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与娇花》
1. 001
秋色渐凉,风吹山野。
西北的风如同地狱一般,刮在耳边呼呼作响。枯草稀稀拉拉踩在脚下,带着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蔓延不远处的山间。
日落后的夜深不见底,北风划过耳畔,愈发寂寥。
迎着寒风,两名粗布麻衣的小个子相互搀扶,喘息前行。
这样的夜太过可怕,倘若不找个地方栖身,实在是危险重重。
正走着,努力攀上石阶,走在前面的小个子突然回头。
“小姐,前面有座破庙,我们在此歇一晚,待明日天明再赶路吧。”
细腻的女儿音,即便身着男装也再明显不过。
后面的人闻言点点头,悄然抬首,露出斗笠下一张小巧的鹅蛋脸。
纵使脸上沾满泥土,可那眼眸却是水灵,秀鼻直挺,身量纤盈。
顺着视线往上,柔声叮嘱。
“好,你小心一些,仔细脚下的路。”
这样的荒野,两名女子相互为伴,女扮男装,不知是何来头。
二人很快小步来到庙前,四下打量,轻手轻脚推开庙门。尘封已久的木质门锁发出吱呀一声,掀开头顶的蜘蛛网,她们慢慢走了进去。
庙不大,室内传来阵阵发霉的味道,却是这个山头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仔细端详,几个动作之后她们开始拣枯枝生火。
随着火光起,室内渐亮。女子吐息,除下斗笠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与旁边的小个子一起坐在火堆旁。
夜太凉,好在火势起,褪去些许寒意。两人依偎一阵,斗笠女子先一步启唇。
“阿碧,再往前走便是戎河,越过这蛮荒地,你我二人便可松懈些。”
被换作阿碧的小人儿握住手中细柴,后怕道。
“是啊,这些日子真是吓坏我了。那些男人果真如传闻般,见着女子便……倘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我们…不知是何等境遇。”
回想先前的遭遇,二人感到恶寒。
临近关口便是最乱的地方,半月前她们与家中队伍走散,遭遇太多恶事。倘若不是得人相救,刻意乔装,不知得受多少欺辱。
那除去斗笠的小姑娘默默听着,火光映照间,一张清秀的小脸若有所思。即使脸蛋脏兮兮,也不难看出五官精致,容貌秀雅。
姑娘声儿柔,眉眼中藏着忧思。
“入了城,便也是长路漫漫。何时才能寻到兄长,又何时……才能见着爹爹与娘亲。”
话里尽是担忧,阿碧知她的心思,劝道。
“小姐别太担心,我们沿途已经留下不少记号,相信大公子寻见,一定会赶来与我们汇合。”
这些日子她们历尽艰辛,实在不容易。
如今大洵王朝四分五裂,战火硝烟,天下大乱。这姑娘本是南城祝大人家的掌上明珠——祝妤。早年被父亲送来沧山研读学艺,如今南城沦陷,父亲被迫回到家乡茱州。长兄祝子期前来将她接回,无奈途中遭逢恶人。兄妹走散,这才留下主仆二人流落荒野。
途中好几次她们险些被凌辱,得贵人相助才逃过一劫。好不容易进入关内,整日惶惶赶路。
她轻轻握住阿碧,主仆俩一时沉默。不一会儿过去,正当她想开口,突然听到庙外传来马嘶声。
反应过来的阿碧立刻起身,揭开壶里的水迅速浇到火堆中。
“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几乎是本能,毕竟这样的情形她们近来经历太多。祝妤很快站起,踩掉火堆,可惜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情势紧急,无从躲避,她们只能在对方进门前立刻坐定,把头埋得很低。
这个时候已经没机会躲藏。
天知道对方是何来头,倘若是匪寇。她二人这般势单力薄,被识破是女子,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几个,把这尸首抬下去。”
汉子率先开口,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抬脚踢开破庙大门。
那门本就破旧,被他大力一脚,直接歪到一旁,砸到台阶下。
悄然瞧,进门的男子个个高大威武,面相肃穆,看上去没有一个好对付。
祝妤与阿碧紧了紧衣袖,对视一眼,忆起刚才的交谈,心中只道不好。
“陆爷,兄弟们都有伤,怕是只能在此歇上一晚了。”
男子朝前拱手,礼貌说道。
那位被称为陆爷的男人环顾四周。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没别的事快去打点。”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破庙,手持长刀,来势汹汹。主仆俩屏住呼吸,端端坐着,不敢挪动半步。
不是没见过关外的男人如何对待女子,眼前这荒山野岭,她们俩只能自求多福。
闭了闭眼,阿碧真希望那些男人不会注意到这边。可是庙就这么大点,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个子,很难不引人侧目。
果然,汉子没走两步就发现了她们。将手中大刀扛上肩头,浓眉上扬。
“喂,臭小子,看什么?给爷过来!”
他指的是祝妤,进门时已经注意到她。
虽然她很害怕,却也只能默了默,缓缓支起身。
带刀的队伍可不好对付,祝妤心里清楚,闻声抬眸。
“小的路过此地,无意冒犯,请大爷见谅。”
话里努力保持镇定,可到底是刚及笄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不被这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哭已经不错了。
汉子动了动嘴角,走近瞧,目光从探寻变得意味深长。
“啧,是个丫头?”
轻而易举看出,如此扮相根本骗不了他们。
这话明显让她们毛骨悚然。
“从哪儿来的?”居高临下,汉子语气有些不耐。
不确定对方的意图,祝妤深吸口气,小声交代。
“我们自沧山而来,途中与家兄走失,正打算前往茱州。”
阿碧小步迎上去,从后悄悄握住她的手。
陆爷没反应,继续打量这灰头土脸的两个小家伙,咂巴嘴。
“小小年纪不待在闺里练绣活,沧山?茱州?跑得可真远。”
这声儿拔高音调,明显带着质疑。
二人面色一滞。
片刻后,汉子再喝。
“说!到底哪儿来的?”
恶狠狠的质问,主仆二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此人瞧着并非善类,摆明了不好应付。如今世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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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父早年四处平乱,得罪不少人。祝家子女在外不敢轻易暴露家底,更别说眼前这场景。暗里犹豫,她一时止了声儿。
汉子的质问让两位姑娘开始发颤,渐渐感到害怕。
好在气氛并没有僵持太长时间,门外突地步入一男子,拱手道。
“陆爷,主人到了。”
汉子收敛神色。
“知道了,下去吧。”
原来他们是探路的,后面还有人,也就是他们的头子。
祝妤眼波微动,在阿碧的拉扯下挪了挪步子,打算趁这空隙往后退一些。
可动作并未一气呵成。
在她们正打算趁机开溜时,那位陆爷再次发话。
“起来,跟我走。”
突如其来,二人愣了愣,怯生生。
“大爷要做甚……”
主仆俩小心翼翼地戒备着。
汉子不满扬声,“叫你们走就走,有意见?”
阿碧一怔,咽了咽,诚恳道。
“大爷,我们是好人家的姑娘,并非关外逃难而来,求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她想说清楚,指望这人有点人性,就此放过她们。
然而她们太天真,汉子竟不以为意。
“那又怎么样?哥几个正好差个帮手,别废话,跟我走。”
颤声儿,心也跳到嗓子眼。
“你…你们想做什么?”
在与兄长走散那刻起,她便知前路凶险,可是如今眼下四处无依。事已成定局,如果不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到救援,只会更加凶险。
待到此刻,她们不敢矫情。与其言语将人激怒,不如老老实实走一步看一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虽是女子,可也算有些胆识。
意识到这样的局面,祝妤正欲张口,对方却又不屑。
“呵,你这丫头真有意思。爷只不过想找人打杂,多什么事?”
这话是对阿碧说的,她默了默。
“可是……”
“会磨药不?”
冷不丁一句,出其不意。汉子说得一本正经,这话又让她俩怔住,随后听他继续问。
“上药包扎呢?”
脑中飞速运转,她们沉默良久,方才领会意思。这伙人大概都带着伤,打算让她们帮忙上药。
可真的只是帮忙?男女授受不亲,倘若对方……
然而事已至此,她们没别的选择。慌乱中支起身,二人对视。拗不过,只有顺从模样点了点头。
陆爷并不意外她们的温顺,抱臂道。
“行,跟着来。不过我劝你们老实点,敢动歪心思,别怪我出手不留情。”
语毕不忘恐吓两个小家伙。
意识到小姐要去伺候人,边上的阿碧犹豫着,再次上前。
“那……我们何时才能……”
汉子瞪了她一眼,胡须微动,逐渐开始不耐烦。
“还不快走!”
陆爷嫌她们啰啰嗦嗦,在仍旧犹豫不决时,下一刻,刀已经很是时候架到了她们脖子上。
乱世之间敌强我弱,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没了依靠,只能从命。
2. 002
这行人大概有二三十个,这是他们进入破庙时,祝妤暗自细数过的。
个个手持刀剑,神神秘秘,几乎都带了伤。
难怪那位陆爷要她们来帮忙。
男子处理伤口自然没有女子细致。
好在让祝妤和阿碧庆幸的是,那位陆爷让她们来,当真只是包扎伤口那么简单。
比起关外随意凌辱女子的乱军,处理伤口与打杂已经是很轻松的事了。
来不及想别的,在手里接过纱布和绷带时,反复磨药,她俩已经忙得晕头转向。
庙里火势起,乌泱泱坐满了人,橙光笼罩间,四周变得温暖许多。
陆爷找她们来自然不怕她们耍花招,毕竟她们个子还不到男人们的肩膀,这里的人随便一只手就能掐死她俩。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个子在众人间来回穿梭,事已至此,与其去顾虑男女间的礼数,不如想想怎么安顿好他们,趁人夜里熟睡时偷偷溜走。
如此情形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凭着这身脏兮兮的打头,祝妤老实本分。蹲下将药粉磨匀,小心洒在摊开的纱布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大的骏马飞驰而来,稳稳停在石阶前。马上主人利落丢掉缰绳,翻身跃下。
那人黑巾覆面,看不清相貌。只知宽肩窄腰,八尺有余。隐隐露出的小臂精健有力,上面缠着的纱布透着淡淡的血迹。
风拂过,祝妤默默起身。眼见先才对她们凶神恶煞的陆爷一改面貌,哈腰去到对方身侧。她暗暗凝望,猜测这男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主人。
身形挺拔,气势凛凛,瞧着似乎比这里所有人都要威风。
擦肩而过,她没敢多瞧。迅速收起手中的篓子,转身进门,继续给里面的伤者上药。
阿碧被派去了另一边,跟她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从马上下来的几人陆陆续续从她们身边走过。直到其中一男子狐疑地暼见她,伸手拉住陆爷。
“陆云,这两人哪儿来的?”
原来汉子叫陆云,他闻声抬首。
“刚才庙里撞见,鬼鬼祟祟,顺便抓来打杂。”
说得甚是轻松,男子拧眉,无语感叹。
“你可真会找帮手。”
这话像是揶揄,陆云一听果然不耐。
“兄弟们都有伤,总得找个人使唤吧,她不去难道你去?再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坏不得事。”
示意前方磨药的小个子,态度不以为意。
祝妤正专心做着手上活儿,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直到后方忽地高声。
“喂,这边还缺几味药,你们动作快点。”
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催促,姑娘不敢怠慢,立刻加快手上动作。
满意于她们的言听计从,陆云似是想起什么,望着自家主人方向,回头小声。
“主人那边怎么样?可有受伤?”
男子手握长刀,顺手将其丢到边上。
“秦氏那帮兔崽子搞偷袭,当初广云殿一役还不长记性。等老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找个机会收拾他们。”
听他轻哼,陆云眨眨眼。
“那爷没伤着吧?”
小心翼翼询问,像是很怕那男人。
男子摇头,动手拍上他的肩。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身手,残兵败将,皮肉伤罢了。”
二人言明,会意一笑。
“行,那我先把兄弟们安顿好,回头再说。”
话不多说,陆云收起刀来朝另一边去。然而行走的步伐顿住,手臂忽地被人抓过。
“等等。”
“怎么?”
陆云不解,诧异地扫了眼男子。
那人意味深长瞧了瞧祝妤二人的方向,歇口气正色。
“记住爷的规矩,别招惹清白人家,少生事。”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男人招惹姑娘,哪有那么简单。
可陆云却一副被冤枉的神色,负气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再无交流,手中武器尽数扔至一旁。走进庙内,众人围着火堆。好一番动静过后掏出随身囊袋,往喉头里灌了几口。
这样的天气需要酒来御寒,他们似是不在意身上的伤,喝起酒来毫无顾忌。
因此祝家主仆不仅要帮人上药,还得负责烧水热酒。
自打那主人进了庙,所有人都变得很规矩,包括那嚣张的陆云。祝妤夹杂其中被这威严的气氛影响,大气都不敢出,只管低头研药,替旁边的男子系上纱布。
她在沧山时曾学过一些医理,简单的疗伤上药对她来讲并不算难。
阿碧在拎水,趴在边上帮忙添柴火。
此时庙外飘来细雨声,淅淅沥沥更添寒意。
几个时辰过去,室内的主仆俩手脚不停,已累得满头大汗。
庙内皆是男子,个个冷面。她俩既为女儿家,便是不敢凑得太近。小心退开些距离,手中力道克制几分。一来二去,拉长了时间,更加辛苦。
路过窗台,透过残留的缝隙可见室外漆黑一片,映入眼帘实在令人生惧。
好不容易处理好最后一处伤,拾起剩余的纱布放回箱子中。祝妤撞上迎面而来的阿碧,二人低语。在确定已经忙得差不多时,慢慢来到那位名叫陆云的汉子身侧。
只见他倚在漆木柱子前,双眼微眯,看样子快睡着了。
她俩小心斟酌语气,寻了对方睁眼的间隙,忐忑出口。
“陆爷,药已磨好,众位公子…的伤已经包扎得差不多了。”
陆云没抬眼。
“行了,这边没你们的事了。”
夜深人静,两人对视一眼,寻了由头。
“那我们便先……”
以为可以找机会脱身,哪知道对方立马不满。
“诶,我说过要放你们走吗?”
“可是……”
她俩愣了,愁眉紧锁盯着陆云。
汉子眯眼,很快冲她们摆手。
“行了行了,等大伙儿伤好得差不多,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几句话将人打发,祝妤无奈,阿碧撇了撇嘴。在身后一众目光下,停顿片刻,只能重新坐回角落的位置。
这样的情况,她们也不敢再吭声。
瑟缩着靠在石壁前,下巴磕在膝头。有火堆取暖,好在并不算难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以为挨到后半夜可以想法子偷溜,哪知这群人竟轮班值守。祝妤没法子,阿碧也困到极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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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地睡着了。
面对一帮陌生男子,她本是毫无睡意。可是累了一天疲惫上涌,占据意识,眼皮渐渐有些不听使唤。
正当她也快支撑不住时,恍惚间感觉有人走了过来。火光映照中,高大的身影瞬间让人感到压迫。立时清醒,抬头望,正好是那个黑巾覆面的主人。
他至始至终没开口说话,却能让人莫名生畏。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祝妤本能一滞。察觉他走近,赶紧埋下脑袋。
好在男人过来只是拿她身旁的纱布,沉默拾起,大步回到火堆前。
几个动作扯下臂上渗血的残布,丢至一旁,露出里面狰狞带血的伤口。处理后把纱布重新裹回,神情专注,举止熟练。
在他褪下面上黑巾时,祝妤小心瞧了一眼,发现那人五官英挺,剑眉星眸,倒是一副好面相。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忽地停下,挑眉,迅速抽起旁边的大刀。
反应过来的包括在场所有人,立刻警觉起身。下一刻,庙门轰地巨响被人从外破开,一帮黑衣人提剑陆陆续续冲了进来。
夜半三更,刺客来袭,小小的破庙立刻变得热闹非凡。
阿碧被一阵打斗声惊醒。
混乱中祝妤拉住她的手,两人左右晃动,挣扎起身。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们手足无措,好半天才避开刀枪棍棒,颤颤巍巍躲到后面烛台之下。
今夜算是遇上大场面了。
在关外不是没见过厮杀,可却没有这般惊险。陆云这帮人反应相当敏捷,对待夜半破窗的刺客毫不留情,几乎将人一刀毙命。
血溅满室,小姑娘吓得不轻。阿碧抱着脑袋尖叫,已经不敢睁眼去瞧。
“小姐,这可怎么办。”
话里带了哭腔,伸手捂住她的耳朵,祝妤也吓得失了阵脚。刚想安抚几句,一具尸首是时候倒在台子前。她内心发颤,霎时害怕到了极致。
两个小姑娘闭着眼睛,只觉今日怕是死定了。不知外面这伙人打了多久,只知动静越来越大,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祝妤慌乱抬头,正巧看到先才黑巾覆面的男人将一名刺客一刀穿肠。
刀光剑影,场面混乱。
男人趁乱收起长刀,扫了眼身后烛台,面无表情继续。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涌入一人,手中长剑直直对准他身后。然而他就像背后长眼,冷冷回首,出手极狠将人碾在脚下。
刺客挣扎着翻爬,恶狠狠拭去嘴角的血,长剑从上往下,叫嚣道。
“萧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可惜话未说完,已经被男人单手解决。
祝妤吓得面无血色,脑海里不断浮现倒下的尸体。慌乱中回想刺客刚才所说的话,熟悉的名字一晃而过,仿佛在哪里听人说过。
只是她根本来不及深思,头顶烛台瞬间被人破开。主仆俩没了躲藏,再次起身逃离。
拳脚无眼,避之不及。行动间她们也被掀翻了好几次,闪着寒光的武器瞬时从耳边划过。千钧一发之际,她们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随后被那嫌碍事的陆云拎起,丢到另一头的佛龛下面。
打斗声此起彼伏。
得了庇护,闭眼再不敢去瞧。数十名刺客只用了不到一柱香时间,接连倒地不起。只是可怜了这弱不禁风的主仆,瑟瑟发抖,吓得脸蛋失了血色。
3. 003
如此诚惶诚恐的日子她们经历了好几天。
穿过戎河,日出高升。一行数百里,好不容易来到城关内,刺客突然变少了。
虽然这一路跟着他们打打杀杀,但是毋庸置疑这伙人实力真的很强。
在这样的世道下,跟着实力强的人反而变得安全。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很守规矩,除了吩咐她俩做事,没有旁的越矩之行。
所以她俩安分守己地留了下来。
比起那帮不苟言笑的男人,陆云算是里面最吊儿郎当的。也是相处多日祝妤才发现,其实他只是看着凶了些,实则并没有太大恶意。
晨起阳光穿透薄雾,午后暖融。商旅驼铃声飘荡而来,北方的日头下,晒得人睁不开眼。
祝妤是头朝下被人扔在马背上,颠了几个时辰,她周身都快散架。
干燥的气候风干了唇瓣,紧拧秀眉,她往手中呵了口气,等待大队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出乎意料,这伙人竟然没往城内去。
阿碧快被晒晕了,好不容易挨到河边,颤颤巍巍从马上摸下来。找了处清澈的水源,赶紧拿出水囊接了个满。
来不及入口,转身递给身后的祝妤,看她捧起水来往喉咙里灌了不少。
这样的天气可不能缺水,阿碧紧接着喝了一大口,擦拭唇角说道。
“小姐,他们好像不进城,瞧着像是往北方去的。”
婢女疑惑着,祝妤紧了紧身侧围掩,面向前方,轻叹口气。
“不知阿兄眼下流落何处,倘若顺着方向去往漠北,怕是以后难以寻到了。”
她们也知前路渺茫,尤其误打误撞跟了这帮黑衣人。
“大公子曾说,过了北岭这条长河,往西就是萧家的地盘。”
正想着,阿碧幽幽飘来一句。
祝妤回神,对方是时候补充。
“听说……他们杀人可不眨眼。”
似是呢喃,似是后怕。
小姑娘认真倾听,忽然忆起那夜刺客对那男人的称呼。
难不成他是……
主仆俩久久没再出声。
纵观当下局势,萧氏乃是漠北名将之后,盘踞岭河以西多年。在大洵四分五裂时迅速起兵,以破竹之势拿下多座城池。现已名副其实坐揽西北重地,是当之无愧的岭北之主。
“你俩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生火做饭?”
正当陷入沉思,边上忽地传来吼声。
得知是大嗓门的陆云,祝妤赶紧收敛神色,默默步了回去。
汉子很会吩咐她们做事,活脱脱一当家管事。尤其知道她们厨艺还不耐,更是变本加厉,压根没有放人走的意思。
可是祝妤实在惦记远在茱州的父母,为此她不得不大着胆子,静静走上前,试图争取一把。
“陆爷,诸位公子的伤已无大碍,过了河畔,您可否放我们回……”
寻了合适的语气,她小心询问着。
陆云很不耐烦无视。
“啧,老大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去问问。”
压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眼看姑娘睁着一双盈盈水眸,他又道。
“盯着我做甚?叫你去问问,还有,他老人家的旧伤绷开了。去,做完再走。”
话不多说推她走,连同跟过来的阿碧,一起丢到刚打的野味堆中。
摆明了又要让她们做吃食。
祝妤无奈,顺着指示望向不远处的男人。摒了摒,知道抗拒不得,躬身拎起纱布与药瓶。
以她的观察,那男人应该不需要旁人伺候。只是陆云吩咐,她不敢逆了对方的意。
远山天地之间,戈壁苍凉,辽阔无边。
自打山野西行,男人不再覆面。露出棱角分明的脸,一身肃装,更显精神。
小姑娘低头走近,蹲到一旁认真开始收拾药瓶。自打见过此人如何轻而易举将人杀掉,她再也不敢直视对方,甚至每次碰见都刻意避开。没有特别的事,她几乎不会在他跟前晃。
强者的气势往往与众不同,虽然这男人年纪轻轻。
正想着,瓶子险些从手中滑落,好在她是时候接住,暗自松口气。
起身,在确定对方并未反感时。几个步子来到男人身侧,动作细致,替他处理小臂上的伤。
细瞧伤势,似比破庙第一夜要严重些。兴许男人性子糙,压根不当回事。这些天多次打斗,到底是有些绷开了。
祝妤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投入其中,完全没顾及顶上投来的目光。
男人垂首打量,眼见跟前的小家伙一脸紧绷,五官柔润,折腾几日面上的尘土去了大半。肤白娇小,长睫并排,不难看出是个标致的小姑娘。
他当然知道陆云找了两个女子来当帮手,不过事出有因,他懒得管。
没有盯着人看的习惯,很快扫了一眼,男人调转视线。
祝妤做事认真,一门心思投入上药。折腾半响鼻尖都是汗珠,低头系紧最后一条绷带,如实交代。
“公子,臂上的伤虽小,却是不能碰水。您平日……兴许得仔细着。”
后面几句是斟酌着说的,害怕多说两句惹了对方不悦。
不过他好像也没什么喜怒,至少祝妤没见过。
果真,此话一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此也好,面对这样的男人,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交流。
收起药膏,她调头去另一边帮阿碧生火做饭。
这伙人食量真不小,闲暇时还会打些野味,处理起来有些费劲。两人折腾良久才闷了两份新鲜出炉,没过多久就被男人们分了干净。
时间过得很快,日落黄昏,染红半片天际。
由于她做事细致,主人也不反感,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陆云每日都让她去给主子换药。
祝妤二人实在太想逃,茫茫天地,一望无边。大队渐行渐远,四周都是陌生的阔土,加大了逃离的难度。
穿过广坝蜿蜒的山道,林石崎岖,底下传来河流湿润的气息。
要回岭北大概需要穿过这条河,此处就在风口,比起先前路过的地方要热闹不少。河边甚至有集市小商户,买卖声络绎不绝。
她们跟随大队来到河畔,天高云淡,只见底下整整齐齐停靠两排船只。闻声步出的侍从恭顺上前,与岸边的陆云耳语,随后向他们领头的男人行了大礼。
此礼并非对着一般人,祝妤细细观察,悄然拉住阿碧的袖口,犹豫要不要趁最后的机会脱离队伍。
凉风自山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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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凝神遥望,发丝不安分垂在额角。对于逃跑这件事,她们没有把握,可也打算奋力一搏。
正当她们一切就绪,打算迈开步子往另个方向去时,陆云是时候瞥见二人。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他最近馋上祝妤的手艺,觉得她烤的鱼比集市商贩还要美味,所以盯得更紧了。
这实乃让人头疼。
阿碧听罢张了张口,面对两旁密不透风的队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刻被人推了推肩膀,二人踉跄,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往船上去。
船桨启动,所有人都依次走上船。她们找了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再往上,队伍的主人也步了过来,正巧站在她的前方。
从山野到广漠,再从广漠来到河畔,这一路历经波折,此刻算是稳定下来。
只是她们想法太天真。
清风徐徐,船只晃晃悠悠。来不及打盹,突然被一阵猛力惊住。
祝妤晃了晃神,拉紧领口探出脑袋。隔着高高的围栏,顷刻之间刀光闪现,危险的气氛扑面而来。
水面波纹翻动,霎时间天地扭转,女子呼声与打斗声接踵而至。才上船不及片刻,气势汹汹的偷袭再次卷土重来。
两个小姑娘相互扶持,险些支撑不住。
暗叹这伙人的仇家未免太多了,怎么一路过来这么多人想要他们的命。
毋庸置疑,这场袭击又是冲着他们头子来的。
男人抽出长刀,面对水中窜出来的刺客,利落果决,几刀下去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的身手的确是里面最强的,刺客一溜烟被撂下。冷冷抬首,持续而来又是新的一波。
祝妤心惊胆战,吓得腿脚哆嗦。只因她离男人最近,这可真不是个好位置。
出于自保,她再次瑟瑟发抖趴在夹板上。趁头顶战事稍稍缓和时,赶紧往安全的地方逃。
可是船就这么大一点,哪里有地方让她躲。
打着打着感觉船面快支撑不住,脚底水声渐近,破开好几个大口子。
水咕噜咕噜往上涌,如果她观察没错,这船定是被人动了手脚,想置人于死地。
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阿碧又吓哭了,口里不住唤着小姐,也不知这帮人水性如何,至少她是旱鸭子。于是抱头鼠窜,到处找救援。
这样下去船只必定四分五裂。
领头的男人有意识,扫了眼旁边过路的游船。飞身挡开偷袭,将船尖绳索直接挂到对面。几艘船合并在一起,不怕众人接连落水。
只是越到河口风越大,晃动程度久久超出预判。望着底下汹涌的漩涡,祝妤趴在栏杆边深吸口气,心跳到嗓子眼。
混乱中她来不及看清眼前是谁,只知濒死边缘甲板彻底支撑不住,带着一众人纷纷滚落水中。识得水性之人在巨大的重刷下往上挣扎,她口鼻进水,出于本能抱住一条坚实的臂膀。
意识愈发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身体下坠,似是陷入一场无尽的黑暗,秀臂死死箍住那抹高大的身影。一点点,直到脑中白光闪过。
她再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好难受,身体似是四分五裂。昏暗包裹一切,带她去往未知的尽头。
4. 004
月光白白洒向水面,水声一浪一浪拍打礁石。
祝妤醒来时天已黑,抬首猛地呛咳,口中难掩的味道让她喘不过气。
片刻缓和,小姑娘迷迷糊糊支起身。浑身湿透难受得紧,刚想挪动身板儿,忽觉胳膊剧痛。回首,上面已用布缕严实裹住,撕裂的感觉告诉她那里受伤了。
倘若不是火堆前传来的暖融,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见了阎王。
这是什么地方?
望着四周黑压压的天地,水畔波涛汹涌。祝妤掩唇轻咳,发丝中的水浸着夜里的寒,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是一个喷嚏,她晃了晃神。
支撑着翻爬起来,迷茫环顾。只见眼前火星跳动,被人刻意围起来的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下意识四下张望,来不及多想,忽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后怕着看去,正好是一路过来那帮男人的头子。
看来他们是一起被冲到这里了,忆起那场风波,她最后抱住的那个人竟是他?
再次打了个喷嚏,后背愈发感到湿冷。
祝妤心下一凛,盯着男人兀自走近,面无表情,席地生火。
胳膊上的伤大概被他处理过,即便此人不苟言笑,但好像并不算坏。姑娘想着,默默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坐回原先的位置。
气氛有些尴尬,她不敢开口询问多的。
身上的湿衣沉沉贴着肌肤,屏息打量不远处,三五几具尸首直挺挺躺在岸边,大概是被这男人解决掉的。
朝夕相处几日,她不是没见过对方杀人。可是此刻面对一帮尸首,阿碧也下落不明,她实在有些害怕。
盯着手上的伤口出神,突然跟前砸过来半只烤好的野味。她一愣,顺着方向抬起脑袋。
四目相对,男人没有说话。
地上摊开许多刀具,应该是他随身携带之物。再往上,发现对方肩头捆着布条,原来他也有伤,不过看起来不太严重。
抿唇凝望,在确定吃食是给自己的,祝妤仔细捡起,轻轻点头。
“谢谢…”
出口音调已然沙哑。
比起眼前的困局,犹豫刹那,还是顾不得多的,捧起食物小心咽了起来。
她实则饿得前胸贴后背。
两人无言,各自专注于手中食物,不一会儿就将刚做好的野味一扫而空。
男人吃东西很静,速战速决。
有了东西裹腹,身体感到温暖,祝妤脑子也渐渐变得清晰。
如果她记忆没错,之前在船上那场战斗让他们纷纷落水,彻底分散开来。
越是靠近北边,刺客越是张狂,仿佛有最后一搏的架势。大概是怕他们真正回到故土,再难对其下手。
所以此人当真是萧家人吗……
祝妤沉默细思,内心百转千回。面对周遭静谧,她开始担心起阿碧的安危。
是否也如她一般漂至岸边?她心里充满担忧。在肚子吃饱后主动起身,一阵停顿,决定先把面前的残渣收拾干净。毕竟人家已经给她做了吃食,总不能再麻烦对方吧。
她的食量不大,今天却吃了不少,可能因为水里兜一趟身体透支。
只是她没发现,被水浸过的脸蛋早已原形毕露。月光下面若芙蓉,湿透的衣衫紧贴身段,玲珑有致,透着些撩人的味道。
男人没理由不注意到。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重新观察周遭,忍不住道。
“此路地处下游,似是离先才的河畔有些距离。”
观察来时的方向,小姑娘脱口而出。
得不到回应偏头,正巧看见火堆旁的男人手持玉牌,嗓音低沉。
“南城祝家?”
发现随身之物竟落到对方手里,姑娘一时激动,赶紧上前夺回。
“公子何以窥探他人之物?”
怯生生的小模样,神色却是正经。
男人没跟她抢,顺势丢过去,那是刚才捞她时从她衣襟内滑落的物件。
祝家早年在南城一带有些名望,只是不知道这人竟也有耳闻。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她小心握了玉牌选择沉默。
“祝允怀是你何人?”
他又问。
姑娘把牌子握入手中,正检查有没有损坏时。闻言下意识后退一些,喃喃。
“我只是祝家家仆,与老爷…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这是祝父命人打造的信物,家中子女都有。
说谎不眨眼,可惜他不是三岁孩童。
男人没回应,将靴刀从地上拔起,反手插回。
夜越深,风吹得呼呼作响,寒与湿的交织似是渗透到了骨子里。
低头将玉牌收回兜里,祝妤紧了紧袖口。三两句说完,他们再无交流。浓烈的寒风足矣让她蜷缩成一团,端端倚在大石之后。
有了庇护,总比风口站着要强。
看出她的不适,男人很快抽起小刀,面色无常,转身去往另一头。
“不想受凉就把衣服脱了,我去隔壁,好了叫一声。”
留下这一句,很快消失在了火堆边。
姑娘双颊立时红透,垂首不语。
这人算是好心,知道她冷,刻意回避让她自己烘烤衣物。
虽然那句“脱了”直白得让人心惊。
不敢在露天除去衣物,但为了不被这身湿衣弄病倒,她悄悄躲到石头后面。心里反复挣扎良久,方才把外面的衣裳脱了下来。
为了保证身上有衣料,她替换着翻来覆去烘烤,如此折腾,不知不觉拉长了时间。
此时河边只有她一人,倘若这个时候趁机离开……
想法只是一瞬,隔着衣料靠近火势,她思索着。眼下阿碧不在身边,周遭黑不见底。倘若擅自逃离,怕是会成野狼的盘中餐。
知情势,更加安分下来。祝妤加快速度处理衣物,抽空抬首,发现那人始终没出现。
好在算是正人君子,姑娘心中庆幸。窸窸窣窣一阵忙碌,很快系上腰带,将衣服穿好走了出去。
虽然没有完全烘干,但是她不敢耽搁太久。
绕过石堆,耳边传来石子落水声。高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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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另一头,精准无误往河边打了几个水漂。
她仍旧拘谨,不过比刚才自在了些。
提起步子静静走到一旁,老实交代。
“我已经收拾妥当了。”
自上而下迅速扫了一眼,男人利落起身。
他话不多,得知此地不安全,目光移向远处尸首旁的几匹马。
那是刺客留下的,三五两下被他解决,马也束在岸边石桩上。
大概只能用对方的坐骑了。
他是这样打算,边上的祝妤也发现了。顺着视线走近,打量他扬手扯下牵绳。马儿不安扭头,很快被他驯服。
他似是对马很有研究,哪怕陌生的马匹也能灵活驾驭。毕竟以祝妤的观察,这几匹马看上去并不好对付。
她就这么安分跟着,待一切就绪,抬头。
“公子是想劫两匹马,再去寻失散的队伍?”
男人坐在马上,抚过胯//下坐骑,无声默认。
祝妤谨慎打量,来不及多问,头顶冷不防传来一声。
“会骑马?”
问得轻松,目光直剌剌落到她身上。
她想了想,认真应道。
“嗯,之前在沧山时学过一段时间。”
收紧缰绳,男人话不多说,迅速打了个来回。
“走。”
马蹄踱步,有欲冲之势。
姑娘本是无畏,应下之后便打算到后方攀上马背。可惜无意间牵动胳膊上的伤口,疼痛来袭,发出轻嘶。
男人正打算驾马离去,察觉到她的停顿,视线往下,落在她缠裹的伤口上。
一目了然,得知这丫头骑不了马,他二话不说用鞭子裹住她的腰身,一把将人带到马背上。
瞬间天旋地转,来不及看清楚,祝妤已经居于高处。
后背贴近温热的躯体,身形紧合,前所未有的亲密。她立刻僵直身子,本能开始挣动,脸不适地红到了脖子根。
虽然对方是好心带她一程,可是男女有别,同乘似乎不合规矩。
她想挣扎,可惜男人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夹紧马腹,飞速向前驰骋。
风呼啦啦卷过头顶,两旁的树枝很快从耳边划过。男人坚实的手臂锢得她无法动弹,正欲张口,马儿穿过丛林,寒风吞没她所有的抗拒。
马速好快,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迅猛。
以往她只在沧山马场学过骑乘,可是马儿到了荒野根本不如她所想,尤其被这样的主人驾驭。她很慌,只能试着往前去了些距离。额角沁出汗,身板儿僵硬到了极致。
行驶间男人腾出空隙制止她不安的挣动,只用了两成力,她便再也没了动静。
就这速度,倘若支撑不住摔下马去,定然被碾得粉碎。
他清楚,怀里的姑娘更加明白。
于是肢体抗拒并没维持太久,渐渐地,祝妤放弃挣扎,咬住下唇隐了声儿。
都这个时候了,为了保命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不由得抓紧对方臂膀,迎着夜晚独有的凉风,一人二马,消失在了广阔的山林间。
5. 005
这是祝妤长这么大第一次与陌生男人同乘一匹马。
也是她头一次发现,原来男子的躯体可以这般滚烫,让她本来僵冷的身子立刻变得温暖。
心跳加速,没来由的紧张。
好在她适应力很快,得知对方的用意,渐渐地抛开深闺戒律,硬着头皮老实坐在马背上。
不过肢体反应骗不了人,她的僵硬男人感觉得到。待到平缓的大道,他稳稳退开些许距离。
清冷的寒风灌入口鼻,翻山越岭,淌过小溪。估摸一柱香过去,远处迎面呈现出一排排村落。篱笆围绕着小屋,架上挂着衣物,像是有人住。
圆月隐藏云层之后,周遭变得更加黑暗。绕开几出大石,男人收拢缰绳,将马儿平稳停在高坡之下。
祝妤的后背出了一层汗,多半是行驶中给吓的。
翻身下马,她自顾自悄然滑下。落地时若不是对方手快扶了一把,她险些站不稳。
并非这身板儿矫情,只是刚才行军打仗式的骑行,颠得腰肢酸软,只觉周身快散架。
试图活动酸痛的肩膀,眼见男人反手握鞭往前走去。她没再耽搁,默默跟上。
经过前方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帘的是村子入口。打量西南方的农耕,猜测这里居住的大概是靠耕种为生的村民。
临近子夜,人们都已歇息。祝妤小心凝望,好不容易寻到灯火处,停下脚步,柔声出口。
“前面有处农家,我去问问可否借宿一晚。”
抛开先才的尴尬,姑娘很快释然。打算先找地方歇脚,待明日再启程赶路。
明白她的意图,男人没吭声。望向别处,负手而立。
静谧的屋外,门口有一处石台,两旁开满花,是这一带独有的百罗香。侧身推开低矮的木门,女子心细,抬步走了进去。
“请问有人在吗?”
挨了片刻,回答她的是接连不一的动静。以为没有人在,心里有些失望。直到半响之后,一位大婶从内走出。伸手冲她比划,看样子是个哑巴。
她细细观察,靠动作领悟大概,耐着性子说道。
“大婶,小女与……家兄流落此地,四处无依,请问可否留宿一晚?”
这话是她思索良久才吐出来的,给身后男人寻了合适的身份。毕竟孤男寡女实在碍眼,总不能不清不楚的吧。
说罢她也没去看那男人的反应。
许是见她面善,哑婶愣了愣,并未拒绝。顺手阻门,制止身后蹿出来的孩童。
大概这屋里只有她和孙子居住。
祝妤寻声抬眸,眼底尽是诚恳。见大婶的目光跃过她直至身后,眉眼间夹杂犹豫,又渐渐地带了些惧怕。
姑娘怔住,顺着视线回头,瞧那男人顺手掩了刀,心里不禁捏把汗。
“大婶莫怪,兄长并非坏人。只是沿路打家劫舍之人太多,不得已以刀防身……望您见谅。”
她认真解释,水灵灵的眸子透出善意。哑婶来回打量半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终是应了她的意思。
她性子其实很讨喜,杏眼秀鼻,温顺乖巧。
大婶动手示意不远处的小屋,口中呀呀不停。祝妤摒了摒,领悟到她的意思,回首看向她所指的住处。
那是一处柴房,院子里没有多余的空房,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住那了。
祝妤一滞。
这可怎么是好,男女有别,二人怎能同处一屋。刚才撒谎乃是权宜之计,到底不是真正的兄妹,传出去实在有损清誉。
她想再解释一番,哪知哑婶二话不说阂上门锁。
虽然愿意让他们借宿,不过夜已深,大婶没那么多闲功夫唠嗑。
大晚上能收留他们已经不错了,还能嫌这嫌那不成。
硬着头皮愣在原地,她一时没了动作。
无奈转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扬手扯开柴房上方的蜘蛛网,推门入内。
夜越深,寒意越重。小姑娘犹豫三番,咬咬牙,悄然跟上。
几捆茅草随意搁置墙边,打开房门,屋中传来难掩的霉味。见风散去些许,整齐的农具排列一侧。角落有一方小榻,薄被叠放周道。此屋虽说是柴房,却比一般的柴房要大。
步入室内,凉意渐缓,比起外面的天要暖和不少。尤其当某人熟练开始生火,居于不远处的灶台前。
他那样的人竟然会做这种事。
暂时抛开独处的尴尬,祝妤不解地望了对方一眼。没过多久,她也不再愣着,拾起跟前的扫帚,里里外外简单清理一番。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正当她头疼如何自处时。男人起身,语气沉沉。
“你睡床,我打地铺。”
他可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事已至此,主动提议算是君子所为。
气氛一时凝结,随着房门掩上,如果骑马同乘算是不得已,那眼下……
诸多不得已撞在一起,祝妤心里乱作一团。罢了,只求这场意外同路快些结束。回头寻到阿碧,想法子辞行,尽快踏上去往茱州的路程。
横竖无人知晓,情势所逼。
多次打打杀杀的经历,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倘若此时再矫情,寒夜难耐,怕是留不住性命在见爹娘。
这样想,她努力释然,缓缓点头。
“夜里凉,我去问大婶再要一些被褥。”
姑娘体恤说着,没等男人回话开门走了出去。
纵使那位哑婶不想搭理她,但是祝妤仍旧敲开房门。在她努力游说下,对方没法子,顶着困意给她找了御寒被褥。
说实在的,回到柴房她才发现男人似乎并不需要这些。他一路西行哪里没睡过,只是见她已经拿来,干脆接过。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许是今天落水奔波的缘故,折腾一天,祝妤也感到疲乏。见地上男人话不多说双手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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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收起顾虑,轻轻缩到小榻中。
忽地忆起什么,再度爬起身,细心挪过墙边的木板。用尽所有力气,悄悄拉到床前,试图隔开些距离。
面对如此脆弱不堪的挡板,知道她在防备什么。男人挑了挑眉,不屑置辩。
罢了,闭上双眼,姑娘思绪万千,一幕幕浮现脑中。逐渐地,撇开男女间的顾虑,缓缓进入梦乡。
这样的独处她理应睡得不好,可是经历那么多,倒也真的累到极致。
静谧的山林间,浅浅月夜,彼此好眠。
他们睡觉都很安静,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次日天明,姑娘早早起身。睁眼房间空无一物,不见男人的身影。
匆匆从榻中坐起,祝妤掀开被子走下床。推开柴房门,院外折射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适应一阵,跃过门槛步出。
大婶出门务农去了,连昨夜见过的孩童也不见踪影。回神再望,院门是时候被人打开。男人淡定走入,迎面扫了她一眼。
他有晨起练功夫的习惯,即便身上带伤。几番运作领口大开,透出里头若隐若现的麦色肌里。
祝妤一怔,赶紧挪开视线。
一男一女对立在日光下,睡眼朦胧的丫头,个子娇小,像只迷茫的野猫,至少某人看在眼里是这么认为。
意料之外,昨夜算是睡好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男人屈指吹哨,马儿下一刻仰天长啸。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马种,但已被他彻底驾驭,哨声起,对面立刻就有回应。
祝妤知道该启程了,简单收拾,很快整理一番跟了上去。
他们又得继续赶路,不知该往哪去。顺着来时方向,再度翻山越岭。
有过一次同乘的经验,二人好像都比第一次要自在些。得闲没事总得独处,许是觉得他并不是什么恶人。渐渐地,他们交流变得多起来。
总不能像个木头干杵着。
潺潺流水,丛林环绕。趁着午间暂歇充饥,她蹲在地上捡野果,听耳畔传来一声。
“你叫祝妤?”
不解抬首,忆起对方定是看过玉牌上的刻字。姑娘迟疑阵,索性泄气道。
“公子既已看过牌子,记住上头刻的字……便也无须再问。”
相处过几日,她清楚此人心思极细,再遮掩只会显得自己不坦诚。
毕竟荒郊野外对方也没抛下她,留床给她睡,自己还打地铺。
踢开脚下乱石,他掀起袍摆坐在边上。
“倒是爽快。”
出于礼节,姑娘抱紧怀中果实,同样好奇。
“公子你呢?”
他半点不掩饰,答得也很坦诚。
“萧俨。”
意外对方的直接,她紧了紧胳膊,犹疑。
“可是传闻中的……”
没等话说完,对方视线灼热,开诚布公。
“正是。”
6. 006
虽然已经在心底猜测过多次,可真正从他嘴里直剌剌吐出这两个字。祝妤还是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岭北悍将,让人闻风丧胆的漠北枭雄,眼下正与她待在一处。
该说什么好,问完那句话姑娘就反悔了。
不过某人倒没防备她,报起家门来丝毫不顾忌。
也罢,沿路那么多刺客都没拿下他的命,莫不成还怕一个娇弱的小丫头。
姑娘听罢一阵冷汗,不知作何应对,只能礼貌笑了笑。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灵婉纯粹。乌发拢成长辫,临走穿了身普通布衫,倒像个人畜无害的农家姑娘。
萧俨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并未多作解释。
一场耐人寻味的交谈过后,祝妤不再多问。起身去到河边,将摘下的果实洗净。
这片山林有不少野果,鲜甜多汁很是可口。耐心处理好递给对方,可惜男人似乎对甜腻的东西没兴趣,淡淡拒绝。
闲暇时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谈。
“祝姑娘何以留落深山?”
穿过几处吊桥,他有意无意问了一句。
回想先前过往,她心下感怀,轻叹口气。
“两月前我本与家兄自沧山而下,往南前往家乡茱州。途径关口却被恶人所劫,兄长至今下落不明,留下我二人孤身上路。后被……陆爷所遇,替公子们打杂。”
提到后面的事,他当然很清楚过程,居高临下盯着她。
“关口劫匪近来有所收敛,另兄一个大男人应该可以应付。”
之所以这么说,关外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匪徒哪个不认识他。年少时就交过手,一帮手下败将,萧俨可没当回事。
只是祝妤没注意,点点头启唇。
“我想阿兄大概是脱身了,他自小便身手极好。只是我们四处打听也没见到他的踪迹,往后上路更是自身难保。试图留下印记,若他寻得,定是会赶来与我们汇合。”
语气心有余悸,夹杂担忧。
男人明白,调离视线。
“祝姑娘大可放心。”
身手抚过边上的马儿,安抚的话略显轻松。
她长舒口气,算是应了声。
望前路,应该再走不久就会寻到队伍。一路而来发现不少记号,她明白,突地好奇。
“萧公子该是要往北岭而去?”
“嗯。”
沉声应,抱臂回首。
知道她在想什么,没等接话,直言。
“回到戎河,让他们送你出城。”
萧俨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有机会自会放了她。祝妤清楚,只是没想到他竟愿意命人相送,立刻心生感激。
“如此…便先谢过公子。”
经历桩桩事,她也看清了不少。虽然孤男寡女同路有些尴尬,但至少眼下这男人的确不错,且是真的君子。
为了报答他,姑娘支起身环顾四周,想了想,轻声说道。
“我看此地有不少麒麟草,对外伤颇有疗效。我去寻一些,替公子用药。”
女子心细,最是体恤。
就这么望着她,萧俨没别的话。
“多谢。”
不意外这丫头对药理的研究,官宦家的子女前去沧山大抵什么都会学。作为对这一带了如指掌的主人,他没再开口多问。
回想他屡屡帮助,祝妤心底忽地泛起涟漪。那日落水时,慷慨捞她上岸。且这几日,在可以独行的情况下,竟没有把她抛在荒野。诸多经历夹杂在一起,她没理由不谢他。
一语毕,姑娘打算趁天色尚早时,认真搜寻山林里的麒麟草。她记得师傅曾说,此草用酒研发,可以止血生肌,算是野外最有效的疗伤胜品。
沿途走来她便已发现,只待采集一些前去清理。待处理妥善,方可用之。
事实上她也有伤,只不过没有大碍,歇息两日已比刚开始轻松了不少。
如此想,姑娘收敛神色,捡起地上的破布做成简易的包袱,专心致志投入寻找的计划中。
远处巍峨的山峦被白雪覆盖,云雾缭绕下可见大片草地。女子躬身在林中巡视,愈发专注,不久之后便化作小黑点。
男人沉默,在她走后淡淡回身。拍拍马背上的尘土,目光扫了眼地上余下的三五两果。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们一行翻过高山,踏破风口。来到蜿蜒长道,径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萧俨的部下大概也在寻他,不过山路复杂,途中端端错过。好在留下不少记号,只待两方汇合。
祝妤安心与他同路,只是为了避嫌,除了骑马的那段日子,他们多数时间都离得有一段距离。
待她胳膊不再疼痛,试图寻了匹马,勒紧缰绳,独自骑行。
姑娘马技不太好,但好歹练过多次,一来二去行得慢些,勉强能应付过来。
男人知道她的处境,并不会多嘴催促。
趁着间隙她突生疑惑,比起世间传闻,私下的萧俨仿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至少祝妤如此认为。
眨眨眼,大雁高飞。待黄昏日落,几日之后,她又寻得满满一包草药。满意收手,提起步子往凉亭而去。
低头打量篮子里的收获,姑娘擦把汗,认真整理妥当。身侧拔高的杂草在微风中摇曳,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由衷舒适。
她盘算着数量,正专注时,前方风吹草动,突地出现几名带刀黑衣人。
意料之外,惧怕的感觉油然而生,惊得踉跄。
屏息抬首,只知来者不善,面露凶光。她一愣,吓得手中提篮顷刻间滚落脚下,立刻冲不远处高呼。
“萧公子快跑,有刺客来了。”
反应很快,有经验加持,爬起身一溜烟加快步伐。
如此一幕萧俨很快发现了,垂手拎过长刀,冷冷迎战。
习以为常的局面,又是冲着他来的。
只见刺客高矮不一,出手却整齐,二话不说将人团团围住。他们可没时间顾及那逃跑的姑娘,目标直抵一人。待她怏怏躲到石凳之后,拧眉喘息。
面观前方,以一敌十,不知底细。祝妤攥紧手心,暗暗有些紧张。
不敢上去添乱,小心翼翼观察他们的打斗。好在萧俨身手不凡,对付这些刺客游刃有余。只是他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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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到底是危险万分。
她想着,趁其不备偷偷来到马前。解开马背上的另一把大刀,鼓足勇气朝对面扔去。
姑娘的反应无疑在助某人,男人偏头,眼疾手快接过,打斗更加顺畅。
双刀急急,气势凛凛,恍惚间逼得人齐齐后退。交手数十招,掀翻不少袭击者,不足多时已占上风。
祝妤安分躲在一旁,屏住呼吸观察局势。不料刺客闪身发现她,没等反应立刻冲了过来。眼看就快要到跟前,身形忽地顿住,口吐鲜血被人从后劈开。
她吓得面色苍白,好在某人及时解救。正当喘息不前,抬首又见一人从侧方而来。
“公子小心!”
忍不住高声提醒,鼓足勇气拉人躲开,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只知本能护住对方,不巧刺客的刀尖就此从臂上划过。
衣裳破开,立时见血。
萧俨冷眼回首,狠狠一脚将人踢开,长刀直穿后背,那人顿时吐血而亡。
混乱的场景,姑娘伸手护住手臂,只觉痛感来袭,却是生生忍住。深吸口气,见男人居高临下打量。
“你怎么样?”
她拧眉摇头,察觉眼下不太安全,张口劝道。
“无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吧。”
萧俨本是斗狠的行家,习惯了这样的对战,只是连累她也受伤,还是为了护他。无奈只好唤来马匹,带着人一起翻身而上。
牵动缰绳,疾风前行。
不知身后是否仍有刺客,祝妤不敢懈怠,驰骋时撕破衣摆,用布条裹住臂膀上的伤。迎着疾风努力固定,低头配合牙齿咬住,系紧。
流落漠北数日,她早已没了闺阁中的娇态。能屈能伸,再无矫情。
鞭身啪地一声砸下,身后男人眸色骤深。
他的马技的确厉害,一路渐行渐远,踏出滚滚烟尘,沿着长道直转而下。道路崎岖,坑坑洼洼颠簸。速度缓下时,长鞭落,马儿忽又精神。享受山林,狂奔不停。
马蹄声逐渐形成有序的节奏,呼啸驰过。
陷入赶路的漫长行程中,彼时只闻心跳声,带着两旁沙沙作响的树叶,听得一清二楚。
天色一点点变暗,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比起白日风更凉了些,摇撼山林,让人畏惧。
为了躲开最后那波刺客,他们骑了良久。待到半山腰的平坝,人影密集,远远可见一众人集聚前方。
以为又是袭击者,她动了动脑袋警觉着。
迫使马儿停稳,男人勒缰打了个来回。祝妤回神,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只觉浑浑噩噩,眼眸支撑不住想要阂上。
风吹额发,霎时清醒。再睁眼,跟前星星点点,仿佛有人拿着火把而来。
身后的男人没有发话,一伙人却立马迎上来。鞠躬颔首,整齐跪地。
姑娘怏怏倚靠在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萧俨收拢臂膀,冷眼盯着底下人。他们诚惶诚恐,嘴里喊着护主来迟,望其恕罪。
伤口疼得厉害,祝妤迷迷糊糊支起脑袋。才发现这些人全是萧俨的部下,搜寻速度果然够快。走了好几天,他们终是顺利与大队汇合。
7. 007
没听见萧俨与下面的人说了什么。
纵使再能坚持,由于失血过多,祝妤在下马时还是晕了过去,被男人打横抱起放入备好的马车中。
接应的随从设想周全,大包小包准备了不少东西,包括疗伤治病的大夫。
被人安顿好,很快有医徒过来包扎,检查她臂上的伤势。仆人放下车帘,马车徐徐向前,去往就近落脚的城池。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便不记得。
也不知晕了多久。
睁眼时听见榻边有人在磨药,屋内陈设整洁,朱木红漆,山水画的屏风隔断内室,清雅素净。
据说这是城中驿馆,说是城,却更像边陲小镇。她被安排在了此地养伤,自打入城起,萧俨便不见踪影。
馆内住的人不多,只有医徒和几名女子家眷。午后亭台间有人作画,再往前去甚至能听见美妙的琴声。
她的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奔波过度有些体虚。得人伺候着,一天三顿药。老大夫来来回回帮忙打点,号脉时指法娴熟。
此地守卫森严,看不见多余的面孔。每日来去都是那几位,日子也清净不少。
待伤势稍微稳定下来,她开始试着打听阿碧的消息。
可是这里的人口风都很紧,只有每日煎药的医徒小禾可以聊上几句。祝妤本就是个和善的性子,小禾得知她的来路。半推半就,不禁说起自己道听途说的消息。
原来陆云那帮人三日前已经寻到。听闻他们的确带了个丫头,看上去身形消瘦,有些呆呆的。
心底担忧,祝妤接着再问。小禾本是不愿多说,不过看在她素日里帮忙配药的前提下,她抓抓脑袋道出所闻。
阿碧就住在铁骑军的大营外,兜兜转转似是成了烧火丫头。落水时她跟陆云他们待在一起,福大命大躲过一劫,归来时被丢到了营外灶房。
陆云很会物尽其用,自认为安排合理。
祝妤犹豫着,暗暗拿定主意,决定找个机会去寻她。
自打有了正经住处,下人准备齐全,姑娘衣着不再如先前那般粗糙。一身淡色素裙,勾勒得腰身纤纤。纵使在外流落数日,仍旧冰肌雪肤。收拾干净乍一看,芙蓉俏面,好生标致。
小禾定定瞧着,忽然觉得外面的传闻应该不假。
跟着回城的人都说这姑娘是被萧俨亲自抱下马的,甚至还与主人同乘。荒山野岭共处几日,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定是生了旁的意思。
小禾看得出神,祝妤帮她把药盒子收拾整齐,擦干桌上污渍,回头便闻。
“对了,你若真想找人,可以给二爷去封信。”
姑娘拖着一只包扎严实的手臂,腾出手来好奇。
“二爷?”
察觉她的疑虑,小禾耸耸肩。
“哦,你还不知道吧。萧将军排行老二,大家私底下习惯叫他二爷。”
萧俨是家中次子,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不过传闻关系并不好,甚至有说这次的刺杀都跟那人脱不了干系。
但这些事小禾不敢妄言。
祝妤认真听着,末了小心问道。
“如此……方便吗?”
小禾点头,“自然,你不是想寻你那丫鬟?”
话是这么说,她忽然想起萧俨的伤。随后询问小禾,对方表示无妨,横竖都是皮外伤。姑娘沉默,心底滋生别的情绪。不知为何,也不敢再去麻烦那人。尤其真正得知他的身份,生出一些别的顾虑。
见她自顾自发呆出神,小禾轻叹,试着接过她手里打包的药袋。
“还有,你切莫乱动。回头让师傅知道我叫你帮忙,定会怪我做事偷懒。”
说得眉头一皱,倒很畏惧师傅的责骂。
祝妤生了颗玲珑心,哪会不知这些人情世故,莞尔。
“呵,我不会多嘴的。还有最后一味药,我先替你包好。”
她是勤快,否则医徒也不会多嘴向她透露那么多。
给祝妤疗伤的老大夫在这里有间药房,古朴质简檀香萦绕,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药瓶子。让她想起在沧山研学时也有这样的药阁,不过竟不及此地丰富。
凭着一点皮毛的药理知识,她闲暇时便过来打下手。小禾拗不过她,知道这姑娘闲不住,就也随她去了。
前夜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植被氤氲着淡淡的水雾。清晨的花枝生机盎然,被雨水浇灌后更加肆意蓬勃。
这里的天气很奇怪,多数时候以干燥为主。近来反常连连有雨,气候使然,让人周身充满倦意,很容易打盹。
小禾就是最喜欢打瞌睡那种,她年纪本就不大,估摸十三、四岁,比祝妤还小一些。
为了感激她多日来的照顾,祝妤无事便主动做起了药房工作。老大夫白日很忙,多数时候不在阁内。所以小禾更偷懒了,很多事都仰仗着某人来做。
反正师傅又不在,上头只说照顾,可没说不让她做事。
明晃晃的日光洒在窗边,轻风吹起纱幔。药香浓郁的屋阁内,医徒小禾正在内间呼呼大睡。祝妤寻了几本医书,披着薄毯坐在软榻边翻阅。
臂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前夜揭开纱布时已经可见底下的新肉。表面完整结痂,养了几日全然可以动弹。
她正专注着书上的医理,腾出时间顾着炉子上的药壶。抬眼见有人入内,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嚷嚷。
“一帮杀千刀的,老子还没进门,先给遣了出来。”
祝妤一怔,望着再熟悉不过的脸,忍不住脱口。
“陆爷?”
本是在骂那些让他吃闭门羹的城东药局,陆云闻言停顿,晃神再看。
“欸你?丫……哦不,姑娘也在这?”
汉子的言辞似是比之前要客气不少,兴许是听了些流言,也知道这丫头跟萧俨一起的事。当日遇险时孤男寡女,鬼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这姑娘还被安顿到驿馆,得专人照顾…
瞧他正出神,祝妤起身走近。
“陆爷客气,您可是来找小禾的?”
汉子憨笑,莫名挠了挠头。
“嗯嗯,算是。不过你……罢了罢了,我过来是想拿几味药,徐大夫说小禾在此,便来寻一寻。”
态度忽然变得人模人样。
她知道小禾睡得正沉,不喜被人打搅,寻了个借口柔声。
“小禾好像出门了,我无事借了她的医书来瞧。您要哪味药?兴许我能帮上忙。”
只见女子今日一袭白衫,粉面娇颜,乌发顺垂如画中人。看在眼中陆云忽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丫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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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焕然一新。美得不像话,跟破庙第一夜判若两人。
他也是反应了好一阵才认出来的。
意识到此,他端端回神。
“就那……叫什么松云散。”
寻声记住,她爽快应了句。
“好,我去帮你看看。”
望着她转身的倩影,汉子呆呆。
“谢了。”
埋身屏风后的药阁中,祝妤没再注意他的神情。只知汉子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目光来来回回在里头打转,就等她寻好药送出来。
都说男人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陆云也是正常男子,哪会不爱。但就那听来的传闻,他可不敢动老大身边的丫头。
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不过陆云在这方面却很有分寸。
在内室折腾半响,祝妤不太熟悉某些药品摆放的位置,好在大差不差,花了点心思仍旧找到。
从架子上细心翻爬而下,拿起手中药瓶,步至外室,伸手递给对方。
汉子见势起身接过,刚打算说一声就走,偏头又闻。
“陆爷,请问阿碧眼下去了何处?”
既然已经碰见,所以姑娘大着胆子决定问问。
放缓姿态,话里隐隐透着担忧。
陆云听后讪讪地,还是如实回答。
“那丫头在大营烧火,做得倒是不错。你问她?对了,你是想找她一起回家乡?”
明白对方用意,他也好奇道。
祝妤垂首点点头。
“是,分开数日,我也有些…担心她。”
许是女子柔肠让他动容,汉子难得正经。
“二爷不是让小禾照顾你?等你伤好,我带她来见你,自会送你们出城。”
忆起上头的交代,他可不敢怠慢。
盯着他,姑娘眼波缓缓。
“多谢陆爷。”
一眼过去陆云瞧出神,片刻后轻咳道。
“嗯,没事,你跟他老人家说一声。近日他可忙,南边有些不安生,你试试,回头再让底下人给我捎话。”
说是这么说,还得知会上头。
祝妤明白规矩,清楚这些事还得告知萧俨,便笑了笑。
“好,我记住了,有劳陆爷。”
乖巧娇娇的语调,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目视姑娘娉婷袅袅的欠身,有规有矩,他也胡乱告辞一声。
“嗯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又忍不住瞄了眼,看着姑娘应下,重新拾起桌上书本。便不再停顿,转身离开了。
自打跟陆云碰过头,祝妤开始思考如何给萧俨去封信。
信中要表达的内容大致是自己的伤势已无大碍,并且谢过对方的安排,询问他的伤势是否好转,再辞行携阿碧一起上路。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否忙碌,有没有时间看她写的信。
在漠北耽搁数日,从失散那刻起便是身不由己。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一路过来得贵人相助,是她先前从未料想到的。
还有兄长那边……
停下来反复思量,暗忖如今既已到达城中,局势稳定,是否可以想法子再去打听打听兄长的下落。如此斟酌,她很快起身来到桌案前,提笔书写。待信送至,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8. 008
直到她的信到达大营时,萧俨仍旧分身乏术,正忙着处理与南边的纠葛。
作为一方之主,他手头上的事可谓堆积如山。
这次西行,家中同父异母的大哥特意给他做局,上演刺客追杀的戏码。二人虽是同胞,萧俨这回可没打算放过他。
老爷子如今重病垂危,风波不断。本是等着两个儿子回去送终,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动手要了亲哥的命,老将军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北岭这边谁不知道兄弟俩之间的隔阂,随着萧俨的势力越来越大,兄长也在想办法扩充自己的地盘。以萧家祖上的分配,某种程度上他俩难分伯仲。大哥是嫡子,母家是前朝重臣,萧老爷偏心,给了他不少好处。萧俨如今能坐稳自己的位置,安然无恙,全凭自己的实力。
冷冷屏退传话的差人,男人默默往喉咙里灌了口酒。三日前得到消息,要他回老宅一趟。不过为了避免一些冲突,他暂时不打算过去。
目光偏移,正巧落在案前一叠书信上。他知道驿馆姓祝的丫头给他来了信,匆匆几眼,已知详情。
他本是没心思管别的,不过想起那姑娘诚恳的神情,不知不觉分了心。
底下人来报,萧大公子萧穆如今正躲在沧山,怕二弟活着回来找他麻烦,干脆以养病为由藏了起来。
扫过沧山二字,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女子身影。
将长箭重新扔回靶中,稳稳落至红心,男人痛快起身,沉声唤部下备马。
得知萧俨今日会回城,祝妤早早就起床等候。
阳光穿透庭院小径,衬得旁边的池水都如明镜一般。鸟儿在枝头高歌,回廊尽头的亭台间,姑娘正坐在圆桌前,老大夫捋了捋胡须,俯身替她号脉。
也是与小禾多聊两句才知道,原来大夫姓徐,名叫徐琛。是萧家故居带过来的老人,他几乎是看着萧俨长大,所以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他。
即便不知身份,祝妤仍然对其毕恭毕敬。她的伤多亏对方细心打理,否则换作别的什么人,哪能好得这么快。
臂上的口子已经不必再绑纱布,活动起来轻松不少。在徐琛提笔写方子时,姑娘默默拾起茶盏,给老大夫斟了一杯热茶。
抬首,徐琛当然瞧得出她的性子。勤劳懂事的小姑娘,模样生得好,的确招人喜欢。
耐心交代下一副药的服用法则,小禾接过方子前去煎药。有她师傅在旁,倒像换了副新面貌。全神贯注,一点也不敢偷懒。
祝妤再度起身给大夫添茶。
忙完每日必做的请脉流程,徐大夫很快离开了驿馆。听说他还要去城东帮忙看伤患,仆人已经备好马车在外等候。祝妤与小禾一起把他送至门口,目送大夫离去。
午时开饭,清淡的两菜一汤。小禾搬来与她同食,二人相互为伴,谈天说地,时间很快就过去。
末了待在亭子内等候良久,眼看师傅走了,小禾也开始犯懒。招呼示意几句,伸伸懒腰进屋歇息了。
祝妤不敢离开,就怕萧俨过来寻不到人。在这打搅多日,全靠那头悉心打点,倘若此时怠慢,怕是疏于礼数。
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刚准备拿起书本翻阅,跟前突地出现几名束衣侍从。目光跃过身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高大的男子。
依旧酷烈的气场,颀长的身型。一身暗纹劲装,手中马鞭顺势一丢。袖口护腕缠紧,看样子像从营边而来。
祝妤一顿,赶紧起身。
“萧将军。”
她规规矩矩福了礼。
男人径直入座,看了眼跟前的姑娘。
来时已经注意到,这丫头穿了身玉织裙衫,青色的锻子,发丝及腰。不施脂粉,却是一副俏面雪肌,让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不过只一眼,他很快恢复正色。
“伤好些了吗?”
低沉的语调,端起茶盏押上一口。
她循例落座,眉目舒展,恭敬着说。
“多得将军照顾,徐大夫细心,眼下已无大碍。”
眼看这丫头一改先前的姿态,似是更加恭顺。男人扬手屏退侍从,独留二人。
许是突如其来的独处有些惹眼,她拢了拢袖口,偏离视线。察觉前方假山处几名女眷,匆匆路过,又立即加快步伐。
出于礼貌,她寻了话头说道。
“流落山林几日,多得将军帮助。心中不甚感激,直到如今……方才有机会当面言谢。”
柔柔的语调,神情却坚韧,目不斜视,没有半点怯场。
萧俨松开手腕上的皮护,沉声道。
“祝姑娘客气。”
她当即摇首,弯了眼眸。
彼此寒暄不久,得了空闲,心里浮现出许多事,生生停顿。
正专注着,忽然顶上传来一声。
“听说你要走?”
挑眉,男人沉沉盯着她。
猜测那封信对方大概已经读阅,她便坦白道。
“嗯,如信中所言,我的伤势已然稳妥。阿碧的下落也已得知,便打算不日之后启程前往茱州。”
说得一本正经,末了倾身斟茶。毕竟侍从都被他屏退,只剩她了。
恍然间似是想起什么,抬眸问,“将军的伤呢?可有好一些?”
萧俨没任何反应,态度平静,“无妨。”
两两对视,姑娘先是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头。
底下人都说将军今年二十三,跟她兄长差不多年纪。性子较冷,很多人都怕他。
她自是清楚,外头走一遭,又不是没见过对方的狠劲。可却临危不惧,对她以礼相待,是真正的君子。
清风拂去,你问我答的对话,萧俨仍旧跟平日一样,话不多。
她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在匣子内翻找,拿出两只小盒子。
“将军,我素来无事,捡了几本医书瞧。记得在沧山时药理师傅所授的知识,给您做了两味疗伤的药。这是配酒外涂的,另外一份调油内服,朴实的老方子,希望对您的伤有用。”
想起多日来的打搅,还有对方的慷慨救助,她试着做些事来感激对方。
萧俨看了看两个盒子,虽面无波澜,却很快点头。
“多谢祝姑娘。”
她自是客套得很,又继续应承了一番。另外为了怕他闷,说了一些自沧山而来的趣事。
不觉间,茶室炉火起,传来阵阵熏香。
寻了茶余间隙,她轻轻张口。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去伙房看看阿碧?”
话是这么说,她本也该去,到底是她的人,不过还得礼貌知会一声。
萧俨当然没有不让她去寻人。
坐了一阵,清楚她在想什么,索性。
“我正要回营,一起?”
看样子就要动身,祝妤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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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么快,忙跟着站起来。
“现在吗?嗯,也好,那我去收拾收拾,您请稍等。”
知道能见到阿碧,她的心情立刻轻松起来。
不过转身的动作并未一气呵成,刚迈开步子,后方突闻。
“慢着。”
她立时停下。
“请问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想起某些事,萧俨也不藏着掖着。
“祝姑娘自沧山而来,应该对那很熟?”
莫名的问话,她认真瞧着,眼波流转。
“是,我在山上待了五年。里里外外…算是很清楚。”
话音落,男人语气平静。
“有劳替我绘张地形图。”
祝妤寻思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好奇。
“不知将军要地形图做甚?”
出口又觉自己多话,生生止住。
看出她的举止,萧俨很坦荡。
“找人。”
干脆利落的回答,引得姑娘更加困惑。
深吸口气,她不傻。念及对方的身份,只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暗忖片刻,小心翼翼。
“恕我冒昧,是……仇家吗?”
问完这句她心里突然捏了把汗,一时之间很怕他会翻脸。
好在男人仍旧面不改色。
“算是。”
答得毫不遮掩。祝妤眨眨眼,心中挣扎翻腾,怯生生吐出一句。
“可是未经许可,我不敢泄露那里的地形。”
她倒实诚,一脸为难的样子,拒绝得也很是干脆。他看得有趣,当然没理由强人所难,便负手而立。
“不想做就算了。”
话中毫无波澜,却是端端作罢。
诧异于他竟这么好说话,姑娘摒了摒,脑中反复思考,在对方就此打住时,忽地启唇。
“等等将军。”
注视她的举止,扬眉,“怎么?”
她纠结良久才像下定决心似的走近。
“倘若不是行伤天害理之事,我或许可以帮忙。”
纯粹的目光,利落的口吻。其实这丫头心里什么都明白,年纪不大却是精得很。明知他的用意,刻意添了这一句。
可惜他才不好应付,挑眉直言。
“这我不能保证。”
短短几个字,像是陈述,也像有别的意思。
她一滞,张了张口。
“啊?那就更…更……”
惹得人语无伦次,看上去更加有趣。男人饮去最后一口茶,不再难为她,沉声。
“罢了,随意一说,别往心里去。”
留下安抚的话,说罢唤来随侍,大概是要走了。
祝妤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玩笑,总觉得听着认真,又带着些随意。
可是想到还要去见阿碧,又怕在这件事上生出旁的幺蛾子。更别说眼下暂居在此,还指望能顺利出城回茱州。
种种顾虑,她不得不做出一些衡量。回想沧山的地形,秉承对过往书籍的回忆,认认真真。
“将军,如果您当真想打听沧山地形。我可以帮忙找几本沧山志,里面有详细讲解,回头给您送去。”
极小声的话,谨慎中带着讨好。萧俨定住,偏头扫了她一眼,不想惹那丫头急,话不多说持起马鞭。
“收拾好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9. 009
很快对话完,整理妥当走出驿馆,祝妤又跟萧俨一起同路了。
仆人体恤姑娘不便,出门时就备好马车。半下午日光倾洒,她迎风而立。发现男人没有坐车的习惯,哨声唤来坐骑。
那匹马可是威风,一看便野性难驯,厉害得很。据底下人透露,这是西域名贵的战马,名叫黑锋。有次出战时被将军征服,便一直带在身边。
侍从耐心告知,忆起某些流言。望着这对男女,眼神莫名变得意味深长。姑娘不解,眼看时候不早了,规规矩矩爬上马车。
为了方便在外行走,她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男装。
女装扮相时纤腰曼妙,往上饱满的幅度,是男人皆喜的娇态。如今却是换了副面貌,胸脯前束得紧紧,不见先前的起伏。
萧俨冷不丁瞧了一眼,察觉自己的想法,偏头轻咳。收回目光,扬鞭疾行。
随着马蹄声笃笃,车身不急不缓向前驶去。驾马的车夫很有经验,操作稳妥。祝妤安分待在里头,晃晃悠悠,心中却生出些忐忑。
不知阿碧在那过得好不好,营里营外都是男人。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先前落水可有受伤。她们自小一起长大,从南城到沧山皆是为伴。如今分开一段时间,实在叫人担心。
带着诸多担忧,她愈发精神。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苍凉一片,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径直驶向北方。
大营就在城北几十里外,说是不远,却也行了良久。到达目的地,只见那处封锁森严,里里外外站满士兵。这是祝妤头一回深入营地,被威严的气氛笼罩着,安分垂首,不敢胡乱瞧。
待到大门口,侍卫稍做检查,很快放行。萧俨走在前头,回营便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让侍从带祝妤过去,自己驾马离开了。
目送男人走远,姑娘收敛神色,在门卫指引下一路去往伙房。
路上感受到陌生男子投来的好奇目光,只是她旁边跟着的是将军的亲信,没人敢多看一眼。
其实她已经扮得很仔细了,现下胸前还勒得慌,情势所逼,不得不严谨一些。可是姑娘就是姑娘,再怎么刻意乔装也不像。
一身男装束发,比起女儿家的打扮更加方便,行得也快。亲信带着她绕过几处围帐,抬眼可见前方袅袅炊烟。
大营里用饭时间早,不到申时就要开始准备。一帮老少撸起袖子在边上忙碌,里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往前来到安静的河畔,可见一熟悉的面孔,正低头整理各式蔬菜。
虽是折腾了一番,可那丫头瞧着竟像长了肉,比起先前圆润不少。
阿碧换了身普通布衣,头发挽得高高,灰头土脸分辨不出男女,只觉身后有人在看她。缓缓转身,张了张口,立即颤声。
“小姐!”
“阿碧。”
主仆俩立刻抱在一起,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为了掩人耳目,亲信站到一旁守着。留下二人独处河前,泪眼汪汪。
阿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憋了良久,泪珠子啪啪往下掉。
“小姐,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伤心得厉害,鼻子瞬时都哭红了。
面对此景,祝妤何尝不是悲喜交加。
“阿碧,你怎么样?还好吗?那日落水可有受伤?”
两人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见她关怀备至,阿碧抽泣着。
“我还好,就是呛了一肚子的水,还给撞船上了。好在他们有人性,寻人时顺道把我捎了上来。”
得知她头部受损,女子立刻倾身检查。
“快让我看看。”
好不容易控制住眼泪,阿碧连忙握住她的手,摇头道。
“没事小姐,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营里伙房不愁吃喝,我每日吃得饱饱的。倒是你……他们都说你当日跟那位将军落在了一处。”
说起这个,她们边走边聊。寻了一处干净的大石头前,两人就此坐下。
“此事说来话长,却也惊险万分。好在已经过去,眼下已无大碍。”
听她说得正经,阿碧抹干眼泪,回想这些天听来的传闻,不由得好奇道。
“小姐,他们说的可是真。你当真跟那人……山林里几日,你们有没有……”
问得含蓄,后面的话她没肯说。女子闻言一滞,明白话里的含义,忙否认。
“没有,你最是知道我的脾性,怎会如此……”
她挺着急,就怕生出些误会,惹人非议。可下一刻说出的话更让她目瞪口呆。
“我就是说,可前儿林婶的侄女还在传,说将军收了位姑娘,正安顿在城中驿馆,我猜……差点以为是真的。”
这下祝妤彻底呆住,远没想过养伤几日竟生出如此离谱的流言。
都说人言可畏,眼下她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反应过来便怨自己,对方是何等身份,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中。心底早该料到,怎能单单给疏忽。
拧眉摇头,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低沉。
“没有的事,是我疏忽,不知竟传成这般。”
懊恼的话让人动容,阿碧瞧出她的自怨自艾,愣住,便愤愤说道。
“这帮人定是成日吃撑了没事做,得闲就知道瞎嚼舌根,看我不帮你骂回去。”
清楚眼下的情景,起身向前两步,回头握住阿碧的手,正色。
“先不说这些,我这次过来是打算看看你,若没别的事,我们过两天就启程上路。”
语气定定,丫头本还气愤,听罢立时诧异。
“当真?跟他们……说好了吗?”
她点头应下,“嗯,将军那边…已经请示过了。”
阿碧相信她所言,眼神泛亮。
“哦哦,如此我就放心了。”
分开那么久,她们心里自是有许多话讲。经过这些日子,阿碧在营中也多了不少见闻。为了怕她难堪,试图转移话题,说那陆云几日前如何跟人起冲突,对方又是如何报复他,精彩之至。
姑娘莞尔,待她讲得差不多,也把流落山林的详情全部解释了一番。
阿碧当然清楚自家小姐的为人,替她捏把汗,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
许久没这样对话,感觉既熟悉又安稳。之前在驿馆时虽然待得很好,可心中总有牵挂。如今终是得见,两人坐下来聊了好长时间。
末了提到萧俨,又到萧家老宅传出的事。阿碧左顾右盼,刻意降低语调,把听来的消息都给说了出来。
原来萧老将军…也就是萧俨的父亲,就快不行了,大夫断定活不了多久。可是家中两个儿子都不愿回去。那萧大公子更是称病躲到沧山私宅,甚至还设计对亲弟弟下手。二人闹得不可开交,相当热闹。
说到这,祝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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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忽地闪过出门前与萧俨的对话。想起他问自己要沧山地图的事,难不成……是要对付自家兄长。
可照阿碧这么说,他那哥哥也太狠了些。如果沿途多次刺杀都是对方设的局,那萧俨真要找他算账,岂不也是情理之中。
分心思索,她渐渐想出了神。
阿碧依旧滔滔不绝,直到片刻后发现她在晃神。抬手在她跟前挥了挥,想了想说道。
“小姐,既然你跟萧将军并不是传闻那般,且相处得还不错。那你为何不再请他帮个忙,替我们打听打听大公子的下落?”
阿碧本来是不敢开这个口的,可都这个时候了,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提点。
事实上祝妤也想过,无奈忆起那些传闻,叹口气。
“虽是如此,这可如何开口?我本是打算见过你就择日启程。外面流言已是这般,倘若再麻烦他,怕是更加说不清了。”
她是不愿再去打扰对方,只想赶回茱州再议。并非她胆小怕事,而是一介女流之辈,盲目找人只会乱上加乱。
丫头望着她,嘴上犹豫着。
“可是……萧将军作为一方之主,要想找个人何其容易。这么多天过去了,大公子仍然下落不明,我们……真的不要试试吗?”
她的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以兄长的身手,为何脱身之后不来寻她。是压根就没脱身,还是有别的什么意外。
想起兄长的安危,祝妤一时没了主意,目光犹疑。
“容我想想,若有机会,便尽力一试。”
悄然定下,却也为难。只道事情已经这样了,照阿碧所闻,就怕是百口莫辩。流言固然重要,可兄长的下落同样让人忧心。
为了家人,祝妤不得不豁出去一次。
阿碧是个诚挚的好丫头,想到一些事,再度开口。
“小姐,恕我斗胆,还有些话阿碧不得不讲。无论您与那萧将军是否深交……可茱州那边,老爷还等着您回去与岳公子完婚。祝岳两家打小就交好,即便因着大公子的事,您也得有分寸,切莫越矩啊……”
她就是这般矛盾,头先还劝说要打听兄长的下落,现在又提及婚约。祝妤何尝不明白,斟酌如何自处。无意间轻轻点头,再无后话。
阳光轻拂,在大石的阴影下逐渐变得寒凉。时间缓缓流逝,主仆俩聊了很久,直到日头隐退。临行交代,这才依依不舍分开。
等候的亲信不知是怎的,给她们留了相当充裕的时间。待到二人说得差不多,方才悄然走近,示意马车就在大门外等候,请她先行。
祝妤自是客气,谢过对方的体恤,不敢耽搁,提起步子直直往大门外而去。
离开时底下人说将军已经回城,大概手头上有要事。她听得明白,托人传话感谢,默默攀上马车。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回到驿馆时夜已深。临走前忘了告知小禾,害她等候良久,以为对方会回去跟她一同用晚饭。
为了安抚小禾,姑娘不得不下厨做了几道拿手的点心。她可会笼络人,小禾本来就嘴馋,当然颇为受益。夜里让她除去衣衫,亲手帮忙涂上疏痕的药膏。
她说这样涂抹将来绝对不会留下疤痕,祝妤半信半疑,可见她仔细,笑着应下了。
夜灯光暖,屏风后传来姑娘间的低语。在这样的投射下连影子都变得柔和,岁月静好,安稳好眠。
10. 010
得知祝妤就要回家了,小禾默住,竟生出几丝不舍。
其中定然有馋她手艺,求她帮忙的缘由。
说是在驿馆照顾人,可多数时候还是祝妤反过来帮她的忙。
小医徒鼓腮抱臂,眼睁睁盯着,求某人离开时一定要把百合糕的秘方告知自己。
小禾最喜欢吃点心,尤其是她做的。
那道百合糕是祝妤的拿手绝活,步骤虽简单,却是考究。旁人做不定有她那么顺应,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为此她耐着性子写下配方,仔细归列,甚至还亲手示范了许多次。
晨曦浮光,阵阵微风迎面拂来。趁着天气好,小禾把师傅安排的药引纷纷拿到院子里晾晒。忙前忙后,祝妤自然要跟来帮忙。
一袭淡粉色的衣裙,长发用簪子固定,底下穿了边陲时兴的短靴,干脆利落。前前后后不停地搬运药材,额角出了一层汗。
趁着小厮清点之时,祝妤与小禾一起坐在边上歇息。回头正好瞧见几名军中家眷,望着这头悄然耳语。
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小禾撇嘴,拉着身旁的姑娘往内室去了。
自打那日萧俨过来了一趟,眼下谁人都认定她就是将军的人。且来路不明,无根无底。
其实只要两人情投意合,男欢女爱也无过错,将军本来就到了适婚年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小禾起先本也误解,后来相处久了就不那么觉得。即便旁人认为这是殊荣,可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讲,到底是影响不好。
为此祝妤多少也听说了,只是越描越黑,还能怎么样。打算尽快辞行上路,又想起阿碧提到的打听兄长的下落。伸手擦擦汗,处境艰难,她决定试着给萧俨写封信。
可是坐在案几前,反复多次,提起笔又放下。来来去去寻不到合适的口吻,后来心一横,干脆作罢。
不是没听过驿馆女眷背后怎么说她,甚至有人还传她是外室。既然都到这份上,为着人言可畏的清誉,她不敢再做越矩之事。
这么多的无奈,化作一股窝囊之气。
由于她就要离开,小禾提议一起出去逛逛。买点边陲特产。
祝妤本就心情低落,却又不想辜负她的好意。几次三番,还是跟了出去。
响晴的天,万里无云,两位姑娘难得走出驿馆,一副寻常的打扮,前往就近最热闹的街市。
小禾最是贪玩,寻了借口跟师傅撒谎,说自己要出去买点药材,给临行前的姑娘备点必要之物。
门口守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们去了。
在小禾的引路下,她们不急不缓来到城中最热闹的街市。此地颇有异域风情,陈列许多从关外过来的饰品,琳琅满目。还有甚者直接卖起了戎族服饰,看上去既新颖又有趣。
她们走走停停,好不欢喜。
闲聊时得知小禾的家人在关外任职,八面玲珑。便试图询问,看看能否发份寻人启事,打听兄长下落。
为此小禾一脸纳闷。
“请我阿父帮忙?等等,这事你为何不直接求二爷?”
丫头说话直接,不明所以。
祝妤望过去,心中一顿,微摇头。
“萧将军事忙,我不能再打搅他。”
话里正经,她听着,心下思量,很快明白过来。
“哦哦,你是怕那些传闻……罢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个。”
耸耸肩,表现得很无辜。
她哪会跟她计较,柔声道。
“无碍,倘若方便……我只当感激,绝无怨言。”
两人在集市中找了处茶摊,向伙计要了两杯清茶润润口。
小禾觉得有点渴,一口气干掉大半杯,嘴里无所事事。
“话是这么说,你一个姑娘家也太为难了。还有,待你回到茱州,我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想起即将到来的离别,她到底有些介怀。
祝妤闻声而乐,试图宽慰。
“小禾想来茱州游玩吗?若你前往,我定然日日作陪,尽尽地主之谊。”
说得容易,惹得人半信半疑。
“嘁,你都多少年没回去了?对了,你这次回家乡是想探探父母,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十三、四的年纪,却表现得很经事。
祝妤默默饮去一口盏茶,幽幽。
“沧山研学已经告一段落,我已及笄,是时候该回家了。”
“及笄后定是要循例完婚,这个我清楚。”
为此她很快接话,一副了然的架势。
姑娘怔愣,不想她竟在人前聊这些,便支支吾吾。
“嗯……也并非是……”
面色泛红,谨小慎微的模样。小禾没顾忌,突地笑了。
“还说没有,看你,都不好意思了。对方是何人?你认识吗?钟意与否?”
接连三问,毫不在意大庭广众,直把人给问窘迫。
说起那份婚约,还得追溯到儿时。
岳家与祝家同居南城,上一辈起就是世交。岳氏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其三子岳文知为人谦和,饱读诗书,是他父母属意的女婿人选。
祝妤在这件事上并未有所保留,便如实回。
“父母之命,最是不在乎这些。事实上我与岳三公子,儿时经常玩在一起。”
规规矩矩的话,小禾一惊,脱口而出。
“儿时之事岂能作数?倘若你遇见心仪之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直说,虽是不羁散漫,可到底也懂分寸。
姑娘听着,悄然打量她一眼,指腹磨挲杯身。
“心仪之人?这我……还没有想过。”
话里带着含蓄,小禾知道问不出所以然,干脆双手托腮。
“算了,没想过就不提吧。话说你知道男女成婚如何才能有娃娃?为何我每每问及娘亲,她都不肯说。”
听到这,祝妤不禁环顾四周。远远没想到会扯到这,双颊红透。
“这件事……我实则也不是很明白。”
她瞪大眼睛,“哦,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我以为你研学那么久,已经明白了。”
汗颜,真拿她没办法,便是时候打住,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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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吧。你想吃点什么?那边有处摊子,我去帮你买一些。”
说罢示意不远处,伸手替她拢发丝。对此小禾很受用,脸上洋溢着笑。
“就知道你对我好,不过等等,你瞧那人……怎么这么像……二爷?”
笑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话音落,两两偏头,对话戛然而止。
街市人潮涌动,马车来回穿行。顺着方向打量,映入眼帘的一幕竟是热闹非凡。只见两尺高的台子,红带环绕,几名壮士居于台上。相互对峙,舞刀弄枪,看样子是在打擂台。
台下人群簇拥着,吆喝起哄,不一会儿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喧闹中细细瞧去,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立于台下。即便一袭灰衫,打扮得很低调。却是高大挺拔,太过显眼。
不是萧俨与他的随扈还能有谁。
看得这,祝妤心虚低头,远远没想到那避之不及的人竟在街市意外撞见。
可是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假装不认识吧。尤其男人视线转动,很快发现对面茶摊前的二人。
得知他们望了过来,小禾坐立难安,慌忙掩面冲身侧低声。
“糟糕!真的是二爷,你说他会不会跟我师傅告状,说我在街市游玩,并未前去购置药材?”
说到底她最忌惮的还是师傅徐琛。
隔着茫茫人海,祝妤与萧俨对视,礼貌点了点头。
再探身旁,随后安慰紧张的小禾。
“将军应该……不会多那个嘴吧。”
她说的是事实,作为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看擂台的男人,哪有空搞这些名堂。
丫头摆摆手,无语之至。
“你还说,他发现我们了,怎么办,还是过去打个招呼吧。”
她在这方面还像那么回事,毕竟就这么点头也太过敷衍。对方是什么身份,即便有意避之,也不能视而不见。
望着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时,姑娘突地生出旁的情绪,不明因由。回神后张口应下,和小禾一起前往擂台方向。
此地今日的确热闹,熙熙攘攘的过客,以及台上敲锣打鼓的呐喊。大伙肩并肩前行,就快没有一处空地了。
小禾的鞋子被踩掉了,若不是祝妤拉她一把,没准鞋都寻不见。
继续往前,好不容易就快到了。结果没等她们走近,萧俨的随扈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那名男子看上去面容黝黑,态度却很恭顺,几个步子来到祝妤身前,颔首道。
“姑娘,你们就在边上看,切莫走近了。将军今日过来只想探探台上几人的身手,若是方便,安静瞧着便是。”
话里有条不紊,小禾听得明白,张了张口表示默认了。
祝妤心领神会,很快柔声应下。见随扈传达完消息匆匆离开,她望了一眼高台之上,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能让一方之主百忙之中抽空来探的擂台,想必里头定是人才济济,并非普通人。倘若真有这般难得,大可以驻足观望一番。
这样想着,姑娘下意识停了下来。小禾见她有兴趣,眼珠子转了转,干脆并肩同观。
11. 011
漠北这方的擂台很有意思,上场不仅要比武,还有更多奇奇怪怪的对试。
祝妤耐心观察,本想那些汉子只是武夫。可回头发现他们竟然还会诗词歌赋,这让她无比惊讶。
尤其有位身穿白衣的男子,纵使腿有残疾,但看上去气质不凡。外表既像文人,举手投足间又像练家子的。
后面的酒楼传来杯盏碰撞声,集市人声鼎沸,愈发热闹。身处闹市容易被周遭影响,台上有人抡着大锤,被掌力逼退两步,险些站不稳。
滑稽的场面引来轰笑,众人掩唇,小禾却笑得更大声,口里不住骂那人是笨蛋。
祝妤哑然,小心翼翼捂住她的嘴,毕竟对方已经看了过来。男儿脸面最重要,大庭广众被人笑是笨蛋,怕是要恼羞成怒了。
果不其然,汉子恶狠狠瞪了眼小禾,随即双手举起重锤,倾身向人挥去。台前铁盒内放了不少金银珠宝,是擂台比试的战利品。可是数量令人咋舌,尤其在这么招摇的位置。
因此被吸引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耗到第二轮,汉子换下大锤,改为挥鞭。只见他那般粗犷之人,用起鞭子游刃有余,似是融会贯通。一鞭接着一鞭,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连连求饶。
场面逐渐变得精彩,照这样打下去,谁都无法拿到那盒珠宝。
察觉内里的奥妙,祝妤本能瞧了瞧不远处的萧俨。发现他漠然抱臂,看不出喜怒。
如果她猜得没错,台上的人该是刻意设局,请君入瓮,为的是吸引谁的注意。
不过目标好像很明显。
挑战者被汉子踹下台了,身体从旁边咻地一下飞老远,祝妤拉住小禾躲闪开。见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转眼又有人自告奋勇上前。
比试突然变得单调乏味,毕竟胜利方始终是设台之人。众人本想捡便宜,哪知怎么也不能如愿。
正分心时,无意中瞥见白衣男子正望着自己。祝妤疑惑,觉得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猎物,又对猎物笑脸相迎。
渐渐地,她有种不好的感觉,说不上来,甚至不敢再与他对视。
瞧见白衣男子的目光,挥鞭的汉子猛地停下手中动作。将鞭子顺势丢开,来到擂台另一头,双手赫然举起一座大鼎。
众人哗然,没想到此人力大无穷,纷纷往后躲。连小禾也吓一跳,轻轻拽住她的袖口,场面一时陷入混乱。那汉子眼见大伙都散了开,浓眉高扬,将大鼎直直丢了出去。
面对这一幕,路人顿时尖叫,你推我攘四处逃窜。围观的女子们更是吓得不轻,顾不得跑,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也不知那汉子是否故意,亦或者带着别的目的。大鼎在他的操作下径直对准台下的祝妤。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远远没料到这重物竟冲自己而来。
惊恐大过疑惑,那一刻她心跳到嗓子眼。
就在她本能侧身,深觉不妙之时。跟前突地人影闪过,发出一声重响。有人飞身用双脚踢开大鼎,劲力十足。鼎身顿时歪斜,飞向另一边的围墙。
祝妤坐在原地,面色苍白,仿佛呼吸都在打结。
入眼那堵高墙已被砸个粉碎。
替她解围之人,正是前方稳稳落地的萧俨。
小禾吓呆了,回过神来立刻飞奔走近,满脸担忧并检查她有无受伤。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涌入数十名黑衣护卫。齐刷刷亮出手中长刀,直抵台上肇事者。
原来这些人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某人发号施令。
气氛一阵僵持,萧俨沉默而立。扬手,示意护卫收起刀来。
台上始终没开口的白衣男子眼见这场面,立时有了动静。一瘸一拐上前,朝底下男人拱手鞠礼。
“在下信阳张齐,今日斗胆唐突,凡请将军恕罪。”
他有备而来,明白已经吸引到了萧俨的注意。纵使掀起轩然大波,仍旧面不改色。
好在他跟前那帮护卫也不是吃素的,闻听此言,立马上前呵斥。
只是主人没发话,他们也不敢表现太过。
见白衣男子如此说,刚才举鼎的汉子立马迎上去拜会,躬身行大礼。
“萧将军饶命,我家主人求见您数次无果。方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望您海涵。”
诚恳解释,引得所有人向他望去。
祝妤在小禾的搀扶下爬起身,入眼手腕处红了大片,大概是刚才摔倒时磕破。小禾很紧张,她却安抚对方无妨。仔细听他们说的话,心道先才的猜测似是没错。
汉子应该是知道自己惹了大祸,道出缘由,并极力解释。回头见大伙都盯着自己,便冲着一众受惊过度的路人高声抱拳。
“台下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是我们的不是。此乃珠宝一份,双手奉送,请大家包涵!”
说罢当真将满满一箱子珠宝尽数扔出,下面的人本还一脸错愕,见势立刻蜂拥而至,完全忘记刚才惊险的一幕。
祝妤与小禾对望,心道金银珠宝果真万能。
这一伙搭擂台的人弄出当前局面,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其结局要么惹怒萧俨,被治罪。又或许用钱财收买人心,试着让此事不了了之。
不过瞧萧俨和民众的反应,大概率是后者了。
接着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萧俨的态度始终淡漠如初。后来耗了阵,明明刚刚还剑拔弩张的诸位,顷刻间却已平息。
白衣男子与随行几名汉子被邀去往身后茶楼,同行的还有祝妤二人。因着刚才那幕都冲着她来,无辜被牵连受伤,总得找个地方包扎上药。
至少小禾是这么认为,所以萧俨的随扈邀她们一起上楼,丫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处茶楼就在擂台不远处,闹中取静,别具一格。爬上梯子去往二楼,发现内院还有不少雅间。老板得知萧将军大驾光临,亲自走出来迎接。面上挂着谄媚的笑,轻车熟路替他们备好位置,屈身邀人入内。
祝妤她俩走在最后头,眼看几名男子都已进门,懵懂跟上,发现外面廊上还站满不少黑衣护卫。暗叹场面够大,不愧是一方之主出街的排场。
去到室内,两位姑娘寻了最角落的位置入座,萧俨的随扈体贴送来药箱。小禾作为徐琛的医徒当然很懂包扎这一套,话不多说接过药箱,垂首开始忙碌。
事实上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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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并没受太重的伤,只是摩擦了一下,不用药也无碍。但却拗不过小禾,因为对方觉得先才要不是自己怂忘了拉她一把,没准就不会受伤了。
她的脑子一根筋,认准什么就是什么。姑娘心里清楚,便怀着感激随她去了。
不知不觉到了饭点,老板小声上来问询。得到指示,小二开始上菜。祝妤她们本想趁机告辞,却被随扈婉言留下,笑说用过饭再走。
若不是得了主人许可,他应该不会这么做。小禾眼珠子转了转,听说这家店菜式不错,又是将军默许的,她就更加不愿走了。
她不走,祝妤自然也不会走。于是乎二人就莫名其妙留了下来,跟着这一帮男人用起了晚饭。
杯盏碰撞间,几坛酒搁置在旁,整桌人都在豪饮,包括萧俨。祝妤在沧山时见识过一些酒局,作为姑娘家自是挤在女儿堆中。大概见过男子们投壶饮酒的醉态,不过跟这些江湖汉子全然不同。
正当她走神之时,那位举鼎人将注意力投向她,高高举杯。
“头先的确是个误会,底下人误传,以为姑娘是萧将军的……嘿嘿,当时只是想吓吓您。实在多有得罪,在下自罚三杯,求姑娘原谅。”
他叫吴珂,是白衣男子的手下。设擂台时就已打听清楚,只是给整了一出乌龙。好在并未搞砸,至少真的引起某人注意。
话音落,周遭一阵平静。
兴许这不说还好,一说就更尴尬了。祝妤张了张口,多少后悔坐在这,包括小禾也愣了住。
不知该如何应,她摆摆手刚想解释点什么,萧俨默不作声扫了眼他们的包袱,沉声。
“阁下若觉得愧疚,不妨把余下珠宝都赠予这位姑娘。”
示意他们剩下那袋沉甸甸的物件。
萧俨精明,三两下就看出他们还有多余的珠宝。
吴珂一愣,完全没想到这,抓抓脑袋道。
“啊?如此……倒也是啊。只是姑娘不是要回茱州?这孤身在外的……依我看……怕是不妥吧。”
这是他们刚才席间闲聊时说起的,毕竟都在一张桌子上用饭,总不能不说话吧。
萧俨饮去一杯酒,语气波澜不惊。
“张先生既要去南城,那就正好同路。”
这话是对白衣男子说的,他自称张齐,并且听说能夜观天象,无所不能。
他无疑是这里面反应最快的,态度恭敬又好奇。
“嗯?将军的意思是……要在下护送祝姑娘?”
面上挂着谦卑的笑。
忆起这个笑,祝妤很快想起刚才在台上时他看自己的眼神,一副瞧猎物的模样,她实则不喜。
于是搁下筷子,赶紧礼貌着。
“不必了将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话没说完吴珂立马冲她挥手。
“欸!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今日误伤您,在下于心有愧。回茱州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定然叫祝姑娘安稳归家。”
莫名的邀约,理直气壮的保证。
祝妤顿住,话到嘴边忽又停下。望了一眼萧俨,深知他的用意,一时犹豫,很快止了声儿。
12. 012
事实上以张齐的造诣,让他平白无故护送一个姑娘未免有些辱没他。
张齐,信阳大学士张儒的后人,在大洵还没没落时在朝中占领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家与上祖神族渊源颇深,到了张齐这代有所削减。不过也是文采斐然,且精通奇门五行,更能凭天象预言。
萧俨的身份无非需要招揽各式人才,否则也不会亲自前来观看擂台。这么说这个张齐也有些能耐,即便已经被人拒之门外数次。
这趟被新主公安排与女子同路,不知是想挫他的锐气,还是刻意为之。
反正他被架在上头,又是某人头一回开口,上天入地也只能认了。
只是祝妤这边,真真儿心里捏了把汗。
对于今日初次打照面的印象,实则是不太好。暗里觉得对方不算好人,可又说不出哪里坏。只不过是心思多了些,至少对她而言。
不过对于萧俨,她却莫名信任。尤其先才他还替自己挡下那一击,毫无疑问,这回又该想法子好好谢谢他了。
情势所逼,一场饭局如何结束的她也忘了。只知走出茶楼时夜已深,小禾催促快些回去,否则会被师傅责骂。不愿对方为难,祝妤很快转身打算辞行。
张齐那帮人精得很,眼瞧这一幕,很是时候命吴珂把小禾拎走。谋其位做其事,似比萧俨的随扈还要狗腿。
留下茶楼前一对男女,无声立在原地。
其实在南城时祝妤并不算太娇小,可惜到了漠北,男子个个都比之高上一个头。尤其跟前这位,无论高度还是气魄,都让人有种压迫感。
不过知道他的为人,倒没觉得不适。莞尔一笑,有礼有节。
“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便先告辞了。今日之事……多谢您仗义解围。”
姑娘声儿柔,吐出的话亦是悦耳。萧俨垂眸打量,不答反问。
“刚才伤到哪了?”
品出对方的关心,祝妤屏了屏,笑着摇头。
“没事,小禾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知道她打算启程,男人备手握住马鞭。
“何时动身?”
闻言她依旧规矩道。
“该是……三日之后。”
微点头,算是明白。
“嗯。”
一阵异样的沉默,夜晚的街道,男人与姑娘,气氛多少有些微妙。她是诚挚爽朗之人,想了想,便继续道。
“若它日您有机会前来茱州,小女定然设宴感激。未来可期,还望将军珍重。”
水滴般饱满的唇瓣,语声轻柔婉约。道一句离别,客套到了极致。
他本来没什么反应,但临到此刻,看着姑娘芙蓉般的脸,一时不愿再动。
祝妤端端福身,打算说完就离开。哪知刚挪动步子,顶上传来一声。
“溜趟马醒醒酒,走?”
姑娘怔住,错愕抬眸。
“啊?”
察觉她眼中的不解,萧俨并未解释。收回目光,利落扬手。
“来人,给祝姑娘备马。”
随扈立刻拱手上前领命,在姑娘仍旧云里雾里时,转身去底下寻了匹马来。
不知是否饮酒的缘故,祝妤默然凝望,离得不远,似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热腾腾的气息。对视片刻,一时乱。意识到某些气氛,便不敢再多瞧。
他的邀约来得突然,快到来不及跟小禾打招呼,晃神时已经被人迎到马前。她犹豫着,却也知分寸。默默攀上马背,接过随仆递上的缰绳。
萧俨很快哨声唤来坐骑,如果记得没错,它的名字应该叫黑锋。高大迅猛,如主人般骁勇。得指令飞身而来,犹如一阵风。
男人翻身上马,示意姑娘先行。为了不耽误时间,祝妤点头应下,试着平稳前行。
在山林那几日她骑过不少野路,如今深夜安静的街市对于她来讲并没有太大难度。且后面还有某人在,两人一前一后向前驶去。
临走前询问小禾的去向,底下人告知已经派人送她离开,并劝她不必担心。眼见此景,祝妤不好再说什么,在下人的催促下只有尽快往驿馆赶。
只是走着走着仍旧不放心,回首,触及男人的目光,夜色中更显深沉。赶紧低头,继续策马。
不知该说什么,便当是朋友之邀。既是对方开口,就冲今日擂台之举,她不能拒,也没法拒。
就这样,马蹄疾跑,两人骑着马很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待人走得差不多,张齐与吴珂这才放开巷子口挣扎的小禾。丫头一时气愤,活动胳膊嚷嚷道。
“你们几个,拉着我做甚?”
张吴两人相视一笑,话里有话看着她。
“萧将军在跟姑娘说话,你个小丫头往跟前凑什么?”
别看张齐一瘸一拐,气场却慎人。小禾不敢多瞪他,支支吾吾打哈哈。
“将军?将军说话我去不得了?他又不像你们,二爷是君子,对姑娘可没那意思。”
说得一本正经,当真是未经世事。可却瞒不过同为男子的二人,尤其像张齐这样聪明的男人。
“嘁,黄毛丫头,你又怎知?”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丫头无言,下一刻已被吴珂大力请走。
明明一起出的门,临到这会儿,倒是兵分两路往回赶了。
从街市回驿馆需要绕过几处石桥,路过可见桥下河水流淌。映照夜里一轮弯月,繁星点点,是此地独有的风光。
两匹骏马带着背上主人飞驰在了林间,鞭声划破夜晚的寂静。黑锋本是迅猛,却刻意被牵住马头调离在后,并列前行时亦是不相让。
待到枝头遮挡处,姑娘微微伏低,驰骋间不禁浮出汗。好在某人一直顾及她的骑术,并未行得太快。
这样的场景又像回到那日的荒野。
她试着调整速度,专注于手中缰绳。感受舒适的晚风,一点也不敢松懈。
策马奔腾时,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些畅快。在此数日,她忽然很贪恋这般肆意的风。
如果放在别的什么地方,夜间驾马出行这件事她想都不敢想。稍许分神之后,再度回头,原来黑锋仍旧在其后,被主人稳妥驾驭着。
行了良久,走走停停,呈现眼前的是一条幽静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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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妤知道大概走得差不多了,寻了合适的位置停稳,收紧缰绳偏头。
“将军,前方不远处便是驿馆,我们到了。”
示意那方挂着灯笼的驿馆大门,马蹄声悠然而起,稍作停顿,很快来到门前。
小童得了指示出门等候,瞧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搀姑娘下马,顺便牵走马儿前去喂食。
回头发现萧俨也已走来,祝妤收拾妥善后上前。打量他身后的黑锋,忍不住夸赞。
“将军的马可是厉害,我这般技艺当真望尘莫及了。”
说罢不好意思笑了笑,在好奇心驱使下小心翼翼抚过黑锋。
如此好马今后怕是难以遇见,得此殊荣,自然要好好瞧瞧。
意外的是这马虽烈,却像通人性。感受姑娘的抚摸,一点也不惧生。
萧俨盯着她,片刻之后,面不改色拿出一物。
“今后若有麻烦,凭此哨,岭北之地皆可畅行。”
本来沉浸在对马的欣赏中,不料竟见这一幕。入眼是一只特殊的陶制短哨,顶端系绳,上头有刻字,该是能代表出处的物件。
眼观此景,祝妤当即收敛神色,柔声拒道。
“此物太贵重,恕我无法收下。”
姑娘语气干脆,不难察觉有些惊讶。直言婉拒,脸颊也莫名泛红。
萧俨大概知道她会作何反应,面上没有半点被人拒绝的尴尬,反而抱臂挑眉。
“在下与祝姑娘也算共患难,莫非连朋友都不是?”
沉沉的语调,许是饮过酒的缘故,听上去有些低哑。
祝妤屏息,只觉夜色下那人好生无畏,神情也是正经。
斟酌男女之别,她略显为难。却听对方生生搬出朋友二字。
她哪敢怠慢,启唇解释。
“若将军不嫌弃,小女如何不认?”
下一刻手被拉过,掌中塞入那只短哨。
“认就收下。”
不等她再说,早已按入掌心。
姑娘神情一滞,紧接着犹豫。
“可是……”
再抬头某人已经回首,翻身上马。
“拿着,走了。”
祝妤没法子,纠结中倾身上前。
“欸将军……”
得不到回应,见他持缰调转马头。夜色无边,深深一眼,夹紧马腹往来时方向而去,飞速消失在了街角。
事实上萧俨也不知为何会送她东西,只晓得酒意上涌,他只想这么做。
或许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不过管它几个意思,萧二爷懒得深思。
姑娘慌乱无言,再探手中之物。唯有本能紧握,甚至不敢随意放开。
许是临行前的赠予,应了口中朋友的体贴。她暗里寻找理由,突如其来,就这么呆在了驿馆门口。
直到不久之后小禾也回来了,她才忙着收起手里的物件,在对方的拉扯下一起进入大门。
长夜漫漫,院中灯火璀璨,夜空下百家温暖。她时不时回头,暗自为难了好长时间。不敢让旁人瞧见短哨,悄然收好,唯有作罢。
13. 013
临出发前风很大,张齐一帮人早早就等在河口。阿碧得以放行,蹲在马车中收拾沿途需要的行李被褥。
不知不觉即将踏上归程,回顾先前发生的事,好似做梦一般。
小禾前来送行,包括萧俨的随扈,奉命送了一些东西过来。并告知家主前日已回岭北老宅,有事在身,无法前来。
她闻言立马福身谢过,知道对方内里的纠纷。体恤应下,绝无多话。
吴珂在另一头同阿碧闲聊,无所事事。自打见过她,便觉关内女子果真不一般,就连婢女都有这般姿色。
男人对姑娘无非那个意思,阿碧惊他孟浪,哪敢多说一句。问便答,不问便躲得远远的。
群山环绕,带着秋日凉风,难得多云,更添几分寒意。
临到离别,竟生出几分惆怅,尤其是见到小禾泪眼汪汪的模样。
长鞭落,车轮碾过尘土。几番寒暄之后,挥手告别,悠悠踏上去往茱州的路。
他们行得慢,到点就歇息。前后两辆马车,本以为张齐也要同乘,哪知他虽是腿有残疾,却是马技了得。几名男子疾驰而去,掀起滚滚红尘。
午时三刻,他们准点到达戎河以南的第一座城。未及城中,便随意找了处草地落脚。简易用餐,安顿停歇。
马车前帷幔翻飞,空旷的山峦腹地,祝妤面对一条小河,默默掏出怀中之物。
那是昨夜分别时某人赠予的短哨,为此姑娘辗转一夜,仍旧想不到该如何处置。
轻叹口气,女儿家心思多,又得顾及对方的用意,哪肯懈怠半分。垂首翻开囊袋,找不到地方搁置,就此放下。
动作间远处的张齐早已瞧见,目光自上而下。一路走来,他同为男人,眼光自然不一样。
暗道这小妮子果真不是凡品,他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难得还能见到这般姿色。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又寡。一袭杏色锦裙,发髻中插着长簪,纤腰盈盈一握。眸子水亮,肤白娇柔,当真翩翩小佳人。
察觉到此,张齐悠然起身,扫过她掩藏之物,莫名感慨。
“难怪主人不来送姑娘,原来竟留下如此贵重之物。”
轻飘飘一句,祝妤惊住,来不及回头,却又闻。
“接下来那两座城,咱们怕是要畅行无阻了。”
说得轻松自在,笑得也很随性。
见识过他先前之举,姑娘打心眼里有所戒备。只是结伴同行,总不能无礼待之。
想了想,她小心收好短哨,拗不过对方刻意搭话,却也忌惮他肆意偷窥。
“未曾想先生也有这般无礼之时。”
小声出口,听得出有几分怨。
张齐闻罢笑着拱手。
“在下岂敢,难道祝姑娘不好奇此物吗?”
说完得不到回答,知她不愿说,便起了性子解释。
“以我所见…萧氏早年马背上起家,这是马哨,颇有代表意义。不过世代更替,到将军这代仅仅只是身份象征。但是啊……这上面还刻了字,看上去别具深意,姑娘您说呢?”
这话问得她顿住,心下辗转,一时不敢接话。
两人行走于河边,想到接下来要行的路,思量一番,寻了别的话题。
“张先生去南城该是有要事?倘若途中不便,我们可在晋城分道。”
说得周全,怕是也在防范他。张齐这般聪明怎会不知,挠挠鼻子,话里有话。
“得了,珠宝还在姑娘那,到时有个三长两短,主人那头我可不好交代。”
他是敢说,横竖都这份上了,珠宝都给了这小妮子,他想来也亏。
祝妤无奈动了动唇。
男子眼中含笑,摆手喝道。
“罢了,先走吧。南城与茱州相距不远,送你平安归家,我们再去也不晚。”
语毕不再多言,向吴珂那头走去。
祝妤凝望其身影,迟疑片刻,仍然礼貌一声。
“有劳张先生。”
她自是该谢他,否则这一行也不至于这般安稳。姑娘家孤身在外到底不安全,好在临走前某人安排妥当。
想到这,抚过袋中之物,她兀自站定,长舒口气。
阿碧不知自家小姐的心事,只知那多事的张齐又在乱说话了。她虽与那帮人初次打交道,却也品得出对方的德行。说好吧,也不如人意。说坏吧,却真真儿护得她俩的周全。
从出发之地到达茱州,将将需要十日时间。
有了某人的赠予,在途径有些地方时,的确是畅行无阻。
这一趟行走,祝妤真正见识到了张齐等人的能力。
无论是对线路规划,还是沿途各种突发事件,几名男子皆能全权打点。且结交甚广,朋友遍布各处。
途中好几次他们险些被劫财,哪知吴珂身手极佳,并不似一般莽夫,张齐更是有勇有谋。相处几日,祝妤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会得到萧俨的青睐。
阿碧暗自咋舌,本以为这帮人士是江湖散民,结果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如果他们从沧山下来时就已得对方护送,如今怕是早已回家数月了。
她在驿馆时已经给家中去信,报平安之余,告知兄长之事。家里得知她大概何时会归,准备齐全,就等女儿平安回家。
茱州,一个人杰地灵的南方小城。
回忆儿时在那的经历,怕是她幼时最无忧的时光。当年父亲还未去南城任职,他们住在城北一家宅邸中。院内有座小池,兄长还贪玩不慎落过水。长柳拂岸,碧波荡漾,便是她记忆中的故居。
收起脑海中的一幕幕,姑娘放下车帘,一行数日,她毫无倦意。比起边陲时的风餐露宿、东躲西藏,此刻不知好上多少。
怀着对张齐等人的信任,她每每深夜都睡得极好。
关内的路大多需要翻山越岭,时而还需乘船。夕阳的斜光映出一队人的身影,在青山绿水间留下一道道车轮印。
凭着张齐的规划,他们的行程缩短了一天。
到达茱州时正是一个午后,城门口的侍卫忙着清点他们的随身物品,阿碧跑到前方打探详情。本以为提前归来不会等到家人迎接,哪知父亲早已派家丁在此等候,同行的还有不放心的母亲。
走了那么久,终于到家了,她的心情霎时间有些复杂。
比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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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见面,母亲看上去沧桑了不少,许是因为南城沦陷的缘故。几经波折,好在终是能见到女儿,她心里不知多开心。
车停稳,祝妤掀开裙摆走下马车。匆匆几步,在看到家人那刻顿时眼含热泪。
祝母连着走近安抚女儿,因着在外不便,母女俩只是含泪抱在一起。行走片刻,在城卫的催促下用绢帕擦去泪珠。
青天白日,阳光普照,当真温情无限。
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连一旁的阿碧都掩唇落泪,得了夫人夸赞,笑着俯身福了礼。
身后不远处的张齐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瞧人已送到,朝吴珂示意。让他把行李都搬到祝府的马车上,其中包含那包余下的珠宝。
他倒说一不二,完全没有吝啬的意思。
祝妤回头瞧见他们,伸手安抚母亲,几番寒暄,转而走回来与他们道别。
这一路同行,跋山涉水,她心中百感交集。感谢的话自是不会少,不过提到那些珠宝,她却利落拒绝了。
张齐无奈耸肩,扬了扬眉,冲她说道。
“你真不要?回头可别后悔告知主人。”
他说话直,好在姑娘习惯了,笑道。
“能得已平安归来,我心中已是感激不尽。沿路劳烦诸位,怎好再要别的……”
意外于她的心胸,张齐掂了掂手中之物。
“啧,你这丫头倒是实在。”
一半揶揄一半夸赞,引得人弯了眼眸。
“呵,张先生不也一言九鼎?”
同行多日,彼此间产生一种默契。不同于男女间,却更像随性的旧友。
张齐同样扬眉而乐,正色。
“行了,你不要我们就拿走了。”
姑娘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脱口道。
“往后先生若再到茱州,尽管给府上去信。倘若能够帮到先生,我必不推辞。”
年纪不大却很仗义,男子了然,不再多话。
“明白,就这样吧,祝姑娘保重。”
拱手告辞,祝妤一瞧赶紧回礼。两人在城门口又站了一阵,直到家丁催促,张齐吴珂这才收好行李,上马返程。
也不知他们去南城做甚,总之是有要事,为此不便多问。姑娘静立于风口,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远远目送。
对于这样突兀的一幕,后面马车中的祝母早已瞧见。
她本是深居简出的妇人,更是从来不与这些江湖汉子交涉。因此头先祝妤打算介绍,她却是淡淡点头,并不愿多聊。如今眼见女儿与对方谈笑自若。忽地有些意外,更不解印象中的乖女儿怎会变得如此。
即便知道这几个月她在外面定是不好过,心中庆幸她能平安归来。放下车窗前的木杖,她默了默,一时不再吱声。
片刻后祝妤重新回到马车中,阿碧留在车边伺候,里头只剩祝母与身边的老嬷嬷。
嬷嬷自小看着她长大,多年未见甚是欢喜。拉着她关切了好一阵,只是母亲却像心事重重。望着祝妤,忽又瞧了瞧外头。
千般因果,不及一家团聚。车中传来欢声笑语,回到茱州,一切又变得平和安宁。
14. 014
家大概是这世上最舒适的地方。
随着马车摇晃,他们很快回到了曾经儿时的故居。此地依旧保持早年的陈设,古朴且风雅。
车停稳,母女俩小心落地,打点好随仆家丁,径直前往宅中。
绕过前方雕花木门,穿行于回廊外,入眼可见十几盆含苞待放的绿植,那是祝母在集市购置,精挑细选而来。前方有座尘封已久的小池子,池边有两株石榴树。布局皆是父母所喜,廊外水榭挂着一幅山水图,是大哥所绘。上头字体苍劲有力,熟悉且亲切。
得知她们归来,有人从内堂大步走出。
放下随身行李,祝妤见到了父亲。
依旧如早年般风雅挺拔,只是岁月已在两鬓留下痕迹。祝允怀含笑迎接女儿,都说父女亲昵,他们却也不落俗。祝妤俯身拜会父母,只听父亲感慨万千,口中一个劲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望着女儿一身风尘仆仆,两人也不便多留她。命人备水沐浴,二老坐在廊下饮茶。
看来南城沦陷对父亲的影响不算太大,至少还能回到茱州过着闲散的日子。心态如初,言语中也无大的起落。
阿碧下去准备换洗衣服,嬷嬷重新收拾了一身新衣亲自送来。即便家里人面上不问,暗里对这丫头流落在外早已有耳闻。
边陲是什么样的地方,纵使祝母云里雾里,祝允怀也是一清二楚。
清白家的姑娘与家人走散后还能活着归来,里头不知遭遇多少事。祝母为此七上八下,只求上天保佑,她女儿千万别被那些悍匪们……
带着无限担忧,祝母先一步等在寝居外。
姑娘沐浴时间不久,习惯了外面的生活,回到家中也没放下。匆匆清洗,换了身特制的素锦纱裙,发丝氤氲着水汽。在阿碧的伺候下系好腰带,慢慢走了出来。
得知母亲还等在外头,祝妤不敢怠慢。很快擦拭好头发,坐到窗边小榻。面对母亲,亲自斟茶。
嬷嬷以备参汤为由,支走一旁站着的阿碧。自己也借口离开,顺道轻柔带上房门。
许久没这样独处,祝妤心中无限感怀。难得还能侍奉左右,她自是规矩体贴,还让下人备了母亲爱吃的糕点。
只是祝母忧心忡忡,怎么也待不自在。细瞧标致的女儿,又默默拽过她的手。犹豫半响,轻轻掀开袖管。
祝妤一怔,望着她的举动没有吭声。
入眼一条白皙的藕臂,腕中朱砂似的红点赫然醒目。那是女子象征贞洁的印记,祝母看在眼中,顿时内心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女儿还是完璧。
眼瞧母亲的动作,祝妤顿时反应过来。面色一滞,不禁缩了缩胳膊。
祝母细心替她拉上袖口,一阵沉默,垂首饮去一口热茶。望着沐浴后的姑娘,感慨道。
“云儿,这些日子当真难为你了。”
这是她的小名,母亲习惯如此称呼,多年来未曾改变。
祝妤闻言摇了摇头。
“阿母千万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让您和父亲担心。”
诚挚出口,眼含泪光。
祝母何尝不是,握住她的手,顿时潸然泪下。
“当初得知你与兄长走散,我整日整夜难以合眼。如今见你平安归来,这份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阿母,我……”
忆过往,母女俩惆怅万分,一时难言忧思。
屋中檀香阵阵,是茱州独有的翡合香。彼此抚慰片刻。祝母这才回过神,收拾仪容,缓缓又道。
“你父亲已经派荣叔去寻子期了,这一趟带了不少人。你也别内疚,一个女儿家能保全自己已是万幸。你阿兄倘若知晓,定然也不会怪你。”
她抹了抹泪,内疚道。
“是,云儿知道。”
屋中透着芳香,似能安抚心境。一阵茶余之后,祝母拿起盘中点心,不过未到嘴边忽又停住。
想起一些事,她渐渐没了食欲,便忍不住继续。
“倒是你这一路,为何会跟那些男子一起?头先在城门口我已瞧见,他们……看上去并非善人。”
试着用巾帕擦拭湿发,她默了会儿,耐心解释。
“那是来自信阳的张齐张公子,他们这趟……受命与女儿同行,沿路护送。”
听到最后几个字,祝母一怔。
“什么?受谁的命?”
小心翼翼观察母亲的反应,她知道瞒不住,便坦白道。
“是……漠北的萧将军。”
话音落,妇人的神色变得错综复杂,似是好半天才回过神,脑中翻来覆去,攥紧手中白绢。
虽然心中早笃定,仍旧试探性问。
“你说的可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悍将,萧家次子萧俨?”
祝妤静静凝望着,小声。
“回阿母,正是。”
祝母一惊,霎时紧皱眉头。未曾想她漠北走一遭,竟然招惹到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她虽为深宅夫人,可对边陲之事也略有耳闻。听到这,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怎的和他扯上瓜葛,难不成你们……”
女人的心思最复杂,祝妤知道母亲在想什么,连连否决。
“并非,我们只是意外……相逢,萧将军为人仗义,便命底下人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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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
说完两颊莫名染上红晕,不知是着急的缘故,还是忆起某些片段。
作为过来人,祝母心里最是清楚。不由得站起身来,对着窗台叹口气。
“云儿,不是母亲说你。你可还记得太公临终之言?你与岳三公子已有婚约,不可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严词告诫,连过世的太公都给搬了出来。祝妤哪会品不出其中深意,赶紧张口。
“阿母别急,女儿心里清楚。”
望着她沉静的脸,妇人摇头再三,深深叹息。
纠结良久,到底是念着她的不易。心疼体恤之后,暂时止住那份隐隐的不悦。
祝母曹氏出生名门,嫁给祝父之后一辈子相夫教子,未曾有过半分糊涂事。包括祝父这辈子同样,与妻相守一生,连个妾也从未纳娶。他们这般老实的家底,段然不允许子女在这些事上有旁的越矩。
试图平复心情,妇人垂下眸子,悠悠感慨。
“如此便好,对了,岳家得知你即将回到茱州,已经在前来的路上。文知说要亲自过来看看你,大概不久之后就要到了。”
祝妤支起身给母亲添茶,听到这里,本能诧异。
“岳三公子?这么快。”
点点头,家母如实道来。
“嗯,文知年纪也不小了,南城沦陷,他与父亲在外抗敌。听你姨母说,如今已是能文能武,一表人才。”
意外于对方处事的进度,祝妤愣了愣,随即回了声。
“好,女儿记住了。”
担心她旅途劳累,说完这句,祝母也不再墨迹,细心交代。
“回头再去给你父亲请安,这些日子他也担心坏了。”
继续说着,她走近搀扶起母亲。
“嗯,奔波一阵阿母可是疲乏?不如先回房歇息一会儿,待女儿收拾妥当,再来陪你们用饭。”
“好,好……”
絮絮叨叨了几句,在女儿的安抚下,祝母收起顾虑,这才不安地走出她的闺房。
掩过房门那刻,仍旧止不住一声叹。不知从何说起,总觉得女儿这回归来似比从前不太一样。恍然间只觉经历的事多,大概是成长中转了性。
待她走后,阿碧倾身进门,瞧她顶着一头湿发,立马帮忙打点烘烤。
离了母亲的念叨,祝妤端端倚靠榻边。闭上双眼,忆起母亲临出门前的话。错综复杂的画面一时占据思维,渐渐地,在阿碧的梳理中默了声儿。
在外数月,到底是身心疲乏,待真正回到家中,所有担忧抛诸脑后。看窗外繁花,仿佛先前的一切如梦幻泡影,那般不真实。
15. 015
洛城,岭北最繁华的重镇。
亦是萧家多年来所居住的故地。
此城地处边塞要道,四通八达,是早年萧氏拿下的第一座重要领地。随着时间推移,往来商贸盛行,日新月异,成为漠北极负盛名的对外开放渠道。
只是过了九月,人潮有所递减。不似阳春三月,络绎不绝,生机盎然。
北风掠过戈壁,头顶飞鸟忽远忽近,带着风啸如呜咽般,苍凉一片。
比起其他位置,此地的看守更加紧密森严。高墙之上旗帜纷飞,举目望去,身着甲胄的侍卫如石雕般挺拔威严。
近来几天每夜有雨,浓密的云层盘旋城墙之上。随着大门开启,一只精骑飞驰而过,守卫得见令牌,立刻躬身放行。
卯时三刻,街上人并不多。马蹄踏过溅起小小水花,路上一片光亮。穿过长长的街道,辗转去往东边大宅。
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味道,细密的雨时而被风吹起,倾斜而下,愈发阴冷。
一柱香时间过去,绕过几处精致的照壁,入眼可见朱漆雕花门。层层侍卫将其看守,整齐肃穆。
待队伍落定,管家亲自迎上前,推开大门,端端正正恭迎来人。
谁人都知萧二爷今日归府,底下人早已恭候多时。老爷子萧云毅重病在榻,遥遥数日,终是盼得次子归来。
徐琛先一步守在院外,作为萧家的老人,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缺席。一旁的小禾在桌边研药,见主人自长廊而过,赶紧起身福礼。
萧俨一身黑色劲装,铁靴被雨水溅透,腰间悬挂漠北名贵的玉饰。面色冷凛,将马鞭按入家仆怀中。话不多说,径直去往老爷子的寝居。
守候在外的是他的亲信。
放眼整个萧家,一半以上都是萧俨带过来的人。
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进出洛城,便早已不再顾及此地的防守。
廊外风大,室内灯火笼罩。地龙带着热气,仆人眼观鼻鼻观心,安分静立两侧。直到某人开门入内,扬手,屏退众人。
屋内充实着药味,老将军平躺在榻。模样虽不及年轻时挺拔,但看上去仍旧硬朗,只是内里早已被掏空。察觉有人进门,探出一只手缓缓抓住床沿。在家仆的搀扶下努力撑坐起来,靠在背后的软枕上。
他床边只留一人伺候,是他多年来最信得过的忠仆。
四目相对,萧云毅好似来了些精神。好不容易轻咳回神,看了看榻边,沉默。
萧俨淡定走近,居高临下打量其父。片刻之后,面色如常。掀开袍裾,跪地行了大礼。
“爹。”
伸手做了虚扶的动作,老爷子点头。
“嗯…嗯…”
说罢一阵轻咳。
收起礼来,得仆人推来的凳子,男人顺势落座。
萧老爷就这么盯着次子,定定一声。
“你终于肯回来了。”
等待良久,萧俨却略微颔首,一言不发。
细细端详跟前的年轻人,只瞧那眉眼间藏着不少自己当年的影子。旁人都说他如今可是厉害,掌管多地,野心勃勃。全然不似他大儿子,只会给他招祸。
正想着,他顿了顿,哑声开口。
“底下人传来消息,说……蜀地林峥收获世传玉玺,正打算在信阳百家大会上展示,你打算……做点什么?”
萧俨平静接过茶盏,顺手搁置在旁。
“儿子刚得到消息,正准备赶往信阳。”
沉沉一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什么都清楚。
以萧家目前的势力,早已不甘于区区漠北,只是近几年因着一些原因,无法将手伸向关内。如今玉玺重现,萧俨广招人才,大有借机扩展领土的野心。
得知他心中有数,萧云毅渐渐缓和下来。寻了话头,悄然继续。
“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倒是你最近……可有碰见你大哥?”
不是没听说外面那些名堂,刻意提及长子萧穆,就看他作何反应,岂料男人波澜不惊。
“大哥以养病为由暂居沧山,我与他无缘得见。”
平稳持重的话,听不出半分端倪。
萧老爷轻叹,语气犹疑,辗转道。
“那你……可曾决定去见他?”
萧俨没有表态,却是默了阵,避重就轻。
“见与不见又有何意?爹想说什么,直管言明。”
听他开门见山,萧云毅愣了愣。摆手示意家仆退下,支撑住坐得更稳些,一张脸憔悴且坚毅。
他清楚两个儿子私底下的明争暗斗,都怨自己早年造的孽,可到底都是他的种,如何能坐视不理。
想到这,老爷子咳嗽着,幽幽道。
“他们说你要对穆儿下手,传言可是真?”
他到底是忍不住了,担心自己时日不多,干脆明言。
萧俨当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起身,负手而立。
“既然爹什么都知道了,何须再问。”
他毫不畏惧,态度冷傲,背过身看不见表情。
老爷子闻罢再也绷不住,身体抖动着。
“你……你个不孝子……”
忆往昔,曾经的事渐渐浮上心头。
事实上萧俨早就想除掉大哥,当初他娘意外邂逅萧老将军,得了庇护。带着他来到萧家,本是外室。旁人气不过,待父亲打仗离家,竟对他母亲下了狠手。
那是他最难回首的幼时岁月,直到后来,仍旧无法释怀。
每每回想,怒气上涌。待到此刻,全然失去心性。
阖目,冷冰冰回首,语声亦是低沉。
“当初大哥一家逼死阿母,如今屡屡设局置我于死地。倘若我忍气吞声,岂是男人?
萧云毅神情动容,胸膛起伏,仿佛一时之间难以接受,长叹一声。
“他与我……皆是有苦衷啊。”
萧俨盯着榻中老人,习惯了他对娘亲之死的态度。不怒反笑,阴鸷冷哼。
“敢问萧老将军,何为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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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是疑问,也透着浓浓的讽刺。作为父亲,他的确对次子一家有愧。一碗水端不平,甚至为了长子娘家的势力,甘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样是他的女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萧云毅何尝不感怀,只是没料到他的二儿子这般狠厉,甚至不在乎他的规劝,寓意赶尽杀绝。
他怔了,良久之后,方才苦笑,
“你出世时人人都说你是讨债的狼崽子,吸血的煞星,看来果真如此……”
一字一句,萧俨听后没有任何反应。老爷子抿唇凝视,复又继续。
“我知你大哥斗不过你,你也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岭北之主。为何不大仁大义,就此放了他……”
他的话像无奈的哀求,人活到这岁数,抛开打打杀杀,内心却祈愿家宅和睦。只可惜他低估了萧俨的记恨,即便他表面上毫无波澜。
暗哼一声,淡漠张口,
“当初大哥对我下手时,可曾想过放了我?”
说到这,小臂肌肉有了起伏,不自觉攥了拳。
萧云毅仰头目视他高大的身影,用尽力气支起身,失魂落魄吼道。
“他可是你的亲兄长啊!”
望着父亲激动的样子,深深一眼,萧俨收敛情绪,移开视线再不作答。
萧父止不住咳嗽,一阵高过一阵。闻觉里头的动静,随仆眉头紧皱。在没有得到指示的情况下冒死进屋,扶住榻上的老爷子,俯身帮忙安抚。
眼观此景,萧俨没再继续。为了一些内宅之事,他到底不愿在老爹死前落个不忠不孝的名声。端起药碗亲自侍奉对方服下,躬身一礼。命人好好伺候萧老爷,很快起身走出房门。
沉寂片刻,他能做的,无非就是老爹还活着的时候不再主动出手。否则就冲大哥西行一路的追杀,早就被他挫骨扬灰,死一万次都不够。
待他出门,亲信立刻迎了过来。
室外的风让心中怒气渐渐平复,似是清润。他本就不怒自威,更别说刻意沉脸。底下人见他这般,只管老实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待他走后,徐琛继续进屋给老爷子号脉盛药。小禾紧跟师傅脚步,乖乖在旁帮忙。
雨后寒意暂未散去,轻风拂过仍旧清冷。
亲信默默跟着主人,一路穿过回廊,跃过层层守卫来到院外。待到无人的拐角,确定再无外人时。掏出怀中飞鸽传书,双手将其奉上。
那是来自南城的书信,看样子大概出自张齐之手。
萧俨顺手接过,默不作声扫了一眼,转而拾起边上马鞭,大步出了深宅大门。
黑锋早已等在门口,马蹄踏步,来回晃动,一行黑压压数人正俯身待命。
亲信李奇始终随行,眼看主人利落翻身上马,不敢松懈快步迎上。
直到两人并列,他这才朝旁拱手。
“不知主人欲意何为?”
侧身颔首请示。
萧俨手握缰绳,制止胯下马儿的浮躁,挑眉。
“去信阳!”
16. 016
每月初一十五,茱州碧灵寺香火鼎盛,前来朝拜之人数不胜数。
彼时雨过天晴,在迷雾笼罩下,寺外的景致忽明忽现,山峦重叠,更加美妙。
街口传来小厮叫卖声,风透过窗户缝隙飘了进来。阿碧收紧门沿,在车身摇晃中随夫人小姐一同去往寺庙上香。
路过花市,芳香四溢。
对于茱州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幼时,如今再看已是陌生。回到这边多日,祝妤并不常外出。只有偶尔母亲出门,她才一同随行。
碧灵寺是茱州最有名的寺庙,此处依山傍水,旁边有一处巨大的湖泊。阳光明媚时可见不少人在这泛舟,岸边有文人题诗作画,好生风雅。
自从离开沧山以后她已经许久没再动过笔,除非书信时。有时被父亲问起,差点忘记师傅所授,好在多练几次亦能重拾。
正琢磨着,在寺内求了道平安符,与母亲一起走出大门。途中路过湖边,正打算泛舟。家里小厮慌忙来报,说派出去的荣叔已经有了消息。大公子祝子期似在外商马队中,关外好几人都见过他。祝母大喜,放弃逗留寺外的行程,拉着女儿一同归家。
眼看小女平安落定,连儿子那头也有了眉目,夫妻俩高兴得不行,立刻命厨房备了一桌精致菜肴。
为此祝妤也是放下心来,望着铜镜中阿碧忙碌的身影,视线往后,看了看屏风旁放置的几件新衣。
那是母亲特意命人裁剪的,为的是迎接明日即将过府的岳三公子。听说他只身一人前来茱州,只为落实她的平安。
祝府为此可是热闹,厨房购入不少好菜,就连父亲也让人把酒窖中的陈酿寻了出来。家丁忙着收拾院落,祝家上下皆是待命。
兀自叹口气,姑娘在阿碧的伺候下褪去外裳,换了身阔袖粉织抹胸裙。听说这是时下最盛行的款式,迎客时既端庄又脱俗。她自是没什么意见,当然了,也没人问她的意见。
漆盒中放着不少首饰,阿碧挑了个最合适的帮她戴上。随后望了望这身打头,纤腰白肤,柳眉杏眸,既有女儿家的娇,也能让人过目不忘。
如此,便敲定了明日的装扮。
嬷嬷收起衣裳,细心抹平整,转身放入朱红柜子中。
祝妤无声倚在窗边,想到即将见面的岳文知,脑中一片空白。
她并非抗拒,只是内心有些迷茫。对于那岳三公子,印象只停留在儿时。如今多年过去,连样子都不太记得。
却不好逆了父母的意思,尤其他们还那般开心。
一夜辗转难眠,禁不住起身找了本书来看。这一看便是大半宿,翌日清晨险些起不来。
好在阿碧早早就进门叫醒她。
对着铜镜梳洗打扮,嬷嬷来回忙碌着,替她梳髻,阿碧精心修饰妆容。只见镜中女子身形窈窕,眉目如画。即使熬夜未眠,也是楚楚曼曼,美得动人。
她已许久没这般精致过。
收拾妥善用过早点,一帮人待在大厅饮茶歇息。
祝父闲不住,去到院外舞刀弄枪。即便这岁数也是灵活敏捷,底下人见状连连拍手称赞。
午时过后,外面传来消息,告知岳三公子马上就到。祝母不敢怠慢,忙让女儿收拾好出门迎接。
就这样,匆匆准备,他们一家人都候在了外头,不枉对方骑了三天三夜的马。闲聊时得知岳文知如今正在信阳任职,不知是替谁做事。仿佛很有能耐,得到不少赞许。
怀着对未知事物的好奇,祝妤安静聆听。直到阿碧拉她袖口,示意她看向不远处的街口。
一名白衣男子正策马前来,随着马蹄声渐近,对方勒缰停稳。从马上下来后很快去到祝父身前,客套的流程。寒暄几番,再将视线转向她。
四目相接,该如何形容这张脸。不算难看,却又没有棱角分明的五官。只能勉强叫做斯文,眼中始终带着笑,看上去很和蔼可亲。
他笑起来当真有儿时的影子,在祝妤的印象中,对方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性子。
见到她,男子心中瞬间荡起涟漪,全然不知如今的祝二小姐生得这般惊艳脱俗。一举一动都楚楚动人,直叫他看得移不开眼。
为了不失礼,他赶紧回神,来到二老身前。
“文知拜见祝伯父,祝伯母。”
祝氏夫妇相视而笑,抬手虚扶。
“快起来,快起来……”
随后他面向另一侧,眼神转动,走近唤了祝妤一声。
“云儿,多年未见,你还安好?”
亲昵的称呼,她本能一滞,礼貌道。
“谢岳公子关心,一切皆安。”
望着跟前貌美的姑娘,男子一时有些失神,反应过来继续张口。
“先前听说你流落漠北,我恨不得立刻……好在如今已经过去。祝伯父祝伯母,是文知的不是,得知云儿有难,竟没有立刻前来帮忙。”
语气愤愤然,甚至有些许悔意。
对于这样的话,祝妤下意识不知如何应对。那口吻颇为亲密,落到耳中,隐隐有些别扭。
见女儿愣在当下,祝母左右环顾,忍不住笑着打圆场。
“快别这么说,你如今事忙,我们心里都清楚。往后云儿还得倚靠你多照顾,来日方长,不急。”
岳文知定定地瞧着,听到这连忙转头,口中不停地应。
“是,是……”
察觉大伙就这么杵在门口,祝父到底觉得不合礼数,示意旁边的祝母。
“文知,别站在风口。快进门,咱们进屋再聊。”
语毕男子这才恢复正色,吩咐侍从。
“好,小陆,把我备的厚礼给伯父伯母奉上。”
家丁立刻将马车中的大包小包拎了下来,看样子备了不少东西。随后示意长辈先行,二人紧跟其后。
抬脚入门时,岳文知有意无意朝姑娘这头看。哪怕她直视前方,也隐约可以瞧见。
为了让他走得自在些,阿碧拉住自家小姐,刻意放缓脚步。
祝妤的神色飘忽了一会儿,悄然回头,发现嬷嬷正冲他们笑。
进入宅内,客厅备好一桌菜,大多是茱州这边独有的美食。念及他们之前同在南城生活,里头还夹杂一些儿时的小菜。祝父甚是欣喜,命人开了好酒。只是岳公子似是不胜酒力,无法畅快陪饮。
望着他饮酒的模样,祝妤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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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漠北那些男子,尤其是……
摒除脑中杂念,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走神。
席间父母破例让她同饮,因此她不得不起身斟满,一一敬上。
茶余饭后,祝父邀人去花厅饮茶。看岳文知喝了不少,又吩咐下人去备醒酒汤。一来二去,免不得寻些话聊。
祝允怀酒量不差,毕竟也算半个老江湖,冲着对面沉声问道。
“文知,你父亲近来可好?”
男子垂首押了大口浓茶,消去不少醉意,客气着说。
“自从南城沦陷,家父辗转去了信阳。那处的分尉是父亲的故友,因此我也去了信阳任职。素日里帮忙练兵,还会教导底下人骑射。”
满意于他的话,祝父笑了。
“真好,有志气。不似我那大儿子,整日就知道在闲事上逞能。”
说起这个,岳文知当然不敢自居。
“伯父过谦了,听说祝大哥如今身手极好,承袭伯父当年雄姿,往后定然大有前途。”
言语中夸赞,看得出他平日时常应酬,否则也哄不了老爷子开心。
果然,祝父听后眼中笑意骤深。
“你啊……听说信阳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离茱州不算远,倘若有机会,我倒想去瞧瞧。”
未曾想父亲会这样讲,一旁的祝妤听后手指悬在半空。
她本是打算端茶,停顿片刻,耳畔再度响起对话。
“伯父想去信阳?正好,下月初一广常宫有场百家大会。听闻蜀地林峥亲自带人前往,要展示新收的传世玉玺。届时不知吸引多少豪杰,可是热闹。”
祝允怀捋了捋胡须,诧异着。
“是吗?还有这等闹腾场面?”
岳文知轻轻点头,见旁边的姑娘默不作声,顺势寻了话头。
“是,我记得云儿小时候最喜欢热闹,要不同我一起去看看?”
说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望向她。
祝妤本能避开对方的视线,听到这内心汗颜,迟疑回拒。
“不……不必了……我才刚回茱州,想在家多待些时日。”
她说的是实话,远没想过刚到茱州又要四处奔波,而且还如此突兀。
瞧她似没兴趣,男子抓头笑,面上讪讪的。
“也好,倒是茱州这……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过来……”
话里有话,像是暗示着什么。
对此祝母哪里听不出来,和颜悦色打量着两个年轻人,顺着话题体贴道。
“瞧你说的,既然难得来一次,我让云儿带你好好逛逛,尽尽地主之谊。”
说完不忘拉了拉始终走神的女儿。
祝妤对此不敢怠慢,品出母亲的殷勤,默默点头应下。
见她也爽快允诺,岳文知心底高兴,拱手。
“如此……便有劳伯父伯母。”
一场客气的对谈维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祝家难得宴客,礼数相当周全。几人从早年的南城聊到如今的茱州,话题源源不断。
只是说话的永远都是那两位,祝妤垂眸盯着地板,时不时应一声。为了不让父母扫兴,生生呆坐了良久。
17. 017
说起带岳三公子出游,祝妤一时还真没头绪。
事实上正如之前小禾所言,茱州这块儿她许久未归,熟悉程度没准还不如岳文知。
至少男子游历在外,对各地都多少了解一些。
为了顺应父母之愿,也秉承着对客人的礼节。祝妤硬着头皮带上阿碧,携乘马车,与岳三公子一同去街市闲逛。
事实上有佳人陪伴,男子觉得去哪都好。
自打见过她之后,便觉过往一切皆是虚浮。世间女子千千万,不及眼前湖水般倾城之姿。加之已有婚约,再到祝岳两家的关系,岳文知对这个未婚妻甚是满意,完全挑不出毛病。
相反祝妤在这件事上就迷茫了许多。
茱州的街市不及南城宽广,但夜里却是繁盛。
万家灯火笼罩,青石板路前人群簇拥。顶着一片星光,此刻时辰尚早,天却渐黑。二人行走在幽长的街道中,同行的还有阿碧与岳公子的随侍。
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尴尬,祝妤努力寻了些话聊。只是岳文知始终痴痴地望着她,仿佛心思都不在聊天上。
绕过长街中段的石雕像,辗转往前,路过一间饰品铺子,阿碧陪着自家小姐进去挑选。男子老实跟在后头,打量琳琅满目的女儿家物件,抓抓头,待在一侧发呆。
岳文知对女子之事了解不多,可是就着这样一趟行程,他只有尽力应付。瞧出他对此不感兴趣,祝妤没敢多待,匆匆逛了一阵,招呼他一起出门。
一场同行变得莫名尴尬且乏味。
姑娘意识到此,不由得轻叹。忽然回想要是以后一生都将与对方携手共度,不知是如何一出光景。
不过出门前母亲仔细开导过她,说男儿相貌亦不重要,感情可以试着培养。祝妤静静听着,才发现原来不只她一人觉得岳公子相貌平平。
当然她也不是注重外在之人。
街市商铺林立,买卖吆喝声很是吸睛。逛了大概半柱香时间,他们路过一处石桥,桥下河灯流动,似是在庆祝某些特别的节日。
这样的景致吸引了不少男女双双停留,岳文知明事,很快找了处凉亭,与祝妤一同坐下歇息。
吩咐小厮前去买吃食,连阿碧也被使唤走了。姑娘一时无所适从,只能端端坐在边上,时不时与男子对谈。
为了不弄脏女子那身精致的织裙,岳公子殷勤地在座位上垫了块巾帕。在这方面他倒挺体贴,祝妤无声瞧着,礼貌婉拒,并邀他一起落座。
夜空悬挂一轮弯月,河边两岸热闹喧嚣。好不容易迎来的独处,氛围忽地变得不一样。岳文知摒了摒,试图寻了合适的由头。
“云儿,昨日人多,我不便与你详谈。这次前来,我有样东西打算赠予你。”
她眸子动了动,微微侧首。
“公子何须客气,你能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已是感激,怎好再要你破费。”
本想柔声回拒,怎料对方言辞激动。
“不,这样东西我必须交给你。”
姑娘呼吸一滞。
“是……什么?”
岳文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自从首次见面起,心都似跟着跑了。
“我有一对玉饰,上面刻有你我的名字。男子这块赠你,女子那块……我便留下,这是你我……共有的东西。”
语毕有些面红,却仍旧把东西递了过去。
定睛看,是两块碧绿的玉饰,精致且明亮。
祝妤没想到他会这般,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半响,礼貌道。
“岳公子,此物太贵重,恕我无法收下。”
熟悉的话语,似曾相识的回拒。
面对如此貌美的姑娘,岳文知哪肯轻易放弃,着急出口。
“既是送你,何来贵重之说?云儿,我知你如今与我还很生疏,可日后我们……总之别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他这样讲,祝妤更加为难,仿佛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
内心挣扎了一阵,如实启唇。
“岳公子,你我才将见面。念着儿时的记忆……想来已是久远,我想……我们还得……”
吞吞吐吐地解释。
男子会意,摆摆手。
“你无须说,我都明白。既然我已过来,便是留了时间给彼此。待我们多相处些时日,你定然不会对我这般。”
话里坚定不移,神情更是直勾勾望向她。
祝妤脑海中顿时没了主意,直到不远处传来动静,亭外的阿碧是时候跑了回来。
“小姐,您要的枣泥糕买来了。”
她的出现立刻打破这一困局,只是踏入亭中那刻,触上岳文知的眼神,阿碧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好似有些嫌弃,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察觉自己打搅到了二人,阿碧停住脚步,幽幽背过身去。
祝妤闻此缓缓起身,瞧了瞧亭外,和气着说。
“好,先不说这个。你逛了这么久可是饿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看着礼物未送到,岳文知眼中闪过失落。不过很快恢复往常的模样,尴尬笑了。
“如此……也好。”
既然姑娘没肯收,他便悻悻将玉饰放入荷包,继续带在身上。
小厮买了甜汤,配上枣泥糕有些腻味,但经不住姑娘家喜欢。作为男子虽然不爱吃甜食,为了场面上过得去,也只能硬生生陪了几口。
祝妤安静品尝口中食物,一句多的话也不敢提。想起刚才对方赠予的物件,暗暗担心这样做有些不对。
可是她实在过不了自己那关,不知缘由,就是有种莫名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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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相处时间不久,彼此太生疏,她暗里想着。打量对方吃东西的举止,轻叹口气。
茱州不大,他们不一会儿就逛得差不多了。岳文知意犹未尽,提议又去茶室坐坐。可是眼看时候不早了,府上还等着他们用饭,便在阿碧的回禀下打道回府。
家里派了马车前来接应,祝妤坐在车中,两手安分放在腿前。时不时车身摇晃,男子有意无意向她靠拢些,说是轻浮也不为过。被她小心翼翼避开,手指微动,肩膀也跟着僵硬。
对于岳文知的举止,阿碧看在眼中,突然有些不舒服。
姑娘家最懂彼此的心思,连她都无所适从,何况是祝妤。
回府的途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仆人为此早早等在门外。仔细替下车的公子小姐撑伞,随后将车中购置的物品顺手拎进屋。
祝父和祝母笑眯眯坐在主位前,桌上放着不少好菜,家丁在厨房与饭厅间来回穿行。眼看他们归来,连忙邀二人一起用饭。
由于刚才在集市吃了不少甜点,祝妤不太饿,不过抗拒不了父母的盛情,坐在椅子上饮了些汤。
席间祝父又与岳文知侃侃而谈,配上一壶酒,越聊越欢。末了还在花厅对弈到深夜,看上去相处得很愉快。
对于岳三公子的到来,祝家表现得非常热情。
接连好几日,祝妤都在母亲的紧密安排下与对方走得很近。除了城中集市,他们还去就近的山上游玩,几乎每天都行程满满。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五日后,某天下午,由于岳文知受邀去城东见故友,便不在府上待着,兀自骑马出门。
祝妤终于迎来闲暇时间,稍做歇息,倚在窗前提笔绘画。
不足多时,阿碧推门而入。像是犯难般,望着自家主子。神情复杂。
“小姐,我给你做了莲子羹,快趁热喝吧。”
她说着,顺道放下托盘中的瓷碗。
姑娘专注于画中,听罢莞尔一笑,柔声启唇。
“辛苦你了阿碧,这些天你也疲乏,快下去休息会儿吧。”
她自是体恤对方,同行几日,知道她的辛劳。
怎料阿碧却呆呆地,若有所思站到案边,不由得脱口。
“我还是不休息了,你知道吗?我刚才路过花厅,无意间听到岳三公子与老爷的对话,说是……”
欲言又止,话里有话,姑娘禁不住搁笔诧异。
“怎的?”
她顿了顿,小心打量。
“岳三公子提议邀你去信阳玩几日,顺道拜会父母,老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此话一出,祝妤立时停下,手腕悬在半空,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阿碧瞧她如此,再度补充。
“如今夫人正帮忙收拾行李,大概不出三日就要上路了。”
18. 018
秋风轻拂,落叶纷飞。傍晚的宅院安宁如初,彼时日落,廊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待祝妤来到寝居,母亲与嬷嬷仍旧在柜子前忙碌。
面对祝妤的坚持,无论如何游说,母亲都不肯同意她不去信阳这件事。
事实上她也没理由去拒,毕竟两家是世交,婚约加持。如今她好不容易学成归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拜会一下。
何况祝母知晓两个年轻人彼此还不大熟悉,自家女儿又一直懵懵懂懂的应承着。倘若有多的机会结伴相处,往后的事也是顺理成章。
母亲安慰她,凡事都有个过程。二人才将开始,试着出去走走也不算坏事。
如果实在住不惯,待几日就回家也无妨。横竖路程不远,花不了多长时间。
眼看母亲软硬兼施,姑娘纠结着拉了拉阿母的袖口。回以她的是屈指敲头,如儿时般笑着逗趣。
一想到又要离家,祝妤心情低落,实在笑不出来。
转眼间,雨后的阳光穿透云雾,打在花窗前。日复一日,院中落叶积厚,渐渐地,迎来他们启程去往信阳的日子。
为了让她体面地去拜会岳家,临行前祝父命人备了不少好物。得知岳文知一家都爱书画,遂让人把他珍藏多年的名家真迹寻来,放在马车中带往信阳。
母亲为此也是操碎了心,光是日常衣物就有两大箱子。知道的只当她去游玩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常住。
望着家仆站在车边捆绑行李的身影,姑娘立在门前,垂首告别父母,转而愣出了神。
岳文知回头撞见她的神情,以为是不舍离家。便笑着上前安慰几句,说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趟行走,除了阿碧以外,连管家与嬷嬷都协同前往。就怕她在那边待得不适应,亦或者应酬不当,失了礼数。
眼看父母设想周全,她隐去内心小小的不安。挥别前来送行之人,在阿碧的搀扶下坐入马车中。
从茱州去往信阳,大概需要五日时间。
这一路沿途,岳文知矛足劲开始献殷勤。到了饭点便停下,询问姑娘的意思,亲自安排小厮去购置食物。下雨时帮忙撑伞,天晴时陪同骑马。黄昏时更是守在马车中,不忘体贴帮其盖毯子。
其实祝妤经历过漠北的风餐露宿,哪里还有半分矫情。大多数时候她都不需要人伺候,尤其对方还这般无微不至。
大概岳文知真的是对她好,姑娘默默想着,态度稍缓,时不时也会回以一些关心。
夕阳西下,余晖倾斜,家仆寻了处客栈落脚。打算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上路。
不远处的蓬山是通往信阳的必经之路,此地鱼龙混杂,各路商队皆可畅行。尤其不久之后即将迎来信阳的百家大会,因此路上多了不少赶路的队伍。
好在他们去的时间尚早,这个时段大多是名门贵族。客栈外停放不少精致的马车,店小二慌忙招呼来客,跑得满头大汗。
岳文知很满意自己的规划,若不是他提前差人打探,兴许他们天黑前都寻不到落脚之地。
一起用过晚饭,祝妤早早就回房歇息。男子百无聊赖,也只有找了处安静的阳台,寻了些兵书来看。
如今他投靠的信阳都尉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名叫宋钦。眼下趁着势头,大有拉拢蜀地林峥的意思。作为他的手下,不得不勤力些。
岳家本是书香门第,几个儿子就他善于武力。如今乱世横行,倘若他不勤勉上进,今后的路怕是更加难走。
想到这,岳文知看得更加投入,直到深夜方才回到房间。
翌日清晨,他们天不亮就起床赶路。
在早起这件事上祝妤从来不含糊,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否则多数时候她都准时准点,绝不拖累大队的行程。
对于她这样吃苦耐劳且不矫情的姑娘,男子看在眼中,愈发倾心。
晨雾笼罩之下,周遭一片朦胧。祝妤穿了身藕色袖裙,外披锦缎袄肩。长发用簪子固定,捧着水囊,安分坐在马车中。
望着车外几人驾马的身影,阿碧给她添了个手炉。早起实在太冷,即便待在车内也是寒意渐涌。
她轻轻接过,顺势瞧了眼外头。让阿碧叮嘱岳三公子小心行路,仔细脚下。
她是担心,毕竟以过往的经验,这个时辰最容易出事,尤其还是蓬山这样的地方。
晨时路上多了不少人,马蹄踏步,响彻耳畔。大概都是赶往信阳的商队,姑娘放下车帘。暗暗舒口气,随后温柔地替阿碧拢过发丝。两人窃窃私语,隐隐传来笑声。
女儿家待在一起便有不少私房话,对此阿碧也是好奇,不住询问小姐对那岳公子的印象。回以她的是短暂的沉默,与迷茫的摇首。
日出东方,室外逐渐变得明亮。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一片林子。也不知是岳文知行得太快,还是对方的马太急。迎面而来两队相抵,险些给撞上。
祝妤本是安稳待在车内,经不住车轮骤顿。倏地颠簸而起,差点被甩出车外。
突如其来的事故,阿碧吓得不轻,慌忙中扶住她。抬首打量,听前方传来不小的动静。
“哪里来的狂徒,莫不知雾天驾马的规矩?”
岳文知气急败坏,下意识勒住马朝前吼道。
语毕对面传来嗤笑。
“呵,你个臭小子。闭眼持缰,还敢跟大爷叫嚣?”
闻听此举,姑娘很快支起身。隔着帘子看不清,只能侧身关切。
“阿碧,外面出了何事?”
实则她也不太明白,只能在阳光与未散的浅雾间细细观察,随后小声。
“小姐,大概是岳公子心急赶路,误撞旁人……”
她斟酌着解释。
一路走来,大家都了解岳文知的行事作风。说他儒雅吧,赶路的时候全然无顾忌。说他莽撞,偶时又很懂分寸。
然而这个时候,面对一帮明显无理叫嚣的男子,他实在忍不了,拔高语调。
“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你若不飞扬跋扈,我如何会收不住马。”
沉下性子回了这一句,毕竟身后还有姑娘跟着,总不能不知收敛。
结果那汉子想都没想,直接嚷嚷。
“那是你技艺欠佳,还怨上爷了?”
如果他的行事算作鲁莽,那对方的态度就明显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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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极。
岳文知并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拧眉按捺。
“劳烦您让让,我们还要赶时间,日落之前必达信阳。”
端坐马背上,他冷眼说着。
不远处的祝妤屏息聆听,似觉得那汉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但却说不上来具体。
正当她困惑着打算再瞧瞧时,对方再度张口。
“必达?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劳烦你先让,爷也急得很。”
听到这,岳文知再难保持风度。
“你,无理之徒……”
如实轻哼,逐渐压不住心底的火。那人亦是不服输。
“怎么着?看不惯?”
作为男子,面对这样的挑衅他如何能不动容,更何况……还有心仪的姑娘瞧着。倘若他就此作罢,岂不颜面扫地。
这样一想,他当即厉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若不教训你,全然不知规矩为何物。”
言罢已然拔剑。
没料到他竟然二话不说亮兵器,那人稍愣,随即笑哼。
“规矩?爷的话就是规矩,尽管放马过来,爷正手痒。”
话音落,立时剑拔弩张。随着互不相让的势头,此起彼伏的打斗声瞬间响彻山林。
不是没见过打架,只是这样的青天白日,纯为小小的摩擦徒生事端,仿佛有些冲动。便不觉拉了拉阿碧的袖口,试图让她帮忙劝解。
只是阿碧还未出马车,迎面而来就是一个包袱。争斗间有人踢翻行李,大量物品飞身而过。眼看场面失去控制,她也不敢贸然下去。
正焦灼着,一把长剑从窗边划过,两位姑娘一惊。禁不住马车晃动,霎时朝旁跌落而下。
胳膊有些疼,手掌撑住碎石已被刮伤。
眼看她也不慎滚了下来,岳文知更加怒火中烧。几步上前扶起姑娘,一脚踢飞跟前障碍物。
祝妤在阿碧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跌得花容失色,趁乱抬眸,只觉面前那支队伍人还不少。且个个黑巾覆面,束装长刀。
不知该如何形容,有种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这样的画面让她想起一些似曾相识的场景。
晃神只是一瞬,正当她避之不及时,迎面而来的汉子挥刀发起攻势。本该朝旁去的刀忽而转向,待到身前,又猛地停下。同样不解且惊讶的目光,直直看向她。
四目相对,二人都是一愣。风拂落叶,待到反应过来,姑娘与汉子脱口而出。
“吴公子?”
“祝姑娘?”
此声起,四周很快平静下来。察觉汉子正分心,岳文知眼疾手快抽出武器,反应迅速,朝他扔去一柄长刀。
这算什么,趁其不备卑鄙偷袭?
只是他的刀并未顺利砸中汉子,正当刀尖飞速袭来时。刀柄被策马而过的男人用鞭子擒住,巧妙抡起,直接投向另一侧。
随着刀身哐当落地,祝妤回过神来。望着不远处的高头大马,即便对方贴了一脸大胡子。熟悉的眼眸,仍旧很快认出。
盯着他的脸,再到骂骂咧咧反应过来的汉子。不是一路从漠北赶往信阳的萧俨,还能有谁。
19. 019
“祝姑娘?你怎么也在这?”
回过神来的吴珂瞪了眼岳文知,脱口问道。顺便冲迎上来的阿碧挥了挥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与此同时,还有后方刻意保持低调的张齐。神情惊讶,仿佛发现了不得的大事。
望着这样一出莫名其妙的场景,岳文知气急败坏,明显已经懵了。
“云儿,他们是?”
他收起剑回头,低声问道。
目视跟前一伙熟悉的男人,祝妤屏了屏。目光从左至右,只知他们明显似在乔装,仿佛带着目的。
姑娘心下了然,犹豫半响没敢吭声。
萧俨漠然扫了眼祝妤身旁的男子,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旁边的张齐见状赶紧上前,礼貌拱手介绍。
“在下信阳张齐,这是我的表兄李忌、兄弟吴珂,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示意身侧两人,试图给萧俨安了个新身份。
意识到某人的目光,岳文知不耐轻哼,口里悻悻。
“信阳岳文知。”
张齐听罢自是了解,大家同处信阳,怎会不知这小子在替都尉宋钦做事,便和善笑。
“原来是岳家三公子,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对于他刚才趁乱偷袭的无耻之举,吴珂嗤之以鼻。眼神转向另一头,笑眯眯冲着她们问。
“祝姑娘,你为何会跟这小子一道上路……”
言罢故意挥了挥手中大刀,拎起又放下,周而复始重复。
对于如此挑衅的动作,岳文知冷不丁打量,见他似跟祝妤熟络,抢先一步答道。
“我是云儿未过门的夫婿,正打算带她前往信阳拜会父母。你又是谁?何以识得她?”
前面一句加重语气,好像故意显摆一般。尤其末了还看了眼马背上的大胡子,态度很不友善。
姑娘默默垂首,略显不自在地挪了挪腿。鉴于他的态度,小声劝道。
“岳公子,这是我流落漠北时认识的朋友。幸得他们帮助,方才顺利归家。”
口里细细解释,语气和缓,让人觉得舒适。
怎料对方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故作大气般张口。
“原来如此,在下替云儿先行谢过诸位。刚才误会一场,还望吴公子多加包涵。”
拱手抱拳,眼神中夹杂虚浮的敌意。吴珂哪会品不出,讪讪应付一声,再也懒得搭理。
大早上本来是让他先行探路,谁知竟惹出这样的麻烦。萧俨是三天前刚到蓬山,配合接应的是南城赶来的张齐等人。张齐是信阳人,得知主人前来,自然要跟上大现身手。
场面一时陷入死寂。
萧俨虽是乔装,但暗里那股不凡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至少岳文知是这么认为,而且他还一个劲看着祝妤,这让他很不舒服。
无视男子暗里的挑衅,萧俨始终未动,语气沉稳内敛。
“祝姑娘,别来无恙。”
许久未见,突如其来的偶遇,二人心底都滋生出异样。
她想着,压住心绪,抬眸露了笑。
“李…李公子安好。”
语间停顿,差点没叫顺口。
萧俨居高临下坐在马背上,闻此轻点头。
“嗯。”
察觉两人奇妙的氛围,张齐最精。为了不让人怀疑,笑着打圆场。
“呵,我表兄是位镖师,时常往返漠北等地。顺路识得祝姑娘,慷慨施以援手。”
这话是对岳文知说的,果不其然,听到这里,男子不耐扬眉。
“是吗?那可多谢李兄对云儿的照顾。”
他的手一直未松开,姑娘被他揽得有些不适。小心挣扎片刻,好不容易引得对方有反应,松手放开。
岳文知皱眉,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凭着男人之间共有的直觉,他看着那位大胡子,微微沉下眸子。
边上的阿碧当然认得出这伙人,按捺半响,突地瞧见祝妤垂下的手。许是刚才跌下马车不慎磕破,如今正不住滴血。
丫头大惊失色,连连走上前。
“哎呀不好了,小姐,你的手流血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嬷嬷在后方焦急张望,立刻去车中翻找药箱。
岳文知二话不说拽过姑娘袖口。
“云儿快来,我替你包扎。”
吩咐大家各司其职,家仆们得令。收起看热闹的好奇心,很快起身开始收整。把凌乱的行李重新摆放整齐,安抚马儿,各忙手中事。
萧俨望着祝妤,命人给她拿药。随后调转马头,径直去了前方。
留下张齐与吴珂,两两对视。张齐心思坏,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吴珂一顿,忽地担心某人会不会迁怒于他。
好在萧俨只是策马离开,并未多说一个字。
祝妤凝神看去,她清楚眼下的局势。对方全是乔装上路,她不敢多说什么。倘若被人发现端倪,怕是对他不利。
毕竟信阳可不是萧俨的地盘,乱世当道,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她能做的便是安分闭嘴,别让人瞧出破绽。
如此想,趁其不备,对身旁的阿碧做了噤声的动作。丫头明白,眨眨眼不再开口。
在大伙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中,岳文知一脸担忧,殷勤拿起纱布帮忙包扎。许是离得近,能嗅到姑娘衣服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动作僵硬,顿时有些心乱。
祝妤端端垂眸,压根不敢抬眼。好在阿碧机灵,感知小姐的不自在。巧妙挤入,笑盈盈接过岳文知手里的纱布,说让她来就好。
留下男子痴痴凝视。
待所有事情处理妥善,车轮滚动,马车继续沿着蜿蜒的长道向信阳方向驶去。
比起刚启程的车速,如今想当然慢了些,在错综复杂的山道间缓缓行驶,头顶云层瞬移,耗去不少时辰。
由于在蓬山耽搁了些时间,午后恰逢变天。丝丝缕缕的雨逐渐变成磅礴的水幕,马车在打斗中破了些许,雨滴顺势而来,几人淋了个落汤鸡。
为了不着凉,他们在半山腰寻了一间客栈。
傍晚雨势渐强,大雨封山,所有人都被迫驻留。其中包括祝妤一行人,与萧俨的马队。好巧不巧,就这么住进了同一间客栈。
屋檐下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客栈大堂瞬间挤满了人。好在不少队伍得知有雨半路折返,剩下留在山中的人便不多了。
岳文知砸重金订下顶楼的上等间,他也跟着入住隔壁房。毕竟难得携姑娘出门,就着这层关系,他也不好意思委屈了人家。
祝妤在阿碧的伺候下手背裹了好几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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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其实石子割破的位置并不算深,行李中带了药。加之萧俨派人送来的疗伤粉末,多用几次已经不疼了。
为了借机安抚,岳文知在她房中用了饭,且待到很晚才出来。
临近亥时,窗外雨停了。祝妤睡不着,披了件薄衫坐在窗下翻阅书籍。姑娘倩影打在院外,吸引正在饮酒的两名男子驻足观望。
乌发披肩,身段婀娜,起伏有致的线条让人心驰神往。时不时见其抬首,朦胧的影子愈发动人。
吴珂直勾勾遥望,忽然冲旁边小声。
“那小子真是祝姑娘未过门的夫婿?白日那般卑鄙,如今也是无耻,待到这时才回房歇息。”
对于那岳三公子,白日的偷袭让他没留下好印象。
一旁的张齐拎着酒壶,意味深长地别过头去。
“与你何干?管好自己即可。”
怎知汉子压根不当回事,继续调侃。
“你说那丫头受伤了,主人不去瞧瞧?”
男子饮去一口酒,眼中浮现高深的笑。
“主人眼下身份不便,怕是爱莫能助喽。”
然而吴珂却耸耸肩不买账。
“嘁,可别小看他老人家的能耐。”
话音落,屋顶瞬间人影闪过。底下男子本是微醺,见势立刻清醒几分,像是不太确定,支起身一把拽住身侧汉子。
“吴珂,看不出你也有脑袋瓜灵活的时候。这是……已经上梁了?”
两人齐刷刷望向上方,反应过来目瞪口呆,不过出于本能却不敢过多表现。为了掩人耳目,收起酒瓶,悄悄溜走了。
上房揭瓦这种事对于某人来讲太小儿科。
萧俨当然知道她从马车上跌下来摔到了手。不过白日人多,他的确不便多问。但在得知姓岳的小子在祝妤房间待到很晚时,他便鬼使神差打算这么做。
这位爷自年少起便纵横西北,私底下说是混蛋也不为过。只是如今独当一面,内敛了许多。有的事只要他想做,没有他做不到的。
在他决定去姑娘寝居探望时,就不在乎这副模样被院外的手下瞧见。
祝妤正打算关窗户去歇息,谁知闭上的窗沿忽然被人从外打开。随着身影进入,她下意识便想呼救。却被人从后捂住嘴,生生止住。
她个子娇小,只到男人肩膀,手臂一带便是满怀。
紧张的气氛瞬间点燃,身后贴着温热的躯体。耳畔气息有些熟悉,待她实在忍不得,对方才松手放开她。
得到自由的她立马就想逃,哪知回头瞬间,映入眼帘的竟是萧俨。
望着那乔装过后的大胡子,她惊愕掩唇。反应过来赶紧垂下手,并确认周遭是否还有别的人。
待一切都安全无误时,回首对视,孤男寡女。触上男人的目光,她突然双颊泛红。
肩上的外披行动间不禁滑落,独留里头贴身丝袍。目视这一场景,萧俨以拳抵鼻轻咳,迅速调离视线。
姑娘面上不自觉发热,赶紧捡起外裳裹了严实。深夜的房间内室,连岳文知都鲜少进来。她竟然就这么默许,且还浑然不觉。
可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把人赶出去。便环顾四下,用极小的声音怯生生问道。
“萧将军,这么晚了,您来我房间……有何要事?”
20. 020
这话问完,气氛更加耐人寻味。
祝妤的疑问本是脱口而出,可真正问出口好像又有些别的意思。
她不应该直接拒绝吗,为何会问得这般自然。
心下乱作一团,站在原地纠结良久,仍旧去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萧俨顺势坐了下来,不置可否,看了眼她倒茶的手。
“手上的伤怎么样?”
姑娘心头一颤,似是感到温暖,笑着摇头。
“用过您送的药,已经不疼了。”
老老实实坐到对面,她拢过领口,刻意压低声音。
“倒是将军,您为何会出现在这?”
对于这场意料之外的偶遇,她亦是好奇了很久。眼下趁着四周无人,问出心底的疑惑。
男人面色沉静,淡定道。
“过来处理一些事。”
祝妤停顿,意识到他的身份,小心翼翼关切。
“会有麻烦吗?”
萧俨打量她的神情,察觉言语中的关心,似是将人看穿。
“不会。”
简单答复。
无声的内室,好似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响动。祝妤眸色闪烁,对话完,面对这样的场景,一时不知从何聊起。
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弯了弯眼眸,轻声打破僵局。
“您这身打扮,倒叫人难以识破。”
耐心观察,她试图开启话题。
提起这个,萧俨忽地侧目,剑眉微挑。
“祝姑娘好像一眼认出在下。”
回想白日的画面,她的反应的确让人一目了然。不过姑娘却一本正经,抬眸答。
“我也只是……瞧见你的眼睛……觉得有些像。”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说。记得在漠北时曾听小禾讲过,二爷母家有兰族血统,所以他的眼睛细看之下跟别人不太一样。
祝妤心思细,悄然记下。当然了,她也是反应了一阵,绝非一眼就识得。
萧俨知道自己眼睛跟旁人不一样,不过信阳最近外商也多,即便有异族人也不足为奇。
正当彼此沉默时,男人饮去一口茶,想到什么,忽问。
“你哥的事有眉目没?”
姑娘乖乖坐着,模样像只小鹿。
“嗯,家中前些日子派人去寻,已经传来好消息。”
忆起一些事,他也是后来无意听小禾提及。便用手肘撑住桌面,俯身逼近。
“为何当日不寻我帮忙?”
问得直接,她一怔,立时犹豫。
“您平日事多,我不便再劳烦您……”
言语中多少有些顾忌,对于前些日子漠北的某些流言。他停顿,也并非全然不知。
为了缓解尴尬,祝妤释然而笑。
“其实您能这么说我已经很高兴了,过去的事便不再提。”
她说的是实话,当日的纠结的确困扰了她很长时间。不过得知他竟真的愿意帮忙,内心仍旧有些感激。
脑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绑着纱布的手端端放在另一侧。萧俨的视线自上而下,语气忽而让人捉摸不透。
“白日那小子是你未婚夫?”
冷不防沉声,姑娘晃了晃神,诧异。
“你是说岳公子?嗯,我们……的确有婚约。”
她没想过掩饰他们的关系,当然了也没理由掩饰。
回忆姓岳那小子的脸,男人兀自活动指关节。
“你喜欢他?”
毫不避讳的问话,引得姑娘脸颊泛红。好半天才回过神,支支吾吾。
“啊?并非……实则无拘是谁,父母之命……”
话未说完,萧俨指腹磨挲杯盏,挑眉。
“那就是不喜欢?”
此话一出,她不由得怔愣。
回过神来忽觉呼吸有些打结,不知从何作答。
喜欢与否,他们为何突然聊起这个……
但她却没敢回答。
空气中夹杂些不安的氛围,静谧的夜,灼灼的对视。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祝妤垂下眸子,没来由的心乱。面对那样的视线,甚至不敢多瞧一眼。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好在对方看出她的迟疑,并未咄咄逼人。
僵持的独处,在无声之中得到化解。
萧俨继续饮茶,对面的姑娘支起身,同样捧起茶盏小口饮去。尴尬的气氛,她看了看后方的时漏,斟酌语气。
“将军,时候不早了,您要不要早些回房歇息?”
对于这样的处境,她不得不尝试下逐客令。
否则再待下去,就不只是名声的问题。
不过不用她说,在确定她伤口无碍时,萧俨也打算告辞。毕竟凭他的耳力,早就听见廊外传来的脚步声。
是阿碧。
她大概是来送被子的,山里天寒,担心她夜里着凉。
萧俨点头起身,为了不让她难堪,在对方进门前迅速开窗跃出。祝妤心神不定跟在后头,待到窗边探出脑袋。发现这里下去好高,是她远远没有料到的。
让人胆战心的一幕,在阿碧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对于萧俨深夜翻窗这件事,她连阿碧都没有提及。
说到底,她实在不知以怎样的口吻讲这件事。
全当是朋友间的关切。
她只能这样想,也只敢这样想。
又是一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忆起漠北时对方三番四次相救,且还让人送她回家,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可她却不敢多想,害怕想得多些,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是有婚约的人,暗自告知自己。然而对方口里的喜欢与否,却让她整夜无法安睡。
次日晨起,他们继续踏上去往信阳的路程。
由于昨日在蓬山发生那样的事,岳文知接下来的行为有所收敛。并且反复回想那个大胡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妥当。
是他的眼神吗?凭着男人的直觉,他认为二人关系并不普通。
在来茱州之前他已被母亲多次提点,说祝家小女流落漠北数月,担心名节受损,有碍他们的婚事。可岳文知却一意孤行,非要过去看看不可。
怎料这一看,一见倾心,便将阿母的话抛诸脑后。如今回想,怕是真真儿应了母亲那番话。
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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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甘心,想到这,驾马的速度又快了些。穿梭在山林中,不知不觉渐行渐远。
他们晨起出发时,萧俨那帮人早已离开。
马车在曲折的山中缓缓前行,缭绕的蓬山如同一幅画卷。鸟儿盘旋上空,日头从云层之后探出,独有的静谧感让人心旷神怡。
许是昨天夜里没睡好,祝妤白日赶路时在车中睡着了。醒来后已是黄昏,夕阳的余光洒在车帘外,彩霞浮现天边绚烂夺目。阿碧与嬷嬷说说笑笑,提醒她信阳马上就到了。
这是位于长河中端的一座大城,来往的车流与天边晚霞融为一色,在古朴的高台间折射出光晕。新鲜的环境让人眼前一亮,忍不住驻足观望。
由于时辰尚早,岳文知提议先在外面客栈用饭。
不知是否昨日的事让他心生芥蒂,竟然没邀祝妤直接去家中做客,反而大气地在城中开了几间客房。嬷嬷为此隐约有些意见,包括阿碧与管家,都认为岳家有些失礼。
祝妤未曾多想,打算寻合适的时间亲自登门拜访。
听说岳文知的父亲近日很忙,信阳百家大会他有份张罗。家里头又与都尉宋钦走得很近,顺理成章都很忙碌。
为了让他安心办公,祝妤只好抽出一天时间,独自带着满车的贵重礼品,前去岳府拜见。
毕竟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还是拜访岳家。
百家大会将至,信阳的街上涌现出不少各地而来的参观者,她路过广常宫时已见门外守卫森严。听闻蜀地林峥就住在旁边的驿馆,他带来的军队更是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峥是土生土长的巴蜀人,近几年在西南片区崛起,垄断附近诸地,大有进军北方之势。不过火候尚浅,头些日子不知去哪儿收获了传世玉玺,说是收,没准就是盗取。借百家大会立威,顺便扫除一些障碍。
听到这,祝妤忽地想起萧俨,莫非他来这里也是因为那樽传世玉玺。都说玉玺是王之象征,既然林峥都爱不释手,他怕也难独善其身。
正在心底思量些有的没的,阿碧突然在耳边小声,说岳府就要到了。
为了拜见岳家这位女主人,祝妤今日刻意穿得很朴实。听闻对方看似和善,实则并不太好相处。她担心被人诟病,干脆着了身碧色素裙,减少发中饰物。
从马车中步出,岳家老嬷嬷早已恭候多时。岳文知忙公事,她只身一人也不觉得委屈。倒让岳家人生出几分怜爱,认为她知书达礼,很是懂事。
老嬷嬷笑眯眯迎上来,俯身鞠礼。
“这位便是祝姑娘了?老身乃岳夫人的近身侍婢。得夫人指令,特来迎接姑娘。”
祝妤立刻扶起她,客气道。
“有劳嬷嬷,敢问如何称呼?”
她笑着回。
“您就跟三公子一样,唤我林嬷嬷便是。”
很快点头记下,吩咐阿碧带上厚礼,一前一后走入岳府大门。
踏入宅内,院中的布局很是精美,修剪整齐的花枝分布廊外。扑鼻的芬芳迎面而来,家仆见状纷纷躬身行礼。
头一回登门拜访,本以为很顺利。结果她们进屋等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迎来满脸堆笑的岳老夫人。
21. 021
岳老夫人看上去珠光宝气,锦衣玉锻,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些。
想必这些年岳家在信阳的日子很殷实。
“你是云儿?多年未见,倒是生成大姑娘了。模样当真惹人喜欢,难怪文知见着你便立刻带来信阳。”
她匆匆上前拉住祝妤的手,来回轻抚。
姑娘不敢失礼,朝她的方向躬身。
“云儿拜见岳伯母,愿伯母一切皆安。”
温柔娇娇的语调,很难不让人喜欢。
岳夫人勾唇而乐,虚扶一把。
“好,快起来吧。”
语毕吩咐下人上茶,示意她入座。
待到主位,夫人眼波流转,忍不住开始打量跟前的祝家小姐。
都说她沧山归来,学业有成,且还生了副好相貌。娇柔曼妙的身段,眼眸如湖水一般。饱满的唇瓣,肤白通透,直入人心。
不知今日是否刻意,竟穿着这般得体,毫不张扬,瞧得出是花了心思。如此聪颖乖巧的姑娘,倒真超出她的预期。
“你刚来信阳,可住的惯?我本让下人备了厢房,怎知恰逢百家大会,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实在腾不出地方……”
她和蔼地说着,语气有些懊恼。
事实上哪里腾不出地方,而是岳文知都未坚持带她回家,想想也就罢了。
祝妤细细聆听,末了柔声。
“伯母千万别这么说,云儿不拘住处,便是客栈也无妨。”
这话是真的,比起岳府,她实则更愿意住客栈。毕竟人生地不熟,担心打搅到对方。
岳夫人点点头,顺手接茶,腕上的镯子很是耀眼。
“是,我听说……你先前与兄长走散,流落漠北……也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吧?”
拧眉再问,祝妤面上始终带着笑,随和道。
“得伯母牵挂,的确奔波了些,好在能平安归来,便也万幸。”
端起杯盏,垂首饮去一口。
妇人一脸了然,附和着。
“这倒是,你一个姑娘家,真是委屈你了。”
她的遭遇岳夫人早已听闻,起先还有些同情,渐渐地又变得有些顾忌。毕竟女儿家独身在外会经历什么,答案可想而知。
见她暗自出神,姑娘四下打量,浅笑着关切。
“倒是岳伯父,怎不见他,可是在忙公事?”
听到这里,老夫人感慨而叹。
“对啊,近来这场大会,宋大人安排底下人全力以赴。不仅是文知,连你岳伯父也忙得不可开交,好几天都未回府了。”
男人在外忙碌是好事,不过岳家男子似乎都沉溺于公事,比一般人还要勤勉。
祝妤会意,似是想起什么,小声吩咐阿碧。
“原来如此,家父有几幅典藏名画,命我转交伯父。今日正好带来,请伯母先瞧瞧。”
说罢让人呈上几包厚礼,还有祝父特意叮嘱的画卷。
满意于她的礼节,夫人大致翻阅几幅,随即客套。
“好,你能来我已是欣慰,还带这些做什么。倒是三日后……你是否要跟文知同行?”
莫名的话头,祝妤一时听不太明白。
“三日后?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岳夫人并不急着答,反而笑意渐深。
“呵呵,三日后便是名满天下的百家大会了。你俩难得有时间相处,不妨一起去凑凑热闹。”
原来是指这个,只是岳文知并未知会。她也毫无头绪,便点点头。
“若岳公子有时间,我等他的消息。”
岳夫人观察她的反应,复又笑。
“放心,我让他来接你,你在客栈等他的消息也好。”
“有劳伯母安排。”
她支起身福礼。
对方悠悠喝着茶,夸赞。
“懂事的孩子,别跟伯母客气。”
对于祝二小姐的到来,岳夫人表现得既热情,又带着明显的探寻意味。
接下来又闲谈了好长时间。
话题大致围绕父母之事,还有百家大会的流程,告知前往需要准备的东西。不过期间岳夫人又再度问及她在漠北的遭遇,像是很关切。
听得出来的人都明白,这老妇对她流落在外的过往有些介意。虽然两家关系不错,可这不清不楚的一趟,作为女人,自然要多心一些。
身后的阿碧与嬷嬷时不时对望,对眼前的岳老夫人忽然有些喜欢不起来。
倒是祝妤,迷茫大过应承。拜访是必经的流程,至于如何说怎么说,她一时并未记在心里。
聊完天已是饭点,岳夫人留她们用了午饭。但是从始至终岳家男子都未出现,包括本来要回家的岳文知。
他捎话给祝妤,说在校场勤练,实在抽不出时间,望她见谅。
一场不冷不热的拜访暂时挂上帷幕。
回程时他们在信阳街市逛了逛,这里的确比茱州要繁华许多。夜晚楼台间莺歌燕舞,不少公子聚集饮酒,好不惹眼。
嬷嬷年纪大了,就着人生地不熟的关系,提议早点回客栈。祝妤热心给大伙买了些点心,人手一份,犒劳诸位赶路的辛苦。
她的体贴获得家仆们的赞许,只觉这二小姐生了颗玲珑心。
入夜,客栈的人们都早早睡下了。阿碧烧了热水帮她沐浴,完事后回到小榻,岳文知终于差人来讯。说明日一早来接她,带她在城内四处转转。
这个消息让人有些惊讶,毕竟对方已经消失了好几天。本以为会忙到广常宫大会结束,哪知竟真的百忙之中抽空邀约。
看来岳家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必须露个面吧。
祝妤没有多想,内心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匆匆收拾,很快上榻歇息。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染上一片薄薄的金黄,岳文知准时来到客栈等候。
比起以往惯有的白衣,他今日居然穿了身像工装类的衣物。大概带她转一阵就要回校场报道,所以一切准备齐全。
阿碧和嬷嬷在身后瞧着,心底忽然变得沉沉。
岳文知尚且不明,示意她们不必同往。说就二人出去逛一逛,很快回来。
于是祝妤让阿碧等人在客栈等候。
晨时鸟鸣婉转,日光倾泻而下,踩在街道飘零的落叶上。信阳的街道人声鼎沸,大上午已经非常热闹。
为了表示歉意,男子一边走一边说道。
“云儿,抱歉,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未曾腾出多余的时间陪你,你不会生我气吧?”
她柔柔地抬了眸子,微摇头。
“公子不必多虑,凡事以公事为主。”
许是见她乖巧,岳文知身子挪近了些。
“昨日你独自上门拜访,家母甚是满意。一个劲夸你懂事乖巧,招人喜欢。”
这话只是客套,因为母亲忌惮她流落在外的事,实则并未表态。
姑娘闻言有礼道。
“回到茱州这么久,如今才有空上门,希望伯母不要介怀才好。”
对方本能反应,很快脱口。
“怎么会,我阿母不是那样的人。”
语毕触上她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做什么,突地转移话题。
“对了,南萝坊最近新来了几名抚琴的队伍,尤为吸引人。要不眼下无事,我们过去瞧瞧?”
“南萝坊……”
她明显听不太懂。
于是男子耐心解释。
“就是喝茶饮酒的水坊,走吧,我跟你一路,不妨事。”
听说大白天要去那种地方,姑娘略微迟疑,不过看在他兴致勃勃的份上,唯有硬着头皮应下。
“那……有劳岳公子。”
简单交谈完,两人不紧不慢朝水坊走去。
老实讲她从未去过那种地方,毕竟在父母的教导里水坊总是不太正经。尤其她今日明显能辨的女子装束,织锦云缎长裙,乌发用簪子固定,束腰短靴,实在不太方便。
可惜岳文知似是不在意,甚至隐隐觉得身侧跟个小美人略显得意。
南萝坊离主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能望见。即便青天白日,仍旧不少人围观。上方大字木雕牌匾,门口等着一排小厮,远远瞅见客人,笑盈盈上前迎接。
男子貌似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在他们引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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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又不得不故作矜持。里头的布局挺像客栈,几人一台桌,中心台子上有美艳女子抚琴奏乐。
虽然现场也有不少姑娘光临,但是祝妤从进门开始就觉得由衷不适。许是台上人的香味,亦或者周遭男人们异样的目光。
她娇小纤纤,挤在中间乖得像只兔子,一看就是第一次来。
由于带着她,岳文知只点了两壶茶,并认真介绍抚琴女子们的来头。
姑娘无声倾听,双手捧起茶盏。无法评价,只能老实饮茶。
期间台上的乐者换了一波,据说来自西域,穿着极为暴露。祝妤头一次见,看得吃惊不已。反观身侧男子,更是少了平日的矜持,竟然站起身扬手鼓掌。
大伙都在欢呼,气氛不住升腾,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遂耐着性子观看,试图从音律中品出些许异域风情。哪知寡淡如水,毫无品质可言。
待了这么久,她终是明白现场男子是来做什么的。听曲喝茶是小,大饱眼福才是真。
于是如坐针毡待了一段时间,以更衣为由,兀自去找茅厕。岳文知在座上等候,殷勤交代她小心一些。
眼看对方沉浸其中,她点点头独自挤了出去。现场人气此刻已达巅峰,大家都拥挤着想去前排观望异域姑娘,你推我搡。她只能仔细沿着壁道走,专注脚下的路,半点不敢懈怠。
正当她路过拐角时,前方突地涌现一群公子。不管她是否前行,一股脑地挤了上来。
祝妤这身板儿哪里挤得过他们,被男子们碰得左摇右晃。刚想垫脚抽身,眼前突然一晃。一抹高大的身影轻而易举挡在她身前,手臂抵住身后墙壁,不费吹灰之力将她与人群隔开。
她屏息抬眸,对上那人炙热的目光。发现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成李忌的萧俨。
察觉是他,心底像被羽毛划过,微微犯痒。
惊讶只有一瞬,意识到当下人多眼杂,她生生止住欲出口的话。
下一刻被人从旁碰撞,她脚下失力,险些栽倒在男人怀中。被他不动声色扶住,逐渐站稳。
许是离得近,连彼此衣底的味道都能闻到。平视时可见跟前茂密的大胡子,再到成熟的男子气息,顿时有种心跳加速的慌张。祝妤思索着,始终垂眸。不敢问,更不敢看他。
但尽管如此,她也猜到对方应该是来这里谋划什么。
这点暗忖的小心思逃不过男人的眼睛,萧俨盯着她,扫了眼身后。
“这里人多,我送你回去?”
她愣了愣,犹豫着望向大堂。想起意犹未尽的岳文知,思考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那……多谢李公子。”
不敢问他为何这样做,只能在众目睽睽下装作不太熟悉,刻意保持一段距离。
再想挤回去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决定写张字条,让小厮带话给岳文知。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提前回了客栈。
想来他过不久也要回校场,就不打算再麻烦他。
得到肯定,萧俨隔着袖子带住她。凭他的身型,不足多时就替她开了条路,顺顺利利走出南萝坊。
待到外面街市,祝妤悄无声息退开。望着男人感激般点点头,对方不置可否,两人一前一后去往她所居住的客栈。
事实上萧俨才刚到,正在二楼与人谈事。这是张齐选的地方,既隐蔽也不张扬,给他们提供了相当好的保密空间。只是正巧瞥见底下手足无措的她,便下楼替她解围。
对于这些细节,她当然无从得知,只能在心底猜测。
直到回到客栈,再瞧身后面无表情的大胡子。姑娘轻舒口气,小心翼翼吐出一句。
“今日有劳李公子。”
男人居高临下打量,不见多余的反应。
“祝姑娘客气,快上楼吧。”
她心领神会,规规矩矩应下。
“好。”
除此之外,她再不敢多说一句。毕竟眼下正处热闹的街市,而他又这般打头。多说无益,稍适感谢,她悄然回到二楼客房。
萧俨目送她离开,收敛神色,继续回南萝坊。
虽是意外偶遇,不过隐隐为了身份考虑,彼此并未刻意有深层的接触。
22. 022
那日在南萝坊一约,事后岳文知果真继续忙碌,完全没有多的疑虑。
在去广常宫之前,她收到了对方派人送来的衣物。
那是出席百家大会需要穿的,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打开竟然是件男装。
阿碧有些惊讶,包括祝妤。拾起衣衫细细打量,灰色的男装似已照她的尺寸改小过。岳文知差人传话,说百家大会男子居多。担心她前往不方便,因此送来男装。
去水坊不必换男装,去百家大会倒是需要,不知他是何意。
其实这趟行程不乏女子出席,不过岳文知大男子心态作祟。担心她出风头,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携人前往,这般看来未免太小家子气。
祝妤沉默,暗自考虑是否需要前往。
不过那日已经答应过岳夫人,想来就这两日,完事便启程回茱州。
百家大会到来的那天,信阳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浩荡喧嚣的派头,百姓统统驻足围观。城墙下的广阔大道上,军队肃然前行。各地名流乘马车而来,放眼望去,广常宫外乌泱泱站满了人。也是进去之后祝妤才发现,原来这座名曰宫殿的地方竟然比想象中小许多。
传闻广常宫是大洵百年前瑆帝的临时住所,当年他的爱妃出自信阳,得宠之后时常归家,便有了这处行宫。
祝妤身着男装,发髻高高束起,随岳文知一起进入守卫森严的大门。
此地虽小,却是精致。她紧随其后,时不时抬眼观察。据说两旁守卫多数来自宋钦麾下,看上去严肃干练,并且严查每一位前来参观的队伍。
不过就着岳文知的职务,她得了庇护,不必查验便可轻松放行。
走进富丽堂皇的大殿,绕过蟠龙柱,停留在彩绘装饰下。岳文知忽地侧身,自豪地开始介绍。
“云儿,你有所不知,今日这场大宴可是厉害。宋都尉为了锦上添花,特意安排了比武大赏。”
意外于对方的话,不由得好奇。
“比武大赏?”
他点了点头。
“正是,据闻这次前来参观的宾客卧虎藏龙,彼此切磋之余,也就图个热闹。”
祝妤很快明白过来,观察岳文知今日特意换了身束装,依旧白色,却比往常利落不少。
于是不禁又问。
“岳公子也要参加吗?”
他笑了笑,话里自谦道。
“呵,我倒是班门弄斧了。一会儿你在旁边看吧,若是精彩,可千万不要走开。”
想必是要大展身手,她应了声。小心打量高台上的大人物,继续问。
“那位蜀地的林将军今晚也会来吗?”
岳文知认真思索,侃侃而谈。
“玉玺贵重,他必会时刻紧盯。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到亥时烟花起,方才将其展出。”
姑娘安分聆听,虽是男装打扮,却粉面纤柔,乖巧得很。
“如此说来,这场盛宴的时间倒挺长。”
温柔的语调,长睫并垂,看得男子稍愣。
打量她这身扮相,高髻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瓷样的小脸,岳文知忽然觉得穿男装是对的。否则他真得看紧些,毕竟这里男子众多,保不齐会有为非作歹之人。再者像那天蓬山那样,眼神不老实的男人。
干咳一声,他逐渐回神。
“放心,这般千载难逢的场面,你必不会觉得乏味。”
信誓旦旦一句,末了又补充。
“记住,一会儿别乱走。此地守卫森严,切勿招惹是非。”
他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祝妤心底明白,逐一应下。
“好,我就在廊下等着岳公子。”
她本就不是随意乱跑之人,今日全当凑热闹。
满意于她的答复,岳文知轻轻抚过她的头。只是手未靠近,姑娘却下意识后退了些。一时尴尬,匆匆收回手,带着她继续行走在广常宫内。
几番兜转,安顿好祝妤,岳文知很快借故离开了。
他刚才说的话尚有保留,隐瞒了一些细节,是不便告知它人的。
事实上今日不仅有玉玺的展示,也有别的见不得人的活动,比如借这场大宴抓住预盗宝物的贼人。
说是贼人,无非就是林峥与宋钦联手,打算扫除一些障碍。
因此广常宫里里外外封锁严实,除了受邀而来的清白人家,并未对外人放行。
祝妤不知,但细察一番又不难发现。岳文知来去匆匆,时常与手下耳语。左顾右盼,似是充满戒备。
她独自坐在廊角饮茶,身边连阿碧都不见,只能专心致志观赏台上的歌舞。目光落在舞姬柔美的身段上,再瞧那些一丝不苟的侍卫,模样叫人生怯。
今夜的确很精彩。
天边绽放无尽的烟花,瞬息万变,随着上方炸开的巨响,顿时流光溢彩,壮丽非凡。
耳畔传来欢声笑语,杯盏交错间,她双手捧腮,老老实实待在椅子前。
烟花有三轮,这才第一轮。据说最后燃尽的那刻,殿中金架上的玉玺宝奁便会打开展示。不过观察那错综复杂的高架,以一种奇怪的结构屹立不倒。且两旁燃着熊熊火盆,一般人大概无法接近。
在沧山时她曾听师傅说过,蜀地人最擅长用毒。早年为了保护某些重要典籍,不仅在藏宝阁外设下机关,更在暗器上涂毒以防外贼。
想到这,祝妤再看了看玉玺周遭的排列。如果她的观察没错,里头应该结合了五行八卦。只是她作为外行,的确看不太明白。
正专注着,回廊下突然步入一伙人。
清一色的赤色劲装,领口绣字,面色肃然。听底下人介绍,似乎来自某个有名的镖局。
树枝遮挡看不清,祝妤支起身,抬眸时正好撞见对方投来的视线。入眼熟悉的大胡子,正是萧俨。
望着她,深深一眼,男人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祝妤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过来。垂眸回想,先前的猜测似乎得到应证。
萧俨不远千里乔装混入信阳城,如今又以另一种身份进入广常宫参加百家大会。毫无疑问,必然是冲着传世玉玺而来。
所以,是打算盗取吗?
姑娘惶惶不安,暗里有些冒冷汗。
但转念一想,这好像是得到玉玺最快的捷径。
这场盛宴对于某人来讲似乎很凶险,不知他是否有外援。
毫无防备开始担心,祝妤若有所思坐回凳子上。端起茶盏,继续饮了一口。
她在廊下等候良久,岳文知始终忙碌未曾露面。包括不远处的萧俨,晃神时早已不知所踪。
前方广庭外聚集大量人群,灯火通明的大殿外,叫好声一片。随着击鼓声阵阵,比武大赏是时候拉开帷幕。
小厮传话,告知她岳教头正在另一头的宣武阁准备,让她过去坐一会儿。
祝妤礼貌应下,顾及今日人多,只好先去寻岳文知。否则一会儿迷路走散,怕是会有麻烦。
想到这,她很快起身离开廊下。
小厮示意她宣武阁的位置,回头便不知去向。
百家大会事务繁多,连他也没时间多聊,奔波得满头大汗。
为了不给大伙添麻烦,她独自前往不远处的宣武阁。
走在白石板路前,池塘水面映照出灯火的影子,月色撩人,清风徐来。弯弯绕绕不太长的小路,迎着夜风却是另一番景致。
这里比会场安静,越往里走越不见人。正当她犹豫是否走错时,身后人影晃过。迅速掩住她的唇,带着她一路飞身上梁。
她心里怕极,本想立刻呼叫。偏头打量近在咫尺的脸,认出是萧俨,心下一惊,被他扛上了屋顶。
这是她第一次到这么高的位置,回过神来只觉惊魂未定,呼吸都快停滞。
掩住胸口,她不敢再往下看,触上男人的目光,惊愕脱口。
“萧…萧将军?”
语毕左右环顾,确认周遭环境无异,便又悻悻道。
“出了何事?您怎的会在……”
那日人多她不敢问,但眼下居于房顶,只剩他俩,想来应该无妨。
虽然贸然被人掳上房顶有些意外,但习惯对方的行事作风,便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话里夹杂担忧,房顶风大,拂起前额发丝,连身板儿都经不住轻晃。
萧俨穿着镖师的劲装,掀袍坐至房顶。
“祝姑娘打算去哪?”
得知情势无妨,她向前两步,安分坐下。
“我正要去寻岳公子,比武大赏开始,他们传话让我前去会面。”
小心坐到身旁,再问。
“萧将军呢?”
他没答话,揭开随身酒囊,话里有话。
“祝姑娘聪颖,莫非瞧不出在下今日到场的目的。”
开诚布公,不意外那丫头的头脑,毕竟她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明白对方已察觉,她屏了屏,老实交代。
“我也只是暗里猜测……不敢妄言。”
认真思索,复又继续。
“之前见你们乔装上路,今夜却如约出现在广常宫。恕我冒昧,可是因着……玉玺的缘故?”
虽是疑问,却带着笃定的口吻。
他毫不避讳。
“正是。”
祝妤深吸口气,两手放在膝头,好奇道。
“将军也想将此物纳为己有?”
他没否认,但态度已然明确。
“能者居之,各凭本事。”
好生无畏,却又隐隐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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嚣张之势。
姑娘垂眸,下意识往旁瞧了眼,担忧。
“只是今日守卫森严,将军如此……会有危险吗?”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居于房顶,并列而坐。
他豁然起身,不答反问。
“你何时走?”
祝妤怔了怔。
“应该要等岳公子,待诸事落定,方可一同离开。
萧俨淡定抱臂,听罢蹙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沉声叮嘱。
“过阵会有麻烦,不如唤我的黑锋先行。”
姑娘眨眨眼,一时不明所以。
“您是说您的坐骑?为何?但它……应该不会随意听人差遣。”
男人神色幽深,视线自上而下。意识到什么,挑眉。
“我给你的短哨还在吗?”
她一滞,只当是正经事,连忙动手翻找。态度专注认真,半响后从脖颈中掏出一物。
“在,我一直挂在……”
说罢迎上对方灼灼的目光,似是悟到什么。脸颊莫名染上红晕,忙解释。
“我……您别误会,我只是害怕丢了,唯有每日带在身边。毕竟此物贵重,我不敢随意乱放。”
萧俨的眼神至始至终未曾离开,片刻后才道出一句。
“用它可以唤黑锋。”
她悄然背过身,将那短哨重新放回。
“好……”
又是如此微妙的氛围,她有些无措。仿佛被人看穿般,女儿家的脸面也丢个干净。
脑海中闪过一些有的没的,便听身后继续沉声。
“宋林二人今夜有备而来,难免殃及无辜,你最好早些离开。”
诚挚告诫,姑娘明白,一脸正色回头。
“多谢将军提点,我都明白。待事情落定……我便早些回客栈。”
萧俨没吭声,微点头。
说到这,祝妤思索良久,缓缓启唇。
“只是……我虽不明具体,可百家大会的人似乎早有预见,我担心将军……”
回忆玉玺的布阵,她犹豫着,内心的确有些不安。
但萧俨却很淡定。
“放心,不会有事。”
这话就像安慰,似也成竹在胸。她愣了愣,当下不便再说。
“那……好,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打算离开,可意识到正居于房顶,便又踟蹰不前。
盯着小姑娘犹豫的模样,没等人开口,轻轻带过她的腰,飞身下梁。
他当然知道她下不去。
落地时巧妙退开,以免对方尴尬。不过意料之中,隔着夜色也能瞧见那张红透的脸。
萧俨沉默,顺便叮嘱她小心前路。
祝妤在不安中回头,默了默,不放心道。
“将军,您也多加小心。”
谨记他的提醒,不安嘱咐。在夜色下收回目光,不敢怠慢继续往宣武阁而去。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男人眸色渐深。
祝妤打算跟岳文知说一声,总不能无端端就消失不见。
她不知为何会深信萧俨所说的话,只知是他,念及过往,莫名坚信。
宣武阁在广常宫的一个角落,行过去大概需要半柱香时间。许是听了萧俨的话,忽然觉得眼下宫内危机四伏,意识也跟着紧绷。
绕过一处假山,廊下灯笼晃动。远远望去,还没走近便看到一群身穿白衣的束装男子。
祝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走近时已经有些喘。撑住廊柱,看到岳文知的小厮从跟前晃过,忙叫住他,询问岳三公子的踪迹。
小厮左顾右盼,闻此立刻邀她进门。姑娘深吸口气,在他的引路下顺利进入宣武阁。
岳文知还在为比武大赏做准备,瞧见她来,神色欣喜。命人给她备茶,相邀一起坐到窗边。
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祝妤捧起茶来仰头饮去。
放下杯盏,正当她想开口时,门外突然步入一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岳文知的同僚。
男子胳膊上挂着比武要穿的衣衫,偏头瞥见他俩,无视身边的祝妤,直接启唇。
“文知,刚刚宋大人传话下来,说今夜谁都不许早退,全员值守到子夜。”
岳文知略微惊讶。
“什么?头先怎么没听人提及?”
对方摇头,无奈道。
“我也不知,兴许有要事,咱们还是恪尽职守,别误了正事。”
察觉事态严重,他很快点头。
“好,好,我知道了。”
他清楚是因为何事,这般加强戒备,莫非是贼人已经入得广常宫?
想到这,岳文知忽然跃跃欲试,豁然起身。正欲行动却发现跟前的祝妤,脚步停顿,再度坐了回去。
23. 023
看着跟前的姑娘,他深思之后,凝重道。
“云儿,今夜你怕是要先行离开了。”
虽然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祝妤仍旧忍不住小声。
“是因着何事?”
看她略显迷茫,岳文知扭头起身。
“刚才你也听见了,我这要当值到深夜,多有不便。你若觉得乏味,去寻小七,他会带你从北门离开。”
小七是他的小厮,来时已经介绍清楚。她听得懂,幽幽答道。
“好,我明白了。”
怕她存有疑虑,岳文知继续说。
“无论发生任何事,你最好别驻足停留,我想……今夜这玉玺,怕是无法展出了。”
姑娘神情定住,体贴道。
“没关系,头先的歌舞烟花已经很精彩,便是如何也不虚此行。”
看她这般乖巧懂事,男子禁不住拍拍她。
“你能体恤最好,快早些回客栈吧。”
她若有所思回神。
“好,我这就去找小七。”
慢慢从他跟前退开,规矩起身。
岳文知有事在身不便详谈,三两句告知妥当,走出宣武阁。
一场观宴在对方催促下戛然而止。
想到萧俨的嘱咐,再回望岳三公子的身影,祝妤握住脖颈上的短哨,内心五味杂陈。
她到底是不该留下,与其如此,不如趁着混乱还没到来前赶紧离开吧。
如此想,她当下便去门外寻找小七的下落。
广常宫内依旧歌舞升平,前来观光的宾客围满大厅。殿外层层守卫整装待发,将大殿包裹得水泄不通。
从宫外一路行过,祝妤又回头瞧了一眼。边上的小七开始催促,说马厮就在北门口,让她过去寻匹马,自己驾马回客栈。
好在她能骑马,否则今夜怕是没有多余的马车带她回城。
正思索着,广阔的石板路上独留她和小厮的身影。墙上鸟儿发出嘶鸣,诡异不安的气氛,让人内心不住起伏。
也不知走了多久,小七表示就送到这里,还得回去帮三公子的忙。她不敢多留,谨记对方的交代,径直往北门方向而去。
可惜她还没走多远,大殿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大地都在震颤,掀起阵阵尘烟。声浪中夹杂尖叫声,稍适沉淀后。所有侍卫蜂蛹而上,全部往正殿事发地奔走。
祝妤头一回撞见这种场面,心情没来由的紧张,手心出了一层汗。四下环视,临近北门连一个看守都不见,尽都去了广常宫内。
可想而知那边现下有多热闹。
她不敢再回头,随着不远处马蹄的隆隆响声,姑娘加快步伐,不由得开始奔跑起来。
天边传来第二轮烟花声,徐徐绽放在身后高空之上,与这紧张的场景交相辉映。再往后,忽然见到火势上涌的景象,祝妤屏住呼吸,目视这一幕,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动静,看来今夜的广常宫必然凶险万分。
可她谨记忠告,不敢再停留。凝神细思,继续回身前去马厮。
再看大火蔓延的宫殿内,头先看热闹的宾客早已乱作一团。殿中呈放玉玺的高架被三枚长箭射中,支撑不住向下垮塌,顷刻之间坠入熊熊烈火中。
崩落的火苗四散开来,残屑横飞,浓烟冲天。
城墙上的几名铠甲男子眼观此景,面面相觑。下令重兵围剿,封锁所有进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气氛迎来凝固点,由于场面混乱,不少人开始发疯般砸门,就怕失命于这场大火。
林峥亲自收到消息前来,高墙上竖起一排排弓箭手,直抵展示台。
可惜再探殿中央,本该存在的玉玺盒子早已荡然无存。宋钦大怒,扬声吩咐手下。
“所有人听令,严查玉玺下落,活捉盗贼!”
“是!”
在场侍从清一色应声。
边上的岳文知察觉事态严重,连忙抽出长剑往殿内走去。
惊心动魄的场面一触即发。
人群中身着镖师服饰的几名男子面色冷肃,在大殿内随着观客一起往外去。前方带头之人迅速砸开大门,大伙尽数围上,纷纷打算趁乱逃离。
萧俨几人并未暴露身份,在张齐的示意下顺利走出广常宫。谁料不远处的林峥忽地与宋钦耳语,两人深觉情势不妙,命手下立刻放箭。
所为殃及无辜便是如此,有人为了逃命砸坏门锁。上位者却无视这些人的死活,必须要捉拿偷玉玺的奸贼。
林峥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得到消息,今夜来者并非普通人。既然如此,他坚决勒令一网打尽,绝不让那人活着走出信阳。
萧俨正往外去,忽地耳畔长箭划过,他反应快,迅速闪身避开。冷冷抬首,见上方众箭来袭,再无避处。
张齐等人对视,纷纷掏出长刀开始抵抗。看来将是一场恶战,不过他们并不畏惧。城外早已准备妥善,应援队伍整装待发。只要他们顺利走出广常宫,接下来的事便不用顾忌。
混乱的恶斗在宫殿内上演。
再看殿外,祝妤已经奔至北门口。远处的响声此起彼伏,大火弥漫上空,似有一丈高。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提起步子来到马厮前。只见跟前立着无数匹宾客带来的马,看守不知去向,根本没人帮忙牵马。
意识到此,姑娘突地垂首,想到萧俨说的话。掏出脖颈中的短哨,慌忙吹响它。
哨声起,不轻不重的动静,马厮中顿时传出反应。祝妤聚精会神观察,慢慢来回,终于在角落发现了熟悉的黑锋。
赶紧奔至马棚下,来到黑锋身旁。马儿摇头晃脑,似乎感知到危险。她喘息着抚过它的脸,顾不得别的,很快翻身上马。
好在她虽是第一次驾驭黑锋,对方却比想象中温顺,并不因为她不是主人而把她掀翻在地。
呼吸一次重过一次,斟酌良久,她仍然决定乖乖听萧俨的话,抛开后方的打打杀杀,直接驾马出了北门。
只是行走中突遇几名士兵,他们神色匆匆,时不时对旁边人说道。
“今天不知是谁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林将军竟然命人放毒箭,这下当真有热闹看了。”
此起彼伏的对话。
“你还说,广常宫发生这一出,连玉玺都不知所踪,将军何不动怒?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几人很快消失在了长道中,祝妤身着男装,屏息垂首。在确定对方没空注意她时,攥紧手中缰绳。
马蹄踏步,来回转动。不安与忧心交织,她愣在原地,再也挪不动步。
毒箭?大火?原来竟这般危机四伏。
伴随冲锋陷阵的响声,风威地动,大火中央持续不断传来高呼。祝妤僵持不前,在走与不走之间突然产生犹豫。
黑锋无声开始前行,她禁不住身体后倾。好不容易稳住身型,在临近北门时,脑海中立时闪过一幅幅画面。
忆起先前的各种遭遇,那人屡屡相助。无论是他的行事还是口中的关切,都应了真诚二字。既然如此,她怎好在如此危机关头弃对方于不顾。即便她做不得什么,起码……还得把黑锋带回去。想来他有随身坐骑,应该会顺利些。
如此思索,祝妤当下勒住缰绳。尝试调转马头,朝反方向疾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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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马技有限,琢磨半响才勉强驾住黑锋。行动间在身下残局中捡到一条斗篷,顾不得多,迅速裹在身上。
为了不那么惹眼,她悄悄绕过正门,驾马来到大殿另一方出口。姑娘心思细,来时已经记下周遭的布局,暗忖大伙应该是从这个门出,便小心谨慎躲到树后。
利剑穿梭而至,一支支钉在门槛上。密密麻麻的宾客飞奔而出,其中不少人不慎中箭,口吐鲜血。
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祝妤凝神观察,发现每放一轮箭,队伍便会停留片刻。如果这个时候驾黑锋而去,应该有足够多的时间。
黑锋速度快,迅猛且骁勇。她默默想着,握紧缰绳,目光一刻不离。白皙的额头沁出汗滴。正当恍惚时,突然发现张齐的身影。
即便他腿隐约有些残疾,打斗时却相当灵活,从内而出的还有萧俨吴珂等人。姑娘混乱中锁定目标,待箭收势。扬鞭而起,马儿得到指令,飞身向前驶去。
如果她瞧得没错,某人肩头应该中箭。
穿过仓皇出逃的人流,她一路逆风而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只知赶紧救人。行了没多久时间,气喘吁吁收住缰绳。来到他们身侧,她趁乱小声道。
“萧将军,快上马。”
萧俨狠狠掀翻跟前众人,手持大刀利落回身。瞧见是她,难得眼中闪过诧异。话不多说,迅速跃上。
二人身影紧贴,她长舒口气,只觉心跳一阵快过一阵。男人见势抽走她手中的缰绳,腾出未受伤的那只手。熟练拔出靴刀,横扫一批士兵,驾马飞驰于长道上。
意外这丫头竟然会折返,驰骋间萧俨蹙眉。即便肩头受伤,仍然刻意压低身型,高大的身躯足矣将人罩住。
顶上的林峥察觉黑锋上的二人,深觉有异,冷眼命人放箭。
可惜他们离开的速度超乎预估,黑锋得主人指引,奔腾得更加迅速,撒欢似的向北门狂奔。
千钧一发之际,门锁赫然下钥。眼看此门不通,萧俨持缰停稳,再度调头往右行。颠簸间祝妤偏头打量,突地想起刚才路过的南门,那处防守最薄弱。
想到这,姑娘喘息着回头。
“去南门,那里可行。”
苍白的秀脸,出口却是镇定。男人垂首,彼此呼吸交织。明白话里的意思,继续快马加鞭。
两人一马,踏破广道。身后追兵被张齐巧妙引开,余下部分仍旧穷追不舍。躲过一波防守,他们行得快,转眼又来到南门处。
好在此处并无多余的人马,趁着空隙。萧俨用马鞭缠住铁索,扬手扫除一众看守,径直驾马出了广常宫。
惊险刺激的一幕,随着他们的离去渐行渐远。好不容易逃出来,头顶月光倾洒而下,祝妤顿时松了口气。回头刚想说什么,忽觉身后男人手臂颤动,鞭子险些持不稳。
意识到他状况不对,姑娘悄然夺过长鞭,代替他驾马,头也不回策马狂奔。
他们从南门而出,正巧错过了漠北来的外援。
沿着长道一路往城外去,跃过平坦的草地,来到深山密林处。她什么都不及想,只一味避开追兵,往偏僻地而行。走着走着,后背一沉,男人把下巴磕在她肩头。祝妤紧张偏头,拉过他的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腰。一边驾马,一边慌乱问。
“萧将军,你怎么了?”
得不到回应,她觉得奇怪。待到一处洞穴前,水雾缭绕间,她终是忍不住勒住缰绳。停稳再瞧,原来刚才萧俨中箭的肩头正淌着黑血。回想士兵的对话,这箭有毒。
察觉到此,她不敢再耽搁,用尽力气搀扶他下马。好在男人并非全无意识,抬手搭住她,往前方山洞而去。
24. 024
安顿好他,确定再无追兵,祝妤撕下衣摆,匆忙步回。看萧俨躺在地上,手捂肩头。她想都没想,立刻凭借经验开始生火。
半响后伴随火势起,她蹲在地上打量他肩头的伤。记得师傅曾说,毒箭必须先拔,再清血。利箭已被他拔下,只是这血,她试了试,如何都止不住。
抬手试探额头温度,渐渐开始发烫。萧俨唇线紧抿,喉头滚动似乎有些难受。
姑娘惊住,只觉情势紧急,必须想法子替他把毒血逼出来。否则到时蔓延全身,便是神仙也难救。
如此想,她哪里还有半分犹豫,眼看男人阖目而歇,洞外毫无救援的踪迹,只能慌张去探他腰间的酒囊。
察觉此举,萧俨逐渐清醒几分。按住她乱摸的手,眯眼打量,声音沙哑。
“做什么?”
祝妤一怔,不管他的抗拒,悄然寻到酒囊。用力打开盖子,拿起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吐到地上。
重复再三的动作,凭着在沧山学到的微薄知识,直到把口漱得差不多,方才用袖口拭去唇角酒渍。
再看这姑娘,动作间发丝凌乱搭在额角。水盈盈的眸子一动不动,模样一本正经。等待片刻,深知对方的危险,忆起在漠北时的多次相助。闭了闭眼,不等他反应,赫然拉开他的领口。
虽然这样做有些冒昧,可也顾不得了。
她一门心思投入其中,萧俨只感觉肩头一凉,下一刻伤口贴上温热的唇瓣,吸吮的力道接踵而至。
他一滞,本能想去推。但细密如蚂蚁般的啃咬让他难受,感受如此亲密的动作,抬起的手臂忽地悬在半空。
祝妤喘息着,将口中毒血吐出。随后再度倾身,反复用力。直到血色渐渐变成鲜红,确认无误,这才回神支起身。
姑娘神色定定,唇边残留的血形成艳丽的色泽。事已至此,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满心只有那伤,那毒……
随手将撕下的布条重新裹回,一遍又一遍。她并不是第一次帮他包扎,却比之前还要心惊。
萧俨周身无力,暗忖林峥的用毒技俩。抬臂抵住额头,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随着时间点滴流逝,他再难睁眼,沉沉合眸。
不知睡了多久,再度被雷电击醒时,洞内一派安宁。感受跟前火堆的温热,抬腿,膝盖前躺着一女子,双眸紧闭,不是祝妤还能有谁。
她晕过去了,许是给他逼毒所至。
意识到这,男人猛地起身。
腾出未受伤的那条手臂,倾身揽过身前的姑娘。连唤三声,她只是张了张口。娇小的身板儿怏怏倚靠,没有半点反应。
萧俨蹙眉,神色冷凛,拾起斗篷将她裹紧,躬身扛上肩头。
被这丫头舍身相救,他睡了一觉早已回过神。知晓外援还在城东三里外,来到洞口,哨声唤来底下的黑锋。将姑娘抱上马背,从后将她锢好,扬鞭重重砸下。
天边闪过白光,划破长空,瞬间撕裂漆黑的天幕。
大雨将至,信号弹无法发出,焦急的张齐四处搜寻主人的下落,一路追赶来到郊外。玉玺成功落入他们手中,吴珂正策马带去与大队汇合。张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带着一小队人,即便同样负伤,仍旧坚持寻找中。
他们在城东已经与队伍碰头,命一方人马借势吸引追兵,自己则单独出动。林峥的毒箭解药被他踏破后院寻来,担心主人有失,携药前来救治。
别说这张齐还真有几分本事。
风雨交加的林子中,雷光炸裂,周遭陷入黑暗。一队人马认真开始搜寻,不放过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跟随马蹄印记来到一处山洞前,看地上火堆还未全熄,得知主人定是来过,不放弃继续往山中去。
萧俨的马速极快,哪怕后方人马紧跟其后也难以追上。直到他飞驰数里,来到城东。单手持缰打了个来回,忽闻身后循序渐进的马蹄声。
是张齐,他到底是追上了。
听到黑锋的动静,队伍人员喜出望外。
男人搂住怀中姑娘,目视手下一干人。张齐勒马而下,急切上前几步。
“主人,您受伤了?”
“徐琛人呢?”
“在城外,主人可是要箭伤解药?”
“拿来!”
赶紧呈上,只见马背上的男人火速揭开瓶口,倒出药丸直接喂给斗篷下的姑娘。张齐眨眨眼,认出是祝妤。回想刚才她英勇而来的身影,暗自咋舌,由衷佩服。
没想到这姓祝的丫头胆子这么大。
正琢磨着,萧俨收拢臂膀,迫使姑娘靠在他的胸膛处,转而带住缰绳。
“吩咐下去,所有追兵格杀勿论。”
“是!”
底下人得令,顺手拎起长刀。再抬头时男人已经驾马离开,径直去往大队方向。
他还得带这丫头去找徐琛,不知究竟伤了几分,到眼下仍旧不省人事。萧俨剑眉冷蹙,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如果有机会,他倒想立刻杀了那林峥。蜀地的技俩的确卑鄙,箭尖涂剧毒?全靠张齐够精,否则这怀里的丫头……
想那这,鞭子砸下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迎着大雨之势,愤然疾驰。
成功收获玉玺,对于他们来说这趟行程已经结束。至于杀人与否,林峥死命追赶,萧俨也不是吃素的。
漆黑如墨的广阔大道上,大雨如烟如雾。徐琛早已得令,亲自从洛城前来接应。随大队一起在城外驻足,萧俨未雨绸缪,近两年多倚重徐琛。毕竟他是看着他长大,且医术非凡。
远远听见马儿嘶吼,几人立时从车中探出脑袋。吴珂淋湿了脸,昏暗中看不清来人。只觉身影熟悉,擦干水珠再看,正是主人与祝姑娘。
数十人躬身迎上,俯身行礼。萧俨看也没看,直接将祝妤抱入车内。挨到后半夜,雨势暂缓。即便服过解药,姑娘仍旧昏迷不醒。他难得忐忑,手握马鞭,命徐琛当即诊治。
一声令下,在细雨绵绵的深夜,大队整装开始返程。
来时他们用了十多天,回去却只花了五天时间,可想而知有多奔波。
天刚鱼肚白,在第五日的某个黎明,他们快马加鞭,终是顺利抵达岭北界内。
城墙之下尘土飞扬,关口侍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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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萧俨的马队,立刻开门放行。
许是残毒太厉害,祝妤在这几日里只醒了两次,且都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徐琛用心施针,蜀地的箭毒非同小可。姑娘这次豁出去救人,却也是九死一生。
倘若没有徐琛在,亦或者没有解药,她差一点就活不成了……
第一次来这座边陲小城,她是被萧俨抱下马的。第二次来同样,马车停在驿馆门口,被某人打横抱起回到房间内。
小禾得到消息已经等候良久。
连她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与祝妤重逢。
围上来的仆人得令帮姑娘换衣擦洗,萧俨立在外厅,肩膀上的伤重新换过药。身经百战的他身体适应力极强,哪怕受伤,也能很快恢复。
只是他这几日实在难以入眠,每每见到那丫头紧闭的眸子,怎么也无法安心。
祝妤又睡了大半天,小禾亲自在旁守着。有了先前的相处,她早已把对方当朋友,一点也不敢偷懒。伸手替姑娘掖了掖被角,转身继续忙碌。
连她也很惊讶,这姑娘竟然如此舍命救人。
正琢磨着,窗外微风起,花瓣随之飘落,香气氤氲。
榻上的姑娘缓缓睁开眸子,入眼头顶白帐,纱幔翻飞。嗓子干哑,好半天才努力撑起,身上的衣物被人换下。抬首,头晕目眩,禁不住又重新躺了回去。
小禾正在研药,闻此动静几步来到床边。见她早已醒来,便欣喜道。
“小妤,你终于醒啦?”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称呼,之前就由着性子喊,如今也难改口。
祝妤将将回神,身体虚弱,缓了好久才恢复意识。望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环境,忍不住脱口。
“这里是……”
熬了几日,嗓子干得不像话,声儿也弱。
小禾清楚,眨眨眼拢过她。
“这是新僚的驿馆,你忘了?先前还住过了。”
示意房间内的构造,祝妤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犹豫。
“我,我怎的会……”
小禾认真解释。
“是二爷带你回来的,他刚才收到消息有事出去了。你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寻师傅来替你瞧瞧。”
让她好好躺着,安顿妥善走出房门。徐琛就在隔壁,得知她醒过来,不敢耽搁立马携药箱进门。
隔着床榻纱帐,徐大夫以指号脉。祝妤比他想象中精神一些,用手试了试姑娘额头,确定无大碍。掏出银针,仔细诊治。
榻中姑娘没吭声,被毒药折腾一遭,身体到底有些吃不消。待徐琛运作完,丫鬟熬了粥,坐在床边小心喂她服用。小禾捧腮观察,瞧瞧这头,看看那头,不由得发问。
“师傅,小妤的身体可是无大碍了?”
徐琛无声睨她,屈指敲头。
“祝姑娘吉人天相,如何能有事?快去回禀将军,再给姑娘煎药送来,别偷懒,知道吗?”
小禾捂住脑门儿,笑着答。
“呵,有师傅在,我哪敢,这就遵命下去准备。小妤,你再休息会儿,将军过阵就回来了。”
25. 025
秋末冬初,屋内地龙烧得暖。傍晚的日落洒在门外小径前,休息一段时间,祝妤用过吃食,恢复了些体力。
时不时头还是有点晕,她穿了厚袄坐在榻边,望着跟前热腾腾的药汁,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不知不觉愣出了神。
小禾出去煎药了,她说师傅给她开了不少药,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梳理清楚。祝妤体恤她辛苦,让她歇息一会儿。可那丫头却不听,说非要把它做完不可。
这个时辰驿馆很静,漠北冬日难熬,前来探亲的家眷逐渐变少。抛开小住那些人,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祝妤所处的居所是最东边的小阁楼,院中开满了百络梅。是这一带独有的植被,在微风中传来阵阵芳香。
服过药后,底下人体贴备水帮她沐浴。折腾几日的确难熬,待到热气腾腾的浴间,长巾包裹发丝。仆人伺候细致,得一份安逸,她缩到浴桶中,阂上了眼眸。
一切收拾妥当,房中紫檀香缭绕耳畔,屏风后的姑娘穿好衣衫走出,寻了本书打发时间。尽管徐琛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可是睡了这么几天,她一时不见困意,便只能寻些事来做。
正专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忍不住支起身去瞧,正巧看到某人推门而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萧俨换了身玄色便服,绦带下是萧氏独有的玉饰。身型挺拔,神色凛凛,抬臂将手中马鞭丢到随扈身前。
李奇不敢进姑娘的屋,只能老老实实接过鞭子守在门口。
他面色沉稳,抬脚入内。祝妤见势起身,顺道把袄子裹紧。望着跟前的男人,一动不动。
二人对视,姑娘小心翼翼呵出口气。乌发披肩,袄子内穿着浅碧色长裙,眉眼间带着憔悴。
气氛莫名升腾开来,想起在山洞时为他吸血的画面,面上不知怎的有些发热。
萧俨就这么盯着她,一声不吭。片刻后才顺势坐到对面,不见仆人斟茶,反而自他入内后,屋内有种怪异的安静。
抿唇垂眸,下一刻就见男人端起粥碗,亲自喂她吃东西。祝妤一怔,本是不饿,却鬼使神差吃了几口。
动作间不见多余的声响,直到她吃得差不多后。男人搁下瓷碗,命人进来收拾。
打量跟前病怏怏的姑娘,在祝妤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忽然沉声。
“好些了吗?”
她拢过领口,乖巧答。
“嗯,已经没事了。”
萧俨沉默,脸色似乎有些难看,平静一句。
“为何这么做?”
姑娘一怔,回想事情经过,不由得解释。
“当日情势险峻,我也只是孤注一掷,未曾想……”
以为那样太过唐突,惹他介怀,亦或者给他添了麻烦。
嗅到空气中的不安分,她瞧出跟前男人有些不悦。只是不明具体,却生生止住。
半响后,萧俨蹙眉扬声。
“蜀地箭毒非同小可,你疯了吗?竟然连命都不顾?”
头一回见他生气,姑娘一愣。
“我……”
弱弱一声,脸颊跟着泛红。怎料男人望了片刻,收起气性,俯身逼近。
“你昏睡三日,我日日不能合眼,你可知……我为你担心得快疯了?”
她瞪大眼睛,霎时无措。
察觉对方眼底的倦色,祝妤得知他是出于关心。好脾气起身,试图安抚他的失控。
“别担心了将军,我已经没事了……”
柔声解释,长舒口气刚想退开,却被人一把按入怀中。
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住。
她娇小纤瘦,尤其饿了几日,更是清减了些,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劲。感受这般克制的力道,祝妤悻悻抬头。目光落到他下巴处的青茬,才发现他也跟她一样,憔悴了好几日。
兴许正如话中所言,他的确很担心。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场景,姑娘心中泛起涟漪,唯有安分倚靠,直到他再次放开她。
她得了松缓,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察觉自己失态,萧俨坐到一边,举起茶盏仰头灌入。
祝妤打量他的反应,为了让场面不太尴尬,转换话题。
“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男人语气沉沉。
“没有。”
诧异于他的话,祝妤疑惑。
“嗯?这是怎的?”
他没回答,眼神带着别的意味。
“帮我看看?”
触上他的目光,姑娘停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忽地犯窘。
之前在山洞时帮他疗伤是迫不得已,如今回到岭北,环境有所不同,她怎好再去拉他的衣襟。只是念及他的伤,到底是放心不下,拗不过对方所说的话。左顾右盼确定门外无人,方才在那灼热的注视下,慢慢走近。
不过想到他刚才那般厉害,悄然嘟嚷。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若再像刚才那么凶,我便不给你瞧了。”
小声一句,女儿家娇态尽显。
萧俨挑眉,难得眼中闪过别的情绪。望着跟前的姑娘,态度逐渐平缓下来。
他还没这么听过谁的话。
就这么坐着,祝妤小心站在他身侧,抽出盒子中的纱布与药膏。这件事早在初识时便做过无数次,她驾轻就熟,很快开始替他换药包扎。
这个屋子最不缺的就是药。
她凝神专注,没有半分懈怠。烛火映照下倩影纤纤,男儿身型颀长英挺,配上那张严肃的俊脸,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祝妤做事专心,说是上药便当真一丝不苟。犹豫片刻,轻柔拉开对方领口,入眼是那肌里分明的上半身,试图帮忙合上些许。目光落至肩头,从容镇静,动手拉开缠裹。
柔婉的气息扑面而来,萧俨本是正经,到这刻忽然脖子发痒。姑娘沐浴过后周身散发淡淡的香气,引得人呼吸一滞,无形中有些心猿意马。
望着近在咫尺的姑娘,男人默默撇开视线。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抛开刚才进门时的担心,此刻只剩心跳加速的暗涌。
正当他分神之时,药粉一层层洒在伤口上,带来些许刺痛。祝妤仔细着,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在确定已经全面覆盖后,把干净的纱布重新缠了回去。
她做的小心,每个步骤都在观察他的反应,活活是位救死扶伤的大夫。忘记男女之别,只为给他换药。
萧俨干咳一声,略显不自在偏头。有的感觉在她舍命相救时发生变化,该有的不该有的反应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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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声压下。他可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为了她,努力在扮君子。
目视她转身摆放药箱,沉沉的语调不时响起。
“信阳大乱,你不便再回,给家中去封信报平安。明日跟我回洛城,忙完那边的事,我亲自送你回茱州。”
如果她愿意的话。
意外于他出口的话,姑娘很快回神。经历这件事,想来信阳也是万万不能再回了。不知岳文知那边如何,那晚她突如其来消失,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正走神时,男人豁然起身,顺手拿过毯子替她捂严实。
这样的举动让人备感窝心,祝妤还是端端坐定,想着给家中去信,再想办法告知阿碧。
暗里拿定主意,正色。
“……洛城远吗?”
想了想问出心底的疑惑。
萧俨看了她一眼,沉声解释。
“三日即到。”
她眨眨眼,再问。
“明日何时走?”
并不觉得她啰嗦,反而耐着性子。
“一早出发。”
听到这里,她渐渐明白过来。
这丫头心思细,很容易洞察一些事。想来萧俨刚回岭北便迫不及待赶往洛城,必定是有特殊的缘由。不知是否关于他的父亲,大概是很重要的事。既然如此,她便也不再拒。
只是信阳那头……不知是否该给岳文知去一封信,向他说明缘由。可是这能怎么说,想到此,她忽地眉头紧锁,愈发为难。
一边走,一边幽幽启唇。
“嗯,我去收拾一下,你要什么?我也帮你一起准备。”
心不在焉落下一句,脑子里开始纠结些有的没的。哪知还没走开,手腕顺势被人带过,萧俨隔着衣袖拉住她的腕子。
“什么都不用,你在想什么?”
他的洞察力也很敏锐,尤其遇上她。
祝妤微摇头。
“没,没事。”
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耐心琢磨片刻,男人作势扬眉
“该不是想你那岳公子?”
话里带着些奇怪的味道,她似是嗅不出,如实坦白。
“不是,我那夜……不辞而别,总得想法子告知。”
她讲真的,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给对方一个解释。
萧俨好整以暇盯着她,淡淡道。
“要我帮忙吗?”
听到这,祝妤下意识摆摆手。
“不,不用了,你若去……怕是会更糟……”
后面几个字说得极其小声,他似乎听见了。挑了挑眉,不予置辩。
祝妤领悟气氛,不敢再多纠结,换了合适的口吻。
“将军,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试图安抚对方,毕竟他的伤也需要休息。可惜萧俨没那么快想走,继续坐了阵,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再喝了几口茶,方才走出姑娘房间。
看时辰,天已黑尽。横竖明日一起出发,他也不便再回大营。命随扈李奇在驿馆腾了一处居所,离祝妤的院子不远,就此住下,阖目而息。
黑压压的夜笼罩苍茫大地,璀璨的星光融入柔和之色。如此天气不见凉,倒是安适自在,由衷舒心。
26. 026
也是第二日晨起喝药时,祝妤才听小禾无聊说起。原来洛城那边昨日就来过消息,告知老爷子的病情,并请萧俨即刻归家。
不知是否清楚玉玺已被他收入囊中。
顺道还袒露萧俨的大哥萧穆也要回洛城,趁着父亲病重冲喜,给他办大寿。
这下两兄弟的账估计得好生算一算。
鉴于情势,本来萧俨并不打算带祝妤同行。可惜他若离开此城,没准会出旁的幺蛾子,反倒不如把她带在身边。
虽然他前不久刚回去了一趟,但是老爹亲笔相邀,他总不能做缩头乌龟。
其实萧俨对亲爹并非毫无感情,即是病重又逢寿辰,他怎么也得过去。
家仆正在收拾行李,徐琛在馆内替姑娘号脉。得他悉心照顾,祝妤的气色已比刚开始好了不少,余毒也排得差不了。
这次同行的人有陆云李奇,当然还有张齐与吴珂。自打信阳那波结束,二人成了萧俨跟前的红人。
由于又得整装上路,祝妤考虑是否换身男装,但却被某人驳回。跟他在一起,她不用刻意乔装,除非是纪律严明的大营。毕竟萧俨旁边的姑娘,放眼整个岭北,只怕是无人敢动。
谁不知道她如今是将军的救命恩人……
响晴的天,他们大清早便启程去往洛城,中途路过戎河边的小摊,一行人在此用饭。祝妤独自面对河流发呆,回想还在信阳城中的阿碧与嬷嬷,愈发不安起来。
当夜她贸然返回广常宫救下萧俨,还被对方带回岭北,这种事难以解释。来来去去,她更不好再麻烦那男人,就怕事情变得更糟糕。正当她为此事发愁,却突然想到一个人。
饭后张齐正坐在边上喝茶,祝妤知道他是信阳人,必定对信阳之事了如指掌,便想了个法子请他帮忙。
有了先前沿途护送的友谊,他们的关系仿佛很融洽。
寻了间隙走近,姑娘眼含笑意。
“张先生。”
张齐立刻顿住。
“啧,祝姑娘?有事吗?”
趁大家各忙各的,她悄然入座。
“不知您在信阳,可还有朋友?”
犹豫出口,一身云碧色罗裙,模样纯粹,肤白娇柔。眸子一动不动盯着他,倒让张齐略微不自在。
四下张望,男子回过神,压低声音。
“姑娘想做什么尽管吩咐,是想寻你那婢女?还是有事告知你的……未婚夫?”
他很聪明,祝妤心里清楚,便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都有。”
说得诚挚,态度也很正经。
张齐见势顿了顿,缓缓放下茶盏。
“祝姑娘,别怪在下多嘴。您那日舍身救将军,众所周知,如今地位已是不一般,怎好再庸人自扰……”
话里有话提醒她,担心她去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当然了这是站在他的立场,可姑娘却有旁的顾虑。
“并非如此,我无端端消失在了信阳城。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他们一声。”
男子耸耸肩,好奇。
“哦?那你怎么不找将军?”
她并未回答,眼眸闪烁。
“先生是信阳人,八面玲珑,才智过人,做起事来定然比将军容易。”
神色透着诚恳,张齐一怔,泄气。
“嘁,你这丫头,给我戴什么高帽。”
回到先前的交谈语调,气氛也变得融洽。祝妤眨眨眼,莞尔。
“您若肯差人知会一声,想法子告知岳公子与阿碧,我定然感激不尽。”
她倒实诚,不过张齐态度更坏。
“是是,那你说,怎么讲?告知他们你跟男人跑了,如此一来你那岳公子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这话说得姑娘明显一顿,不好意思道。
“您别这样……先生聪颖,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眼巴巴看着他,男子无奈。
“得了得了,我想想,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倒是回头别让主人他老人家知道,否则我可脱不了干系。”
话是这么说,他仍然松口答应。
祝妤欣喜,连忙应。
“多谢先生,您放心,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个字。”
张齐暗自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开了。
祝妤继续坐在位子上,望着对方的背影,长舒口气。
实际上她并非不信任萧俨的能力,只是这个时候,她不敢再把他牵扯进来。更何况对于岳文知,她到底不知该如何面对。到时闹到家里,父母不知怎样斥责她。
对于祝家而言,她那夜做的事早已踏破底线,回去必然遭受重罚。只是她半梦半醒,不懂当时为何那般奋不顾身。
想到这,姑娘轻叹。一时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
种种顾虑加在一起,内心为难,也就不好再告知旁人。
正思考着,眼神飘向远方山峦。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险些吓了她一跳。
“怎不多吃点,不合胃口?”
萧俨找了地方落座,沉声关切。
看她没吃多少东西,一有空就走了过来。不远处的陆云正在帮小禾搬东西,吵吵闹闹的语声此起彼伏。
姑娘回过头,笑着安抚道。
“我实则不太饿,你还想吃吗,我陪你坐一会儿。”
男人没说话,兀自喝茶,扫了眼大道上川流不息的马队。
“戎河边鱼龙混杂,你小心点,别乱走。”
试着提醒她,祝妤会意。
“嗯,我看此地马贼也多。不过看到萧家的旗帜,倒像是收敛了不少。”
她观察仔细,寻思出口。
萧俨闻罢哼笑。
“不想被揍便得收敛。”
嚣张的口吻,引得姑娘侧目。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回想晨时陆云提及,这边虽然龙蛇混杂,但是大多数不敢招惹萧家人。尤其是跟前这位萧二爷,年少时便狂妄,打架没输过。无论是小混混还是出名的匪寇,全被他教训过。因此那些人看到萧家旗帜就躲得远远的,哪里敢造次。
暗忖他年少时的模样,姑娘默了默,忽然忍不住笑了。
萧俨蹙眉。
“笑什么?”
许是关系暗里发生变化,她也不再拘谨,便如实解释。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将军儿时定然不让父母省心。”
小心翼翼说着,下意识打量对方反应。
萧俨盯着她,面色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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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母死得早,爹没空管我。”
的确,以他幼时的生活环境,家中无人能管。且他天生顽皮,自小行事张狂。否则也不会一路跋扈到现在,年纪轻轻就是一方之主。
听到这,姑娘稍愣。回过神便在心底滋生出别的……是她自己也品不出的心疼。
害怕触及到他不愿提及的过往,祝妤点点头,懊恼。
“抱歉,我不该说起这些。”
他根本不介意,观察她的举止,体贴发问。
“无妨,你很无聊?”
祝妤怔住,摇了摇头。
“嗯……也不会。过阵小禾要去采药,我打算跟她一同前往。”
老老实实告知,听说大队接下来会路过一处山谷。那边植被丰富,很适合采集药材。
萧俨没反应,却是隔着袖口一把带过她。
“别去了,跟我走。”
她不明所以。
“去哪?”
屈哨召唤远处的黑锋,拉她起身。
“带你去前面探探路。”
祝妤不由得被带跑,抬眸撞见周遭之人探寻的目光。缩了缩手,犹豫。
“可是……”
顾念她才将恢复,萧俨顺势扛她上马,听到这,冷眼扫过底下一帮看热闹的。众人见状尽都收敛神色,再不敢多瞧。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翻身而上,从后牵住缰绳,试着在姑娘耳畔留下一句。
她静静坐在马鞍上,感受身后紧贴的男子躯体,不知不觉面红耳赤。
试图抗拒一声,哪知萧俨立时挥鞭,马儿得到指令,肆意朝前奔腾。
遥想头一回来戎河边的场景,那时小心翼翼,面对陌生的环境,压根不敢乱瞧。
然而如今有他在,好像任何事都不用怕。感受漠北独有的广阔,身心放松,是从未有过的惬意。
跟他在一起跟岳文知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人仿佛能牵动她的思绪,还能让她奋不顾身。
收拢手掌,一点点感知天宽地阔的山林。祝妤好似突地明白些什么,是她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一种困惑。
男人压下身,感受怀中姑娘的分心。剑眉微挑,试图勒了把缰绳。黑锋瞬间受不住往后仰,带着那丫头直直坠入颈窝。垂首,近在咫尺的对视,她的眼神从慌乱到诧异,随后双颊逐渐红透。
许是离得太近,连呼吸都交织在一块儿。
祝妤紧咬下唇,心跳加速哪里敢抬眸。只知这家伙故意使坏,便悄然嘟嚷着,赶紧别过脑袋。
萧俨眼底浮现笑意,随着马蹄踏步,悠然望向前方,示意跟前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她哪里敢答,小声。
“没,没有……”
为了让她不那么紧绷,男人收敛了些。退离开来,不再逗她。
二人很快驰骋到了戎河最南端,云层参差不齐,让人心驰神往。他的马速旁人望尘莫及。待到此处,便只剩他俩。
由于速度太快,祝妤紧紧阂上眼眸,到停稳时方才缓缓睁开。
一时怔,入眼的美景让她震撼。晃神间被人告知一声,回头,萧俨的话就在耳边。
“下马,已经到了。”
27. 027
她霎时反应过来,下一刻腰身被人箍住,直接拎下马去。
落地时她来不及面红,抬眸就见一处山谷,隐隐传来虫鸣声。迎着日光倾洒,花草染上不真实的色彩。草木繁盛,馥郁芬芳。
踏过碎石小径,往前两步,漫山遍野皆是蝴蝶。展翅时与花朵交相辉映,如梦如幻。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殊不知戎河边还有如此美的地方,宛若置身梦境,那般不真实。
小河缓缓流淌,微风穿过丛林,丝丝凉意自水边升起。
姑娘四下打量,静静来到花圃前。蹲下拾起其中一朵,凑近闻,芳香扑鼻。以她的经验,这里种植的应该是漠北特有的百桑花,之前在沧山时也见过。
瞧她沉浸其中,萧俨抱臂观望。
金色的暖阳直射而下,天边的鸟儿成群结队往林子中去。她仰头观望,只见谷顶繁花绽放,隐约飘然而来,沁人心脾。
凉风习习,拂过额发。姑娘小心拢过发丝,是时候回身,口中惊喜道。
“这是什么地方?好美。”
随她一起踱到边上,萧俨耐心解释。
“先前无意路过,应该是一处野谷。”
祝妤认真聆听,弯了眼眸。
“没想到此地竟然有这么美的山谷,仿佛似在梦中。”
不由得感叹,男人默了阵,侧身打量。
“你喜欢?”
她很快点了点头。
“嗯,曾经沧山也有这般美景,只是离开那处,便难以寻见。”
言语中夹杂怀念,他不是听不出,调转话题。
“茱州没有吗?”
有意无意一句,她思考着,柔声启唇。
“应该是有的,前些日子与岳公子在茱州爬山,好似碧灵寺边上也有诸如此类的山谷。”
本是随意答话,哪知话音落,气氛忽地凝固。
祝妤悄然抬首,正好撞见对方剑眉紧蹙,意味深长。
“你还跟他爬过山?”
她一滞,试图圆场。
“是……母亲安排,我也……不好逆了她的意思。”
悻悻说着,回头见他仍旧面色阴沉,便轻快邀约。
“我们不说这个了,一起走走吧。”
顺势分散注意力,好似提及岳文知某人便一脸不耐。不敢触他逆鳞,更好脾气的不跟他计较。
来到幽静的草丛外,鸣虫在枝头扑展。
在祝妤的盛情邀请下,某人虽是不高兴,但还是缓和情绪,跟她一起往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用鞭身替她捞开杂枝。她专注脚下的路,时不时抬眸冲他笑。
她的笑灵婉娇俏,眸色泛亮,如一汪湖水。
正看得专注,姑娘停下脚步,感叹。
“这里仿佛世外桃源,别有一番景致。倘若能就此住下,当真如神仙般惬意。”
萧俨挑眉,目光一刻不离。
“喜欢的话可以搬过来住。”
轻松补充道。她想了想,略显犹豫。
“这……我家远在茱州,只怕是没有机会……”
他面上毫无波澜,不知在想什么。慢慢地,俯身逼近,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想法子,比如……”
话里有话,让人双颊泛红的凝视。她愣住,渐渐领悟过来,不禁低下头,慢慢挪步。
“我,我再去前边瞧瞧。”
说罢立刻朝花圃尽头而去,感觉姑娘离开,发丝掠过身前,淡香萦绕。男人支起身,一时不愿再动。
兴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只是眼下没找到机会坦明。
对于男女间的事,这丫头本就是刚及笄的年纪。懵懵懂懂,不解于自己,也不解于对方。比如他突如其来的反常,与让人脸红心跳的凑近。
想到此,祝妤加快步伐。裙摆在草间起伏,形成婀娜的幅度。
她一走,萧俨也没继续待在原地。跟随姑娘的脚步,一路去往谷中。
这趟行走大概耽误了一个时辰,好在萧俨的马速够快。是时候折返,迎风疾驰,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大队的行程。
望着两人远远策马而来,勒缰停稳,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下马,之后攀上马车。不远处的张齐若有所思,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珂。
对于这样一幕,吴珂自然看得明白,轻咳一声,目光深远。
“主人才将收获玉玺,又得美人在侧,怕是不久之后就要双喜临门了。”
气定神闲的话语,张齐轻哼。
“说得轻巧,你当姓岳的是摆设?”
惊诧于对方的话,吴珂明显懵了。
“啊?还有他的事?”
高深莫测的笑。
“等着瞧吧,不过主人这波算是明抢了,那小子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语毕夹紧马腹,试图去追前方的大队。留下吴珂愣在原地,抓抓脑袋,略显纳闷。
横竖赶路要紧,他们只有三天时间,洛城那边还等着给萧老爷贺寿。作为岭北之主,又是他的亲儿子,萧俨没理由在这个时候迟到。
他们能这么想,某人自是不会草率。
接下来的行程比之前要紧迫许多,没有多余的时间歇脚,甚至偶时用饭都得延后。
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祝妤倒也适应。在大伙就地打野味时,默默待在边上帮忙处理烹饪。
她做事向来细致,厨艺不耐,又肯花功夫。因此深受大家喜爱,都愿意吃她做的东西。
小禾就是其中最馋那个。
笔直的宽广大道上,马车徐徐前行。到达洛城时,天空突然飘起细雨,所有人都淋了个透。除了马车中的姑娘,与操持草药货运的徐琛。
为了尽快到达府邸,大伙加快速度。进入城门口,高墙环绕下,马蹄声响彻长街。青石路上雨水潋滟,溅起细小的水花。持鞭几个来回,不一会儿就来到萧俨位于洛城的宅子。
这里空落了许久,因为他常年在外,鲜少回家,如今已是几个月无人居住。管家得知二爷归府,立刻命人提前清扫,并出门迎接。
让所有下人意外的是,这次他老人家回洛城,身边竟然带了位姑娘。
谁不知道萧俨清心寡欲多年,身侧连个侍婢都没有。平日有事无事都在大营,如今居然对姑娘上心,当真是难得。
不过这事想归想,底下人倒不敢表现出旁的情绪。眼观鼻鼻观心,恭迎主人回府,也顺道打点安排几人住的房间。
张齐与吴珂自是住哪都行,倒是小禾,指明要跟祝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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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个院子。说是方便照顾她,实则也是贪恋她的厨艺。
不知来到二爷的府邸,她还有没有机会亲自下厨。
正琢磨着,见祝妤安静倚在亭子下,观察水池中来回游动的鱼儿。对于新鲜的环境,她往往带着几分探索。侍从呈上茶盏点心,她寻了椅子就势落座。
萧俨去沐浴更衣了,毕竟淋了雨,回头肩膀上的伤还得打理换药。对此徐琛倒不主动问询,包括随扈李奇。尽都生了颗玲珑心,知道他的伤需要谁换药。待主人收拾妥当,转身便去寻亭子下的姑娘。
祝妤刚饮过半杯茶,就见萧俨的随扈急匆匆往这来。放下杯盏抬头望,李奇似笑非笑,走近恭顺道。
“祝姑娘,您肚子可是饿了?”
忆起中午在城外吃的那顿野味,姑娘微微摇头。
“午时才跟大家一起用过饭,如今还未感到饿。是有吃食吗?我拿一些带给小禾。”
说罢正欲起身,李奇却抢先一步。
“不必了,小禾那边我帮你送去。底下人备了些点心,正在主宅方向,将军晚饭要回老宅。您要不要过去先吃点,顺道将军……好像有话跟您说。”
犹豫着出口,她微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如此……我便先过去了。”
随扈礼貌颔首,她小心瞧了他一眼,便收起目光往主宅方向而去。
事实上她才刚到,路并不熟,好在萧俨的宅邸并不算太大。沿路有家仆指引,不知不觉就来到主宅门外。
这里临近某人的居所,外面守卫不太多。院中一片幽静,正堂与内室隔开,外面还放着木雕古架。为了礼数周全,她仔细着不敢往里去。寻了廊下的大圆桌,兀自在那等候。
沐浴后的萧俨重新换了身衣服,一袭暗纹长袍,腰系金带,脚踩黑靴。收拾一番难得精神,剑眉星眸,丰神俊逸。
祝妤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莫名红了。
男人正垂首折叠袖口,抬头发现是她。没见多的话,很自然坐到她的对面。
并不意外底下人跟她说了什么,毕竟到他这个位置,身边没几个人精是不可能的。
肩膀上的伤沐浴时已草草处理,他时间不多,接下来还有要事。望着姑娘若有所思的脸,他停下喝了口茶。
“过阵我要回趟老宅,你早点睡,这几天赶路也累了。”
沉声嘱咐,顺道打量她泛红的双颊。
她安静应下。
“好。”
似是想到什么,他再度问。
“头还晕吗?让徐琛帮你看看。”
有意无意的关心让人心中骤暖,姑娘乖乖坐着,笑着摆手。
“不必了,小禾说徐大夫也要同往,便不麻烦了。”
确定她无大碍,点头起身。
“嗯,明天晨起再让他请脉。你吃点东西,我先走了。”
她也跟着起来送他。
“好,将军小心一些。”
男人深深一眼,很快向廊外走去。
留下姑娘站在原地,目视他离开,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小心用筷子分装到另一个盘里,打算给小禾带一些回去。
她最喜欢吃点心,看到这些定然会很开心。如此想,姑娘认真专注地做了起来。
28. 028
夜幕降临,星繁花开。一场大雨过后空气夹杂草香,远远望去,高山下的老宅颇有一番雅致。
正值饭点,经过修剪整齐的小花园。厨房炊烟袅袅,传来阵阵美食的香味,
屋中烘烤着暖炉,铜盆小几,水流声起。脚步声来回,仆人正给榻上的萧老爷擦洗更衣。
墙上挂着水墨画,炉中燃放水香。隔着屏风外的茶室,男人兀自饮茶,等候多时。
得知萧二爷归来,底下人立刻伺候老爷起身。
说来也怪,这老爷本是重病缠身,却突然在近两日变得精神。不知是否濒临弥留之际,下人不敢提,搀扶老将军从内走出。
待到主座,萧俨很快起身接过家仆递来的手腕。得儿子亲自扶起,萧云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咳两声,撑扶入座。
循例屏退下人,萧俨目不斜视,淡淡行了大礼。
“爹。”
目不转睛盯着跟前年轻人,萧老将军二话不说,开门见山。
“信阳那边怎么样,玉玺到手了吗?”
阴沉的语调,似是还为上次的争执而不悦。
萧俨面色如常,平静回道。
“儿子办事,爹大可放心。”
势在必得的口气,老人双眸一亮,眼光自上而下,难掩激动之情。
“到底是萧家第五代掌事,一天天愈发有模有样了。”
杵着拐杖龙头,他忽然扬声说道。
萧俨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洞察力相当敏锐。犹记上次见面时的场景,有意无意,暗自扫了眼主座上的父亲。
“爹的身体似比先前要好了。”
冷不防一句话,对方听罢缓了缓,在家仆的按摩中阂上双眼。
“我这把骨头,能活一天是一天,谈何好与不好。”
话音落,示意身旁的老仆。
“家福,扶我起来,一起去外厅坐坐。”
他并不愿跟这小子多聊,横竖三句不到便能血气上涌,气个半死,即便他刚立了大功。
得知外厅还有一干人在,男人淡然起身,颔首请父亲先行。
无论人前人后,这个儿子都礼数周全。虽然态度不冷不热,甚至比他这个老子更像一家之主。
穿过室外廊道,转而来到外面大厅。
府中静悄悄,时而传来乐婢抚琴声。厅外修缮得十分精致,淡淡的夜色投射室内,顶上牌匾风雅素净。
说是回来吃饭,外厅的八仙桌上却没几个像样的菜,多是追随老将军的口味。
见二人从里步出,一边坐着的几位长辈尽都起身,朝着主人家示意。
从左至右,依次是萧老爷的三妹、四弟与五弟。他在家排行老大,底下几个也不小了。皆在岭北各地身兼要职,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定的人脉与财力。
其中属老三嫁得最好,穿着打扮华贵张扬,夫君是关外织品商队的头子,富甲一方。相对于她,老四老五就要朴素许多。尤其老五,脸上赫然一道长疤,时常混迹匪寇窝,看上去有些吓人。
望着萧俨自内而出,波澜不惊坐到一旁。手中搜刮茶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三姑笑盈盈打量,拢了拢发髻中的朱翠。
“哟,仲凛回来了?”
直呼表字,态度亲昵。
男人闻言同样客气。
“三姑、四叔、五叔。”
沉声打招呼,语气不见喜怒。
习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态度,三姑与旁边的老四对视,听他悠然调侃。
“啧,咱们的岭北之主如今可是大忙人,都好久没在洛城见到你了。”
话头轮番指向他,暗里带着酸意,萧俨听后笑了笑。
“倒是仲凛前些日子刚遇见堂弟,在皓山的匪寇窝,想来是否在干正事。”
意味深长的回复,大伙都知道老四的儿子不爱干正经事,现下被人一提点。他瞬间尴尬,便不再接话。
反而是那健朗的老五,表情怪异,再一步发问。
“他能有什么正事?咱们萧家就数你一人能干正事。”
半揶揄半追捧,萧俨的话同样不轻不重。
“五叔何必这么说,底下几个兄弟要不乐意了。”
话音落,家仆眼看时辰到,便低身走近,吩咐厨房上菜。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拿眼横他,鉴于他的行事作风,又一时不敢吱声。
三姑作为女长辈,有的话自然说得比较轻松。
暗忖这些年自己对这个侄儿还算不错,又瞧他气宇不凡,一表人才的样,忍不住再次感叹。
“仲凛啊,忙归忙,还得抽空回来瞧瞧你爹。他都这样了,还指望着你能落定家事。别说什么贺寿了,你若能给他寻个儿媳妇,这比什么喜事都来得痛快。”
说起这个,家中那些亲戚长辈不知帮他物色了多少姑娘。可这小子全然不放在心上,似乎对女人压根不感兴趣。
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僵,萧俨活动手关节,缓和语气。
“三姑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妇人一听,瞥了眼座上的大哥,视线转向他。
“岭北谢家庄的三小姐,前些日子不是差人给你送去画像。怎的了,萧将军这是没瞧上吗?”
他望着桌上的菜式,缓缓道。
“三小姐倾城之姿,何愁佳婿。我太忙,担心冷落了她。”
妇人一怔,随即又笑。
“那淮南秦氏家族的二姑娘,你又怎的看不上?她可离你近得很啊。”
他仍然面色无波。
“秦家暗里买卖太多,仲凛只怕应付不来。”
看这小子油盐不进,妇人摆摆手,干脆道。
“罢了罢了,放眼整个岭北,谁不知道你萧二爷横行黑白两道。什么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买卖,在你那儿不过小菜一碟。不想找就不找吧,回头姑母给你挑几个侍婢,保准百里挑一。做男人可别太克制,隐忍多了是会生病的。”
话里有话调侃着,萧俨也不忌讳,平淡出口。
“姑母体恤,仲凛先行谢过。”
有长辈在的地方便是如此,就连萧二爷也逃不过催婚的安排。只是女人这种事,他若不要,旁人硬塞也没用。
萧云毅知道这个二儿子对女色不感兴趣,对于这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懒得管。
正当他们准备开始动筷时,门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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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传来脚步声,一男子朗笑着步入外厅,口里不住道。
“呵,听闻二弟白日带了位姑娘回洛城。只怕不是不想找,反而是心有所属了。”
来者正是萧云毅的长子萧穆。
听到这声,萧俨的眸子倏地暗下,不可察觉闪过杀意。
如果他的到来让他不痛快,那他刚才进门那句话更是踩了他的死穴。
夹菜的妇人手腕悬在半空,瞧见是他,不由得放下筷来。
“彦博,你也回来了?”
萧穆满脸带笑,走近礼貌拱手。
“彦博拜见父亲,给三姑、四叔、五叔见礼。”
言罢目光转向另头,冲着萧俨客气道。
“仲凛,别来无恙。”
萧穆虽然与这二弟不合,但表面却永远和和气气,让人看不出端倪。他的长相偏儒雅,与萧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不过也是翩翩公子,很得人心。
目视他这举止,萧俨悠然倒了一杯酒,默不作声灌入。
“大哥风采依旧,倒不像有病之人。”
遥想之前称病躲在沧山,萧俨刻意提了一句。
对方愣了愣,继续平和解释。
“二弟说笑了,我这身子在沧山养了好多天。为着父亲的寿辰,不得不回趟洛城,否则还在床榻上养着,不见好了。”
表里不一的做派,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
冷冷的话再度传出,愈发不避讳。
“大哥女人太多,切记保重身体。”
言下之意已然明确,提到女人,萧穆稍适停顿,随即张口。
“倒是你,还没给我们大伙说说,那姑娘……到底是谁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包括半眯眼的萧老将军。
许是萧穆不提还好,一提到这,愈发让他上火。
不过多年的经历让他喜怒不形于色,话语也是克制。
寻了由头,漫不经心。
“身边的小丫头,不足挂齿。听说大哥才将迎了一房夫人,出自溯州四大家族的朱家,什么时候让小弟拜见新大嫂?”
如果萧穆的话带着虚伪,那萧俨的话明显就夹杂挑衅。
谁都知道他娶的这房夫人实则是想助长他在溯州的势力,说白了就是想攀附裙带关系,也没太张扬。怎料这二弟知晓得一清二楚,连家族为何都已查到,不摆明了想对付他。
听到这,萧穆脸色僵掉,逐渐收起刚才的笑。
老将军瞧了两个儿子一眼,咳嗽几声,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俩何必在女子的事情上浪费口舌,赶快坐下吃饭。”
说完兄弟俩仍旧对视,不见缓和,反而越演越烈。
如果他没提祝妤,萧俨还能给个好脸,提到这,他早已按捺不住。
眼瞧场面陷入难堪的境界,老爷子吩咐几个弟妹下去劝阻。呛咳一阵,支撑着打量来回。
“怎么?你俩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颤巍巍说着,直到气氛逐渐压下。顺便把视线投向身侧的萧俨,有意无意说道。
“仲凛,你那丫头来自何处,明日带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