛凤仪就是这么说的,让我自生自灭。” 云媚:“他就是故意吓唬你的,他那人就是喜欢故意吓唬人。” 还在替老情人开脱? 沈风眠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而后,用上了一副快要哭的语调,委屈又伤心地开了口:“但他还说,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 云媚的心先慌了,脸也热了,像是隐瞒了许久的奸情被发现了一般,反驳的语气却十足强烈:“我没有!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我从没有喜欢过他!” “当真没有?”沈风眠抬眸,目不转睛地望着云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她,“一点儿也没有过?” 他的凤眼十足黑亮,深邃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云媚心虚不已,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想要让自己保持镇定,却还是语无伦次:“我、没、我,不喜欢,从没喜欢过!” 沈风眠不依不饶:“那娘子为何如此了解他?” 云媚忽然好恼火,因为这个问题而恼火,恼到丧失了理智,脱口而出:“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不然当初也不会痴痴地去等他了!” 话音落后,两人同时一怔。 她竟矢口说出了真心话。 云媚在刹那间面如纸白,心如死灰,预感自己的安稳日子八成要过到头了,相公肯定不会原谅她。《 》 18、第 18 章 云媚甚至有些想哭,更想杀了湛凤仪,只要他一出现,就没好事发生,还总是会毁掉她人生的盼头。 沈风眠则是在刹那间屏顿了呼吸,呆如木鸡地看着云媚,目光颤抖不止,神情纷乱复杂,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他没有按时赴约,所以你觉得,他让你失望了,是么?” 是这样的,但,云媚还是想努力挽回一下自己的丈夫,思索片刻,迅速想好了对策,用力地点了下头,认真又坦然地说:“是,没错,他没去赴约,我很失望,也很愤怒!”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而恼我……沈风眠的内心一下子充满了自责,内疚不已。 虽然爽约并非他所愿,但他确实是让她平白无故地等了许久,她的失望和愤怒都是理所应当。 沈风眠艰难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向她坦白真相,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云媚再度开了口,斩钉截铁振振有词地对他说:“那家伙欠了我的钱!我等了他足足三天,就为了让他还钱,结果他却没来!你说我能不生气么?不愤怒么?!” 只是因为欠了钱?! 沈风眠错愕,又倍感憋屈:“他何时欠过你钱?” 云媚神不改色:“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了,不过也正因为他总是欠债不还,所以我才想逼迫他还钱,结果他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人间消失了,可能是看出来我想逼他还钱了吧。” 沈风眠更憋屈了,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欠了你多少钱?又是如何欠了你钱的?” 云媚说:“我以前是混江湖的,江湖规矩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收了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解决心头患,结果湛凤仪却三番四次地来搅和我的生意,我没办法帮人家解决问题,不就得向人家赔钱么?而且还是三倍的赔!我能不恨么?能不把这笔债算到他头上么?!” 说着说着,她还真生气了,因为她是真的赔了钱,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往外赔! 干刺客这一行的,连脸都不能露,活的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图什么呀?到头来不就是为了一个钱么?不然她们为什么要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凭什么要去杀一个和自己素味平生的人?不就是为了一个钱么! 麒麟门乃是世间顶级刺客组织,内部排名越高,酬金越多,同等的,赔偿金也就越多。 刺杀平淮侯那次,她刚晋升麒麟门首席,事先收了人家一千两黄金做定金,结果被湛凤仪搅黄了,赔了人家三千两黄金,把她从出道以来所攒的家底全部赔了出去都不够,还问她师父和师弟祁连各借了三百两……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幼时练功时被师父打她没哭;冬天下大雪发着高烧还要扎马步她没哭;被敌人拿刀剑重伤她没哭;唯独刺杀平淮侯那次,她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头晕眼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心疼她的钱,那都是她金盆洗手之后的养老钱啊。 她甚至都策划好了,等金盆洗手之后,就拿着钱去江南,在优美的山水之间建造一座华美的宅邸颐养天年。 结果全被湛凤仪搅黄了。全被他搅黄了! 她怎么能不恨!她恨死他了!!! 云媚越想,眼睛越红,眉宇间的杀气也就越强烈,双拳也不由自主地攥起,骨节喀嚓作响,看得沈风眠不寒而栗,瞬间打消了坦白真相的念头。 沈风眠再度开口时,语调都在瑟瑟发抖:“娘、娘子,要不、要不算了吧,他他、他应该也不是故意让你破财的,实、实在不行的话、话可以跟他商量,他是王爷,他有的是钱,他肯定愿意赔给你!” “他赔不起!”云媚柳眉倒竖,满目怒火,“他让我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我的尊严!”身为顶级刺客的尊严! 沈风眠不敢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小心翼翼地牵起了云媚的手,试图将话题转移:“那什么,娘子,咱们别想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了,还是早些回家吧,我在这里待着怪害怕的,地上全是尸体……” 他的语气还相当的柔弱,带着股弱不禁风的劲儿,云媚心中的怒火瞬间就被打消了大半,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丈夫终于不再追究她和湛凤仪之间的关系了,不由得舒了口气,而后便握紧了沈风眠的手,道:“走,咱们现在就回家!” 沈风眠舒了口气,而后立即点了头,继而又面露担忧:“那这里的尸体该怎么办?官府会不会以为这些人是咱们杀的?不会追究到咱们头上吧?”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云媚道,“湛凤仪那家伙自己惹出来的乱摊子让他自己收拾,咱们只管走就是!” 沈风眠立即乖乖巧巧地回答:“嗯!” 随后夫妻二人便携手离开了威虎寨。一路穿山越岭,回到居住的村子里时,天都已经亮了。 他们的小院被山贼泼了油放了火,虽然有邻居发现,也好心地喊来了同村的人一起帮忙救火,但还是没能挽回损失。大火如龙,熊熊燃烧了一整夜,将整座竹林小院全部焚烧殆尽,连把椅子都没能保全。 云媚和沈风眠回来时,火已经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焦黑的废墟周围站着不少唉声叹气的邻里,这些人瞧见小两口之后,先是哀叹他们家房子烧没了,后又安慰他们俩,幸好晚上没在家,不然人也要没了。 有小孩奇怪地询问他们俩昨夜去哪了怎么不在家?小两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后来云媚红着脸回了句:“昨晚实在是睡不着,我俩就去山里转了转。” 小孩还是奇怪,大半夜的山里有什么好转的?不怕遇到狼么?却被大人喝止了,骂他话多。 小孩儿很委屈。大人却很懂,毕竟都是过来人,两口子刚成婚,血气方刚的,晚上去山里打打野也很正常。 云媚和沈风眠就这么糊弄了过去,但这房子却不能再住了,只能先清理废墟,然后再找工匠重建房屋。 在房子建好之前,二人只能暂时搬到镇上的棺材铺去住。 棺材铺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店面,后面是库房,中间夹着一个四方形的露天小院子,院子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工具和半成品的冥器,比如未点睛的纸人、陪葬器物和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棺材。 库房有三间,其中一间里面放了张床,卢时平日里就住在这儿。 沈风眠和云媚搬来之后,卢时就只能搬回家住。原先云媚还挺过意不去,担心卢时家住的远,日后来往铺子不方便,后来沈风眠告诉她了她才知道,卢时他爹就是隔壁街上的当铺掌柜,他直接回当铺里住就成。 云媚遂又奇怪了起来:“卢时家中竟是开当铺的?那家境还蛮殷实的吧?怎就会来你店里当学徒了?” 大多数殷实人家都不会让自己的后代涉足和死人有关的行当,觉得晦气。 沈风眠道:“卢时自己喜欢,他爹也管不住他。” 云媚又问:“卢时是独子么?爹娘都健在么?” 沈风眠:“是独子,都健在,怎么了?” 云媚:“我答应了要替石头找媳妇儿,肯定得先了解一下他家里的情况。” 沈风眠忍俊不禁:“你还真打算去当媒婆了?” 云媚傲娇地扬起了下巴:“那当然啦,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肯定要说到做到。”说罢又道,“等天亮了,我就去镇上转转,打听一下谁家有未出阁的姑娘,帮卢时物色一下。” 沈风眠十足欣慰地想:看来是真的改邪归正了,都知道等天亮了之后再光明正大地去打听了,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进人家闺房。 轻舒了口气之后,沈风眠温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收拾完了早些休息。” 云媚点头:“嗯!”然后就端着水盆出门打水了。 小院正中央有一口水井,云媚正欲将水桶丢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放在不远处的一口松木棺材。 这口棺材的外部漆料已经涂好,是棕红色的。内里匾柎和竹制寿枕皆已摆放整齐,大眼一扫就是一套完整且做工精良的寿材。 吸引云媚的地方在于,这口棺材异常的大,走进一瞧才发现里面放着一对儿枕头,原来是口双人棺材。 云媚好奇地朝着屋里喊了声:“外面这口松木双人棺材是客人订制的么?” 很快,沈风眠的回答声就从洞开着的屋门里传了出来:“不是,是我准备摆在铺子里展示的。” 云媚了然,心道:怪不得连匾柎和寿枕都弄好了。 冥器铺除了卖的东西是死人用的之外,其他方面和普通店铺无异,都会在店铺里摆设许多精美又精致的成品,以供顾客挑选,毕竟做的还是活人生意。 沈风眠扫完了地,铺好了床,半天不见云媚回来,便去外面寻她,却没在院中看到云媚的身影,正奇怪着,一口双人棺材中忽然发出了低沉凄厉的吼声:“还我命来!” 与此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幽幽从棺材中探出,成鹰爪状攀住了棺沿儿,仿若死人诈尸。 云媚满怀捉弄沈风眠的恶趣味,正欲起身吓唬他,突然“啪嗒”一声响,她的脑门上轻挨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脑门正中央就多出来了一样细长轻薄的东西——镇尸黄符。 “娘子,你现在不能动。”沈风眠抱着手臂,笑盈盈地趴在棺口,对躺在棺材里的妻子说,“你已经被我定上了。” 云媚:“……”你也没说你店里还有黄符呀,这不作弊么? 云媚不服气,一把扯掉了贴在自己眉心的镇尸符,拧着眉毛说:“我是厉鬼,一般黄符压不住我。”说罢就从棺材底部坐了起来,以证明真的压不住她。 沈风眠眨了眨黑亮亮的眼睛,笑答:“我还有七星剑,垫背钱,还有朱砂和糯米。” 云媚不以为然,一脸猖狂,恶狠狠地说:“都镇不住我!” 沈风眠蹙眉,面露困扰:“若真是遇到娘子这般的,还真难办呢。” 云媚挑眉,牵唇,得意洋洋地瞧着沈风眠,心说:哼,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麒麟门首席,哪有那么容易压? 此时天空无月,却星光灿烂,银河璀璨绚丽。夜风吹拂,小院中的空气如水一般凉爽。她耍赖一般坐在棺材中,他笑盈盈地趴在棺材边,垂眸看着她,眼中全是爱意与柔情。 某个瞬间,天空上的星星好似一齐闪烁了一下,云媚的呼吸一顿,心跳猛然错漏了一拍。 他天生玉颜,俊美无双,笑起来时两侧脸颊上会露出来一对儿小酒窝,薄唇粉嫩如花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漆黑又深邃,黑亮的瞳孔上倒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 她想,此时此刻自己的眼中所倒映着的也只有他的身影。 夜色中的小院中空无一人,唯有他们彼此相伴。虽然日后会有孩子,但孩子们不可能一直陪伴着他们,孩子长大之后会离开,最终还是只有他们二人携手终老。百年之后,他们也会并肩躺在棺材中,安安静静地守护着彼此,直到永远。 云媚忽然开口,很认真地对沈风眠说:“沈老板,我想买下这口棺材。” 沈风眠一怔,奇怪道:“不知客官是何用途?” 云媚:“当然是等死了之后用啊,我要和我夫君葬在一起,这口棺材蛮合适的。” 沈风眠哭笑不得:“客官不再挑一下了?你定能长命百岁,现在就把寿材订了,是否有些过早?” 云媚:“不早,因为我现在就要用。”话音还未落呢,她就抬起了手臂,用力揽住了沈风眠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亲吻他。 沈风眠的手下意识抓紧了棺材沿,手背上根根骨节分明,青筋也凸起来了一层,本想尝试克制,想要耐心图之,甚至想试图欲拒还应,但奈何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夜风中,他的鼻端萦绕着的全是她的体香,唇齿缠绕间,尽是她释放出的爱意。对他的爱意。 根本无法克制,克制不了一点。 沈风眠猛虎扑食一般跃入棺中,瞬间反客为主,欺身将云媚压在了匾柎上。《 》 19、第 19 章 星夜如水,璀璨又迷离。 夜幕像是变成了水幕,一摇一晃地泛起了柔软的涟漪,白虎星俯身低头,舔舐了一口天河之水。 渐续下起来了流星雨,起初仅有一两颗,像是试探,温柔地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划过了一道又一道光线,如同将完整的银河劈开了一般。 天河之水倾斜而下,流星越划越多,迅猛又急剧,如同炸开了的烟花似得在天空上缤纷飞舞,令人眼花缭乱心醉神迷。 许久之后,醉人的夜色才复又恢复了静谧。 更深露重,夜风沁凉,挂在身上的热汗瞬间就被吹成了冷汗,云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风眠赶忙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妻子的身上,却还是觉得不妥,便要起身:“我抱你回屋。” 云媚却不想回去,忙挽住了沈风眠的手臂:“我还想在里面多躺一会儿,要不你把棺材盖合上吧。” 沈风眠哭笑不得:“外面冷。”又说,“在床上躺着不比在棺材里躺着舒服?” “哼,当老板的休要对顾客指指点点”云媚傲娇地说,“这幅棺材已经是我的了,我想在里面躺多久就要在里面躺多久,你若不想躺的话,你自己出去就好,大不了日后我再换个人陪我躺。” 想得美。 沈风眠直接黑了脸,不容置疑道:“除非我死你前面,不然你休想换人。”说罢就起身去合棺材盖了。 云媚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说:真是看不出来你这老实巴交的家伙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呢。 伴随着棺盖的关合,天与地逐渐被隔绝在了棺材之外,仅留下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用以透气。 棺材内部黑黢黢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沈风眠重新躺回了云媚的身边,复又将她搂在了怀中,感慨道:“百年之后应当也是如此。” 云媚头枕在沈风眠的臂弯上,也不禁心生感慨,道:“何止呢,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还会被埋进土里呢,现在起码还在地面上摆着,还能喘气,还能说话。”罢了又叹息一声,“说了一辈子话,喘了一辈子气,临了临了却不能说话不能喘气了,也不知道死了之后能不能习惯。” 沈风眠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必多想,只要是正常死亡,皆有停尸三天的习俗,足够咱们适应。” 云媚笑得不行:“不适应的话怎么办?” 沈风眠认真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只得如实相告:“没办法,孩子们只能一边哭着一边埋你。” 云媚:“……”行吧,那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了,毕竟死都死了,不埋我也不行。 随即,云媚又突发奇想,道:“等到那个时候,咱们都应祖父祖母或者外公外婆了吧?” 沈风眠笑着说:“说不定都应太祖父太祖母或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了。” 云媚略有些惆怅:“那我的头发肯定都白完了,脸上也都是皱纹。” 沈风眠沉默片刻,道:“只希望我的牙别掉光。” 云媚稍微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哈哈哈哈,瘪嘴老太爷。” 沈风眠:“……” 云媚又说:“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的孩子也都要老了吧?” 沈风眠想了想,回答说:“差不多,起码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龄。” 云媚:“你会舍不得他们么?” 沈风眠:“应当是他们舍不得我。” 云媚哼了一声:“就嘴硬吧!” 沈风眠笑,随后又问:“娘子,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他的语气十足温柔,又充斥着期待。 云媚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来:“这谁会提前知道?得等孩子出生了之后才能看出来。” “哦。”沈风眠沉默了少顷,又问,“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出生?” 还真给云媚问蒙了:“我、我哪知道?起码得先怀上吧?”后又嘀咕着说了句,“有些男人成婚头一个月就让女人怀上孩子了,不到一年孩子就生出来了,但你若不行的话,那就没准了。” 沈风眠一愣:“我、不行?”你说本王不行?! 身为麒麟门首席刺客,云媚的好胜心也蛮强:“那不然呢?怀不上孩子就是男人身子不行,肯定不是因为我不行!” 沈风眠没多言,直接翻了个身,再度将云媚压在了匾柎上,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地说:“明年年初孩子准能出生!” 云媚算了下日子,心说这都三月份了,明年年初,真能生出孩子?虽然沈风眠在房事上一向猛浪,但他平日里那副文弱似书生的表现总令云媚感到担忧,十分怀疑他到底能不能让她怀上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年初的天气会不会有点儿冷啊?万一孩子真的在那个时候出生了,还需得考虑御寒的问题。 骤然袭来的流星雨一举打乱了云媚的思绪。 天河之水一直未竭,无需再引,迅疾的流星再度纷飞,银河瞬间就泛起了璀璨的光芒与摇晃的涟漪。 其中有两点红芒极为闪烁,在云波中荡漾,又像是一对儿红色眼珠的白兔在奔跑。 他捉住了其中一只兔子,黑暗的棺材中响起了粗哑的嗓音,戏谑中带着玩味:“这么好看,像是假的一样。” 云媚思绪全然被搅散了,整个人神魂颠倒,根本分辨不出他隐藏在言语间的那份深意,呢喃着回了句:“真的、是真的。” 但他却一度以为是假的。 他被她骗的好惨,像是个傻子一样,被骗的团团转。 联手刺杀荆州总督那次,促使他们冰释前嫌。在这之后两个月,湛凤仪忽然接到了梅阮欲要去刺杀风月山庄主人的消息。 众所皆知,风月山庄之主江浩海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侠义之士,不少英雄豪杰都接受过其帮助,比如经济拮据时,可来风月山庄借款;比如无路可去时,可来风月山庄暂住;比如被仇敌追杀时,可来风月山庄暂避风头;比如俩家结仇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可来风月山庄找江浩海,他定有办法让两仇家化干戈为玉帛。 换言之,风月山庄是所有江湖客们的临时避风港。 是以风月山庄之主江浩海的名声在江湖中极有威望,只要江浩海一声令下,各路豪杰皆会前来风月山庄受其号令。 甚至可以这么说,与江浩海为敌,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刺杀江浩海之人,定会成为整个江湖的仇敌。 湛凤仪十足好奇,梅阮为何敢逆天下之大不韪,大胆接下刺杀江浩海的任务?于是他做了个决定,出发前往风月山庄看好戏。 江浩海也提前接到了麒麟门首席会前来刺杀自己的消息,早已在风月山庄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更有不少武林高手前来相助。 湛凤仪乃是天潢贵胄,不便卷入江湖之事,亦不想大动干戈,更不想与一些闲杂人等周旋,于是便悄悄潜入了风月山庄之中。 梅阮也早已潜藏在了风雨山庄内,只是暂时无人发现她的行迹。但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梅阮一心只想完成刺杀任务,却忽略了暗中观察她的人。 某天半夜,湛凤仪躲藏在了一棵繁茂的梅花树上,眼瞧着一位皮肤黝黑身材佝偻满面皱纹的老奴在进入一间柴房再出来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面覆白纱身材窈窕的绝代佳人,他就知晓,此人定是擅长易容之术的梅阮。 梅花林间再无第三人,湛凤仪直接从枝头跳了下来,潇潇洒洒地落在了梅阮的面前。 梅阮不由得大惊失色,全然没想到湛凤仪会突然出现。 那时的梅阮,梳着温婉的堕马髻,穿着一条银丝锦绣百花裙,玉颈修长身姿婀娜,浑身上下再无一丝一毫的男儿气,取而代之的是女性的柔美与曼妙。 湛凤仪不禁心生感慨,梅阮的易容术当真一绝! 旋即,他就抬起了手臂,用折扇在她那起伏优美的胸前一戳,赞叹道:“软就罢了,竟然还能回弹,简直可以假乱真。” 面纱下,梅阮那张白皙姝艳的容颜瞬间变成了火烧一般的红,几乎要红到滴血,刹那间,她就对湛凤仪起了杀心,这种杀心甚至已经盖过了自己对刺杀任务的重视,当即就抽出了藏于袖中的匕首,不遗余力地朝着湛凤仪的喉结刺去。 湛凤仪迅速后仰,且相当恼怒:“好端端你发什么疯?” 梅阮更是怒不可遏:“谁叫你轻薄我!” 我、轻薄你?那不是假胸么?湛凤仪满脑子都是疑惑,但梅阮压根不给他仔细思考的机会,接连不断地攻击他,且招招致命。 起初,湛凤仪还只是单纯的抵挡,因为他压根就没计划着和梅阮动手,但是挡着挡着,他就真被惹恼了,展开折扇就与梅阮拼杀了起来。 二人做龙虎之斗,你来我往地交锋,林间的梅花被打落了一地,雪一样的花瓣在杀气间纷纷飞扬,如梦似幻。 但是越打,湛凤仪越觉得莫名其妙,某个瞬间,他忽然撤了招式,往后退滑了数步,厉声呵斥梅阮:“你到底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杀江浩海的?” “先杀你再杀江浩海!”梅阮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欲要继续出招,孰料湛凤仪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到底是真男人还是假男人?” 梅阮浑身一僵,忙不迭回道:“当然是真男人!” 湛凤仪更恼怒了:“那你瞎扭捏什么?我不过是用扇子戳了一下你的假胸,你就恼我恼成这样?” 梅阮的呼吸猛然一滞,神色有些慌乱,但当好在有面纱遮挡,她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既然要假扮女人,那就自内而外地扮,若连我自己的内心都不相信自己是女人,还有谁会信?” 湛凤仪瞠目结舌,无话可说,一面觉得梅阮这理论十足新奇,一面又觉得梅阮这人绝非池中物,假扮女人都能有这份恒心,做什么“他”都会成功。甚至有些自愧不如,若是换做自己假扮女人的话,肯定做不到这种份上。 梅阮瞬间反客为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湛凤仪:“我、我没了。” 梅阮:“那还不滚!” 湛凤仪终于回过神来:“又不是你请本王来的,凭什么让本王滚?” 梅阮:“是江浩海请你来的?” 湛凤仪:“非也。” 梅阮怒:“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湛凤仪再度将折扇一展,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扇着小风,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句差点儿把梅阮气死的话:“本王是特意来此看好戏的。”顿了下语气,又故意补充了句,“来看你的好戏。” 夜色渐深,又一场漫长而绚烂的流星雨结束,云媚浑身发颤,绵软无力。 空气也越来越沁凉,沈风眠抱着云媚回到了屋中。 身上黏滋滋汗津津的,一点都不清爽,云媚实在是受不了,不想直接钻进被窝里睡觉,沈风眠又赶忙去烧了锅热水。等到把身子洗清爽又擦干了,云媚才上了床,一躺进被窝里就睡着了。 比起在棺材里,还是在床上躺着舒服。棺材下面垫底的匾柎太硬了。 明儿就得给沈风眠说一声,要他在棺材里加一套被褥,不然膈骨头……云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一夜好觉,云媚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赶忙起床穿好了衣服,整理完被褥之后再去打水洗漱,而后就利利亮亮地去前店帮忙了。 威虎寨的山贼被一网打尽之后,本县百姓们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安宁平静。 冥器店的生意说忙不忙说闲不闲,生意忙的时候,云媚就在铺子里照顾着,生意闲的时候,她就会外出打听,看看谁家有尚未出阁的待嫁姑娘,替卢时物色媳妇。 就这么锲而不舍地打听了一个月,云媚整理出了一本手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溪东镇以及周边数十座村落中的待嫁姑娘情形。 这日上午,沈风眠又和卢时一起前往溪西镇送货去了,云媚独自一人看店,恰逢店里生意不忙,云媚便又将那本手册拿了出来,本欲想再帮着卢时筛选一下,孰料还没翻两页呢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日渐盛,气温越来越暖和的原因,她近几日里越来越容易犯困了,身子也越来越慵懒,能躺的时候绝不坐着,能坐的时候绝不站着。 “娘子,娘子,若是困了就回屋里躺着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云媚被沈风眠的呼喊声唤醒了,起来才发现,天都黑了……这一觉睡得时间也太长了吧?店里东西会不会丢? 但转念一想又安心了,谁会偷死人用的东西啊?偷回去干嘛使啊? 云媚才刚舒了口气,肚子却又咕咕叫了起来,好在沈风眠回来时特意给她带了只烧鸡。 孰料沈风眠才刚刚将油纸包揭开,云媚猛然犯了恶心,明明是五香浓郁的肉香味儿,她却一点也闻不得了,只觉得油腻糊鼻,竟还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