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穿越,从四大名著开始》
1. 红楼?水浒?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吝啬地挤进西角院最边上那间矮房的小窗。
屋里没什么陈设,一张通铺,两个旧木柜,冷得跟冰窖似的。
江南水乡听着唯美,但冬日里的湿冷,像渗进骨头缝里的牛毛细针,扎得人生痛。
夜棠蜷缩在靠墙的铺位上,被子团成一团,微微起伏着,传出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破风箱在苟延残喘,随时会彻底散架。
同屋的菊香翻了个身,厌恶地含糊嘟囔了一句。
夜棠没动,压抑着咳嗽,等菊香那边没了动静,才慢慢地摸索着穿上床脚那套洗得发白的靛青粗布袄裤,缓缓下了床。
她觉得自己真是给穿越者丢脸,穿过来已经十五年了,要啥没啥。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好的身世,连身体都不行。
唯一知道未来发展走向的优势,也因为身份和身体所限,一点都没用上。
夜棠现在是巡盐御史林海府中丫环,没错,就是《红楼梦》中,林黛玉家里。
黛玉今年才五岁,贾敏还没死。
夜棠是林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奴籍,加上胎里带的弱症,力气比同龄的丫头小一半,走急了就喘,天一冷就咳,是个半废的人。根本没办法凑到主子面前去,更没办法自主谋生。
至于说什么剧透……她一个末等丫环,去说夫人再过一年就要死了,只怕自己死得更早。
她这一世的娘也死得早,爹是林家的车夫,对她不好不坏,等她到了年龄,便求府上安差个洒扫庭院的活计,好歹也有份月钱,不会饿死。
推开门,湿冷的空气猛地扑上来,呛得她又想咳,硬生生压了下去。
天色仍是青灰的,庭院里空荡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水井轱辘转动的吱呀声。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一步一步朝大厨房挪去。
步子放得极轻,倒不是怕惊扰谁,实在是没力气。
大厨房里热气蒸腾,混杂着粥米和柴火的气味。
管事张妈正立在灶前,用长勺搅着一口大锅。
靠墙的长桌上,已有几个早起的仆役在那里吃早饭。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两个杂面馒头,桌面上还放着一碟腌菜。
张妈以前跟夜棠母亲还有几分交情,这几年还算照顾她,见她过来,特意给她舀了碗比别人稠一点的热粥。
夜棠笑着道了谢,端起碗,就着矮凳坐下,小口小口地啜着粥。
粥是温的,勉强能下咽。馒头很硬,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厨房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也大了。取饭的,说笑的,催促的,锅碗瓢盆碰碰撞撞。没人注意墙角那个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似的病弱丫头。
夜棠也不抬头,只专注于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食物。
夜棠早知林家的结局,从没想要刻意经营什么人脉,攀附什么关系,别人自然更不会在意她这样的普通丫环。
她只想着,能平平安安地把日子过下去就行。
或者,哪天死了能穿回去也行。
实在穿不回去,那死了也行。
* * *
济州,石碣村。
午后的阳光,晒得湖边泥地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晒干的鱼虾和湖泥混合的气味。
茅屋前的空地上,阮老娘盘腿坐在一张破苇席上,修补一张大渔网。她年纪大了,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手却还算灵巧。
夜棠坐在旁边一个小木墩上,手里也拿着梭子和线,织补着渔网的另一边。
她身体向来虚弱,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今日咳得少了些,在暖洋洋的日头下,鼻尖甚至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
这时却是一边发狠地拉线,一边骂哥哥阮小五:“……鬼迷了心窍了,姥姥留给娘的钗子,他竟也偷拿出去赌。十赌九输的道理,村里三岁娃娃都晓得,偏他阮小五不信邪!咱们家什么光景?吃了上顿愁下顿,他还要赌!迟早要把自家性命都折在上面。娘你不要再给他求情,他今天休想再进家门。”
“胡说。”阮老娘轻轻嗔了女儿一句,“这世上哪有妹妹不让哥哥回家的道理!”
夜棠哼了一声:“他要是再去赌,我就没这个哥哥。免得他输红眼哪天连咱们娘俩都输出去。”
阮老娘还要替儿子分辩两句,但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心下到底有点讪讪,也就只低头补网。
这时只见湖中前后两条小船划来,前面船头上站着个秀才打扮面白须长的文士,划船的汉子正是阮小二。
船还没停稳,他已高声叫:“老娘,五郞在么?”
阮老娘也扬声道:“不在,连日来鱼也不打,尽在镇上赌钱,输得没有分文,连我的钗子都偷去了,你妹妹正在这里生气呢。”
阮小二脸上笑容僵了僵,还没答话,后一条船上阮小七却也笑嘻嘻道:“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
夜棠本来就气,一听阮小七这话,顿时呼地站起,叫道:“阮小七!好啊,你也敢去赌!我说什么你们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啊。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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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叫你们回家了,我今天自己就死在这里,倒算干净,免得日后被你们卖去被人糟践……”
说完就要往湖里跳。
“妹妹!”阮小七更是吓得亡魂大冒,哪还顾得上船,将手中竹篙往水里一插,借力腾身,三五步跳将过去,堪堪赶在她落水之前将妹妹接在怀里。
阮小七感受到怀里妹妹单薄身躯的颤抖,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声告饶:“祖宗!你可吓死我了!我就是顺嘴接句话,绝不敢再去了!你说不许,我再不敢去的。我从此连赌坊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你快别这样,身子要紧,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阮小二也慌忙跳下船,帮着扶住妹妹,回头狠狠瞪了阮小七一眼:“混账东西!老娘年纪大了,妹妹身体又不好,我分家出去,你们兄弟就该多顾着些,你们倒好,整日赌钱,惹她娘俩生气!稍后寻回五郎,看我不捶他!”
阮老娘从小七手里把女儿接过去,便抱着不松手,哭道:“你这丫头,气性怎么这么大?你这么跳下去,是想要老娘的命啊。”
夜棠并不是假装,她活到现在,真是身心俱疲。她叹了口气,也流下泪来,道:“如今这世道……我还有两个赌鬼哥哥,又还有什么活头?”
阮小七连忙指天发誓,以后绝不再赌了。
一顿忙活,阮小二才转头去看船上的吴用,勉强笑了笑,“让教授见笑了。”
夜棠也看向了吴用。
她当然知道这智多星吴用这趟来就没安好心。
她一个穿越者,出生之后,发现自己穿越到宋朝,生活在梁山泊边上,有三个哥哥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吴用现在来找阮家兄弟,多半是为了生辰纲。
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
她可以用自杀来逼阮小七发誓以后不赌,却没办法阻止他们去聚义起事。
三个哥哥疼她,她平常使点小性儿,哥哥们都只是嘿嘿笑,最多揉乱她的头发,从不真的跟她计较。
可她也知道,这时代是男人们的世道。
疼妹妹归疼妹妹,真到了关乎前程、义气的大事上,他们自有主张,绝不会听她一个小女子摆布。
家里也的确是穷得叮当响,苛捐杂税,贪官当道,王伦等人又占了梁山泊……也实在活不下去。
落草为寇,劫掠生辰纲,听起来大逆不道,刀头舔血。可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那或许是为数不多、能让人喘口气、甚至“畅快”几年的路了。
夜棠瞥开了眼,到底没再说话。
2. 三国?西游?
东汉,中平元年。
从正月起,疫气流行,民不聊生。
夜棠裹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道袍,跟在张角身后。
道袍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气血不足加上营养不良的煞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浓密睫毛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幽深,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张角俯身在一个蜷缩在草堆里的老农身边,手指搭在对方枯柴般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旁边的弟子递上清水和画了符咒的黄纸,张角接过,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焚化入水,又亲手扶起老农,将那碗“符水”喂下去。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悲悯的肃穆。
夜棠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很清楚,后世对张角“黄巾起义”并没有多少正面的评价。
那碗符水,更多被描绘成愚弄民众的工具,是野心膨胀的序曲。
但张角救了她的命。
他捡回了倒在路边的她,用“符水”将她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又怜她体弱,悉心照料,视如已出。
《三国演义》里说张角得南华老仙授书,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可她跟了张角好几年,起早贪黑,跋山涉水,见过他为了寻一味药材摔得满身泥泞,见过他彻夜不眠翻看医书竹简,眉头拧成疙瘩。却没见他真有法术。
她觉得,师父只是个会点医术的普通道士而已。
或许只是心肠比这世道大多数人都要软上几分,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身上有种近乎固执的信念。会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将仅剩的干粮全数送出。会面对哀求的百姓,毫不犹豫地留下治病,哪怕耽误了行程。
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她亲眼见过,被他们救活的汉子,又倒在路边,这次不是因为疫病,而是活活饿死的。
防得了疫气,防不住兵匪。
她也见过,刚刚驱散了瘟病的村落,转眼就被不知哪里流窜来的盗匪洗劫一空,大火冲天,哭喊震地,他们前一日还在救治的伤者,后一日就变成了焦黑的尸体。
那些才刚被善意感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转头就被官府胥吏如狼似虎地逼税催租,打得遍体鳞伤,眼中光芒熄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夜棠都忍不住问张角,“师父,我们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张角回头看着这个他捡来的、心思总显得比旁人格外沉重的女弟子。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宽大的袍袖,他脸上有种深切的疲惫,但眼神却依然坚定,甚至燃烧着一种夜棠看不懂的火焰。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夜棠的发顶,动作一如既往的温和,道:“仙人传我天书,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
天书名为《太平要术》,宣教名为“太平道”。
但这天下,哪来太平?
夜棠倒是知道为什么,后世的历史书上写了。
她也知道张角的结局。
尸山血海,白骨露野。
百万黄巾,最终也不过是成了他人逐鹿中原的垫脚石。
但她此刻,只恨自己读书太少,别的穿越者造青霉素,造火药,谋略天下,合纵连横……她啥也不会。
她倒是知道一些三国名将名士,但如果要说服他们跟“黄巾贼”起事……只怕也不太可能。
夜棠觉得自已这开局实在太难了一些。
* * *
夜棠一袭红衣,蒙着盖头,坐在桥中,好似出嫁新娘,但双手双脚却被绑得结实。
因为她要“嫁”的,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妖怪。
双叉岭山势险恶,林深叶茂,终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腐叶与兽腥的瘴气。
岭中有一妖王,自号“寅将军”,乃是一头有了道行的斑斓巨虎,盘踞此地数十年,食人无算。
附近村民为求平安,只得按时祭祀,为妖王献上美貌少女或者童男童女。
今夜便轮到夜棠。
没有唢呐,没有喜乐,只有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抬轿汉子们粗重压抑的喘息。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离开村落,踏上进山的路。
林木张牙舞爪,投下鬼魅般的影子,空气中那股子不安和恐惧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村汉们如同扔下烫手的火炭般丢下竹轿,转身就没命地狂奔而去,脚步声仓惶凌乱,迅速被山林吞没。
夜棠在一片死寂中等了一会,便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非人的嘶吼和嗤笑。
十来个勉强有着人形、却顶着各种兽头的小妖从阴影里钻出,接手抬起竹轿,向着山林更深处行去。
小妖们显然没什么“抬轿”的耐心,动作粗野。夜棠被晃得头晕目眩,骨头像是要散架。
她被抬进一个山洞。
火把的光芒透过红盖头,映出一片晃动的昏黄。
一股混杂着野兽体味、血腥气、以及某种劣质油脂燃烧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同时涌入耳中的是各种怪异的喧哗——咆哮,嘶吼,尖锐的嬉笑,还有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
因夜棠是“寅将军”今日的“新娘”,暂时倒还没人动她。
直到一个粗豪声音道:“带上来,让本将军看看这次的小娘子长得怎么样?”
夜棠被两个小妖半拖半拽地弄出轿子,推到洞厅中央。头上的红盖头被一只毛茸茸、带着锋利钩爪的大手一把扯下。
骤然的光线让夜棠微微眯了一下眼。
视线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黄澄澄、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大兽瞳,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是一个初具人形的虎头大汉,吊睛白额,皮毛油亮斑斓,竟还似模似样地套着一副粗犷的皮甲和皮毛披风,端坐在一方巨大的石椅上,倒也显出几分粗野的雄壮威武。
夜棠稳住因虚弱而有些发软的双腿,抬起头,迎向那对凶狠兽瞳。苍白的脸上没有预期的恐惧泪水,反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声音柔顺:“奴家夜棠,见过夫君。”
那妖王野生野长,平日只惯杀戳,寻常凡人见他,只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何尝听过这种温声软语?不由微微一愣。
这女子,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脸色白得透明,一看便是短命病痨之相。可她此时此刻竟然还能笑着叫他“夫君”……
这反常的一幕,像一颗石子投入他那向来只有杀戮和食欲的心中,漾起了一圈意外的涟漪。暴虐的杀意暂时被一种混杂着诧异、玩味和更深层兴趣的情绪取代。
他咧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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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腥臭的吐息喷在夜棠脸上:“夫君?嘿嘿,你难道不知,本将军的新娘子,都是盘中餐、口中食?”
夜棠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似乎没听见那赤裸裸的死亡宣告,只是咳嗽了几声,声音更轻了些,却依旧平稳:“奴家已是夫君的人,自然任夫君处置。”
寅将军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你就不怕吗?”
“夫君神威盖世,奴家自然是怕的。但奴家即便不嫁给夫君,在山下也活不下去了。”她又笑了笑,坦然道:“相比之下,奴家宁愿在夫君身边服侍。”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应该是一张极漂亮的脸,寅将军也相信她没有撒谎,毕竟有别的活路,也不至于被送来给他——她的手脚现在还绑着呢。
不过,寅将军是妖,不通人性,更无同情。
人类于他,不过是口味略有不同的血食。
但此刻,他对面前的少女,产生了那么一点超越食欲的兴趣。就像顽童偶尔也会对一只颜色奇特的虫子多看两眼,未必是喜爱,只是好奇而已。
他靠回了石椅上,“但你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细胳膊细腿,连给本将军挠痒痒都嫌没力气。又能做什么呢?”
夜棠深吸了一口气,道:“奴家会讲故事。”
寅将军巨大的虎头歪了歪,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杀过人,吃过人,听过人类的惨叫和哀求,却从未有人类说要给他“讲故事”。
他还……真没听过什么“故事”。
这个词从这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吸引力。
他盯着夜棠看了几息,眼中玩味更浓。锐利的指甲从爪尖弹出,“噌”的一声轻响,寒光一闪,捆缚着夜棠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讲。”
夜棠揉了揉刺痛发麻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稳,也更低缓,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韵律:“奴家要讲的故事,非是乡野俗谈。乃是上古之时,一段天地浩劫,神仙杀伐的宏大篇章。名曰——《封神演义》。”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妖粗重的呼吸。
寅将军原本随意敲击扶手的爪子停了下来,黄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夜棠。
周围那些小妖,有的张着嘴,有的竖起了耳朵,连原本舔舐骨头的都停了动作。
夜棠一边讲着纣王女娲宫题诗,亵渎神明,女娲娘娘震怒,派下轩辕坟三妖祸乱成汤江山的故事,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寅将军的反应。见他并未露出不耐,反而听得专注,心中稍定,却也不敢真正放下警惕。
她现在算是用《封神演义》这卷波澜壮阔的神魔史诗,暂时拴住了寅将军这头凶暴山妖的好奇心。
但她也知道,这是真正的与虎谋皮,在刀尖上跳舞。
她可万万没想到,她一个穿越者,最后只能混到学一千零一夜女主的做法来保命。
却又有什么办法?
穿越到这个有妖怪的大唐,还被当成了妖怪的祭品,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脑海中那些前世记忆……
故事总有穷尽之时,而这寅将军的好奇心与耐心,又能持续多久?她的身体,在这妖气弥漫、阴冷潮湿的洞穴中,又能支撑多久?
3. 重聚?切片?
是夜。
无星无月。
夜棠的意识在睡梦中下沉。
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牵引感让她脱离了沉重病弱的躯壳,坠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她正站在一块粗糙、巨大的青灰色石板上,石板之外,没有墙,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黑暗无垠的星空。
那是无数破碎的、旋转的、明灭不定的光点与星云组成的漩涡,它们缓缓流淌、碰撞、湮灭、新生,散发出冰冷、浩瀚、令人灵魂颤栗的寂寥光辉。
而在这片星空与脚下孤岛般的石板之间,空间的“正中”,悬浮着一条……阶梯。
那是由同样材质的青灰色巨石构成的螺旋阶梯,没有任何支撑,违背常理地凭空盘旋而上,一级又一级,巨大、陡峭、沉默,紧紧贴着无形的轴线,向着头顶那片冰冷星海的深处蜿蜒而去,直至没入星光也无法照亮的幽暗尽头,显得无比神秘、孤高、遥不可及。
夜棠的“意识”在此凝聚,化为一个半透明、轮廓与她本体相似的虚影。
几乎就在同时,又出现了另外三个跟她一样的意识体。
一个靛青祅裤,气息沉静微凉,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淡麻木,又透着社会底层特有的谨慎与卑微。
一个粗布麻衫,眼神明亮却隐含忧虑,姿态间有丝淡淡娇纵,又带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一个宽大道袍,周身似乎萦绕着未散的香火味与烽烟气,目光炽烈而复杂,混合着悲悯与绝望。
一个鲜红嫁衣,有着令人怜爱的柔弱,妩媚中又带着狡黠,有如冰雪般清醒,透着绝境求生的隐忍与柔韧。
无需语言,就在她们彼此“看见”的刹那,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
她们“知道”了彼此的一切,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灵魂的残缺——她们的每一个,都只是夜棠的一部分灵魂,被困在不同的“故事”里,经历着各自的悲欢与劫难。
当她们在这个神秘空间里重聚,便能融合彼此的天赋、能力和记忆。
但在聚齐所有灵魂碎片,爬上这阶梯的顶端,彻底融合成完整的夜棠之前,她们依然会回到之前的世界。
依然是红楼林府的丫环,水浒阮家的小妹,三国张角的徒弟,以及……所有人都看着第四个妖王的“新娘”。
“虽然你的记忆里没有出现什么标志性人物……但肯定是西游吧?”
“对啊,我们都有红楼水浒三国了,不可能三缺一啊。”
“你在西游给妖怪讲《封神》可还行?”
妖王新娘十分无奈:“这是不是西游,对我的处境也没改善啊。”
她魂穿十几年,的确是只知自已身处大唐。“寅将军”这个称号么,西游里好像的确是有。但“寅”是地支的第三位,对应十二生肖中的“虎”,倒也不是独有,是个老虎就能这么叫。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继续讲故事吧。”三国夜棠道,“不止是讲故事,还要试着给妖怪们传道。如果真能教化它们,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她追随创立“太平道”的张角,自然熟读各种道籍。如今融合之后,别的夜棠自然也就会了。拿来教化山野妖怪,也不是不行。
“教化妖怪谈何容易?”红楼夜棠却有不同意见,道,“万一说教多了,惹虎妖不开心,一口下来可就玩完了。总之还是小心为上,活下来最重要。”
她们想要回归完整,那就缺一不可,绝不能莽。
水浒夜棠道:“先拖着吧。一千零一夜都能讲三年呢。我们现在都有金手指了,咱们四个融合之后,身体素质也会提高。以后融合更多灵魂,别的世界说不定还能有些特殊技能啥的,拳打猛虎,脚踢蛟龙也不在话下。”
大家都被她这形容逗笑了一下。
但妖王新娘又叹一口气,“故事倒是不缺,只是这妖洞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臭都要臭死了。”
她们融合之后,不但身体素质有提高,灵魂凝实,精神力也会更高,记忆力自然也更好,前世看过那么多文娱作品,全都历历在目,总能挑出妖王有兴趣的。
只是那生存环境,实在也太差了。
更不用说天天在一群茹毛饮血的妖怪身边的提心吊胆了。
红楼夜棠跟着叹气,“我原来觉得我那边的生活没什么盼头,只求早死,现在倒觉得是我矫情了。”
“是的,林家的下场如何不说,你现在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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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安稳了,”三国夜棠赞同,“好歹衣食不愁。”
红楼夜棠道:“我现在也学会你的医术了,回头我想办法看看贾敏是怎么回事。如果能治就最好。”
贾敏不死,黛玉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林家的大势一改,她也就有更多机会改善自己的处境。
三国夜棠自己却也叹了口气,“我那点医术算什么呢?我连个皮毛都没学会。我现在就希望赶紧能来个现代社会的夜棠,帮我查查资料。”
她只记得黄巾起义应该就是这两年,但具体时间和细节却不清楚,毕竟也不是历史专业,当年上学时那点东西,完全不够用。
最迫切的是,她记得张角在起义结束前就病逝了。
张角自己都病死了,她学那点医术皮毛顶什么用?
水浒夜棠笑道:“你还不如指望来个超人夜棠,或者仙女夜棠,抬手移山填海,挥袖起死回生,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她这话一说,大家都看向妖王新娘。
大家都是夜棠,怎么不知彼此目光中含义?
妖王新娘无奈道:“你们还指望我从妖怪那里学修仙啊?”
“试试呗。”
“万一呢?”
“西游世界,仙妖遍地。虎妖不成,以后也可以去找别人啊,你既然还没听说取经人的事,那说不定大圣还压在五行山下呢。”水浒夜棠说着说着兴奋起来,道:“要是能学会法术,我就去梁山泊轰死王伦,自己占山为王。”
她那边的朝廷官府,比起东汉后期……也不知道哪个更烂。
何况,离靖康之变也没几年了。
比起当个安份守己命如草芥的百姓,还真不如落草为寇了。
四个夜棠的意念在这星空下交流,她们彼此独立,又因同源而共鸣;前路皆难,却又在绝境中,试图为彼此、也为自己,摸索出一线或许存在的曙光。
星辉流转,那无形的牵引之力再次传来。
大家明白短暂的交汇即将结束。
“保重。”
“小心。”
“活下去。”
“下次见。”
意念匆匆交汇,四个虚影逐渐淡化,被拉回各自的躯壳之中。
4. 红楼-五禽戏
【红楼世界】
晨光熹微,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依旧弥漫在林府的庭院角落。但西角院那间矮屋里,夜棠第一次没有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醒来。
她怔怔地躺着,感受着胸腔里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那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松快。
想想昨晚的经历,仿佛一场荒诞离奇的大梦。
但身体的变化不会骗人。
夜棠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传来比往日清晰得多的力量感。这不是幻觉。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躯,正焕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新生活力。脑海中,四个截然不同的生命印记已然交融,她们的喜怒哀乐、学识技艺,都如同细流汇入深潭,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底蕴。
合了四个不同的夜棠,她已经从内而外,脱胎换骨!
夜棠起身穿衣,推门走到院中。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只觉微凉,完全没有往日瑟缩。
她闭了闭眼,摆开架势,开始打一套“五禽戏”。
那是三国夜棠的师父张角辗转托人、费了些力气才从名医华陀处求得,专门为她这个病弱弟子调理身体所用。
可惜夜棠们的身体孱弱是灵魂分裂的后遗症,之前她练起来用处不算太大。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夜棠仔细回忆着每一个动作的要领: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翔……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她全神贯注,将心神沉入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筋络骨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意,随着动作深入,竟如热流冲刷四肢百骸,驱散了沉积的寒气。
不过片刻功夫,夜棠已是额头沁汗,鼻尖发红,周身暖洋洋的,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久违的鲜活生命力。
恰在此时,两个早起的粗使丫环说说笑笑地路过,瞥见夜棠对着虚空比比划划,姿势古怪,不由停下脚步,掩口笑道:“哟,夜棠姐姐,大清早的,在这儿练什么新奇把式呢?”
夜棠收势,气息微喘,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坦然笑道:“我爹托人寻了个锻炼身体的法子,我正试呢。”
两个丫环听平常闷不吭声的夜棠竟然回话,更加诧异,不免更仔细地打量几眼。
见她面色似乎的确比往日好些了些,说话也有了些中气,虽觉那动作奇怪,也点头道:“不错,姐姐今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夜棠笑着寒暄几句,感受着体内充盈的暖意,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三国夜棠说她的医术只学了皮毛,但这套“五禽戏”,却是实实在在的养生导引之术。它或许治不了沉疴重疾,但对于调理气息、活动筋骨、增强体质,多少有些裨益。
若能设法让贾敏黛玉她们也练起来呢?
不需要多,哪怕每日只练其中一两个简单舒缓的动作,日积月累,总能强健几分。只要她们能比原本命运多活几年,很多事情,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虽然以她现在的身份,还没有向主子们进言的资格,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认命等死、什么也不想做的夜棠了。
西游的夜棠,人在虎口,尚在设法自救,她要是还继续摆烂,就未免有点对不起自己了。
第一步,当然就是先让这府上的人都知道她好起来了。
原本那个半死不活的废人都好了,不就是这套功法用处最好的明证吗?
于是从这天早上去厨房吃饭开始,夜棠再没避人,一路都笑着跟碰到的每个人打招呼。
到了大厨房,管事张妈正忙着,夜棠走上前,声音清晰地开口:“张妈妈,早。”
张妈回头,看到是她,不由眉头微挑,奇道:“夜棠?你今天瞧着精神头不错啊。”
“我爹托人寻了个锻炼身体的法子,我练了几日,倒觉得身上松快些。”夜棠还是用了这个借口。
“亏他倒还疼你。”张妈应着声,给她舀了粥,又絮絮叨叨道:“既能好些,就还继续练吧。若能大好了,回头我再替你说门亲,你娘亲在九泉之下也算能安心了。”
夜棠大冏,她是真没想到,显摆自己身体好了,竟然还能招来催婚。
不过,她如今已经满了十五岁,在这个世界,寻常人家女儿十三四岁说亲是常事,她这年纪,确实不算小了。只是她以前病歪歪的,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也就没人提这事,她要是真好了,自然也免不了这一遭。
她原想着,是先让下人们之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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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病秧子夜棠练了套奇怪的动作,身体竟真好了”之类的闲话,传到主子耳中,若生出几分好奇,她就正好可以展示。
现在换个角度想,她是家生子,如果要婚配,肯定是要主子点头的。倒也可以算作另一条可以递话的途径。
所以她便也没有抗拒,只是恰到好处地露了几分羞涩,再次向张妈道了谢。
说亲嘛,又不是立刻就要嫁人。
若是她不满意,随便找借口拖一拖,等到下次意识再进入那个神密空间,说不定就能融合更多夜棠,有更多技能了,到时再做计较也行。
到了下午,夜棠正一边躲懒,一边回忆着红楼剧情,盘算着以后的计划。有个小丫头跑来叫她,赶紧把园子再扫一遍,夫人小姐要上园里来。
夜棠有些意外,这天寒地冻的,她们身体又不好,怎么会想来外面吹风?
小丫头也是嘴快,说道:“还不是那位什么堂老爷家的小公子,皮猴儿似的,在屋里头哪坐得住?非要闹着到外头园子里玩儿。难得有林家的亲戚来,夫人又不好怠慢了。”
夜棠老实地拿了扫帚又将自己负责范围的落叶扫了一遍,正收拾着,又见几个行色匆匆的婆子丫鬟路过。夜棠留神听了两耳朵,又打听一回,拼凑出个大概。
原是林家一位远房伯母,带着自家七八岁的小孙子,前来探望贾敏。
那小公子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进了屋子没片刻安生,上蹿下跳,翻东找西。他那祖母非但不加约束,反而笑呵呵地对贾敏道:“小孩子家,活泼些才好。让他跟玉儿妹妹多玩玩,熟悉熟悉,往后也就自在了。”
贾敏当即就沉了脸。
夜棠听完也觉得无言。
这什么远房伯母打的什么主意,都不用猜。
林如海年过四十,贾敏体弱多病,膝下唯一的儿子又早夭,如今只有黛玉一个姑娘……按此时世情,多半是要从族中过继嗣子的。
只是……这位也太心急了吧?
人家小公子过世才不到一年,这就直接把人带来了?
何况她之前都没听说过林如海要过继的风声,这显然是自作主张,不请自来。
吃相这般难看,也不怪后来林如海宁愿托孤贾府了。
5. 红楼-父女
第二天,林府后院便大张旗鼓传出了要替林如海林老爷纳妾的消息,不拘什么家世外貌,要求只有一条——好生养。
很显然,这是贾敏的表态。
她就宁愿养庶子,也不可能过继。
然后隔两天,又是林老爷自己放出消息,要为独女黛玉延请一位饱学的西席先生,正经开蒙授课。
这消息,与其说是为女儿打算,不如说是在纷扰中递给贾敏的一颗定心丸——无论如何,黛玉在他心中,都与儿子并无二致,该有的教养与疼爱,一分都不会少。
但这都跟夜棠没太大关系,她此刻正面对自己这辈子的亲爹。
她爹王青松,是林家的车夫。三十多岁的汉子,因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背也有些佝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
他对这个女儿,感情其实很一般。自女儿进了后院当差,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回。
只是最近总有人传他花费重金给女儿求了养生方子,把个病秧子治好了。还人问到了他头上,他莫名其妙,他一个赶车的下人,大字也不识几个,月钱就那几个子儿,上哪去求什么名医秘方?思来想去,少不得还是要先找夜棠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外仆,等闲也不好进内院,央了人把女儿叫到二门处相见。
只一看夜棠走来,王青松便不由一怔。
那迎面而来的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袄裙,身姿挺直,步履轻快,丝毫不见往日那弱不禁风的飘忽。晨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健康红润的光泽,眉眼舒展,唇色也鲜亮了许多。与他记忆中那整日病歪歪有气无力的女儿简直判若两人,可细看那眉眼轮廓,分明又是熟悉的——细长的柳眉,水润的杏眼,依稀看得出亡妻红霞年轻时的影子。
想到亡妻……他心头猛地一揪。
当年他与红霞都是林府的仆役,虽是主子指配,却也是他自己一眼看中求来的。
新婚时的红霞,便是这般眉眼含笑,透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润与鲜妍,像三月枝头沾了露水的桃花。
那是他最快活的日子。后来女儿出世,粉团儿似的,他也曾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只是后来红霞病故,他一个人拉扯着这先天不足、病病歪歪的女儿,生活的艰辛和看不到头的重担,慢慢就将那份怜爱磨成了疲惫,又由疲惫化作了不易察觉的疏淡与不耐……
夜棠叫了声“爹”,王青松才回过神来。
王青松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棠、棠儿……你……你这气色,瞧着真是大好了?”他目光上下逡巡,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夜棠张开双臂任他打量,又笑道:“多亏爹托人教我的《五禽戏》,我如今每天早晚都练呢……”
王青松一惊,“我何曾托人教你什么《五禽戏》?”
夜棠脸上那明媚的笑意霎时冻结,转而露出比他更甚的惊诧,“什么?教我那人说是受爹爹所托啊……那……到底是谁啊?我都练这么久了,会不会有问题啊?”
父女俩面面相觑,一个惊疑不定,一个假装害怕。
王青松虽还是莫名其妙,但到底对女儿身体状态更加担心,眼前看着是好,谁知有没有什么隐患呢?
他索性又托人替夜棠告了假,带着她径直出了府,去了城里一家颇有名望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神情慈和,乃是扬州名医。
他仔细为夜棠诊了脉,一番望闻问切下来,确定她的身体并无问题,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虽还算不上强壮,却也是康健无虞。
王青松对此更是大为震惊,他这女儿,可是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大夫看了无数次,汤药不断,咳嗽了足有十几年啊!怎地突然就……就好了?
老大夫听他说明以往情况,也是不明所以,又听夜棠说是练《五禽戏》恢复的,便问她能不能展示。
夜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五禽戏》流传下来,但她也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五禽戏》《八段锦》这种养生运动,在她穿越前的世界,本来就是全民推广的。
她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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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打了一遍。
老大夫在一旁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待她收势,不由抚掌称奇:“妙哉!相传《五禽戏》乃神医华佗所创,摹仿五禽神韵活络筋骨,长期练习,还可以调和五脏,平衡阴阳,乃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之上佳法门。姑娘能持之以恒,因此得益,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正是夜棠之前那番作态的目的。
她不但要在王青松面前将“已经恢复健康”过了明路,更是要借这大夫之口,为自己这脱胎换骨的变化背书。
以后若再有人问起,也能应对。
至于王青松能不能接受他被“无中生友”……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她一个深闺内院的小姑娘,见识有限,人家说是受她爹请托,她就信了,那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何况,这世界就是有些不合常理的奇人异士存在啊,比如那癞头和尚跛足道人什么的。
王青松的确仍是不解,他只是一个赶车的下人而已,谁会特意托名去治他女儿呢?
但偏偏女儿身体已经好转却是事实。
这事也着实太过诡异了。
见父亲依然眉光紧锁,夜棠就试探着引导:“爹爹你平日为人热心,是不是无意中帮过什么人啊?或者,是不是有人想求你办事啊?”
王青松平日确实有几分仗义,但结交的多是车马行的兄弟、府里其他仆役,都是与他身份相当,谁有这样的本事?若说有事相求……他一个车夫,能办什么事?值当对方下这么大本钱?
王青松蓦地一怔,莫非是有人想通过他来接触老爷?
林如海如今身居巡盐御史的要职,这差事可是敏感得很,平日府里管事对这些下人也少不了约束警示。
若是有人想做点什么,绕开层层关卡,从他这个车夫身上做文章……倒也不是不可能!
王青松立刻就紧张地牵起了女儿的手,“此事须得禀报老爷,你随我一起来。”
夜棠默默在心里给她爹竖了个大拇指。
面见林如海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6. 红楼-查证
林如海在书房见了王青松父女。
书房清雅简朴,满架书籍,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窗前一盆水仙散发淡淡幽香。
王青松的爹就是林府的车夫,他算是子承父业,几代都是林家忠仆。林如海自然不会疑他,何况他一个车夫,能接触到的东西也实在有限,他只是也觉得这事确实离奇,才想见上一见。
夜棠虽然托生在林府十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直面林如海。
他四十多岁,五官俊朗,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极整齐,有着文人典型的温文尔雅。因在府中,只穿着一件半旧的云纹杭绸直裰,腰间缀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玉佩。
她正打量,却被王青松猛地一拽,“噗通”一声跟着父亲跪在地上。
“小人叩见老爷!”王青松的声音紧绷,额头几乎触地,“小女无知,从未在主子跟前伺候过,失了规矩,还请老爷开恩饶恕她这一回。”他一边说,一边还按着夜棠的后颈,让她也伏得更低些。
夜棠膝盖撞得生疼,也顾不得揉,被老爹按着,结结实实嗑了个响头。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暗自腹诽,这万恶的封建主义,不要说跪来跪去,连正常抬头看人都不行,可太没人权了。
“好了,起来吧。”林如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虚抬了抬手,“不必如此拘礼。小姑娘家,天真烂漫些,倒也可喜。”他语气温和,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王青松道了谢,这才又拉着女儿起身。
林如海已听管事大致说过事由,这时见面前的少女身穿府里低等丫鬟统一的靛青袄裙,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衬得肌肤格外白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用两段红头绳绑着。眉目舒展,眼神清亮,面色红润,身姿挺直,并无久病之人惯有的萎靡佝偻,倒像春日里的树苗,透出勃勃生机。
他不免挑眉问王青松:“这就是你那个一直病着的女儿?我瞧着,气色倒是很不错。”
“是,”王青松恭敬地应着声,“小女夜棠,因是早产,先天不足,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府里许多老人都知晓的……这阵子,她说是有人受小人之托,教了她一套什么《五禽戏》,早晚练着,慢慢就好了。小人今天带她去看了大夫,也说的确是好了。但小人根本没有请托什么人,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关窍,因此不敢怠慢,才请福管家禀告老爷定夺。”
林如海静静听着,那捻着须梢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顿。
他自己的掌上明珠黛玉,亦是胎里带出的弱症,先天不足,弱不胜衣,是他心头一块常年不散的阴云。
他不免再次打量夜棠,王青松不可能拿这种事骗他,若这少女真是因那《五禽戏》而痊愈,那……
他心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热切,问:“夜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夜棠脸上浮起惶恐,故意语无论次道:“奴婢……奴婢原本只以为真是我爹认识的人……奴婢那日照常扫着院子,他就来了……唔,一个多月前吧。教了我三天……是个白胡子老爷爷,他说是我爹请他来的,就只教三次,学会多少全看我自己……我看他慈眉善目,他也没做别的……不过是几个动作……我就信了。那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爷爷,但后来我练着练着就真的慢慢好了……我……奴婢是不是做错了?奴婢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奴婢那个……”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带了点哭腔,一副被吓坏了的无辜模样。
她原本在林府只算个边缘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她平常在做什么。编造个白胡子老爷爷,也完全不怕有人拆穿。
奇人异士嘛,来无影去无踪很正常啦。
你们没看到?
那就是你们没缘分啊。
林如海果然并没有斥责她,而是自己陷入沉吟,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水仙的幽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若说有人买通他的车夫来获取他的行踪,又或者在他府中安插眼线,都还算是些司空见惯的手段,但传授车夫之女养生之法……就好像太过迂回了。
何况这都过了一个多月,小姑娘都好了,要有什么企图也早该有下一步了,再也没见过又算怎么回事?
但要说是巧合……也没有这种巧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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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是王青松什么时候无意中帮了什么奇人异士?
林如海的目光掠过王青松那张写满惶惑与忠厚的黝黑面孔。
这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市井之中,卧虎藏龙,也算是自古有之。
林如海思忖了片刻,也没能有什么结论,便看向仍旧恭立待命的王青松,语气温煦道:“你能有如此警觉,忠心可嘉,稍后去福伯那里多领一个月月钱。这事本官自会令人调查。你们若是再见到那人,也务必第一时间亶报上来,不得延误。”
王青松连忙行礼谢恩。夜棠也一起应声。
林如海便抬手让他们先退下。
按林如海的意思,自然是要先把事情查清楚,再看看这车夫之女没有别的异常,再说其它。
但贾敏却比他更为心急。
黛玉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艰险生下的唯一骨肉,是她的命根子。母女连心,眼见女儿受苦,贾敏心中的疼惜与忧虑,远比身为父亲的林如海更为绵密深切。女儿那自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多年来如同细针,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尖上。
林如海把事情告诉她的时候,本意是想让她留意着后院的安全,再查问一下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事。到底是怎么进入林府后院的。有没有别的人见过。
贾敏的心思,却几乎完全被另一个焦点牢牢抓住——那车夫之女,当真只因练习《五禽戏》,便从十几年的病弱中彻底康复了么?
夜棠根本没什么背景,父母皆是林府世代为仆的家生子,身家清白,一查便知。
的确很多旧仆知道她的事。都说她以前的确病殃殃的,整日咳嗽,说话都没力气。
至于到底是从哪天开始好起来的,倒没人说得上来,毕竟以前的夜棠不声不响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反正最近看着跟别的丫头基本没什么差别了。
林府这一番调查,虽未找到“白胡子老爷爷”的蛛丝马迹,却再次证实了夜棠的确是从个半死的废人恢复成了一个能跑能跳的普通少女。
这对贾敏而言,便已足够了。
于是只隔了一天,贾敏就派人把夜棠叫了过去。
7. 红楼-计划通!
贾敏日常起居的正院东次间跟林如海的书房又不一样。
门口挂着厚厚的门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四角摆放的炭盆里,银炭烧得通红,像是要把冬日寒气都隔在外面。鎏金缠枝莲纹的香炉里还燃着香。
夜棠刚一进去,便被这股暖烘烘夹杂着浓郁甜香的气息冲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呼吸都为之一滞。
虽然说外面的确是天冷,但这么一直捂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不要说本来就身体虚弱的,就是正常健康的人也会不舒服吧。
贾敏坐在贵妃榻上,倚着一个柔软的大条枕。身上穿着家常的藕荷色云缎袄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额间勒着一条嵌了小块碧玺的玄色绣花抹额。
她虽也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面容秀美,只是因常年体弱且思虑过度,肤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黛玉坐在她旁边,穿着石榴红撒花夹袄,戴着雪白的兔毛围脖,打扮得粉妆玉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正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安静地望着进来的夜棠。
领路的丫环先回了话,夜棠才下跪行礼,“见过夫人,小姐。”
“不必多礼了,上前来些,让我仔细瞧瞧。” 贾敏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迫。
夜棠便起身上前。
贾敏上下打量她气色,又直接握了她透着暖意的手,感受着少女的脉搏在指尖下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再看看旁边女儿苍白羸弱的模样,贾敏的声音就更急切了几分,问:“你竟真是打那《五禽戏》治好的?”
夜棠道:“千真万确,奴婢近来又不曾吃别的药,只一天天早晚练着,慢慢就觉得身上有了气力,吃饭睡觉都好了,人也精神了。”
她言语朴实,并没什么夸大其词,贾敏便更信了几分。
她深深地看着夜棠,目光里有一种母亲面对可能解救自己孩子苦难的方法时,那种近乎贪婪的希冀。“你且演练一番让我看看。”
夜棠原本就想要教她们的,当然不会推辞。
“是,夫人。”她欠身应了,走到屋子正中,摆开架势,一面向贾敏母女解说。
“教我的老爷爷说,这套《五禽戏》,并非武艺,重在养生。动作模仿五禽的神韵,配合呼吸,导引体内气息,舒筋活骨。”
她每一式都讲解得清晰简要,将养生功效与具体动作、模仿的动物特性紧密结合。言语间,动作行云流水,虽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绵延不绝的生气。
贾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紧随夜棠的每一个动作和讲解。
尤其是当听到些与她自身和女儿症状隐隐相关的词句时,她的眼神便更亮一分。
黛玉此时还听不太明白那些术语,但小孩嘛,本能会被那些模仿动物的动作所吸引,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彩,甚至不自觉地动着小手小脚跟着学起来。
一套《五禽戏》打完,夜棠缓缓收势,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暖融融的室内莹莹发光。
她脸上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转向贾敏和黛玉,再次行礼:“夫人,小姐,那老爷爷说,此法看似简单,但贵在坚持。每日练习,细水长流,渐渐便能觉出好处来了。前几天我爹带我去看的老大夫也说这是华佗所创,是上佳养生之法。”
其实贾敏出身国公府,虽不通医术,但神医华佗之名,又有谁不知?
不过,也就只是听说了。
以前她自己、她为了黛玉,找过那么多大夫,也请过太医,根本没有人提起过这个。
其实也可以理解。
一来这世界讲个敝帚自珍,法不轻传,或者她们请的大夫就真不会什么养生法。
再者……越是给贵人看病,大夫们就会越谨慎,更何况是女眷。
哪怕能看出来,也不可能叫养在深闺的小姐们去搞什么体育锻炼。开点养生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就得了。
就是贾敏自己,听到《五禽戏》这名字,也觉得是与“江湖”、“粗野”有关,不是闺阁女儿家该做的事。
只是此时此刻……自己身体不好,膝下无子,不论是给丈夫纳妾生庶子,还是过继族中嗣子,日后她的女儿都少不了要看别人脸色,若到那时,玉儿还如现在这般病体支离……那境遇,光是想想,便让贾敏彻骨生寒。
所以,当一个差不多是同样情况却奇迹般恢复了健康的例子摆在眼前,贾敏也就再顾不上其它了。
何况今天亲眼见到夜棠演练,动作虽模仿兽类,却姿态优美,动静结合,毫无粗鄙之感,反而有种独特的韵味,更让她下定了决心,道:“从今天开始,你便来教玉儿练这《五禽戏》。”
“奴婢遵命。”
这本来就是夜棠绕这么个大圈子的目的,自然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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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又看一眼贾敏,到底还是忍不住又提议:“夫人若是得闲,不妨也与小姐一同练习。那位老爷爷提过,此戏法调养气血,妇孺皆宜。哪怕没时间练完整套,单练一戏,也大有裨益。”
黛玉向来聪慧,又有孝心,也知母亲近来身体也是不好,听夜棠说对身体好,便拉着母亲的手,仰起小脸,撒娇道:“母亲陪我一起练嘛。”
贾敏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看看一脸诚恳的夜棠,笑道:“也罢,每天半个时辰的空总是能抽出来的。”
到了晚上,林如海回府,与妻女一同用膳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往日食量如同小猫的黛玉,竟主动添了小半碗饭,细嚼慢咽地吃了下去。
就连贾敏,眉宇间也少了些惯有的倦怠,眼角眉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也多用了些汤羹。
一问才知是都跟着夜棠练了《五禽戏》。
贾敏道:“原本我还有几分不信,病了十几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好呢?不想我这才跟着做了几遍,竟真是通体舒泰,神清气爽,连胃口都好了几分。这《五禽戏》果有神效。”
若是夜棠在场,听了这话,心中大概会了然一笑。
哪里是什么玄妙神效?不过是长期闷在房间缺乏活动的人,适度的运动拉伸,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促进了气血循环,加之心中有了盼头,精神自然提振,也就感觉浑身舒泰了。
真说起来,三分在运动,七分倒在心理。
林如海虽然还疑心那“白胡子老爷爷”的来路,但眼见妻女气色确比往日鲜活,精神也显明快,到了嘴边的提醒便转了个弯,只化作一句寻常的关怀:“有效便好。只是晚间也不宜过饱,仔细积食。”
贾敏却道:“睡前再练两遍《五禽戏》就好。”
她兴致勃勃,甚至还拉上了林如海一起练。
林如海本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但难得见到夫人露出少女时期的促狭,也就只当是闺房之乐了。
但……
林如海也是个惯常久坐的文官,练起来效果同样明显。能不能治病还不好说,但他一天伏案工作下来,肩颈腰背的酸胀感却是减轻不少。
于是林大人也真香了。
华佗都练得,他林海怎么练不得?
第二天就给夜棠涨了月钱,专职带小姐锻炼。
夜棠默默竖起大拇指,计划通!
8. 水浒-贼赃
【水浒世界】
石碣村。
阮家兄弟已经抢完了梁中书的生辰纲,带着分得的财物返回家里。
金银珠宝在破旧草席上铺开一片眩目的光。
阮小五挑着一支作工精美的金钗献到母亲面前:“娘,您看这个。前头儿子糊涂,偷拿了娘的钗子,惹您生气……以后娘就插这个,这是足金打造,还镶着红宝呢。”
阮老娘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钗子,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里却透着惶恐,“哎哟,你们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个……”
她心中虽有疑虑,看着这稀罕物,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摆摆手道:“我这都七老八十了,还插什么金钗……留着给你讨一房媳妇是正经……”
“自然要讨。”阮小五志得意满,“讨个媳妇,再买几个小丫头侍候老娘,您也舒舒服服做个老封君。”
阮小七也凑趣道:“对对对!咱们还能置些田地,买些大船,以后每天喝酒吃肉。再不看别人脸色。”
夜棠简直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出息!
她哼了声,“娘那钗子,虽不值多少钱,却是姥姥留给娘的念想,你们明儿趁早去给我赎回来。”
阮小五搔着头应了声,转身又从那堆财物里扒拉出个雕花木盒,里面满满一盒莹润光泽珍珠。
阮小五递到夜棠面前道:“吴学究说,这都是上好的合浦珠,正好留给妹妹做嫁妆。到时你也别只管着我们兄弟……”
“你若不是我哥哥,你当我稀罕管你的闲事么?”夜棠“呸”了一声,伸手就要挠他。
阮小五笑着躲开,撞在阮小二身上,兄弟俩跌作一团。
阮小七在旁边拍腿大笑。
阮老娘也啐了阮小五一口,“姑娘家脸皮薄,你别取笑你妹妹。”
兄妹几个闹了一场,夜棠才重新帮着清点起财物来。
虽说是劫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但阮家兄弟不过是水上讨生活的打渔汉子,本也没有销货的路子,此番出力也不算太大,索性除了要几样给家中女眷的首饰,只分了些金银,算下来,也就一两万贯的样子,三兄弟再一分,每人不过几千贯。
比起从前家里穷得叮当响,时常断炊的日子,这自然是泼天的富贵了。但真要说这钱有多少呢……不要说东京,就连济州城里的房子也未必能买得起。
林冲买一把好刀,也要上千贯。
夜棠替他们理平帐目,又忍不住叹道:“那哥哥们以后是个什么打算?”
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再让他们安安分分在湖里打渔,那也不太可能了。
但这一时间说以后,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却也说不上来。
他们这次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劫了生辰纲,但那是有人领头,有人打听消息,有人制定计谋,有人准备道具,他们兄弟不过是跟着跑了趟腿。
要说让他们自己来策划这种惊天大案,他们却是做不到的。
若说去梁山泊落草……
一来顾虑家小,二来现在那梁山之主王伦,又实在是个气量狭窄不能容人的。去了也是受气。
见哥哥们都不说话,夜棠便知道,他们压抑久了,被人一邀,热血上头,只顾着做下这桩大事,既没想过后果,也没有将来的计划。
她只觉得头痛,又叹了口气,道:“不瞒哥哥们,小妹昨夜得神人托梦,说哥哥们虽做下大事,却行事不密,大祸临头,不想你们今天果然就带了钱财回来……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三兄弟顿时又转向她。
阮小五笑道:“只是梦,有什么好不安。”
阮小七也道:“梦都是反的,妹妹只管安心跟着哥哥们过好日子便是。”
只有阮小二面色一凝,问:“怎么个行事不密,大祸临头?”
夜棠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又缓又沉:“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有个弟弟叫何清,昔日曾经随人投奔过晁天王,故而认得他,也认得白日鼠白胜。所以你们扮成什么卖酒贩枣,根本破绽百出,人家一查便知。”
话音刚落,阮家三兄弟脸色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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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与托塔天王晁盖他们聚义劫取生辰纲,可半点没透过口风,现在妹子竟然一口说破。
何况她生来体弱,十几年来从未出过碣石村一步,如何得知济州府有个三都缉捕使臣叫何涛?
阮小七奇道:“妹妹从哪里听来这些名字?难道真是神人托梦?”
夜棠没再解释,只是道:“哥哥们若是信我,就去告知晁天王,最好将那白胜连同家小都先接回来。若是无事,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有事,也好早做筹谋。”
阮小二也从震惊中收拾了心神,点头道:“妹子这话在理。五郎跑一趟吧。将这话一字不漏告知晁保正,看他做甚打算。”
阮小五应声去了。
阮小二又道:“晁保正虽然义薄云天,但他庄上人多眼杂,说不得有人认识我们,这碣石村我们也不能再待。七郎拿些钱,先去多买些米面粮食,在左近另寻一个来往方便的隐秘落脚处。”
阮小七眼中闪过一丝悍勇与狠戾,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那何什么敢来,这几百里水泊,便是我们兄弟的天下,管叫他有来无回。”
阮小二没有斥责他,只是目光缓缓转向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母亲,又看了看面露忧色的妹妹,叹道:“你我兄弟虽是不怕,但一家老小如何能跟官兵抗衡?若有个万一……”
他话没说完,阮小七自然也能听得出其中含义,到底没再争辩,拿了一包银钱,也悻悻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阮小二、夜棠和阮老娘。
阮小二又对母亲道:“娘,您别怕。我这就回去,把您儿媳和孙儿接过来。等七郎寻到稳妥的住处,咱们全家先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手里有了这注钱财,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安身?”
阮老娘一辈子没什么主见,听着儿子安排,只是茫然地点着头。
夜棠原本只以为三阮都只是没读什么书的粗野渔民,这时却对二哥有些改观,从这一连串安排下来倒能看得出,他虽没什么远见,但给他指个方向,他倒是个能办事的。
9. 水浒-灵验
按书中的说法,梁山泊东连海岛,西接咸阳,南通大冶金乡,北跨青齐兖郡。港汊纵横数千条,四方周围八百里。
夜棠穿越这么久,还从来没离开过石碣村,此刻坐在摇晃的渔船船头,亲身置于这片浩瀚水域之中,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八百里水泊”。
放眼望去,只见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芦苇荡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宛如巨大的绿色迷宫。
这片巨大的水域其实是黄河数次决口改道,河水倒灌,与古时巨野泽连接而成,原本的山地,便成了湖中岛屿,除了最大的梁山,其实还散布着不少小岛。
阮家世代在湖中打渔为生,对这些地形自然再熟悉不过。
阮小七熟稔地撑着篙,领着家眷船只,驶向一处树木蓊郁的小岛。
此处地势隐蔽,原本也有三五户人家居住,不知何时因何故荒废了。三阮以往打渔遇风雨,也曾在此歇脚暂避。
此时一家人将岛上几座小屋重新修整出来,又有买来的米粮酒肉等物,倒也可暂且栖身。
对他们这样在水上风浪里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家来说,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果腹的粮食,有家人团聚,苦日子便不算什么。
何况有那上万贯的金银打底,大家心里虽然也有几分对于官府揖捕的担忧,但更多倒是对未来好日子的期待。
阮小二将妻儿送来与老娘妹妹作伴,自己却仍住在原处,一边是等去向晁盖报信的阮小五,一边也是为了暗中打探外界的风吹草动。
阮小七则留下护卫家小,并负责在藏身的小岛与石碣村之间往来策应。
又过了几日,阮小五却是与入云龙公孙胜、赤发鬼刘唐带着白胜夫妻一起回来了。
阮小二连忙上前接着,才发现阮小五刘唐和白胜都身上带伤,虽已简单包扎,血渍仍透衣而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招呼众人先进屋休息,又问怎么回事。
阮小五脸上犹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明亮,闪烁着一种激战之后的兴奋,道:“幸亏妹妹提醒得及时,我等去找白兄弟时,正碰上官差去抓他,兄弟们一阵拼杀,将人救了出来。如今我先带白兄弟夫妻回来藏好,晁保正那边安置好家事,也要过来。”
阮小二原就是听了妹妹夜棠那番神人托梦的警示,才提前做了些安排,心中已有准备。但此刻亲眼见到阮小五等人带伤归来,听他亲口说出经过,仍觉一股凉意沿着脊背爬上。“妹妹那个梦,竟如此灵验?”
阮小五点头道:“真真的,那个领头的官人正叫何涛,告发白胜的,就是他弟弟何清。与妹妹所言,分毫不差!”
一旁白胜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愤懑。他捂着肋下,呻吟了一声,接口道:“此番真是多亏了阮兄弟,不然我定然要被抓去的。那何清狗贼,先前落魄时,也得了晁保正的周济,不想竟然真的狼心狗肺出卖我等。”
阮小五摆摆手道:“此番首功,当属我妹妹。若不是她得神人托梦,叫我们去接你,我们哪知这些?”
一直静立一旁的公孙胜,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贫道修行多年,也略通些阴阳感应之理。至亲连心,或有感兆;天地气机交感,亦常示警于梦境。令妹当是心性澄澈灵透,故能感常人所不能感。”
阮小二也有几分得意:“我妹妹虽打娘胎里带的弱症,这么些年一直病着,却着实聪慧。吴教授也知的。当年他在石竭村教村学,我家妹子一听就会。”
阮小五连连点头,“她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识文断字,算术也好。”
公孙胜对这“神人托梦”之事也确实好奇。
他自忖修行多年,于阴阳术数、感应推演上也算略有所得。此番劫生辰纲,乃是众人合力、智计为先,诸事顺利,他自己一点危险预感都没有,也未曾算到晁盖等人会遭此劫难,更料不到白胜会被何清认出,却被一个渔家女梦到,岂不怪哉?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真有他所未能洞察的玄机?
但他左右看看,阮家茅屋简陋,却也不像有女眷在家的样子,不由问:“这等聪慧灵秀的女子,却是少见,又能得此警示,救我等於未然,贫道心下感佩,想要当面致谢。不知是否方便?”
阮小二道:“道长大礼可不敢当。实不相瞒,为防官兵追捕,此前我与七郎已将家小转移到湖中小岛。五郎与诸位既打伤官差,此处亦不好久留,等天色稍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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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也送几位过去,那处隐秘清净,也方便几位兄弟养伤。”
于是拿出些饭食,几人先吃了些裹腹,等到天色暗下来,才分乘两条小船,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划进湖中。
小船在迷宫般的芦苇水道中穿行良久,眼前才现出一座黑黢黢的岛屿轮廓。
阮小二摸出一支短竹哨,凑到嘴边,吹出三声悠长、两声短促的暗号。
片刻后,岛上稀疏的树丛中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引着他们小心靠岸。
靠岸系缆,阮小七早已拿着火把在岸边等候。他见众人果然带回了白胜夫妇,又见兄长与刘唐身上带伤,大吃一惊。待阮小五简略说完经过,阮小七更是连连咋舌,少不得又说了些夜棠这梦果是应验之类的话。
夜棠也提着灯笼,出来相迎。
她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但眼神清澈,静静地望着这群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江湖气的汉子。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当落到公孙胜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见此人身长八尺,道貌堂堂,头绾两枚鬅松道髻,身着一领青布道袍,腰系杂色彩绦,背上斜负一口松纹古铜剑。神色沉静,目光清亮。夜棠心中立刻了然——这肯定便是入云龙公孙胜了。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她心中闪过。
她之前还说要西游夜棠去学法术,其实她这边,现成就有啊。
公孙胜道号一清,拜二仙山紫虚观罗真人为师,学得一家道术,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
在原本的故事里,在何涛追拿晁盖一伙人之战,公孙胜便施展过道术,祭起狂风,火烧官军战船。
与其等着西游夜棠那边虎口脱险,她不如试着从公孙胜这边下点功夫?
反正,看眼下情势,哥哥们落草为寇已是必然。接下来便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女子,若能有几分超自然的本事,处境将大不相同。便是就此出家为道,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打定主意,夜棠还不等阮家兄弟开口介绍,便上前两步,对着公孙胜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试探:“这位道长,想必就是一清师兄当面?”
10. 水浒-缘分
夜棠这一声“师兄”叫得突兀,却又似乎暗含某种笃定。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阮家兄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完全不明白妹妹这突如其来的称呼从何而起。
公孙胜虽也莫名其妙,他虽不认识面前的少女,但修行之人,讲究机缘玄妙,天下道脉分支众多,隐逸高人收徒传法也未必都会广而告之。或许是哪位同门师叔伯私下收的弟子?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端正神色还礼:“贫道正是一清,不知姑娘是?”
阮小二在旁介绍道:“这正是舍妹夜棠,”他又看向妹妹,皱起眉,“妹子为什么会称呼公孙道长师兄?”
夜棠却淡定微笑,道:“我梦中已有神人告知,诸位今日便到,神人还说,我命中与二仙山紫虚观罗真人有些师徒缘分,既如此,一清道长自然便是我的师兄了。”
公孙胜将信将疑,二仙山罗真人的确是他师父。罗真人法力高强,能通阴阳,知晓过去未来,却从没跟他提过会有一位师妹。
他不由问道:“不知那神人什么模样?”
夜棠本想随便说个神仙,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是有九天玄女的,那谁知道有没有别的神仙?万一真碰上正主了,只怕不好交差。便只道:“神人云霞笼身金光四射,即便是在梦中,也不敢直视。”
这也很符合大家对神仙的普遍印象了,神仙嘛,凡夫俗子哪能直视真颜?
公孙胜也不便再追问。
夜棠目光扫过众人,又一一点名:“这位鬓边有朱砂胎记的壮士,想必就是赤发鬼刘唐了,这边贤伉俪,当是白日鼠白胜和夫人?托塔天王晁保正,应该也是不日就到,却并非要投奔我家兄长,而是要借道前往梁山泊,我说得可有错?”
阮家兄弟对夜棠的“神人托梦”已深信不疑。此刻只当是神迹再现,脸上满是敬畏。
而刘唐与公孙胜,却是第一次亲历。两人心中俱是掀起惊涛骇浪。
毕竟他们刚到岛上,还未曾向夜棠介绍。叫出他们的名字,勉强还可以用夜棠听阮家兄弟提过来解释,但晃盖和他们商议的计划,他们都还没跟阮小二说,夜棠如何得知?
难道……她梦中所示,真是某位通天彻地的大能,在冥冥中指引一切?
那她与罗真人的“师徒缘分”,可能也并非虚言?
公孙胜再看夜棠,目光中便有几分不同。
此时夜棠已引着他们进了屋内,道:“临时避居之地,仓促间也没有准备客房,师兄与诸位哥哥暂且在此休息,委屈白家嫂子先与我同住一晚,后面还有几间茅屋,明日天亮我们再去收拾出来……”
公孙胜先是道了声谢,却跟着又道:“师徒名分,事关道统传承,非同小可,不可轻率。贫道会尽快修书,将姑娘之事禀明家师,由他老人家定夺。在此之前,姑娘倒不必以‘师兄’相称。”
夜棠乖巧地应了声。
她并不怕公孙胜去问罗真人。
书中说罗真人能掐会卜,神机妙算,就让他去算她的来历吧。
她猜多半是算不出来的,那罗真人不得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能算出来,那更好了,哪怕罗真人真是个陆地神仙,相信对“穿越者”这等异数,也绝不会毫无兴趣。
一旦生出好奇,那拜师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哪怕退一万步,罗真人就是矢口否认这师徒缘分。那也无妨。
话是“神人”说的,她只是转述。
“神人说他们有师徒缘分”,与她夜棠何干?
罗真人不认,那便是缘分未到,或是神人另有深意。
她最多就是抱不上这条大腿,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法术么,还能等西游夜棠那边先学。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她日后若再需要“装神弄鬼”、说出些超出常理的“预言”来影响事态、保全家人,便有了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出处。
一行人暂且安置。
到第二天,阮小七便划船出去,添置一应生活物资和药材。阮小二则带着家小,开始收拾起岛上剩余房屋。
阮小五公孙胜伤得不重,也来帮忙。
晁盖等人虽已决意前往梁山泊,但刘唐和白胜伤势未愈,若是带伤投奔,未免要让那王伦小觑嫌弃。因此,少不得要在这岛上多住几日,待伤势稳定再做打算。
忙活的间隙,夜棠也与公孙胜讨论几句道籍。
她有三国夜棠的积累,加上后世的见识,也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颇有些精妙之处。
公孙胜不免赞叹,“阮姑娘真是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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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过石碣村?倒像是个积年修行的。”
阮小二也觉奇怪,“着实不曾,我妹妹自幼体弱,不要说离村,就是家门都很少出的。她此前,也就只跟着吴教授学了认字,我们家穷得叮铛响,一本书都没有,也没见过她读过什么道经。”
他说着还看向了阮小五。
他自成亲之后,没过多久就分家出去,虽然隔得近,时常也能照应,但对妹子日常在做什么,到底也没有之前了解了。
阮小五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也不知道妹子平常在做什么。对上兄长的目光,便只挠着头,干笑了一声。
阮小二不免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夜棠却笑着替五哥解了围,道:“我确实没读过什么书,都是那梦中神人所授。”
公孙胜见他兄妹几个神态,自知不假,又叹道:“不怪那梦中神人说你与我师有缘分,师尊若见得这等良材美玉,少不得要起爱才之心的。”
他甚至隐隐有点怀疑,那“梦中神人”,说不定便是自家师尊以神通入梦,以神通入梦点化此女,却又因某种缘故不便明言,才假托“神人”之名?
他原本是想寄信回去询问,现在倒觉得,不如等这边事了,就直接带夜棠返回二仙山面见师尊,也省得信件往来的功夫了。
又过了两日,晁盖、吴用一行果然如约而至。
何涛没有抓到白胜,没能坐实口供,自然也就没有揖拿晁盖的文书。
只是晁盖等人原就劫了生辰纲,此番又打伤官差,有那何清的告发,总是会查到晁盖头上的。所以他们商议着,还是要去梁山落草。
但这番就比原著中仓惶出逃从容得多了。
晁盖甚至有时间处置了东溪村的田产庄园,愿跟随的庄客一并带上,不愿的也厚赠银钱遣散。
最终,他们带着大批财物辎重,以及数十名忠心庄客,分乘几条大船,浩浩荡荡来到了石碣村。
如此倒不方便到那小岛上去了,于是便先在石碣村落脚。
阮家兄弟又趁夜接了公孙胜、刘唐和白胜去与晁盖等人相会。
公孙胜便叫他们将夜棠也带上,“阮姑娘梦中通神,既已知我们谋划,不如一起去相见,或有旁的消息,也可与大家参详。”
阮小二略一思忖,觉得有理,便也带上了夜棠。
11. 水浒-梁山
七星聚义的兄弟们重聚,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阮小二向晁盖介绍了自家妹子。
晁盖虎步上前,他身形魁伟,此刻却对着夜棠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女,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阮姑娘!前番若非姑娘示警,只怕白胜兄弟已陷囹圄,我等亦尽数折于那小人之手!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夜棠连忙侧身避开,敛衽还礼,“晁保正言重了。小女子不过转述梦中警示,何况我三位哥哥也牵涉其中,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多亏诸位大哥洪福齐天,方能逢凶化吉。”
她心中清楚,何清当年与赌友投奔晁盖,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最多受过几两银的周济,但他与何涛可是亲兄弟,人家为了自家大哥,出卖晁盖,说是义气有亏,却实在也无可厚非。说到底还是晁盖等人行事不密,运气不佳。
只是现在这局面,也就没有宋江报信,更不会再有后面的刘唐送金,那宋江还会不会被阎婆惜威胁?会不会杀人跑路?
夜棠突然觉得,未来好像会拐个大弯啊。
一旁的吴用目光在夜棠身上转了转,道:“说起来,棠姐儿幼时还是随我开蒙认字,却不知竟还有此番造化。”
他话里带着叙旧的亲切,却也隐含着几分探究。
公孙胜虽不让夜棠叫师兄,但几天下来,却也基本已将她当作自己人了,便抢先替她解释道:“阮姑娘天生钟灵毓秀,心性质朴通灵,方能与天地气机交感,得此玄妙机缘。此非人力可强求,亦非学识所能尽解。”
夜棠也笑道:“可能都是冥冥中的缘分。”
这话自然没有人反驳。
众庄客摆上酒菜来,酒过三巡,大家才又说起要投梁山之事。
吴用道:“现今梁山令那旱地忽律朱贵在李家道口开酒店,明里做买卖,暗中却是打探来往客商,招接四方好汉。但凡要入伙的,须得先投奔他,再由他引见。我等备足人情礼数,想来朱贵当不会为难。”
阮小七却冷笑一声,将手中酒碗往桌上一顿,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上次已与教授说过,现在那梁山大寨主王伦,乃是个落第秀才出身,自己没几分本事,却最是小肚鸡肚。如今晁保正与诸位哥哥齐去,又带了这么多庄客,兵多粮广,只怕他越发要顾忌起来,不肯收留。”
阮小五也嚷道:“如今梁山不过四五个头领,唯有那豹子头林冲还有些厉害,却又不受重用。依我之见,我们不如直接杀了那王伦,扶晁天王做了梁山大头领,岂不快哉?”
他以往在湖中打渔,没少受梁山的鸟气,如今劫了生辰纲,又与官兵大战过一场,倒越发壮了胆气,血性凶狠。
晁盖却摆手道:“我们犯了事,远道投奔而来,不过求个安身立命之处,怎好做这等不义之举?”
阮小二也按住弟弟,“五郎莫要莽撞,那梁山寨中喽啰也有数百人之多,我们如何能敌?何况梁山水路布有迷阵,若无人引路,也难接近。”
吴用拈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刘、白两位弟兄,本就重伤未愈,不如依然留在阮家养伤,明日我与晁天王、公孙道长、阮家二郎,带一半人先去找朱贵引见。二郎记下路径,五郎七郎备好船只,在外接应,如果王伦肯接纳我等,自然皆大欢喜,再将弟兄们都接引上山。如若不肯,是退是战,到时再见机行事。”
其实他听说林冲与王伦不和,心中已有打算,但此时人多嘴杂,却不好言明,也需要亲眼见过梁山诸位头领,探明虚实,方好定下万全之策。
夜棠坐在一旁,并未与众人同饮,只静静听着。
她知道即便他们减少人数,去了梁山王伦也肯定不想留他们的,接下来便是吴用挑拨林冲火拼王伦——自己来投奔的,杀了王伦说出去不好听,梁山内讧就没有问题了。
梁山一百单八将,仔细数来,真能称得上好人的,怕是没有几个,但若说最阴险的,那肯定非吴用莫属了。
阴险,恶毒,反复小人。
不要看他现在扶持晁盖,等晃盖一死,立刻就滑跪宋江了。
只不过,现在他们提前来了梁山泊,以后还有没有宋江的事就不好说了。
总之,夜棠对吴用这智多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暗自下了决心,以后学会了雷法,第一个就要劈死他。
但现在当然还不能表现出来,如今晁盖一行,还少不了要他出谋划策。
她自己也还没那份本事,且等等再说。
吴用正端起酒碗要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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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觉后颈一阵没来由的凉意,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住了似的。他下意识地转头四顾,烛火摇曳,众人谈笑正酣,却并未见什么异样。
吴用心念一动,微微眯起眼,看向夜棠。
只见她依旧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月色与室内的烛光交织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一株生在湖边的细竹,看似柔弱,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坚韧。
接下来几天,夜棠便在那湖中小岛上陪着母亲。
如今也不用打渔织网,她闲着没事,便在屋前寻了片平整的沙地,用削尖的树枝教四岁的侄儿阮良识字。
阮小二的妻子春娘坐在旁边做针线,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眸望向湖面的尽头,一脸忧心忡忡,“二郎去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他可不会有事吧?”
夜棠对这个嫂子感情一般。
她算是阮老娘的老来女,纵是身体不好,哥哥们也都宠着,嫂子就隔一层了。
何况……阮小二本是长子,却在婚后分了出去,丢下老娘幼妹给两个没成亲的弟弟,这嫂子的心性,也可见一斑了。
但不管怎么说,春娘对阮小二那份牵挂却是真的,那份担忧也绝非作伪。
夜棠一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一边安抚道:“嫂嫂放心,二哥吉人自有天相。何况,这可是梁山水泊,以二哥那水性,谁能奈何得了他?”
春娘这才应一声,又嘀嘀咕咕,“……就不该叫他去做这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这话夜棠便不接了。
哪怕没有生辰纲的事,她如今金手指到帐,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做个被欺压的渔家女。
这可是北宋末年!
她迟早也是要造反的!
到时哥哥们自然也不可能脱身事外。
好在到了这日黄昏,阮家三兄弟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带着几艘大船,说梁山之事已定。林冲杀了王伦,晁盖做了大头领,重新排了座次,阮家三兄弟依次坐了六、七、八位,现下已在山寨中收拾好房屋,专程来接家小及刘唐白胜上山团聚。
夜棠望着兄长们意气风发的面容,心想,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这个结果。
但以后么……就未必会一样了。
12.西游-山神
【西游世界】
野兔架在火上烤得金黄,渗出琥珀色的油珠,滴在火里“滋啦”一声,腾起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夜棠撕下一只后腿,清亮的油脂与肉汁从断面渗出,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先递给了寅将军,不料这虎妖却拨开她的手,自己直接拿起那串在树枝上的整只兔子,一口咬下,连骨头嚼得咯吱作响。
“好吃。果然还是你们人类会吃。”寅将军赞叹,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连身后的尾巴都微微晃动着,可见享受。
夜棠自己吃掉那只兔腿。
肉质外层酥脆,内里却异常鲜嫩多汁,每一丝纤维都饱含着混合了香料与果木香气的肉汁。
的确很好吃。
谢谢水浒夜棠和红楼夜棠的厨艺。
让她在讲故事之外,又多了一项保命技能。
寅将军两口吃完兔子,显然还没尽兴,虎爪一挥,又有小妖抬来一头已经洗涮干净的黄麂。
夜棠只能挽起袖子,继续烤肉。
能用别的喂饱寅将军,当然比自己成为他的食物更好。
不过吧,夜棠觉得,只要不吃她,那老虎也能是大猫。
以她前世的撸猫经验,慢慢也就掌握了撸虎的技巧,在寅将军的妖洞里立下足来。
每天除了讲故事,就是给他烤肉。
偶尔寅将军心情好,还会化出原形让她梳毛。
小妖们也渐渐习惯了有这么一位“压寨夫人”,甚至每天巡山回来,还会主动给她带点水果什么的。
毕竟夜棠讲故事,它们也爱听。
这天正讲到“苏妲己请妖赴宴”,轩辕坟众狐妖被邀请到鹿台赴宴,却在酒后现形,被比干发现,告知武成王黄飞虎,追踪到轩辕坟石洞,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众妖顿时喧哗起来。
“可恨!”
“怎能如此?”
“不过吃些酒肉,竟被烧死满门?”
“不讲道理!还说我们妖类凶残,你们人类才更凶残!”
连寅将军都不满地哼了一声:“到底是你们人类写的故事,自然只会将我们妖族说的不堪。”
夜棠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笑道:“可不是说呢?可惜妖族大能,大多没有立书著说,便没有故事流传了。若是夫君允许,不如奴家便以夫君为原型,来写一本《寅将军传》?把夫君您的英雄事迹,都一一记录下来,也好让后世知道寅将军威名。”
这番话果然勾起了妖王的兴趣。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金色的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放大。
“好!这个主意好!”他猛地从石榻上坐直,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的光,“本将军的故事,确实该流传下去!”
寅将军听了这么些天故事,早已心生向往,兴致勃勃与夜棠讲述自己的经历。
但想来想去,也不过就小时候在山中捕猎,修行开智之后继续在山中捕猎,捕猎的对象,从野兽,到开了灵智的妖族,再到误入山林的人族。
以往他也觉得自己威风凛凛,但比起夜棠故事里那些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三教圣人妖仙大能,似乎又根本不值一提,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事业”有些……上不了台面,到底有点意兴阑珊。
夜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趁机柔声劝道:“夫君不必气馁,故事中的妖仙,最初也不过是飞禽走兽、草木精怪修炼而成。夫君您凭一己之力,在这危机四伏的双叉岭打下基业,统御数百妖众,这岂是一般精怪能做到的?夫君您天资卓绝,英明神武,必定有更辉煌的未来,得成大道正果,也不是不可能。”
火光在寅将军金色的瞳仁里熊熊燃烧,那不再是反射的火光,而是从他内心深处窜起的野望之火。
是啊,他寅将军,天生不凡,威武强大,凭什么就只能做个占山为王的小妖,不能是得道成仙的大能?
一种混合着不甘、骄傲和强烈渴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也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之妖,左近有几个妖怪,他都不一定是对手,便沉吟道:“你说的故事里,因天地浩劫,才有封神之事,如今想成仙正果,又谈何容易?”
夜棠假装想了想,才道:“如今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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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盛,奴家听说,人间帝王,也能赦封妖神,若享人间香火,说不定也可登仙成神。”
寅将军嗤笑一声,“人类见到本将军,无不吓得两股战战,屁滚尿流,哪有什么香火?”
夜棠道:“夫君此言差矣,夫君难道忘了,奴家是怎么来的吗?夫君答应山下村庄,不去村中掳掠吃人,他们便会为夫君送上人祭。如若夫君愿意再多给他们一点庇护,那建庙供奉,又有何不可?”
她伸手向外一指,“整座双叉岭都是夫君的。山中鸟兽,岭下村庄,都在夫君爪牙之下。夫君若能守护一方安宁,怎么不算此地山神?”
她又回身看着寅将军,目露崇拜,语气带着一种诱人的憧憬:“到那时,人们会为夫君建庙塑像,心甘情愿献上三牲五谷,美酒鲜果。他们跪拜时,心中念的不是‘虎妖饶命’,而是‘山神保佑’。夫君的威名,会随着他们的香火,一代代传下去,不再是让人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传说,而是……真正护佑一方的神迹。”
寅将军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锋利的爪子,这双爪子撕碎过无数血肉,却从未“庇护”过什么脆弱的东西。
他又抬头看向洞外的山林——他熟悉每一处可以伏击的草丛,每一处能够饱饮的山泉,却从未想过,这片土地上潜藏的、远比吃食更有价值的东西。
“保佑……”他咀嚼着这个词,感觉有些别扭,却又奇异地,在心底某个角落,触动了一丝陌生的涟漪。
那似乎……比单纯的厮杀威慑更威风。是足以让他超越过往所有“成就”的、堂皇正大的未来。
“很好。”寅将军转头看向夜棠,“明日你就随本将军下山,叫他们为本将军修庙。”
夜棠自然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火堆噼啪,肉香依旧。
但今夜之后,双叉岭的规矩,寅将军的道路,乃至山下村庄的命运,都将悄然改变。
夜棠知道,只要第一步迈出,顺着“利益”与“野心”的藤蔓,她总能慢慢将一些别的东西,悄然编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