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 1、首章 《灵隐》正文/米狸 1. 昨夜雨疏风骤,晨间初霁之后,薄阳洒向刚刚复苏劳作的小城,空气间满是清爽的暖意。 闲适祥和的街坊中,一阵马蹄疾声匆忙闯入,在周遭安逸间显得突兀极了。 巫寻月策马穿街而过,匆匆赶往城中繁华地段的巫记药铺。 今日是桑家过来收药的日子,昨日她答应了姐姐今早去店里帮忙,可姐姐念她读书辛苦,今日难得旬休,便不让侍女喊她起来,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惊觉坐起,才匆匆梳妆出了门。 药铺离家不远,平日她多是步行,今日实在是着急了。等近了,果然看见桑家的车马已停在那里,却空着还未装货。 巫寻月下了马,进门看见巫画荻正与几人笑谈,往时桑家负责来收药的人她都认识,今天却多了几张生面孔。双方互相打量间,巫寻月走近店里伙计,问:“桑家今天来晚了吗?” 伙计答:“是啊,说是路上有雨耽搁了,正跟掌柜对数呢。” 巫寻月又问:“换了人了?” “对,说是轮岗。” 另一头,桑家来的都是男子,其中一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巫寻月,几乎忘了呼吸:“这……就是你们说的乡野仙子?这哪里乡野了?” 旁人一阵嬉笑:“倒不是我们嫌这乡野,是她自己喜欢往山野里瞎跑。” “我在神都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实不相瞒,我也是。” “可惜了,神都到邬戍城千里之遥……” 闲谈间,巫画荻已对好了数,招呼伙计把药品往车上搬,大家各自忙碌起来。 邬戍城地处西南,雨水充沛,草木繁茂,灵气尤为至纯,因此生长出许多灵草,种类多,品级高,即便千里之遥,医药世家桑氏仍愿意每月来此收药。 城里做药材生意的很多,这里离人族所居住的山海部洲不远,不乏来此求仙问道的人族,邬戍城不光做灵族自己的生意,也做人族的生意。 伙计正往外搬箱子,桑家领头的见到箱子上的字样,便喊住伙计过去查看。领头的打开箱子,只看了一眼,便喜出望外地道:“天哪巫掌柜,您这是又从哪找来的仙品灵草啊!” 巫画荻笑言:“还不是月丫头在山里瞎跑采到的。” “我们东家交代这次来重点收养灵芝,您这是我见过的品级最好的,您怎么也不说一声,仙品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巫画荻一向爽利:“仙品就那么几朵,下面的都还是臻品,就当送你们了。” 领头的都不好意思了:“巫掌柜,您怕是不知道吧,仙品灵草非同一般,生在丛林深处极难发现之处,我们一年都收不来一箱,就光这几朵就抵得上整箱臻品的价钱了。” 巫画荻闻言一怔,笑意倒是未减:“我知道仙品灵草贵,可我们平头百姓不修炼,要来也是无用,邬戍城是个小地方,没来过什么厉害的灵师,一般灵师也用不到仙品养灵芝,丢我这暴殄天物,你们呀大老远来一趟,就别客气了!” 巫画荻为人大方爽快,不光药材品级是城里一流,价格也相当公道,这正是巫家药铺能够杀出重围,成为桑氏指定供应商的原因。 巫画荻明白,她一介女流要在一众男掌柜中屹立不倒,唯有靠紧桑氏这棵大树,只有手握与桑氏长久合作的筹码,才能保证巫家药铺长盛不衰,也才能让自己和妹妹在邬戍城中不被看轻。所以,几颗仙品灵草又算得了什么。 领头的知道巫画荻的性子,不再多坚持,临走却不忘给巫寻月多塞了些珠宝首饰,告诉她:“这些都是神都时兴的款式,各府贵女都喜欢,我们东家知道你喜欢,让我们给你带的。” 果然,巫寻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匣,瞧见满当的钗环首饰,满声满眼的欢喜:“哇——这么好看!谢谢东家姐姐!” 临走了,领头的不止一次地问道:“——野丫头,你到底是怎么采到那些仙品灵草的?” 这一次,巫寻月当然也胡说八道。 桑家人走了,店里接着忙活午饭。巫画荻让巫寻月留下吃午饭,巫寻月掐着一算,时间有些赶,便匆匆说:“不吃了不吃了,我下午出去玩儿,要先回去睡个午觉。” 正说着,伙计从后厨端了两个大肉饼出来,朝她喊:“小娘子,我就猜到你急着去玩不吃饭,一早先给你备着的——喏,还是两个大肉饼,热腾腾的,趁热吃啊。” 巫寻月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比自己脸盘子还大的肉饼,转身就走。 巫寻月解开栓马绳时,巫画荻跟了出来,神色比方才肃正了些,道:“阿月,桑家人今天提醒了我,仙品药草生长之地大多危险,可我看你怎么每天回家都生龙活虎的,就没多想,你是怎么采到那养灵芝的?” 巫寻月满不在意:“哎呀姐姐,你听那些城里人胡说呢,没见过等于危险呗,他们哪知道这在我们小地方山里到处都是,随便就捡到啦。” 巫画荻还想说什么,见她淡然无畏的样子,又匆忙要走,便也懒得多心了。 巫寻月策马跑了,巫画荻还在身后喊:“别骑那么快!小心撞人!晚上早些回家!” “知——道——啦!”巫寻月没回头,芊芊裙影随风远去,在街巷尽处一转,消失在午间明媚的阳光里。 伙计跟了出来,打趣道:“掌柜的别担心,小娘子机灵着呢。” 巫画荻又挂上了那般欣慰的笑意,看起来已不像是担心。转瞬间,她眉心一蹙,道:“你说她每天吃这么两个大肉饼,怎么身子骨还这么瘦呢?” 肉饼挂在马上,巫寻月一路策马出城。 邬戍城被灵山环绕,独留一条河谷通往外界,往东北去是神都,往南沿河入海,茫茫大海的对岸,是人族山海洲。那是只有灵师们才能去的地方,平头百姓是去不了的——灵族普通平民甚至连自己长隐洲的神都也未必有机会见到。 在邬戍城外诸多灵山之中,巫寻月最喜欢去垩山,因为那里除了她,几乎无人敢涉足,独留一方世外天地。 巫寻月把马拴在树下,不忘拿肉饼,徒步走向垩山的重重浓雾之中。乡亲们传说这里有山神,山神不喜欢让人靠近,见过山神的人都说山神有一双会发光的大眼睛,其他一概未见,山神两个鼻孔一呼气,就把人扇到了山外。 巨树和怪石遮天蔽日,沿着小路深入一片幽绿,渐渐穿过迷雾,不远处隐若传来光亮,巫寻月并不着急,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往前,随着光亮明晰,视野也变得浓墨重彩。 离开迷雾,迎接她的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外桃源,繁茂的奇花异草延绵数里,与一片密林接壤,古树参天,幽密交叠,最远处能看到倾泻而下的瀑布,水汽蒸腾,将大片丛林没入其中,显得极为神秘可怖。 在这里,好像所有事物都是放大的,大大的花叶,大大的树木,大大的瀑布,巫寻月纤小的身形潜入花海之中,若是离得稍远些都快要看不见了。 巫寻月走向丛林边上一棵巨树,一个箭步起跳,灵巧辗转间,人已坐上树干。巨树绿叶遮天,她人已藏于绿影,皱皱眉,道:“我来早了些。” 巫寻月打开装着肉饼的纸包,才咬下一口,树顶深处幽幽地探出一只巨兽的脑袋,悄无声息凑近她,毛绒绒的脑袋比她一团人都大,獠牙处流出柱状口水,大嘴一张,巫寻月看起来根本不够它塞牙缝。 然而,巨兽像个小偷一样,“——嗖”一个来回,想来个出其不备,却在巫寻月意料中一般,她快速地收了手,把肉饼护在身后。 巫寻月回头,那个毛绒绒的巨大虎头已后缩,稍稍拉开与她的距离,圆溜溜的黑眼睛直勾勾望着她,看起来很无辜。巫寻月摆出巫画荻那般长姐架势,训斥道:“小妞儿,我是不是说过,想吃肉呢,就得先乖乖表示?” 小白像个犯错的孩子,老实巴交地不动,有些不服,眼睛不时瞟向肉饼,垂涎三尺,还是选择了屈服。小白乖乖凑向她,藏在树影间的巨大的身子又现出一些,脊背上一双翅膀收拢着,整头身子紧趴树干。 小白哼哧哼哧地贴向巫寻月,巫寻月不忘提醒道:“别伸舌头,你一舔我肉就没了;别哼气,你一哼我人就被扇走了。” 小白乖乖照做,只拿脑袋轻轻拱了拱她。巫寻月很满意,把一个肉饼给了她:“小妞儿真好。” 比菜盘还大的肉饼,到了小白嘴里如黄豆一般大小,嘴巴一张一合,没了。巫寻月拿出另一块自己的,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等着看它的表现。小白又傻傻地凑了过来,像小猫一样拿鼻子轻轻拱她,巫寻月发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啦好啦,好痒——给你。” 巫寻月把剩下的肉饼一分为二,一人一兽,人吃半个,兽吃一个半。小白解了馋,开心地伸个懒腰,翅膀一张,竟是大于身子数倍,微微一扇,惊走成群飞鸟。 人们口中的山神正是小白,一头巨翼白虎,体型有普通老虎五六倍之大,奔跑起来震动天地,双翼尽展,便是一阵烈风。 巫寻月不知道小白什么时候起在这里的,六年前她还只是个九岁小儿,就在邬戍城外山间瞎跑,误打误撞进了垩山,那时姐姐也每日给她做两个肉饼,巫寻月发现肉饼总是神不知鬼不觉便不见了,起初以为被野兽叼走,直到一天她忘了带,小白竟直接现身,期盼的眼神似是在向她讨要肉饼。 从那以后,姐姐做的肉饼越来越大——天知道都长谁身上了。 作为交换,小白驮着巫寻月在这山间自在驰骋。小白很调皮,有时高速俯冲吓唬她,有时故意穿过瀑布将她淋湿,有时在空中转体将她抛下,又迅速俯冲接住她。山谷间回荡着巫寻月清爽的欢笑,每次来垩山,她都要很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小白带她走过垩山每个角落,自然,也就见到了无数藏在极其危险之处的仙品药草。 眼看四下宁静,巫寻月问小白:“我是来早了吗?” 小白“哼”一声,表示是的。 她似乎在等什么。 既然来早了,巫寻月便往小白身上一靠,整个人陷进毛绒真皮软塌里,闭上眼:“那我睡个午觉,早上去帮姐姐忙,好困哦。” 巫寻月真睡了,小白的脑袋也往手上一耷拉,跟着睡过去。 天光炫彩,穹顶湛蓝,山谷安然享受着午间的静谧。 半个时辰后,一阵风起,熟睡的巫寻月倏然睁眼,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来了。 广阔花海间猛地掀起了波澜,一阵凌疾的气流裂空而来,瞬息间,花海风浪之中赫然现出一道白色身影,待他步履落定,随风掀起的长袍下摆也跟着垂落,一尊人影稳当而立。 一支金簪穿过云纹锁玉金冠将头发半束,半发散在身后,两鬓留有发丝,多偏于左,模样看得不真切,唯一双幽渊般的眼眸尤为醒目。身着一袭银白暗纹窄袖交领外衫,内衬及外着色层次递进,玄黑缀金蹀躞与护腕相衬,兽面踏云组配长坠于前,华贵昭彰,气度超尘,只是立在那里,便已威凛自成。 司城凛没抬眼,似乎不需要用视觉来确认周遭有无危险,他照惯例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罐,往手心轻倒,后抬手于眼前虚抹,再睁眼时,整座山谷就已变成散发着细密蓝银色荧光的模样——灵气可视化,像这样至醇至厚的灵气盛景,在整个长隐洲别处也未多见。 例行探测结束,司城凛取出另一个水滴外形般的小石器,往顶上一举,尖端处电闪乍现,一点金星直冲天幕,于极限处迅速裂变,无数金丝如雨落般沿着无形的“伞面”坠落,坠后无痕,只在偶然日光眩目时,才得以一瞥那层薄膜隐现。 他在编织结界,待这些金丝落地,一个牢不可破的空间夹层便生成了,无论他在里面使用了破坏性多强的灵术,都不会对现实空间造成任何损毁。 结界还未完全落地,司城凛已开始调息,几个时辰奔波千里至此,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恢复最佳状态,好开始这一次的修炼。 司城凛全然未曾察觉远处那座巨树里的目光,而目光的主人,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巫寻月拿手肘戳了戳小白:“他开始了他开始了,你说,他这一次来会进步多少?”《 》 2、第 2 章 小白全程没睁过眼,似乎就没睡醒,呼吸间带出奶臭奶臭的气味,乍一闻嫌弃,等习惯了,竟还觉得舒服了。 巫寻月往小白身上一锤:“喂,山神大人,你不能因为人家没你强你就觉得人家没进步好不好?他是我见过灵力提升最神速的灵师了,我现在在这坐着跟你说话很有压力的好不好?” 小白实在烦她吵,给个面子“哼”了声,转头背了过去。 巫寻月回过头,望向正凝神调息的司城凛。 他当然没有小白强,至少现在没有,否则不会察觉不到小白的存在。可他的确也是她见过最强的灵师了,还要谢谢他,不然她还不知道这小虎妞儿还真有两下子。 灵师动用灵力,就会产生灵压。他最开始来的时候,灵压只是令她感到难受,行动还能较为自如,还好有小白为她护体,使她可以恢复如初。可很快,他的灵压给她的压迫感竟每每剧增,到了今天,若是没有小白,她现在已几近窒息。 这意味着,每一次他的灵修都有大幅提升。 他来了快两年了,每隔五天来一次,一来就是两天,雷打不动,风雨不辍。她猜,他的工作上四休三,因为他得有一天时间来回。 ——他当然来自很远的地方,他每次来都要先调息良久。她也不是没打听过,但在邬戍城根本打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甚至大家听了她的描述,都觉得如话本般不切实际。 他肯定很有钱。他的衣物、饰物,他使用的那些稀罕器具,都远超普通人所能见识。她观察过桑家那些从神都来的人,丝毫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很高。虽未曾相近,但他一袭长衫高大立挺,练功时大片衣料飘然,裁缝铺掌柜说过,制衣用料多的人,非高即胖,但他宽肩窄腰,身形精干,线条硬朗,毫无多余——喔,他脱过上衣,不止一次,练久了被汗水浸湿,他就会脱衣服。 他的灵修远超普通灵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在邬戍城这样的小地方,她见过的其他所有灵师加在一块,他也可以一招制胜。 虽然一直未曾看清他的眉目,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几乎不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司城凛调息完毕,催动灵力,开始练功。霎那间,山谷间乌云密布,吞天沃日,他的身形没入黑暗,不时一道灵光如闪电般映现,才得以见到他在空中飘逸施展。 结界隔绝得了声音,却隔不断震动,界壁上不时传来震天响动,连带着大地一同震颤,令人不免担心结界是不是要扛不住了。 “明天我不来了,”巫寻月对着远处小声说,“明天是我生日,家里要来客人,所以不来了,你要加油哦。” 第二天是巫寻月的生日,这一年,她十五岁。 巫画荻一大早就起来准备给妹妹忙活生日宴,寿星本人却照常睡懒觉。快到午时了,巫寻月才隐约听见廊下传来声音:“……那是媒婆?来给掌柜的说亲?” “你傻呀,挑今天来,那当然是冲着小娘子了。” “又来?不是都跟她说了不许她再上门给小娘子说亲了。” “谁让我们小娘子姿容倾城,高门大户都争着呢,不过,城里好些人家十五岁的姑娘都嫁人生子了,倒也是常事……” 一番偷听,巫寻月彻底醒了。她并不担心姐姐会听从媒婆给她议亲,姐姐早就告诉她,神都的女子十几岁尚在学龄,最早也要十八岁才能学成毕业,神都女子能读书识字,为什么她妹妹就要早早嫁人侍夫? 姐姐希望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向往。到了那时,无论她说想去做什么,去哪里,姐姐都会支持她。 姐姐,是巫寻月在邬戍城里意气风发、张扬恣意的最大底气。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外头就又传来对话:“哎,你看,媒婆走了。” “我就说嘛,掌柜的肯定不会让小娘子这么早议亲的。” 门外的声音远去了,巫寻月的心里却怎么都再静不下来。 “神都……”她睁大眼睛望向天花板,一动不动,却望眼欲穿,“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神都看一看啊……” 之后负责来喊巫寻月起床的不是木香,是巫寻月的好朋友秦艽:“阿月快起!今天你生日,我给你带了我做的炸双刀叶饼!” 巫寻月一听可再也不困了——这道邬戍城的地道小吃,是秦艽的招牌作。双刀叶生成两把刀背对的模样,到处长在邬戍城外,可食用,煮食却有些涩口,后来不知谁先发现用油炸过的双刀叶别有风味,就此传开,经过多年发展,人们往里加了各种馅料做成不同口味,如今变成了邬戍城街头巷尾必不可少的一种小吃。 待秦艽陪巫寻月梳妆完毕,她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啃起了双刀叶饼,一连啃了三个,木香不得不提醒她:“小娘子,今天你生日,大娘子做了好多菜呢……”她这才打住。 巫寻月今日还有一项任务,在生日宴前,要去一趟灵宗庙上香祭拜。秦艽陪她一同前去,寺庙在城外,有些路程,马车上了路,秦艽便主动问:“前几天桑家要来收药,我在家帮我阿爹忙不得空,先生都给你讲了些什么新内容?” 秦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巫寻月也不吝于与她分享,秦艽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难掩羡慕:“真厉害呀……” 秦艽她爹在帮巫家药铺管理草药种植,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他们每日去都去学堂,她却像邬戍城大多数女子一样不能读书,她爹便让她留在家里学习种植草药,将来能有一门傍身的手艺。 看着巫寻月头上那支桑家人从神都带来的花赶蝶镶珠流苏银钗,秦艽有些出神地说:“阿月,你说,神都女子真的都能上学吗?” 巫寻月说:“我听说,神都女子不光能上学,还都有自己的工作,总是惦记给我带首饰的桑家姐姐正是那些人的东家呢。” “真羡慕呀……” 见她声音弱下去,巫寻月突然抓住她的手,说:“阿艽,如果我想去神都,你以为如何?” “那自然是太好了!”秦艽眼里的光亮燃起不久便熄了几分,“可是,我们这些外乡女子,去神都又能做什么呢?神都实在是太远了……” 是啊,神都太远了,去了神都,她又能做什么呢? 这真是巫寻月现下最大的烦恼。 灵宗庙所祭,正是灵族始祖十八灵宗。一进庙内,就听见有人在给自家幼童讲述灵宗传说:“传说千万年前灵兽横行,捕食灵族人,灵族中有十八人率先修炼出灵术,开启了灵族与灵兽抗衡的时代,所以才有了灵族繁衍生息……” 幼童追问:“爹爹,那现在还有灵兽吗?” “有呀,现在留下的都是好灵兽了,等你长大些,爹爹带你去山里看灵兽。” “爹爹,那坏灵兽都去哪里了?” “这……爹爹也不知道,大概是都被灵宗消灭了吧。” 走进寺庙正殿,左右两侧分列六尊灵宗雕塑,还有六尊在正面主位,除了还不懂事的幼童,全长隐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主位上的六尊,才是真正奠定了灵族繁衍基业,开创了灵族社会制度,主宰了灵族发展一切所需。 所以,六位灵宗及其族人被尊为六大宗族,他们的后人千万年来始终是灵族至尊——除了后来没落的弥家,最后一次听到弥家的消息已经是几百年前了,现在,人们也已习惯改称五大宗族。 邬戍城地处偏僻,先生学识有限,书局里书本资源也有限,普通灵族百姓所知道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 巫寻月烧了把香,给十八尊神位挨个作揖礼拜,最后照惯例来到正位左数第二尊面前,屈膝往拜毡上一跪,连磕三个响头。 ——这是桑家始祖桑比农,尊号比农宗。 ——正是司掌医疗的那个桑家,巫家姐妹背靠的大树,所以,巫寻月不拜他拜谁? 磕了头,巫寻月直起身子,闭眼合十,在心底默念——比农宗保佑,今天是我生日,想来跟您许愿,我想去神都,哪怕去看一眼也好。 巫寻月起了身,见秦艽还在祷告,便到一旁等她。 她闲来看向神位次序,按照这个位份,桑家应在六大宗族中排第三。桑家司掌医疗,邬戍城又盛产草药,所以在这里桑家始祖面前的贡品当属最多。 与比农宗的盛况相比,左边挨着的神位可就显得冷清多了。可按位次来说,六尊中此座居中在右,乃是最最至尊之位——凌海宗,司城夫。 此时秦艽也起了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说:“你说为什么凌海宗排位居首,在庙里香火却这么少呢?他是管什么的呀?” 巫寻月压低声对她说:“先生前日才说与我听,司城家掌管各种灵器铸造,那是灵师们才用的东西,跟我们平民没关系,我们这没几个灵师,所以凌海宗香火不旺。先生说在灵师居住的神都,凌海宗的香火可是最鼎旺的。” 秦艽想了想,说:“也就是说,六大宗族是我们灵族之首,司城家掌管灵师们的武器,所以司城家是六大宗族之首?” “没错。” 离正殿出口最近的一座神位,是空的。也就是说,十八灵宗的最后一宗并无神位,只挂了块牌写上名讳——爻炀宗。 每一个第一次来寺庙祭拜的孩子都会询问:“为什么这里没有神位?” 他们的父母也都一知半解:“传说是爻炀宗还在世,可也只是传说,毕竟都多少年了……” 回到家里,宴席已经备好了。今天来了族中长辈、店里伙计,还有巫寻月平日的玩伴,众人举杯祝贺时,眼看妹妹又长大了一岁,巫画荻泪洒酒中。 许愿时,巫寻月重复了一遍在灵宗庙中的愿望。 可之后她与朋友到一边玩耍,听到亲戚们正苦口婆心劝巫画荻:“你们爹妈不在,你一个人拉扯阿月不容易,别把自己也耽误了……” “蓝家公子为人不错的呀,很有才学,蓝家又是城中首富,阿月嫁过去这辈子还愁什么,上次你怎么把人拒了呀……” “你们姐妹俩总要先有一个成家,要是阿月先嫁了人,你的担子不就轻了吗……” 巫画荻立时变了脸:“阿月不是我的担子!我的妹妹,想做什么要由她自己定!” 宴席散了,入夜,巫寻月辗转难眠。姐姐的话语和泪水不断重映,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跟姐姐开这个口,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这个口。 ——若她真离开姐姐去那么远的地方,姐姐怎么办呢? 不知过了多久,巫寻月依旧没有睡着。她似乎没有发觉,今夜过于安静了,静得没有任何自然的声音,夜间该有的虫鸣鸟叫,全都消失了一般毫无动静。 幽暗的空气中蛰伏着一股波动,似是人间天灾降临前的异象般诡秘。巫寻月还未从愁思中回神,待她惊觉有异之时,只一瞬,暗夜中涌动的神秘力量便已排山倒海般袭来,顷刻将她压制于万钧之下。 首先是动不了了。她能感觉到床榻在微微震颤,眼前的一切却都没有变化,屋内的摆件、窗台的花瓶都如常安置,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空气中却存在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不仅以绝对碾压的力量将她的动作钉死,连带思考、呼吸的能力都变得迟滞,物理和精神受到全面控制。 巫寻月下意识张嘴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听不见任何声音,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一般,大脑中只剩下自己因过度惊惧而产生的急促呼吸和心跳声,任何想要逃逸的声音都被强压下去,只在骨传导间徒劳地挣扎。 这股全面压制的力量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罚,天经地义地昭示着,对方仅仅是存在,就只能让人陷入等待被灭杀的绝望。 ——是他的灵压,她太熟悉了。 他的灵压前所未有地暴动着,从垩山爆裂而出,如海啸般席卷了整座邬戍城。她能感觉到现在的灵压与他以往产生了不同,确切说是根本不同,在力量上有云泥之别,更张狂,更强大,强大得可怕,以往若是还有一丝扛过的期待,现在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 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与之相比,什么鬼压床、瘫痪、植物人都显得胡闹了。此刻她清醒、理智,却窒息、痉挛,明明空气中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一切如常,却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被万钧之重镇压的痛苦。 巫寻月强制自己保持冷静,静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知到他的灵压褪去,身上的压制感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根本无事发生。而她不能立刻活动自如的发麻乏力感证明了,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巫寻月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起身,顾不上穿外衣,冲着姐姐的屋子跑去。她开门看见巫画荻平躺在床,任她呼唤、摇动也始终不见回应。巫寻月给姐姐把了把脉——果然是昏迷了过去。 还好她熟悉姐姐的屋子,摸黑也能精准找到她需要的药丸。给姐姐服下后,巫寻月去了木香的房间,果然她也昏迷了。看来如她所想——整座邬戍城都受到了波及。 来不及细想,巫寻月回屋拿了件披风,出门策马出城。此时已是深夜,百姓们几乎都在睡梦之中,偶见值夜的打更人,全都昏倒在了大街上;平日通宵达旦的酒楼,此刻也变得一片静谧,宾客与店员倒成一片。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驾!”巫寻月一挥鞭子,加速冲去。 来到垩山垭口,巫寻月竟见到她习惯栓马的那棵树下,一头巨大的灰翼白虎端坐在那里等她。巫寻月下了马,飞奔过去:“小白——” 见到她,小白站了起来,恰好与她齐高,巫寻月抱住它半个脖子,急促地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了?我突然感觉到被他的灵压压制,姐姐和所有人都晕过去了……” 小白凑近与巫寻月碰额,让她感知它的想法:“你是说他们会没事……你是说是因为他灵爆了,灵爆是因为他修成了新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可怕,是吗?” 巫寻月试着理解这些含义,再接着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你是在等我吗?你知道我会来……我要是再不来,你就要去找我了?他这次非同一般,你怕我扛不住,是吗?” 那个人来这里修炼了快两年,小白从未正眼看他,也正是因为他构不成威胁,小白才如此大方地允许他在此修炼——当然了,也因为巫寻月喜欢观察他。 可今天,小白竟走出垩山等她,甚至要去城里找她。 巫寻月不修灵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小白的灵力究竟是什么概念,但现在她能领悟的是,刚才那样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才终于足够引起了小白的担心。 虽未完全理解,但巫寻月更急于知道那个人现在的情况,小白却一直没回答她。小白在她身前绕了一圈,然后屈肢趴下,示意她上来。巫寻月矫利地跳上小白背后,待它猛地蹬地,腾空而起,朝山谷深处飞去。 见到变得有些狼狈的山谷,巫寻月惊呆了。视线尽处,石山被劈成两半,冲出巨大水量,瀑布倾泻而下的呼啸声更甚;站在最前排的巨树一边倒,明显被来自同一侧的巨大力量所冲击;明明昨日还繁茂缤纷的花海,今日被掀掉了半个山头,只留下杂乱的草根与土壤。 还在半空时,巫寻月就看见了他。他呈大字躺在杂草堆之中,一头乌发尽数散开,遮住他大半张脸,全身衣物被震碎成千百残片,散落四处,因此…… “啊——”尖叫的人是巫寻月。 小白飞得近了,待看清他,巫寻月吓得赶紧躲回头,整张脸变得通红。 他身上没剩下一块衣料。一块,都没剩下。《 》 3、第 3 章 小白不明所以,持续靠近那个人,到了他身边便缓缓下降,见它停住了,巫寻月更是变得精神错乱一般大叫:“啊啊啊——小白我们快走!快走啊小白!” 巫寻月跟疯了似的乱抓小白的毛,惹它不耐烦地低吼了几声,很是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带你来的吗?你在鬼叫什么啊? 小猫咪哪里知道人类不穿衣服是羞耻的事,更不知道没嫁人的小女孩看到陌生男子的裸体意味着什么。 ——天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巫寻月还缩在小白背上不敢动,双手把整张脸捂住,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脸有多滚烫。 那个男人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全无意识,她俩在这闹腾了许久也全无反应,不知道到底如何了。 巫寻月最终还是决定下去看看。她努力平复了心跳,深吸口气,背对着那个人从小白身上下去,接着一步一步慢慢倒退,终于来到那人身边。 她还是没敢回头,从余光中看到,他已在她脚下。 可只是那么一瞥,就让她突然不顾一切地回了头—— 昏迷的男人双眼紧闭,面无血色,眉骨立挺,鼻梁高挑,嘴唇掉了皮有些发白,下颚角勾勒得过分立体,整张脸硬朗凌厉,即便如此昏死,也难掩英气逼人。 巫寻月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他,竟是能看得这样仔细。 他果然很英俊,比她能想象到的要英俊太多,甚至都不像是这世间凡物。 他果然很高,尤其是现在,长胳膊长腿的,她猜自己都够不到他肩头。 他比她远远看到的还要精壮结实,身体线条处处紧实饱满,透着极致的阳刚之气。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年纪,他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可也没有半分少年稚气,总之绝不像十几岁的少年郎。 她呆呆地看了好久,才想起来问:“小白……他怎么了?他不是有结界吗?怎么会这样?” 小白走到她身边,用鼻子轻触她的手,巫寻月立刻感知了它的思想:“他进入了更强的境界,但修炼进展过快,身体扛不住这么多灵力在极短的时间里大量增加,所以产生了灵爆,他的灵爆强到冲破了结界,所以变成了这样……这很危险,他扛住了没让自己失去意识异变,但是捱不住晕了过去,是吗?” 小白哼了哼气,抬起头来看她。 巫寻月严肃地看着那个人,郑重地说:“小白,我们得救他。” 小白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重重地吐了口气,就要张嘴去叼。巫寻月赶紧止住它:“哎哎哎别——我……我来……” 倒不是她想趁机占人便宜,她怕小白下嘴没轻重,把他伤了事小,万一留下牙印就瞒不住了。 可要把一个大男人扛起来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完成的,光是把他的胳膊抬到她肩上将他上身扶起就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小白帮了她大半的忙,才终将他搬到了小白背上。 巫寻月扶着他,小白腾地而起,飞向山谷深处。 “小白,他是不是已经很厉害了?他现在跟你比,谁更厉害?”巫寻月灵动的声音雀跃在风里,她看到小白偏了偏头,却没搭理她。 巫寻月笑着拍了拍它的背,说:“我不是真的要跟你比,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变得比你厉害了,是不是就能发现你的存在了?他还会继续来这里修炼吗?可是……他都已经这么厉害了,就算还没发现你,他还要修炼到什么程度呢?灵师到底要练成什么样才行呢?” 小白还是没有搭理巫寻月。它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打算回答她。 ——它当然不想她真的进入灵师的世界。即便它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的天赋。 一夜过去了,天亮之后,邬戍城开始了新一天如常的忙碌,商铺开市,农夫劳作,孩童玩闹,灵师修炼,驻兵巡防,一派祥和生机,仿佛昨夜那番惊天动地之势从未来过。 尘世一切照旧,而一山之隔,垩山山谷却是彻底变了模样,花还会再开,叶子还会新长,水流源源不断,可被劈开的山峰不会再合上,那道笔直的裂痕将永远横亘于天地间,就此见证长隐灵洲诞生了又一位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灵师。 而这位灵师,正躺在草堆里,被一个小姑娘偷看。 最先复苏的是听觉,司城凛听到耳边有潺潺流水,稍再细听,便能判断那水流来自山间瀑布,落入水潭后经撞击数座磐石改变了方向,往东南方向流出。再细听,就能听到其中夹杂着缓慢的水滴滴答,继续放大听觉,原来是石头上的一片叶子里盛着水,正一滴一滴从叶尖缓缓外落。 丛林之中潜藏着许多野兽低鸣,将外出觅食的牝鹿在交代孩子要躲藏好,松鼠妈妈正带着孩子们搬家,火彩鸟刚刚带着食物归巢,将捕到的小虫依次分给四只张着大嘴的雏鸟宝宝。 山间轻风吹拂,将一朵白蘼花瓣吹落,花瓣先是砸在叶片上,又往外一倾,掉落下去。 这便是封号灵师的听觉吗,轻易就能捕捉这世间的一切声音,只要愿意,就能无限放大某一处声音的细节,仿佛近在耳畔。 刚刚获得了这种神灵般窥听万物的神力,司城凛有些沉浸其中,不愿醒来,就像第一次考了满分的孩子,难掩骄傲,只想好好享受此刻成功的感觉。 可其中——怎么还有人的呼吸和心跳? 司城凛警觉地睁开双眼,余光中人在右侧,便转头向右看去—— “你醒啦?”巫寻月先他开了口。 司城凛对上她的眼睛,没有很快说话。他有些愣怔,眼前少女的脸上满是惊喜,不是那种路见不平助人为乐的惊喜,而是……一种对他很熟悉的欣喜。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他看遍神都绝色,也没让她有半分失色。 巫寻月以为他脑子还不清醒,便又主动说:“昨天半夜我被你的灵压震醒,就知道是你出了事,起来一看,我姐姐和全城的百姓都晕过去了,来到这里看到你果然也晕倒了。” 司城凛惊愕地看着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来这里已经两年啦,”巫寻月向他坦白,“每隔五天来一次,每次都会来两天。” 司城凛双眼愕然之中多了一丝警觉。 ——难道她的灵力远高于他?不可能,他已探查到她身上没有任何使用灵术的痕迹,况且,她看起来才十几岁,整个灵族史上都没有存在过如此年幼的封号灵师。 司城凛细探她的气息,慢慢想明白了,道:“你说你一直都在这里?你住在这里吗?” “我家在邬戍城里,小时候有一天来这里采药,就发现这里很好玩,之后就经常会来。” 原来如此。司城凛沉了口气,面色也柔和了些许:“难怪你的气息和这里的植物如此之像,甚至已经和这里的山川草木融为一体,令我没有察觉。” 见他神情变得放松,巫寻月松了口气,终于得以说出一直想说的话:“你进步好快哦,我虽然不学灵术,但能感觉到你现在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明显感觉到,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彻底不一样了!跟我见过的所有灵师都不同——不!我现在觉得那些灵师用的灵术看起来都像小孩过家家,根本不能拿来跟你比。” 见她滔滔不绝,司城凛莫名生出几分心安,听得很认真。他也明白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如此熟悉了,原来,她早就认识他了。 他突然很想她继续说下去,像这样真诚质朴的褒扬,他从未有过,好像在别人眼中他天生就该那么强,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也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那个天生就该是强者的司城凛。 “一定是因为他们没像你这么努力!”巫寻月如他所愿,自顾地说了下去,“我从来没见过谁像你一样刻苦坚持,你甚至可以两天不吃饭不睡觉,不停地练不停地练——你太厉害了!你能变成今天这样,完全对得起你做的这些努力。” 司城凛缓了好一会,嘴角微动,轻轻说了声:“谢谢。” 见他专注地看着自己,巫寻月也被他的俊颜看呆了,小嘴一张,直接就说:“你长得好好看哦,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好看得不像真的,像被精心雕出来的一样。” “……”她话题转换太快,司城凛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似乎与夸他用功相比,他此刻更压不住笑意——定是因为她看起来太认真了。 司城凛难得羞赧,稍稍收回目光,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愣道:“这是……” “你的衣服都被你的灵压震碎了,”巫寻月从身后拉出一个竹筐,“我捡回来了这些,还有你的东西也掉得七零八落的,能找到的我都捡回来了。” 司城凛已经顾不上致谢了,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只想立刻确认一件事:“……全都吗?” 巫寻月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一夜她都在说服自己忘掉这件事,可现在…… 她话还没答,脸已先红。见她如此反应,司城凛心下一沉,终是听到她如他所料般承认:“……嗯。” 司城凛脑中一阵轰鸣,有点缺氧。 ——他就这么被一个小姑娘看光了?完完全全看光了?还这么照顾了他一夜?还给他穿了……不知从哪来的衣服? 司城凛实在不自在,醒来跟她说了这么会儿话,才终于第一次有了别的动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再看看别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些:“那这个衣服……” “——喔,是我去衣冠铺里买的,”对面的小姑娘也正红着脸,垂着眼,说话间已不敢看他,“……等早上铺子开了门才买的,昨天夜里想回家拿我爹的,可不知被姐姐收到哪里去了……山里冷,我怕你着凉,就先拿了披风给你盖上。” 这一次,司城凛不再记着自己就这么光着让她看了一夜,转而注意起了她的事。这衣服面料不算上乘,可也是做工精细,穿着舒适柔软,大概是她能在城里买到的最好的了,加上她说自己有许多时间玩耍,那么家境应该还算宽裕。 以及,家里父亲的衣物由姐姐收着,那么说明家中父母不在。 司城凛没想太多,直接就问了:“你家父母不在吗?” “我娘走得早,生我之后不久就不在了,父亲说要带她回乡安葬,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司城凛听得一愣,为自己的鲁莽而惭愧,可巫寻月看起来并不在意,接着开心地告诉他:“是姐姐将我养大的,她比我大九岁,小时候由姑母照顾我们,没几年姐姐就开了药铺,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后来都是姐姐自己在照顾我了。” 司城凛问:“有跟桑家做买卖吗?” “有啊,我们家药铺是桑家在邬戍城的指定供货商,桑家每个月都会从神都过来收药。” 司城凛这下算是放心了。桑家对药材品质的挑选极为严苛,不仅舍得到各地收购臻品、稀有药材,给出的价格也一向丰厚,能和桑家攀上生意,她们家在这里的日子定然不会差。 “那就好。”他轻轻说。 “我得回去了,”看着天上的日头,巫寻月突然说,“先生今日该来家里了,可早上你还没醒,我便找借口说丢了东西在这里要过来找,让先生下午再来。” 司城凛还在愣怔,就见她拿小拳头往地上一砸,闷闷地道:“本来是想再旬休一日,明日再上课,可姐姐说我在找借口跑出去玩,下午必须让先生来上课。” 司城凛听懂了。其实他一直都听了进去,只是……面对初见女子对他的如此关心,他有些张皇无措。 ——她昨夜第一时间便来了,感知到他出了事,即便是深夜也来了,将他救起之后又回家给他找了衣服,下半夜或许她就在这里陪着他,一直到早上铺子开门,又跑回去给他买衣服。 ——昨夜至今,她为他往往返返奔波了五趟。而且,她本想一直陪着他,如若他午后还未清醒,她下午定会想法子不去上课。 看来,她真的一直在这里,看了他很久很久,而他从未察觉,从未知晓。 司城凛一时失语,缓了缓才开口:“你……你怎么回去?” 巫寻月说:“骑马。” “那好。”他算是放心,而后,也告诉她:“我也得走了,我回去要走很远的路。” “我知道,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对……很远很远的地方。” 见他不说,巫寻月也不勉强,就要起身。 “谢谢你。” 她突然听见他说,转头看向他。司城凛嘴边挂了一丝笑意,终于敢拿来说笑了:“要不是你,我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很好,他成功让她脸红了。他得承认,他故意的,他觉得那样……挺可爱。 巫寻月很快站了起来,不自在地看向别处,说:“……没什么,衣服你不用还了,我们小地方,物价不贵的。” 似乎还有许多话未说,可她的心好乱,得离开这里冷静一下了。 “那我走了。”说这话时,巫寻月没看他。 “好。”他却是在看她。 巫寻月走了,沿着溪流往外走,很快消失在了山后。 等她一走,司城凛才开始好好观察四下。这里灵气充沛至极,以他现在的感知力,甚至可以说这里的灵气醇厚得散发出馥郁的味道,极其适合他灵爆之后疗伤和调息。他曾将山谷走了个遍,探寻灵气浓度最佳之处,莫过于此。当初选定不远千里来此参悟封灵境,也正是看中这里的至纯灵气。 可,她怎么会知道? 她身上是有灵气的,还未开灵,可灵气已然不低——只有至少七重灵以上,才能扛住封号灵师的灵压不至昏迷,所以全城人都昏迷了过去,只有她保持清醒。 而七重灵,是灵师入学七年毕业的标准。也就是说,她还未曾学习灵术,就已经拥有一个学习七年灵术的毕业生的水平了。 司城凛嘴角一弯,自言道:“原来在长隐洲许多不知名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天才。” 最重要的是,灵爆非比寻常,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醒来并且精神充沛。 灵爆有两个结果,要么飞升上层灵境,要么失去神智异变成怪物,即便他现在已然成功升入封灵境,可这意味着灵爆之后他需要更长久的时间调息恢复,绝不可能这么快醒来还能体力如常。上一次飞升破灵境,他足足躺了三天,才恢复到如常。 他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着一股蓬勃之力,带动他浑身气血源源不断通畅运转,令他修成的深厚灵力在他身体稳健修复之时,快速适应了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她到底还对他做了什么呢? 还有,她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是怎么把他一个大男人从花海里扛进来的? 好像……也没问她的名字。 似乎这些才是所谓的正事,可竟一句也没问,刚才两人在这说了许多话,可想想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都怪他灵爆震破了全身衣物,让他羞得方才几乎全程大脑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另一头的邬戍城里,先生的课上到酉时。 谷先生的学问在邬戍城的读书人里数一数二,好些富贵人家抢着请他到家里讲私塾,若是排课相冲,也不惜重金挖人。只是谷先生并非为钱财折腰之人,要他自己相中学生才肯教。 初见巫寻月,谷先生便知道这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比所有的男子都要聪慧知世。 聪明到让他觉得,她的一生不该止步于这座偏远的小城中。 酉时到了,谷先生还想多讲,便看见巫寻月急不可耐地找了借口想要放学。谷先生一眼说穿她:“又想跑出去玩。” “我没有!”即便心知肚明,巫寻月嘴上总得过得去。 谷先生纵容地收了书,笑道:“去吧去吧,多去看看这天地,未尝不是一种读书。” 木香追出来让她吃了饭再出去,巫寻月顾不得那么多,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垩山。 一进山里,她就看见小白站在花海之中,低头往底下嗅着什么。 “小白——”巫寻月一边高喊一边往那边跑,小白抬头望见她,往后仰了仰脖子,抖一抖巨大的脑袋,给自己做了个放松。 巫寻月走近便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白低头看向脚底,还拿爪子推了推示意。巫寻月循着看过去,只见小白脚边躺着一只玉佩,她倾身捡起,样式倒是平平无奇,只是成色显旧了些,细微处还有着裂纹。 千里之外的神都,夜色至深时分,司城凛才终于回到了司城宅邸。 回屋的路上,司城凛被侍女喊住了:“少爷!您回来了!” 司城凛停下脚步,侍女碎步跑向他,欣慰地笑了:“您回来了就好,您这次出去好久,宗主用晚饭时见您还没回来,还有些担心您呢!” 司城凛原想先回屋换身衣服,再去看看父亲是否已安寝,既先碰到了侍女,便问了:“父亲大人可安歇了?” “宗主晚饭之后有客人到访,在书房待客许久,许是累了,早早便歇下了,交代了若是您回来得晚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好,帮我备热水,我要沐浴。”说完,司城凛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先卸下身上的物件,可卸完了,就察觉到不对了。 司城家令牌在,九部令牌在,界凝珠在,探灵散在,银元也在,其他乱七八糟的用上了没用上的东西都在……唯独那枚祖传玉佩不见了。 少女的声音飘然入耳:“我捡回来了这些,还有你的东西也掉得七零八落的,能找到的我都捡回来了。” 许是掉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没找到。 司城凛的头都要大了,他一路在想很多的事,竟没想到返程前先检查一番。 其他东西丢了不要紧,灵器丢了可以重做,用作饰物的组配丢了便不要了,哪怕是家里的令牌和九部令的令牌丢了都不要紧,没人敢拦他,可偏偏——那祖传玉佩,不能丢。《 》 4、第 4 章 司城凛再次来到邬戍城外的垩山,是第二天的落日时分。 远远地,他就眺见一颗巨树下坐着一位少女,正低头摆弄手中的活儿。 司城凛放慢脚步,轻轻落在花丛间,提步朝她走去。 待他身影进入视线,巫寻月抬头便冲他一笑:“这么快?这块玉佩很重要吗?” 她见到他的眼神里永远充满了灵动的欣喜,他有些看呆,缓了缓才说:“是,家中令牌丢了不要紧,家里无人不识我,工作令牌丢了……也不要紧,但这块玉佩为先祖传下来的,只此一块,是我祖父在世时所赠,不可遗失。” 司城凛今日所着主色调乃螺青织金,仍是窄袖交领外衫,外加宽肩无袖对襟外套,显得更正式了些,蹀躞与护腕俱全,十足的武官扮相。 从前远远地,只觉得他衣着气派,样式华丽,昨日第一次靠近他,他衣服却没了。今日好像是他第一次以如此完整的、正式的、她脑海中的形象在她近前出现,细看之下比她想的还要光华流转、精工富丽。 巫寻月看够了,才问道:“那你何时到家?又何时再过来的?” 他如实答:“昨夜亥时方至,今日……该是未时过后出发。” 巫寻月面露惊诧:“那要三个时辰呢……” 司城凛稍有迟缓,才说:“昨日回程不太着急,一路不紧不慢走了快五个时辰,今日赶路,动作加快了些。” 千里之外的神都一定没人相信,司城凛竟会如此亲和地有问有答,甚至是主动解释。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问什么,他都抗拒不了回答她,尽管这些话放在往日旁人的嘴里,他都觉得很无聊,不值得理会。 巫寻月心中有了猜想,问:“是嶷雾城吗?” 司城凛微怔,原来,她心里盘算着距离呢。他嘴角一弯,终于告诉她:“是神都。” 此言一出,惊得巫寻月猛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从神都过来,只用了……三个时辰?” 司城凛算了个仔细:“再多一刻钟。” “……”巫寻月膛目结舌。 见她如此,司城凛莫名生出几分得意——他此前从未与人如此吹嘘:“我遁术是不错,原本瞬移比轻功好,但这两年频繁跑来邬戍,现在轻功练得和瞬移差不多了。” 这下巫寻月听不懂了:“……什么?” 司城凛都忘了,人家都没学过灵术。他便也不多说,转而问起正事:“我的玉佩。” “——喔,”巫寻月从怀里取出玉佩,伸手递向他,“我在花丛里捡到的,还以为你要再过几日才会来取。” 司城凛收回玉佩,想起来她说过,她谙熟他来此的规律,每隔五日,每次两天。两人间隔着两步远,他认真地注视着她,犹豫之后,郑重开口:“之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巫寻月心底轰一下,有什么东西塌了:“……为什么?” “……家中事多,修炼便先暂时到此。”司城凛不算说谎。 夕阳落下,整片花海泛映金光,也将少女眼底跃动的珠光点染成了金色。 巫寻月最终只轻轻应了声:“噢。” 玉佩拿到了,司城凛却没打算即刻动身离开。他终于想起来问她:“你……知不知道,灵爆非同小事,稍有不慎我就会变成怪物,而且也不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我知道啊,”巫寻月恢复了如花的笑靥,“我给你吃了寻月草。” “是什么?” 巫寻月蹲身下去,在竹篓里取出一株寻月草,举到他面前。这草一株双叶,通体紫色,叶片有掌心般大,叶肉厚实,根茎粗壮,待司城凛接到手中,一探便感知到了草中蕴含的强旺灵力。 “这草喜欢长在灵力极旺盛之处,夜间会发出紫光,因为月出时它便会吸收灵力,故名寻月草,”巫寻月说,“因具有强灵气,能在极短时间内修复经络、镇压气血,调和体内灵气行稳,最适合用于修复损耗大量灵力和被灵力所伤。” “可我这次灵爆非普通灵爆。” “这株寻月草也非普通寻月草。” 司城凛不明所以,不言。巫寻月浅浅一笑,说:“你能感觉到这株草灵力很强对不对?这只是臻品而已,给你吃的那株是仙品,灵效强于这株千倍,此刻已在你体内了。” 司城凛顿生惊震,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强于此株千倍的灵力,的确足够匹配修复封号灵师的损伤了。他当然是见过绝大多数的稀世灵草,身为灵族至高尊贵的宗族世子,自然坐拥无上资源,包括桑家珍藏药草的宝库,也是他从小玩耍的场所。 可,这株所谓的寻月草——没见过,也没听过。 司城凛轻念道:“寻月草……” 巫寻月笑了:“我的名字。” 司城凛一惊:“……寻月?” “嗯,”她应得轻灵,“我爹取的,听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爹连夜来这山里寻药,终在极其险峻之处发现了这种灵草,保住了我娘的性命。所以,爹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司城凛认真地看着她,并未略过关键,“所以,昨夜你也去了那个极其险峻之处吗?” “……”倒是没想过他会注意这个,巫寻月当然不能说实话,仙品寻月草长在山崖峭壁的缝隙间,那是能照射到月光的最佳之处,大部分路途是小白带她飞的,可小白不擅攀爬,这草又生在小白飞不到的死角,所以,最后最为险峻的一段路,是巫寻月自己爬上去的。 见她沉默,反而令他确定了答案。司城凛变得更是无措,明明对他而言不过只见了她两面,可她却已为他做了太多。 司城凛开口问:“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发现你?” 这个问题,巫寻月答得很诚恳:“总觉得我们不相干,既然彼此打扰又都需要这里,那就当做看不见最好,如果你知道我在——你还会来吗?” 司城凛明白了。 司城凛浅浅一笑,转而问:“你说你经常来此玩耍,又对草药如此熟悉,可我听你言谈不像是没读过书,你有在上学吗?” 他要说起这个,那可有得聊了,巫寻月闲闲地往地上一坐,才娓娓道来:“以前去过,十一岁时姐姐送我去了学堂,可是学堂的夫子不待见女孩儿,就算我的功课做得最好也总疑我有假,学堂那些男生也总戏弄我,所以后来姐姐就不让我去了,请了先生到家里给我上课。” 司城凛感到不解:“为什么戏弄你?” “因为我是女孩子,而且长得好看。”巫寻月抬眸冲他一笑,眼里满是明媚。司城凛心头一颤,就听见她继续说:“所以他们觉得我不应该读书,要么做个花瓶摆在富贵人家,要么去卖艺让人观赏。” 司城凛更是困惑了,似乎没听懂:“……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轮到巫寻月错愕地看着他,这一刻,他真真不像是这世间凡人。巫寻月憧憬地望着他说:“谷先生说,神都女子人人都可以上学,人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与男子并无不同,看来是真的。” 原来如此,繁华的灵族中央都城与偏远闭塞地区的边城,竟在生存和思想上有着如此天壤之别。司城凛认真地告诉她:“本应如此,灵族立身之本乃是灵术修为,因此在灵师的世界里,唯灵力论,男女并无不同,对于守护灵族安危同等重要——当今的灵族首尊,天听阁大灵师,正是一位女性。” “——真的吗?”巫寻月如听惊世之语,双目异彩放光,“灵族首尊,是最厉害的灵师吗?是一位女性?” 司城凛点了点头:“大灵师坐镇天听阁首尊已将近两百年,至今无人撼动。” “天啊……”听到这些,巫寻月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神都真好啊……我好土啊,从来都没出过邬戍城,根本不知道这些。” “何故为土?”司城凛看着她的眼睛,言辞肃正,“神都大多数人对草药的了解都没你多,看过的风景也未必比你多,在你眼里,这样的他们也应该很土。” 此刻的司城凛,如天神下凡一般,在巫寻月眼中熠熠生辉。 还不等她感动完,司城凛如下定决心一般,更为郑重地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去神都,学灵术,成为灵师?” 巫寻月的整个世界,如被一颗巨星撞地般轰然炸开。她从未敢想,灵术和灵师这些字眼,会和自己关联到一起,她如闻惊骇,愣了半晌还未反应过来:“我……去神都,学灵术?” 司城凛终于坦白:“我探到你已有七重灵,虽未开灵,却比大部分世家子弟都有天分,你可以去试试考取神都学宫,那是灵族学习灵术的学校,毕业之后,就可以成为灵师。” 巫寻月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吗?” 司城凛点了点头。 “所有的灵师都是在神都学宫学的灵术吗?” “是。” “你也是?” “……当然是。” 司城凛看到,她听完,明显变得更向往了。所以,他决定,再对她说一句话:“若你来神都,我们还会再见。” 巫寻月呆呆地看向他,说不出话了。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好半天,她才慢吞吞地说:“那……你还在神都学宫吗?” “我已毕业四年,”司城凛说完,这才想起来问她,“你今年几岁?” “十五岁零一天,”她笑起来,“昨天是我生日。” 司城凛唇角一弯:“我大你七岁。” “……哦,”她终是知道了,“所以是二十二。” “是。” “那……我猜对了,你上四休三对不对?”她又拿那般欣悦的眼神看他,“旬休三日,来修炼两日,一日往返休息。” 司城凛笑了笑,觉得好有趣:“是。” 巫寻月看起来非常满意。 夕阳就快落下去了,天幕渐渐染上墨色,将两人的面庞映衬得更为柔和。 司城凛从蹀躞里取了个物件出来,向前一步靠近她,说:“今日我告了假,晚上还要赶回神都,明天有重要的事,这个……送你。” 待他掌心摊开,一只石器吊坠附于其间,主材质看不出,宝石镶面,制式繁复,精巧至极。巫寻月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罡灵坠,修炼时佩戴有通达之效,将你导向最正确的修炼方式,很适合灵术初学者用。” 巫寻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首先得出结论:“这看起来不像是男子会佩戴的东西。” 司城凛不得不承认:“这是女式的。”巫寻月迅速抬眼看他,他只好再承认:“我……专门给你拿的。” 巫寻月怔住了:“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叫我学灵术。” 司城凛没回答,相视之间,他问:“你会去吗?” 巫寻月没有立刻作答,他看到了她眼底的隐忍,听到她说:“我得回去告诉我姐姐。” 是“告诉我姐姐”,不是“问我姐姐”。所以,她顾及姐姐的感受,可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去。 司城凛宽心一笑,道:“好。” 临行前,司城凛最后对她说:“生日快乐。” 他要走了,巫寻月才想起来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司城凛停住脚步,缓缓回头看向她,没有回答:“等你来神都的时候,自会知道。” 那么她也说:“好。” 司城凛走了,消失在一阵疾风之中。他一走,小白就从山林间飞了过来,缓缓降落在巫寻月身边,他现在灵力太强,小白无法再待在近侧,在山林间与草木灵气融为一体尚能藏匿。 巫寻月一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开口说:“小白,他要我去神都,要我学习灵术,做一个灵师。” 小白在一边发出吼声。巫寻月急看向它,知道这是生气的表现:“怎么了?你不想我去神都?还是不想我学灵术?” 小白的大脑袋砸了过来,使劲在她身上蹭,巫寻月快被撞倒了,发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当灵师很危险,也知道学灵术很辛苦,可是小白,我真的很想去神都……哎呀,我不全是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小白停止骚扰她,老实后退一步,认真听她说话。巫寻月站稳了,真心实意地说:“小白,我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了,而不是困在这里庸庸碌碌,我有了想去的地方,有了向往,你明白吗小白?” 直到最后,小白也没有表示同意,但,也不再阻拦。 小白送巫寻月出山,她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停下回头,高声对小白喊:“——小白!说不定以后!就是我来保护你啦!” 小白仰天一声巨吼——你做梦吧就。 回到家中,姐姐已从铺子回来了。木香一边给她们盛饭上桌,一边苦恼地状告:“大娘子,小娘子,那蓝家人今天又来了,我说我们家小娘子不在,他们非不信还进来看了看,一番纠缠才肯离去,实是无礼!” 巫画荻听此一言,气得一甩筷子:“我就知道那蓝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说蓝家公子贤名在外是个好人,可仆下有如此做派,那蓝府能是什么好地方?” 巫寻月赶紧宽慰她:“哎呀姐姐,本来我们早就拒了,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巫画荻气得吃不下饭,吐了口气,说:“蓝家家世是好,声名也不错,我原想这也算是个好归宿,只要你愿意,姐姐也是支持的。可是你看都这么些时候了,那蓝家公子口口声声说心仪你,可他亲自来见过你几次?又可曾用心接近你,想让你对他有所了解?分明还是从心底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们是女子持家,低他们一等,拉不下面子罢了!这样的家风,也算是贤?我呸!” 木香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 巫画荻一针见血,字字戳在要处,这也正是巫寻月心中所想。蓝家公子说喜欢她,闹得邬戍城人人皆知,却从不亲自现身与她往来,要说交流……还不如她与那个人短短两日加起来说的话多。那所谓的喜欢,实际的没有,却挡掉了许多畏惧蓝家势力的好人家,让他们不敢再对她有念头罢了。 说到此处,巫画荻便也一同骂了:“那些畏惧蓝家势力的,我看也就那样,若是哪家男子真因为畏惧他家而退避,那对阿月也并非真心,丝毫不可惜!” 木香简直是崇拜极了:“大娘子说得太好了!” 两人一唱一和,巫寻月却是一直沉默。见她久不说话,巫画荻看向她:“阿月今天怎么了?平日里你最聒噪了。” ——反正都是要说的,索性就现在说了。 巫寻月鼓足了劲儿,停下筷子,看向姐姐,全神贯注道:“姐姐,我想去神都,考神都学宫,学习灵术,将来当一个灵师。” 巫画荻和木香双双膛目结舌,像是瘫痪般久久无言。还是木香先回过了神:“……小娘子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 巫寻月转向巫画荻,言辞恳切,也没失乖巧:“姐姐,我想好了,其实我已经想了好久,我想去神都。先生说在神都,女子人人都可以上学,人人都有工作,不必在家看父兄的脸色。又有人跟我说,在灵师的世界里唯灵力论,男女并无不同,对于守护灵族安危同等重要,女子同样强大,当今灵族至尊的大灵师就是女子。姐姐,我想去看一看,我想去看看灵师的世界,我想在灵师的世界里做一个被敬重的女子。” 她一番言辞发自肺腑,振聋发聩,巫画荻心中颤动,一时未能反应。良久,巫画荻眼底有泪,缓缓道:“可灵师并非普通平民能做的,神都那教授灵术的学校也并非有钱就能上的,若你没有天赋……” 巫寻月急忙打断她:“有人跟我说了,我有天赋,我比很多人都要有天赋!” 见她如此兴奋,巫画荻倒是奇了:“你今日哪来这么多有人说,是什么人啊?” “呃……我整日在外瞎跑,遇到一些奇人也不奇怪,”巫寻月明白她的担心,又说,“无论那人说我有天赋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是真,若神都真是一个让女子有所作为的地方,那无论如何,我都想去看一看,闯一闯。” 巫画荻还在犹豫,木香先被说动了,一番涕零:“小娘子,你说得真是太好了,神都真是个好地方呀……”《 》 5、第 5 章 巫画荻当夜并未松口,她说,容她回去再想想。 可第二天上午,巫寻月起床之后,木香便告诉她,姐姐去给她办前往神都所用的路引了。巫寻月一听,高兴得一跃而起:“——姐姐同意了!” 当天巫画荻归家,巫寻月一下子冲到门前扑进她怀里。巫画荻眼含热泪对她说:“姐姐早就说过,等阿月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姐姐一定会支持你的。” 巫寻月开始担心了:“可是姐姐,我不在家里,你自己可以吗?” 巫画荻眼神挤兑她:“瞧你说的,好像你平日在家对我多有用似的。” “哦,那倒也是。” 木香在一旁笑。而后,巫寻月又认真对姐姐说:“姐姐,我长大了,不再是一个需要你看顾的小孩子了,我希望你也能有自己的归宿,希望有人能照顾你,爱护你。” “好好好,”她远行在即,巫画荻自是要叫她放心,“姐姐知道了,等你一走,姐姐就抓紧顾着自己的事。” 回到神都又是深夜,连日奔波几千里,司城凛却觉得不似从前那般费力,在空中驾风御云时,仿佛每一缕空气都主动推助他前行。 仅仅只是两日,他与体内封灵境级别的灵力就融合得如此之快,实在远超他所料。 司城凛才回屋坐下不久,侍女便来扣门:“少爷,宗主知道您回来了,着人要您过去一趟。” 司城凛略有意外:“这么晚?父亲大人还未休息吗?” “宗主说,多日未见,不知您都去哪里了。” 的确是多日未见了。原本他旬休时去邬戍城修炼是正事,父亲也知道,他这么大个人了自然也有在外面同朋友吃酒作乐偶然一两日不归的时候,父亲也不多管,可这次毕竟是因为修炼出走了四日,总该还是要担心一下的。 是该去见父亲了,他有最最重要的事要向父亲禀报,原想明日一早过去请安,但也许天注定,要让他们父子在这个深夜彻夜长谈。 司城凛来到父亲卧房前,里头亮着灯,未及请示,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进来吧。” “是。”司城凛将门推开,提步而入。 司城靖靠在塌上,见他进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折子。司城凛来到近前,双膝跪地,行大礼,毕恭毕敬道:“父亲大人。” 司城靖声线有些暗哑:“回来了。” “这么晚了,您还在看折子。” 司城靖将折子往案几上一放,说:“是你妹妹,部下来报说,最近一次收到她的行踪是五日前,她跑到山海洲一座矿地附近玩耍,见有家中部下在,便让他们捎信回来。” 司城凛闻言,算是放心:“迦染顽劣,好在她懂得牵挂家里,时不时会报个平安,虽然山海洲相距甚远,但毕竟人族地界没什么能够威胁到她的危险,您不必太担心。” 说是这么说,可司城靖脸上愁云未消:“迦染是爱乱跑,一来,我们也愿意她开开心心的,不必有任何负担;二来,也是为了瞒住她我的病情……” 说到此处,司城靖轻咳几声。司城凛正要上前,司城靖摆手拦下,继续说:“可迦染也已有十六了,之前去上了几天学便说不想去,跑到山海洲去一玩就是几年,几年过去除了贪玩,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我只怕我再熬不了几年,看不到她到底想要什么……” 既说到此,司城凛便接着开了口:“父亲,我想,是时候该把迦染叫回来,告知她您的病情了。” 司城靖急看向他,眼底顿生震撼:“你,难道你……” 司城凛沉了口气,起身,退两步,留足空间,再比之前更为郑重地屈膝跪地,行稽首之礼。拜一次,未完,拜二次,还未完……到了此刻,司城靖已有些坐不住,缓缓从凭几起身,目光灼灼之下,却已泪光闪动。 司城凛拜足了九次稽首礼,是为隆重之至的正礼。 然后,他起身,正视父亲,沉着有力地开了口:“秉父亲大人,孩儿不负您重托,已于前日成功封灵。” 司城靖浑身一震,立刻就起身向前,来到司城凛近处,一边握紧他的手,一边为他把脉。司城靖越断越是惊异:“……好好好,灵流澎湃,如翻江倒海,是封灵之象……可竟感觉,这灵力在你体内像是已行径运转了数年,非但并无躁烈,反倒润泽百脉,通达窍穴,与气海血肉契合无间……” 寻常灵师初升上层境界,灵力如洪,该如野马初驯般在体内横冲直撞,尚需数日乃至数月调息,更何况,是灵师的最高造诣封灵境。他此次能有如此奇象,全仰仗巫寻月为他寻来的那株仙品寻月草。 司城凛也正想询问这株奇草,便主动说:“孩儿灵爆之后,被当地一位山中采药人所救,那人为孩儿服用了仙品寻月草,才使得孩儿有如此平稳之象。” “仙品寻月草?”司城靖同样面露讶异,若有所思,“这种药草我听桑川禾说起过,几年前我刚病重时,他召集桑家长老为我会诊,其中一位长老提到寻月草或对我有用,可桑川禾断言,我的病根源在经脉受外力重创,而非气海自行溃散,寻月草主内息调和,补益本源,只适合自身灵力受损之症,便放弃了这个提议。” 司城凛还在错愕,司城靖就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可以说,寻月草对于你,是最为匹配的对症下药……那位采药人,可是灵师?” “……她不是,只是一位当地的平民,从未修习灵术,”司城凛缓缓回过神来,“父亲,这长隐洲,实在还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世外高人。” 听他如此一言,司城靖反而面露疼惜了。他轻轻将儿子扶起,一同往榻上走,道:“你年纪尚浅,若非我病重,时日无多,不得不命你抓紧修炼,这世间还有太多值得你去观赏的景色,值得你去见识的百态,值得你去体悟的是非……” 司城凛将父亲扶好坐稳,自己缓缓坐下之后,一抬眼便对上了父亲歉疚的眼神:“凛儿,你受苦了。” 司城凛抿唇不语,他无法说出些什么虚假的谦辞。七年了,自知道父亲病重这七年来,他的确实在太苦了,几乎没有一日休息,没有一日停歇。 司城家贵为六大宗族之首,灵族首宗,历任宗主无一不是灵族最强灵师之一。九年前,现任宗主司城靖在与风族一战中被暗算重伤,身体每况愈下,桑家举全族之力救治,却在两年后给出无力回天的论断,司城靖不知还剩多少年岁,但绝不能再上战场。 那时司城凛十五岁,正在神都学宫读五年级。他本就是千年不遇的天才,十一岁入学便有七重灵,十四岁已至真灵境,十五岁时正参悟隐灵境,却在此时听闻父亲身患绝症,不久于世。 为避免继任宗主位时还未升入封灵境,有损家族千万年来的荣誉,司城凛一改性格,自我封闭,夙兴夜寐,潜心修炼,生命里只剩下了一个目标——实现封灵。 司城凛十八岁从神都学宫毕业时已是隐灵境,之后进入司城家世袭执掌的灵师队伍九部令,从最基层的令士做起,一年后入破灵境,在令中席位赛打败了仅次于司城靖的副座。自那以后,司城靖便逐渐将令中事务交由司城凛接管。 然而,破灵境,已然是绝大多数高级灵师的终点,天下能够升入封灵境的封号灵师,在任的不过二十一人,算上退休的、刚飞升的、藏于民间的,也不过三十余人。在这些人中,封灵时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一岁——本任天听阁大灵师,其次便是司城靖,三十二岁成为封号灵师。 十五岁的司城凛所面临的困境,天下无一人所能体会。 也许这便是他的宿命,作为千年不遇的天才,出生在了灵族首宗的家庭,不知道父亲究竟什么时候突然就不在了,而他还要走过隐灵境、破灵境,才能升入封灵境。 他姓司城,他这一生必然是封号灵师,可别人可以用三四十年来实现,他却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究竟有多少。 今天,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七年。 司城凛,二十二岁,成为了灵族史上,最年轻的封号灵师。 司城靖紧握司城凛双手,热泪盈眶:“明日我便带你去天听阁,面见诸位阁老和十一令座首,昭告天下。” “如今我灵力尚未完全稳定,此事不急,”司城凛道,“父亲大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司城靖摆了摆手,让司城凛给他倒了杯茶,说:“你既已封灵,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司城凛刚要说些什么,便被司城靖拦下,到了此刻,司城靖终能会心一笑:“和平期还剩下七年,可以让吾儿固本培元,就算老天要我今日死,我也瞑目了。” 由于风族统治阶层的内部制度问题,风族每十年轮值首尊之位,因此,风族与灵族以十年交替好战期与和平期。而今年,是进入本轮和平期的第三年。司城靖,也正是在上一轮好战期间两族爆发的战争中负伤。 事到如今,司城凛也不再以托词逃避,平静地道:“父亲放心,这七年和平期我定会加紧修炼的。” 司城靖将茶水一饮而尽,似是因为高兴,又多喝了几杯。司城凛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父亲还有更重要的话要与他说。 润够了喉咙,司城靖开了口:“凛儿你知道,灵族以战力为尊,千万年来,最强灵师一向更喜欢任十一令之职,加上当年十八令改组时,也是战力靠后的灵宗进入天听阁作为议事机构,所以在灵师心里,十一令地位一向高于天听阁。” “是。” “但如今,灵族最强灵师却选择进入天听阁做大灵师,在她这些年的选拔和带动下,天听阁已面目一新,几位阁老的战力远胜于前,甚至几与十一令等量齐观。” “是。”司城凛再应了声。 司城靖笑了笑,接着说:“我有幸生在天才辈出的时代,神都学宫的现任祭酒梅晏晷,也是梅家史上的最强灵师,与我康健时不相上下……这大概是老天安排的制衡之术。” 司城凛问:“制衡?” 司城靖点点头,说:“三令座首云崖朝乾与七令座首赦罗,即便也是史上少有的强者,仅次于我与梅祭酒,但与我们终归不是一个量级——可凛儿你可知,云崖朝乾与赦罗的战力放在过去,已足够青史留名,如今却不是顶尖……” 司城凛明白了:“这说明灵术体系一直在进步,一直在提升。” 司城靖一笑:“按这么说来,梅家执掌灵术教育,倒是成功得很。” 司城凛微微垂目,道:“父亲大人,我明白了。” 即便司城靖相信司城凛已领会他的用意,但他还是要说出来:“在灵族史上,最强灵师几乎来自我们司城家,从前灵族以十一令为至尊,可如今,天听阁与神都学宫各自崛起,所以……在我走后,若你不能早日提升,十一令怕是要式微了……” 司城凛紧握父亲的手,郑重地说:“父亲大人,您放心,之后的日子里,我会继续焚膏继晷,圆木警枕,早日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十一令最强灵师,维持十一令的地位。” 司城靖在几声咳嗽中摇了摇头,缓了缓,才说:“不,不……成为我已经不够了,一定要超越我,我三十二岁封灵,你如今只有二十二岁——吾儿定会成为司城家史上的最强灵师。” 这一夜父亲说了很多很多话,司城凛明白,父亲前面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所做的铺垫。只是当时他未能完全领悟,只得铭记于心。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父亲早已不在,那时他恍然间回想起今夜,才终于明白——这夜太短太短了,短到不够父亲对他说尽所有嘱托。 快天亮时,司城凛才从父亲房里出来。 值夜的侍从匆匆起身相送,司城凛本不想打扰他,可见他醒了,顺势便等不及交代了:“去把迦染找回来,要快,就说家中有极重要的事要告知她。” “是。” 灵族千万年的争斗史自是纷纷扰扰,波云诡谲,这一切,本该与千里之外的边城百姓无关。 但谁让某些小女孩打定主意要上神都了呢? 之后的日子里,巫寻月收拾东西,准备行李,等待路引批文,且有一阵子忙碌。 神都地处北方,冬天比邬戍城要冷许多,巫画荻先是操持给巫寻月置办了几大箱过冬用的床褥、棉袄,后来见行李实在多,干脆便算了,直接准备银两让她到了神都买自己喜欢的,巫画荻说,神都的东西肯定比他们这卖的好多了。 乡里乡亲的知道了,都纷纷过来相送,有的送些吃食,怕她去了吃不惯;有的给她做了新鞋,怕她赶路废脚。自然也有过来阴阳怪气,探听虚实的,巫寻月毫不在意,她现在满心满眼的只剩下了对未知前途的憧憬。 临行前家里最后一位客人,是秦艽。 巫寻月将之前桑家送她的首饰盒摆到她面前,说:“这些都给你吧,等我去了神都,我再自己买新的。” “啊?万万不可,”秦艽甚是惶恐,“这太贵重了,我爹娘定要说我,况且我整日干活,也没太多能戴的时候,真的不可!” 巫寻月不在意贵重,但见秦艽坚持,她只好改口让她挑一个,秦艽这才同意。 哪有小女孩不喜欢首饰呢,秦艽在盒子里精挑细选,满是开心:“果然是神都啊,这些款式和做工都是我没见过的,我都想不到簪子还能做得这么好看……” 秦艽很喜欢巫寻月生日当天戴的花赶蝶镶珠流苏银钗,可那太贵重太华丽,她并未挑走,拿了另一支素雅些的。 巫寻月为她佩戴时,她又喃喃道:“阿月,真羡慕你,你真的要去神都了……” 巫寻月突然就问:“阿艽,你想不想也去神都?” 秦艽像是以为听错了:“什么?我?” 巫寻月认真告诉她:“阿艽,有人告诉我,在神都只论能力,不论男女,只要你有自己的工作,靠自己的努力而活,都能受到敬重。” 此番言论于秦艽来说,真可谓是惊世骇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巫寻月:“……真的吗?神都真是如此?” 巫寻月笑起来:“我想过了,你厨艺甚好,双刀叶饼做得又好,如若你想去神都,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卖些小吃,神都离我们千里之遥,我们这里的小吃,神都人未必见过,或许生意能火起来呢!” “真的耶,可是……”秦艽脸上担心总多于期待。 巫寻月想得倒是周全:“此事急不得,我还未到神都,也许那里的情况不尽如人意,总之,我此次先去帮你探探情况,等我在神都安顿下来,一定写信告诉你。” 秦艽一听,眼底燃起无尽的希望:“好啊阿月,我一定等你!” 临行前夜,巫寻月策马去了垩山。 可任她在山谷之中如何呼唤,小白也不肯出来见她了。 “小——白——”她一遍边喊,传回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巫寻月对着山谷深处大声呼唤:“小白!我知道你在,明天,我就要去神都了!我会在神都好好活下去!成为我想成为的人!然后——找到他!” “小白!神都学宫要上七年,路途遥远,每年我只能在暑假时回来……” “小白!以后没人给你带肉饼了!你要少吃点肉!减减肥!” “小——白——”最后一句,巫寻月哭着大喊,“——我每天都会想你的!等我回家!”《 》 6、第 6 章 各地府衙负责签批一般通关路引,唯独前往神都,得需驻守本地的灵师负责审核。 神都学宫九月开学,开学前夕会在各大城市设立接驳点,统一用双凫船接学生返校,想去参加入学考试的新生若有当地驻城灵师签批的路引,也可以乘坐此船。 离邬戍城最近的大城市是暮沉泊,普通平民乘坐马车需走十日,手持灵师签批路引可优先通关,优先匹配良驹,可缩短日程不少。 各地城镇自然是有灵师驻守的,他们定期换防,负责巡逻、值守,监测灵压异动,这些异动,来自灵爆异变的灵师,亦或是灵兽,异变乃不可逆转之象,一旦发现,就地诛灭,若是碰到当地驻守灵师处理不了的级别,便要加急上报神都。 若是靠近风族万墟风洲边境的城镇,那会是另一番阵仗,普通城镇叫驻守,边关城镇便是驻军了。 “派驻到哪里,派驻哪一令,这些都是天听阁决定的,在十一令中,只有一部令无需外派,一部令负责神都安防,神都便是一部令的驻守之地。”说这话的,是驻守邬戍城的灵师巡防指挥官。 几日前巫画荻带巫寻月面见当地驻守,想要前往神都考神都学宫的平民,都要先经过当地指挥官的基础试灵,若是完全不具有灵力,那便无需颠簸千里白跑一趟了。自然也有试灵失败之后却不肯放弃执意去考试的,指挥官并不阻拦。 但在巫寻月走进屋子的那一刻,指挥官便说不用试了。 “灵力过高却又不会隐藏的人,在我们靠近的瞬间就能感觉到,”指挥官惊异地看着她,“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初学者身上……请问,你家里之前有人是灵师吗?” 这个回答,巫画荻更有发言权:“没有的,我们父母都是平民。” “那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通关路引就这么顺利批下来了,启程当日,指挥官特意过来送行,陪着巫寻月一路出城。 巫寻月激动不已,有问不完的问题:“那你们每次派驻过来要来多长时间呢?” 指挥官说:“三个月,各地驻守每三个月换防。” 巫寻月刚听他说驻守职责包括监测灵师和灵兽异动,心下一惊,便问:“所有的灵师和灵兽都能监测到吗?” “不全是,封号灵师若是不想被发现,我们自然是发现不了,当然了,封号灵师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天听阁自有决断,”指挥官说得很详尽,“至于灵兽,灵兽的灵识不如人,即便是封灵级别的灵兽也学不好隐藏灵压,很容易被发现——除了上古九大神兽,他们已完全具备人的自主意识,所以,只有上古九大灵兽我们无法监测。” “上古九大灵兽?” “是,一共九头,全都尚在,它们不属于任何种族、地域,全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分布在天下各处,据说,长隐洲境内一共有五头,但不知都在何处。” 巫寻月显得有些出神:“天下一共九头,我们长隐洲就占了五头?” 指挥官一笑:“长隐洲本就是灵气遍布之地,所以才是灵族与灵兽的发源地……这些,我记得神都学宫第一年的历史课中就会讲,你很快就能了解。” “好……”巫寻月没让对方看出自己在走神。 指挥官闲庭信步一般,笑起来甚是恣意:“还有九天我便要换防回神都了,赶在回去之前最后送了你一程。其实还有些舍不得,邬戍城地方偏,又不靠近边境,没什么险情需要处理,生活很是惬意,等回了神都,我的工作要比现在忙碌不少,而且下一次又不知道会被派驻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城门,逐渐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巫寻月面向指挥官,温然而笑:“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指挥官抬手行礼,道:“九部令长令玄麒——你现在一定还不了解十一令衔级,没关系,七年后你一定会有自己的衔级的。” 巫寻月也回礼,道:“九部令玄麒,巫寻月记住了。” 上车之前,巫寻月回头往垩山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马车启程了,与玄麒挥手告别,巫寻月的心绪却还未定。她一直惦念玄麒刚才那句话——封号灵师与上古灵兽的灵压,普通灵师无法监测。 ……不可能吧?难道那个人是封号灵师,小白是上古灵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比如,那个人和小白都在巡防灵师的监测之中,他们没什么异动,便也相安无事罢了,毕竟,她也不敢开口问玄麒知不知道垩山中居住着什么灵兽。 ——不对,前几日那个人灵压暴动,致使全程百姓昏迷,灵师们一定也被波及,她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啊…… 可她第一时间赶去垩山,守了他一夜,的确并未见到任何灵师前来查探。 难道——他们管不了他?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或许这一切,等她到了神都之后,进入灵师的世界,慢慢就会有答案了。 巫寻月手持玄麒签批的路引,一路畅通,七日后便抵达了暮沉泊。神都学宫接新生的双凫船后日抵达,她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 玄麒给了巫寻月几本书,说是给她路上解闷,也帮助她初步了解神都和灵师。马车一路颠簸,她也顾不得看书,此时无事,她找了间茶楼坐下,将书本拿出来细读。 这第一本,便是《海洲图志》,描绘天下三洲概况和形势: “天下三分,人族山海部洲水草丰美,适合农耕,但多灾多病;灵族长隐灵洲灵气充沛,适合修炼,但地域有限;风族万墟风洲一片蛮荒,资源贫瘠,但万里无疆……” 像这样基础的地理图志,谷先生在私塾也给她讲过,不同的是,这本书里更加着重于讲述与灵师相关的事: “灵族驻军于人族山海部洲边境,以帮助人族抵御风族对山海洲的侵略,驻军统帅由十一令中二令座首承袭,成员每两年进行换防,二部令担任主要力量,其余九令抽调人手共同组成。” 可是,灵族为什么要帮助人族抵御风族,书里就不再详细讲述了。 像这样的种族关系问题,巫寻月在几年前刚刚读书的时候就提出过疑问,只是小小的邬戍城里无人能将其中的历史渊源讲清楚,大家普遍认知的只有——灵族和风族,是千万年宿敌。 而她走出邬戍城的第一步,就见识了原来两族间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其中——人族。那么,灵族、风族、人族,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又是如何发展成现在的局面的呢? 原来邬戍城真的很小,很偏,很远,若她永远留在那里,那就永远无法知晓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了吧。 《海洲图志》之后,是《神都制式》,讲述神都城建风貌,主要功能区分布,以及主要机构驻地、家族府邸等。 与巫寻月所预想的不同,神都最为醒目的所在,既不是十一令,也不是天听阁,更不是六大宗族府邸——即便弥氏没落,弥府也并未拆除,地图上有所标注:弥府遗址。 ——最为醒目的,是城北方向的大片训练场,其中有山林、湖泊,也有荒地、沙洲,占据了神都的大半面积,并不断外延。灵族崇武,灵师需要不断修炼提升,如此设计,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醒目的,是司城府邸,位于都城中轴线东北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至十一令的驻所以及天听阁都分布在其周围,每个机构大概只有司城府的三分之一大小,可要知道,十一令驻所包含了办公区和宿舍区,每一令府都居住着上千人——九部令除外,九部令驻所与司城府面积差不多。而剩下的一部令,由于负责神都守备,驻所在城门附近。 其余五大家族府邸各自分散,也比十一令驻所要大,但终归比不过司城家。这些机构布局并不紧密,其间分布着大量湖泊、树林、河道,甚至一些商业街,但总而言之——神都城北居住着灵族高层,城南居住着普通灵师和平民。 巫寻月注意到,地图下面有一行注解小字:神都原为凌海城,为司城家本部所在,灵族定都于此后改称神都,司城府邸原址不变,城建往北面、西面、南面外扩,逐渐形成今日面貌。 巫寻月心中有了猜想,立即着手实践——将地图的北面、西面、南面遮住之后,果然——司城府邸,就变成了原凌海城的中央所在。 巫寻月想起来,灵宗庙里供奉的十八灵宗首宗司城夫,便称凌海宗——原来出处于此。 往下又看了看城南有些什么有趣的地方,好一会儿巫寻月才想起来,该找学校了。可寻遍地图也不见神都学宫,她往后翻页,才发现——原来神都学宫不在城内,是在城外有些路程的一座山上。 而掌管灵族灵术教育,世袭神都学宫祭酒之位的梅家,可是和诸位灵族高层一样住在城北的。 “——梅府离神都学宫这么远?”巫寻月不由得惊异,“那梅家人每日往返学校,岂不是很辛苦?” “——你怎么会担心梅家人辛苦?”不知是谁在回答她,巫寻月循着声音回头一看,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正好笑地看着她,又接着说,“人家可都是高阶灵师,这点路随随便便就到啦,更何况是梅校长,以封号灵师的功力,可能眨眼之间就到了吧。” 见她友好,巫寻月也向她抛去友善的微笑:“你是灵师吗?” 女孩一边答,一边走近她:“在灵师的世界里,只有升入第一层真灵境,学会了自己的第一个必杀技,才能算是真正的灵师。” “所以,第一层才叫做真灵境?” “没错。不过嘛,广义来说,从神都学宫毕业之后就都是灵师了,我们称为见习灵师。” 巫寻月面露不解:“从学校毕业的时候,还不能到真灵境吗?” “七年级的毕业标准是七重灵,未达标者延毕,在七重灵之后还有八重灵、九重灵,才能升入真灵境,”女孩很乐意详尽地告诉她,“绝大部分的毕业生都是七重灵,九重灵就能被评为优秀毕业生啦,要是毕业前就是真灵境的话——那代表你大概率能成为封号灵师。” “……真的吗?” “那当然了,现在在任的所有封号灵师,无一不是毕业前就是真灵的。” 巫寻月还在慢慢消化这些知识,完全没注意女孩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歆慕,主动就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玉文瑛,神都学宫三年级。” 巫寻月猛然回神,回应道:“我叫巫寻月,我……准备到神都去,考神都学宫……” “你一定会考上的!”玉文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双眼光芒闪动,惊艳愈演愈烈,“——你好漂亮啊……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我都想不到怎么会有人漂亮成这样……” “啊?我……谢谢,”她太热情了,巫寻月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也坐船去学校?” 玉文瑛主动在巫寻月身边坐下了,笑言:“我去看我爹,我爹隶属二部令,现在随军驻防在山海洲,因为是和平期,没有战事,所以可以让家属探视,一放暑假我就过去了。” 还好刚刚在书里读到二部令驻守山海洲,要不然这一番话,巫寻月该一头雾水了。她问:“山海洲那得多远啊……我从邬戍城到此都走了七日呢,你暑假时间够吗?” “天听阁会组织驻军家属统一过去,因为很多守军的孩子在上学,所以这个时间就定在暑假了,也是乘坐双凫船,不到三日便能到。原本我也要坐船直接回神都的,爹爹要我半道回乡看看奶奶,我便从暮沉泊下了船。” “你家乡在暮沉泊吗?” “在流虹城,距离上与邬戍城差不多。” “哦!我知道!”巫寻月很是惊喜,“此处再往南一些,我们邬戍是往西去。” 玉文瑛也笑起来:“对,我母亲和我奶奶都在,我十三岁入神都学宫前一直生活在那里,后来爹爹把我带到神都上学,母亲也跟着去了。” 暮沉泊是南方地区最大渡口,普通平民要北上也得来此转水路,到神都需一月有余的时日。在位置上,邬戍城与流虹城同属西南,现下两人要一同北上,便算是老乡了,天然生出几分亲近。 既如此,巫寻月便也不客气了,拉着她问:“文瑛,刚才我看书里说的有好多地方不明白,我可以问你吗?” “好啊好啊,”玉文瑛很是积极,“公共课都是一二年级上的,我所知道的,怎么也该够解答你这个小白的疑问了。” 巫寻月笑起来,找到书中那处不解的地方,挪过去就问:“我发现,九部令驻所比其他十令都要大好多,为什么呢?是因为九部令人特别多吗?” 你要聊这个,玉文瑛可就不困了。玉文瑛一下子激动地抓住巫寻月双手,两眼放光:“大美女,你这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八卦中心。” “什么?八卦中心?” “你还不知道吧……”玉文瑛故作神秘,拖了段空白才揭晓答案,“司城宗族世袭九令座首,每一任司城宗主都是九令座首,那神都本就是司城家的大本营,建都之时自然是九部令优先选地盘,听说挑了个风水最佳之地,少一寸都不行。加上司城家贵为宗族之首,钱财无数,有的是钱修府舍,所以,九令府舍所在便是十一令中最气派的啦。” 巫寻月听明白了,却又不明白:“那——这些和八卦中心有什么关系?” 玉文瑛用手撑着下巴,凑近她几分,眯起笑眼,神秘而隆重地介绍道:“司城家的世子,可被称为神都第一美男,他现在已任九令副座,将来等他继任司城家宗主,也会是九令封座——你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去九部令吗?不光府舍条件好,月例丰厚,还能在世子麾下瞻仰他的绝世容颜……” 其他倒没什么,直到听到“月例丰厚”,巫寻月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她被带起好奇心,想了想又问:“副座?是仅次于封座的衔级吗?这样的人物……年纪应该不小吧?怎么还……” “——所以这才是重点啊!”玉文瑛激动得一阵捶桌,“司城家世子今年不过二十二,尚未婚配,不然哪来那么多女孩儿倾慕向往呢?” 此刻巫寻月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的脸。见过了那张天神般的颜仪,似乎无论再听到别的男子帅得有多夸张,都再也扰不动她的心了。 见她反应平平,玉文瑛接着又说:“你现在理解不了,在见到世子之前,我也想象不出这世间竟能有如此绝色——就像见到你一样!” 她这话锋急转,又惹巫寻月脸红了。所以她赶紧将话头转回:“这么说你见过世子?” “见过,”玉文瑛骄傲极了,脑海里又回味起那一幕,“世子已毕业四年,听说他勤修苦练,时常会找梅校长请教,去梅府不见人,就会寻到学校来,所以我也是偶然那一次见到的——你都不知道!那一天几乎全校都挤到校长办公的那条路去了!” 这阵仗任谁听了都觉得夸张好笑,巫寻月惊道:“这么……激动啊……” “因为那次难得是放学时间,听说世子知道会这样,从来只在上课时间来,那次大概是寻校长寻得急了。” 听起来倒还是个不错的人。巫寻月轻轻一笑,比起八卦世子,她更急于知道更多有关灵师的事,又问:“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称呼,我都分不太清。” 玉文瑛向她好好说道:“十一令各自的首领称为座首,但因为座首之职只能由封号灵师担任,为了突出封号灵师的地位,自古就习惯称为封座。次席称为副座,只设一位,余下衔级众多,你慢慢就会知道了——哦对了,我们梅校长的正式官职为神都学宫祭酒,所以正式称呼为梅祭酒,但在学校里大家都喜欢叫校长。” “我明白了,”巫寻月由衷地冲她微笑,“谢谢你,文瑛,其实这些称呼之前我听我们邬戍驻守的灵师说了多次,可我听得糊里糊涂的都不明白。” 说到这个,玉文瑛饶有兴趣地问:“你们驻城灵师给你试灵了吗?结果怎么样?” 巫寻月愣住,不知如何作答:“……试了。” “结果如何?” “……他说,可以。” 玉文瑛满脸困惑:“可以是什么意思呀?当地驻城灵师都要给出准确结果的,不然会害人白跑一趟的,刚入学一年级不是一重灵就是二重灵,很容易就试出来的呀。” 玉文瑛这论断,是指世家子弟和稀世天才之外的绝大多数——当然没人会怀疑来自偏远小城的平民没有什么极高天分。 可玄麒的确没给她试灵。巫寻月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老实说:“当时我一走进门,他便说不用试了,然后就给我签了路引。” “这也太不负责了!他怎么能这样?如此草率,可知你到神都千里迢迢?”玉文瑛义愤填膺,看起来是真着急。她好好想了想,有了主意:“哎!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你的灵!” “是什么?”巫寻月的确也是想知道的。 “灵术入学第一课——调息,”玉文瑛解释道,“调息是让你认识自己体内灵力的第一步,灵力在我们没学会管理之前,在我们身体里是紊乱的,只有先学会调息,也就是感受它,学着整理它,让灵力开始受我们自主意识的控制,才能开始学习灵术。” “那,调息又是怎么能试灵呢?” “新生学习调息,必然要经历失败,这个失败就会导致灵压外泄——当然,我们这点灵力泄就泄了,伤不了人,”玉文瑛笑起来,“只要你的灵压外泄,我们就可以知道啦。” 巫寻月当然也是想试的,但得确定:“真的不会伤人吗?” “放心吧,低年级的学生都能伤人,上面那些灵师还混不混了?”玉文瑛都要笑话她了,抓起她的手就要走,“来,我带你去试试。” 巫寻月跟着玉文瑛坐到榻上,两人并排而坐,巫寻月学着她双腿交叠打坐,听她指导:“调息,首重意念与呼吸相合。首先,需闭上眼睛,静坐凝神……” 巫寻月缓缓闭眼,全神贯注听着指挥。 “将意念沉于体内,以心神为引,以呼吸为节拍……慢慢地,你便能感觉到体内灵力流转,自然顺应呼吸节奏,与心神共振……” 调息是伴随灵师终生的一件事,随着灵力提升,想要调整和运用好更强的灵力,调息的方法和时间也得随之提升。玉文瑛的调息学得不错,内息调和,灵力通达——自然也因为她灵力低微,尚易管理。 可巫寻月就不一样了,她体内灵力过高,又从未学过灵术,且不在老师的针对性指导下学习,才做到第二步,她体内的灵力就乱了。 玉文瑛已平静下来,一边悉心指导,可她没看见一旁的巫寻月神情隐忍不安,眉头皱起,指尖发颤。 巫寻月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灵力,它们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那些灵力似脱缰的野马散乱惯了,突然要受她意念辖制,纷纷揭竿而起。 终于,她不得已失控,仰头一声呻吟:“啊啊啊——” 玉文瑛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被震飞到了地上。《 》 7、第 7 章 茶室里的人们都看了过来,这其中最为震惊的还得是玉文瑛。她瞠目结舌,却没在盯着巫寻月,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巫寻月急促地大口呼吸,可一见到玉文瑛摔倒在地,便顾不得立即起身去扶她:“文瑛,你没事吧,对不起,我还是不会……” 玉文瑛这才意识到了实情,反手抓紧她,不可置信道:“——这灵震是你发出来的?” 巫寻月吓得一愣,才说:“是我。” 玉文瑛目瞪口呆,缓了半天才能开口:“你……你今年几岁?” “刚满十五。” “竟是和我同岁,可我才三重灵,难怪我察觉不到你的灵力,我方才感觉你的灵压与高年级的毕业生程度相似,约莫是七重灵以上……可我观你灵压颇为暴烈,是未曾开灵之象……你竟有七重灵了,仍未开灵?” 巫寻月赶忙先将她扶起,两人重新坐好,再向她解释:“我住在邬戍城,甚少接触灵师,家中父母也并不是灵师,只是前阵子偶然得知我或许可以来神都一试,我便来了。” “难怪如此……”玉文瑛算是了然,可仍震惊,“怎会如此,你未曾接触灵师,竟有至少七重灵?那可是七年级毕业生的水准,那岂不是等你七年后毕业时……你断然已是真灵!” 串联起她之前的话,巫寻月明白了,说:“可我毕业时已有二十二了,你所说的封号灵师毕业时已是真灵,他们都是十一岁入学的吧,二十二时早已是更高境界……” 玄麒告诉过巫寻月,神都学宫最早接受学生十一岁入学,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在十岁左右开灵,学制七年,因此标准学龄为十一至十八岁。但每个孩子开灵年龄不一,也有开灵得晚的,因此,每年入学新生的年龄都不尽相同,十一岁也只占一半,其余的分布在十二至十八岁不等,像巫寻月这样十五岁入学的也不在少数。 唯一的区别是,人家十五岁入学是因为十五岁才有一重灵,她十五岁入学,是她不知道自己早有灵力。 因为这些信息差终归也只有灵师家庭或是住在神都的平民能够掌握,神都外的大城市诸如暮沉泊,驻城灵师也会广发告示邀请当地孩童试灵,可再往偏远地区,诸如邬戍城,便不怎么受重视了,即便驻城灵师每年也会例行公告,百姓们却也大多认为与自己无关。 在远离神都的普通灵族平民眼中,灵师是如神明般遥远而神秘的群体,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灵族安危,而普通平民所能做的,便是逢年过节前往灵宗庙虔诚祷告。 “非也,”玉文瑛告诉她,“修炼不是均等渐进的,十八岁时是真灵,未必二十二岁就能飞升隐灵,越往上,自然是越难。你看我,虽然三年级已是三重灵,可从三重灵到七重灵便不再轻易能一年上升一重了,若我不勤加修炼,七年级时可能就毕不了业了。” 既说到此处,巫寻月也该问了:“那么,灵力修为的上升顺序又是怎样的呢?” “从一重灵到九重灵,都是开灵阶段,之后升入真灵境,再到隐灵境,破灵境,此处便是绝大多数灵师的终点了,”最后,玉文瑛以无比尊崇的语气说,“再往上,便是封灵境,尊称封号灵师,他们便是整个灵族的灵力巅峰。” 巫寻月逐渐跟上了她的节奏:“那封号灵师是不是很少?” “在任的一共二十一人,十一令占十一席,天听阁有七席,五大宗族还有三席,其中一位是我们梅校长。” 梅家也属五大宗族之一,灵宗庙里供奉的偃鹍宗,便是梅家始祖。 巫寻月盘了盘相关信息,做了总结:“那么,五大宗族除了没落的弥家,现在各自有一位封号灵师,我知道桑家也任十一令之一,司城家任九部令,梅家掌管神都学宫,那么剩下的两个宗族呢?” 这些称呼的方式,虽然玉文瑛没解释,但巫寻月从她的话中领会到了。“十一令”为统称,若单独特指其一,则称“几部令”。 果然,玉文瑛当即就夸:“你好聪明,是这样的,剩下的空相家和狄家,一个统管城建,一个执掌商贸,两家很多很多年前就退出了十一令,专精家族事务,现在也只保留天听阁议事席位。” 巫寻月崇拜地看着她:“文瑛,你知道的好多啊……” “我这算什么,这些呀,都是一年级的历史课讲的,是最最基本的灵族史,你马上就能学到啦,”玉文瑛满是真诚,回望她的眼神里才是惊叹,“我才是有眼无珠,竟想不到我们遥远西南边城,有如此天分之人,又生得甚美……我运气也太好了吧,能在这途中遇见你!” 巫寻月被她逗笑了,也真心实意说:“我哪有什么,该是我运气好,本来我这一路充满迷茫,常常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去神都学灵术,甚至这到底是不是去神都的路……有幸遇到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我现在才算是心安了些。” 看着巫寻月这张惊世绝艳而又纯真之至的面容,玉文瑛由衷感叹:“寻月,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轰动整个神都学宫……” 两人后来发现恰巧同住一家客栈,这两日便一直结伴而行。 从玉文瑛这里,巫寻月建立起了对灵师世界的初步认知,也对神都生活有了切实了解,这些比玄麒送她的书要细致、具象得多。毕竟,有些话是永远也写不进书里的。 比如,一部令负责神都守备,不必外派,也不必抽调驻军山海洲,所以,一部令里世家子弟最多,俗称“关系户”,毕竟高门大户谁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出去吃苦。因此,一部令的府舍也空置得最多,相当一部分人家住神都。 比如,司城府邸与训练场中间隔着几座府舍,是因为司城家不想听到灵师在附近训练的吵闹声,同时灵师们也怕训练时不小心对司城府邸产生破坏——没人敢想要赔多少钱。 再比如,虽然天听阁负责议定、调度和审判,是长隐洲的权力中心,却未必是灵师的权力中心,至少在绝大多数灵师心里,十一令和五大宗族才是灵族的代表。 当然也有许多八卦部分。 比如,狄家郡主狄乐凰被誉为神都第一美人,现年十七岁,开学便是七年级,即将参加毕业大考,相传与司城凛是挚友,但许多人相信或者希望他们二人是一对。 比如,司城家郡主司城迦染,十六岁,正在辍学,据说她性情洒脱不羁,来神都学宫读了两年便不再来了,喜欢跑到山海洲去,就连司城家的人也很难找到她。 又比如,梅家世子梅见蹊,二十五岁,在神都学宫教书,英俊潇洒,据说女朋友无数。 总而言之,灵师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十一令和五大宗族这两个核心。 千里之外的神都,今日风和日丽。 十一令中有个笑话——低头沿着灵谕大道一直走,不要看沿街机构的招牌,直到看到哪座府舍特别华丽特别贵气,地砖都尤为光亮,那一定是到了九部令。 九部令府距离司城府邸并不近,隔东西相望,当年司城夫选址时只考虑风水,丝毫未考虑距离,因为司城夫本人遁术极强,这点距离对他不过眨眼而已——即便他不为后人考虑,但好在,司城家子孙不负他所望,还真代代遗传了优秀的遁术。 ——又或许本末倒置,是上班太远不得不练出来的。 玄青色的匾额上刻着贴金四字——九部令府,一行人身着玄青色劲装官服,腰间悬挂玄青底色“九”字令牌,大步流星踏入匾额之下。 进入府院,所见往来之人男男女女皆是玄青色劲装官服,忽见一人,相视之后,对方立刻笑脸相迎:“玄麒!回来了!” 玄麒一行人停下脚步,两人都未行礼,看起来很熟。玄麒嘴角一别,道:“都不想回来了,邬戍城真是好地方,你别瞧山高路远,风景却甚好,小吃丰盛,美酒醉人……” “哎呦哎呦,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呀,”对方揶揄道,“下次让副座大人给你派到极北之地去,看你还怎么……” “——你别给我乌鸦嘴!”话音未落,玄麒一脚就踢了上去。 “哈哈哈哈……”众人都笑了。 一行人赶着复命,便不多说。 座首书房要费些脚程——主要还是府舍太大了,七拐八绕的,穿过无数景观、连廊,才终于抵达那间巨大的屋子。 ——你说封座自己要不要走这么远?当然不,他一个瞬移人就到书房门口了。当然,也只有他能这么走,其他人都得老老实实走正门。 玄麒带人立在门口,颔首行礼,高声禀报:“禀告副座大人,属下长令玄麒,带部下三人,自邬戍城换防回都,特来述职!” 里头传来一道沉厚深稳的嗓音:“进来。” “是!” 玄麒推门而入,一眼望见屋子尽头的司城凛,他正提笔伏案,并未抬头。副座官服与部众并无不同,同样是玄青色劲装,窄袖交领,黑色皮制护腕。 唯一不同的是,他顶戴赤金流焰蓝玉冠,腰带镶金,悬挂珠玉组佩——毕竟是大贵族,人长得又帅,多少得有些臭美。 一行人来到近前,一同行礼,尊称:“副座大人。” 司城靖已将九部令事务交由司城凛全权执掌,自他升任副座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进过一次副座书房,直接就从基层进了这个屋子。 司城凛缓缓搁笔,抬眸,声线沉静如檀:“玄长令,一路辛苦。” 玄麒接着颔首,汇报道:“禀副座,我四人此行戍守邬戍城,一切顺利,未见异常。期间签批灵师路引五人,未见行程异常;签批神都学宫入学考试路引一人……” 话说到此,司城凛眼皮微动,待听完“未见行程异常”,便开了口:“那人何时启程的?” 玄麒抬起头,说:“禀副座,我告知她暮沉泊有神都学宫的接驳船,需于指定时间抵达,为防意外,特意令她提早两日出发,算算日子是九日前,这两日应该到神都了。” 司城凛垂眸不语,好一会儿,玄麒试着问:“副座,可有不妥?” 司城凛问:“你可有为她试灵?” 玄麒笑了笑:“禀副座,原本是要试的,可因她灵力强旺,又未会调息,一见便已暴露,约莫有五重灵,便免了试灵。” “……”司城凛变了脸色。原想玄麒为巫寻月试了灵,他便顺理成章可知她究竟几重灵了,可现在——大错特错!分明至少七重灵。 见他脸色骤变,玄麒吓得猛地低腰埋首:“副座……可有何不妥?” 司城凛沉了口气,道:“以后还须为稳妥些。” “……是,属下明白。” 待后边没了动静,玄麒缓缓起身,见到司城凛已重新伏案。他再作揖,崇敬与骄傲全情流露,言语中更是难掩激动:“副座大人,还未恭喜您飞升封灵境,您现在是全灵族史上最年轻的封号灵师了,此乃惊天泣地之功,属下能在您麾下效力,实属荣幸之至!” 司城凛重新看向他,面色之中多了分柔和,道:“此事还要多谢你们,那日我不慎灵爆,波及全城,是你们一同护灵才不至牵连更广,此恩我记下了。” “副座大人哪里话,这是分内之责,不敢邀功,”玄麒很是诚心,“那日感受到您的灵压异动,我等很是担心,行动自如后曾想前去请示是否需要属下帮助,可您曾吩咐,无召不得靠近,我等最终便不去打扰了,后来听闻您成功封灵,实感高兴。” 司城凛久久不言,末了,嘴角微扬,道:“邬戍城,的确是个好地方。” 玄麒换防归来倒是提醒了司城凛一件事,他该去见一个人了。 神都学宫依山而建,从远处看,一片红瓦白墙嵌在绿意之中,云雾缭绕,颇有清修之感。最顶上是观星台,再往下是校长书房,其余校舍四处分散,星罗棋布,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此时还未开学,司城凛穿过空旷的场地——两步走完的,接着弹指之间,他颀长的身影在攀山而上的步道中几次闪现,人就到了半山腰上。 ——到底是谁会怀疑司城家的人到九部令上班辛苦? 来到一处校舍门前,门开着,司城凛一言未发,径直步入。等见到人,先发话的还是对方:“察觉到你的灵压我还以为错了,现在想想,司城封座当然是故意的,否则我一个小小的隐灵,怎么还能发现您呐。” 司城凛尚未正式升任座首之职,不该如此称呼,不过这个人嘛,向来也没正经。这话说得满是酸味,司城凛也习惯了,并不理会,开门见山道:“我有事要你帮忙。” 一直没有抬头的梅见蹊,听了这句话,猛地看向司城凛,满眼的如听骇闻:“你——找我——帮忙?找错人了吧?我父亲今日不在。” 司城凛只淡淡道:“我找你。” 梅见蹊与他对视片刻,好笑地搁了笔,缓缓起身:“司城封座竟需要找人帮忙?还是找我这么个小小的隐灵?有趣有趣,说来听听。” 司城凛一句废话也不多:“帮我开一封推荐信,给今年前来参加入学考试的新生。” 梅见蹊听完,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什么鬼?你自己不就能开吗?” 自然,这个推荐信谁都能开,只是看谁的落款更有分量。而论分量,谁又能比得上司城家。 虽说梅校长一向不给贵族面子,即便有推荐信也要在入学考试中有真才实学才予录取,想进却进不了的贵族大有人在。但,梅校长当然也知道,能让司城家开推荐信的人,绝非等闲。 因此,司城凛提笔就能搞定的事却专程跑一趟,有脱裤子放屁之感。 司城凛没做声,稍后,眉眼微垂,似有难言:“我……不太方便。” 梅见蹊一听,来劲儿了,整张脸凑到他面前,好似要把他盯出个窟窿:“好好好司城凛,我看出来了,你马上要有把柄落我手里了,来,说说,说说说。” 梅见蹊转身回到桌前,屁股一翘,坐了上去,摆出一副准备好吃瓜的模样。 ——他还真说对了。 司城凛始终未动,面无波澜,辞色沉冷,没多犹豫便开了口:“此前我在边城邬戍参悟封灵境,封灵当日不慎灵爆,极度虚弱,昏迷不醒,被当地一位采药人发现并救下,疗以药草,才得以恢复,我醒后察觉她颇有天分,便建议她来考神都学宫。” “倒是合理,能找到足够为封灵灵师疗伤的草药的人,该是有天分的,”梅见蹊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又说,“然后呢?这你有什么不便的?” 司城凛沉默了。 梅见蹊立时察觉不对,嘴角一扯,眼中玩味加深,道:“让我来猜猜——你不想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司城凛不言。 “——是女的?” 不言。 “——很漂亮?” 不言。 梅见蹊嘴角快咧到耳朵了,作了最后结论:“——你们发生了什么,所以你不想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司城凛终于抬声:“你开不开?” 好家伙,全中。 “啪——”一声响,梅见蹊热烈拍掌,一跃而下,麻溜儿回去找笔:“我开,我开,我当然开,我倒是要看看这名不见经传的深山里出了个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样。” 司城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梅见蹊要落笔了,才想起来什么,抬头还没问,就听到了回答:“巫寻月,工从巫,寻月草的寻月。” 梅见蹊一脸的“你小子落我手里了”,一边笑一边奋笔疾书。写完了,他才想起来哪不对,说:“不对呀,能发现你,不被你的灵压所伤,还能为你疗伤的人,至少也有七重灵啊,百年不遇的天才,入学考试必是没问题——你在担心什么?”《 》 8、第 8 章 司城凛在检查他写的内容,不作答,等确认无误后,还给他,一字未言,转身就走。没道谢,没道别。 身后,梅见蹊还在大叫:“喂,臭小子,懂不懂礼貌啊?你不求我帮你保守秘密就算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啊?小心我把你的小秘密昭告全校啊!” “——你是不是怕她不来神都啊?” “——喂!” 梅见蹊追到门口,只见一阵疾风盘旋,那身玄青劲装官服就此消失在了视线里。 梅见蹊双手抱胸,很没好气:“有病吧这是。” ——很难想象,这就是司城凛最好的朋友,五大宗族之一梅家的大少爷,梅见蹊。 神都学宫负责接驳的双凫船将会停靠在暮沉泊的最大渡口,一早,玉文瑛便拉上巫寻月到江边等待。 清灵江一大早便开始了繁忙,一艘民用客船刚载满一船人,收起甲板,扬帆远航,他们也要北上,去嶷雾城。 “快看!是狄家的船!”玉文瑛突然说。 巫寻月沿她视线看去,江面上一艘北上的商船渐驶渐近,船的外观制式显得十分华丽,船速也比其他船要快不少,一路疾行,没有要靠岸的打算。 巫寻月已逐渐融入灵力存在的世界,便大胆猜想:“狄家的商船是不是有灵力驱使,所以才这么快?” “没错!”玉文瑛非常欣慰地她如此聪明,“五大宗族都有自己的灵师,这也是我们毕业之后可选择的就业方向之一。” “可以选择去宗族做灵师?” “对呀,比如狄家负责商贸,要天南地北地跑,需要灵师护航;桑家主管医疗,自然是需要医疗系的灵师……” 巫寻月打断她:“医疗系?” “嗐,我都忘了跟你说这个,灵师分为——哎!你看!船到了!” 未及说完,两人一同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中现出一对飞鸟,后面拉着一艘船,正减速俯冲,缓缓朝江面刹停降落。飞得近了,才发现那飞鸟体型竟如此之大,与船体相近,形似鸭子,红腹青羽。 等双凫船落在了江面上,巫寻月完全看清了双凫,惊道:“它们怎么一只只有一只眼睛?” 玉文瑛说:“对呀,这便是双凫,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单独一只便飞不起来呢。” 乘坐双凫船前往神都,不到一日便可抵达。 巫寻月却是想起来,那个人说,他赶时间的话,从神都到邬戍只需三个时辰。关于他的事,巫寻月一刻也等不及,张嘴便问了:“文瑛,你知不知道,从邬戍城到神都只需三个时辰的灵师,是什么级别的灵力?” 巫寻月没想到,玉文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轻轻往她脑门一敲,说:“小丫头片子想得还挺远啊,此等绝世遁术,封号灵师中也未有几人能练成。” 巫寻月愣住了,她已然知道那个人绝非封号灵师,因为玉文瑛已经告诉过她,当今封号灵师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了。于是,她设想了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有灵师专精训练轻功?灵修虽不甚很高,但轻功练得特别特别好呢?” 此时,双凫船已停船靠岸,护船灵师放下甲板,等待在四周的学生也都在纷纷准备路引或学生证了。玉文瑛一边翻找,一边草草回应:“或许有可能吧……哎我学生证哪去了?” 大家陆续汇聚到码头,巫寻月好奇地四处扫视,果然周围大多是同龄或是比她年长一些的高年级学生,玉文瑛说了,能够十一岁入学者,大多为神都世家子弟。 护船灵师开始点名了,答到之后便可入船。点着点着,便有不应声的名字了。玉文瑛悄悄告诉巫寻月:“咱们提早两日过来是对的,每年都有踩点出门的人,中途却被突发状况耽误了,最后误了船呢?” 巫寻月问:“那要是误了船怎么办?” “那就到了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了,若是遁术学得好,可用轻功前往,一路停下调息,怎么也比骑马要快,”玉文瑛说着,还真的好好想了想,“我遁术这么烂,怕是要走上十天才到呢。” 巫寻月刚要发笑,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巫寻月!” “……到!”她一路小跑向前,不忘回头小声说,“我先上去等你!” 玉文瑛笑着冲她挥手,鼓励她快去。 透过弦窗,巫寻月看见船舱里已坐了半数人。起先是负责签到的护船灵师惊艳地盯着她进了船,等进了船内,里头所有人的反应也如出一辙。 巫寻月垂目低头,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下,不好多张扬——若是已入学也就罢了,她倒也不吝啬于展示美貌,可此行结果未卜,说不得就要打道回府,还是低调些好。 刚一坐下她便听见有人议论:“她是几年级的?”“不知道呀都没见过。” 等玉文瑛上了船,巫寻月便招呼她过来坐下。不久后甲板便被收起,护船灵师过来宣读:“应到二十四人,实到二十三人,现在要启程了,同学们——新学期愉快。” 船舱里响起一阵欢呼与掌声,之后便没再静下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我这暑假可是一天也没休息,感觉是精进了不少,希望开学测灵能成功升四重灵!” “我的控术大有长进!已能将我家水池中的水控到空中形成水球了!” “遁术还是找不到诀窍,瞬移距离太短,轻功老摔,我从我家房顶摔下好几回了!” “下学期便要毕业大考了,我才刚升六重灵,不到一年时间能到七重灵吗?我不会延毕吧!” …… 此时,双凫船已腾空而起,振翅高飞,钻入云层之后,平稳如静水行舟。 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怪异词语,巫寻月心中一块沉石落地,终于有了进入灵师世界的真实感觉。窗外云海延绵的景象于平民过于虚幻,若不是一直有人说话,她都怕自己是在做梦。 护船灵师给大家上了些茶点,有了吃的,大家越聊越热烈起来。 不知是谁高声说:“听说了吗?五令封座穹仪又去找闻人阁老比武了,这次啊还是没打赢!” 立马有人回应:“胡说!并非没打赢,是闻人阁老见了穹仪封座转头就跑掉了!” “哈哈哈哈哈……” “唉,我可是穹仪封座铁粉,那么执着,那么专一,还想着若她成功,最强灵师排行就能刷新了呢!” “你啊,盼着穹仪封座能打赢闻人阁老,还不如盼着司城封座什么时候真正和梅校长比试一场分个高低出来!” “是啊是啊,我太想看了,司城封座和梅校长到底谁的实力更强,这可真是近百年最大的未解之谜!” 巫寻月在角落里听得云里雾里,凑近玉文瑛问:“文瑛,他们在说什么啊?” 玉文瑛也贴近她:“这些呀,都是灵师间的老八卦了,五令封座穹仪是位女性,倒追天听阁阁老闻人影照多年,阁老并未回应,穹仪封座便常常缠着他比武——从来没打赢!” “那司城封座和校长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分别是司城家和梅家史上的最强宗主,据说不相上下,难分高低,在灵师战力排行榜两人并列第二。” 巫寻月好笑道:“竟还有这样的排名?是怎么评出来的?” “那当然是民间自己排的了。” “啊?” “你看啊,虽然明面上的封号灵师一共二十一位,但除了已知大灵师是第一强,剩下的其实只有十一令封座们有实战表现,诸位阁老和五大家族都未见出手,所以榜上几乎是十一令垄断排名,当然这也差不离,毕竟十一令自古就代表了我们灵族的战力巅峰。” 巫寻月注意到了之前所说:“那五令封座打不赢阁老是怎么回事呢?” “你说对了,”玉文瑛就知道她能抓重点,跟她说话毫不费劲,“封号灵师之间偶然也会有冲突或戏谈,大家根据这些比试完善了排名,据目前已知,闻人阁老比穹仪封座强,至于梅校长——梅校长也未曾出手,但是是司城封座亲口说的二人不相上下。” 这真是勾起巫寻月的好奇了:“那排名是怎样的?你记得吗?” “我……”玉文瑛先是面露难色,而后立马有了主意,抬声喊了一嗓子,“哎——你们谁记得最新的最强战力排行啊?” “哪用得着最新啊,一直就那样嘛,”说话的人站了起来,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揭晓答案,“第一是大灵师,司城宗主和校长并列第二,第四是三令封座云崖朝乾,第五是七令封座赦罗,第六是一令封座叫什么来着……哦!漆听封座!失敬失敬!第七是二令封座乔姬,第八是闻人影照阁老,第九就是五令封座穹仪,第十嘛就是六令封座慕之遥啦。” 巫寻月又发现了重点,压低声问:“大灵师是特定称呼吗?只有那一位?” “没错,”玉文瑛凑近她耳畔,说,“大灵师名为伏九天。” “这也太帅了吧……”巫寻月心生向往,“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如此传奇呀……” 这时,一道冷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快,这个排名怕是就要更新喽。” 众人纷纷侧目:“更新?更新什么?更新谁?” 毕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得了几分瞩目便明显得意起来:“你们都还不知道吧?司城家的世子已成功飞升封灵境,成为灵族史上最年轻的封号灵师,他今年才二十二岁,要不了很快就会一路屠榜了!” 船舱里静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看起来的确从未听闻。 终于有人说:“不可能吧!二十二岁?怎么可能二十二岁封灵?” “怎么不可能?司城世子本就是天纵奇才,十一岁入学便是七重灵,还未毕业已是隐灵,是公认的千年不遇的天才!” “可隐灵之后还有破灵,才可封灵,这……这只用了四年……怎么可能?” “司城世子的超凡之才哪是你我能想象的……” 大家议论纷纷,有质疑的,震撼的,也有惊叹的,仰慕的……司城凛粉丝太多,总体来说,支持的声音多于质疑。 最后,带来消息的人气定神闲道:“此消息早已传遍神都,你们离得太远还不知道罢了,等下午回到学校,你们自然明白。” 一直没人说出这位世子的名字,因为世子名讳不可直呼。 船舱里七嘴八舌的闲聊还在继续,巫寻月稍稍收了心,一时之间信息量大爆炸,她脑子有些乱。 细想来,这些高层大人物的事于她一个还不知能否入学的平民来说,实在远如浮云,凑热闹听两句,对灵师世界有个大概了解得了,她现在最主要的是该想想入学考试的事了…… 这两日已听玉文瑛将入学考试说了个大概,巫寻月刚想再问,转头见她也一脸愁眉,便问:“怎么了文瑛?” 玉文瑛一改笑颜,苦闷道:“这两日光顾着高兴认识了你,都忘了我已分了专业,这学期开始要上专业课了,那可比公共课难太多了!我暑假时预习了一些,根本就看不懂!” 新知识又砸向了巫寻月,她怔怔问:“……什么?专业?” “噢,我还没跟你说呢,学校一二年级上公共课,三年级开始分专业,然后学专业课。灵师分三类,强攻系,控制系,医疗系,三到六年级学习专业课,七年级准备毕业大考。” 有关灵术学习,巫寻月可比对八卦有兴趣多了,只可惜玉文瑛及时打住:“哎我先不跟你说了,你让我冷静冷静。” 巫寻月只好一笑:“好。” 玉文瑛沉入自己的世界,巫寻月想起了玄麒送的书。她取出书来,往后翻翻,果然有有一本《神都学宫入学指南》。 里面所写,灵术学习的公共课包括:调息、武术、遁术、堪舆、医术、药理、驯兽、控术,以及历史课这样的文课。 一二年级学习公共课,三年级分专业,根据不同类系,课程也不尽相同了。强攻系灵师重在学习武术和攻击类控术;控制系灵师则在武术、攻击类控术的基础上,需更加掌握封印类控术;而医疗系灵师,在武术的基础上,需重点学习防御类、封印类控术,以及自成体系的医疗灵术。 从灵术学习的课程设置来看,巫寻月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灵师的首要标准是能打,其次才是其他。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强攻系或许最基础,控制系要难些,医疗系最全面也最复杂。 看书看得有些时候了,巫寻月抬头眨眨眼,视线一撒望向窗外粉金色的云海。夕阳将至,日光像熔化的琉璃般泼下来,将连绵的云层染出深浅交错的纹路。 ——那么,那个人,是什么系灵师呢?《 》 9、第 9 章 巫寻月回想他练功时的那些场景,大开大合,降云御风,多以降伏天象为己所用为目标。 她想,他应该是控制系。 这位控制系灵师,从神都学宫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司城府。 司城凛穿过花园,远远就看见妹妹司城迦染坐在湖心亭中,很快有侍女提醒她,她立刻抬头望向这边,见到司城凛后起了身。 司城凛读懂她的眼神,便提步过去了。司城迦染心中着急,一路小跑,未到跟前便拖着哭腔喊:“哥……” 司城迦染扑进司城凛怀里,泣不成声。司城凛默默无言,只等她哭够。她已经哭了几日了,自从她回来,司城凛将父亲病重的真相告诉她,她就一直在哭。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司城迦染哭得心肝寸断,“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多陪陪父亲,为什么……” 司城凛喉结微动,开口时,声线低哑至极:“这担子太重,我一个人扛就够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哥……”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没有必要因为这样,就改变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司城凛的声音很淡,“改变我的就够了,你依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人。” 司城迦染缓了缓,慢慢抬起头来,脸上鼻涕眼泪连成一片,眼睛红肿了几日也未消退。她轻轻问:“哥,我能帮你做什么吗?我又能帮父亲做什么吗?” “留下来好好陪陪父亲,”司城凛从兜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又说,“父亲希望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你若还找不到答案,可以试着先回学校,神都学宫后日开学。” 司城迦染没有拒绝,现在司城凛说什么她都拒绝不了。 双凫船停泊在神都学宫山脚下的万映湖中,停稳后,学生们依次有序下船。 轮到巫寻月时,她深深吸了口气,跟在人后走出船舱,第一次见到了神都的天空。 ——灵气不如邬戍城。这是她的第一反应。难怪那个人要不远千里跑去邬戍城修炼,灵气纯度明显天差地别,好比喝了玉液琼浆之后再饮白开水般索然无味。 下了船,一眼便能望见山脚下的校门,红瓦白墙,“神都学宫”四字刻于中央,墙上嵌着一种灵兽图腾,形似鹤,而顶戴赤金鸡冠,白颈乌翅,尾拖如孔雀般的七彩长羽——此名为乌金鹍,灵宗庙中见过,是梅家家族标志。 暮沉泊过来的新生不多,大家都熟练地朝校门走回校舍,正当巫寻月无措时,就听到有人在唤:“——巫寻月。” 巫寻月抬头,与一位身着茶白压红边交领长袍的女子交汇目光,那人便向她走来,微笑道:“欢迎你,巫同学,我是负责迎接新生的梅亦书梅老师,现在带你到学宫客栈去。” 巫寻月乖乖行礼:“梅老师好。” 此时同学们从她身后经过,传来一片私语:“总务老师亲自接?她是谁啊?”“你听见了吗,她叫巫寻月。”“世家子弟?可看起来不小了怎么才入学?” 巫寻月听得一怔,梅亦书听起来是梅家人,是其他新生没有梅家人相迎,还是这位在梅家地位甚高?可无论是哪种猜想——又为什么来接接她呢? 梅亦书颇为欣赏地点点头,道:“生得真是美,出水芙蓉,清丽动人——听说你还天分颇高,上天对你真是偏爱得紧呢。” “……听说?”巫寻月问出口。 梅亦书并未作答,下巴一抬,转了身:“跟我来吧。” “那我的行李……” “自会有人送过去的。” 巫寻月跟了上去。暮沉泊来的新生只有她一位,梅亦书一路又主动说:“今晚你就先住在学宫客栈,给你准备了入学须知和新生指南,明天上午在学校进行开灵测试和入学考试,到时会有老师来接你。” “好……请问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不必,”梅亦书答得肯切,像是完全没有考虑,“旅途劳顿,好好睡一觉吧,日用采买什么的不必担心,学校会发放基本的生活所需,若是需要,都前驿也有齐全的铺子。” “好,谢谢梅老师。” 一进到客栈,巫寻月就知晓了梅亦书的身份。这两日开学,客栈里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人,其中有不少和梅亦书着装相同的人,见到她之后,他们纷纷行礼:“总务。” 巫寻月跟着梅亦书上楼,说话间再恭谨了几分:“梅老师,原来您是学校总务呀。” “对,以后我们会常见,”梅亦书回头冲她一笑,“这些都是学校的老师,负责迎接从各个地方来的新生,外地来参加入学考试的新生都统一住在此处。” ——果然,同样是迎接新生,负责来接她的人却是比别的老师职级要高。 巫寻月很快就知晓了答案。 梅亦书带她来到房间,在她四处张望时说:“入学须知放在桌上了,你的行李很快就会送来,晚饭可以在客栈吃,也可以在街上看看,这附近的铺子都很不错——对了,这是你的推荐信。” 巫寻月一听,定神下来一看,只见梅亦书将一个信封递过来,封面没透露什么署名信息,让她无从猜想:“我的……推荐信?是何人所写?” 梅亦书仍是浅浅一笑:“看了你就知道了。” 巫寻月接过信封,梅亦书便离开了。 拆开信封的几秒之间,巫寻月脑海中闪过所有猜测——知道她来神都考试又有能力推荐的无非是玄麒,亦或是姐姐告诉了桑家,还有……那个人? 信纸展开,寥寥几字,且……颇为随意,一眼便看到了署名——梅见蹊。 “巫寻月,邬戍城人士,让她进。——梅见蹊。” 巫寻月惊呆了,里外将信纸信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找不出多一个字。且封蜡乃梅家图腾乌金鹍,绝无人敢作假。 可……这信的内容,也太像恶作剧了。 与鉴定真假相比,更为令她震惊的还是——梅见蹊是谁?梅家又为什么会给她开推荐信?总觉得这名字这两天听过,可这两日名字轰炸太密集,她根本没记住…… 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她便罢了,拿起桌上的入学须知翻阅起来。明日分两个环节,一是开灵测试,一试便可探知灵力级别;二是入学考试,即便有了灵力,也要考验是否具备运用灵力的基础条件,让灵力在体内正常运转流动,这称为灵流。 并不是每个具有灵力的人都能产生灵流,有的有了灵力却还未成熟,须再等等,推后入学年龄;有的则是溃散于体内不成整体的散灵,无法催动灵力进行使用,须得家中设法求医问药,为其塑灵。 剩下还有一种最坏的结果,是原本不适合修习灵术的身体偶得灵力,灵力无法融于其经脉气海,如一潭死水无流动之象,此乃假灵。假灵在体内经行不通,久而久之便会沉积硬化,彻底阻断灵力吸收,造成身怀灵力的假象,却根本无运作灵力之能。若是这种体质,此生便绝无可能再成为灵师。 司城凛倒不是担心巫寻月是假灵,她与垩山仙草能够相互感应,分明是灵力互通之象,且她扛住了他飞升封灵境之后的灵压,也能说明有灵流运行为她护体。 同时,显然她不是第一种情况,更不是第二种。 那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已经有人猜中了。即便她通过的概率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他也要填补那最后微不足道的任何意外。 看完入学考试的内容,巫寻月算是在未知的迷雾中有了些方向。即便她不会半点武术和控术,调息也一团糟,驯兽……她可不知对付小白那一套对付别的灵兽管不管用。但至少,药理方面,她不会输,能有一条路子应付考试,也不至让她被迷茫重重包围。 等行李送到清点无误之后,巫寻月出门去看看晚上吃点什么。 此处名为都前驿,顾名思义,是进入神都城的最后一处驿站。原由一处村庄发展而来,卖些简单的吃食,后来因与神都学宫离得近,学生们瞎逛时喜欢来此,人流量多了,便有多家商贩来此开店,学生与旅客来自天南地北,这里的小吃店也就包含多种地方风味。再后来,学校也把学宫客栈建在此处,开学时安排新生入住,平日便当普通客栈运营。 巫寻月正在街巷里四处寻摸,有人已先发现了她:“——寻月!” 巫寻月回头,一眼望见正坐在一家面馆里朝她挥手的玉文瑛,她身旁还坐了一位女同学。巫寻月回应了她,向她走去。 等到桌前,玉文瑛主动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前日在暮沉泊遇到的老乡,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大美人?” 一旁同学早已看呆:“太漂亮了……难怪你说得那么夸张,原来一点也不夸张……” 巫寻月寻玉文瑛开心:“我真是谢谢你啊,一到学校光顾着推销我了,你的功课想得如何了?” 玉文瑛一副放弃治疗的模样:“功课再想也是头疼,不如不想,还是想你开心些。” 三人一同坐下,玉文瑛说这顿她请,以表示对巫寻月的欢迎,见她坚持,巫寻月也不再推辞,又说:“那下次我请。”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玉文瑛眉间挤出笑来,“不然下次找你吃饭还得寻个由头。” 面很快上桌。几人开始动筷时,巫寻月想起来,或许可以问问她推荐信的事,便开口:“对了,你知不知道梅见蹊是谁?” 谁知,两人皆是猛地惊吓,一个手中筷子掉了,一个舀起的一大筷面条砸回碗里,溅起一脸汤水。巫寻月给玉文瑛递手绢的时候,玉文瑛好笑地说:“傻姑娘,我跟你说过的,梅家世子,校长之子,也在学校里任教。” “啊?”惊吓的人变成了巫寻月,“……怎么会?” “怎么了?” “接我的总务老师到了客栈之后给了我一封推荐信,里面署名……梅见蹊。” “——什么?”两人一同大喊。 巫寻月一头雾水,顾不得她们震惊,又问:“可我不认识他呀,从未见过,为何会给我写推荐信?所写的确是我的名字和户籍……梅家都会因为什么开推荐信呢?” 听她如此发问,二位女生面面相觑,仿佛听闻天方夜谭。 好一会后,玉文瑛才说:“听说……自梅校长继任梅家宗主以来,从未给谁开过推荐信。” “……为什么?” “梅校长出了名的铁面无情,谁的面子都不给,尤其是贵族,一定要凭真才实学,所以据说自梅校长执掌神都学宫这近百年来,世家子弟的入学人数少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 巫寻月还在毫无头绪之时,一旁同学无心说了句:“肯定是你家里找的人呀,要不然怎么……” 玉文瑛赶忙按住她的手,掐断她的话,转头冲巫寻月解释:“她不知道,你别介意……” 巫寻月笑了笑:“没事。” 同学不知巫寻月是平民,家里不过开个药铺,玉文瑛可是听她说过的。玉文瑛也清楚,她们家乡那样的偏远之地,实无什么可能与神都大贵族攀上这般情面。 可,同学一语也点醒了巫寻月——必然是有人为她找了梅家,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而这个人,是梅家不可拒绝之人。 既来之,则安之。来日方长,或等入学之后见到梅家世子再行询问也可。 明日还有最重要的事,巫寻月早早便睡了。 翌日一早,巫寻月梳妆好走出房间,来到大堂用早饭时,听到满堂的人都在讨论今日的入学考试。 “听说了吗?梅校长竟要亲自坐镇新生入学考试!” “真的假的?你可别吓我,这考试有什么好看的啊……” “这届新生里有何特别之人啊,竟劳动梅校长亲自监考?” “未曾听说啊,而且这个时候来参加入学考试的皆是外地生源,神都世家大族子弟早在几个月前便考完了,哪来的特别之人啊……” 的确如此,神都子弟皆在入夏时便已由梅家人亲自登门考核完毕,确定了入学名额,或是有能力的都外世族子弟也会由家长携带提前来神都应考,此时的考试是专为神都之外的新生设立的。虽说神都之外一些大城市也有高门大户,可那毕竟是梅家,五大宗族,天下能让梅家相让三分者,神都已是罕有,更何况外地。 众人皆议论不停,皆有紧张,巫寻月静坐一边,隐隐有种预感——梅校长是因她而来的。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人家堂堂梅家宗主,全灵族战力第二的封号灵师,神明般的人物,为了……她谁啊她?《 》 10、第 10 章 等过些时候,负责接新生的老师便来了,他们不论男女皆是茶白压红边交领长袍,腰间系一令牌,组织好所有人有序离开。 都前驿距离校门有段距离,好在大家几乎都是第一次来神都,一路四处探看。昨日从万映湖停泊处前往客栈,山景被树林遮挡了大半,今日此路,才是真正揭开了神都学宫的面纱。 走出树林,迎来全幅画景,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哇……” 万仞青峰如巨戟刺破云海,神都学宫所在之峰,如一柄青玉巨剑直冲云霄。嶙峋石阶攀山而上,红瓦白墙错落镶嵌,仿佛天神将一把玛瑙珠玉随手洒落。山腰间,远远眺见数座校舍悬空而出,其下云雾翻涌,一旁有一瀑布不知从何处奔涌而出,径直坠入下方无垠的云海,消失于茫茫雾白之中。 走过“神都学宫”四字门牌下,正式进入学校范围。近看了,可见乌金鹍石雕四下分布,屋舍檐角悬挂着青铜惊鸟铃,晨间薄雾弥漫,让人一时难辨这究竟是人间宫阙,还是缥缈神界。 赞叹惊艳之语此起彼伏,走在一边的老师忍不住说:“我们校舍景致人间一绝,年年初次来此的人啊皆是如此。” 见这老师善谈,巫寻月趁机发问:“老师,听说梅校长要亲自监考入学考试,是真的吗?” 老师早已记住她这张美貌,见她又乖巧礼貌,自然乐意宽慰:“放心,校长若要来也只是来看看,并不是主考官,不必紧张。” 刚入山门不久,便听到不知何处传来撞钟之声,队伍四处张望,领队的老师说:“这是卯时最后一刻的钟声,乃每日第一节课前的预备钟,辰时上第一节课,撞钟乃司城家赠与学校的灵器,不为人力干扰,今日还未上课,不必理会。” 的确,正如传说的那样,进入了神都灵师的世界里,五大宗族中几乎时刻被提及的便是司城家,五大宗族为灵族之首,而司城家则为名副其实的五大宗族之首。 考场设在山脚一座正殿之中,穿过宽阔的场地便是,不需要走太久。大门敞着,渐走渐近,巫寻月听到里头传来一片嘈杂,等进了门,看到殿内中央留了大片空地,考生们乌泱泱围坐在四周,而最前头的一排考官位都还空着。 巫寻月注意到,考官位之后置了帘子,里头铺着塌,不细看便不会注意。想来,是那垂帘之人并不想过多打扰。 领队老师将他们带到一旁,便让他们自由落座了。巫寻月顺着走进第二排一处空位子坐下,坐好后不久,殿外就走进来一列身着老师制服的人,身旁有人低语:“来了来了,要开始了。” 众人视线被正殿大门吸引之际,巫寻月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那是梅家世子吗?刚刚从后殿进来了,坐在了帘后……” 巫寻月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帘后的确有了人影,看身形,的确也更像是年轻男子。 又有人说:“梅校长是不来了?让世子代为监理?” 巫寻月不知道的是,梅见蹊比她先看见了她。 ——倒真是绝色,年方十五就有如此姿容,等她长大落成,怕是更要艳冠神都了。 至于梅校长为何没来,说来也是好笑。他本是要来的,梅见蹊将司城凛找他开推荐信的事告诉了父亲,说是给一位籍籍无名的平民女子。梅晏晷一听此事,先是问:“是司城世子让你告诉我的吗?” 梅见蹊一脸的理所当然:“他没让我瞒着啊。” 此事来得突然又离奇,梅晏晷十分重视,毕竟事关司城家世子,又是开推荐信招收新生这样他一向严苛的事。梅晏晷当即决定亲自压阵。 梅见蹊一听,一口茶水喷出,道:“老爹你也不至于吧,你多大个人啊,去看十几岁的孩子入学考试,不得把人家吓死了。” 梅晏晷坚持:“这是司城家的事,不是小事。” 梅见蹊真无语,洞悉天地万象如他爹,怎么这么简单的事都搞不明白。但他也不好明说,毕竟司城凛没承认,只得疯狂暗示:“这个……阿凛他,是个男的,你知道吧……然后这个小姑娘,她是个姑娘……” 好说歹说一通,梅晏晷还是不明所以。梅见蹊见了鬼了,老爹这技能全点智商了,情商这是一点没有啊。后来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说法:“老爹,阿凛不是随意开口之人,他当然知道您不给世家大族面子,这么多年也未曾屑于为何人开口,既他开口,说明他绝对确信此人,也相信您明白他的用意——司城家既开口,一定是您也会认可的人。” 这话梅晏晷可就能听明白了。那么问题又来了——“既如此,司城世子为何不以司城家之名出推荐信啊?”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梅见蹊快疯了,破罐子破摔,道:“他俩——他俩有问题!” 梅校长这下是彻底听懂了,很是无语:“年轻真好啊。” 所以他决定不去了,一糟老头子,凑什么小孩儿过家家。 爹不去,儿子还是要去的——梅见蹊本就打算入学考试当日便来看看巫寻月。 巫寻月此时话不多,事实上,自离开邬戍城之后,她话便少了许多。外面世界的信息熵值爆炸,她无时无刻不在多看多想,即初来乍到未有筹码,自是要收敛心气,积攒成长。 所以,在梅见蹊眼中,她显得拘谨而谦卑,暂未看出有何天分。 辰时撞钟敲响,开灵测试正式开始。 大殿正中央十位老师分两排并立,各自面前的矮台上都放着一尊长筒石器,高约一尺,口径三寸,底部似封存着银色金属液体。正当巫寻月猜这就是用来测灵的,便听见人说:“这是测灵筒,专门用于给新生测灵的。” 巫寻月忽觉好笑,摸了摸藏在心口处的罡灵坠。给小孩子用的低级灵器,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取,如此简单粗暴。 一位老师上前,发言介绍道:“现在开始进行开灵测试,这是测灵筒,一会老师会施法为你们开灵,测灵筒会根据你们的灵力等级进行相应显示。此次参与测试一共二百三十六人,十人一组,请听到名字的同学走上前来。” 第一组同学年龄在十二岁至十六岁不等,十人分别走到老师跟前,站好后,开考老师一发指令,十位老师便开始运灵施术。 十位老师手势一致,动作同步,有气流在掌指间运作,“轰”一声,同时施向十人。只见十人好似猛地被人提起,站姿脊背挺直,很快,银丝般的灵流从头顶溢出,如倒酒般进入测灵筒,底部银色液体瞬间被激活,发出耀眼蓝光,缓缓膨胀上升。 其中大部分人的银灵很快涨停,老师分别报名字,结果是:“一重灵。”剩下两位的银灵涨至稍高,也停止了——“二重灵。” 一轮下来,所有人都了解了规则。 还真不是所有人都成功的,到了第三组,就有一个男生年十五却还未开灵。他痛哭请求老师再测一次,老师问:“你家当地驻城灵师为你试灵时如何?” 男生支支吾吾:“我……当时许是状态不佳,没试出来……” 现场嘘声一片,老师颇为无奈:“同学,你就该听你们驻城灵师的话,何苦来这一趟……” 男生哭闹不肯离去,老师只好让人将他带离。 测试继续。巫寻月排在最后一组,所以,她看完了所有人的测灵结果——最高四重灵,一重和二重最为普遍,难怪都说这场都外新生入学考试没有看头,大家早已默认有天分者皆出于神都世族,要不传言梅校长要来时,无一人相信。 轮到最后一组了。 巫寻月与其他五人上前,她站中位,直到起身那一刻,她竟才开始紧张。 都走到这里了,应该,不会是梦了吧…… 老师运灵,测试开始。 有四位皆是一重灵,一位二重灵,很快便公布结果下去了。主考官接着便起了身,以为很快会有第六个结果,可以宣布结束了。 可,银灵溢出一重灵,再一倍,再两倍,也没有停。到了四倍,也未停。 至四倍时,测试老师先是面露惊喜,至五倍时,笑意顷刻僵在脸上,双眼转而瞪大。 四下师生已纷纷站起,议论不断:“怎会如此!”“她是谁?竟不是神都世族?”“这……这已是几重灵?”“当真没错吗?”…… 六重灵,主考官身后的帘子被掀起。 ——七重灵,仍未停。 全场一片哗然,老师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涌上前去。 测灵筒的上限为九重灵,仅神都学宫教学使用,九重灵以上自有其显像。所以现在,银灵已快满杯。 而巫寻月,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提起,全程都在仰头闭眼,额头冷汗渗出。她感觉到整个身体前所未有地翻涌沸腾,那些肆意散漫的灵力此刻发疯般在她体内上蹿下跳,不愿受如此管制。 银灵过了七重,虽未停,却也不再迅速上升了,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往八重攀升。所有人凝神瞩目,最终,银灵轰然一震,在接近八重灵之处静止。 银丝消失了,测灵老师还未反应过来,她如遭惊雷般盯着巫寻月,直到有人提醒,才匆匆宣布:“……巫寻月——七重灵!” 感觉到整个人被释放,巫寻月缓缓睁眼,却大口大口喘气,面色煞白,是他人未有之相。不远处的校医上前:“怎么了?感觉如何?” 有人先校医一步到了巫寻月面前,开口便知气定神闲:“灵力过高却久未开灵,则灵力已颇为成熟而从未受辖制,此刻有些悖逆,在与你的心神相斥。” 巫寻月抬头看向来人,是位高挑俊朗的成年男子,眉眼淡然若定,嘴角挂着凉薄的笑意,仿佛自然天成,抹除不去。 她听见众人一致行礼:“——世子。” 巫寻月一惊,再注意到他腰间执“梅”字令牌,无疑就是梅见蹊了——那么,她的确不认识,没见过,他何故给她开推荐信? 梅见蹊眉间带笑,步步走近巫寻月,她心神不宁还来不及作反应,只见他轻轻在她额心一敲,“轰”一下,有股力量自天灵盖而下,将她体内紊乱的灵力顷刻间驯服。 现场听取“哇”声一片,待巫寻月恢复正常,全然明白了,当即欠身行礼:“谢世子。” 梅见蹊饶有兴致地观察她,随后转身,轻飘飘道:“你该喊我梅老师。” “……谢梅老师!”巫寻月抬头,梅见蹊已走远。 现场有片刻的停滞,主考官站了出来:“好了好了,现在考试继续……开灵测试结束,请合格的二百二十七位同学到一旁稍作,入学考试马上开始。” 一番筛选,淘汰九人,通过二百二十七人。众人回到一旁落座,待老师清点人数。 后清场等待考试时,场下对梅见蹊议论不断——由于梅见蹊酷爱四处游玩,因而成为普通人所能见到的级别最高的宗族世子。 而在梅家之上的那位司城家世子,几乎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虽被传为神都第一美男,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若要形容其容仪,一般都会如此类比:“比梅家世子要英俊上一百倍。” 果不其然,说来就来: “刚才那是梅家世子?吓死我了,那气度一出来,我都不敢动了……” “世子灵力是何级别?竟能弹指间为七重灵稳灵……” “梅家世子的修为,自然非常人可比拟……” “听说梅家世子脾性好,人也幽默,还长得如此英俊,真如神仙话本一般……” “梅家世子已有如此英姿,那传说中比他帅一百倍的司城家世子得是什么模样啊……” 巫寻月仍是独自静坐,方才梅见蹊为她稳灵,她此刻正与体内安定下来的灵力重新相融,只是她不会调息,仍不知如何管理它们,让它们听从她心神调配。 自然,身旁的窃窃私语有不少也在议论她,只是无人敢上前亲自问她。 终于,有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女子过来靠近她,天然无畏地发了问:“你是哪里人士?父母任何处灵师?竟有如此高强灵力。” 巫寻月回头,见到对方一脸稚嫩,看似不过十一二岁,她亲切地笑起来,说:“我是邬戍城人士,你未必听过,离暮沉泊尚有距离,家中父母并非灵师。” 小女孩一脸惊诧,似乎没听懂,好半天才慢慢地说:“家中父母……并非灵师,怎么会有七重灵之高?你如今几岁了?” “我十五岁。” “……怎会如此,我十一岁,你不过大我四岁,怎会……”小女孩话不利索了,就如同巫寻月的年纪、模样、灵力无法在她脑中拼凑成可以理解的完整逻辑一样。 十几岁正是身体快速生长之时,十一与十五岁只差四岁,身形样貌却大有区别,十一岁完全还是孩童模样,面颊圆润,个头未长,而十五,骨相已成,体态舒展,尤其是她这般五官明艳如花盛放,两人站到一处,巫寻月俨然像个大人。 所以,震惊的不止是小女孩,旁人也传来私语:“她说她十五,竟才十五岁……” 场地已清理完毕,主考官宣布入学考试开始,大家才终于从刚才那一番惊奇之中拉回思绪,替自己紧张了起来。好在梅见蹊已离场——自然是看够了,她灵力已有七重,且还有如此强烈的灵识,这入学考试还能有什么悬念——也让众人不至那么紧张了。 主考官念了第一个名字,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缓缓起身,提着把剑走了出去,昂首挺胸,泰然自若。见她如此,全场都多了几分期待。 少女行到台上,向主考官报上姓名,待主考官一声令下,她便拔剑而出,手腕轻转,剑刃破空划出银弧,接而一个跃起利落翻身,剑尖前刺,破空声锐如雀鸣。虽只是基础招式,但腰腿发力浑然一体,一招一式,皆干净流畅。 最后收剑时,她也站得稳当,向主考官行礼,结束。主考官一边看着桌面呈上的她的测灵结果,一边道:“二重灵便有如此流畅利落的武术,且稳定运灵加持速度,功底上佳呀——恭喜你,考试通过。” 四周响起掌声,少女一直紧绷的面庞也终于露出喜色,鞠躬退下了。 第二位上场的,是一位十六岁少年。开考之后,只见他左手举起一柄暗器,右手以食指和中指为剑指向暗器。他眉头紧蹙,专心运灵,不一会儿,剑手与暗器间便有轻盈的灵气流转,他缓缓松开左手,那暗器竟未掉下,虽微晃,却由着他掌控。接着,他更大胆一些,屏足灵气,发力一挥,那暗器随之冲去,撞到柱子,未插入,砸落下来。 主考官以掌声鼓励,问:“这控术是你自学的吗?” 少年答:“是,与同伴玩耍时偶然发现我竟能隔空控制暗器,后来看到我们驻城灵师发的试灵公告,我便去试了,说是可来神都学宫考试。” 主考官笑言:“一重灵便已初展控术,颇有天资——恭喜你,通过考试。” 四下鼓掌之时,有人在一旁解释:“这便是灵术学习的两大基础,武术与控术……”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喧闹,许多人闻声抬头,只见三三两两学生模样的人由远及近,到了殿门前却并不进来,就挤在那里围观,慢慢人多了,两边窗户也趴上了人。虽然人不少,却并未吵闹,一个个看起来调皮烂漫,所以老师也并未驱赶。 这之中自然夹杂私语:“谁是那个七重灵?”“那边那边,那个特别漂亮的姑娘。”“这么漂亮?七重灵?是哪家大人的孩子?”“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偶然几句入耳,巫寻月不免紧张起来,这才一会儿功夫,测灵结果怎么就传了出去。 突然间,巫寻月听到有人在低声叫她的名字:“寻——月——”她回头,就见玉文瑛在人堆里冲她挥手,用嘴型说了“加油”,她笑起来,用力地点点头。 接着,玉文瑛便被同学们围住了:“你认识?她是哪家子弟?”“她真有七重灵?听说已快八重了。”“她都会些什么灵术啊?” 此言一出,给巫寻月问懵了,她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不会。几轮考试下来,别的孩子几乎都是偶然发现了自己有御灵之术,从而来参加考试的,可她…… 她到底哪里特别呢?怎么就有七重灵了?巫寻月自己也搞不明白。仔细想来,自己能轻易跳上擎天巨树,或许是因为身怀灵力,且平日与小白在山谷里瞎跑,她也能轻松翻山越岭,甚至从瀑布跳下却毫发无伤。再者,她特别容易就能找到仙品灵草所在,总觉得冥冥之中存在着自动定位,这……与灵力有关吗? 那……一会她给大家表演个跳上房梁?还是去山里给大家摘朵灵草来?《 》 11、第 11 章 入学考试顺序重新进行排列,巫寻月大约排到上午末场。考试人数已过大半,考生所展示的皆是非常基础的御灵之术,对门外的高年级学生来说没什么看头,巫寻月却看得十分认真,对她来说,这是她学习灵术的第一堂课——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识过顶级灵术这回事。 一场考试下来,考生多是展示武术,偶有些会基础调息,有的会些轻功。只有十六人会控术,且全为基础攻击类控术。 更稀有的是医术,只有一人,孩子一上去就给自己手指头来了一刀,吓了大家一跳,只见他淡定地用右手御灵,缓缓将伤口修复如初。考完之后,他获得了主考官起身鼓掌——他便是那仅次于巫寻月的,唯一的四重灵。 巫寻月觉得自己大概猜得没错,武术乃根本基础,控术为进阶,医术最为复杂难学。 考生过了二十,这次上场的姑娘所展示为控术,主考官直了直腰身,凝神细看。只见她挥动双手,于身前做出一系列手势,巫寻月听见一位老师说:“焰炮轰?” 此言一出,低语阵阵:“焰炮轰?那是二年级学的控术,她竟会?”“我记得她是一重灵啊,就已能自学控术了?” 这姑娘架势比前三位用控术的考生都要足,巫寻月也在全神贯注。其实,焰炮轰是最基础的入门控术之一,顾名思义,如同孩子玩的烟火炮一样,攻击力极低,若是正式学习过,一般二年级生应在五秒内生成攻击,高年级学生一两秒钟便可。可眼下,这姑娘过了数秒仍未控灵成型,看来是并未完全掌握。 约有十几二十秒后,姑娘双手之间逐渐生成火炮,可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在焰火燃到最亮时一瞬破灭,顺带冲破她的灵流,迸发出爆破之声。 “啊——”姑娘被弹飞向后,摔倒在地,痛苦呜咽不止。 有人大喊:“她灵爆了!” 许是前头一直无事,负责应急的校医竟走远了些,眼见姑娘一直在地上哀嚎,而匆匆赶来的校医还有段距离,巫寻月不忍再等,即刻起身上去,跪在她身边为她号脉。 此刻门外,议论声已起:“她会医术?她是医疗系?” 灵力正在少女体内冲撞,虽只有微弱的一重灵,也够这十一二岁的孩子百般痛苦。巫寻月心有不忍,攥着她的手握紧了些,可就在瞬间,竟感觉指尖有灵力泄出,缓缓进入少女体内,她的呜咽立时渐稳渐止。 巫寻月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抬头无措地张望,就看见考官桌上放了一些草药,那是为展示医术的考生准备的,却一直未派上用场。 巫寻月细看之后,上前取走其中一株叶肉饱满的草药,将其放于掌心,合紧双手碾压出汁,分别涂于少女的太阳穴。很快,她便彻底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少女睁开眼,缓缓从地上爬起,对巫寻月说:“谢谢姐姐。” 即便她看起来已没事,校医还是上前为她把脉,一断便惊:“灵力平稳如常,躁动全无,是白斑掌的功效……可还有些微灵力像是由外而来,起了稳灵缓冲的作用……”校医灵力深厚,经验丰富,自是一看便知源头,她转头看向巫寻月,双眼愕然:“是你的灵力。” 哗然四起,门外的声音已压不住:“我靠,天生医疗系圣体啊!” 巫寻月才是全场最懵的人:“我……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主考官缓缓起身,在场安静了下来,他先是对本次考生说,“你初生灵力,根基未打,便着急学习控术,实难掌控。此次灵爆无事,尚因你灵力浅薄,若是灵力再强些时灵爆,你可知后果?” 少女已开始哭泣:“考官,我知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主考官摆了摆手,继续说:“我还未说完,你虽心浮气躁,但一重灵已能练出焰炮轰雏形,你是有天分的,望你日后入学好好磨练心性,比起学习灵术,更要懂得控心——恭喜你,考试通过。” 少女难以置信地愣了几秒,才赶紧连连鞠躬:“谢谢考官,谢谢考官,学生一定谨记!”起身后,见到巫寻月,也不忘再鞠躬:“谢谢姐姐!” “没事没事。”巫寻月冲她一笑,正要跟着一同下去,就被考官叫住了。 “巫寻月。” 巫寻月回头,主考官正看着她,她站定,微微欠身,应:“是。” 主考官低头往桌面一扫,巫寻月跟着一看,那里放着她署名梅见蹊的推荐信。主考官再看向她,眼带笑意,道:“七重灵,你是医疗系灵师?” “我不是……”巫寻月惭愧地笑了笑,“我还没学过灵术,什么也不会,只是家里开药铺,对草药比较熟悉,知道白斑掌的效用。” 一边的校医也问:“可白斑掌一向是取汁内服,你怎知外敷于太阳穴也有用的?” 巫寻月答:“我自己想的,我在家乡时和家中姐姐救过一位灵师,他不慎灵力紊乱,当时我们手中便有白斑掌,可他嘴唇发紫紧闭,怎么也唤不醒,我心想白斑掌主稳定心神从而控制全身灵力,便试着在他太阳穴抹上,结果他也好了。” 校医难掩激动道:“小姑娘,你真是太聪明太有天分了!” 接着,主考官又问:“那你可知自己会渡灵?” “渡灵?”巫寻月没听懂。 “将自己的灵力传入别人体内,压制对方灵力使其稳定,这只能发生在高灵力者对低灵力者之间,且需学会渡灵术。” 巫寻月后知后觉:“我刚才察觉到我手间有灵力外泄,原来……那叫做渡灵?” 校医更是惊愕:“你竟真的什么也不会。” 听到如此,主考官笑了笑,低头又看了眼推荐信,似是明白了。他再抬头时,郑重宣布:“巫寻月——恭喜你,考试通过。” 巫寻月提前结束了考试,可之后也不剩几位,上午很快便结束了。入学考试需分两日进行,就这第一日上午来看,三十八人考试,三十七人通过,只淘汰了一位还未成熟的一重灵。 老师统一领他们去宿舍,行李自会有人送上山。巫寻月出门时,看到玉文瑛还在等她,两人走向彼此,玉文瑛看上去更激动:“我就说你一定没问题!” 巫寻月真心说:“也是误打误撞,不然我还不知要展示些什么……对了,文瑛,你专业是什么系的?” “我是强攻系,”玉文瑛说,“控制系太难,强攻系好毕业些。” “不都是需要七重灵才能毕业吗?这还分难易?” “虽是如此,强攻系前期精进得快,晋升也就快些,控制系可就不一样了,入门难,进阶更难,我是学不来的,二年级时我控术险些没及格呢。” “原来如此……” 见她若有所思,玉文瑛拍了拍她的肩,笑言:“这两者大概都不是你之所向,刚才见你如此有医术天赋,大家都认定了你一定会是医疗系灵师!” “……是吗?”巫寻月有些晃神。 新生队伍都出来了,巫寻月与玉文瑛道了别,赶到队伍最后。陪后的老师见了她,主动与她聊天:“巫寻月,你家乡这么远,这次来可有带够衣物?神都冬长夏短,可有的冷呢。” 巫寻月笑笑:“路途遥远,姐姐怕我路上烦琐,并未让我多带行李,刚好我还没去过神都呢,等有空了去神都逛逛,添置些衣物。” “倒也不用急,学校会发统一校服,在校时都要穿上,下午你们便要去领自己的校服和课本了。” “好……那宿舍是什么样的呢?” “四人一间,男女分住,”老师往前看了一眼,压低声些才说,“神都学宫同一年级同学年龄各有不同,学校一向按年龄分宿舍,与你一同的都是十五岁的女生,但她们只有一二重灵。” 巫寻月看出来老师有话想提醒她,便顺着问下去:“老师,可有何不妥吗?” 老师推心置腹道:“我们灵族崇尚灵力,你有如此天分,大家敬佩你是真的,可毕竟还在学校,大家出处不同,心性不同,日后的修为前程也不同,你们在相同的年龄拉开了太大差距,便终究不是真正的同龄人了。” 巫寻月心头一颤,认真说:“老师,我明白了,可若按灵力划分,便也有歧视之嫌,结果可能会变成水平固化,强者更强,弱者越弱。” 老师欣慰极了:“真聪明,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明白。” 女生宿舍在一个方正的院子里,一个院子有三间,澡堂和茅房俱全。巫寻月被安排在左间,她进门时,看到三位女生都在,她们一齐看过来,她便先打了招呼:“你们好,我叫巫寻月。” 三人见到她,都有些惊讶,接而纷纷冲她微笑,也自我介绍:“鹿晴晴。”“定雪莲。”“锦章。” 一番寒暄,三人都来自各大城市的大户人家,得知巫寻月家中经营药铺,也都表示:“难怪你如此精通药理,想来是会选医疗系呢。” 似乎今天聊起专业方向,所有人都默认巫寻月定是医疗系,可她却是笑而不语。 各自的床上都放了分发的被褥,行李也已经到了,各自忙着收拾,并不多话。 巫寻月一边向里一边环视屋内,很是惊喜,神都学宫果然气派,屋内很宽敞,主体新净,陈设讲究。四张床分置于不同方向,挂有床帘,头不对头,很保证隐私性。各自还有书桌和柜子,书桌也并不挨着,在各自温习功课时留有距离。虽然没有家里宽敞,陈设丰富,可总体而言条件也已差不多。 时间已到午间,有老师过来通知说,可到食堂用饭后,再去领取课本和校服。鹿晴晴说她来得早些,已将学校大致探过,最近的食堂离此处也有些距离,领大家一同过去,四人便结伴出了门。 一路上,注目不少,自然都是投向巫寻月的,三三两两的同学接耳议论着:“哎你看,她住她们宿舍。” “还真是十五啊,那其中一人是我老乡,也是十五岁,可我老乡只有一重灵。” “听说她家中皆是平民,真不知是如何修炼的七重灵……” 这些问题,三位舍友自然也是好奇的,这会终于得空,便替大家问了。锦章最先问出口:“寻月,你家中并无灵师,你是如何修得七重灵呢?” 巫寻月老老实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邬戍城中学堂教的普通学问,家中请先生也只教我识文断字,我只是闲来帮姐姐出去采药,喜欢乱跑了些,并没有其他修炼……” 定雪莲又问:“可是这样,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有灵力,要来神都的?” 这个问题,可真是彻底为难巫寻月了。脑海中映着那张俊颜,她迟了阵子才答:“……也是意外得知的。” 觉察出她话有不便,舍友们也并未勉强。在灵师的世界里,修为越高自是越为神秘,越是高阶灵师越有自己的不传之法,即便是传了,那也非常人所能复刻。所以,对于巫寻月这样注定天分超群之人,何必追问那么多呢。 但也因此,注定了她们三人与她在修炼上,鲜少再有共同话题了。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巫寻月便初次体会到了老师的那句“终究不是真正的同龄人”。 神都学宫有几处食堂,她们选了离宿舍最近的一座先去尝尝。后日才开学,食堂里人不算多,同学们也都穿着各自的常服。往来之人见了巫寻月,表现与路上的如出一辙。 四人打了饭一同坐下,鹿晴晴突然说:“我想起来方才听老师说,我们这一届已考完的神都世族子弟有近三百人,参加这次入学考试的都外学子有二百二十七人,那么全年级大约就是五百多一些,要分成十七个班,每班三十人左右,向来是按灵力等级分的,这样好根据我们的底子用不同的教学方法。” 此言一出,定雪莲与锦章都看向了巫寻月,后者却是心里一惊,似乎已预见了什么。但她面上仍然平静,浅笑道:“这样其实对大家都好,不同进度的同学,不会相互干扰,跟相近的同学交流起来,也能事半功倍些。” 几人都点点头:“说的也是。” 巫寻月粗略一算,若是每届学生人数相近,那全校便有三千多人,难怪这食堂要分成好几处呢。 现下食堂里人不多,起哄和八卦时的音量向来也是压不住,就这样,周围高年级学生三三两两的话茬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司城家世子已飞升封灵境!” “怎会不知!我家表哥就在九部令,听说司城宗主已将令中事务交由世子全权代掌!” “实在太吓人了,世子不是才二十二岁?大灵师封灵时也得到三十一岁了……” “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代掌九部令事务便传成……” “司城封座早已带世子面见天听阁,并设宴邀请五大宗族同贺,此时神都早已满城皆知……” “我还听说司城家郡主今年也要回校读书,是真的假的?她都已经辍学两三年了吧……” “是真的,五年级的学姐说了,郡主回来就在他们班……” “啊?这是跳了几级?” “甭管跳几级,那是司城家,若是郡主真的想学,从哪里学起都可以,又或者说她学成什么样都不打紧,反正世子才是下一任宗主……” “今年学校可真是热闹啊,前有狄家郡主即将毕业大考,后有司城家郡主重返学校,想当年她们二人前后隔一年入学,也是一出轰动至极,有了司城郡主作对比,狄家郡主一举成为了神都第一美人……” “可今年我看未必了,也不知狄家郡主听说了那七重灵新生没有,好想看看她们二人同框啊……” “你也更相中她的颜是吧!我也是!明艳动人,实在是太夺目了!” “我还是更喜欢郡主那样的清丽优雅,神都第一美人,就当如此清冷如月……” 也不知道他们有心或无意,总之该听的不该听的,巫寻月全都听到了。锦章最先出言安抚她:“寻月,你初来他们觉着新鲜,自然多说几句,过些日子应该也就好了,不必挂心。” 巫寻月还未作答,忽而一道稚嫩声音从周身传来,替她答了:“是啊,寻月姐姐。” 巫寻月转头一看,是她急救的那位展示控术而灵爆的小女孩,她很是惊喜:“是你!你叫……” “姐姐,我叫代萱,叫我阿萱便好,”代萱打完招呼,接着就说,“我才不管她什么郡主呢,寻月姐姐在我心里全天下第一美。” 几人都被她这般童真逗笑了,巫寻月握着她的手,欣悦而认真说:“好啦,姐姐谢谢你。可是呢,其实他们也并未说什么,女子各有千秋,本就无需比较,郡主有郡主所求,我也有我的,我们并不相冲,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啦。” 几人里最先听明白的是锦章,她笑了笑,这话说给她们,也说自己:“是啊,我们来此求学都是为了自己所求,何必与他人比较呢,只求不负自己便好。” “嗯!” 之后去领书和校服,还有分发的各种日用品,四人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到宿舍,先是一同给屋子做大扫除,又各自忙碌收拾,不知不觉就到了日暮。 巫寻月前几日心神不宁,今日又忙里忙外,爬上爬下,实在累坏了,沐浴回来之后,一沾到床幔几乎就睡着了。 次日睡到自然醒来,当巫寻月睁眼见到神都学宫的红色床幔时,有那么一阵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身边传来舍友伸长懒腰的声音,她才把自己拉回现实,告诉自己——她真的在神都学宫入学了。 今日入学考试继续进行,到了下午才有全部结果。四人都起床后,约着一起去都前驿逛逛,买些日用品。她们现下还不会遁术,听说学校有专门前往神都城的接驳马车,可今日时间紧张,倒也不急于一时。 下午从都前驿回来不久,就传来了入学考试已经结束的消息,之后很快张贴出了分班名单,四人便一同前去查看。 本届学生共五百二十一人,一班为四重灵以上,二到四班为三重灵,五到八班为二重灵,九到十七班为一重灵。也就是说,四重灵以上有三十人左右,三重灵有大约九十人,二重灵一百来人,一重灵近三百人。 那么便是,巫寻月在一班,锦章有二重灵在六班,鹿晴晴与定雪莲都是一重灵,竟还同在十三班。 巫寻月定睛一看,有些惊讶:“代萱也在一班。” 锦章跟着看过来,也有疑虑:“是她的名字,可我记得她不是一重灵吗?” 巫寻月想了想,说:“也许学校考虑到她一重灵便已能初展控术,天分不一般呢。” 回来之前,巫寻月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梅亦书,便与舍友道别,走了过去,招呼道:“梅老师。” 梅亦书见到她,很是开心:“寻月,又见面了,看到分班名单了吗?你在一班。” “嗯,刚才看见了。”巫寻月犹豫几分,还是决定问出口:“梅老师,请问您知不知道,是何人找梅世子帮我开的推荐信呢?”《 》 12、第 12 章 梅亦书浅浅一笑,说:“自然是能找世子的人。” 这话说得晦涩,自然是不想讲明,又或是不能讲明。可巫寻月太想找到那个人的消息了,这就足够她鼓足勇气继续问:“可是我听说……即便是任何世家大族,校长也绝不徇私,莫非……那人是梅家人?” 梅亦书没有很快回应,这小姑娘在试探,她觉得甚有意思,可她当然不能说,上面那两个人,她谁也得罪不起。她轻抚巫寻月的头,笑了笑:“你初来学校,还有许多新事物需要学习和接受,有些事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看来梅亦书是不能说了,巫寻月也无法勉强。既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她沉了口气才开口:“那,梅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分进一班,想来同学都是灵力高一些的世家子弟,那么,他们应该多是十一二岁,对吗?” 见她谨慎而忧虑的样子,梅亦书已然明白了她所想。在班级里,她将与等同天资却不同年龄的人在一起,年龄差距摆在那,大约是说不到一块;在宿舍里,她将与不同天资而相同年龄的人在一起,水平差距摆在那,也是说不到一块。 等待她的,是一条无人理解的孤独之路。 梅亦书也跟着沉了口气,轻轻说:“寻月,若你来神都之前便知道这些,你还会来吗?” 巫寻月心头重重一震,却根本没有犹豫:“会。” “那就对了,”梅亦书笑了,“去路迢迢,可你还是会选择出发的。” 脑海中再浮现出那张冷峻的容颜,他就站在夕阳下,站在花海之中,对她说:“若你来神都,我们还会再见。” 所以,她什么也不再怕了。 巫寻月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坚定:“梅老师,我明白了。” 夕阳落下了,九部令府镀了金的招牌泛射金光,满是金钱的味道。 梅见蹊大摇大摆地往院子里走,到了座首书房前也不通报,张嘴便说:“你还在这啊,以为这个时候你到家了,去府中寻你却不见人。” 司城凛正伏案思考,似是没听到,又或置若罔闻。梅见蹊习惯了,全程主打一个自助,先是挑了个舒服的位子坐下,再开始动手泡茶。 梅见蹊一边忙活,一边说:“迦染我都安排好了,还是在她原来的班级,同学们听说她要回来都很期待,学校也安排好了每日酉时放行,你家的烈火驹可到断崖接她。” 司城凛没做声。 他不说话,梅见蹊也不说话,看谁急死谁。 ……好吧,这种游戏,向来是他赢。梅见蹊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他案前,弯下身子整张脸凑上去。司城凛向后一退,冷冷道:“若是没事,茶也不喝,可以走,我还很忙。” “——喂,”梅见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摔,“我帮你的小姑娘稳灵,你不该谢我吗?” 司城凛终于抬头,面容一贯冷冽:“这是你作为老师的责任,我何谢之有?” 倒是没否认对她的称呼。但梅见蹊抓到了重点:“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给她稳灵?” “今日开灵和考试之事,我都知道了。” “……好你个司城凛,竟敢为了个女人渗透我神都学宫!” 司城凛已将梅见蹊摔下的折子重新拿起,又不理他了。 见他这副万年寒冰的模样,梅见蹊双手抱胸,往后踱步,颇为感叹:“我早该想到的,司城凛,你好狠的心,让她一个人来神都,一个人待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地方,同学不亲,舍友不近,而她又注定会成为全校瞩目……你可知,这是一条孤独之路?” 在梅见蹊看不见的地方,司城凛眼帘微动。 待梅见蹊回头,看到的却是他纹丝不动的样子。梅见蹊嘴角一弯,看热闹一般地说:“而你现在是绝不会出现在她身边的,对吗?” 司城凛默了许久,就在梅见蹊要回去喝茶之时,他突然开了口:“我已向父亲请奏,前往边境换防戍边。” 梅见蹊一惊,明知故问道:“去多久?” “两年。”司城凛也知道,他不过是想确认而已。依照驻外制度,于万墟洲戍边与山海洲驻军,都是两年。 “可司城宗主的身体……” “所以,我才要迦染回来,”司城凛打断了他,“她一直浪迹在外,是该多些时间好好陪父亲了。” “什么时候走?” “很快。” 梅见蹊一动不动,斜着眼睛看他,说:“我听说,风族敖家世子听闻你封灵,立刻四处打听想要与你一战……你们不会约好了吧?” 司城凛不说话,梅见蹊全当他默认了,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你个司城凛,和平期闲来无事,竟想出这么多法子解闷,先是不知从哪捡了个世外美人,现在又借口戍边跑去与外族约战……” 司城凛虽未在看他,面色却多了几分肃正:“敖星泓是风族独立派第二士族的世子,去年二十七岁封灵,天听阁震动,我此次前去,也是大灵师属意为之。” “世子对世子,天才对天才。”梅见蹊缓缓踱步,好一派喜闻乐见。 风族与灵族同源,虽修炼根基不同,体系也不同,但灵族仍习惯以“封灵”概称风族修炼鼎峰,毕竟两族的这一级别,也都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司城凛难得动了动,抬头看向远处,“风族正值独立派轮值首尊,若我与敖星泓打出个意外,风族也不至以此为借口轻易开战,若是到了传承派轮值,我不会去。” 这一次,换梅见蹊久未回应,他看着司城凛,眼底多了分黯淡:“阿凛,短短这么些日子,你心思深沉了许多。” 司城凛收回目光,不屑理会他突然矫情,但也真心实意说:“我不在这两年,迦染还要你多照应。” 梅见蹊眉头一挑,换回那派玩世不恭之相,道:“就只有迦染吗?” 司城凛没再说话,低头看起了折子。梅见蹊早习惯了他这副越是沉默就越是有事的样子,更是对以此逗他乐此不疲。 梅见蹊临走时,突然听到司城凛在身后说:“你还在见她吗?” 背着司城凛,梅见蹊脸色骤变。他站定而立,久未有动,最后缓缓偏头,已然是不咸不淡:“你这远水若想救近火,不如去看看乐凰那边,我听说……言萧鹤已经封灵,即将接任八令座首,你若是还没走,可赶上这热闹。” 梅见蹊走了,留下司城凛对空的双眼,幽深无垠,探不出意味。 五大宗族嫡长之中,司城凛是年纪最小的世子。最年长的桑家世子是个药罐子,只会泡在药里研究学问;狄家世子还算正经上进,打理家族事务久不在神都;而空相家嫡长是一位郡主,任一部令副座之职。 而梅家世子,那厮看上去不太正经,实际上是一点也不正经,肯留在神都学宫教书,自有其目的。 至于狄乐凰和言萧鹤怎么回事…… 司城凛觉得自己倒也不是一个管事婆。 神都学宫发的校服有两种,一种为深红色翻领长袍,锦缎制面,用于大会、典礼等正式场合,只有一套;另一种为棉麻面料,窄袖交领,白底红边,下身为九破裙制式,开有岔口,十分便于练功和行动,是日常上课穿的,一共发了四套,冬夏分别两套。 当天晚上她们各自拿到课表,一班的第一节课,排的是历史,之后是调息,午后是武术和堪舆,而巫寻月最期待的药理,则排到了明日上午第一节。与草药打了十几年交道,甚至自己的名字以草药命名,总该见识见识灵师世界里正规的药理课是什么样的。 夜里挑灯之下,巫寻月在给姐姐写信,告知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枕着印有乌金鹍图腾的被褥,巫寻月满怀期待,进入了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梦乡。 快要睡着时,她轻轻呓语道:“要是能给小白写信就好了……” 开学第一日,一早本是开学典礼,校长讲话,但到了食堂后突然得到通知,校长临时到天听阁参会,今日开学典礼取消,照常上课,同学们便纷纷赶回宿舍更衣了。 代萱来找巫寻月一同去教室,历史课所在的临崖阁课室离宿舍有些距离,她怕自己跑茬了。出门路上,巫寻月问她:“那你舍友呢?” 代萱话里有傲慢:“她们都在其他班,只有我在一班,便不一道出门了。” 临崖阁在悬空楼那边,而历史课授课老师,正是梅见蹊。 远远地瞧见了悬空楼,巫寻月听到一旁有同学说:“——快看,是司城家车驾烈火驹!” 所有人闻声一道望去,只见天幕中两匹赤色骏马疾驰而来,鬃毛飞扬飘逸雄如烈火,极速踏云之时,竟真的溅起阵阵火花,难怪名为烈火驹。 两匹烈火驹拉着一座车驾,缓缓降落在断崖之上,崖后便是那深不见底的瀑布。有穿着老师制服的人上前迎接,车门打开,走出一位妙龄少女,同样穿着神都学宫常服。 有人高喊:“是司城家郡主!她真的回来上课了!” 代萱也跟着凑热闹:“天呀,我竟第一天就见到了五大宗族之首司城家的郡主,果真是气派呢!” 巫寻月也在远眺,只可惜隔得太远,瞧得不仔细,但很明显,那位郡主神色并不开心。突然撞钟响起,她提醒道:“只剩一刻钟了,我们赶快走吧。” “好!” 到了临崖阁外,远看课室已坐了半数人。外头水雾缭绕,水声轰响,巫寻月还在想会不会影响上课,可就在她迈入门槛的那一刻,流水声竟如同消音一般,被隔断在了屋外。巫寻月抬眼观察,四周的窗柩都有隐现的结界,原来,是用灵术隔绝了水声。 比起这个,或许她更该注意到同学们的集体注视。半数人便是将近二十,正齐刷刷地看着她,偶有接耳:“是她吧,那个七重灵?” 昨日巫寻月还在纳闷,为什么所有人几乎都一眼认定是她,她很快找到了答案,他们都是这样传的——那位七重灵新生容貌赛若郡主,一看便知——所以,还真一看便知。 巫寻月不喜欢这样的描述,可由不得她。 到底还是小孩儿热情无畏,一进来便有几位十一二岁的男孩女孩围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我是慕家嫡子慕学文,今年十一岁,四重灵——你真从未学过灵术?” “我叫漆婉婉,十二岁,四重灵,漆听封座是我堂叔,听说你精通药理,你是医疗系吗?” …… 巫寻月接应不暇,但根本不知道也未曾听说他们的出身世族——只要我够土,你就装不到我脸上。 “七重灵,该与我过个招,”又不知哪冒出来的小男孩,十一岁,报了一个巫寻月当然没听过的家门,便摆出了架势,“你都会些什么灵术?” “——好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所有人看去,是梅见蹊到了。他身着素底青墨染广袖长袍,头戴镶珠玉冠,手持一柄折扇,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 所有人起身行礼:“——老师。” 梅见蹊摆摆手,看都没看他们:“都坐好。” 巫寻月跟着代萱到后排坐下,刚坐好,便听到居左的同学对她开了口:“一班便是这个样子。” 巫寻月抬头,见是那位入学考试时展示医术的四重灵男生,面露惊喜:“诶,你是——” “迟安瑜,”男生替她补全,“我也十五,家住嶷雾城。” 嶷雾城在清灵江中游,神都与暮沉泊的中间位置,巫寻月当初推算那个人三个时辰大约是往返于此,竟没想到……是神都。 巫寻月冲他一笑:“原来如此,医术难学,你好厉害。” “断不及你,天纵之才,”迟安瑜很有礼貌,后压低了声,又说,“一班为本届资质上佳者,全都是四重灵以上,最高五重灵,唯你断层。也自然,除了你我,皆来自神都,有世族也有平民,但年龄皆小于我们。” 巫寻月明白他的意思了。的确,学校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刚才那一番简短照面,就足以证明十一二岁与十四五岁,终究是代沟太多了。 巫寻月又是轻轻一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们的学习进度也应该会快些,既来了学校,就好好利用一班的优势,别的不用多想。” 迟安瑜倒是为她的泰然处之所钦佩,也轻轻点了头。 辰时撞钟响起,屋里已经坐满,梅见蹊一挥衣袖,门便合上了,惊起全场高呼:“哇——”“这也太厉害了吧……”“不愧为梅家世子啊……” 梅见蹊摆摆手,待屋里落静,他问:“想学吗?”众人点头,他又说:“想变成我这样?”众人再强烈点头。他再说:“可你们知道,在我那届之中,我居于何处吗?” 场下全神贯注,梅见蹊接着说:“我十一岁入学时六重灵,六重灵者唯我一人。” 台下一片“哇”声,还未起浪,便被梅见蹊打住了:“先别哇,我再接着说——我十四岁九重灵,十七岁入真灵境,那在这之后,我用了多久升隐灵境呢——五年,二十二岁成隐灵。” 梅见蹊走出讲台,在学生间踱步,仍是漫不经心:“我今年二十五,依旧是隐灵,自觉升破灵境遥遥无期,没有眉目,但无论如何,我定然会升破灵境,接着还会入封灵境……你们可知为何?” 一众十来岁的孩子皆是摇头,巫寻月听懂了却不作声,唯有迟安瑜接了话:“因为你姓梅。” “哎,对嘛!”梅见蹊隔空冲迟安瑜抛眼色,扇子一开,越发不正经,“因为我姓梅,五大宗族之一,我爹是你们校长,我能有今日如此,已经是你们校长集合所有资源培养我的结果了,因为我是梅家下一任家主,我必须得封灵——说完了,你们不用再猜了,自己掂量掂量啊。” 全场一片面面相觑,大多数人皆是困顿,一位十三岁的女孩怯怯地发了声:“老师,你的意思是,你的修炼进度是我们都做不到的,是吗?” “真聪明,”梅见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我见过太多一上来就问我毕业能不能到真灵境的学生,也有太多人问我自己何时能到封灵境——我拜托你们啊,我都只是个隐灵,我就这么说吧,毕业即真灵者,我那一届就我一个。” 有十一岁男孩忿忿不平:“可终究,还是有修炼进度高于你之人。” 梅见蹊一个转身看过去:“你是想说司城家世子吧?的确,我四年级时那厮入学,灵族史上罕见的十一岁七重灵啊!全校的目光从此不在我身上了,天才这词本是说我的,嘿,他一入学,也再也没人说我了——但你还敢想他?他是个疯子。” 梅见蹊背着双手,慢慢走回讲台:“与天才生于同一时代,是好事,也是坏事——这话你们现在不必明白,当然也绝不明白,不打紧,这话与你们大多数人都无关。” 又有人问:“那……究竟与谁有关呢?” 梅见蹊似有若无地往后瞟了一眼,但开口时却是满不在意:“最好与你们都无关。” 若有经天纬地之能,便要肩负全族命运,这又何尝是绝对的好事呢。 或许没有司城凛,梅见蹊就要做这个挑起重担的人,他不再能闲云野鹤,也不再能恣意妄为——他会变成现在的司城凛。 ——所以司城凛啊,还好有你在。《 》 13、第 13 章 梅见蹊上来一番看似云淡风轻之言,有人觉得是戏言,也有人明白了其用意。梅见蹊扇着扇子,依旧淡然:“知道你们现在听不懂,可我们神都学宫是学习灵术之地,学习灵术,成为灵师,是为我们灵族培养战士,本就不是什么美差,我爹批评过我,不要在新生第一堂课说这些,可我不听——因为灵族史本就是残酷的。” 巫寻月坐直了身子,知道他要开始授课了。 翻开《灵族史:上》第一页,巫寻月正式开始了神都学宫的第一课。 远古时期,东方长隐灵洲充满灵气,遍布凶猛灵兽,灵族人与灵兽相互猎食,长期处于你死我活之争。 为与灵兽抗衡,灵族人不断寻求修炼之法,其中的先驱发现可以运用遍布的灵气提升修为,最终修炼出了灵术,与灵兽抗衡。 修炼出灵术的人越来越多,而灵兽,也在与灵族千万年的斗争中,也不断地提升修为、不断进化,其中部分灵兽通过捕食灵族人并加以修炼,成功化成人形,进而引爆了灵兽与灵族之间矛盾升级。 灵族人中灵术最出众的人逐渐有意识组织起势力,团结起来对抗灵兽人,他们在各地被簇拥为统领,相继成立了十八支势力,多以各自出身地为番号,挂以令牌区分,被称为十八令。 学会灵术的灵队伍逐渐庞大,被称为灵师,在十八令灵师的带领下,长隐洲态势的天平逐渐倒向了灵族。 十八令统领着灵族人大杀四方,最终灵族取得胜利,将灵兽人赶到了西域蛮荒之地万墟风洲,灵兽人在万墟风洲世代居住下来,后被称为风族。 但因环境恶劣,加上世代仇怨,风族千万年来与长隐洲灵族的冲突不断,成为千万年不解的宿敌。 对外抵御外族侵袭,对内,灵族也在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社会制度。 十八令中的六位有识之士,主导起灵族的发展建设,开创了灵族社会制度,六人分别掌管人事户籍、灵术教育、灵器铸造、城建筑造、商贸流通、医疗救治,逐渐掌控了灵族社会,被称为六大宗族。 六大宗族都留有独门秘技,只传后人,没有收入灵术教学体系,这也是六大宗族能够稳固地位的原因所在。 而最开始带领十八令的十八人,也被称为灵宗,成为全灵族顶礼膜拜的始祖,灵族为他们建立起灵宗庙,千万年来视若神明,香火供奉。 经过六大宗族一致勘定,最终将远离万墟风洲与山海部洲的凌海城定为都城,改称神都,除了本就在此的凌海宗司城夫一脉,十七令皆搬迁到此,筑城修河,神都从此成为长隐洲的权力中心所在。 有了社会形态,便要产生议事中心,十八令改组成十一令,取缔各自番号,统一列以数字。 而余下七席则成立为天听阁,负责议定、调度和审判;负责十一令中除九、十令之外的座首、副座任免;负责十一令职责分工、协同调度;负责对犯罪灵师的逮捕令发布、审判。负责监察灵师的履职情况,定期听取述职。 十一令座首有二次复议权,六大宗族宗主有一票否决权。 “哇——”说到此处,教室里爆发出一片惊叫。 即便六大宗族的地位全灵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涉及如此详细的政治权力,没上学的孩子们确实不易知道。 教室里的声音压不住了:“这也太帅了吧。”“一票否决权诶!”“那岂不是比大灵师厉害!大灵师都要听五大宗族的!” 代萱悄悄拉扯巫寻月,说:“寻月姐姐,大灵师不是最厉害的吗?为什么要听五大宗族的呢?” 巫寻月不知如何以她能理解的话解释,只好说:“那些大人物之间,自有他们的考量,不会轻易就用自己的权力的。” 梅见蹊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说:“至于这其中的制衡之术,说了你们现在也不懂,等你们到高年级的时候,慢慢就能参悟一二了。” 有人提问:“老师!请问梅校长有没有用过一票否决权呢?” 梅见蹊跟答废话一样:“自然是用过。” “哇——为什么呀?” “天听阁事务繁琐,我就不展开了,等你们到七年级实习时,会有到天听阁旁听的机会。” 全场再次爆发欢呼:“哇——七年级就能去天听阁诶!” 此间插曲之后,梅见蹊继续讲课。 十一令与天听阁维持与守护灵族生存发展,千万年之中,经历风云变幻,势力纷争,家族兴衰,六大宗族中弥氏一族没落,变为五大宗族,狄家、空相家专精家族事务,也早已退出十一令席位。 只有司城家、桑家始终承袭十一令座首,分别执掌九部令、十部令。因为,司城家掌管武器、灵器铸造,桑家掌管医疗救治,此两者都与灵师的利益牢牢捆绑,不可分割。 这样的资源配置之下形成的社会关系,也就不可避免存在仗势欺人,但总体来说,灵师的职责始终是维护灵族安稳,六大宗族为灵族和灵师提供了完整的保障,支撑了长隐洲正常运作。 历史上曾有记载,一是负责护送供货的灵师因为贪财而向平民索要小费,但此时突然出现了灵爆异变之人,二是负责巡逻的灵师与平民产生口角,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却突然惊现祸乱灵兽,这两件事的结局,都是灵师挡在平民面前,为保护平民而战死。 因此,平民对灵师总体始终怀抱敬仰。 巳时撞钟响起,该下课了。 可学生们的问题不断:“老师,六大宗族的弥家为什么没落了?他们去哪里了?” “老师,我们和风族是宿敌,那和人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要驻军山海洲?” “老师,那我们和风族为什么有十年和平期、十年好战期?” 梅见蹊拿扇子敲了敲桌子,说:“你们的这些问题,在后续的课本里都会讲到,若是有兴趣,自可提前预习功课——下课!” 梅见蹊匆匆逃走,不留功课,头也不回。 教室里开始有人走动了,巫寻月还未回过神来。这第一节课所授,倒是与她作为平民所学习的灵族史相吻合,只是涉及灵师部分的更详尽了许多,涉及十一令与天听阁内部关系的,更是普通平民不会学习的内容。 下一节课是调息,需要换教室,代萱提醒道:“寻月姐姐,我们该走了。” “……喔,好。” 迟安瑜等巫寻月一道走,出了门,巫寻月主动问他:“安瑜,你在嶷雾城时,可有学到这些?” 迟安瑜说:“普通学堂自然是对灵师之事讲得不甚详细,但我从小立志学习灵术,便多找了些书看,知道得差不多,但终究还是梅老师所述更详细些。” 这倒是让巫寻月好奇了:“你从小便想定了要做灵师吗?” “是,嶷雾城乃中部大城市,往来高阶灵师众多,每次的驻城灵师也皆是高衔级者,家父是城中守备,我自然见得多些,也就心生向往。”迟安瑜谈吐很是谦虚有礼,“只是十一岁试灵时仍未开灵,十二岁才有一重灵,却是散灵,我勤加修炼,这才有了今年的四重灵。” “……三年时间,自己便能练成四重灵吗?” 迟安瑜轻轻一笑:“你还不知,一重到四重灵相对容易,往上若没有正规指导,再提升几无可能,所以四重灵是所有非世族子弟的天花板——你现在可明白,大家对于你七重灵有多震惊了吗?” “……的确如此,”巫寻月承认,“我原还想,若是按最低的十一岁一重灵入学,以七重灵的毕业标准,十五岁也该是五重灵,我七重灵听起来没有高太多,为何大家都觉得这很特别?” “即便是在校学生,从四重灵到七重灵也绝非易事,”迟安瑜告诉她,“我听之前我们嶷雾城的驻城灵师说,四重灵之后提升很难,需日夜不怠,且最好要在五年级结束前到六重灵,预留近两年的时间,才能赶在毕业大考前升七重灵——你如今已是七重,若毕业时升九重灵,便可为优秀毕业生了。” “优秀毕业生又能如何呢?” “——可自主选择想进的十一令,并留任本部,其他人则必须听从分配,而且都要先外派出去五年!”说话声来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漆婉婉,她说着便绕到他们身前,小脸仰着,十分骄傲:“一部令除外,一部令驻守神都,不必外出——可我不论是否为优秀毕业生,皆可进入一部令,因为我堂叔乃一令封座!” 漆婉婉说完,一蹦一跳地走了。 代萱在她身后使鬼脸,巫寻月安慰道:“没事,你都会用控术了,她还不会呢。” 迟安瑜也摇摇头:“若一部令皆为此辈中人,即便我不能自选,也得百般祈祷千万别进一部令了。” 巫寻月笑了起来:“说的是啊。” 调息的课室比历史课的临崖阁要大许多,众人间距加大,各自落座,不再能交头接耳。 教授调息的是一位年长些的女老师,体态丰腴,面光润泽,一看便是精通调理、气质饱满之相。上课后,她笑盈盈地介绍道:“我姓西,叫我西老师就好。听说这一届一班里有一重灵、四重灵、五重灵,甚至还有七重灵,好好好,正好可为大家展示不同灵力等级的调息方法。” 按照西老师的指示,四重灵以外的同学单独坐一边,巫寻月和其余几人一同起身,她抬眼一扫便有数了——除了代萱以外,起身的只有三人。也就是说,本班之中,四重灵二十五人,五重灵三人,一重灵与七重灵各一人。 巫寻月至此有了概念:世家子弟中的天资者多为四重灵,五重灵为上佳,每一届仅不到五人,若这几人最终都能在毕业时修成九重灵,那么算上她自己以及其他特别刻苦之人,优秀毕业生约莫会有十余人。 两边阵营相对,西老师站在中间,高声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已在家中学过调息,但也须得和同学们一起从头开始打根基。调息乃学习灵术之根基,所有新生入学第一天必学调息,不可轻视——请问谁知道何为调息?” 有人举手,待允准后,照着书中答:“调息是认识体内灵力的第一步,未有调息之前,灵力在身体里野蛮生长,不受管控,学会调息,就是学会感受灵力,管理灵力,让灵力跟随灵师的意志,才能开始学习灵术。” “很好,”西老师冲那人一笑,接着说,“先说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你们可知,升入封灵境需调息多久尚能恢复如常?” 果然,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摇着头等待回答。 西老师揭晓答案:“一般来说,升入封灵境需调息三至七周,身体才能与封灵级别的灵力相融。” “——啊?竟要这么久?” “怎会如此?调息竟如此重要?” “我还以为,调息不过就是一会儿的事……” 他们如此反应,全然在西老师意料之内,她和蔼地笑道:“每年的新生啊,都如同你们一般,所以我才要大家明白,调息有多重要。调息是伴随灵师一生之事,灵力越高,调息时间越久,你们所说的一会儿仅适用于现在,等以后你们升入高层灵力,便不是如此了。” 西老师转过身,朝这边招手:“代萱同学,你先过来。” 代萱起身过去,与西老师一同站在两边阵营中间。 西老师说:“现在,我便向同学们演示,一重灵的调息之法——你们务必仔细听,仔细看,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并非四五重灵便不需要。” 西老师多番强调,看来往届学生所犯错的人不少。 西老师开始指导代萱,代萱由于紧张,一开始没做对,经指教后才渐入佳境。 随着代萱调息成功,她的神情也变得自若了许多,西老师问:“代萱同学,现在感觉如何?” 代萱笑起来:“我从未觉得身体如此通畅,从未如此了解自己,就好像……好像完全知道我的灵力在什么位置。” 同学们交头接耳:“竟是这么神奇……” “很好,”西老师慈眉善目间多了分调皮,“现在,老师需要打乱你的灵力,你需要按照老师刚才所教重新调息——你可准备好了?” 代萱略有紧张,还是点了头。 西老师眼含笑意,欠身靠近她,手指在她额心轻轻一叩,她便浑身一颤,面露难受起来。 西老师厉声指导:“别紧张!别乱!定下神来,回想刚才老师怎么教的。” 代萱努力镇定下来,做出调息手势,竭力与灵力抗衡。慢慢地,她身体颤抖渐止,呼吸也顺畅了,终于能睁眼笑起来:“老师,我感觉好了!” 众人为她鼓掌起来。 “好,现在,所有人,按照刚才老师说的,先做第一步,”西老师开始踱步检查,“老师会根据你们的不同灵力,进一步教你们怎么做。” 巫寻月跟着所有人一起打坐,就见西老师朝她这边走来,绕到她身后,对她说:“寻月,你灵力过高,若是从基础之法调起,怕是会像当日测灵一样失控——老师现在施法将你的灵力压制在五重灵,你跟着五重灵的同学一起,等学会了,老师再教你七重灵的调息。” 巫寻月乖乖一笑:“好,谢谢老师。” 四重灵的同学进入调息状态之后,西老师开始指导五重灵调息。巫寻月跟着他们一起,按照指导一步步来。 玉文瑛的调息的确学得不错,教她的也如同西老师一般,只是她当日未料到巫寻月已有七重灵,变得适得其反了。 现下,巫寻月以五重灵之法调息,很快便进入了通达的状态。 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比吸食任何仙草都无与伦比。她脑海中仿佛生成了一张经络图,清楚地看见了灵力走向、汇聚之处,了解了自己的弱点和长处。 她常年在山谷中玩耍,攀山爬树,所以她腿部灵力尤为发达,其他部位也不太弱,总体来说较为均衡。 “嗯,腿部灵力强旺,是个学遁术的好苗子。”不知何时,西老师已来到她近身,细察后又说,“可我观你处处平稳,没有明显弱势,似是控制系之相……” 巫寻月一听,睁开双眼,按捺不住道:“老师,我适合学控制系吗?” “你想学控制系?可你不是通医术吗?” “……我只是问问。” 西老师笑了:“好,先不想这些,等把基础打好,到时再看看。” 所有人都顺利进入调息之后,有人喊道:“老师,我想看七重灵调息!” 大家纷纷呼应:“老师我也想看!”“我也是我也是!” 西老师摆了摆手,说:“今日你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学会自我调息,一会老师会挨个打乱你们,你们要再试着恢复——想看七重灵?那是之后的事!” 调息课结束后便是午间了,同学们都赶着去吃饭,西老师将巫寻月喊住,独对她说:“下午课时结束后,你单独来找我,我想了想,压制你的灵力终不是解决之法,你始终还要同步学习武术和遁术,若不学习与之匹配的调息,便会阻碍你的学习进度。” 巫寻月一愣,感激涕零道:“谢谢西老师!您看我几点过来合适?” “吃了饭再过来,我都在,”西老师看着巫寻月又道谢,扶了扶她的肩,说,“只是这样会辛苦些……不过,你七重灵入学本就不凡,缺点是要多学习别人不学的东西,自然,优点也是可以学习别人学不了的东西。” 巫寻月忽然想问:“老师,请问,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七重灵入学的人呢?” 这个问题很好答,毕竟史上无出其右,西老师笑言:“那便是司城家世子了,灵族史上绝无仅有的天才,十一岁以七重灵入学——自然,咱跟世子比不了。” 巫寻月有些无奈了:“老师,我到学校不到三日,每日听闻这位司城家世子都不下十次,司城家世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呀?” 西老师笑起来,感叹道:“司城家世子之惊世,没有一个词语足以形容……”《 》 14、第 14 章 午后第一堂课是武术,武术课教室也不设课桌,同学们围在四周,留出中间大片场地。 武术课老师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亲切,也不怎么管纪律。他执棍进入教室,在大家还一片嘈乱时,便厉声开了口:“我是你们的武术课老师冷夷行,现在开始上课。” 说完了一会儿,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地静下来,一些人回头问旁人刚才说了什么。 冷夷行于中央站定,背板很直,说话也如教科书上一般死板:“灵术体系分为两种,一种以白打与武器结合作为攻击,称为武术;一种以催动自身灵力生成实物或结合实物构成打击,称为控术。” 立刻就有人发问:“老师!什么叫做生成实物或结合实物……” 他话音未落,冷夷行就果断地说:“我不教控术,到时你自会知道——所谓白打,便是基础招式,而武器,是灵力汇聚的指向,学会运用灵力结合武器,才可使攻击实现最大化。” 又有人问:“可是老师,武器是什么武器?又如何获得?” 冷夷行睨了那人一眼,似乎对于被打断很不高兴。他接着说:“武术课会教会你们认识各种武器以及他们的使用方法,从而让你们选出最合适自己的,学校也有用于练习的各类基础武器,等你们水平到一定程度,觉得学校的武器不好用了,可以到神都城的武器店去挑自己趁手的武器——又或是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个,那会贵一些。” 知道他不爱被插话,可大家还是好奇,便又问了:“定制武器,也是去各个武器店吗?” 这一次冷夷行倒没有不高兴——可能是不敢得罪话里的人:“跟店老板说要定制武器,做好登记,司城家的人会上门来为你测试。” ——又是司城家,灵师的世界里十句不离司城家,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灵师之首啊。 见他态度缓和,有人立刻问:“老师,既然武器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直接使用武器呢?” 那人吓得一愣,因为被冷夷行瞪了。冷夷行冷冷地道:“若武器损毁,你当如何?若到了无法使用灵力之地,武器失去灵识,你又当如何?” 这句话里信息量太大,大家都面面相觑,巫寻月也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迟安瑜,他刚要作答,就听见冷夷行又说:“好了,这节课你们摸不到武器,想知道的自己下去看书,武术课从白打练起,现在——全体都站起来!” 武术课开始上课之后,大家这才明白,冷夷行手中那根棍,不是用来作示范的,是用来打他们的。 先是基本站姿,基本马步,基本手势……处处都要挑错挨打,虽然打得也不重,主在提醒,但总是冷不丁就要挨打。 实在有觉得委屈的同学,破罐子破摔,大哭起来:“我要回去告诉我爹!” 冷夷行面色未改,用棍直指他眉目,道:“等你爹打得过我再说吧。” 底下同学议论纷纷,巫寻月悄悄问迟安瑜:“冷老师是封号灵师吗?” 迟安瑜摇摇头,说:“按照明面上来说,他不是,可神都学宫卧虎藏龙,梅家也是高手如云,或许……我也不好说。” 这倒是让巫寻月好奇了:“成为封号灵师,一定要禀告天听阁吗?” 迟安瑜一笑:“那你应该这么说,飞升封灵境是否定要告知天听阁——倒是不必,但禀报天听阁之后,才能称为封号灵师。” 武术课结束之后,几乎没人身上是“干净”的,有女生哭着跑了,有男生骂骂咧咧,冷夷行丝毫不在意,闲闲地松着筋骨,准备下一堂课。 去下一个课室的路上,迟安瑜说:“你别看他们现在哭着喊着,可到了三年级,过半的人都会选强攻系的。” 巫寻月想起之前玉文瑛所言,说:“因为好毕业?” “对啊。” “那你会选医疗系吗?是不是更难?” 迟安瑜笑起来,说:“大概还得多烦劳你指点我了。” 巫寻月一怔——又是一个默认她会选医疗系的人。 今日最后一节课是堪舆,堪舆课教室很高,往上走一些便是校长处所了,再往上就到了学校顶端的观星台。同学们紧赶慢赶,才在上课前赶到了教室。 “所谓堪舆,囊括天文、地理,药理也有所涉略,是集各门学问之大成,”授课的满衡老师谈吐温平,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学会堪舆,你们才能更好地运用灵力与周围环境相结合,生成最有利于你的打击方法——因此,堪舆是控术基础中的重中之重,想选控制系的同学,可要格外注意了。” 巫寻月要是只兔子,两只耳朵只怕已竖得直冲天顶。 从前在谷先生的课上,巫寻月只知长隐洲的地理概貌——往南是人族山海部洲,往西是风族万墟风洲,往北是冰封的极北之地,往东是神秘无垠的大海。神都离海不远,一条清灵江连接神都与南方,她的家乡邬戍城,便在西南的深山里。 而从这堂课起,巫寻月要踏入这片土地与灵力世界有关的一切了。 简单来说,堪舆就是要学会利用地形和环境优势。比如,若是尘土地质,用土攻术便为上佳;同时,土系的祸乱灵兽或异变灵师身处此种地质,战力也会增强,需得更小心应对。 “随着学习深入,修为提升,每个人体内的灵识会愈发觉醒,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适合什么元素,从而选出相适应的武器,生成相对应的控术。” 满衡一番理论下来,大家都听得云里雾里,她早料到一般,走到台前正中,道:“知道你们很难理解,来,都看老师——” 话音落下,满衡抬起右手,食指往上一指,于指尖生出了一团火焰。 台下爆出惊呼:“哇——是控术!” 满衡笑了笑,说:“没错,我是用火的控制系灵师,我大约是三年级开始发现自己用火用得最顺手,四年级开始有意加强学习御火之术,二十三岁升真灵境时的第一个必杀技,就是火攻。” 在场所有同学的眼睛都瞪圆了——即便是灵师家庭的孩子,也鲜少有人能看到父母在家中用必杀技。有人忍不住站起来,直喊:“老师!必杀技能展示给我们看看吗!”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几乎所有人跟着喊:“是啊老师!给我们看看吧!” 气氛都到这了,满衡也不好拒绝,摆摆手说:“我这里不是控术教室,没有专门的防护灵器,是不允许使用必杀技作教学的,不过嘛……可以催动术式让你们看看。” “哇啊啊啊——”整个教室蠢蠢欲动,坐在后排的同学纷纷起立,有的直接跑到了前排。 巫寻月也不由得站了起来,屏住呼吸看着老师。 只见满衡缓缓走到课桌间走道上,立定而站,双臂缓缓展开之时,已带起阵阵灵震。起势之后,满老师右腿向后一退呈弓步,双臂大展之间,轰然生成熊熊烈火,欲要直扑前方。 同学们一遍害怕地退避,一边发出疯狂尖叫:“哇啊啊啊——天啊太厉害了!” 满衡操控着火焰,调转方向作势吓唬他们,激起欢笑阵阵。等大家尽兴了些,满衡便干脆地一收,火焰就此消失。 在全场惊叫之中,满衡摆手克制他们,笑道:“这还只是运灵,并未生成攻势,我断是不能在此用必杀技的,真灵级的必杀技已足够将这屋子毁了。” 这一次提问的人,是巫寻月,她比所有人看得都认真:“老师,什么是必杀技?” 满衡很乐意回答问题,说:“必杀技是升入高层灵境的标志,你们开灵测试时所用的测灵筒仅限于九重灵以下使用,到了九重之上,就要修炼自己的必杀技了。每一层灵境或有多个必杀技,这很好理解,你必杀技的威力上不去,说明灵力境界并未提升,那么无论再有多少个必杀技,也都不能代表已飞升。” 巫寻月又问:“那么,如何得知自己的必杀技威力是提升了,还是依旧是同等水平呢?” 满衡看向巫寻月,见她好学,颇是欢喜,耐心道:“灵术存在了千万年,体系已十分成熟,熟练灵术的人自是一看便知。但实在要说,有没有提升,最清楚的人是自己,灵力与自己灵魂同在,若真是飞升灵境,自己一定是最清楚的,就算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自然,我们灵师也有专业的测试方法,这些,都是等到你们大部分人工作之后才会接触到的了。” 其余同学灵力太微弱,或不能切实体会何为灵力与灵魂同在,但巫寻月可是深有体会的。开灵测试时她身体中的一切变化,她至今刻骨铭心,灵力一出,仿佛灵魂都被剥离一般。 见她若有所思,满衡缓缓走近她,对她说:“你若能在毕业前入真灵境,老师们自会知道,也会尽全力助你飞升,不必担心。” 在周身一片“哇”声之中,巫寻月羞赧地一笑:“谢谢老师。” 酉时到了,今日该放学了。 收拾东西离开时,巫寻月想起满衡方才提到灵器,心头一动,便想去试试。她走向讲台,颔首道:“老师。” 满衡抬头见她,满眼欢喜,主动说:“寻月,你灵力高,要多问多学,你要学的东西啊比同学们都多很多呢。” “好的,学生记下了,”巫寻月稍有犹豫,还是问出口,“老师,方才听您提到灵器,学生……想询问一种灵器。” “好啊,是什么?” “是一种生成结界的灵器,隔绝外界,灵师可以在里面练功,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破坏——哦对了,长得很小一只,像这样……” 看她比划完,满衡便笑答:“就是界凝珠,这灵器很常见,高阶灵师会买来练功用的,你现在还用不到,等到了高年级一些再买也不迟。” “……”竟这么常见吗,那就把她下一个问题堵上了——拥有这灵器的会是何人。 巫寻月抱着书本,偶然撞到心口的罡灵坠,她心头一动,立刻将罡灵坠从衣领间掏出,问:“老师,那你可知,这罡灵坠……为何物?” 巫寻月临时改了个问法。 满衡接过罡灵坠,仔细察看,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像是辅助修炼的,我却从未见过,也不知用法……你从何处得来?” 巫寻月有些心虚,声音弱了些:“一位朋友送的,却未告知我用法。” “是吗?你这朋友倒是有趣,不过这坠子制式精巧,连老师也不曾听说,你这朋友也是有心得很呐,”满衡见她一脸羞涩,心中有了猜想,便寻她开心,“你可去寻梅见蹊老师问问,他与司城家世子交好,想来见过诸多灵器。” 巫寻月心头一颤——还是绕不开梅见蹊。 她只得作答:“……好,谢谢老师。” 从堪舆课室出来,巫寻月记着之后还要去找西老师学调息的事,匆匆赶去食堂。 还未出几步,突然间,她察觉到不远处有异动急速靠近,但她根本无法作反应,一抬眼,一道闪击轰然冲她袭来,她被撞飞向后,一头栽倒在地。 脑子里嗡鸣作响,巫寻月只觉得世界一片空白,短暂没了意识。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都停了下来,而在那攻击的来处,一位少女以瞬移闪现,俏丽的面庞上满是傲慢,开口时更是不屑:“想不到这七重灵,竟连掌心雷都躲不开。” 巫寻月瘫倒在地,意识还未恢复。下一秒,她看到眼前多了身眼熟的衣袍,素底青墨长衫挡住了她的视线,接着是梅见蹊严厉的声音:“——慕丹青!你在干什么!” 慕丹青见是梅见蹊,立刻紧张几分,但碍于这么多人看着,硬着头皮,理直气壮道:“我弟弟说他们班有位七重灵新生,我还当是什么天才,便来一试——掌心雷不过是初级控术,她竟也挡不住!” 梅见蹊快气死了,用扇子指着她,辞色俱厉:“你真是顽劣不堪,一会儿跟我去面见校长,这次定要把你父母请来!” “——啊?”慕丹青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一个转身,瞬移跑掉了。 梅见蹊顾不上她,转身将巫寻月扶起,见她神色苍白,他自己先被吓死了——这才开学第一天,万一有个好歹,他拿什么跟司城凛交代! 梅见蹊为她点了两个穴位,再为她稳灵,调息,很快,巫寻月恢复了意识,却仍是懵怔:“……梅老师?” 梅见蹊先问:“你感觉如何?” “倒是没事,也没怎么疼,就是有点晕。” 梅见蹊还是为她诊了脉,见她确实无事,这松了口气,但马虎不得:“你脉象如常,但受了惊吓,我带你去校医处看看。” 巫寻月终于意识如常,起身后问:“梅老师,刚才是怎么了?” 梅见蹊不瞒她:“刚才那女生叫慕丹青,与你同岁,五年级,性子泼辣得很。你班里同学慕学文是她弟弟,想来是听说你有七重灵,便冒昧前来想找你比试——不过,她未用太多灵力,不然以她七重灵的功力,你必不只如此。” 巫寻月捕捉到了关键:“五年级,七重灵?” “是,大约是因此,才想来找你这个七重灵比试。” “原来如此……” “你放心,我必会告知她家长,学校也会商定如何处罚。” 巫寻月笑了笑,倒是不好意思了:“没事的梅老师,她也是不知者不罪,且我也没伤到,若我真有实力,比试一番也无妨的。” 梅见蹊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急得头上冒烟:“……我只怕这种事再会发生,我也不是时时都能看顾你,此次必须杀鸡儆猴。” 巫寻月听出了哪里不对,她看定梅见蹊,问出口:“梅老师,我一直都还没机会问你……你,何故给我开推荐信?” 四目相对,梅见蹊不言。他先是随口胡诌:“各地会先报上来参加入学考试的名单,今年无论是神都或都外新生,你灵力皆是断层领先,我家爱才,给你写封推荐信也无妨。” 巫寻月好笑地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边。她不追问,不戳穿,他也装死,反正面上是过去了。 好一会儿,巫寻月从领口处扯出了罡灵坠,又问:“那梅老师,你可知这是何物?” 巫寻月看见,梅见蹊的眼睛明显瞪大——我靠,司城凛!这个你也给她! 既装死,便装到底。梅见蹊说:“我不知道。” 巫寻月有些生气了:“那若方便,老师可能帮我询问司城家世子?” 梅见蹊简直是汗流浃背,还好,他现在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他……现在不在神都,最近都不在——这我不是骗你,他要去戍边两年,没准明天就传遍全校了。” 巫寻月微怔,收了罡灵坠,垂眸道:“对不起梅老师,我不是怀疑你……” “没事没事,”梅见蹊现在只想摆脱她,却又想起来,“——我带你去看校医吧?” 巫寻月摇摇头,浅笑道:“我真的没事,不用了,西老师说放学后要单独教我调息,我还得赶去找她。” 梅见蹊一听,认真几分:“我倒是疏忽了,你独有七重灵,是该另行学习调息之法——你去吧,好好学。” “好,老师再见。” 与梅见蹊道别,巫寻月继续往山下走。她一心记挂着推荐信与罡灵坠的事,全然没将被慕丹青袭击之事放在心上。 ——梅见蹊在有意为那个人隐瞒。那个人拥有连满衡老师也未见过的灵器,身份定是不凡。 只可惜,她现在对灵师世界认知太少。是不是等到更了解的时候,她一眼便能拼成这碎片一般的信息了呢?《 》 15、第 15 章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意外,有波折,也有更多收获。 一年级的课程一共七门,武术、堪舆、药理、遁术、驯兽、历史、调息,其中调息结课最早,武术、堪舆、药理是为三个专业方向的基础,排课最多,也最难;遁术、驯兽虽排课少些,却是消耗体力的课程。余下历史课,全当在这些繁重的学业中穿插放松了。 巫寻月对历史很感兴趣,刚开学老师没留什么作业,晚上回到宿舍,她就自己捧着历史课本继续往下读。 她始终带着疑问:灵族和人族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山海洲驻军?风族世居资源贫瘠的万墟洲,又是如何发展为足以与灵族抗衡的力量? 可将《灵族史:上》翻到最后,也只讲到了距今7000年之前的时代,始终围绕着长隐洲展开,重大发现、重要战役、杰出人物等。直到上学期的课程结束,司城家也不过更换了十余任当家,而现任当家司城靖,已是第四十六任。 巫寻月想起之前发放的新生指南,里面有介绍七年制的课程设置。她拿出来一看,一年级下学期的历史课本名为《灵族史:下》,她猜想应是继续讲述7000年前至近代的灵族史,而到了二年级,历史课本变为《全陆通史》,或许才会开始讲述长隐洲之外的关系。 许是邬戍城离人族近了些,文化风俗受人族影响,巫寻月对于山海洲的探知心,始终要高于万墟洲——毕竟,灵族与风族势不两立,这是每一个灵族人打从出生就知道的事了。 第二天排了药理、武术、遁术、驯兽。这一天巫寻月将会过得非常轻松,因为除了武术,其他三门课可以说都进入了她的舒适区。 一早的药理课上,巫寻月便大杀四方,她早已看过课本,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草药,甚至在课本中标注了极为罕见的仙品,她都见过。 教药理的桃老师对她赞不绝口:“早就听说今年新生中来了个药理天才,不仅见识的药材多,用法也是别有心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是让老身欢喜得很呐。” 下了课,桃老师还不忘抓紧对她说:“寻月,要是得空可来老师这坐坐,后山有大片草药园,也是以后你们上课会去的,你定喜欢得很。” 桃老师也是一位开朗的妇人,巫寻月见她也很是亲切,欣然答应:“好啊桃老师。” 下一节是武术课,前往武术课室的路上,已有同学开始应激:“我好不想去上武术课啊!冷老师太凶了!我不想挨打!” 有人鼓励道:“武术乃灵术基础,不可不学,若是不想挨打,你做准了便是。” “哪有能完全做准的,谁人昨日没有挨打!” 确实没有,连出身强攻系灵师家庭的孩子多少也挨了两顿打。巫寻月挨了一次,就在她扎马步低头检查时,冷不丁一棍子就敲了她后脑,冷夷行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脖子反弓。” 总体来说,她挨的打算是最少的了。虽说在山里和小白瞎跑,不成体系,但若想取得预想效果,正确的发力姿势必不可少,这么些年她自己琢磨出来一些,与老师所教的不谋而合,再经老师指点一二,自然很快就调整正确了。 所以,武术课上到一半时,冷夷行从她身边经过,淡淡地留下了一句:“巫寻月同学最为标准,你们可参考她。” 这一上午下来,昨日一上来便急着向她自报家门的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也不吭了声。 这其中最夸张的是慕学文,连迟安瑜也发现了:“今日慕学文是不是见了你就躲得远远的啊?” 巫寻月也一脸困惑:“是吗?”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武术课下课便是午间了,一出课室就有老师拦住了她,要带她一同到梅见蹊所在的临崖阁去,巫寻月询问何事,老师却说去了便知。 老师朝她伸出手:“跟我来吧。” “……啊?”巫寻月不明所以。 “搭老师的手,老师带你遁术。” 巫寻月惊呆了,一时未有反应。老师却是疑惑:“怎么了?” “……没有没有!只是这是我……第一次遁术……”巫寻月颇为紧张,还是没动手。 老师笑了起来:“难怪,第一次由熟练的人带,是会有些紧张的——来,你可以挽着老师的胳膊,离老师近些会好点。” 巫寻月小心翼翼地挽住老师的胳膊,老师也是耐心,给了她一些准备时间,道:“准备好咯——一、二、三!” 一瞬间,视线中所有事物幻化模糊,帧数混乱,仿佛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空间里挤压揉乱,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辩出了几处场景,可还未细看,已然到了下一个地方…… 直到落地,巫寻月呆呆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老师好笑地提醒道:“我们到咯。” 巫寻月猛然回神:“……好。” 进临崖阁还有几步路,巫寻月赶紧问:“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遁术?” “一年级就学了呀,昨天没排课吗?你看看你今日课表?” “……对哦!下午就有遁术课了!”巫寻月喜出望外。原还对遁术没有任何概念,竟在上课前就体验了一番,这下让她对遁术课的期待值拉满了。 临崖阁一楼是课室,老师带巫寻月上了楼,还未走近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巫寻月最先见到梅见蹊,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在骂人。 “气死我了!刚才在校长那我还没说完呢!就该立个校规——不管灵力如何,高年级学生就是不准找低年级学生比武!” 这时,他对面传来一道顶撞的声音:“这么护着她?我以前找别人比武也没见你这样啊,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巫寻月这才注意到,梅见蹊对面站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少女,看似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丹青!快住嘴!”第三道声音发话了,是梅亦书。 梅见蹊一听,反而不气了,他几乎是哭笑不得,说:“慕丹青我告诉你,要真是我看上她,你事儿反而还小了!” 这时,两人已到门口,老师报告道:“世子,总务,人到了。” 几人一齐回头,慕丹青一见到巫寻月,立马闭了嘴,往别处看。 巫寻月先行问安:“梅老师,梅总务。” 梅见蹊走到巫寻月身边,说:“寻月,今日上午学校请了慕丹青同学家长过来,已经带她面见过校长,校长已向她父母严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她父母也保证了回去严加管教,不会再犯,今日要你过来,是慕同学要向你道个歉。” 巫寻月一怔,有些惶恐了:“其实也不用的,我真的没事……” 听她这么说,慕丹青回了头,冷冷道:“我又没发力,若是有事,你那七重灵定是假的!” “慕丹青!”梅见蹊又吼她,“过来道歉!” 慕丹青一番挣扎,极不情愿地走了过来,面向巫寻月,点了个头,说:“对不起,巫寻月同学。” “其实……我也没事,”巫寻月是真将此事忘得差不多了,见今日如此要紧,一时有些惶然,“你若是想比试,下次告知我便是了,只是我现在的确还没开始学控术,定是打不过你的。” 听她这么一说,慕丹青立刻来劲了,神采飞扬道:“你有七重灵,学习速度非常人可比,你速去学习控术,不出几日就可……” “——慕丹青!”梅见蹊真是快被气死了。 慕丹青默默住了嘴。 梅亦书见状,笑意盈盈地出来唱红脸:“好了好了,同学之间误会能消除最好,你们积极比试自然是好事,可也要找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方式才是呀。既已说开,巫寻月同学还得回去午休呢,慕丹青同学下午放学也要记得按时去后山打扫草药园呀!” 巫寻月问:“打扫草药园?” “校长决定的处罚,从今日起罚她到草药园打扫,除了旬休日,要去十天。” 见慕丹青闷闷不乐,巫寻月不明白,便问:“草药园很难打扫吗?上午桃老师还邀我有空过去呢,我还没去过。” “这你就不知道了,”梅见蹊看戏一般说,“慕丹青同学最讨厌药理课,一二年级时药理课成绩一直垫底。” 慕丹青一听,狠狠瞪向他,敢怒不敢言,揣着闷气扭头走了。 随后,巫寻月跟梅见蹊告别,梅见蹊嘱咐梅亦书将她送回去,免生枝节。 出门后,巫寻月试探着问:“梅老师,世子他……总是对学生这么负责吗?” 这小妞又在套话,梅亦书哭笑不得:“自然是的,世子终归是神都学宫下一任校长,于情于理他都该如此。” 这话滴水不漏,巫寻月无可辩驳。既问不出来,她便随口聊聊了:“那梅老师,你是梅家人吗?世子是你什么人呀?” “我是梅家旁支,世子是我表弟,”梅亦书放松了些,很乐意陪她聊天,“虽然世子看起来有些暴躁,但于大事上,他还是拿得定的。” “梅老师,我对灵力等级还不甚了解,请问……若撇开司城家世子不论,世子的修为如今算是如何?” “自然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无人能出其右了,”梅亦书话里有骄傲,也有忧虑,“不过灵术体系一直在发展进步,新人辈出,世子身上的担子也很重。” 巫寻月又问:“那慕丹青同学,可也算是同届中的优秀生?我听说她已有七重灵,岂不是可以冲击优秀毕业生了?” 梅亦书笑起来:“寻月,你脾性好,丹青真该与你多学学。慕家是神都世家大族,祖辈出过数位封号灵师,当今的六令封座慕之遥,便是她的亲伯父。论天资,丹青稍逊于你,可在她那届学生里可论翘楚。” “慕之遥?”巫寻月仔细搜寻记忆,“我好像听同学说过,灵师战力排名,似乎有这位前辈?” “是,因此,慕家虽不跻身五大宗族,却也是灵师的中流砥柱啊。” 见老师不否认这野榜,巫寻月觉得有趣,便多问:“老师,这个排名,校长也是认可的吗?” 梅亦书笑道:“校长的心胸造诣早已超出尘世,自是不理会这些,不过嘛……悄悄告诉你,这排名有些部分,还是学校老师帮着琢磨的。” “竟是如此,哈哈哈哈……”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下午的遁术课,巫寻月又秀了一把令人望尘莫及的天分,真给大家表演了一出窜上房梁。 老师震惊地问她:“你还会什么?” 巫寻月说:“其实,我最擅长的应该是爬树。” 老师比一众同学更想见识,便领着全班走出教室去了外面。遁术课教室旁便有一颗千年古树,盘山而上,一直延伸到与观星台齐高。巫寻月看了一眼,说:“我爬这个吧。” 老师大惊失色:“别……这树有近千尺高,下面便是悬崖……” 还未听完,巫寻月摆摆手,小事一桩般道:“没事,老师,我在老家的时候爬的都是这种树,有的比这还高呢。” 老师完全是膛目结舌。 在全班同学的仰望下,巫寻月一个起跳就到了树上,接着左闪右跳,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树冠中。同学们面面相觑,有激动,有担心,有期待,也有质疑。 其中最紧张的还是老师,他已然御风而起,以瞬移跟随巫寻月的脚步,视线却被树梢屡屡遮挡,看不清她的位置。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见巫寻月高声喊“老师”,他定睛一看,她人已站在树顶了。 老师震撼地看着她,愣了几秒才回神:“——你能下去吗?” “可以!”说话间,巫寻月原路返回,待老师回到课室前的空地,很快也见她下来了。 “哇——”同学们一拥而上,将她视为偶像:“你太厉害了吧!”“竟这么快就能折返!”“我六年级的兄长也未见如此功力啊!” 老师更是交口称赞:“巫寻月同学天资过人,实在罕见呐,只要多加学习,你遁术之术必定在当代中闻名遐迩。” 这还没完。之后的驯兽课,更是逆了天。 驯兽课室建在后山,毗邻兽园,教室呈扇形,课桌绕中心四散开,留出前排大片空地。这第一节课,课本中首章题为《灵兽保护基本制度》,并非照搬原文条例,只提炼了核心准则: 一、灵师只能挑战灵力等级高于自己的灵兽,且不能将其杀死; 二、灵师执行剿灭祸乱灵兽任务,需开启寻踪灵术,以证实是非主动攻击灵兽; 三、灵师不能主动攻击灵兽,若有故意杀害灵兽行为,移交天听阁审判。 基于这三条基本准则,长隐洲灵族与灵兽间的和平共处,已持续了万年。 柴老师给大家讲完基本准则,就说先让大家见识一下低级灵兽,以激发学习兴趣,然后就出了门。不久后柴老师回来,才一进门,前排的同学就吓得纷纷往后一退——四头灵兽跟在柴老师身后,外貌如豹,高至人膝盖,额头长出独角,泛着红光,浑身赤红,长尾竟有五条,走路时高高翘起,如羽扇摆动。 “是五尾狰!”慕学文高呼道,“我家就有!养在前院里迎客的!” 柴老师走进门,微笑道:“对,是五尾狰,它们温顺亲人,稍加训练便会听话排列,许多世族都喜欢养在家里用作迎客。” 这小豹子看着奶凶奶凶的,惹人喜爱,坐在后排的同学们纷纷涌上前来,争着看个清楚。柴老师让大家坐好,还是先让大家翻开书本,学习有关五尾狰的基础知识。 一番讲解之后,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实践时间。 柴老师再叮嘱:“记住了吗?一定要耐心,不要狰狞,不要吓唬,不要用手指着,这是最基本的三点,一定不能犯。” “记住了——” 柴老师来到台前,一边走一边说:“五尾狰虽看着块头不小,但只有两重灵,所以你们班所有人都可以驯好它们——但也切记刚才说的三点,若是犯了,它们爆发起来,也足够你们吃力应付。” 几只五尾狰此刻都在门外,或躺卧,或行走,有一只淘气的在刮教室的墙。柴老师面带微笑,轻轻一声“咻——”,四只灵兽立刻看向她,在她的手势引导下慢慢踱步过来,却还散乱不成队列。 对于此种低级灵兽,高阶灵师单手轻轻一挥便可驯服,但为了演示给学生,柴老师慢慢抬起双手,释放些许灵压,始终保持温柔的笑。在她的手势下,四只灵兽分别寻找自己的位置,很快就站成了两列。 教室里爆发出欢呼:“哇——”“我也要试我也要试!” 柴老师高呼:“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巫寻月和迟安瑜习惯了向后站,不跟低龄同学抢,可也有胆小的同学不敢向前,二人便排到了中间位置。 前面几个都算顺利,慕学文更是驾轻就熟。突然到了一位个子矮些的女孩,本是兴致勃勃,可一站到灵兽面前,发现灵兽体型竟比她想象的要大,当即吓得大叫,灵兽一听,当即变得呲牙咧嘴—— 柴老师一挥手,灵兽全都定住了,乖乖退了回去。 实践暂停,柴老师出来安抚好女孩,又将要点再重复一遍,才继续下去。 轮到巫寻月了。柴老师先往远处丢了块吃食,四只灵兽立刻跑了过去,趁此时,巫寻月走过来站好,柴老师便退到了身后。 四只灵兽还聚在不远处抢食,巫寻月做好准备,轻轻一声:“咻——”就见它们纷纷抬了头。 按理来说,这声音只是吸引五尾狰的注意,灵师要催动灵力才可使五尾狰听从指令。但,眼下情况却大有不同—— 只见四只五尾狰回头一见到巫寻月,当即松了嘴,不再抢食,尾巴一沉,端坐规正,齐刷刷地看向巫寻月。 同学们议论已起,巫寻月也不知这为何意,回头探向柴老师,就见到老师同样诧异的神色。眼见五尾狰也没有叛逆之态,老师便鼓励她先继续。 巫寻月只好回头,抬手作势,还未等运灵,就见那四只灵兽一齐起身,第一只叼起吃食走向她,后三只整齐跟上,成队列走了过来……然后,将吃食放在她面前,站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在仰望自己的头领。 “怎么会这样?”“她还未运灵吧?”“怎么看起来这些五尾狰……像是认了老大?” 同学们议论纷纷,巫寻月不知所措,看向柴老师:“老师……” 柴老师大为诧异:“这五尾狰如此姿态,的确是向头领臣服的姿态,对灵师不该如此啊……”《 》 16、第 16 章 巫寻月完全懵了:“那我现在……怎么做?” 柴老师想了想,说:“……你先试试按老师所教之法,看看如何?” 巫寻月听话照做,驯服五尾狰方法简单,她一试便成功了。四只五尾狰如之前那样站成两列,神态却是不同——没有刚才仰望她那般绝对的臣服。 既无其他意外,便也算是成功,柴老师让巫寻月下去,换上下一个同学。 直到放学,巫寻月仍是心事重重。 同学们走后,巫寻月留下来询问柴老师。老师说大约是她灵力太高所致,可这话里有明显漏洞——明明柴老师才是全场灵力最高之人。 最后,柴老师说:“此事我回去还需细细研究,也不排除你天赋异禀的可能,你且安心。” 巫寻月从课室出来,愁眉不见展。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摇铃,跟着是脚踩落叶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就见一头半人高的狮型灵兽正徐徐走来,一位老师正负责牵引它。那灵兽通体黑色,长有三眼,额头上那第三只眼发出蓝光,照亮了前行之处。 巫寻月一愣,那灵兽正盯着她。下一秒,那灵兽止住脚步,巫寻月心生紧张,却见它如同刚才那些五尾狰一般,后腿缓缓下压,朝着她的方向端坐下来。 负责牵引它的老师也是出奇,循着方向看来,见到是一个学生之后,更是不解。 巫寻月朝它走去,先问好:“老师,我是一年级一班的学生。” 老师笑了笑,直说:“是巫寻月吧?我一看便知。” ——十五岁,灵力高,还漂亮。巫寻月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显著特征。她轻轻一笑,问:“老师,请问这是什么灵兽啊?” “是玄光狮,不易驯服,需要时刻带着摇铃,”老师示意手中的摇铃,说,“但大有用处,它们的眼睛可照见藏在黑暗中的潜在危险,若是比自己灵力低的灵兽,照中便可绞杀。” “原来如此……是母狮吗?” “对,这是一头母狮。”老师说完,歪头疑惑道,“我刚才见她作臣服姿态,还以为别的老师牵着雄狮出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你……可她为什么会突然臣服呢?” 巫寻月心中一惊:“刚才那样,便是臣服吗?” “是啊,通常只会发生在母狮对雄狮,雄狮对头领之间,”老师以为她好学,便又多说了几句,“但也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对万兽之王的臣服。” “何为万兽之王?” “这也只是一个传说。传说上古九大灵兽各自统领灵兽部众,这其中一头便是万兽之王,兽类灵兽见了,都会臣服于它。” 巫寻月追问道:“这万兽之王长什么样呢?” 老师笑言:“老师也没见过,万兽之王上一次出现已是千年前了,它们全凭自己喜好在世间游走,有机会见过的人们也早已不在人世……若你有兴趣,可到图书馆去借阅相关的书籍,我记得图书馆中是有的。” 走出兽园,巫寻月想起来,今日西老师告假,她不必去她那里学调息。既如此,她便一路观赏风景,慢慢往外走了。 后山偏远,若是没课,学生一向不会来此。偶然见到几个天空中一闪而过的身影,那是高年级的同学在练习遁术。 慢慢走着走着,远远地瞧见了草药园的挂牌,巫寻月想起来,今日听了梅见蹊说,慕丹青放学之后要来此受罚。巫寻月朝药园走了过去。 草药园里生长着各类药种,有巫寻月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长在院子里的多为初级草药,治疗一些简单病症,越往里的植物生长条件越是复杂,品级越高。 巫寻月找到一种自家给桑家供应的药材,蹲身下来细察细品,许是水土问题,这里的品级果然不如邬戍城出产的好,难怪桑家不远千里也愿意去。 突然,她听见远处传来抱怨:“啊啊啊烦死了!这么一大片要我一个个清洗?怎么可能洗得完啊!” 巫寻月抬眼望去,慕丹青刚从一片药圃中起身,将水瓢往桶里一砸,生着闷气。她笑起来,提步过去,开口道:“舒合草,吐露可解毒,喜干燥,外苞不必清洗。” 慕丹青一惊,回头对上她的笑眼,听她接着说:“老师让你清洗的意思,应该是给它们喂水,可舒合草也不宜多喝水,老师可给了你滴管?” 慕丹青怔住,往下一看,果然工具包里有一支滴管。接着,巫寻月又说:“这就对了,只需将一滴滴进苞房里足矣,它们自会喝下,待吐出露汁,便可收集用作解毒了。” 慕丹青面有缓和,语气也友好了些:“听说你家经营药铺,是桑家的供货商,从小遍悉草药,你可是要做医疗系灵师?” 也不知为何,巫寻月就想问她:“其实我还不太清楚,医疗系灵师如何呢?” 听她此言,慕丹青脸上又生出傲慢来,下巴都抬高了些,道:“医疗系课程复杂,需要耗费许多精力,飞升难度更甚,在任的二十一位封号灵师里,仅桑家宗主——也就是十令封座为医疗系,他从未出手战斗,因此战力也排在垫底。” 巫寻月说:“可论医术,桑宗主必是灵族顶尖。” “那是自然,”慕丹青对封号灵师自然恭敬,又说,“可医疗系若想学好,必要放弃一些武术和控术,所以,医疗系灵师战力普遍不强。” 巫寻月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灵族崇武,若是战力不强,也便不会为人所道了。” 慕丹青虽有此意,可到底也算谦逊:“若有能兼顾武术与控术的医疗系灵师,那他必定是顶尖强者,值得载入史册,可据我所知,这样的人并不存在——我们梅校长可算其一,校长虽是控制系灵师,却也精通武术与医术,是史上罕见的全才,就连司城宗主也称道与他不相上下。” 似乎在灵师的世界里,司城家是最权威的存在,无论何人何事,只要与司城家相较,或经司城家开口,便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存在。 巫寻月笑了笑,说:“我自然不敢想能有多顶尖,也从未幻想名垂青史,我刚刚入学两天,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也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且得再摸索摸索。” 也不知道为何,别人默认她要做医疗系灵师,她都一笑而过,今日却想说些实话。 慕丹青有些意外:“你倒是谦逊,许多人一进学校便嚷嚷自己要做控制系灵师,最后不还是都选了强攻系,只图个好毕业。” “那你呢?你是什么系?” “我家世代为控制系灵师,我自然也是控制系。” “原来如此,”巫寻月想了想,说,“那你的伯父……” 慕丹青看出她一时想不起来,一声嗤笑,替她说了:“我伯父六令封座慕之遥,自然也是控制系。” “抱歉,我这几日听说的名字实在是太多了……” 看她一脸纯真,慕丹青越发觉得有趣,也忍不住多说:“今日我听说你门门课皆有天分,腿部灵力发达,第一节遁术课便能攀上山顶巨树,就连冷老师的武术课也能做模范,且药理又是你天然强项,若你真选医疗系,必定也是如校长一般的全才之人。” 突然听她如此一番盛赞,竟还拿校长做比,巫寻月着实吓了一跳。她这两日所学,自己都还没空好好做个总结,慕丹青就已然张口即来了。巫寻月有些小心:“……你真这么想?” 两人身高相近,彼此平视,慕丹青站得笔直,说话时认真却不失灵动:“那是自然,如若不然,我何故找你比试?” 巫寻月心里升起暖意,笑着对她说:“丹青,你拿我当对手,我很开心,只盼我早日学成,不负你的期待。” 慕丹青微怔,明明两人同龄,巫寻月却全然未经世一般单纯,这让她有种欺负了她之感。可她就是有预感,同龄人之间,巫寻月必定是她最强对手之一。 慕丹青放下水瓢,缓缓提步,道:“我十一岁以五重灵入神都学宫,是新生中灵力最高者,几年间同学们你追我赶,唯有一人尚能与我匹敌,若有不解之处,我也只能找他讨论一二。到了上学期,我升七重灵,便有了高年级的七重灵来找我切磋,我这才多了些对手。” 巫寻月似乎明白了:“所以,你一听说我有七重灵,便想着多了个对手?”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慕丹青转身看定她,正色道,“在神都学宫,交朋友是根据灵力自主匹配的,慢慢你就会跟灵力匹配的人走到一起,否则的话——就会德不配位。” 她这话说得有些重,巫寻月皱起了眉,立刻就反驳:“可我们来读书,终归是一半生活一半学习,学习并非全部,所以也不该只按实力筛选,我在来神都的路上就碰到……” “你别急着驳我,”慕丹青打断了她,似乎猜到她会说什么,懒得听完了,“终有一天——不,鉴于你如此特殊,这一天会很快,很快你便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慕丹青的话,现在的巫寻月自是不会明白。 之后巫寻月教了她一些简便的草药打理之法,便离开了药园。到食堂吃过晚饭后,她打算去图书馆看看。 她心中已有猜想,只是不敢相信,需要一些证实。 图书馆也建在高处,高处气候更干燥,对图书保存更好。巫寻月一进门,便循着指示牌步步向里,图书馆很大很大,她一路走了许久,才终于见到灵兽类图书区。 有关上古九大灵兽的图书并不好找,记载太少,太零碎,也太遥远。终于,巫寻月在重重书海间找到了一本陈旧的《上古九大灵兽简录》,竟已是百余年前所出版的了。 巫寻月抱着书本找到座位,怀揣紧张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头上古灵兽,名为七彩神凰,为百禽之尊。形如巨禽,羽翼常态呈金色,开心时通体会泛出七彩霓虹,璀璨光华。 居住在人族山海部洲,是有史以来现世最多的一头上古灵兽。喜热闹,喜欢被崇拜,常见于人族最繁华的都城,或香火最盛的寺庙,偶见于人族帝王的加冕礼,被人族视为至高祥瑞。 …… 除了文字记载,也有图画。七彩神凰是最喜欢现世的上古灵兽,因此记载不少,图画也不少,最近一次现世正是此书的出版时间,百年间未有更新,想来是之后再未现世。 第二头上古灵兽,名为森罗老祖,为万木之源。这是第一头被发现的上古灵兽,却无人见过其完整本体,只因万年前灵族与风族在边境森林一战中将其惊扰,霎那间,土地崩裂,漫天古藤疯狂涌出,将两族战士顷刻间绞杀殆尽。 后两族皆退出森林,边境森林从此成为禁地,两族达成共识,避免在此处产生冲突。 第二次现世为两千年前,当地开采矿石的平民深挖矿洞将其惊扰,整座村庄便遭到了屠戮。由于这一次灵师们是作为后来者,才终于对其外貌窥见一二。本体由古木与蔓藤构成,清醒时可凌空于森林之上,沉睡后完全融入森林地表,不见踪迹。 第三次现世在一千年前,与巨翼幽虎发生争斗。争斗时,十一令与天听阁几乎倾巢而出,到场观摩,风族两派士族也几乎全员到齐。 巫寻月心头一震,速速细读下去。 据戍边前哨所报,巨翼幽虎于深夜路过此处,遭遇森罗老祖突然主动出击。打斗时,无数蔓藤如鬼手般冲天而起,将巨翼幽虎缠绕其中,巨翼幽虎双翼尽展,扇出覆天灭地之飓风,罡风化作亿万无形利刃,将蔓藤尽数连根拔起,木屑纷飞如雨。 接而,森罗老祖本体现世,古木高耸如山,巨翼幽虎发出震天怒啸,声波如金石裂空,震碎巨藤,最终以金风克木,战斗态势倒向巨翼幽虎。 森罗老祖躯干上万千木瘿显出惊怒,却难阻白虎利爪,将其核心根盘撕裂。森罗老祖遭受重创,最终坍塌而下,重新归于沉寂。 而巨翼幽虎,双翅一展,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从此不知所踪。 此战打了三天三夜,毁灭方圆数十里森林,山脉断裂数百里,为距今最近的上古灵兽间的战役,因此,记载最为详实。 虽记载了与巨翼幽虎有关之事,在这部分却只有森罗老祖的画像,巫寻月已无心再读,速速后翻——但下一头上古灵兽竟只有短短几字,她一眼便看完了。 第三头上古灵兽,名为东海帝龙,为掌水之神。居住在东海之中,能操控风雨,引发海啸。外貌,不详。现世时间,亦不详。 巫寻月猛地将书页后翻,然后,就见到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 17、第 17 章 第四头上古灵兽,名为巨翼幽虎,为万兽之王。外形为白虎,高于人,长双翼。居无定所,或偏爱山谷,喜夜间出没。 第一次现世在四千年前,夜间于中部山林离开时被人发现,或因清灵江处于枯水期,另择良处而栖,未伤人。 第二次现世在一千年前,夜间路过边境森林,被森罗老祖偷袭,展开一战,后获胜,离开边境森林,不知所踪。 文字记载的旁边有巨翼幽虎的画像,就是她的小白。 小白喜欢夜间出没,难怪当地人的传说里,遇见山神的人都是在夜间。可后来她都是白天去垩山玩,小白便只好随她白天出没,即便大多数时候只想伏着睡觉。 小白喜欢山谷,她第一次与小白相遇,就是在山谷深处,她蹲在溪边洗手,冷不丁放在身边的肉饼就不见了。 原来小白真的那么那么厉害,难怪对那个人在近身修炼不屑一顾,甚至如此宽容。 原来小白竟还打赢了森罗老祖,那个令灵族与风族两族忌惮的森罗老祖,最后也未赶尽杀绝,拍拍屁股就离开了。 可小白竟还那么听她的话,乖乖顺从她的一切喜好。 巫寻月早已泪流满面。 她想明白了,那些五尾狰、玄光狮之所以会臣服于她,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巨翼幽虎的味道,才会立刻臣服于这位“万兽之王”。 她想起自己离开前,还对小白说以后会保护它,难怪小白那么嗤之以鼻。 噢对了,小白是女孩子,也就是母老虎,很早之前她将小白的尾巴揪起来看,小白吼了她一嘴,那时她还小,当即吓哭,小白转头就只好乖乖舔她向她道歉了。 巫寻月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小猫咪啊,还真是违逆自己的本能来爱你呢。 入学后的第一个旬休日,四位舍友都从未到过神都,约好了周末一同去城中逛逛。巫寻月原想约玉文瑛的,见她们说好,便也参与了。 神都入秋早,山里又冷些,她是该早点去城里采买些衣物了。 巫寻月与三位舍友并不算亲近,可几位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相处便也算融洽。最要好的是同在十三班的鹿晴晴与定雪莲,巫寻月、锦章和她们彼此的关系都差不多。 毕竟,论起功课时,锦章所在的二重灵班级的确是落下一截,一重灵班级又再落于一截,巫寻月倒是想帮助她们一二,可每个人的悟性不同,效果也不尽相同。 一进神都城,四位女生就被迎面展开的中央大街惊呆了。青石砖道宽敞得能容下十驾马车并行,道路如通天般笔直向前,遥远尽处一座钟楼耸立,以此分隔东西与南北中轴大街。钟楼以北却还不是灵师高层驻地,依旧是繁华闹市区,北向正对着的护城河之后,才是灵师聚居之地,以一条横向的灵谕大街为主动脉,各府邸分立两侧,神都人称之为内城。 中央大街两侧,重檐斗拱的楼阁商铺鳞次栉比,朱漆雕栏,彩绘华美。层层叠叠的商幡招幌迎风飞舞,吆喝之声不绝于耳,往来之客络绎不绝。 路上人流如织,锦衣华服,珠玉翡翠,男子摇扇而过,女子肆意欢笑。四处遍布着百戏杂耍的喝彩声与丝竹管弦之乐,繁华热闹之至,令人叹为观止。 巫寻月最先说话:“我现在觉得我们南方的暮沉泊……就像个小村子一样。” 三位女生纷纷点头,也如此评价自己的家乡。 既是与舍友出门,便只能专心逛街采买了。巫寻月想来神都城,自是另有目的。她没忘记冷夷行老师说的,到神都武器店定制武器,便可见到司城家中人。 梅见蹊不帮她问,那么她就自己想办法问。可眼下看来,只能另找时机了。 四人一路四处张望,好是目不暇接。偶然两位擦肩而过的路人,正与对方说着:“听说了吗?司城家世子今日随队伍出发前去戍边,像是巳时出发?” “巳时?那岂不是快了,我们到城门口等待,或能等到队伍,一睹世子风采呀!” 可惜街上人声鼎沸,这话茬很快便埋没在了人海之中。 此刻的九部令府门口,一行车马已整装待发。院内开阔处,司城靖正带领众人举行欢送仪式。司城凛为首,倒满一碗酒,率先饮尽为表,部众随后跟上,围在四周的同僚们皆鼓掌欢呼。 该出发了。司城凛看着司城靖,欲言又止,司城靖摆摆手,对他一笑:“你且放心,父亲在家,等你回来。” 司城凛注视着父亲,末了,只好颔首,与父亲拜别。 烈火驹停在门口,一行人上马,在九部令同僚的注视下,缓缓离开灵谕大街,进入都城中央。 天听阁有规定,除非突发应急,或事先批准,不允许乘用类灵兽在神都上空飞行——若真允许,那还不得乱了套了。所以,司城凛率部此行,先驾乘烈火驹到城外,再搭乘官方的双凫船前往边境驻地。 自然,司城迦染每日坐烈火驹车驾去上学也得遵守这个规矩,但她不从正门出,由司城府邸后门出东城门最近,离了城门,烈火驹便可肆意飞行了。 除了维持上空面貌、保证秩序以外,还有一个目的——加强一下灵师在平民心中的形象。本来战事就远离都城,神都百姓多年未曾得见,若不在平时摆摆仪仗、耍耍威风,灵师权威何在?神明形象何在? 而这烈火驹,则是加强中的加强——官方原给十一令统一配有马匹,司城凛此行率九部令出门,用了自家独有的烈火驹,自然是为了加强司城家灵师之首至高无上的形象了。 行在路上,司城凛突然感觉到心口罡灵坠有异,扯出一看,其上灵石竟在闪闪发光——这罡灵坠原是一对,一石双坠,若是近到感应彼此,便会发出光亮。 司城凛一愣,抬眼望去。此时还未出灵谕大街,路上三三两两的面孔皆是身着劲装官服的灵师——难道,她来了神都城? 一直驾马跟在他身侧的侍从师相见到此景,惊呼道:“少爷!罡灵坠在发亮,莫不是那姑娘……” 司城凛垂眸看着石坠,不言。 队列缓缓驶过护城河桥,进入都城,一早听闻他会路过此处的百姓在道路两侧成列,夹道欢迎,鼓掌欢呼。 “天啊!真的是司城家世子啊!真真是天神容貌般俊朗啊!” “世子位高至此,竟亲自戍边两年,天佑世子!天佑我灵族!” “祝世子一路安好!早日凯旋!” 越是深入都城,那灵光愈发强烈。司城凛将其攥在手心,想抬眼看看,却又不忍抬眼。 师相读出他所想,试着问:“少爷……需不需要,我去寻她?” 司城凛不言。 本就想好七年不见的,这不过,才过了不到两月而已。 司城凛沉了口气,将罡灵坠收回心口,抬眼,沉声道:“不用了。” 此时街道一侧的衣冠铺中,四位女生正在开心地试衣。突然就听见门外有人喊:“是司城家世子!是司城家世子!” 店里无论是顾客或是伙计,听到此言,纷纷朝门外跑了出去。 “真是司城家世子?他怎会突然出现在大街上?”锦章略有迟疑。 巫寻月突然想起来了:“这几天我总听人说,世子要带队去换防戍边,莫非是今日出发?” 闻此一言,几位舍友都双目发亮,立刻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巫寻月倒是想跟,但她裙摆太长,鞋子也是店里不合脚的试衣鞋,踉踉跄跄才跟上,等到门外时,见到的便只是队伍的尾巴了。 舍友们在喊:“是司城家的烈火驹!我前日还见郡主乘坐来学校呢!” “哪位是世子啊?他们穿的都一样啊?是最前面的吗?” “定是最前面的!独他头顶金冠!这都走远了!我要去前面看看!” 向前跑去的是鹿晴晴,定雪莲犹豫之下也跟着去了,锦章眼见队伍已走远,决心作罢。而巫寻月,一是没那么大兴趣,二是裙子实在碍事。 她远远望去,只见队伍最前面的男子顶戴金冠,在阳光之下粲然眩目,他身肩宽厚,脊背笔挺,一头半扎发随风而散,仅仅只是背影,也难藏威仪英姿。 人实在太多了,只看了那么一眼,他便淹没在了欢送的人群之中。 巫寻月退了回去,继续试她的衣服了。 毕竟,她可不认为自己会和宗族之首司城家扯上什么关系,那位在灵族心中天神般的世子,怕是一辈子都只会活在她所听的茶余饭后闲谈之中,而不得见真人。 “倒也未必,”她忽然自言道,“说不定我就进了九部令了,到时再看看,到底有没有说的那么帅……是不是比他还帅……” ——承认吧大黄丫头,自花海中一见,你便开始馋他身子了。 试衣间里,巫寻月埋头偷笑起来。 之后不久便是中秋了。同学们多是家住神都,留校的不多,但食堂也照开。好在三位舍友都来自都外,相互陪伴,也不觉得寂寞。 中秋节前的一周,倒是有件事。代萱主动申请退出一班,降到一重灵班级上课。她自觉只有一重灵,实在跟不上一班的进度。巫寻月劝过她,也说可以在学业上帮帮她,可她还是决意走了。 代萱说:“好像短暂地做了一个天才的梦,来这里看过了,发现自己真的不属于这里,是学校高看我了……” 大约是慕学文将此事告知慕丹青,一天慕丹青在食堂遇到巫寻月,便对她说:“现在你可知,何为德不配位了?” 慕丹青话虽说得直白,却是最简单的真相。强行待在自己融不进的环境里,于自己无益,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中秋之夜,她们在宿舍里摆瓜果月饼赏月,坐了一阵后,却仍是各自去思乡。 巫寻月在给姐姐写信。她告诉姐姐,神都真的很好,繁华,富庶,比她想象的还要宏伟;她告诉姐姐,神都真的很好,学校里老师对她都好,拿她当个宝,都愿意倾囊相授;她告诉姐姐,同学们也都好,自她逐渐展露天赋,人人都敬重她、佩服她,看她的目光满是崇拜;她告诉姐姐,其他人也都好,有个女孩虽第一次见面冲撞了她,却是真心拿她当对手,把许多道理说与她听。 ——姐姐,神都真的很好,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女子若是更出彩,一样受人敬重。 ——姐姐,真想你也来看看神都。 巫寻月写完了信,装进信封里,出门去了学校寄信处。 寄信处往山下走,有一段路程。回来时,她才有闲心环顾四周,发现草木皆看得一清二楚,月夜亮得惊人。她抬头仰望,一轮满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格外巨大。 巫寻月追着月亮而去,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断崖,从此处望出就是全幅画景,视线里没有一丝遮挡,只有纯粹的,能和姐姐、小白一同望见的月亮。 巫寻月大哭起来:“小白……小白我好想你啊小白……” 突然,虫鸣声止,一阵烈风没来由地腾空而起,巫寻月惊异地抬起头,就见到有庞然大物从崖下缓缓出现,巨幅双翼一展,一头白虎凌空出现在她面前。 巫寻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横在脸上,她惊愕地看着小白,直到它低吼一声,她才确信这是真的,呼喊着向前扑去:“——小白!小白!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 18、第 18 章 一人一兽双向奔赴,在断崖前相拥。 巫寻月抱着小白的半个脑袋,嚎啕大哭:“小白,小白,我好想你啊啊啊——神都什么都好,可就是没有你……” 小白吐出舌头,一个劲儿地舔她,低吼间似有呜咽,整张毛绒绒的脸看起来潦草极了。 “小白,你怎么在这里?你说你一直跟着我,但不能太靠近是吗?呜呜呜小白……” 巫寻月抱着小白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对着它圆溜溜的巨眼说:“小白,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巨翼幽虎,对不对?上古九大灵兽,对不对?” 小白呼了口气,歪头倒在她怀里。巫寻月笑起来,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名号,可是我就是很想了解你呀,我也只有了解你,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之前在家的时候,那里的驻城灵师说他们监测不到上古灵兽的灵压,我还差点问出口呢,幸好我聪明没问。” “可是小白,我还有一个问题……”巫寻月揉着小白的耳朵,轻轻说,“那那个人又是什么级别呢?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在乎他,后来又在乎他了……他变得很厉害了吗?有多厉害?” 这一次,小白没有回答。虽然无法阻拦她一步步向灵师靠近,可至少,小白要阻拦她向危险的人靠近。 小白把头摇成拨浪鼓,带起一阵风。 巫寻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像所有人都在阻止我了解他,梅老师不说,你也不说,难道……难道是他不想让我了解的吗?又为什么呢?明明是他让我来神都的……” 巫寻月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话,她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自从离开邬戍城,她处处小心,收敛谦持,处处谨慎。她知道在家乡那座小城里,她可以做那个恣意策马的明媚少女,姐姐保护她,小白保护她,可,这里是神都,只有她自己。 “小白!我看了书,书上说你打败了森罗老祖!是真的吗!” 看着她期待的大眼睛,小白真是无语,挣扎着离开她,把头扭向一边。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巫寻月大笑起来,“我知道你厉害,我就是问一下嘛,毕竟前面把森罗老祖说的那么厉害,突然一下子就被你打败了,我哪知道你那么……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更厉害了行不行!” 小白这才罢休,停止向后拱她。 而后,小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巫寻月听明白了:“小白,你是说,你不能在神都周围待太久,会被发现的对吗?那你快走吧,回家去等我……你还要来看我?可是……” 巫寻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忍痛:“小白,你还是不要来了,就回家等我,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也不想你因为我,遇到你不喜欢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发现,被打扰。” 小白没答应,直勾勾地看着她。 巫寻月捧起小白毛绒绒的脸,认真说:“小白,书上说了,上古灵兽战力非封号灵师可敌,我嘛肯定是到不了封灵,可是,我也会努力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小白默默地看着她,突然从鼻孔中吼出气来,像是被逗笑了。 巫寻月笑起来:“小白,那你快走吧,若是想吃肉饼,我写信让姐姐在山口多放些用来祭拜山神。” 小白依依不舍,巫寻月几番催促,才最后蹭了蹭她,转过身,再回头,再转身,双翼一振,飞向无边的月色。 巫寻月看着小白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巫寻月在断崖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她注意到不远处有动静,便一个闪身将自己藏起——她天赋上佳,一个月时间,瞬移已然初步成型。 巫寻月藏在灌木之后,很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很是殷切:“——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不远处的悬崖边,立着一道明显是男子的高大身影,暗紫色广袖对襟长袍官服溶于夜色,一阵风起,带起他半披长发,几道银丝在月色下闪动,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男子缓缓回头,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女子。那女子有闭月羞花之容,月色清辉落在她脸上,清冷之气尽展,若是不识,定以为是仙女落入凡间。 面对她如此姿容,男子显得格外冷漠了些:“找我何事?” 狄乐凰走上前去,殷切地望向他:“还未恭喜你,得升八令座首,我该喊你封座大人了。” 言萧鹤淡淡道:“你在信中说过了。” 狄乐凰显得认真而急切:“封座大人,我连中秋都没有回家,一心关在学校里修炼,虽然我已有九重灵,自是能评上优秀毕业生,可终究不是第一名,我怕……” 言萧鹤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不打算说出来。还是狄乐凰自己说了下去:“我怕别人在我前面选了八部令,那到时,你会不会选我啊……” 一阵沉默弥漫开来。 面对狄乐凰满眼的期待,言萧鹤简直是绝情寡义:“即便只有你一人选八部令,我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狄乐凰脸色骤变,向前迈了一步。 言萧鹤别过脸去,道:“八部令本为先遣部队,主速战,我是强攻系,部众也多为强攻系,你为控制系灵师,不合适。” 这理由冠冕堂皇,也不无道理。狄乐凰看起来急坏了:“可是八部令中也有控制系灵师,并非全是强攻系啊!十一令中除十部令以外,并没有明确规定招收的灵师类别,也并不是先遣队就一概不收控制系的!” 言萧鹤不想过多纠缠:“你之前说过有此意时,我已言明不允,若你执意要选,我也会以此为由拒绝。” 狄乐凰怔怔地看着他,再开口时已带了哭腔:“……那你还来干什么?” 言萧鹤迟了迟,才说:“此番话,还需再向你正式说明,望你另做考虑。” “你骗人。”狄乐凰斩钉截铁。 她离得太近,言萧鹤不得不再别过脸去,声音里透着强硬的生冷:“此事我何须骗你,若是天听阁或狄宗主问起来,我也……” 狄乐凰打断他:“你明明知道我去八部令是为了谁!” 言萧鹤不再做声,他面对不了她的眼睛,后退一步转了身。狄乐凰却紧追着过去,逼迫他面对自己,厉声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啊!” 言萧鹤避开她的目光,垂眸道:“此事我也已与你说明,我们……” “言萧鹤!”狄乐凰眼嗜泪水,声线却满是倔强,“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告诉我,说你今夜来此,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言萧鹤根本无法看她,不得不转过身,就要离开。可她凄厉的声音在身后破空而来:“——言萧鹤!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心里有我!” 言萧鹤猛地停住脚步,却未回头。狄乐凰追得累了,也只站在原地,默默流泪。 良久,他背对着她,疲惫地说:“我跟你说过,我与你年龄差距太大,绝无可能。” “我不在乎啊,”狄乐凰走近他几步,“你为什么要在乎?” “——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怎么想?” 狄乐凰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在意他声音里的温柔了。她笑了笑,脸上泪水散开,好是凄美:“那你就是心里有我。” 言萧鹤无言以对,未离开,也未转身。 狄乐凰一步步慢慢走到他身前,面对他的垂眸,进一步质问:“你说啊,为什么你连心里有我都不敢承认?” 言萧鹤身心俱疲,重重沉了口气,低哑道:“乐凰,我……” 他没再说下去,狄乐凰起身环抱他的后颈,将他吻了。 言萧鹤没有拒绝,也没有愣怔太久,便扣紧她的腰回应了她。 躲在树丛之后的巫寻月,抱着自己的头,快要精神错乱了。 ——八令封座言萧鹤!和……五大宗族的狄家郡主……神都第一美人……狄乐凰! 最开始见到言萧鹤时,见他明显有三十好几的模样,巫寻月还纳闷狄乐凰和他单独来此会是什么关系,竟没想到…… 狄乐凰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大叔…… 即便是个帅大叔…… 两人吻得仿佛就要生离死别,甚至言萧鹤过于纵容自己,动作极为不轨。可突然某一刻,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决然与狄乐凰断开,惶恐向后退了一步。 见他如此神色,狄乐凰在他近身逼问道:“封座大人……你在干什么?” 言萧鹤痛苦地闭上双眼:“对不起,我……” 狄乐凰上前抚摸他面庞:“为什么要对不起?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你未娶,我未嫁,我们有什么好……” 言萧鹤没让她说完,心一狠将她的手甩开,毅然转身离去。狄乐凰刚迈出第一步去追,只见他大手一挥,一道金光锁链从广袖间凭空生出,直扑狄乐凰,眨眼之间已将她捆定,动弹不得。 ——这是巫寻月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高级封印类控术,捆灵锁。 狄乐凰被捆在原地,徒劳挣扎之时,厉声哭喊:“——言萧鹤!你给我站住!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 言萧鹤一言未发,没让自己再回头,一个闪身,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她痛苦的呼喊:“——言萧鹤!言萧鹤!” 到底是心疼她,待他彻底消失,那道金锁即刻碎裂,很快消散在了空气中。 狄乐凰瘫倒在原地痛哭,不远处的巫寻月一声叹息,便被她听到,一声质问:“——谁!” 巫寻月还未走出,就见一把泛光灵剑不知从哪射出,于她面前凌空停下,剑指她眉目。巫寻月老实走了出来,双手投降,怯怯道:“……对不起,学姐,我是一年级的,我……刚好路过。” 狄乐凰定睛一看,便说:“巫寻月?” “……是,”巫寻月很是惊讶,“学姐你见过我吗?” 虽然脸上挂泪,但狄乐凰开口却很淡定:“早就听闻新生中有一天才,不仅已有七重灵,还生得倾城绝艳,堪与我比肩,我在学校里近一个月都未见谁有如此姿容,今日一见,自然就明白了。” 巫寻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说:“学姐好……” 狄乐凰抹了把泪,转身看向刚才的悬崖,说:“刚才……你都看见了。” 巫寻月只得默认,很快就说:“学姐,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狄乐凰似乎并不着急,她收回目光,声音里满是倔意:“我勇敢追求我所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巫寻月心头一震,为她的勇敢和坦荡所拜服。她站在风中,像个女侠一样,勇往直前,岿然不倒。可巫寻月也心疼,沉了口气,认真说:“可是学姐,平白饱受流言,受人非议,也属无妄之灾,绝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拿你与司城家世子寻开心,无人在意你心中所想,你定也恼。所以,我不会说出去的。” 听她此言,狄乐凰回了头,认真注视着她。还真是倾世之容啊,每每与她说话,都忍不住多看一会儿再开口,从前她想看美人只能照镜子,现如今也体会到了别人看她的感觉。 狄乐凰轻轻一笑,走近巫寻月,道:“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任他们说去,谁有本事说到我狄乐凰面前,我倒要高看他一眼了——不过,你有此心,我很感谢你,也是许久未有人能如此与我交心了。” 狄乐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来,交到巫寻月手中,说:“听说你家不在神都,中秋也只能留校,这是我狄家令牌,你旬休若是无聊,可来神都城我家找我。” 巫寻月看着手中的令牌,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婉婉冲她一笑:“好,多谢学姐,有机会我一定去。” 狄乐凰转了身:“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待一会。” “好,我便不打扰了,”巫寻月与她道别,想了想,又说,“学姐,刚才……言封座想必是心乱了,否则他决然不会没发现我的。” 狄乐凰笑了笑:“我知道。” 这一句,巫寻月说得很坚定:“我且不知言封座大人是否还有其他缘由,但无论如何,我都钦佩和支持你的勇敢,也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 狄乐凰回头,冲她一笑:“谢谢你,我自是不会放弃。” 巫寻月带着狄乐凰的令牌回到了宿舍,将令牌收好,便躺下歇息了。 枕着乌金鹍图腾枕头,她心事重重。今夜,信息量过于巨大了,先是生平以来见到了第一位封号灵师,第一次见识了高级控术,再是撞见狄乐凰与他…… 也不知小白回到家里没有。书上说了,巨翼幽虎能日行千里,也不知是一日还是半日。怪不得她跟小白说那个人到神都只需三个时辰,小白如此嗤之以鼻呢。 小白啊小白,真没想到她的小妞儿,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古灵兽,万兽之王。直到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巫寻月将脖子的罡灵坠取下,准备塞进枕头底下,倏然又想起,她是该找机会再去神都城了,下次旬休日约玉文瑛一道?又或者……狄乐凰也许更能帮到她。 可巫寻月不喜欢自己这种结识了贵女就想抛弃好朋友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在违背道义。 无论如何,玉文瑛很早便说约她一道去神都城,总该先是和她一起去的。 想起狄乐凰,不免又想起了那个人。 巫寻月叹了口气,自己何尝又不愁呢。她已然确信他身份高贵,可究竟高贵到什么程度,是否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她不敢想。如若真是她不能接受的层级,那么她是否可以像狄乐凰一样勇往直前? 巫寻月倒是没有失意太久。至少现在,她依旧对他满怀期待。《 》 19、第 19 章 中秋节次日一大早,梅府就来了客人。狄乐凰一进门就直捣内院,步履急促,若不是在人家府中遁术乃失礼,她必然已直接瞬移到他门口了。 一路无人阻拦,她从小到大如此,梅府中人也习惯了。到了梅见蹊书房门口,她再也按捺不住,大喊着他的名讳,一个瞬移冲到他面前:“——梅见蹊!” 梅见蹊正坐在案后,手中捧着本账册,一听到她的声音,作出一副被吵聋的模样,显得很不耐烦:“没大没小。” 到了他近处,狄乐凰眼见他手捧账册,一声哂笑:“装什么装?你还会看账册?” 梅见蹊瞪了她一眼,道:“我乃梅家世子。” “你省省吧,”狄乐凰一把将那本账册打掉,尤为急不可耐道,“我问你,你可曾听说我这届毕业生中,那几位强攻系九重灵的志愿意向?” 梅见蹊懒得看她:“我只是个历史老师,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那你去帮我打听啊!探听他们是否……”狄乐凰没说完。 梅见蹊这才看向她,看戏一般想让她自己说出来,见她久久不言,才浅薄一笑,道:“与你同届的强攻系九重灵共有五人,枫家那小子不愿远离神都,自然是要进一部令。余下还有四人,十一令中主强攻的还有二、四、七、八部令,往年毕业生之间在志愿选择上也会提前互通一二,有所协商,所以——八部令如论如何都会有人选。” 他一语道穿她,狄乐凰一时语塞,闷了好一会儿,才嘴硬道:“那……他们也不一定全都进十一令,或许有人……” “别打言萧鹤的主意了。”梅见蹊实在懒得再与她打哑谜,干脆掐断了她的话。 “我……”狄乐凰霎时红了脸,理不直气也不壮了,“你又知道……” 梅见蹊语气仍是漫不经心,可眼神却很是笃定:“他就是个武痴,一心只想着修炼,这么多年不近女色,脾性也是古怪得很,你是宗门郡主,背后牵扯关系复杂,他根本不会想参与宗门纷争——他不会跟你好的。” 梅见蹊的语气在狄乐凰听来过于草率了,又是这般毁她所爱的论断,她一时恼羞成怒,当即反驳:“——谁说的?他亲我了。” 梅见蹊一听,脸色变了,十分冷峻地看向她,问:“言萧鹤——亲你?他主动的?你确定?” 狄乐凰在那鼓鼓囊囊,好一会才承认:“……是我先主动的,可他未躲开,也……” 梅见蹊帮她补全:“回应你了?” 狄乐凰绯红的脸颊溢满甜蜜,小嘴一噘,还骄傲得很:“又不是只有一次……” 这一次,梅见蹊是真的沉默了。 良久,他才向后一靠,穷途末路一般摇了摇头,道:“你完了。” 本学期的历史课本巫寻月早就读完了,但梅见蹊在课上废话多得很,时常将世家大族和灵师高层间的趣事说与他们听,历史课也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同学们也时常会向他打听八卦:“老师!穹仪封座在追闻人阁老是真的吗?” 梅见蹊将书卷成棍,往他头上一敲:“你个十一岁娃儿,管那么多干什么?” “老师,狄家郡主和司城家世子到底是不是一对儿啊?” “狄家郡主此刻正在这瀑布后练功,不然你现在亲去问她?” …… 西老师这边,单独给巫寻月开的调息课也结束了,她已能初步自主运转七重灵,不再出现灵力不受制而紊乱的情形,目前所掌握的调息方法,足以匹配她所学习的灵术课程。但,这不是天才所求,也不是老师对她的期待。因此,她仍继续超前学习更深入的调息方法,西老师也说,若有问题,可随时找她请教。 超前学习进阶调息之法,必是为了匹配更高阶的灵术学习,在这一点上,慕丹青帮了她许多——确切来说,慕丹青简直是迫不及待让她开始学习控术。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巫寻月已熟练掌握入门攻击类控术焰炮轰和掌心雷,并且能将后山的小石墩给炸飞了。甚至有一次,她炸掉了兽园的一片围墙,惊跑了一群圈养在其中的青信鸟——专门负责送信的灵鸟。她还未学会驯化禽类的方法,吓得大惊失色,还好有慕丹青在,轻轻松松便将群鸟召回。 至于那堵围墙……俩人一块被罚着把围墙重新砌好,又去喂了一星期的鸟,这事才算完。 见到竟是这俩一起闯的祸,并且巫寻月还是主犯时,梅见蹊简直要气得心梗,当场怒吼:“——慕丹青!谁让你把她带坏了!啊!” 巫寻月抿嘴不说话,慕丹青更是翻着白眼,一脸无所谓。 “装吧你就!”一出门,慕丹青就狠狠推她的头。 “装还是得装的。”巫寻月脸上憋着笑,竭力藏住。 “哼,下回我定狠狠揭穿你!”慕丹青双手抱胸,拧着眉头冲她翻白眼,“每次总是我挨骂,梅见蹊竟不知道,你从前在家乡时比我还要顽劣!” 巫寻月晃着脑袋走在她前头,步伐歪歪扭扭,走得极为嚣张,全当没有听见。 “攻击类控术是基础,防御类控术要难些,封印类控术最难,二年级上学期只学攻击类控术,下学期也只能摸到防御类和封印类的皮毛。”慕丹青如是说。 这个时候,她刚教会巫寻月使用霹雳火——进阶攻击类控术的首招,巫寻月成功将一大片野地炸飞了草皮,留下不灭的烈火,慕丹青使了一道游龙决便将火浇了——同样是进阶攻击类控术,要再难一些。 巫寻月细想这其中原理,试着说道:“是不是因为……攻击控术的本质乃直接将灵力输出,对目标造成破坏即可;而防御控术则需要在拥有稳定灵力的基础上,构筑自我体系;到了封印控术,则是集两者之大成,既要足够输出将对手制服,且得张弛有度,不是纯粹地破坏——而是要活捉?” 慕丹青可太喜欢她这一副认真的模样了,每每总忍不住想亲她——她才不会真表现出来。慕丹青佯装端着架子,摆出孺子可教的做派,淡淡道:“很对,你这个比喻用得好,比起不计后果的攻击,当然是活捉更难——所以,你可知为何三令封座云崖朝乾在战力榜上如此靠前?” 她话锋一转,勾起了巫寻月兴趣,问:“为什么?” “因为三部令主要执行只抓不杀的任务,如你所言,活捉最难,因此,云崖封座是个绝对的控制系巅峰强者。” “原来如此……”聊到控制系,巫寻月总是多向往些,期待地看向慕丹青,“你是控制系灵师,所以其实你最擅长的还是封印类控术?” 慕丹青有些惭愧:“实则不然,我防御类学得最好,因为我伯父慕之遥所在的六部令最擅长防御,他提点了我许多,封印类实在太难,很少人能学到精通。” “那你可知,年轻一辈里谁是封印类控术的高手?” 这个问题,在当代灵师里几乎没有第二个答案,慕丹青想也不想就回答:“司城家世子。” ——噢,又是司城家世子。这大概是今天巫寻月听到的第十回。 短短两个月,巫寻月的武术和遁术已达到了二年级水平,更别提她自带的药理和驯兽技能,外加已将攻击类控术自学到进阶,如今的巫寻月,一个常规三年级学生与她对打,也未必能有胜算。 巫寻月没有忘记打探罡灵坠的事,只是中秋后课业多了些,随后又接着准备期中考试,她才暂时将此事搁置。 她也还未前去狄府拜访,听老师们说狄乐凰这段时间发了疯一样想冲击飞升真灵境,一直留在学校修炼久未回家,她从未前去打扰,谁也不想贸然解开她人伤疤。 期中考试结束次日便是旬休日,巫寻月轻松应考,未觉得有何不对,晚上便考虑起了第二天去神都城中逛逛。 巫寻月前去玉文瑛宿舍约她,刚进院门就碰见她舍友——是舍友先认出她的,直接就问:“来找文瑛吗?她在呢。” 巫寻月跟着那同学走进屋内,同学走在前头,还未近就对里头喊:“——文瑛,你那个朋友来找你了。” 你那个朋友。这已成了巫寻月的专属称号,所有对玉文瑛提巫寻月的人皆是这样称呼,就好像她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似的——当然,这是玉文瑛自己的想法。 巫寻月跟着进去,一眼对上玉文瑛有些意外的神情,她笑了笑,问:“你怎么来了?” 巫寻月走到她近处,笑言:“明日旬休,我们可要一同到神都城去逛逛?早前就说要一起去,却一直不得空。” 几位舍友听闻,都面露几分惊讶。玉文瑛更是明显一愣,似乎已不记得此事,她没有很快答应,却也找不到理由,便只好先说:“好啊……” 巫寻月瞧出不对,直问:“文瑛,你怎么了?可有心事?” “……没有啊。” 见她不似从前自然,巫寻月有些无措,未多想,又说:“那你现在可有事?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有事想说与你听。” 好像不在舍友们面前能令她轻松几分,玉文瑛答应了:“好。” 神都十一月的深山里寒意逼人,宵明雀四散在校园各处,灼亮荧光照亮了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校道。这是一种小型灵兽,昼伏夜出,夜间通体发光,学校饲养来用以照明,校园内均匀分布着它们的喂食处,以保证它们无处不在。 巫寻月身着杏色提花对襟长袄,外披粉色缕金白风毛大氅,白狐毛领帽子将她如玉般的脸蛋合围起来,显得小巧娇俏,可爱极了,路遇之人无不回头再看她。玉文瑛则一身雪青色绣花袄裙,外罩玉色妆花绒兔毛斗篷,很是淡雅别致。 两人家境相当,玉文瑛却素净了些,巫寻月的吃穿用度是要阔绰不少——全因为巫画荻宠她,知她臭美爱买漂亮衣服和首饰。 两人分别手捧暖炉,一同沿校道散步。巫寻月先问她:“期中考试怎么样了?” 玉文瑛叹了口气:“这学期开始学封印类控术,实在是难,虽说我强攻系可不那么擅长,可也得把考试这关过了。” 巫寻月说:“封印类控术确实太难,我听五年级控制系的同学说她也尚不能够精通,你无需太焦虑,能混过考试便好。” 玉文瑛微怔,问:“是那位神都慕家的姑娘吗?” “是啊,”巫寻月眼看前方,未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丹青说她伯父六令封座主掌防御,对她也多有提点,可她也未能信手拈来呢。” 玉文瑛听完,更是吃惊:“听闻她素来骄傲,自信同级灵力中绝不会落于下风,可竟……肯与你说这些?” 巫寻月一笑,声音满是纯真:“其实丹青人很谦逊,哪怕是已熟练的灵术也愿意再精进些,颇有大家风范呢。” 玉文瑛未作回应,也没继续主动说些什么。 两人一道走了片刻,就见不远处有人走来,这寒冬之夜,那人穿得却很单薄。巫寻月埋脸在狐毛领间,看不清来人,对方先认出了她,高喊道:“寻月——” 巫寻月循声看去,当即惊喜地回应道:“学姐好。” 待玉文瑛看清来人,更是震惊无比——竟是狄乐凰。 狄乐凰手上抱着裘衣,两人走近,巫寻月先寒暄起来:“穿得如此单薄,是刚练功回来?” 狄乐凰抹了把脸上的汗,笑言:“是啊,一日未有半分长进,算是徒劳了。” 巫寻月努努嘴,说:“学姐哪里话,不日等你飞升成功,定要感谢今日这份努力呢。” “哈哈哈哈……”狄乐凰被她逗笑了,“倒希望借你吉言了。” 巫寻月又说:“晚上太冷,再出汗也得穿上外衣,否则容易伤寒,那可就真的得好好养着不能修炼了。” 听她此言,狄乐凰还真乖乖穿上了衣服,一边穿一边问:“你呢?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晚饭积食,和朋友出来走走。” 狄乐凰看了一眼玉文瑛,佯装不高兴了:“噢,我说怎么久不见你来我家找我,还以为是不是你丢了令牌不敢说,原来是朋友太多,排不上我。” “……学姐!”巫寻月在冲她撒娇,“我哪有。” 狄乐凰真是被她可爱到了,忍俊不禁:“好了好了,真受不了你,怎学的如此会撒娇的?” 两人道了别,巫寻月回过头来,想喊玉文瑛继续走,就瞧见了她怔然之色,问:“怎么了?” 玉文瑛难掩惊诧,问:“你……何时结识了狄家郡主?还……持有她家令牌?” 巫寻月这下听明白了,她与宗门贵女交情甚密,令玉文瑛感到吃惊——更直接一点,她的羡慕也是藏不住的。 可偏偏这件事,巫寻月真的无法坦诚相告。她只好说:“偶然碰见了,觉得还算聊得来,学姐知道我家不在神都,就说我可以去她家,可最近听闻她修炼刻苦,我也没有去打扰。” 她如此言辞模糊,落在玉文瑛眼里,便有了“藏着与贵女交往秘法不带朋友”之嫌了。玉文瑛又是试探:“所以你修炼如此之快,都是她们在帮你?” “她们的确帮了我许多,可其实最主要的……”巫寻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玉文瑛,并未犹豫,就从心口处将那只罡灵坠掏了出来,说,“最主要还是因为这只灵器。”《 》 20、第 20 章 20. 玉文瑛定睛一看,见她掌中灵器宝石镶面,巧夺天工,一看便不是普通常见的灵器。她怔怔问:“这……这如何有助于修炼?” 巫寻月如实相告:“当时赠我之人其实并未言明,我一直佩戴着它,开始学习灵术之后才有所感应,怎么说呢……它像长在我心里的眼睛,能清楚看见灵力流向所在,又像是长了嘴,每当我练功时,心里都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我如何做才是最正确的,所以我总能事半功倍。” 玉文瑛完完全全地震撼了。此等灵器,不仅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说,甚至在她生平所识的所有灵师里,包括父亲,也未有提及。玉文瑛抿了抿唇,道:“这灵器……是何人赠与你的?” 巫寻月没有立即回答。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她从未向任何人告知,迟安瑜没有,慕丹青没有,狄乐凰没有,就连与她隔着层窗户纸的梅见蹊,她也从未将与他的渊源告知。 他是她心底最美好的秘密,就如同山谷之中的那片花海一样,是她心底最神圣最干净的秘密,她藏在心间,生怕捧出来被一粒尘埃所扰。 可终究,玉文瑛于她,与别人情分是不同的。玉文瑛是她踏入灵师世界的第一人,为她铺陈了灵师世界的雏形,为她提了盏通向灵师世界的明灯。 她没有忘记自己独自一人乘马车离开家乡,踏上未知世界一路的恐惧,直到在暮沉泊江畔遇见玉文瑛,她像光束般照了进来,告诉她她没在做梦。 她始终记得玉文瑛的恩情,始终记得玉文瑛说会以她为傲。 所以,她想,如果这第一人要告诉谁,也应当是玉文瑛。 巫寻月沉了口气,缓缓开口:“他……是一位偶然到邬戍城的灵师,我们机缘巧合之下相识,他便鼓励我来神都学习灵术,给了我这灵器,可并未告知我他是谁。” 巫寻月抬起头,不顾玉文瑛惊愕,继续说:“所以,我想找到他。我听老师说神都城司城家的武器铺可做量身定制,这样便能见到司城家的人,好探听这灵器的出处。” 夜色太深,巫寻月没有发觉,玉文瑛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见她久不说话,巫寻月发问道:“文瑛?” 沉默在这冷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就在巫寻月又要发问时,玉文瑛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一般,直说:“我还是……不同你一道去神都城了。” 巫寻月结实一愣,这话完全出乎她意料:“怎么了?” 玉文瑛没在看她,神色黯淡,道:“我……我有点累了。” “……许是多日准备考试,累着了,”巫寻月真心安抚道,“那我们先回去吧,明日你好好歇息,其实我也不急,明日不去便罢。” 也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糊涂,玉文瑛终是忍无可忍一般,冷冷道:“我最近都太累了……你可知为何?” 巫寻月从没像此刻一样看起来如此之傻:“……为何?” 玉文瑛还是没有看她,侧身过去才开口:“我们一道从暮沉泊来,大家便知我们认识,自你入学,总有人向我不断打听你,问有关你的一切……刚开始我是很乐意与他们分享,可后来实在是……好像突然之间,所有人来找我就只有一个目的了,就是问你。” 巫寻月一瞬失色:“文瑛,我……” 玉文瑛抢着说了下去:“他们看起来非常羡慕我能做你的朋友,一开始我还觉得这是好事,可很快你名声大噪,比入学时更出名百倍,你的所有细节他们都想知道,都要来问我!甚至还问我为什么我们是老乡,我们的修为却差得这么多!” “明明我已经是四重灵了,成绩在班里也算上游,我的修炼也未曾懈怠,明明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按部就班的……”玉文瑛已然压抑许久,全然不顾该与不该说了,“可就因为你,我好像变得什么也不是了,突然之间我要与你做比较了……” 巫寻月到她近前一步,急切地道:“文瑛,你无需跟任何人比,我们每个人都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若是要比,天赋比我高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每个人天生就是不同的,跟别人比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那些人这么说,全是闲来无事……” “你以为这些道理我不懂吗?你以为我没这样开导过自己吗?”玉文瑛突然看向她,神色杂糅了愤怒、委屈、憋闷……和妒恨,“可你越来越惊人,一次又一次超出我的想象,让我一次又一次震惊,天分高,悟性强也就罢了,竟还……短短时间就结识了那么多世家大族子弟,拥有一个我根本没有听说过的至高法宝!” 巫寻月无言以对。她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玉文瑛别过脸去,回避她的目光,声音里满是怨怼:“我原以为我们同龄,都来自边城,应该是差不多的,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为什么你竟能自带七重灵来入学?为什么梅家世子竟为你开推荐信?那些高门贵女对你……” 意识到一不小心多说了,玉文瑛打住了嘴。 巫寻月仍是一言未发。 玉文瑛也不再想与她多待了,话已至此,干脆决然说个明白。她攥紧手中的暖炉,说话间已然没有半点情谊:“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了,若我们不来往,再也没人向我打听你,或许我能好些,就当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不会再去想……为什么你能拥有这些……便这样吧,望你能理解。” 玉文瑛说完,也没再看她一眼,匆匆离去,步子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而巫寻月,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快,一行泪从她脸颊滑落,砸在狐毛之上。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给玉文瑛带来这些苦恼,可即便是现在知道了,她也不知自己错从何处起,所以她不知如何向自己解释。 “我原以为我们同龄,都来自边城,应该是差不多的,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以为呢,她总以为在偌大的神都,玉文瑛始终是她的一丝寄托…… 宵明雀环绕的盈盈夜色之中,缓缓升起小声的抽泣,女孩呼吸急促,带起阵阵白雾。 突然,一只手握丝绢的胳膊横到她面前,一道厉声在呵:“哭什么哭?” 巫寻月抬头,慕丹青天神下凡一般地出现在了她眼中,她胸中心潮澎湃,大哭着就扑过去抱住了她:“丹青——啊啊啊……” 慕丹青轻轻拍打她颤抖的肩,很是无奈:“我都听见了,是她脑子有病,关你什么事?” “好了你别再哭了。” “眼泪都沾我衣服上了,湿透了我可伤寒啊。” 巫寻月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笑泪混合地抬起头来。见她小脸憋红,慕丹青拿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傲慢的语气里夹杂着心疼:“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在神都学宫,最终都会以灵力群分,那些硬塞在一处的人,最后都会明白自己德不配位。” 巫寻月低着头,怏怏道:“你还说,我情况如此特殊,不出一阵子就会明白了。” 见她着实伤心,慕丹青又心疼几分,但语气仍显硬冷:“我看你跟你舍友处得不错啊,虽然她们灵力低,可跟你总是和睦的,你们不是还一道出去玩儿吗?” “她们和文瑛不同,”巫寻月叹了口气,很坦率,“说到底,我对文瑛是有期待的,觉得我们有之前的情分在,而且我是真心想助她功课,就像你助我一样……” “可她觉得她并不需要你,”慕丹青一向直言不讳,“她觉得她在学校的日子没有你更好。” “我知道。” 见她神色又黯淡下去,慕丹青想了想,又说:“你可知我为何与你交好?” 果然,巫寻月注意力被吸引,抬头问:“嗯?” “并非只因你有七重灵,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慕丹青注视着她,十分认真,“若你没有七重灵,你现在绝不是这个心性,就像如果玉文瑛有七重灵,她也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可明白?” “我明白,”巫寻月答得很快,“你说得是,假设没有意义,我一路便是这样走来了。” 慕丹青沉了口气,又说:“巫寻月,你很沉得住气,虽然我不知你想要什么,你究竟以何为目的,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沉得住气——老实说,梅总务很早之前要我向你多学学,我并未在意,可最近与你相处下来,却让我明白了不少道理。” 巫寻月趁势追问:“什么道理?” 瞧出她面色转好,慕丹青便懒得再矫情下去了,下巴一抬,又恢复了傲慢:“这个以后再说。” 两人继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巫寻月下了决心一般,开口道:“丹青,我觉得憋闷,我还有话要告诉她。” “好啊,”慕丹青想也不想就说,“现在去?” “现在去。” “要我陪你去吗?” “你在门口等我便好。” “好。” 两人一同转身,往玉文瑛宿舍方向走去。 很快,巫寻月又来到了宿舍门口,四位女生都在,玉文瑛什么也不做,正坐着发呆。巫寻月直接进门走到了她面前,在她懵怔的眼神中开了口:“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玉文瑛看了看几位舍友,似是不想让她们看出与她有嫌隙——她早已为日后疏远准备好了说辞,就说巫寻月贵人事忙,渐行渐远便是——所以她很快答应,穿了衣服便跟她出了门。 两人一同来到宿舍院外,在一处角落里,巫寻月正视着她,平静地开口道:“文瑛,你不是一直问为什么我会是今天这样吗?我来告诉你。我爹是当地名医,我娘身体一直不好,生了我和我姐姐后不久便过世了,我爹带着她的骨灰返乡,从此不知所踪,我姐姐十三岁起便掌了家,起早贪黑,吃了所有的苦,才把我家药铺撑起来。后来桑家将我家药铺指定为供货商,我们的日子才蒸蒸日上,姐姐才有钱送我去了学堂。” “可是在学堂里,因为我是女子,先生并不待见我,那些男同学多也嘲笑我是姐姐掌家,无父无母。姐姐不忍看我受欺负,便让我退了学,请先生到家中教我,因此我也有了许多时间出去玩耍。其实姐姐总担心我出去乱跑,可她一个人掌管偌大的铺子,总也管不住我,从此我便到处瞎跑,更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因为没人管,所以我贪玩,酷爱翻山爬树,所谓的遁术天赋便是如此。自然我也要开始学习药草,为姐姐分忧,所谓的药理天赋,又因此而来。至于七重灵,我也不知为何,只是如若并非这一切的遭遇,或许那个人要我来神都之时,我未必就会愿意。” 巫寻月话音落下了,玉文瑛听完,神色似有缓和,也多了几分歉疚。她别过脸去,不敢正视她,小声说:“我……才知你如此辛苦,你姐姐也是不易……虽说我没有七重灵的运数,可若要我像你一样,才能换得七重灵,我必然也是不愿。” “你明白便好,”巫寻月面色未有波澜,始终平静,“我方才也已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已然是如此了,我只能坦然接受,步步向前,可谁知我也羡慕你父母健在,阖家团圆。” 玉文瑛无言以对,眼神有愧,却说不出口道歉。 “你不必道歉,”巫寻月替她说了出来,继续说,“我也不需要了,除开你我,这世上还有许多父母健在、阖家团圆,同时也天赋异禀之人——那些你眼中的高门贵女便是,你何故不恼她们?因为你觉得她们生来就该享受这些,而我——不配。”《 》 21、第 21 章 21. 玉文瑛被戳到痛处,惊愕地看向她,当即否认:“不是这样的……” “你觉得我就该和你一样,天资平平,如何努力也不及她们的开端,”巫寻月打断了她,没打算再听她任何辩解,“可我偏不,我既已到这神都来,自有我所求,我也只图我所求。” 只剩最后一句了,巫寻月留了段空白,并非犹豫,而是正式告别。她依然直视玉文瑛,严词正色道:“文瑛,我曾拿你当好朋友,始终为你留一席之地,许多与你说的话,也从未向她人提起过,可我们所求不同,所想不同,的确无法再一起走下去——望你今后一切都好。” 说完了,巫寻月如释重负,转身就走,完全没打算再接收到任何后续。她得承认,她此番前来,全然是为了自己出口气,与玉文瑛毫无关系。 巫寻月浑身轻松地往前走,道路尽处,慕丹青在那里等她。她正蹲下身去逗那些发光的宵明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挑着眉冲她一笑:“说完了?” 这让巫寻月觉得,这是这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刻了。 两人一道往回走,巫寻月问她:“明日旬休,你今夜怎不回家?” 终于提到这个了,慕丹青吐了口气,斜睨着她道:“原是想找你一趟便回去的,下山时看见你与她在说话……就这样了。” 巫寻月扑哧一笑:“找我有事?” “——最新消息。”慕丹青故作神秘,就此没了下文,等到听见巫寻月的哀求,她才如惊喜一般说:“边境传回的消息,司城世子与风族敖星泓大战四天四夜,最终两人使出终极必杀技,世子放出封灵级必杀技银河绞杀——打平了!” 慕丹青已开始双手挥舞,见她一脸懵怔,就知她对此事没有概念,哭笑不得地踢了她一脚:“巫寻月!你真扫兴!” “哈哈哈哈哈哈……”比起这消息,巫寻月觉得慕丹青此刻更好笑。 巫寻月挽着慕丹青胳膊往前走,冲她撒娇:“这风族敖星泓是何人啊?你跟我说说呗。” 慕丹青长长地吐了口气,似有些绝望:“我想想……你现在一年级上学期,未学完灵族史,还不知风族内部关系,这我可跟你如何解释……” “这样,我现在也懒得听知识了,”巫寻月想了想,说,“你就告诉我,那个敖星泓在风族排行第几,对应过来,司城世子能排第几?” “你这么说就对了,”慕丹青来劲了,“那个敖星泓是风族独立派第二方士家族的世子,去年二十七岁封灵,年轻气盛小试牛刀,一举挑战他的死对头——也就是风族战力榜第十,一举击败!消息传来,你可知十一令与天听阁如何震撼!” “——等等!”巫寻月越听越糊涂了,“什么方士家族?什么死对头?他们风族怎么还有自己的死对头?第十又是我们的第几?” “……啊啊啊!”慕丹青好抓狂,抓着巫寻月的胳膊使劲晃,“巫寻月!你赶紧给我去读书!” “哎呀你好好说与我听嘛,还能不能好好分享八卦了!” “……简而言之!风族内部分两派,各自有十个家族,他们两派轮流当风族的头头——这你能明白吧?” “嗯,而且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对不对?” “你还是知道一点的,”慕丹青哼了哼,继续说,“每家由一个大方士坐镇,对应过来也就是我们的封号灵师,也就是说——风族有二十位封号灵师,而我们在任的封号灵师有二十一位——但是!万墟洲资源贫瘠,不似我长隐洲,他们培养不出那么多方士,因此偏向于集中资源在几人身上,所以我们一直公认的是,二十位大方士整体要强于我们二十一位封号灵师一些。” “——啊?”巫寻月猛地一下刹住了脚,这她可真是闻所未闻,“怎么会这样?那风族为什么不直接攻打我们啊?” “所以让你去多读书啊!”慕丹青快疯了,“我都说了,因为他们内部制度问题,他们分了两派!这二十个人没法达成一致!” 巫寻月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道:“怎么觉得……冥冥之中是上天的制衡之术。” “我们也是如此说,天佑我灵族。” “可万一他们哪天突然团结了呢?”巫寻月如梦初醒般面露惧色。 慕丹青挑了挑眉,平静道:“那我们十一令与天听阁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团结起来。” 政治斗争过于复杂,巫寻月这才读了几天书,自然是参悟不透。她暂且放过自己,跳过了这个话题,恍惚地道:“等等,我们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所以呢?那个敖星蓝——排第几?” “什么敖星澜!敖星澜是他弟弟!是敖星泓!” “哈哈哈哈哈——什么鬼?一红一蓝,他怎么不叫敖星紫?敖星绿?哈哈哈哈——”巫寻月的笑声响彻云霄。 慕丹青简直抓狂:“不是什么红黄蓝绿!是水清澄泓的泓!水无波澜的澜!” “哈哈哈哈哈竟是如此……”等巫寻月笑够了,才缓缓直起腰来,道,“我观这兄弟俩的名字,也像是风雅之人取的,可风族不是一向以荒芜贫瘠著称吗?也有如此文雅之家?” “因为他们是独立派的方士家族,是较传承派风雅多了……”慕丹青赶紧打住,拉回正题,不然她忍不住又叫巫寻月去多读书,“——总之,敖星泓现在在风族能排第十,那对应过来,在我们灵族里大概就是前十了。” 巫寻月作了总结:“所以,今天的重点是,司城世子二十二岁,战力已然进了灵族前十。” “没错!此举可一举震慑风族——我灵族出了一位比他们更早封灵且战力等同的灵师,且再给世子几年,必定实力更强。” 巫寻月纯粹顺嘴一问:“你见过司城世子吗?” 竟没想到,慕丹青如是说:“见过,还不少,大家族宴会自是少不了司城家,司城世子英俊不凡——以你的姿容可堪与他匹配。” “——咳咳咳!”巫寻月一口老痰吐了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真别说,”方才慕丹青不过随口一说,话已出口,她才好好地将巫寻月端详一番,“从前大家都觉得司城世子与狄家郡主应是一对璧人,可他们二人不过只是朋友,见面还时常不和,除了狄家郡主,我看也只有你方能与世子登对了。” “好好好,”巫寻月长记性了,不扫她的兴,她佯装端正仪态,道,“明日你便带我前去面见世子,待我事成,必定待你不薄。” “你想得倒美,”慕丹青推了一把她的头,顺带捞她往前走了,“世子戍边两年,你且得好好等等了。” 走着走着,巫寻月突然脸色一沉,正色道:“不对劲。” 慕丹青吓了一跳,也跟着变脸色:“怎么了?” “……我们灵族战力榜第十……是谁来着?” “……是我伯父。” “——哈哈哈哈哈!我逗你的!我记着呢!”巫寻月已跑远了,免得挨打,“所以你今日是赶着来告诉我,司城世子已将你伯父打败了!哈哈哈哈哈——” 慕丹青气急败坏,可她哪用得着用脚追啊,她任巫寻月跑远,一个瞬移,人便来到了她跟前,如鬼魅般吓了她一大跳。 两人一路打闹,根本无法好好走路。 突然间,巫寻月终于想起来正经事,说:“丹青,你说起司城世子,我有事要告诉你。” 慕丹青已走远:“我不会上你的当了。” “哎呀!这次是真的!”巫寻月追上她,将她拽停,两人相对,她从领口处将那罡灵坠陶了出来。 还真是正经事。寻根溯源,自打今天巫寻月出门开始,就是为了此事。 巫寻月按照之前同玉文瑛的说法,隐去了小白与那个人灵爆部分,将罡灵坠的来历告知了慕丹青,也告诉她自己想去神都城武器店打探之事。 慕丹青将罡灵坠拿到眼前细看,喃喃自语道:“这坠子真是精巧复杂,实在罕见,若真有你所说之能,也的确是我从未听闻之物,或许……真是司城家出产的高级灵器,且需定制的那种。” 巫寻月小心地问:“那,我去店里,可能问到?” 慕丹青睨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是忘了,司城迦染是我同班同学?” “我倒是没忘,可总觉得与她不识,如此去问过于冒失了。”巫寻月说的实话。 “没关系,迦染人也好,等旬休后上课,我便帮你问去。” 慕丹青说着,顺手就要将坠子收入怀中了,巫寻月一惊,赶紧拦了她:“哎——” “怎么了?” “我……你……你旬休后才问,我那日再拿去给你吧。” 慕丹青看明白了,揶揄道:“这么舍不得?你怕不是日夜佩戴,片刻不离身?” 巫寻月红着脸,并未否认。 有了慕丹青此番承诺,巫寻月这旬休过得踏实了许多,却也更惴惴不安了许多。 她似乎有种预感,她与答案仅一纱之隔,她依稀能看见他的样子,隐约能探出他的身份,可不知为何,那最后一层模糊的薄纱始终挥之不去,不知是被何人牢牢钉死,又或者,是她自己还不敢掀起来。 上课日上午一大早,巫寻月思虑再三,还是把罡灵坠亲自拿去交给了慕丹青,此后一整个上午都在惶恐不安地等待。 午间下了课,巫寻月一出教室,就看到慕丹青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她,手中晃着她的罡灵坠。巫寻月倒吸一口凉气,拔腿朝她跑去,张口就问:“如何?” 慕丹青干脆一口气说到底:“司城家有一专用信使灵兽名唤同心鸾,雌雄一双白鸟,各置于两处,便能同步传信——迦染有侍女在学校里等候,她即刻召来侍女,以同心鸾传信询问家中,很快便传回了消息——这罡灵坠曾是世子之物,可多年前他已经送人了。” 巫寻月心头沉沉一坠,问:“送给何人?” 慕丹青面露为难:“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询问的是世子府中近侍,具体所赠何人,也只有世子自己知道,可世子……” “他去边境,戍边两年。”巫寻月怏怏道,“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 慕丹青扑哧一笑:“好你个巫寻月,为了意中人,都敢腹诽起世子了。” “我哪敢。”她闷闷不乐。 ——似乎,一切的结症,还得回到那位司城家世子身上。 其实司城凛已有官职,在十一令中,部众皆称呼他为司城副座,可毕竟还只是副职,远不如世子威名传得深远。 司城迦染这不算没有结果,至少她已可以确定,那个人是与司城世子、梅见蹊都相熟的人,那么是不是……也与狄乐凰相熟呢? 巫寻月心想,是该前去狄府拜访了。《 》 22、第 22 章 22. 狄家府邸是五大宗族中距离商业区最近的一座,毕竟司掌商贸,许是更喜欢人间烟火气些。 负责接访的侍女验过令牌后,毕恭毕敬地将巫寻月请进了府中。一进门,果真看到几头五尾狰在前院负责迎客,它们或躺或立,见到巫寻月后,纷纷起身,长尾如长袖舞般摇动,领头兽率先仰天嚎叫,随后其余几头再跟上。 侍女见状,有些出奇,笑盈盈道:“小娘子莫怕,这是我家五尾狰在向你表示热烈欢迎——说来许是小娘子与我家郡主颇为有缘,这五尾狰也感受到了,这可是它们最高级别的欢迎仪式呢。” “原来如此。”巫寻月巧笑嫣然,并未多说。这是她自己钻研出的诀窍,能让五尾狰见了她不至那般端正臣服,以免让人生疑。 “郡主正在训练场与家中陪练练功,您请随我来。” 巫寻月有些惊讶,佩服道:“学姐真是用功啊,在学校里每日都在训练场待到闭门才走,难得旬休回家也还是没有休息。” 侍女一笑:“郡主的确不曾懈怠,宗主与夫人也劝她休息休息,可郡主对自己要求很高,说毕业大考在即,还得多加修炼,我们也是很疼惜呢。” 过了前院,一进花园,就见到一群青羽雀形的灵鸟于枝头戏耍。虽外形如常,未有异光,但巫寻月现在已能清楚探知这些低级灵兽的存在,确信并非普通鸟类了。 她问侍女:“这是什么灵兽呀?” 侍女答:“是献雀,传说中象征祥瑞的灵鸟,宗主喜欢,便在府中养了一些。” 沿着弯弯绕绕的檐廊走了许久,巫寻月才真切意识到,这真真是世家大族的宅邸——实在是太!大!了!她感觉自己上次来神都城逛街走的路,都没有从进门起到此刻的多。 又过了一道院门,却还未瞧见训练场模样的地方,侍女觉察出巫寻月些许惊讶,婉婉笑道:“小娘子真不好意思,你第一次到府上做客便要走这许久,若是从郡主住处过来会近一些,可今日你走了正门,等晚些时候奴婢送您出门,带您从侧门出,下次您从那道门进来,可方便些。” 巫寻月笑言:“倒也无妨,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世家大宅,一路参观,觉得颇为有趣呢。”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稍一凝神细察,便锁定了方向。巫寻月抬头望去,就见一只白猫傲然立于不远处的屋顶上,双眼炯亮,正盯着她。 巫寻月停下了脚步,她能感觉到,那猫不怀好意——这很反常,按理来说猫同属兽类,同该臣服于巨翼幽虎才是。 侍女也停了下来,循她方向看去,见到白猫,解释道:“这是我家镇宅灵兽,有些傲气,小娘子莫要见怪。” “镇宅灵兽?”巫寻月奇道,“这么一只小猫咪吗?” “灵兽本名白泽,灵力高强,可抵封号灵师,这是白泽兽幻化出来的外形,到了真正危险时才以真身示人呢。” 巫寻月感慨道:“不愧是五大宗族啊……” 可就在巫寻月提步时,那白猫赫然跟着前进一步,张口大叫——很明显带着警告意味。此相一出,侍女诧异地皱起了眉:“奇怪,白泽兽今日怎有些不安?似要阻拦我们。” 巫寻月心中已有猜想,却也只能装作懵懂无辜,慢慢跟着侍女往前。可见她没有停下,反而越走越深,白猫猛然提高了警惕,嘶吼声更甚,眨眼间已然跃到她正前方的屋顶,白毛炸起,虎视眈眈。 “白泽,不可无礼!”侍女已出言训斥,“这是郡主在学校的同学,应郡主之邀前来府上做客,速速退下!” 可那白猫,没有丝毫后退之意,仍旧对着巫寻月呲牙咧嘴。 侍女已摆出抵御之势,手间灵流运转,肃正道:“小娘子,你且退到我身后。” 巫寻月乖乖站到侍女身后,就在剑拔弩张之时,只听空中传来腾飞之声,接而一道倩影飘然落下,身着练功服的狄乐凰在白猫与巫寻月之间英飒而立,声线不怒自威:“白泽,退下。” 白猫见了她,立时收敛阵势,却仍心有不安一般,未肯离去。 狄乐凰加重威严:“退下!” 白猫这才一个转身,翻过屋顶,不见了。 随后,狄乐凰转身过来,侍女向她行礼:“郡主,白泽兽不知何故突然出现,惊扰了寻月小娘子。” 巫寻月也接着行礼:“学姐好。” 一见到她,狄乐凰就喜笑颜开:“你可算来了,那是我家镇宅灵兽,脾性有些顽劣,方才冲撞了你,你可有不适?” 巫寻月的确有些后怕,原想小白留下的气息于她是一道护身符,可镇住所有兽类,可没想到会遭遇今日情形。她猜想白泽兽应是嗅出了巨翼幽虎的味道,以为是来犯之敌,虽应对其臣服,却不忘本职,忠心护主,这才强硬与她对抗不肯离去。 若是对上普通兽类,小白的气息便是一道王牌护身符,可如是这种场景,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在校生,真冲突起来,要她如何招架? 可这些……她谁也不能说。 巫寻月只好一笑,爽朗地道:“没事的学姐,想来是白泽兽没见过我,有些好奇罢了。” “你可不知,白泽兽可敌封灵级别的灵师,若我不在,有些不堪设想,”狄乐凰牵起她的手,转身往里走,还在思虑,“听柴老师说你颇有驯兽天赋,能让兽类拜服,许是它觉察出你灵压中带有驯服之意,不肯屈从,便前来恐吓了。” “那白泽兽也是忠心护主呢,不愧为你家镇宅灵兽。” 狄乐凰有些无奈:“它如此凶你,你还夸它。” 巫寻月笑了:“小猫咪而已嘛。” 外面天冷,狄乐凰将巫寻月带到自己住处,两人一同在榻上落座后,侍女们陆续来上了茶水点心。 “现在校长口味也是怪得很,许是老了,味觉也变了,竟觉得食堂这批厨子厨艺很好,”狄乐凰毫无顾忌道,“可食堂真是难吃,我家茶点做得不错,你多尝尝。” 巫寻月欣然附会:“好啊,那我可要多尝尝。” 她低头吃东西时,狄乐凰在欣赏她的美貌,看着看着便出了神,不自觉道:“看美人用茶点,当真是赏心悦目啊……” “学姐……”巫寻月真是被逗笑了,“那不如你也开始吃,让我也体验一下赏心悦目。” “哈哈哈哈……”两人一同笑。 狄府茶点确实极品,巫寻月吃完一个,惊艳之中又挑了另一个吃,给足了狄乐凰好好看她的时间。忽然她便观察到:“你今日这胭脂好自然啊,一开始我都没瞧出你抹了胭脂,从皮肤透出,如天然自带一般。” 巫寻月一边吃一边说:“该是我在东市听雪坊那家买的,上回去试了好些款,就觉着这个最自然。” “是不是听雪坊快走到头那家?掌柜的脸上有颗大痣?” “对对对,就是那家!” “我也喜欢她家东西!之前买过唇红也特别好用,正想再去买些颜色呢!” “是嘛,那下次我也去试试。” “你什么时候想去?可叫上我一道。” “好呀好呀。” 一聊起脂粉钗环,两人便没了收场。又有谁能比神都第一美人更了解神都衣妆行呢,又有哪个漂亮女孩子不爱脂粉钗环,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买不尽的,自然也聊不尽。 两人讨论起上妆手法,说着说着,狄乐凰吐了口气:“可惜我近日在家练功,无暇上妆,等过阵子我闲些,再邀你一同梳妆。” 听她这么一说,巫寻月神色看定了些:“你近日消瘦不少,脸上气血也淡了些。” 狄乐凰叹气:“实在是练得不理想,顾不上其他了。” 巫寻月斟酌一二,还是决定说:“学姐,我知你想拿第一名,可你终究……还是控制系。” 此言一出,狄乐凰也沉默了。见她良久无话,巫寻月以为冒犯了,刚要道不是,就听见她说:“我不瞒你,我近日并非苦练必杀技飞升真灵,而是……在提升强攻术法。” 巫寻月一怔,没反应过来:“……提升强攻术法?” “就是加强强攻力量训练,提高灵力输出爆发,以及修炼高级攻击类控术。” 巫寻月明白了,可更是惊诧了:“学姐你已然是控制系灵师,何故……” 狄乐凰问:“你可知双修系毕业生?” “什么?” 见她如预料中惊讶,狄乐凰一笑,解释道:“意为在毕业大考中展现出两种专业类系达到同一水准,即为双修系毕业生。比如,我现在是控制系,我的控制系灵术已然能达到九重灵威力,可我的强攻类灵术仅七重灵威力,若我能在毕业大考时使用出九重灵威力的攻击类灵术,那么我便是身兼控制系与强攻系的灵师了。” 巫寻月大为惊诧:“原来如此……我还没听老师说过。” “这很难,很难很难,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双修系毕业生,老师们自然一向是不提的。”狄乐凰面有愁色,“所以,我现在不能再修炼控制系灵术了,如若控制系灵术提升,那强攻系灵术也得达到等同水准……这样只会让我更难。” 巫寻月已然明白她的意图,面带不忍,小心翼翼道:“……学姐,你可真要为了进八部令……如此为难自己吗?” 狄乐凰先是往外看了一眼,再倾身低声一些:“此事我家中只有陪练灵师知晓,不可透露给我父母,连侍女也要瞒着。” “好。”巫寻月也跟着低了声。 狄乐凰眼帘微垂,带有黯伤:“我还能怎么办,他不肯见我,也不回我的信,我知道此举很难,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巫寻月试想:“可能托什么人帮你吗?” 狄乐凰苦笑道:“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其他十令,我皆有办法,可偏偏他……他一心修炼多年,性子孤傲,鲜少与人打交道,更是不看谁的情面。” “为何会如此呢?” 狄乐凰没有很快回答,似是陷入了回忆,慢慢地,脸上浮现出了心悦与悸动。她说:“我也是听满老师说的,满衡老师、冷夷行老师与他是同一届,说他长得俊逸,名字也取得文雅,在校时便惹了不少女同学青眼。” 巫寻月笑了:“是呀,我说呢,言封座虽然看起来明显年长一些,可仍旧如此清俊……” 突然听到心上人的名讳,狄乐凰好似吓了一跳,又为这一番夸赞得意,掩面偷偷笑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但是,也因此,许多人都觉得他战力不济,他们觉得应当是冷夷行老师那样的才像是能打。” “这些人当真是胡扯。” “是啊,所以他为了证明自己,即便控制系灵术要精通一些,也执拗选了强攻系,除了一心修炼,对其他事全然不闻不问,毕业前已入真灵境,是那一届毕业生中唯一的一个。” “自然是唯一一个了,”巫寻月积极附和,“毕业即真灵,几年也未必能出一个,言封座必然会是封号灵师。” 狄乐凰的脸更红了,眼睛里全是崇拜,她挨近巫寻月,憧憬道:“你说,我和他是不是有点像?他说我太任性,太倔强,他又何尝不是呢?” “学姐,听你说这些,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其实,这些也是我后来才去打听的。” 巫寻月看出狄乐凰很想说,她也很愿意听,便问了:“那,开始又是为什么呢?” 两个女孩几乎快挨到一起了,狄乐凰的声音不必很大,柔声细语,娓娓道来:“去年暑假我在边境森林一带游玩,那里灵气茂盛,栖息着不少高级灵兽。我被一群鬼面蛛围困,也怪我轻敌,一开始只有一只,我便大开控术将它击败,它却召来了一群同类……我不敌被伤,这时有位灵师出现救了我,便是他。” 女子说起心上人从不愿说名字,只简简单单一个“他”。他便是他,只有一人专属。 巫寻月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他怎会出现在那里?” “后来他说,他正好在那里找寻森罗老祖的踪迹,意欲与森罗老祖一战冲击封灵境。” “言封座那时,还并未入封灵境吗?” “是,他那时还有一步之遥,”狄乐凰继续说,“他将我安置之后,又重回边境森林,找到了森罗老祖,虽被重伤,可灵力大有精进,不久后便参悟出了封灵境,因此,今年才得以升任八令座首。” 巫寻月听到后,暗自一笑。这是她第一次听说上古灵兽与灵师间的战斗,原来在她心中威名赫赫遥不可及的封号灵师,与森罗老祖对阵真会被打成重伤,而她的小白就把森罗老祖揍了顿,让其自行败退——这是她第一次具象地理解了巨翼幽虎的战力。 而后,巫寻月很快想到哪里不对:“可是学姐,我在图书馆看过记载上古九大灵兽的书,里面说森罗老祖上一次现世是一千年前了,是图书尚未更新吗?” “嗐,”狄乐凰摆了摆手,“人自然是好面子,书中只会记载上古灵兽的主动现世,不会将灵师挑战上古灵兽载入其中的,因为必然是输,不是输就是死。” “竟是如此……”巫寻月又涨了知识,“所以,其实上古灵兽出现过不止书上那几次,或者可以说其实见过他们的灵师并不少?” “是啊,上古灵兽代表着天地间的神力,许多灵师想要增进,都想找他们一战,”狄乐凰歪着头想,“就拿我知道的来说,极北冥龟、三头魔虺,还有风族的沙海蜃皇,都曾有人挑战,我爷爷年轻时曾与千喉睡魇一战,也是重伤,从此双腿尽废,手指也缺了几根。” “啊……” 事发已久,狄乐凰也不在意,接着说:“但还是去找森罗老祖的最多,一来,它最好找,一直就在那里不挪窝,二来,它现世最多,人们对它的战力有所了解,心里有些底。” 巫寻月悄悄试探道:“那……巨翼幽虎可有人一战?”《 》 23、第 23 章 23. 挑战上古灵兽此等大事,一旦发生便会传遍大街小巷,能有此实力一战者又不多,自然战事也就那么几桩,并不难记。 所以,狄乐凰直接便答了:“有的。” 巫寻月的心提到嗓子眼,听她接着说:“不记得是何人,与我家并不相熟,只记得似乎是某位阁老的亲信,结局也战死了。” “啊?”巫寻月吓了一大跳,“那是在何处找到的巨翼幽虎?” “不知,灵师要找到上古灵兽也是千万般难,若能活下来还能知道是如何找到的,若是战死便不得而知了,毕竟那种级别的灵力,战斗范围可牵连甚远,在那里发现的遗体,也不一定就是在那里遇见的灵兽。” “原来如此……” 觉察出她不对,狄乐凰打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巨翼幽虎长得最好看?其他灵兽要么不在长隐洲,要么长得恐怖死了。” 的确,巫寻月那时将书看完,三头魔虺、千喉睡魇都是极恐怖之相,只有她的小白长得高贵典雅,一身皮毛光泽靓丽——真是只臭美的母老虎。 巫寻月笑了:“是啊……” 狄乐凰说:“这也是常找森罗老祖的原因之一,听说挑战三头魔虺、千喉睡魇战死的人,死相都很难看呢……” 解了疑问,该回正题了。巫寻月灵盈一笑,拍了拍狄乐凰的手,说:“好啦,继续说回你的言封座大人吧。” “刚才说到哪了……”狄乐凰想了想,“——哦,说他与森罗老祖一战后成功封灵,今年才得升任的。” “不对。” “哪里不对?” 巫寻月仔细一琢磨,复原了记忆:“在这之前,你说他将你安置好了——如何安置的?” 此言一出,狄乐凰的脸瞬间刷红了,迟钝地道:“寻月你还真是……会挑重点……” “我就知道这有好戏看呢!”巫寻月凑近她,“快说快说。” 自然狄乐凰也是想分享的,可实在是羞涩,半天难以启齿,还是巫寻月几番催促,她才缓缓说:“那时……我中了鬼面蛛之毒,他将我抱到安全的地方,所用灵术也只能压制一些毒性,可我伤势严峻,他就用嘴帮我把毒吸了出来……” 巫寻月逮到不对劲了,追问道:“毒在何处?” “……哎呀你真是……” “快说,在何处?” 狄乐凰的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心想反正上次与言萧鹤亲吻也被她撞见,索性便也坦白了。她咬咬牙,承认道:“脚踝,还有……胸口。” “我的天哪——”巫寻月捂住了脸,“这可真是超乎我想象!” “哎呀——”狄乐凰扑过来抱住她,羞得把脸埋到她肩后。 巫寻月迫不及待问:“然后呢?” “他照顾了我一日,又把我送到边境卫所,那里有医疗系灵师在,他原想将我放下就走,可我说我害怕,他便又继续陪着我,”狄乐凰接着细细道来,“三日后我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告诉我,他得走了,他要再去边境森林找森罗老祖,我一听吓坏了,那森罗老祖是何等神力,我说要陪他前去,他自然是不肯,匆匆撇下我便走了。” “那你去找他了?” 狄乐凰与巫寻月相视一眼,便已心照不宣。巫寻月如此猜想,是因为——这也会是她的选择。 “是啊,但我去得晚了些,因为我自知帮不上他,也阻止不了他,去早了兴许只会扰他分心,”狄乐凰说,“我先是传信给桑家郡主姐姐讨了最好的药,等拿到药已过了三日了,等我赶到边境森林时,找了他一天一夜,才发现他重伤昏迷在一处河边。我断他脉象时,竟是从未见过之暴乱,虽未封灵,可总归,半步封灵的灵力暴乱若全靠他意志调息,他大约得昏迷个十日了。” 狄乐凰缓了缓,忽然问:“你可知我狄家天赋为何?” “我不知……” “我狄家天赋,乃归元赋,可以远超常人之速重塑灵力脉络,且在此过程中,往往是去芜存菁,固本培元,经调息后,灵力会变得更为精纯,修为大有提升。”见她双眼瞪圆,狄乐凰好笑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刚入学不久,还未听说而已。” “吓我一跳……”巫寻月这才松了口气,“我早知五大宗族各有天赋,也知天赋不可外传,因而也没细问……” 狄乐凰被她可爱到了,又笑了好一会儿,巫寻月便主动说:“所以,你可为他稳灵?” “是,”狄乐凰接着说下去,“我先是用药为他稳住外伤,以防灵力外泄,之后为他稳灵,不出两个时辰他便醒了。” “——两个时辰!”巫寻月万分震惊,“……半步封灵的灵力,竟只要不到两个时辰?” 狄乐凰嫣然一笑,到底是家族荣耀,她说这些时自带几分傲气,而后继续说:“灵力虽稳住了,可他还外伤严重,只是短暂醒来,我陪着他在那里养了三日,他才能清醒如常。” 巫寻月嘴角一勾,问:“这三日,他仍是昏迷?” “是。” “那……你可有偷亲他?” “……寻月!”狄乐凰的脸又憋红了,“真是的,你这小小年纪,怎猜得这么准……” ——因为你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呀。她在心底暗想。巫寻月着急就要问:“然后呢?他醒了对你是何态度?” 狄乐凰缓了缓,才说:“那时他不知我是狄家郡主,只当我是普通学生,除了感激,还是有些不同的……” 狄乐凰神色恍然,是又浸入了回忆。那些朝夕相处的细节,眉眼相传的情意,是不可用言语明示的,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能感受得到。 可她眼神一转,该是事态有了变化。狄乐凰轻叹口气,说:“可他重伤无法长时间使用遁术,我的灵力又不足以带他,我担心他不能及时医治,便召来了我家座驾镇虚鳐……他见到之后,便知我是谁了。” 能召唤狄家座驾镇虚鳐,且又生得国色天香,哪还有第二个答案。 巫寻月问:“然后呢?” “他就开始向我请罪,说当时事出情急才不得已冒犯我,若我怪罪,可以杀了他……可我哪里怪罪他了,”狄乐凰说着就想哭,“我担心他伤势,就说我们先回神都,他便跟着我一同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就要匆匆与我分别,态度也生硬了许多。” 巫寻月不知说什么好,等了一会儿,听她继续说:“后来我有去看他,他也未赶我。再然后有一次,他主动来找我,说前些日子伤势重,未得好好调息,直到那日调息,才察觉到我为他稳灵的迹象……之后我便缠着他带我修炼,他拗不过我答应了,在他的指点之下,很快我便升了九重灵。” 巫寻月把下巴抵到膝盖上,由衷地笑了:“那应该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吧。” “是啊,我每天都在怀念……”狄乐凰也沉浸其中,“有了与森罗老祖一战,加上我为他稳灵重塑脉络,很快他便参悟了封灵境,练成必杀技……那夜我陪着他,亲眼见他一瞬生出许多白发,我心痛得哭了。我一哭,他便慌了神,趁他安慰我之时,我吻了他。” 巫寻月捂住嘴,崇拜地看着她:“学姐你真的是……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狄乐凰虽是痴痴一笑,却也掺杂太多无奈:“他……他太不会表达,对我也太小心翼翼,若不是我先主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然后我就告诉他,我对他早已是一见倾心。” “他说什么?” 狄乐凰摇摇头,嘴角蜜笑却不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我……他就是这个样子,我就想,那我慢慢等,总有一天我能等到他学会表达爱意……” 巫寻月心头已起预感,或许那并非单纯的不会表达。可见她如此沉浸其中,只好试问:“你们之后在一起了吗?” 果不其然,狄乐凰神色一变,话中甜蜜也渐转苦涩:“那很短暂……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不久后他调息完毕,与封灵级的灵力顺利相融,便去挑战了他的封座,也就是上一任八令座首。他成功了,随后那位封座大人带他面见了天听阁与诸位在任封号灵师,提出禅位于他,经决议通过了……没多久,他便向我摊牌,先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又说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不能相配,后又说他一阶武夫不会变通,无心参与宗门纷争,还说什么他非世家大族……总之说了很多借口。” 巫寻月听罢,沉了口气,说:“学姐,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这些不是什么借口,而是太在意你,真的考虑过和你的问题,才有的这重重顾虑。” 狄乐凰看了她一眼,有些欣慰,道:“我自是知道他心里有我,他骗不了我,可他如此固执,我怎么也说不通,后来他便不愿见我了,总想办法躲着我……上次你见到,还是我骗他说我练真灵境必杀技时灵力出了问题,他才肯来见我。” 话音落下了良久,巫寻月知道,故事结束了。她不知所言,握了握狄乐凰的手,说:“学姐,若是眼下已无其他办法,我不反对你继续这么做,只是……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狄乐凰眼中含泪,回握住她的手,动容道:“寻月,真的谢谢你,我将这些说给我好姐妹,她们无一人理解,也无一人支持,甚至她们觉得他说得对极了,说他有自知之明……” 轮到巫寻月沉默了。她竟没想到,狄乐凰的经历与她如此相似,想来,她应该是能明白她的心境的。所以她想,对她说原原本本的实话。 半晌,巫寻月叹了口气,开了口:“学姐,我没想到,我们会有如此相同心事……” 狄乐凰的愁容竟一扫而空,眨眼间就切成了对八卦的向往:“嗯?你是如何?” “你问我为何猜你如此之准,是因为……你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之事。” 狄乐凰两眼放光,单刀入里,直切核心:“——他是何人?” 可就连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也是巫寻月最核心的难处。她话里全是委屈:“……我不知道,他不告诉我。” “……这是何意?” 巫寻月都告诉了她,就像狄乐凰也毫无保留那样。 从两年前那个人来到邬戍城开始,她就发现了他,他却一直不知她的存在。他来得很频繁,练得拼尽全力,似是在着急追赶着什么。有时他累得昏睡过去,她便可到离他近一些的地方,可也不足够看清他的五官棱角。 慢慢地,她开始熟悉他的一切了,他的小动作,他不经意的习惯,他的一招一式,都刻在了她脑海之中,也烙进了她心里——只是那时,她未醒悟。 直到那夜,她被他强大的灵压所震醒,义无反顾向他而去,终于第一次那么近那么近地,看清了他的模样。而且,还看了个彻底。 她攀上山崖为他找来仙品寻月草,整个夜里为他往返奔波,照顾他直到他醒来。她看他的眼神已然是满心欢喜,而他看她却是懵怔错愕。看到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近旁而他却从未察觉时的愕然,她还有些得意,那一刻他一定觉得她很厉害。 仅仅是一天之后,等他再来时,他待她已然不同。昨日他尚未复苏,有些受她调戏,次日再见,他已一身威凛华服,英飒轩昂,以从容沉稳之势将她压制。他问了她许多,问她有没有读书,问她的年纪,问她为何不让他发现,问她……是否愿意去神都。 他说:“若你来神都,我们还会再见。”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罡灵坠交给她,却不告知她名字,最后留给她一句:“等你来神都的时候,自会知道。” 可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她一直在找他,却处处受阻。 “我将此灵器说与丹青,她说她帮我去问司城郡主即可,很快便有了答复,”巫寻月神色黯然,满是失落,“司城家中人说,这罡灵坠原是世子之物,但多年前他便已送人了,侍从并不知道所赠何人。所以……我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巫寻月将罡灵坠从领口掏出,递到狄乐凰面前。 狄乐凰看着这灵器,震撼之心高出方才巫寻月数十百倍。且,也不是到了此刻才开始震撼的。 她一直细听,心中隐约已有猜想。毕竟,那样级别的灵力,那样自律严苛的作风,那般行事说话的姿态,还有她所描述的他的外貌神态,竟还有梅见蹊写的推荐信…… 直到这她亲眼见过在何人手中的罡灵坠出现。 这天下哪还有第二个人。 只有一点不对。巫寻月说那人在她面前,隐约总有笑意,还主动问了许多她的事,这一点,和他绝对不像。 ——司城凛哪来那么多话,哪来那么多表情。 且,既她已问到司城迦染那里,早该得到答案了,可司城家竟说这坠子司城凛多年前早已送人——可明明,狄乐凰上一次见到在司城凛手里的日子,并不遥远。 这或许说明,这是司城凛交代的答案。 那么,至少此时,他并不想巫寻月找到他。 即便狄乐凰知她心境,与她感同身受,也同样心疼她为她着急,可,她与梅见蹊一样,无论平日如何无畏,但凡事关司城世子,一点也马虎不得。 ——那可是司城凛,未来的司城家宗主,灵族宗门之首,还是现今最年轻的封号灵师,真不敢想未来他得可怕成什么样。 所以,为了这一点不确定,狄乐凰都不能有任何表现,万一错漏,她开罪不起。 狄乐凰心痛极了。明明方才两人才对彼此掏心掏肺,明明她全然能明白她的苦楚,可现在,她竟无法给她等同的坦诚和鼓励。 狄乐凰将罡灵坠放回巫寻月手中,紧握她的手,说:“我明白了,你是想再问问世子,这罡灵坠……他赠给了何人。” 巫寻月怯弱地看着她,问:“学姐,你可能帮我?” 她还真能。而且,还很快。 狄乐凰说了实话:“寻月,实不相瞒,近日我正考虑离都修炼,毕竟在神都耳目众多,我怕瞒不住我在修双修系之事,而我所计划的目的地……正是边境。” 巫寻月一惊,当即喜形于色:“可是能见到世子?” 狄乐凰浅浅一笑:“边境多祸乱灵兽,适合我修炼,且我的确原也打算去会一会他,看看他能否指点我一二。” 这简直于巫寻月是天降之喜。她已然按捺不住,脑子也不清醒了:“可学姐,世子不是控制系灵师吗?可能指点你?” 狄乐凰要笑话她了:“傻姑娘,世子是封号灵师,哪怕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点强攻系术法,我可也是小命难保了呀。” 巫寻月后知后觉,也自嘲一笑,又问:“那……你要去多久?” “归期未定,自然是得看修炼情况,我也希望我早些功成。”见她面带急切却又不敢言明,狄乐凰更是心疼,只好说:“若是有了好消息,我可先捎信给你。” “……好,”巫寻月说不出更多话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学姐。” 狄乐凰神色略有不安,她紧握着巫寻月的手,无奈地道:“只盼……我真的能帮到你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