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
1. 楔子
屋里暗得瞧不清人脸,两个人立在那儿,低语声像深谷中稀薄的雾气,慢慢沉下来,降入她耳中。
他说:“孤就把她交给你了——她,还有孤的儿子。”
“属下明白。”
“你在那儿等着,接到人,先顺江往东,百里后再改道,一路去矴州。到了,他们留下,你即刻返回。”
“属下遵令。”
侍卫出门后,他拨亮案上的灯,紧靠她坐下。像以往一样,她只敢垂眼朝下望,地上一片晦暗不明。她知道,他的肩上,此时她挨着的地方,有一条龙张着五爪。——矴州,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芫,”他突然开口,环上她的腰,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她微挣了一下,那只攥住她胳膊的手立马紧紧一钳,她赶忙将手心扣在小腹上,他轻柔地拉开,自己的手留在那儿,接着说,“刚才这个叫路进,我让他带两个人,一路护着你。矴州刺史姓曲——是我放在那儿的。等你到了,凡事听曲刺史安排便是。”
她点点头。
“只好暂时委屈你——不会太久,我要在诏书下来之前动手,事一成就接你回来。”沉默数息,他又说,“假若此次不成,总有一日我东山再起,那时候,我去接你们。信我,有朝一日,你的儿子定会登上大宝。”
天边刚泛一点青,她已装扮成一个小太监,在另一太监身后亦步亦趋。“吴葵,汪善,出宫采买。”门上的看看对牌,头一点。她就这样出了东宫,又出了皇宫,钻进车里。六年前进宫时,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是个宫女,一直叫何芫,没想到,离开时却成了个叫汪善的太监。她多少觉得好笑。
那道长长的红墙越来越远。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心倏地飞走。
她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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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飞快换上身小厮的衣服,小心地扎好腰带。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数位太医验脉证实过。胎儿还很小,小到甚至都感觉不到,他们竟敢信口雌黄说是男胎。
登上大宝?
她哼了一声。管他事成事败,此一件,绝不会顺他的意——她知道,肚子里不是一个可能像他的男孩,而是个女孩。不光是因为她的梦,不知为什么,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女孩,一点儿都不会像他,但也不像她——她的女儿谁都不像,就是她自己。她一定聪明、勇敢……对,她会长成一个勇敢的姑娘。
何芫不禁露出笑,悄悄掀起车窗,让一缕风拂在脸上。太好了,无论如何,孩子不会生在宫墙之中。她甚至忘了眼前的危途。
这孩子的确不同一般——好像有什么在护佑着她和她母亲,经过一路的山高水险,最后,何芫平安到了矴州。
2. 客栈
矴州和勐州以古塔为界,塔以西矴州境内,多是崎岖小道,过了塔向东,路却突然变得宽整。盖因勐州是通南、北、西的要冲,官道上一年到头都有不少车马经过。
此处刚过勐州西界,周遭还是一派京城人所谓的“荒蛮”景致。这当儿,可容三驾车并行有余的宽道上,只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靠路边行着。车里是前矴州刺史曲慕的孙女,小姐名叫曲由心,刚满了十七岁。
前头马车的帘子忽地掀开,一位少女探出脸,四下张一张,转头伸伸胳膊腿,说:“姑娘,得叔说得没错,出了矴州,往后就好走多了,咱们矴州哪里都好,就是路不平。”
曲由心浅浅一笑。这一笑风清月莹,可随即薄雾又氤氲了春山。
丫环心中自责:“此去京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倒没什么,去哪儿都一样,姑娘怎么舍得下家乡?我该想法让姑娘高兴,可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曲由心生在矴州,这是第一次离开。她的祖父曲慕原是京官,因得罪了人,被参上一本,不轻不重安了几个罪名,贬去矴州。这差不多等同终身流放,曲慕带着家眷,再未踏回故土。第八个年头上,他的妻子过世,不到两年,他身染时疫死在任上,也被葬在了那片穷山僻壤。
曲慕死后,圣上念他多年恪尽职守,有意招其独子曲展回京。曲展虽喜读书,却是松下弈棋、雨后挥墨的名士做派,散漫自在惯了。他不愿做官,更不肯离开矴州,安心领了个司马闲职,每日依旧鉴书品云、赏画醉月。
若果能一直如此,大概也不失美满。不幸的是,父逝后不久,曲展的发妻亦遽然病亡,丢下一个女孩子。尽管无人接香火,曲展也未曾续娶,只独自教养幼女曲由心。谁料去年岁末,曲展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临去前他把由心叫到床前叮嘱一番,安排她投奔姑祖母。丧事刚了,由心就按父亲嘱托,只携了贴身丫环和家中两名老仆,自矴州奔往京城。
丫环便是适才说话那位,唤作银荷。
银荷不多大时便进了曲府,因为聪慧伶俐,做了由心的伴读丫环。由心的大丫环出嫁后,更是只剩银荷陪在身边。两个人几乎一刻也不分开——名为主仆,实似姐妹,既是师生,亦称挚友。此番离家,亏得有银荷和幼时养育自己的邬嬷嬷在旁宽慰,由心才勉强抑住了悲伤,不曾哭倒。
由心身子弱,再加上思父、离乡的忧愁,更提不起劲,在车里不是躺着休息便是半卧着闭目养神。银荷看了着急,想方设法把沿途风光讲得绘声绘色,指望能为由心解解愁闷。
进入勐州,路上渐渐热闹,时时都有或骑马或乘车的旅人交错而过。
这日,将至勐州东界,忽闻得得的马蹄声急敲,越来越近,银荷忙挑帘看,只见一行九、十人从后打马而来,为首的两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气概非凡。
马群疾风般从车旁卷过,银荷艳羡不已,直看得呆了。平日里她最爱干净,这时候尘土扬到脸上也不在意,只随便扇了扇。
“什么人过去了?”由心好奇问道。
其实银荷并没看清那些人高矮胖瘦、是黑是白,只有个隐约的印象:是些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子。她本来为瞧个热闹,被小姐这么一问,倒有些害羞了,放下帘子,讪讪地说:“姑娘,是些挺威风的人,骑着大马披着大氅的,我看多一半像书上讲的马匪。”
由心微笑:“你可是迷了眼了,清平世界,好端端哪里来的响马?”
银荷见小姐几日来难得露了笑,有心逗她多说几句,便道:“那有什么,要是给我一匹马一把刀,我也能扮一个。”她抬起胳膊横在胸前,假装握了柄大刀,轻蔑地扬起下巴,粗声粗气地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非要从此过——爷爷我管杀不管埋!”
由心果然笑得歪倒:“原来用功一场,净学了些没正经的东西。”
银荷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往地说:“要是我们能骑马就好了,日行千里,可有多美呀。”
“不止日行千里,还可能掉进沟里呢。”
银荷知道由心是取笑她儿时偷骑老爷的马,从马背上摔下的事故,撒娇道:“姑娘还没忘呢。那回老爷生了好大的气,要不是姑娘求情,说不定我都被打死了。”
“父亲不过说说罢了。后来罚你不准用饭,我给你送吃的,他也知道,还让我多拿些。”
再没有老爷那么好的人了。银荷惆怅地想,忽地看到由心眼中泪意,忙找话来岔,问:“姑娘你说,姑老太太会不会很严厉?”
由心又笑了,说:“父亲的确说姑祖母对子女要求甚严。姑祖父虽不在了,后辈们倒不是全靠祖荫。不过我想姑祖母对孙辈是很和气的。”
“姑娘可是有不少表兄弟表姐妹?”银荷赶忙问。
“这些父亲倒没和我细说过,好像是兄弟比较多,也有两三个姐妹。”
“那我就明白了。”银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姑老太太家里有那么多表公子,所以时常来信,邀老爷带姑娘进京去走走。老爷就姑娘一个,当然轻易不得答应。老爷是这般打算:等到了姑老太太家,慢慢熟悉后,若姑娘能挑个合意的,最好;若表公子样貌稍微粗陋些,姑娘瞧不上,做寻常兄妹也无妨。故此先不说定,还有个退步处。”
由心早就面上飞红,板了脸道:“又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这种话也说得?无论哪位表兄弟,我都当心怀尊敬,也当自重避让,不然成什么了?”
便是由心不说,银荷此时也已后悔,虽是为姑娘逗趣,可也太亵渎了。她急忙道歉:“果真是我混说。姑娘最疼我,饶我这一遭,以后绝不了。”
由心岂不明白意思,伸手打她一下:“白教了你,还依样貌分亲厚,真没羞。”
“我记得——‘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样貌自然更不能算。姑娘的表姐妹兄弟,必定都不像我这样浅薄,姑娘多了他们作伴,能相处亲厚,岂不很好。”
由心轻叹说:“到底我没关系,即便去了,也和在家时一般,只是委屈了你。”
“不会。我只好好跟着姑娘,管其他人呢。”
由心点点头,握住银荷的手:“父亲虽未明说,本来他要安排——反正我有主张,只是不知……”她就不言语了,目中犹含悲色。
银荷调皮一笑:“我懂了,姑娘是怕到了姑老太太家,我还这样少规少矩、没大没小,惹人笑话,给姑娘丢脸。姑娘瞧我罢,看谁多长一只眼,能挑出我毛病来了?”
由心不由也笑了:“你才见过几个人,京城大户人家里头的,恐怕哪个都多长着几双眼。”
“让他们长去,我不怕。就是见了皇帝我也不怕的。”
“等见到时你再说这等大话。”
说着说着,身后日头渐向西沉,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碰到一座驿馆,一行人便停下休息。
一路上投宿之处都是些中等客栈,这里倒是难得一家大店:前后四进,左右三跨,一二十齐整打扮的小厮里外奔忙不停。——在要路上,客栈的生意十分兴旺。
赶车的李得已要了三间屋子,同店伙去牵马、卸车。邬嬷嬷想起还有一只包袱放在后头车上,让银荷去找,又怕站在风口,便先扶了由心往里院走。
没走几步,大摇大摆晃出来一位花花太岁,老大不客气地打量由心,恨不得眼睛能在她的帽帘上钻出两个洞。由心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气得直抖。邬嬷嬷瞪了那人一眼,扶着由心快步走了。
银荷取了包袱进屋,邬嬷嬷便问:“你可见那挨刀的腌臜家伙不曾?”
“什么家伙?”银荷诧异。
邬嬷嬷便向她骂一回。银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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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道:“鸡皮狗癞、不正不经的东西,就该戳烂他的眼!”
由心说:“别理会了。外面原本人杂,明天一早我们赶紧走了便是,就在屋里用晚膳吧,吃完早些休息。”
银荷赶忙应下,打了帕子服侍由心擦手擦面。邬嬷嬷去厨房端来些小菜并几碗白粥。连日赶路疲惫,大家随便吃了几口,由心便要睡下。邬嬷嬷也已支撑不住,自去歇息。
只有银荷还在忙活,她收束好第二日的东西,又想好好擦一擦脸,屋里水不够了,她悄悄拿了脸盆,拉门出去。
.
双吉站在马棚中,看几匹马在槽边吃草,唯有那一匹,忽地仰起头。双吉回身一看,果然是公子爷来了。马儿冲主人喷着响鼻,公子爷上去拍拍,它才安静下来。双吉想,明日便要北上,对马儿来说是要回乡了,怪道它这样兴奋。
出了马棚,睡觉尚早,双吉估摸着公子爷不肯去前面吃酒,不敢贸然提议,犹豫间,看出公子爷是有意在院中闲站。
不巧,葛家公子葛全有也在,他站在院当中的粗大杨树下,左摇右晃,不知想干什么。
葛家是勐州豪族,家里半官半商,公子爷与他家交道已久,不过,和这葛全有却是刚刚才认识。此人一看便是纨绔中的纨绔,公子爷肯定瞧他厌烦。双吉这样想着,正要上去支开对方,却见公子爷一抬手。
再一瞧,打那边走来个端着脸盆的丫头,登时,葛全有就像饿狼闻到了野兔。双吉忙朝墙角暗处躲了躲,他可没公子爷那个本事——不管站在哪儿,只要他不想被人瞧见,别人就看不见他。
葛全有从树后跳出去:“好一个娇俏的小娘儿。这么晚还在外头做什么?”
姑娘恐怕被吓一跳,随即说:“倒你老娘的洗脚水,眼瞎了么?”便将一盆水泼在地上。
双吉不禁为她抽口气,这话可不能把个好色无赖吓退。
不用看,葛全有定是先低头瞅姑娘的脚,向后跳得迟了,被溅了不少水在身上。
他撩起袍子下摆抖抖:“不妨不妨,不要你赔衣裳。到了我家里,怎样的衣料随你捡了穿,也不使唤你做这些粗活。只要你惯会的——调调弦,弄弄管。”
姑娘冷笑着说:“我惯会杀猪,你家里要不要。”
双吉咧咧嘴,这姑娘身形好看,声音好听,直溜、脆嫩,新长出的小竹子似的。
葛全有愣一忽,又笑:“要,都要。你们小姐呢,喜好什么?”
“你问不着!”
双吉听出她扭身要走。
不过葛全有拦住了。“我叫葛全有,随便打听,都知道我。我有话想对你们姑娘说,她现下要是不方便,我就先找你。”
“没工夫,少和我充神坐庙。全有全无,我们姑娘都不认识。劳烦公子站开点儿。”
“想认识容易。只要你肯,可有想不到的好处。”
“我没这么大脸和公子结交。我看公子像个人才,我家老爷必定喜欢。若你有话,求见了我们老爷再讲。”
“哦?是哪家府上?改日必备得厚礼,亲自去拜见你们老爷。眼下,咱们两个先近乎近乎。”
双吉听葛全有声音一变,急忙探头瞧,正看见姑娘躲得快,没被葛全有摸到脸。
这回姑娘真的是大怒:“我看你是茅坑边打铺,离死(屎)才近了。”
双吉愈发着急:虽说这姑娘不至于在葛全有手上吃了亏——听她一口脆生生的官话,像是京里来的,不知哪家,反正,就连公子爷家里,也找不出这么俏的丫头——可她受气,也令人不忍。她家人都睡着了吧,怎的还不来?
可惜,公子爷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
正着急,双吉看见公子爷做个手势,大喜,冲上去说:“葛大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爷在前头喝酒,请你去坐坐。”
3. 姐妹
银荷爬上岸,抄起一块石头,直直向葛全有走去。
葛全有怀抱半昏的玉人,想要轻薄,又有点儿不敢,心里又痒又怕,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咚”一声。由心张开眼,面前不是那张可怕的丑脸,而是银荷焦急的面孔,湿漉漉的,满脸上不知是水、是汗,还是泪。
银荷没事!她心里一宽。
银荷抖个不住,鞋也丢了一只,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往下嘀嗒,两人互相搀扶着找到马车。
“你快走呀!”银荷狠心抽打已累得疲惫不堪的马,终于遇上了赶来的李得。
人刚从天然险境逃脱后,遇到陌生人也如亲人一般,而若是路逢恶贼,遭了人祸,则会草木皆兵,对几乎所有人失去信任。银荷、李得便是如此。
这时回想,今早上被客栈伙计引错了路,在荒地里遇见刁民劫车,皆是葛全有那恶徒设计做下的,只因两日前他看见由心与银荷,心生歹意。可是,回想无用,他们也想不到要与谁算账,只盼能早早离开此处,别再被恶人缠住。
与焦灼等待的邬嬷嬷汇合后,一行人赶紧上了大路,恨不得一步不歇,一直飞到京城。
可是由心的身体却实在经受不住。看见李得,一口气一松,她昏睡过去。银荷兀自强撑了小半日,也躺倒了。天黑时他们终于来到个不小的镇子,找了所僻静客房住下,第二日一早便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了由心银荷二人,也不说什么,只分别开了方子。又见他们人生地不熟,就在自家给煎好药,着人每日三次送来。
邬嬷嬷起初还怀疑他的医术,但镇上便能找到其他医师,也都是他的徒弟;后来看银荷吃了几次药后大有好转,也就信了,每天只等着药送来,服侍二人喝下,再求菩萨告佛爷几百次,企盼二人无恙。
银荷的病初时来势汹汹,有一两日都不曾清醒,身子烫得像火,呼吸又短又急,看着惊险万分。但退了热后,她便慢慢好起来,只是仍虚弱。而由心却是时好时坏,反复多日。
这天大夫又来,看了由心后神色一变,细细诊脉一回,沉吟不语。邬嬷嬷瞧见不对,悄悄将他请到外面,可望了大夫的眼睛,又不敢问出一句话来。
那大夫看邬嬷嬷手都在发颤,有些不落忍。不过他从医几十年,早已习惯生死,虽然可怜,却无法回避。他摇摇头道:“你们是外面来的,我便实说罢,这位姑娘没多少时候了。她胎中带病,先天不足,便是这次侥幸医好,病根仍在,总也不能长久。在下行医三十年,不敢自称医术如何,只敢说这周围确也找不到其他人能治。远处试试或许可以,就怕赶不及。”
类似的话,邬嬷嬷这些年已听过几回,不是全无准备,可是如今没有老爷,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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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心在梦中,前尘往事好像叫人画出来了,一幅幅呈在她眼前:
最先看到母亲的笑脸。由心想: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娘欢喜,可是因为我常常生病,她暗中淌了多少泪啊。
没想到爱笑的母亲去世了,那时的悲痛不敢回忆,她快快向后看去。父亲对她说:“我不愿你孤独伤心。”他转身唤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孩,“你可喜欢留着她做个丫环,陪伴左右。”她则拼命点头,害怕父亲改了主意。
那小女孩乍一瞧说不上是美是丑:一张圆中带尖、晒黑了的小脸,一双既怕羞又大胆、小兽般的眼睛。
她上去拉了她手问:“我叫曲由心,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对所有问题都只摇头,但清亮的目光追着自己,似极盼能得到喜欢。
那天恰值荷花盛开,父亲说:“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叫你银荷。”
从此后,始终有银荷陪伴在身边。
光阴如箭,她又看到自己跪在父亲床前。父亲说:“我无法再顾你了,身后诸事我已安排好,你去姑祖母处。”
她哽咽着答应,又问:“银荷可随我一同前往?”父亲便长长叹息:“你二人虽情深,但缘法不同,恐来日——”停了半晌,又似自言自语道,“此时又何必拘泥这些个。就一同去罢,你们两个在一处,相互扶持,我也好放心。”
听完这话,她心中安定,就要去找银荷,转头却见银荷和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站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不愿过去打扰。正不知该如何时,猛然又看到母亲在不远处,正朝着她微笑。
由心似喜又悲。重见母亲,了此病苦,自是欢喜,可是,银荷……
正在迷茫间,听到有人叫“姑娘”,由心一怔:“银荷在哪儿唤我?对了,我还是在梦里。”她望向母亲,母亲点点头,她便明白过来,打定主意,朝那呼唤的声音所在走去。
由心醒转过来时,银荷和邬嬷嬷正坐在床边。银荷立即抹掉眼泪,喜道:“姑娘醒了,可想吃什么,我去看看。”
“等等,”由心拉住银荷的手。“刚刚,我梦到咱们小时候。那时我总想有个姐妹,就来了你。我心里头一直当你是亲妹妹,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
由心又说:“我想着将来无论如何,好歹咱两个彼此是个依靠。可如今我——我去见爹娘,别无牵挂,只是不放心你。”
银荷本来见由心容色安宁、话音清楚,以为果真就好了,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由心说:“别伤心了,咱们以前有过多好的日子。”
“以后也要一样。”银荷急忙说。
“以后你也一样,还要更好。不过我不能多陪你了。总归会有一别,别难过,我一点儿都不怕,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不行,不行。你会好的,邬嬷嬷你快劝劝姑娘。”银荷着急大喊。
邬嬷嬷流泪道:“你先听了姑娘的话。”
这时由心早已不支,用力拽着银荷,喘息着。
银荷不忍她再强挣,泣不成声道:“姐姐,我都答应。”
“银荷,好妹妹!”由心亮闪闪的眼睛望着银荷,慢慢说,“可惜咱们女子,常常身不由己。我这一去,不能丢下你漂泊无依。好在不必另寻安身之所,你便仍去花家,——不是我硬要为你安排,我自有一番道理。你也切莫觉得寄人篱下,只好生过着,将来……”
银荷愣住。
由心微微笑着:“我要你替我去花家,见姑祖母。要你作为曲家女儿去。”
“这可不成!”银荷又急道,“我可以替姐姐做别的事,无论什么,但是我怎么能——”
“银荷,”由心攥紧她的手,“我在梦里有一种感觉,现在没法细说,你相信我。况且这也是现下最好的法子:姑祖母早盼我去,她已年迈,若听到消息伤心致病,我如何过意。你此去,一则可为我全了孝心,二则你可得庇护,我也就心安了,正是两全之法。倘若咱们掉个个儿,你不也是这样想?原本你我就一个人似的,如今怎么不算?你向来通达,只要守着你的本心,在哪里、做什么,都一样。”
听到由心用尽气力讲出的肺腑之言,银荷唯有点头应允。
由心另一只手摸出一块玉石,塞入银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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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留着带在身上,算我为你讨个平安。这原是母亲的,她若知道我认识了你,一定也为我喜欢。你不用常常念我,从此以后银荷是你,由心也是你。替我照顾好自己,替我好好活下去,你要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这样我才高兴。”
“你放心,姐姐……”银荷哽咽道
“帮我把得叔叫进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他说。”由心放开银荷的手,疲倦地合上眼睛。
“姐姐……”银荷再也忍受不住,叫进李得,又跑去旁边屋子埋在被中大哭一场。
这以后,由心就未从昏迷中再醒转。银荷握着她的手,一时絮絮地向她说话,一时又默默在心中祈祷。可叹世上最最纯洁、真挚、无私的愿望也难免有落空之时,第二日早晨,由心睁眼瞧瞧银荷,露出一点笑容,就此去了。
为由心最后一次打扮好后,银荷无知无觉,呆呆坐着。直到他们过来唤她“姑娘”,她才回过神。以前所有人都喊她银荷,现在邬嬷嬷和李得却立在她面前,请她拿主意。
银荷依稀感觉当时葛全有还有一口气,她最后悔的便是没砸死了他。她咬牙切齿道:“去找那狗贼,我要他给姑娘偿命!我敢上公堂,汤里火里我都不怕,在哪里我也有理!”
邬嬷嬷坐下,斟酌一番道:“如此一来你又怎么办呢?姑娘就是担心,才千万嘱咐过你。如今你要为姑娘,本没错,可是反倒辜负了姑娘为你的心。我看还是按姑娘的意思,你先上花家去。”
“我不能就这样丢开姑娘。”银荷扑在邬嬷嬷怀中,任由眼泪流淌。邬嬷嬷也陪她一起哭起来:“不是我要拦着,要是能为姑娘出口气,我哪怕豁出命去。——只怕姑娘在泉下难安。我已经负了老爷的嘱托,不能再负姑娘。你从来听姑娘的话,就再听最后一次。你若有个什么,来日我可怎么去见恩人们呐。”
邬嬷嬷少时在矴州遇事,恰被曲慕所救,将她收留在府中,从此后她便衷心耿耿,甚至不肯嫁人,只把曲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由心幼时起便由她照顾,她一心总想着要为由心好,而现在,又依由心的遗愿,开始全心全意替银荷着想。
她一时擦干泪,又说:“前头我和李大叔两人商议过,咱们去告状,官府也不是立即就能拿人,万一那狗贼倒打一耙,往姑娘身上泼脏水?难道姑娘死后还不得清静,要让贼人的脏嘴乱嚼?再者,别说咱们这么几个人,就是京里派来的官,还‘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怕最后也奈何他不得。”
李得亦在一旁劝说道:“要姑娘入土为安吧。还是先去花家,找个靠山,再图后计。”
银荷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只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人须得偿命。依她自己,痛痛快快杀了葛全有最好,但官府是要如何实施她并不懂。李邬二人来回劝她,她也只得把这个心思暂且搁下,一切都交由李得操持安排。
那位老大夫再没想到有人会把小姐充成是婢女。他潜心医学,少问世事,只道大户人家自也有这般娇养如千金的丫环,并不以为异。何况由心是他亲自医治,夭亡虽可惜,但也不反常,他早就料到了。
由他出证实,便是按照病死一个丫环报给官府。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得,也无人过问,李得和邬嬷嬷怕引起怀疑,不敢厚葬由心,只好找了间寺庙,简单做了法事,将由心葬在庙后。
银荷失去了世上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仅有的亲人。她跪在低低的坟头前,为由心祭了酒,悄声念道:“姐姐,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的。你等着,等那恶人偿了命,我再来带你回家去。”
4. 花府
花府上,大丫环邀月正忙着奉茶。
自一个月前,花家老太太收到矴州来信,得知娘家侄儿病逝,侄孙女已启程来京,老太太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左等右等,终于在昨日又得到信。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老太太就打发车子去城门外候着了。
这时候,媳妇、孙媳妇们已请过了安,老太太没发话,谁也不敢走,都等着与曲家表小姐见面。
喝完两盏茶,该说的话俱已说过。邀月看到了老太太平日打盹的时辰,劝道:“先歪会儿吧,曲姑娘她们走西门进城,要到这儿且早呢。”
老太太同意去休息,犹自不放心,让人给管家媳妇传话,一定要她待在门口,曲姑娘一到就立即领进来。
邀月又说:“几位太太也该回去歇一歇。”
老太太笑了:“我也真糊涂,亏你提醒。她看我们一屋子的人,挨审讯似的。晚些再见不迟,先认识了姐妹,自在些。”
于是老太太去休息,三位太太各自回房,厅里就还剩下两个年轻媳妇和四位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两个孙媳妇,两个孙女,以及孙女的两位表姊妹。姑嫂六人围桌坐着说话,倒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大奶奶郑瑷宁近日又犯了失眠症,为打起精神,用力按着眉心。
大太太的侄女、表姑娘郭诗钰见了说:“姐姐这一向还是睡不好?上次的香若好用,我再给你配些。”
“那还得多加沉香。不过上等沉香难得,次的就欠点儿意思。”瑷宁道,“上回那些虽没用,但味道我果然喜欢。我在屋里时总燃着,看见你表哥要下值才拿开,敞窗通风。——他闻不惯,说家里乱七八糟的香味,吃饭时败坏胃口。”
“是我没调配好。”诗钰低着头说,“我回去换几样,再请嫂子试试。”
“我随便说说,你也太当真客气了。外头什么买不到,哪有让客人辛苦的道理。”瑷宁嘴边半噙着笑。
二奶奶韩映雪这时说:“待会儿咱们又多一个姐妹了。昨天听到信我就等不及了。只是这曲妹妹实在可怜,大老远来了这里,不知习不习惯?”
瑷宁也叹息:“其实要论起来,京城才是她的家乡,这也算是回家来了。”
二姑娘花瑛道:“不知这位表姐是不是会像宝画表姐或是宝屏表妹。宝画表姐可漂亮哪。”
映雪说:“我还没看见过宝画妹妹呢。”
“早两年她爱来玩。”瑷宁说,“后来大了,各家有各家的事,还老厮混在一起吗。”
“毕竟是姐妹。”映雪又说,“这时候该把屏妹妹请来,她们堂姊妹自然更亲了。”
“来日方长,咱们这些人就够聒噪了。”瑷宁笑道,又说,“舅老太爷当年也是才子状元,这位表妹没准是大才女。”
“那好哇。”花瑛说,“可惜她没生在京里,不然一准能比下任姑娘,第一才女就在咱们家了。”
映雪便笑着说:“任姑娘有那样厉害,我不信,你们这些人竟都比不了她?”
“我听人说卫公子赞她的画有‘摩诘之风’呢。”花瑛道。
“三妹未必就没什么风?”映雪笑指三姑娘花瑶,“我瞧瑶儿画得多好啊。”
花瑶本正呆呆听着几人说话,冷不防被提到自己,颇有些慌乱无措,红着脸摇头:“我不过画了几天,还差得远。”
瑷宁说:“三妹妹就是太自谦了,可见是有真本事。你哥哥他们不都说你画得好?你们喜欢画画,我就去打听,谁教得好请来家里。有个好老师,还怕学不成大画家?”
花瑶感激又羞涩地看着大嫂,一时没想好要还是不要。
另一位表姑娘是二太太的外甥女,名叫戚晚。她一直安安静静没开口,这时说:“我听说有位孟翰林,先前曾教卫公子画画,任姑娘也得过他指点。那位老先生要先看过三幅作品,才决定能不能教。两位妹妹都画得这样好,一定没问题。若是请了他来,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花瑛已经转开头,只管去和嫂子映雪说话。
花瑶正坐在戚晚旁边,听到这些,脸更涨红了,小声地说:“我随便画两笔解个闷儿罢了,哪里就当真学起来。我不想学。表姐画得比我强许多,去请他才好。”
“我并不是。”戚晚一下子臊得脸通红,也不说话了。
瑷宁见状,连忙岔开。她虽讨厌戚晚,但这当儿要是姐妹认真拌起嘴,谁再掉几滴泪,她这个大嫂就更难办了。
其实瑷宁最近休息不好,多一半是因为心里不能安定,心里的不安定又多一半是为郭诗钰、戚晚两人起的。
老太太不止一次夸过这两位表姑娘。疼爱小辈是人之常情,本不算什么。可老太太还没个重孙子呢,怎么可能不盼着。瑷宁觉得自己的多心绝非毫无根由。
自然,两位表姑娘不是没来没历的人:郭家现今虽落魄了,郭诗钰又是旁支庶女,到底是大太太正经的族侄女;另一个是穷秀才的女儿,父亲死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也进了个殷实人家。
两人正是老太太喜欢的清白人家的闺女。可按说,清白人家大都有骨气,不愿意好好的女孩儿给人做小;就算家里穷点,有两位太太帮忙,什么事不能解决?至少为姑娘们找门好亲事易如反掌。
谁知,两位太太却先后领她俩来花家长住下,很难让人不作他想。
何况两人确实长得千娇百媚,成日“嫂子”长“嫂子”短围着她献殷勤,瑷宁实在是心口发堵。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知道花沛眼下未生二心,但也只是“眼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瑷宁到底不痛快。
而现在,嫌不够热闹似的,还要再来一位表姑娘。
当然,这位表姑娘不同,是老太太的娘家至亲,差不多相当于又一位小姑。那也不好应付,谁晓得这姑娘是什么脾气。姐妹间要有个厚此薄彼,会不会又有谁闹意见?
瑷宁正暗自叹着,突然院子里的小丫环急急走进来报:“曲姑娘的车子到门口了。”
几人忙起身,纵然衣服并没乱,也叫丫环整理整理。
老太太这时被邀月搀了出来,也不坐下,就立在厅中等着。众人之中,没有谁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一时间大家不由都紧张起来。这里头好奇有之,同情有之,担心亦有之。
好奇曲姑娘会是什么模样;同情她无依无靠、远道投亲;担心的则是怕这姑娘无甚招人稀罕之处,令老太太落得失望——甚至或许有心思狭促的,却巴不得如此,好瞧热闹。总之,当管家娘子进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她挽着的女孩儿身上。
老太太已不管不顾搂住了那姑娘,连声说:“像,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弟弟和侄子。
其他在场之人皆是小辈,未曾见过曲氏父子,自然想不出二人当年是怎样的大好才貌,但此时俱已看清这位曲家女儿确实秀色夺人。纵使经历长途跋涉,略染疲惫之色,也掩不住天然一段芳姿:影如风摆新柳,娉娉袅袅,宜动宜静;目似月笼澄潭,盈盈脉脉,难写难描。
大家眼看到,心赞到。要说府中目前这几位姑娘也是无不出众,在一起花团锦簇,散开来各有千秋:二姑娘娇,三姑娘柔,两位表姑娘一个倩丽大方一个妩媚含蓄。偏生这新来的表姑娘还能美出别样,清雅中透一抹明媚,明媚中多一丝宛转,宛转中又添一点生动。谁知那矴州是何等样的山水,竟能养出这般的人儿!
老太太拉住银荷,不知怎样心疼才好,好一时才想起坐下,搂她坐在身边,含泪说:“早几年我就想把你接来了,你父亲却不允,他也不肯回来看看。还有你祖父,就算和你伯祖父有疙瘩,这么多年哪有解不开的。唉,如今姊弟三人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曲家子侄里面,我最喜欢你父亲,他竟也……没想到一别二十多载,我竟再没见到。”
在银荷眼中,这是一位慈爱又不乏气度的老人。要是由心姐姐还活着,这便是在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了。银荷心想,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父亲也一直念着姑祖母。只是母亲是矴州人氏,不愿离开故土。母亲去后父亲始终不得开怀,他曾说:‘我虽记挂京里的亲人,但回去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我在矴州多年,又成了家,不能算做异乡孤客。况你母亲家中已无其他人,我不能再离开,丢下她孤孤零零。’父亲原先是想要送我回京,只是我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愿陪在父亲身边,略微尽孝。如今姑祖母疼我,我便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老太太就擦泪笑道:“对,正该如此。你和你父亲都对。我也不是真埋怨他,便是先前有点儿,看见你也不怨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伤心了。来,先见见你嫂子、姐妹们。”
于是瑷宁、映雪和几位姑娘围上前来,挨个与银荷相认。各人叙了姓名年岁,姐姐妹妹称呼着。大家又向银荷问了些话,她均按照由心语气一一作答。
众人瞧她比实际年龄似还显着小些,却已行止有度,说话间语调轻柔,情真意切,也并不顾影自怜,实是位教养很好的少女,与京城闺秀一般无二;且她举止中更有一派天真,便是偶有不大合规矩处,也丝毫不显生硬粗鄙。谁也不敢说这样一位姑娘还有欠缺,大家惊叹之余,再无挑错的心思。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想着赶路辛苦,就叫丫环织雨带银荷先去休息。
织雨知道老太太已选了自己服侍表姑娘,又亲眼看到这位表姑娘品貌无双,心里很欢喜,一路上说:“姑娘,慢些,留神脚下。咱们这是往清圆居去,要走几步。以后姑娘住在那边。虽离老太太稍远些,但清净,在咱们家也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银荷只觉得这府中处处都好。从外面看时,层楼叠榭,幽深壮丽。待进来后,方知内中犹有大丘壑。前院屋宇之气派轩昂毋庸赘言,更妙在举目之内皆是清樾,若隐若现又遇花香,楼阁众多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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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压抑。此时她安步在花园中,周围山石错落,流水淙淙,花木葳蕤,亭台轩榭不一而足,虽已是暮春时节,仍感到春意深深,沁人心脾。
银荷早先伴着由心一同学习,颇得了些曲展的传授,对于园林景观的布置并非一窍不通。此时便看出这庭园建筑充满了巧思,又不卖弄,处处显示出朴实典雅。而她也明白,虽则表面看来毫无刀斧凿痕、刻意人工,其实背后非耗费大量人力金钱不能办到。
这些京城贵族倒真是懂得享受。她不禁心中感慨:“果然如姐姐所说,她姑祖母家里非同一般。难怪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唉,第一关大概是过了,往后又将如何?”
两人走得不快,约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清圆居。面前是一带屏障般的蔷薇花墙,将真正的院墙和院门隐在其间,若不是隔墙望见柳枝摇曳,倒不易看出这后面还藏着一个小园子。进门后,迎面便是一小方荷塘,伞盖般的荷叶遮住了半个塘面。银荷见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
织雨笑道:“姑娘瞧此处可好?”
“这个地方倒让我想起了过去家中时,我和……”银荷差点儿说出姑娘二字,赶紧住口,见织雨还等着听她说,顿了顿又说,“过去我身旁有个姐姐,我们两个常在池边亭子里下棋。可是来时路上她生病故去了。”银荷说着就红了眼眶。
织雨见她伤心,赶紧说:“姑娘莫要难过,以后有我伴着姑娘,姑娘可别嫌弃我不会下棋。”
银荷微微摇摇头:“怎会,我也不是真的下棋,消磨时间罢了。”又惆怅道,“父亲喜欢荷花,家里也有一塘荷花,我看了,好像是回到家中一般。”
“那太好了,现下这里可不就是姑娘的家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桥而过,进了屋中。邬嬷嬷和路上买来的一个丫环小朝,早已被人带来了此处,正在候着。邬嬷嬷本有些焦急,见银荷无事,放下心来,自去收拾东西。
很快有小丫环端来热水,织雨上前服侍银荷梳洗更衣,银荷便有些不自在。她自己也是做丫环的,几曾有被这么多丫环围着伺候的经历。
尤其是,织雨还令她想起了昔日由心的大丫环金夕——向来在心中当作榜样的人。
织雨是家生丫环,年岁不大,在花家资格可算挺老了,性子也沉稳。她以为银荷初来乍到,年少羞怯,便打发走旁的人,慢慢说些自己的事。果然,不大会儿,两人已经十分熟络,银荷也放松下来。
这时,老太太那边传膳,织雨便同银荷过去。
老太太平时并不和儿媳们一道用饭,今日因银荷来,请了三位太太。
大太太郭氏向陪房杨嬷嬷哼一声:“乡里的丫头,有什么好见?”
“怎么突然来这么个人,谁也没见过,老太太念了个把月。”杨嬷嬷咕哝道。
“年纪大了爱念叨。”大太太不在意地说,“说来这丫头倒可怜、有志气,父母都没了才来投亲。我要诗钰来也因为这个,何况怎么说诗钰也姓郭。——她那个外甥女和我们家哪有半点关系?好听些是亲戚,也不能赖着不走。又不是没了爹——既改了姓,就认到底。谁不明白她们打的算盘——再添两个姓花的小鬼,将来多霸一份家产。以为自己有那个命!”大太太冷笑。
“太太莫嫌我说话俗。恐怕是以为她家里的鸡,个个会下双黄蛋。”杨嬷嬷凑趣道。
大太太不喜二太太,有事没事总要贬损几句,不过,到了老太太屋里,她是满脸透着和气大方。
银荷见了三位太太,吃过饭,众人又说笑一会儿,等老太太午睡,便各自散了。
晚饭后,银荷正收拾东西,瑷宁又来陪她说了说话。
送走瑷宁,银荷问织雨:“家里的事情都是大表嫂在料理吗,她可真能干。”
织雨说:“可不是呢。本是原先的二太太管着,可惜后头她身子不大好,大奶奶嫁过来后就交给大奶奶了,再后来二太太没了,老太太又常说,年轻人能当家作主,方是兴旺之道,这些年就由大奶奶一直管下来。”
银荷方知今日见到那位美貌和善的二太太原来是续弦,便说:“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这位二伯母生的,她们长得挺像,都那么美。”
织雨小声道:“三姑娘确实是现在这位二太太所生,当初她原是姨太太。先前没了的那个还更美,当年中书令的孙女,唉,那样貌和气派,没几人能比得过。”她犹豫一会儿,又说,“也不必瞒姑娘,二太太扶正的时候,老太太不大乐意,不过想着大爷已成了亲,连三爷也大了。这位太太又刚生了五爷六爷一对双生子,亲娘跟前养着到底好些,最后才答应了。”
“还有一对双生子,”银荷奇道,“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们也经常认错,明天姑娘看分不分得出。老太太说早上几位公子过去问安的时候,正好请姑娘都见一见。”
“啊,明日么。”
5. 兄弟
第二日,银荷一早就去老太太处,众人皆已到齐,站了一屋子。银荷恐自己迟了,正不安时,老太太携过她手,笑道:“由儿莫怕,今日是为让你见见你的伯父、兄弟们。”
银荷便一一行礼认识。
先前,她从由心口中听过花家的一些事,昨晚,织雨又为她介绍了孙辈人物,银荷全部默默记在心里。
花家有三位老爷。大老爷和大太太生了二公子,以及大姑娘二姑娘两位姑娘。大姑娘出嫁几年了,二公子是年前刚成的亲。
二房这边人口最多,原先的二太太生了大公子和三公子,现在的二太太生了三姑娘,及五公子六公子一对双胞胎。
三老爷呢,并非嫡出,但亦由老太太教养长大,曾经中过状元,少时,与由心的父亲曲展相与甚厚。三老爷三太太膝下只四公子一个。
现下,三老爷外派出去了,已有好几年不在家。除了三老爷,三公子也出门在外。其他人,银荷都见到了。
两位老爷皆着常服,形容儒雅,看来是可称为国之股肱那一类人。大老爷竹清松瘦,温厚谦和,二老爷端眉肃目,气宇轩昂。
旁边立着孙辈们,大公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神貌肖似其父,仪表堂堂,不苟言笑。银荷觉得就算事先不知,也能看出他和大奶奶瑷宁正是一对,两人都气度雍容。
二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适中,形容飘洒,沉稳大气不输其兄,但要多出几分和煦,近旁二奶奶映雪带着温柔羞涩的神情,也是一双壁人。
四公子斯文有礼,还带几分少年模样。老五老六相貌打扮毫无二致,不过六七岁,腮上颤嘟嘟挂着两团肉,却也恭然端立,强作稳重之态,瞧着很是喜人。
银荷心中暗道:一家人好齐整模样,子孙皆不似凡辈,原来人们常说的诗书簪缨之族就是这样,现下见到了,果然不同一般。
两位老爷不免各自嘱咐,要她安心在此,切莫见外。又说数句话,几人便辞了老太太去上值,几位太太说一会儿话,也各自散了。
老太太留下老四花涛,问了他近日情况,叮嘱一番,待他走后,便向银荷说:“你四表哥父亲不在家,他又准备秋闱,成日捧着书本,我怕耽搁了他晨读,平日也不太要他来我这里。你刚到,先见上一见,将来兄弟姐妹们常在一起,彼此和气,高兴了就一块说说话、解解闷。你身子单弱,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在矴州习惯了的,能照旧便照旧,想做什么又不好说的,先问问织雨也行,千万别自个儿委屈。”
银荷连忙答应了。老太太又对瑷宁说:“我吃着的燕窝还好,每日多做一碗,给曲丫头送去。”想了一下她又说,“涛儿那边也送一份,我看他这两日又瘦了些。用功固然是好事,也用不着苦读过头伤了身子,非得萤窗白雪的,挣上个状元。他父亲也不是逼着儿孙念书的人,就是他自己,当初哪里就用功过,书不见翻便记进肚里了。怪道有一说是文曲星下凡,那还能一次次都下到咱家里来?”
瑷宁笑道:“大爷也和我说起过,他说看四弟放不下书本,倒并不是为争头名二名,也不是为应付三老爷,四弟就是喜爱学问。”
老太太也笑了:“那便由着他吧,自己喜欢比什么都大,天老爷也管不得。”她说着又叹一声,“我也是,哪有嫌儿孙太上进的,只别累着就好。幸而孙辈们都懂事,也不用操心。谁知澈儿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也不知他喜好什么,在家哪里不足,非要出门去。”
大家都知道老太太疼爱孙儿女,最疼的便是老三花澈,但他正月没过完就出门了,差点把老太太气病,如今,还隔天就要念叨一番。众人忙从旁劝慰,老太太恐银荷初来不自在,也就放下孙子,引她谈些闲话,半日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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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李得在花府住了两日,便要动身回去。他向银荷辞行,拿出几张银票来:“这是老爷留给姑娘的。”
是京城票号开出的通兑票子,约莫有五、六千之数。银荷知道这定是曲家老早前就积下、本是为由心备着的,她咬住嘴唇不肯去接。李得说:“收着吧,自己收着。他们这样人家不会在意。万一你将来有需要,还是放在手边好。”
见银荷不动,李得将银票交给邬嬷嬷说:“我还有几句话对姑娘讲。”
邬嬷嬷走开去,李得便说:“我知道姑娘心里想什么,姑娘莫心急。这事急不得,给我些时候。”
“得叔,你——”银荷声音颤抖着。
“我和姑娘想的是一样——不能放过那个姓葛的。”
“我们找他去!”银荷激动地喊。
“先别急。”李得摇摇头,“我想过了,我先去勐州打听打听,运气好的话许还能和他家搭上些关系。等把他们底细摸清了,再想办法。”
“打听到了,别动手,先告诉我。”银荷急道。
“姑娘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我李得虽无大能,但还稀罕自个儿这条命。我肯定和姑娘先商量好,姑娘同意我才干,到时还需要姑娘帮忙。”
“好,我等着。”银荷同样郑重地说。
李得又说:“这不是几天的工夫,从头到尾的事情都要细细安排,恐怕要一两年。”
“嗯。”银荷点头,“我明白。我不会着急,不论多久,只要最后能成——一定成。只是得叔你千万小心。”
“是,我答应姑娘。请姑娘也答应我,没接到我的消息之前,姑娘在这里好好过,别叫人瞧出来。当日由心姑娘嘱咐过我,如果不能确保姑娘安好,我就没法放心离开。”
银荷用力点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我走了,姑娘保重。”
“等等,”银荷急忙擦眼睛,“葛全有家里有生意,你把那些钱带着,扮个阔人,更容易和他们打上交道。将来事情了了,你回去也置些房舍田地,寻个好生计。”
李得笑了:“姑娘考虑得周全,不过我这里有银子,不管干什么都足够使,老爷前面就把我们安置得很妥善了。姑娘需要的地方更多,在这儿待着,其实不容易。”
“我不用,留一点儿就够了。”银荷坚持。
两个人都很执拗,最终,李得抽出一千两,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拿,收拾了几件衣物,便骑马去了。
李得一走,银荷更加依赖邬嬷嬷。花府的规矩,小姐大了知礼仪后,便不需要嬷嬷日夜陪伴。那些嬷嬷们大都另管了事情,等姑娘出门时,方又跟了去,在婆家帮衬协理。老太太怜悯侄孙女身边就剩邬嬷嬷这么一个老人,要她住在清圆居中,怕她不自在,又要瑷宁给她寻个清闲差事。
瑷宁和邬嬷嬷说了几句话,见她穿戴整洁,手脚麻利,脑筋清楚,遂安排她去采买、分配家中大小丫环的日常所用。
这活儿不算多重,东西选好自有人送来,只要按人头分发下去。不过府里有百十个丫头,每人又有十来样东西,东西多寡好坏还分了三四等,之外时不时有人零七碎八地要求提前添换这个那个,要把这些都搞得清爽可不容易。所以瑷宁并非要邬嬷嬷独个儿干,而是让她去帮着别人。
这差事上原先就孙嬷嬷一人,她是已故二太太陪嫁过来的丫环,早就放出去嫁人了。她那个丈夫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怎的学人去赌,很快就输得家徒四壁。丈夫死后,孙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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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带着儿子过不下去,大公子花沛看她可怜,让她再回花府做事,她那儿子便也做了小厮。
差事油水厚,孙嬷嬷本是心满意足,可突然又安插个人进来分一杯羹,她闷头闷脑很不高兴。谁知这日儿子王兆喜刚好回家,她又喜欢起来,围着儿子来回忙乱。
兆喜平日给花沛跑腿打杂。每个富贵人家公子身边都有这么些人,干些无甚紧要的事,但兆喜却自居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总是做出很忙的样子,基本不着家。孙嬷嬷也难得见儿子一次,逢他回家必搬出藏起的好酒给他犒劳,又买几样鸡鸭下酒。这时她问兆喜吃过不曾,听说吃了,犹不甘心,又吩咐小丫头去热些肉饼。
兆喜只管在屋内转悠,一时掸掸身上,一时翘腿坐下,心不在焉听母亲唠叨。等吃完肉饼,抹抹油嘴,才说:“有什么犯难,不就是个打秋风的亲戚,吃咱家的饭,穿咱家的衣,也足够她了。大奶奶为讨老太太喜欢,让她干几天,长不了。等过上十天半月,老太太准保忘了这人,到时候我想点儿办法,看她敢不走。”
孙嬷嬷将信将疑,仍是说着,兆喜已经不再听了。丫头过来撤碗盘,兆喜就趁便在她身上摸一把,皱皱眉,向母亲道:“这丫头子不中用,见放着银子,不如买个好的给娘使唤。”
“你常不来家,我一个人哪里要使唤。你晓得好坏?——不看自己是做什么的,让人说把你狂的。”孙嬷嬷叨叨不住。
兆喜回嘴:“奴大还能欺主哩,咱们一味老实。”
孙嬷嬷正要说话,兆喜却丢开这头,冷不丁问:“娘,家里有多少银子?”
“干什么?”孙嬷嬷有些受惊吓地望着儿子,“那是留给你成家用的。”
兆喜眼一亮:“我就是要说这事儿,不劳娘多操心,我已经看好了人。”
“怎么不早说?是谁啊?”孙嬷嬷满怀希望地盯着兆喜问。
“蝉影。大爷妹子跟前的。”
“蝉影?”孙嬷嬷喊叫起来,“就是那个黑丫头,她爹瘫在床上的?”
“人家那叫黑里俏。再说和她爹什么干系,又不是我上她家。怎样,娘去给我说说?”
孙嬷嬷连连摇头:“不妥不妥。那丫头鬼大不服管,连太太跟前她还说嘴犯牙呢,娶进来不得骑到你头上?”
“哪门子太太?娘莫非忘了本,蝉影可是咱们太太都看着好的。”
“我看织雨不错,人也庄重。”孙嬷嬷赶紧把自己的打算提出来,“先前她跟老太太,咱们不敢去求。可巧半路来了表姑娘,又好说话,你再去求求大爷,没有不准的。不行先定下来,等一时表姑娘出门了,还留下织雨,谁也说不出什么。”
“娘,你就别瞎掺和了,我就看中蝉影了。”兆喜生气地说。
“她哪有织雨模样好?”
“脸子算得了什么,”兆喜不屑道,“女人得看身子——”猛然想起对面是母亲,他把几句荤话咽了回去,“别的不用你管,只把她给我娶回来就完了,然后你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我可伺候不了她。”孙嬷嬷嘀咕着,又问,“大爷答应?”
“那可不。大爷不管这些,只要我们两下里说好。而且我成了家,大爷也看我更稳重。到时姑娘那边少不了还给蝉影赏笔陪嫁,保管体面。咱现在是时运正旺,把好事都紧着办了,没错!爹知道,也得说押对了注。——不提爹了,你就快快地去吧,赶紧上她家提,啊?”
孙嬷嬷溺爱儿子,更有点惧怕他,从没违背过他的意愿,尽管心里老大不乐意,但禁不住兆喜威逼哄诱,到头来还是答应了,自去准备起来。
6. 午后
银荷来到花家,认识了几位姑娘、表姑娘,也是小孩子心性,难免暗中比较一番:二姑娘胜在颇有大家千金的气派,和大奶奶那种骄矜气度有几分相像,可惜我到底学不出这种气派来。三姑娘天真娇柔,一见就让人喜欢。郭姑娘海棠花一般的样貌,可算是最美的。戚姑娘又是另一种形容,未语先低头,再惹人怜惜不过。我是比不了她们,可她们却都比不上由心姐姐,要是姐姐来此,不知这些人要怎么震惊呢。
想到曲由心,她又是骄傲又是伤痛,也不想再和别人玩耍,一味闷在屋里写字。
这几日老太太身上不太爽利,又心疼几位姑娘大日头下跑来跑去,便要各人在自己屋里用午膳。银荷一人用饭随意许多,比往日还多吃了些,吃过后不好马上休息,又铺开纸笔。
织雨便上来磨墨。小朝连打了几个哈欠,又要给银荷扇扇子。银荷连连推她:“你们都去,谁也不用守着。我只写一会儿便罢。”两人知道银荷的脾气,被再三催后便自去歇午。
银荷写到酣畅处,一连写满了四、五张纸。
她并没有临帖,写的是由心的字体。由心差不多就是她的写字老师,横竖撇捺她都是照由心学的。要说她与由心相像,最像的恐怕就是字迹,打眼一瞧几可乱真。
其实不然。以前她时常在由心的字中插几个自己写的,甚至在一个字中只写上一笔,完成后扭头就连自己都辨不清,曲展却每每能准确指出来。初时她深以为异,后来就明白了:没有姑娘那样心怀,光学个皮毛远远不够。
现在,她却迫切想要真正和由心一样,哪怕只是书写。写出由心的字,仿佛就可以将由心留在身边、留在世间更久。
她每日花很多时间练习,进步显著。过去照着临,存心要写成一样时反而不像,现在她只在脑中想着由心的字,想着由心本人——写字时她就是由心,由心的抱负、憧憬在她胸中激荡。慢慢地她自己也能看出变化来。
这时又写完一页,银荷搁下笔,叹口气,或许展老爷见到,也不会再说她“仅得形,未得神”了。可由心的影子还是渐行渐远渐淡薄。她跑出屋去。
室外的炎热反让银荷痛快不少。来花府月余,她还没有仔细逛过园子,此时一人出来,也懒得再压抑自己,兴之所至,抬脚就走,径自向往日未曾踏入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忽而游廊曲槛,忽而林荫花|径,银荷只顾将这些看在眼中,却没留意到了何处。走着走着才突然发现,不但是个陌生地方,周围竟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时候阖府上下莫说人了,恐怕连鸟儿也全都在休息,她心想,自己不禁也感觉疲累。四下一望,正好前面有几棵桂树,树冠如盖,绿草如茵,便上前找个干净地方,靠树坐下,发起呆来。
自她来到花府,从旁人看,日子不可谓不舒心:老太太疼爱,吩咐下去,百般事情自有人伺候得周周到到。但银荷心中别有所思,却是要时时小心,未尝享片刻悠闲自在。
难得这会儿似乎可以疏忽一点了——此一时,庭院幽深,远近无人,只听得漫长、高亢的蝉鸣声;没有一丝风,但树影在轻抚她的脸,不知何处的花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散发出颓靡而又甜醉的香味。她浑然忘却了自己是谁,不知不觉中竟躺倒睡熟了。
可巧这日上午花沛外出办公务,还需回家拿几件东西,再往衙门去一趟。烈日当头,不一会儿他就出了一身汗,懒怠绕到正门,便在后门停下,吩咐小厮牵马去饮,心想这时碰不见人,斜穿过花园回屋换身衣服再去书房,倒凉快便利。
花沛成年后就很少独个儿进花园,后来家里亲戚多,更不便随意游逛,此刻倒感到园子分外静谧可爱。不过有事在身,他也无心观景,眼皮不抬匆匆走着,猛然发现前面树荫下卧着一个女子,枝影斑驳,看不真切,他还当是哪个丫环。
花沛平素对府中仆役诸务并不挂心,但逢事找他时也通情达理,说得上体恤下人。偷闲躲懒还不打紧,可随意在园中卧眠毕竟大不成体统,兼之他又想到瑷宁管家,要是被人看到仆人无规无矩,难免会落个管束不力的话柄。天热心躁,他先带了三分气,抬步过去欲呵斥几句,不想走近一瞧,却是矴州来的表妹。
花沛一愣,想要快快离开,但不知为何却立着没动,又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清了所有不该看的:树下的人面朝外半侧卧,脸颊枕在一只手上,另一条手臂随意舒展着。衣料如薄云般轻柔地覆在她身上,随着身形弯拢出优美的线条。她睡得很香,面上带着淡淡的晕红,密密的两排睫毛安安静静没半丝颤动,呼吸就如同花草的呼吸一样,轻得让人无法察觉。
花沛几乎不敢喘气。
除了妻子,他还从未见过姑娘的睡颜。这到底是谁,当真是自己的表妹?
因为睡相恣意,沉睡的人比平日更多几分稚气,但不知哪里——许是袖中露出的那一截细溜溜的圆腕子,许是微微翘起而显得更加圆润精致的唇珠——又透着些不大规矩、撩拨人的意味。半是孩子,半是女人。
花沛如同被施了咒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出心突突跳着。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有的立场似乎无法坚持。表妹到底是天真懵懂还是有意放纵?她看来那么纯洁无瑕,但有哪个洁身自好的姑娘家会露天而睡,还被男子看到?
要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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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火冒三丈。可是,换了表妹,为什么就觉得不那么严重了,因为看到的人是自己?还好看到的人是他。那么,回头让瑷宁提醒表妹一下?不,这也没必要,她又没做错什么。
花沛觉得自己好像一分为二,左右摇摆,一时在指摘表妹,一时又怜惜地为她辩护。这等行为放到谁身上都逾矩之至,唯独表妹……之前表妹留给他的印象已经一片模糊,他好似头一次认识了她。譬如林中女妖,无法用礼俗的陈规旧套来评判要求。
醒悟到自己将表妹联想为妖精,花沛猛然一凛。一个道行还不够深的妖精,但毕竟也是个妖精。
花沛感到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实在已经太长了,终于拔起脚来,退后两步,想要走开。谁知刚巧踩在一根树枝上,咔嚓一声,睡着的人顿时惊醒,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大……,大表哥。”银荷猛然醒来,看到面前的人,大惊失色。
妖精不见了,果然只是表妹。花沛也不辨心中哪般滋味,最初的打算是道歉两句,赶紧离开,想想又忍住了,这时再掩饰躲闪并不体面。他一边微微侧身别开脸,一边问:“你的丫环怎么把你一人丢在这儿?”
银荷当真是大窘,懊恼万分,她也不知为何竟会睡着,还刚好被花沛碰到,实在是失礼得紧。她赶紧站起身来,拽拽衣服,结结巴巴地解释。
花沛感到表妹虽一味慌乱自责,但并没有羞愤难禁,不由松了一口气,便转过身来,摆出兄长样子说:“天热也莫要贪凉,恐于身体有碍。”到底不好直接说出怎能随意睡在地上,园子里人来人往被看到不适宜之类的话。
银荷从初醒的惊慌中略平复,想自己这般失态偏又碰到一向严肃的花沛,只怕要挨顿苛责。又觉自己起来后定是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心下很是着急,只想快快走掉,便说:“今日是我错了,多谢大表哥提醒。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请大表哥莫要生气,否则我更是无地自容。”
花沛忙道:“表妹言重了,我并没有生气,你不用担心。”他看见姑娘脖子旁边散开几缕细细茸茸的头发,身上被猫尾巴扫过一般,赶快掉转开视线。
也不知两人谁更窘迫,花沛抬手摸摸耳后,定神说道:“表妹快快回去吧,免得丫环着急,四处寻你,再惊动了老太太。可要我叫人送你?”
银荷知花沛有意替自己掩饰,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说:“不必麻烦了,我这就回去。”花沛也觉得此事确实不好被人知道,便点头应允。银荷略福一福,转身快步走开。
花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至晕眩感稍稍减轻。当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始终感觉到微微的眩晕,并将其归结为在大日头下跑了太久的缘故。
7. 金簪
这天,花沛散值回到家,一进屋就看见到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首饰箱子,瑷宁正手捧册子对照着翻找,因问起是何故。
瑷宁道:“老太太说表妹身上太单调,让我给她找几件首饰戴戴。”
花沛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指由心表妹,瑷宁提起诗钰和戚晚,从来不带“妹”字,最客气的时候,也不过称呼她们是表姑娘。
距树下遇到表妹已过了四五日了,可这时听见说起她,他还是心中一惊,没说话便走开去。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瑷宁还没挑选完。
“先不急着传饭吧,你也来帮我看看。”瑷宁叫住他,“说起来都怨你,我东西也不少了,你还给我这簪子,还这么亮晃晃的,今儿才戴上,叫老太太看见了,想起来就说表妹来家这么久,还没几件插的戴的。可不是怪我薄待了表妹,我上哪儿辩去?其实我是想着因她还在孝中,不便戴那些华丽钗环。”她虽板着脸,语带委屈,眼里却闪出笑意。
花沛盯着瑷宁头上的红翡凤尾发簪。由来是一个同僚要给将出嫁的妹妹选贺仪,不好意思独个儿进银楼,也拽了他去,他一眼看到这支簪子,觉得正配瑷宁,就买了下来。前后至多不过相隔半月,现在想起竟恍恍惚惚。
他说:“我不饿,你慢慢找。老太太清楚你素日为人,不至于误会,她疼爱表妹,你就多拿几件。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瞧着办吧。”
“我看你挺会挑选,来出个主意。”瑷宁偏拉住他不放,“我大概看过,我瞧着好的都是母亲留下的,三弟又不在。其它的样子就普通了。——要不从我那些里面选几样没大戴过的?”
花沛知他母亲的嫁妆首饰一半已给了瑷宁,其余的自然是留给三弟将来的妻子。即便问三弟,他未必会介意,但到底不合适。可是要瑷宁把自己的拿来送表妹,他隐隐约约也觉得不合适。想了一下,他便说:“你喜欢的,还是自己留着吧。给表妹再另买几件好的来,能费多少,何必为难。”
“行。不过这里搬了半日,摇铃打鼓的,恐怕都知晓了。——干脆一并找几件给那两位,省得人家说话。”
“更好。”花沛点点头,“太太见了也高兴。”
瑷宁又自去挑拣,过了会儿,她从个不起眼的小木匣中捻起一根簪子,奇道:“咦,这个没见过,也不在册上,哪里来的。从没见过这种,好生别致。”
花沛向她手上看了一眼,立即认出那是他母亲珍藏多年、没舍得戴过的东西。有几次他曾见到母亲把它拿在手里细瞧。
不等他说话,瑷宁已经走到镜前,把簪子插入发中。“你看怎样?”
镜中现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只一瞥花沛就急忙转开头。他走到瑷宁身旁,直对她本人,而非那个让他不安的影子,这才开口:“不错。不过你戴原来这支也很好。”
瑷宁笑道:“可不是。大爷的眼光,谁敢说差?”但她还是又对镜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拔下来,“那这个就给表妹?只是不知道来历,要不要再翻翻看。”
花沛从房间另一头喊:“不必了,就给表妹吧,不值当寻根觅源的。我去叫人传饭,这会儿饿了。”
隔日,瑷宁喊了银楼的人来家,千挑万选出来几样,又为诗钰、戚晚也捡了两副镶玉嵌宝的钗环,共值了大几百银子。拿去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果然欢喜不禁,非要自己出这笔钱,被瑷宁拿话哄过去了。回头瑷宁就找到织雨,把东西给她,又嘱咐了一番。
银荷收到后打开盒子一瞧,久久没有说话。
织雨问:“姑娘瞧着喜欢么,大奶奶说要是不合姑娘心意,只管找她去换。”
“喜欢——就好像全是我自己选的一样。”
“那可好,”织雨笑道,“大奶奶又该得意了,她说姑娘肯定喜欢,虽说是老太太送几位姑娘都有,只有姑娘你的是大奶奶费心挑的。”
银荷心中说不出地感激,又觉得受之有愧。这些正是她喜爱的样式,也一定是由心喜爱的。从前,两人差不多都是混戴首饰,不分你我。那些物件大都随着由心一起下葬了,银荷只留了最简朴的几样。她没想到瑷宁竟能将她的喜好摸这么准。要是由心在这里,打扮起来会多么美啊。
织雨又说:“姑娘快试试吧。呀,这支簪子真好看。”
“真的,我也最爱这个。”银荷细细打量:一支打磨光滑的沉香木上簪着黄金打造的花枝,枝头是朵将放未放的芍药,无一处不栩栩如生,就连叶片上的脉络也刻画分明。花瓣薄而微卷,层层叠叠,好像在心中藏好了一个秘密,又仿佛下一瞬就真会绽开一般,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才能制出来。银荷越看越爱,不忍释手,便将它插在头上,走到镜前。
她从不觉得自己容貌过人,也不在意,难得揽镜自怜。这时猛然从镜中看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亭亭玉立、双眸闪亮的姑娘是她本人。
织雨也看得呆住,“姑娘真是,真是……哎呀,我都没词儿了。小朝,快来瞧瞧。”
“喊她做什么,肯定不知跑哪里疯去了。”
不想小朝立即蹦了进来:“姑娘我在呢。”
小朝原来叫招娣,是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来了不到两月,不仅脸儿渐渐圆起来,更成了个招人喜乐的姑娘。大家都笑话她一张嘴总不闲着,多会儿都在吃,多会儿都在说,多会儿都在笑。她天真烂漫、言语无忌,当下就把银荷夸得更加不好意思。“你还是不在屋里的好,净吵人,赶紧出去玩去。”
“今天蝉影姐姐回家了。”小朝遗憾地说。
“难怪呢,就来烦我。你跟着三姑娘去算了。”银荷笑道。
几人又闹一会儿,银荷试过各样东西,拣出两三件日常搭配,其余的便交由织雨先收好。
且说小朝嘴里的蝉影姐姐,正是兆喜惦记着想娶到手、三姑娘花瑶的贴身侍女。虽然花家的丫环几乎个个都不简单,蝉影依然值得一提。
她眉目秀气,身形苗条,美中不足是肤色黑了些,不过那一对眼珠子更黑,乌溜溜像两丸黑玛瑙;耳朵上不挂环儿坠儿,总穿着两朵小花,有时是丁香,有时是茉莉,甚而也有地上揪棵酸浆草充数的时候。她未必就是独一个这么干的,却颇有些别人想学而学不来的俏丽。
蝉影心直口快,好与人拌嘴,其他大丫环提起她都要皱眉头,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全喜爱和她玩,因为她很懂得几样淘气办法。
就是这么一个人也有烦恼:蝉影的父母本都在花府做事,一年前她父亲不慎摔伤后就一直卧床,只好由母亲回家照顾。天气炎热起来,病人自然更加难熬,蝉影心中牵挂不下,这日告了假,向家里走去。
听见门响,蝉影娘抹着汗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大热天的。”
“没事,又不多么远。”蝉影放下东西朝里屋走,“我先去看看爹。”
蝉影爹正在昏睡,见到闺女回来,勉强睁开眼略说几句话。蝉影娘端了桃子进来说:“平日听你念叨闺女,如今回来了倒不说话了。又给你拿了果子来。”她转向蝉影,“现在你爹就愿意吃你拿来的果子,外面买的不要,嘴还越来越刁了。”
“那有什么,下次我多拿些,姑娘听说我回来特叫带上的。”蝉影说着将桃子切成小块喂给她爹吃。
蝉影娘等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拉拉蝉影的衣服,使个眼色。蝉影跟她娘走到外间,小声问:“爹这一向都这样?要不要再请大夫看看,还是再雇个人?娘也别累着了。家里银子还够使?”
蝉影娘脸有些红:“还够还够。你爹就那样,大夫也看过,我还照看得了。”她拉蝉影坐下,“前些日子王大娘——就是孙嬷嬷,来咱们家了。”
“她来干什么?”蝉影奇怪地问。
“是为了她儿子,叫兆喜的,跟着大爷,你见过吧?”见蝉影瞪着眼没吭声,她又笑眯眯地说,“是想和咱们结个亲家。”
“谁?王兆喜?好大的脸。——下次再来,娘只管撵他们出去。”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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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着,你不愿意?”
“不愿意。我不喜欢他。”蝉影干脆道。
“嫌他怎么了?”
“嫌他长得太丑。”
蝉影娘笑了:“人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哪里丑了,大爷跟前能用丑人吗?”
“谁没有眼睛鼻子,我就是讨厌他那个样子,没见过人似的,死乞白赖!”
“男人也不单看相貌。”蝉影娘劝道。
“怎么不看?我偏要看。丑八怪,癞蛤蟆,死鲶鱼!”蝉影气咻咻地说,“再说,那看什么?看家世——他爹欠赌债让人捅死了。看本事——他有么?”
“与他爹什么干系,——大爷他们见了王大娘不都客客气气的?当初跟太太一起过来的就剩下她了。别人不论,大爷和三爷还能不念着,迟早还要再提拔兆喜。”
“这不就是承认他自己没本事,这么大的人还靠着老子娘么。”蝉影轻蔑道。
“光有本事有什么用,你爹没有?挣上什么了?——不能太拘板,还得靠人情往来。他也决不去赌,不然大爷先不饶他。这事既有大爷做主——”
“大爷答应他了?”蝉影打断她娘。
“这是好事啊,大爷必定能应。”
“我看未必吧。”蝉影冷笑。
“大爷向来体谅我们——”
“娘,这事你就别管了。”蝉影不耐道,“我跟着姑娘好好的。姑娘没出阁,我还能先舍了她?”
“那不是问题。”蝉影娘满口保证,“到时兆喜去求大爷,肯定放你。再说你也是先头太太挑上来的,不会亏待了你。”
“那我也只念太太的情,又没欠他王兆喜。”
“还有长乐呢,兆喜答应提携你弟弟,还能让他一辈子刷马喂马?”
“要他提携?把弟弟都教坏了。”蝉影捺了性子说,“长乐还小,过两年自然就好了,光宗耀祖还在后头呢。”
“你总是不小了——”
“那我也不用着急嫁人。”蝉影又来了气,“别说王兆喜那个二流子,就是比他好一千一万倍也不行——我就一辈子跟着姑娘了。”
“唉,就是说这个。你们姑娘总要出门的,到时你也跟着去?还不知道嫁到什么人家,规矩大不大,姑爷好不好伺候。万一婆家人厉害,你们姑娘性子又软和,那时候还能顾上你?”
“没有的事。他们诗书礼仪之家,才不会欺负姑娘。”蝉影急辩道。
“谁家?”
蝉影脸红了,“反正姑娘肯定嫁到好人家。”
蝉影娘不由笑了:“姑娘的婚事,能轮到你说话算?还是说你,也不急在一时,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蝉影坚决道,“王兆喜绝对不行。”
“你要真不愿意,我就想法儿去回个话,还得拣软话说,”蝉影娘叹道,“说不定将来人家出息了。”
“他出息他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瞧不上他。不过都是奴才,谁还巴结着谁不成?”蝉影冷笑。
“好,我和你爹帮不上你,也不靠你。你主意大,自己瞧着吧。我也不指着长乐了,反正儿女大了,一个个都自走自的,你为他好,他以为是害他。我就守着你爹,等哪天我也动不了了,可省了多少事。”蝉影娘起初带了怨恨,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行了,娘,你别说这种话。等姑娘出了门,我就回来照顾爹。还要让你们长远享福呢。娘不喜欢留我,愿意我嫁人也行。——我非得找到个好的,不然也算白见识了这些年。”
“什么好的?”蝉影娘眼泪一下就干了,坐直身子说,“你以为谁都是给你备着的?在府里待了几天,就以为能攀扯上爷?当初想勾引大老爷的,被大太太都活活打死了,你趁早别有那个想头。”
蝉影腾地站起来,气道:“我就合该一辈子比别人贱,不跟着那些下三滥的,就是攀扯?那我就去攀扯攀扯,就是让人打死了,也好过嫁给姓王的。”说罢,饭也不吃,转身回了花府。
8. 秋千
正当银荷渐渐适应在花家的生活时,邬嬷嬷却动了离念。
从前曲府人口少,事情清爽,她照顾小姐,实际地位更近管家。花府上大不一样,人多事杂。俗话说:人上一百,各形各色儿。只有为私利这一项上,才能所有人难得一致。花府的老仆们看见新来一个不认识的,难免生些磕绊之事。
尤其是共事的孙嬷嬷不肯消停,时时就要给邬嬷嬷软硬钉子碰。邬嬷嬷本也无心呆在花家,况且她又是个认真、再如何不肯抹稀泥的人,便决定尽早离开。
银荷着了慌:“嬷嬷也要丢下我?”
“我留在这儿也帮不到你,还是想回矴州去。也算见识过了,别处多好,我心里还是毛毛扎扎怪不舒坦。”邬嬷嬷道。
银荷哪里肯听,“那嬷嬷带着我一起,我也想回去,我也不舒坦。”
“你可不一样。”邬嬷嬷笑着劝她,“你还是在这儿热热闹闹好,咱们不是早就说妥当了?”
“要是遇到事情,我该向谁去说呢。”银荷哭起来。
邬嬷嬷安慰道:“你别怕,既来了,就当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看出来了,他们家上下都明事理,重亲情,老太太更是喜爱你,要不然我也不能放心。”
银荷苦苦哀求,邬嬷嬷只不肯更改决定。银荷急了便说:“要是姑娘在,嬷嬷也会丢下她吗?”
邬嬷嬷没回答,却说:“如今你和姑娘还有什么两样。姑娘从落地我就眼看她长大,你虽差几年,多少算是我从小看着长的。姑娘没了,咱们再伤心也没用,至少你能好好的,我也得些安慰。现在你一天天看见我,总是想起从前,但为着你自个儿好,还是多想想今后——这也是姑娘的愿望,别辜负了她。”
“你放心,我在矴州熟人多,肯定有着落,这一去只有好。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
到了临别这天,银荷打发走其他人,独自送邬嬷嬷到门口。
“姑娘多保重。”邬嬷嬷最后嘱咐一句,心中暗自叹息。她离去后,银荷在原地伫立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
花沛正要出门,看见银荷,心欢喜地跳了一下,随即便重重地跌入深谷。
略微顿了一下,他快步走上来。
银荷也看见了他,无精打采上前打招呼:“大表哥。我送送邬嬷嬷。”
“她去哪里?”花沛木然问道。
“她回家去。”
“怎么?”花沛这才醒过神,“为何要走,去多久?”
“不会再来了。”银荷悒悒摇头。
“那怎么行,怎么能丢——是不是有事情,还是在这儿受了气?——我去叫她回来,再好好劝劝她。”
“不是。她在京城待不惯,想要回乡。”银荷说。
她语气里有些东西,令花沛顾不得掩饰,他急忙问道:“那表妹呢,习惯吗?”
银荷勉强笑笑:“我很好。”
花沛明白,那意思是:“我孤苦无依,还能去哪里。”他却无法安慰她。而且,他是不是已经将自己还不明了的情绪暴露得太多了?花沛点点头,仓促离开。
过后,花沛还是向瑷宁问起此事。瑷宁说:“她要回家去,我当然没法拦着。老太太也给了不少赏。”
“刚来时就说了要走的话么,不是还给她安了差?”
瑷宁便说:“说起来可能有些相干。怪我没想到,当时让她负责给丫环们置办东西,说不好就为这个让人挤兑了。”
“那不是孙嬷嬷的事?”花沛皱起眉头。
“正是。常有丫环抱怨买的东西不好,可不是她多吃了扣头。近来越发变本加厉了,上回连老太太那边小丫头都叫唤起来,要让老太太听见更不好,我就要邬嬷嬷去帮着她,也是个监管的意思。”
“这些以前你怎么不说?”花沛沉下脸来。
“你都发了话,谁还能说什么。别人的差事都是轮着来,你说她孤儿寡母不容易,既做熟了就一直做着。哪知道她竟能排挤人,偏把邬嬷嬷挤走。看她蛮老实,在这些事上可不含糊,钱串子脑袋,见窟窿就钻。按说月银足够她使了,就一个儿子大了也不用她养,更别说先前跟过母亲,不该这么心窄见短。”瑷宁说了一串话,又沉思道,“我看她就是嫁人没嫁好,经了那一场,也是穷怕了被欺负怕了,倒也可怜。”
花沛说:“别用她了,也不必说什么,月钱照给,不让她沾事就行。”
瑷宁点点头:“也算顾她颜面了。这一来大家都能明白,一是警示别人,别打瞎主意,二也为公平,省得人说我们有偏有向。我原也是这个打算,还没提,怕你不答应。”
“我有什么不答应,你尽管办。——不过为这些事,实在是让你受了不少累。”
“不比大爷为国为民,在外头辛苦。”瑷宁笑道。
停停花沛又说:“表妹那里你也关照些,她一个人,有些事情老太太又想不到。”
“还用你说,我想着呢。表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一见她就喜欢。”
花沛想再找些话来说,终于没找出来。
.
大暑小暑,上蒸下煮。过了小暑,溽热难当,除了清晨和傍晚,白日里谁也懒得走动。
银荷虽然喜欢夏天,可那时是有由心,而邬嬷嬷一走,好像系住过往的线又断了一根。她只能偶尔打起精神和丫环们说笑几句,其余时候不管干什么都总是闷闷的。
这日下午,终于来了几丝风,日头偏西时,银荷百无聊赖坐在池塘边柳树下,将点心掰成小块引鱼儿啜食。小朝走来说:“三姑娘她们在那儿打秋千呢,姑娘要不要去玩。”
“秋千有什么好玩。刚刚洗了澡,又要出汗。”
“这会儿不那么热了,好像在比赛呢,姑娘去看看吧。”
银荷便起身抖抖衣裳,和小朝一同去了。
待到跟前一看,秋千架下果然围着人,却不见花瑶。一个小丫环看她过来,笑着说:“三姑娘刚回去了,表姑娘要玩吗?再没人来就是蝉影赢了呢。”银荷抬头,蝉影和二太太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踩在两只秋千上,一上一下荡得正欢。
蝉影喊着:“还能再高些吗?”那个小丫头高叫:“不行了,我头都晕了。”旁边有人喊:“不行了就下来,换我。”
银荷看着有趣,她平日里打从这秋千架下过了不知多少次,也没想起来去碰它,现在看她们荡得高,倒是起了玩心:“我来试试。”
那小丫环让出秋千,银荷抓了绳子,脚尖在地上一蹬,轻轻巧巧立了上去,对周围人说:“你们都站远些,且瞧我的。”
她身体灵活有力,不用人推送,没几下就荡得老高,与蝉影平齐了,还扭头对蝉影喊:“咱们再高些。”
秋千架有一丈多高,下面的人瞧得胆战心惊,又叫又笑。
这些声音在银荷听来非常遥远,她感觉风从耳旁、发间吹过,所有的闷热不爽都一扫而空,自己正向天空飞去,仿佛马上就能飞进云里,可惜一瞬间就又落了下来,于是便卯足了劲,下一次还要再高一些。
旁边又传来蝉影的笑喊:“我要抓不住了。”
银荷穿件月白衫,系樱草色裙子,蝉影身着银红衫配竹青裙,两人裙袂飘舞,如同两只彩燕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银荷已经荡到无法再高了,除了头顶天空,其余东西都变成模糊一片。
她又喊:“蝉影,你在哪里,是不是我赢了。”
蝉影还未答,一旁有个男声说:“你赢了。”
银荷一惊,扭头去看,勉强瞧见花沛负手立在一旁,周围鸦雀无声。她心中暗暗叫糟,一失神便在秋千上晃了一下,花沛忙喊:“表妹留神,停稳了再说话。”
秋千要停下却不太容易,小丫环们见花沛过来,都垂首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待秋千低了一些,花沛上前一把抓住绳子。秋千还在打着转,银荷拼命稳住身子,见花沛已伸出手来,只好扶着他胳膊跳下地。
她赶紧松手站好,微微喘气说:“大表哥出来转转,嫂子也来了吗?”
花沛笑着说:“没有,我一人随便走走。你找她有事?回去我告诉她。”
“我没事。”银荷忙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花沛便解释:“我听你们玩得热闹,就过来看看。”
这时候,蝉影也站了过来,花沛见她们都不敢说话,又笑了说:“倒叫我打扰了。你们继续玩你们的,只是千万要小心些。”
看他走远,几个小丫环抚着胸脯:“还好今天大爷心情好,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银荷也知花沛沉稳持重,在弟妹们心中算是半个家长,偏总是自己不够得体时被他瞧见,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笑道:“怕什么,总不至于为这个说我们。”
一人说:“表姑娘不知道,大爷最不喜我们嘻嘻哈哈大喊大闹了,嫌没个样子,影响了姑娘。幸亏三姑娘回去得早,要被大爷看见,就算不说重话,三姑娘也要难受半晚上。”
“你知道什么?”蝉影朝她头上一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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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从来不和姑娘说重话,大爷最关心妹子。你们这些不稳重的才该挨骂。”
那小丫环偷偷扮个苦脸,大家又站一会儿,便也各自散去。
第二日午后,银荷让人从缸里捞出西瓜切开,正吃着,瑷宁和花瑶就进来了。
银荷忙端给她们一人一碗西瓜球。她们来得意外,银荷心想没准是花沛嫌自己到底欠着文雅,有意要瑷宁过来提点几句。
瑷宁却没提别的话,只说:“你把这里变了个样子,我瞧瞧。”
她惊讶地向四周打量:透窗可见几尾芭蕉,那一片凉凉的绿意仿佛直延伸到了屋内。室中无非桌、椅、案、几、架、屏等家什,拢共白、碧、青、缃、墨、灰数种颜色,但主人显然深谙捉光弄影之道,各物安置的疏密有度、浓淡有间、俯仰有致、高低错落,刚好呈现出一派繁略映衬,明暗交织,令人倍感愉悦。
瑷宁看过一圈,不禁赞许道:“要你来住这院子可是对了,你收拾得讲究。”
“那你们就多多过来。”银荷得了夸奖,欣喜道。
“我倒是想来,可惜没工夫。不过我是专为给你找个伙伴来。”瑷宁拽拽花瑶,“瑶儿,你多来陪陪你表姐,我看你们两个没准能玩到一起。”
花瑶便看着银荷,羞涩一笑。
“太好了。”银荷去拉花瑶的手。她和府里几位姑娘平日虽姐妹互称,见面也亲热,私下里却来往不多,还没有和丫环们相熟。再说花瑶本身还又是腼腆内敛的性子,宁可一人闷着也不主动去找人说话。
银荷喜欢花瑶恬静娇秀的面容,特别是她那双分得稍开、孩童般纯真的眼睛。她赶忙介绍日常喜欢的事情,又把自己的书画之作拿来请花瑶看。
花瑶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年纪虽小,也是细高挑个子,和银荷站在一起,那个青葱劲儿,就像两根才抽出嫩芽的枝条。
瑷宁心道:这两个人倒真是一对亲亲姊妹。
其实若论外表,花瑶和她的姨表姐戚晚当然更像,可是瑷宁不这样看。戚晚和花家姑娘绝不能相提并论,差多着呢。一想到戚晚,瑷宁不由皱眉,赶紧说:“你们想玩什么要什么都来找我,别争抢,天气热,拌嘴就不美了。”
坐了一会儿,瑷宁又说:“今日既然出了门,就多转转,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准凉快。”
三人一路走在树荫下,绕到园子东南角,出来便是花潜和映雪独住的小院,一进正房,果然即刻就感到丝丝凉气飘来。映雪正和花瑛头碰头看一本书,见到几人,忙站起,顺手把书塞到一边。“快坐下,这么热的天,你们都跑来,真是让我不过意。”
“不是来看你,我们是蹭蹭凉气。”瑷宁走近冰鉴,手扇着风,“不过也是刚好,咱们人倒齐全。”
映雪笑笑:“不算真齐全,诗钰妹妹被母亲叫走了,晚妹妹不知在干什么,该去请了来。”
瑷宁摆摆手:“咱们正好,再多人这屋子也不凉快了。”她打开冰鉴,看看里面方方正正堆着的冰块,又问,“这是刚送来的吧。”
映雪点头:“一日送三回,这是第二盆。”
瑷宁就向她说:“你不知道,原先三弟在家时,夏天人人屋里都有冰。今年三弟不在,两位老爷发话,说能热到哪里去,骄奢之气不可长,让把各处的冰都裁了,只给老太太屋里送。老太太又不要,嫌凉气扎人。你们二爷专门让人找我,说偷偷给你送来,钱他来出。我说,钱能有几个,谁还不心疼弟妹了?”
“看看,一家人里面就你特殊,让人怎么能平衡。”瑷宁酸道。
丫环婳儿进来上茶水,听见了笑着说:“大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在家里的时候也这样,独独只有姑娘屋里有冰。姑爷听见了,不肯让姑娘受委屈,所以才有这话。”
“爱多嘴!”映雪瞪婳儿,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是特别不耐热,一到夏天身上哪哪儿都不爽快。”
瑷宁抚掌:“该,谁让你名字里有个雪,可不是怕化嘛。”
大家说笑着,瑷宁便翻出之前映雪放到一旁的书来:“蝶梦缘,好哇,做嫂子的,竟然带小姑看这种书。”
映雪劈手抢过来,气道:“本来没事,这一嚷嚷,妹妹们不是全知道了。”
花瑛赶快说:“这还是哥哥给我们找的,哥哥说映雪姐喜欢的肯定不错,所以也许我看。”
银荷拿过书来翻了一翻:“这个我好像也看过,我挺喜欢的。”
“由妹妹看这个?”瑷宁意外道,“还喜欢?”
9. 灯儿
“之前看过不少。”银荷老实回答。别看京城的时兴玩意在矴州难以见到,但由心爱读书,曲展总能费心搜罗来各样书籍。当然由心格调高雅,更喜爱真正隽永的诗词文章,其余不过看着玩,而银荷专挑各种话本子看,倒也没人管。
映雪笑道:“瑶妹妹想不想看,我给你也挑一本。咱们都看了,看大嫂告诉谁去。”
花瑶确实一脸羡慕,又有些犹豫,瑷宁见了便说:“没事,想看就看,我还能真告诉老爷太太?”停了一下她又补充,“也不会告诉你大哥。其实我原先也爱看,慢慢就觉得没意思了,翻过来覆过去那么几套,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不就那些事儿。就这一世还不够,生生世世都要凑一块,腻歪死了。”
映雪说:“天下事不就是这么些?说起来差不多,我可是看不腻。由妹妹觉得呢。”
“我也还没看腻,不过好些看过就忘了,所以下次看还是个新故事。好多年前我倒是看过一个真正好的,可惜看完一遍书就不见了,但是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银荷认真说道。
“哪一个,不知我看过没有。”映雪急切地问。
“书名我却忘了,故事里有一盏灯变成了人。”
“这个没见过,听着很有意思,给我们讲讲吧。”映雪请求道。花瑛和花瑶也都感兴趣地望着银荷,倒让她有些难为情。
“最后肯定还是老一套。”瑷宁不屑地说,“不信你讲来看,反正也没事做,咱们就听听。”
银荷便不再推脱:“故事源自一座庙——在某年某月某地某方,有一所小庙,庙里不知供着哪位菩萨,菩萨前供着盏莲花形的灯。
“灯儿长明不晦,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终于修得一点儿灵性。菩萨看它兢兢业业,允它一个愿望。灯儿想,我每日见东西人,听南北事,知道人世间有喜怒哀乐,做人比做灯有趣许多,便说:‘愿为人。’
“‘人身难得,岂能轻许?’菩萨摇头。禁不住灯儿再三恳求,最终还是答允:‘你这样一盏小灯,百斤灯油可够一年。若三日内能得百斤灯油,便让你幻化人形,试试做人滋味。’
“灯儿遂耐心等候。到了三日将尽时,才先后来了两位妈妈。头一位说家里公子赴京赶考,求他能考取功名,娶上一个温柔美丽、知书识礼的好姑娘,磕完头舍了五十斤香油。第二位愿她家小姐能病愈康复,嫁得一位才气过人、谈吐温雅的好郎君,也舍了五十斤香油。”
“这不是才子佳人又冒出来了。”瑷宁插道,“你们看我说得准不准,——我也不用听,管保是这两人后来成了一对儿。”
映雪笑恼着拍她:“别妨碍讲故事,你不听我们还要听。”
银荷说:“大嫂说得很对,后来那位小姐和公子生活美满,所以我最喜欢这个故事。”
她接着讲:“两位妈妈离开后,灯儿变成了一位姑娘。”
“倒有趣。”花瑛插问,“菩萨知道灯儿想变姑娘?”
瑷宁说:“菩萨也是因材施用,不是伶伶俐俐一盏小灯么,盈盈一握。要是那肚里能盛油的,只好变作个膀大腰圆的莽夫。”
众人脑中想想那番光景,笑个不住。银荷说:“其实是这个缘故:万物修行成人时,往往都变了男人,自以为高一等、好得便宜,男人的名额就被占满了。这正中灯儿之意,它不愿和那些浊物搅和,一心只觉着做女孩才再好不过。”
映雪笑道:“果真还是灯儿修得明白。由妹妹快往下讲。”
“灯姑娘跳下案来奔走几步,见自己周身灵便、行动自如,不胜欢喜。她知道菩萨只许了一年,心想我绝不肯再做回灯,又求告:‘菩萨慈悲,赐我一个真正人身。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我愿尝尽人世百味。’
菩萨嗔道:‘你这表面光亮芯子糊涂的瞎灯,成人尚才一刹,不知足一项已学了个十足。我若不应,还当我是懒怠去打点那些阴司阳府;我应了你,你以为人间也好行走无碍?待撞上南墙时,休回来怪我。’
灯姑娘万千保证了,菩萨方说:‘现下正有这一桩因缘:事情因那两家而起,你便去助他们,一年为限。一年内,若他们各自得偿所愿,你便可永世为人。’
灯姑娘喜不自胜,满口答应。菩萨叹道:‘不知天高地厚。以后诸般都靠你自己,再不能求我一事。——若你中途反悔,或一年期满时事情未成,你仍旧作灯,而且只能作摆设用的死灯。’
灯姑娘仍然答应了,为了报答两家人的灯油,也为了永得人身。
因为庙建在山上,不很便当,从没有书生来庙里借光的,灯姑娘对读书考试还一窍不通,她想了一想,自名彩莲,便去那小姐家做了丫环。
小姐待她很好,两人就像姐妹一般。可过了半年,小姐的病却越来越重。彩莲亲眼见到来了好多名医,都无能为力,不禁暗自发愁。终于有位高人说最深的山林中生了一种药材,可医此病。小姐的家人便许诺,谁能取回草药,就将小姐嫁于他。小姐生得很美,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但不待走进山林深处,就叫野兽吓得半路折返。
彩莲心想:这才是我倾力相报之时,不如我去山中走一遭。若幸运得了药,救回小姐,自然最好;若不幸被猛兽所食,我原不过是一盏灯,这段日子吃过喝过,行过看过,也不亏了。
于是彩莲进了山。可能因她原身是灯,野兽怕火,都纷纷避让。七七四十九天后,她终于找到了草药。
回去时,她太高兴,一不留神跌落山崖,所幸被一个猎户救起。彩莲腿受了伤,不能行走,便托猎户先去送药。猎户不放心彩莲,又将此事交给与他在一起生活的兄弟。
救了彩莲的猎户诚实英勇,他的弟弟却怯懦卑鄙。小姐向他问起彩莲,他谎称没有见过,说药是自己找到的,要求小姐嫁给他。
小姐已有意中人,不愿嫁他,他就言语逼迫,指责小姐不守诺言。小姐瞧出此人心术不正,疑心他害了彩莲,便去衙门告状。
没想到那官员也不是好人,见小姐貌美,起了歹心,抓住猎户弟弟打了一顿,拷问出彩莲的事。他骗小姐说,兄弟两个都是无恶不作的山匪,彩莲被哥哥抓住藏在深山之中,要是小姐答应嫁给他,他就去救回彩莲。
小姐只好答应,但一定要亲眼看见彩莲平安无事才行。官员让弟弟带路,派手下领了很多人进山去。
这段日子彩莲的腿伤也养好了,准备出山找小姐。她和猎户约定,等小姐嫁人后,她再回来,与那猎户成亲。
就在这时,官府的人寻到他们,二话不说就去抓彩莲。猎户上前与他们搏斗,混乱中,包括弟弟在内的很多人都死了,猎户也受了伤。
彩莲对为首的人说:‘快停下,别再伤人,我可以带你们出去。要是惹恼了我,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你们不识得路,迟早被饿虎吃掉。’
那人见彩莲肯和他走,回去可以交差,又怕真被困在山中,就依了她的话。彩莲带着几个人专往野兽出没的地方去,让他们全部葬身虎口。
脱身后,彩莲想猎户的伤不算太重,还是先去看看小姐,再尽快赶回来。哪知她刚走出山林,就被埋伏一旁的官员抓住。官员称彩莲害了多人性命,将她下在大牢中,以此威胁小姐嫁他。
彩莲万分着急,趁小姐去探她时,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她对小姐说:‘你一定不能嫁这个坏蛋,不然我一样活不了。你快跑吧,为你自己好也就是为我。’
小姐说:‘原来如此,你说的那位书生就是我想嫁的人。你等着,我为你也为自己,我们的愿望一定都能成真。’
小姐回去就对官员说答应成亲,但要等一段日子。官员说:‘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彩莲或杀或放,全在于你。’
当夜,小姐收拾几样东西,偷偷离家,独自上京去找书生。彩莲在牢房又捱了几日,有天晚上,她被人劫狱救出。救她的人即是那个猎户。猎户说:‘我弟弟没了,就只剩你一个亲人,和我回山里去吧,没人能找到我们。’
彩莲虽然感动,却不得不说:‘我还得等小姐回来。’
猎户生了气:‘我不顾一切来找你,你却只念着小姐。’
彩莲也赌气道:‘我又没求你救我,都是你自愿的,不过也是仗势来要挟人。’
两人不欢而散。彩莲追上小姐,一同上京。猎户仍是担心,一路跟在后面暗中保护。
再说那个书生,竟真的考取了状元。皇帝见他人才好,想留他做驸马,但他一心念着小姐,谢绝了皇帝美意,执意要回乡。
一路上经历了各种波折,最终,书生、小姐和彩莲在一间破庙里相逢了。
小姐看到书生很高兴,虽然害羞,还是直言说要与他成亲。
书生既喜悦又惊讶,既感激又惶恐,感激小姐的一片深情,又生怕她受了委屈,劝说她回家行过六礼,事关终身,不可仓促。
小姐笑道:‘我信你真意,又何需虚礼。’书生仍是犹豫,担心小姐来日后悔,小姐无奈,只好告诉他实情:回乡已赶不及了,距一年之期仅余数日,届时彩莲就会变回灯盏。
躲在一旁听到对话的猎户再也忍耐不住,跳出来质问彩莲:‘我还以为有了心爱的人,谁知你一直是骗我。你只是一盏灯,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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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人形,不是因我,不是为我——你不过是利用我而已。’说完他扭身便走。
彩莲想去追他,又恨他不懂自己,变为人后头一次伤心落泪。小姐搂住她说:‘他一路千辛万苦,不离不弃,必然心中有你,无论你是人是灯。待你得了人身,再去找他。’
于是,书生和小姐准备在佛像前拜堂成亲。他们却没料到,那官员也一路追踪而来,他让人包围了破庙,要偷偷将几人拿住。
猎户没走多远,看到这情景,又奔回来救彩莲。他在庙外与官兵厮杀起来,奈何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
动静传入庙中,彩莲一下明白了。危急时刻,她一把将书生小姐推进佛像肚中,说:‘你们别出声,我自有办法。’
她大声喊那个官员:‘你别和不相干的人耽搁工夫,快快进来,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然后她向着原先那庙的方向跪拜:‘菩萨慈悲,做人苦难甚重,我愿变回莲灯。’
官员自以为得计,心中暗喜,急忙跑进庙,却不见一人。他看案上摆着一盏灯,上前欲取,好照亮了找人。
刚刚伸出手,那灯就自动跳起,灯油洒在他身上,燃起一场大火。其余官兵逃避不及的,也都被烧死在庙中。火灭后,只有佛像完好无损,外加地上掉着一盏青色的莲灯。”
故事讲到这里,映雪和花瑶都泪眼花花的,花瑛听得愣住,连瑷宁也默然不语,屋内安安静静。
映雪掏出手帕拭眼睛:“结局呢,灯儿姑娘又变回来没有?”
银荷摇头:“没有。猎户捡起灯回到山中,再没人见到过。”
“我喜欢灯儿,这个故事真好,就是太伤心了。”映雪抽抽鼻子。
“我也喜欢彩莲,她很了不起。但小姐才是真正勇敢,她和书生终于能在一起,世上没人比他们两个更幸福,我真喜欢是这样。”银荷轻轻说,“这是他们的故事,是我讲得不好,我该讲出每个人的名字,这样就不会只想着彩莲。”她惭愧不已。
“不是。”映雪缓缓摇头,“他们怎么能忘记灯儿,她真可怜。”
“他们并没忘。小姐一直记着彩莲。她要好好活着,因为那也是彩莲的心愿。”
映雪想了想,眼里又蕴了泪:“那位小姐也很坚强,要是我可能做不到,一定很难。”
“确实很难……”
“所以我从来不敢看这种故事,恐怕又要难受好多天。”映雪叹息。
“由心表姐看得久了,说不定忘记了后面,可能还有下一世,彩莲会获得幸福。”花瑛说。
映雪不禁微笑:“一定是这样。但这又成了大嫂腻歪的生生世世。”
“可不,”瑷宁也笑,“再来一辈子还会有新的麻烦。菩萨明白,做人不容易。天底下的好都被你一人占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赶明儿什么桌子板凳、瓶瓶罐罐都想变人,还挤不下了呢。”
大家便都笑起来。
映雪又说:“彩莲也有一样不是,怎么和猎户都要成亲了,却没告诉他自己的身世,菩萨又不曾禁止。”
“她怕说了猎户不理他,而且她原是想真正得了人身后再说出来。”银荷解释道。
“那就是猎户的不是了,”映雪摇头,“看他根本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没让彩莲信任他,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人强。”
“他不爱说话。”
“闷葫芦可不好。”映雪叹道,“我一心觉得要一个既有真心,又能说会道的人,灯姑娘才会钟意。”
“灯姑娘喜欢勇敢的人。”银荷低声说。
“勇敢当然勇敢,但也还一定要样貌好,若是个丑八怪,你看灯儿照他一眼不。”瑷宁插嘴。
银荷说不出两人为何钟意对方,只记得当时读到相关情节,自己也跟着脸红心跳,只是那些字句当然不能当着大家讲出来。
瑷宁又说:“反正你们小姑娘就是容易被这种故事骗。仔细想想,除了彩莲她们这几个,怎么就再没好人了?官员并不个个都是欺压百姓的坏蛋;皇帝也是父亲,驸马爷岂能硬拉一个回去?——这都是写书人乱编的,公主又不愁嫁,除非女儿多得没办法,皇帝才不会上赶着要便宜哪个识字的,任凭他是状元还是什么。”
“灯儿也永远不会真变成人。”银荷笑道,“不过是个故事,大嫂也要挑理。”
“好,我不挑。你们喜欢就尽管看去,等回过头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可别哭鼻子。”
“只是当个消遣,咱家的姑娘又不是不辨好坏,吓唬她们做什么。”映雪怪瑷宁,又拉了花瑶,“来,我给你找两本。”
10. 骑马
这天,小丫环送过来清洗好的衣服多了两件,银荷认不出是谁的,怕害那丫头被罚,便包了衣服,要小朝悄悄送回浆洗房。
小朝走后,织雨又取出一条裙子:“瞧我这脑袋,还以为这是我的。一低头,我的正在身上穿着呢。”
银荷拿过来:“骑驴找驴,常有的事。我追小朝去。”不等织雨拦她,只管走了。
等她到浆洗房,只一位嬷嬷在,见她来,很是吃惊。银荷解释清楚,嬷嬷说:“劳累姑娘了。咱们这里通着外面,人口杂,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哪肯要她送,忙跑出来。走了一段,却听到一声呼喊。
声音好像在远处,不甚分明,停下屏息再听,又不闻动静了。从那一声听出是个女子,银荷疑心有人呼救,赶紧四下寻找。
旁边是个闭着的小院,银荷绕到院后,有间小柴房,也关着门,门里传出些像是拳脚声的闷响。
她用力拍门:“谁在里头,快开门,我喊人来了。”
须臾,门猛地拉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子慌张冲出来,看都没看银荷一眼,将她往旁边使劲一搡,翻过墙头跑了。
银荷被一推倒地,爬起来顾不得别的,赶进屋去看。
是蝉影在里面,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呀,伤到没有?”银荷忙去扶她。
蝉影摇摇头:“差点儿被他捂死,不过我也狠狠给了他几脚,没叫他占了便宜去。”
“是谁,可惜让他跑了。”银荷气愤地说。
蝉影呸了一声:“王兆喜——他舍得跑?下次再敢让我瞧见,非啐他一脸。”
银荷帮着她把身上尘土拍干净。蝉影脖子上被划出两道红印,衣裳也给撕破了,不过略微整理下,倒不大明显。
“好了,走吧。”蝉影说,“请表姑娘别告诉人,我怕姑娘听见,污了她耳朵。”
“放心,我不会说给人。”银荷也知道讲出去不好听,只是自由心之后,她便对这类事咽不下去。“那个王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他是跟着大爷的,他娘是……”蝉影犹豫着说,“算了,以后我躲他远些,谅他不敢闯进园子里去。”
“他既是跟着大爷,咱们悄悄告诉大奶奶去。”银荷愤慨道。
“那不还得让……让人知道了,怪没意思的。”
“不要紧,我去说,他不怕丑,咱们怕丑么?大奶奶肯定能帮我们,又不让人知道,又治得了那个人。这种坏蛋,能收拾一个是一个,省得再害人。”
蝉影想想,点头答应:“表姑娘说得对,反正仇已经结上了——不然还以为我怕了他。”
瑷宁面前,银荷只说去洗衣房,见个小子拉着蝉影,上去询问,被推得跌了一跤。瑷宁倒猜了个七八,追问几句,蝉影一委屈,哭出来说:“那王兆喜两次三番逼我嫁他,我不肯,他便去威胁我爹娘。我没办法,才答应会他,为和他说个清楚,没想到他竟然……今日要不是表姑娘去得及时,我已经没了命。我死不要紧,只是脏在王兆喜手上,死也不甘心。若一定要我嫁他,我只求能干干净净去和姑娘见一面,然后一刀抹死在王兆喜跟前,再叫他如愿。”
她边说边流泪,如滚珠一般。银荷听着,眼圈也憋红了。
瑷宁气怔:“我竟不知家里还有这等狗胆包天的。”她安慰蝉影,“你放心,没人要你嫁他。大爷和我提过,除非三妹妹肯放,你自己也愿意,别人谁说话都没用。至于王兆喜,定不会饶他。快别死呀活呀流眼泪的,看回去吓到你们姑娘。”
蝉影这才止泪,瑷宁让人端了水来,蝉影便去一旁打手巾揩脸。
瑷宁又拉银荷说:“你这可就忒孟浪了,跟前又没人,就上去硬碰,万一遇到个亡命狂徒,不是白伤了你?看来园子门白天也得让人时时看着,省得你们乱跑。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肯定不许你再出门。”
“大嫂不会告诉老太太吧。”银荷央求。
瑷宁自然不会。“这回就算了,为了蝉影想——可有人会在背后嚼舌头呢,姑娘家就是这上头吃亏。”
银荷和蝉影离开时,正遇花沛回来,停下施了个礼。
花沛进屋就问瑷宁:“表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事?”
“还不是那个王兆喜惹出来的。”瑷宁没好气道。
花沛皱了眉:“蝉影不愿嫁他就算了,又没人逼她,怎么还找曲姑娘做说客?”
瑷宁冷笑:“王兆喜可不是这么想。他今儿在厨房小门那边拉住蝉影用强,幸好表妹有事过去看见了,不然让他得了手,可不是害蝉影一辈子?传出去,连瑶儿都……那王兆喜狗急跳墙,倒把表妹推了一跤,得亏没伤着,表妹也不愿说,要不老太太听见还得了——问起来头一句就是你跟前的人,可给你脸上添光了。这次要开脱了王兆喜,迟早还是个祸端,你看把他怎么办吧。”
花沛早已气得脸色铁青:“怎么办?把那个没王法的东西只管打死就是。”说着他大声喊人传话,要去拿王兆喜来。
瑷宁急忙拦住:“赶出去就行了,或者送官,自有王法治他。本来该一顿好打,可现今他又不算家里的,真打出个好歹,怎么交代?”
“你不用管,我有办法交代。”花沛只不肯听。
“看在他娘的份上——就他一个了,总得给她留个依靠。”
不提这个还好,花沛一想起孙嬷嬷撵走了邬嬷嬷,真是火上浇油。“不怕,她养出的好儿子,要是舍不下,就跟着一起去。从今后谁再犯事,这就是样子。以前都是教训得太少,才让这帮人一个个作起威福来了。”
那王兆喜不知好日子即将到头,仍大摇大摆回了家。他虽是措手不及逃了,但对自己所为丝毫不惧,只恨那突然冒出来的丫环打断了好事——他当银荷是个丫环,料定二人正经不敢怎样。
不过到底给他摸到两把,王兆喜洋洋得意,不免心中更痒,正躺在床上想入非非,琢磨着下回该怎么逼蝉影就范,突然冲进一伙人,二话不说扭了他,堵上嘴,拖进个院子就放倒打将起来。
一群半大小子,干这种拿人揍人的事情分外有劲。平素谁也看不惯王兆喜,又是得了大爷的令,一点儿不手软,板子只管挥下去,打了个臭死。
本来花沛真就要打死了他,还是亏瑷宁赖好劝住了。连夜孙嬷嬷同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就被撵出了花府。
花沛没说事由,众人不免纳闷猜测。不过兆喜母子在院子里不得人心,去留大家都不在意,没两天就懒得再提,事情便这么过去了。
只有蝉影娘知道些首尾,却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长乐领了兆喜的差事,且不论日后的出息,现下每月便能多得二两银子。忧的是女儿的前途荣辱未定,或许还牵连着全家人。不过蝉影再次探望父母时,蝉影娘将自己的隐虑藏得严严实实,绝口不提此事,因此蝉影是兴高采烈地回家,又是同样兴高采烈地回到花瑶身边。
.
一日,老太太叫来花沛说:“打算让由儿和你两个妹妹去骑马。”
“那不行,摔了怎么办?”花沛脱口而出。
“自然要小心些,还能让她们跌了跤?”老太太怪道,“你怎么竟比你父亲还古板起来了?都说骑骑马,在外头跑跑,冬天不会生病。满家里人全赞同,只你说不行。”
“妹妹想骑马?”花沛问。
“姑娘也该有些玩乐。我不知道这些,你做大哥的也不操心。我一直想着,不知什么能让由丫头高兴高兴,你表妹啊——”老太太叹道,“平时不露出来,那是她教养好,心里的苦处、难过都藏着。有几个人能做到,何况她还是小姑娘,才更让人心疼。”
“是。之前我没想到。”花沛说,“骑马很好。只要挑几匹温顺的马,让人在旁边看着,就没事。”
“可不,就是和你说这个。你大伯、父亲、还有潜儿都说没事,只不过,开头还是咱们自家人在跟前妥帖。潜儿最近寻不出空,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她们去,要不就再等段时候。”
“我有空闲。”花沛立刻说,“不必再等了,现在正合适,刚好入了秋也凉爽。”
“好。”老太太满意地说,“那就过几日,等衣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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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事还是你办放心,大哥的话她们能听。别让几个妹妹淘气。”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花沛步履轻快。他终于明白,为何想起表妹总是异样。她当然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姑娘,而且现在差不多就和亲妹妹一样,可自己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确实该做,本不用等到老太太吩咐,他是大哥。
他压根没有去想,更不会相信,喜悦的心情可能是源自一个憧憬:沐着初秋的清风,他可以将表妹扶上马去。
回去见了瑷宁,花沛才晓得,骑马一事竟是花涛的提议。
如此说来,花涛和表妹常常见面,表妹对他说了不少话。花沛听了,心里闷闷的。
瑷宁只当是别的缘故,笑道:“是不是看老太太疼表妹太过了,你这个大孙子心里不服?我也不服呢,谁叫咱做媳妇的,不敢开口。
“你不知道,表妹当真贪玩,她在园子里和五弟六弟拿刀剑比划,凑巧,四弟看见了。表妹倒想学剑呢,只是没有教剑的女师父,原说让四弟闲时教教几个妹妹,表妹不大肯。不知怎的,说起骑马来,谁知老太太一口就应了。”
花沛便又高兴起来:“大孙子不服,一样不敢开口。再说不就是骑个马?哪怕家里房子拆了,辟出马场子,也轮不到我不答应。”
“呦,平日你还嫌瑶儿不稳当,现在倒纵起她们上房揭瓦了。”瑷宁笑他。
花沛有些不自在:“瑶儿身子弱,该强强筋骨。——另两位表姑娘怎的不去?”
“看她们也娇娇弱弱的是吧,那你跟老太太提啊。”
“我提什么,我哪里顾得过来,三个妹妹就够操心了。”
“你尽瞎操心。二妹三妹不在家,太太要出门,准就带上表姑娘了,人家乐得呢。谁都像小姑娘不懂事,只知道玩。”瑷宁说着笑起来,“况且这玩才费钱,你反正是当久了大爷,哪理会我等平民疾苦。说句话当然容易,马呢,跟的人呢?都是花费!”
花沛说:“人我已经想好了,我看长乐机灵又稳当,要他跟着。其余不就是花些银子,三弟留的那些都用完了?”
瑷宁扑哧一笑:“你倒好意思说!做兄长的,一毛不拔就罢了,拿着弟弟当金山银山,也不觉得脸红?”
“你不懂三弟。”花沛不以为意,“不这么着,他还不高兴。我又说不过他那些‘财聚人散,财散人聚’的道理。如今正好,皆大欢喜。”
“你不懂女人。”瑷宁笑他,“如今散漫惯了,等三弟娶个厉害的回来,那时才有看头呢。”
花沛心情愉悦,忍不住就和瑷宁说笑几句,“不可能,三弟那样子,哪儿会让个姑娘高出一头,肯定娶个温良贤淑的媳妇。满家里看,也就我讨到个泼辣娘子。”
“敢情就我一个做了恶人。”瑷宁从浓睫下斜瞟他一眼,“怪道人说:当家三年狗都嫌。可不是就叫嫌上了。好嘛,以后我也不管别的了,贤惠大方谁不会作?只管哄了老太太和姑娘们高兴,皆大欢喜。”
“是该如此。”花沛笑道。“不过谁敢嫌你?”
瑷宁在花沛身上打一拳:“还得给她们裁骑马的衣裳,谁晓得是不是一时热乎劲儿。要照你说,只管四季的全备上,都裁最好的,是吧?”
“最近就能穿的让人赶紧做起来。其余都依你,看怎样合适,唯独不用在银钱上掂量。”
“那就省事了。还能怎样办,难道买得起马配不起鞍,是不是这个理?”
“对。用三弟的话说:‘王八都吃了,还计较葱姜?’”
“三弟那张嘴。”瑷宁大笑,“王八谁吃了不知道,反正我连口汤都还没喝上呢。”
“要不你也陪着妹妹们一起去?”花沛犹豫道。
“得了,我可不敢有这些高贵消遣,家里的事还不够忙的。”
花沛被一阵内疚刺痛了,最该得到消遣的便是瑷宁。可他随即看清她明亮、愉悦的目光,里面只掺了一点点戏谑——他怎么能忘了,她那么骄傲的心,才不肯生出怨怼。他心中满溢出亲切的柔情,揽过瑷宁说:“你喜欢什么,就去做。这不是还有我。”
11. 表哥
多少怕计划被突如其来之事打乱的担心,多少令人欢欣而又不耐的细致准备,终于,银荷站在了马场上。
花瑛抱怨马厩的味道,花瑶暗暗忍受硌脚的砾石,这些,银荷都没留意到。她只顾盯着远处已经跑起来的几匹马,心里生出一点不安宁:不知自己将要骑的马儿会是什么样子?
花沛原本做事细致,外加真的怕跌了谁,因此着实千挑万选,才领出了三匹身量矮、结实、同时非常温顺的马儿来,并不由自主将其中最漂亮的一匹牵到了银荷面前。
这是一匹白底带黑灰斑点的花马,银荷一见就觉得它正是自己日夜期盼的,她几乎是扑上去搂住了马儿脖子。
看她喜悦,花沛心里好似浸了蜜。他匆匆向花瑛花瑶交代几句,让她们先和马儿熟悉一下,再向银荷转去时,她早已上了马背,不待人牵着绳,就自己催马前行了。好在马儿跑不快,不然她还不定跑到了哪里。
花沛无奈苦笑,赶忙追上去,牵住马,轻声责备说:“表妹怎么这样性急。”
银荷明白花沛是为了她好,真心实意地道歉:“我实在没忍住。我就这么慢慢走,大表哥你瞧好么。”
花沛看她一眼,赞叹道:“你骑得很好,以前骑过?”
“没有。不过我骑过站着不动的马,小时候我总偷偷去家里马厩玩。”银荷不好意思地解释。
花沛不禁笑起来:“你很喜欢马?”
“现在我最喜欢这匹马。下次来我也是骑它?”
“当然,就是专为你挑的。”
银荷非常欢喜,在心里偷偷给它取了名字,又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独占欲来,她不放心地问:“其他人来也会骑它吗?”
花沛愣了一下便明白了:“那个容易,我告诉他们一声,只有你来了能骑。”
“我怕它太累。”银荷微微俯身,爱怜地抚摸马儿的头顶。
花沛瞧见忙说:“表妹快坐好,抓紧缰绳,别丢开手。”
银荷依言坐直,两人再没有交谈。银荷是太激动,又觉得那些傻气的想法不便告诉花沛。花沛则在心中描摹表妹的样子——与其说是看到,毋宁说是感觉到的——表妹美极了,他不敢回过头去。
银荷戴了笠帽遮阳,在她脸上流动的光影为容色添了些难明的意味,甚至比平日更要动人几分。然而花沛并没有深究原因,当真要论起来,单凭那爽利挽住下巴的绸带便足以向世人示艳。他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应当做些改动——如若真有仙女见识到这一幕,再思凡下界时,必得寻一匹马儿骑上。
一圈快要转完了,花瑛花瑶还在旁边等着。
花沛终于开口:“表妹累不累,下来歇歇吧。”
“我一点儿也不累,马儿会累吗?”银荷随口说道。
“不会。它一点儿也不累。”花沛说,话音听来格外温柔,令他自己心里一惊。
银荷没有注意到。她突然回神,觉出不对:还有花瑛花瑶在,自己怎能一直耽搁花沛,他一定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骑。
她愧疚道:“多谢大表哥,你去帮瑛妹妹和瑶妹妹瞧瞧吧,我休息一会儿。”
花沛想要去扶她,可是只虚虚做了那么个姿势。她双脚一落地,他便不自然地收回手,旋即转身走开去。
接下来的日子,骑马便成为每天的固定活动,小厮长乐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们。回去后,三位姑娘每人都多吃一碗饭,睡觉也更香了。
只有花沛茶饭无心。他做了一个梦:在一片花木之中,躺着一个人,而他,受到奇怪的驱使走上前去。
可能是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人突然坐起来——一位姑娘,她身上被衾滑落,露出月光般清莹的身体。
他死死盯着那片月华,无法移开眼睛,同时又拼命想要看到这个人是谁。他知道,看见了就会万劫不复,可是诱惑太强烈了,他不由自主一寸寸抬高目光……
他醒了,在看到之前。但他很清楚那是谁,不用看就知道。
花沛全身冷汗淋漓。他果真对表妹起了最不可告人的心思。
怎么会?
枕边传来安然温暖的气息,花沛轻轻侧过头,看着妻子。
毕竟相伴多年,他深知瑷宁。她善解人意,见识深刻,言谈尖锐而心地善良,恩怨分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她。
而他对表妹又了解多少?他甚至想不出什么词可以描述表妹,除了美。真的,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到她的样子,长睫如鸦羽,嘴唇像半开的石榴般鲜艳。
莫非他也是贪恋美色之徒?可真要如此,莫非美色就如此难得?难道瑷宁不美?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瑷宁的情景,她的容色和气度一下便击中了他。因为他的母亲正是高贵的典范,他一直认为最美好的女子理应如是。
但表妹和瑷宁似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实际上,和他认识的任何女子都两样。可是——可是为什么总要想表妹,这到底算什么?
花沛不愿对自己的邪念认真,但抑制不住地想要看见表妹,好像只要再多见一次,多说一句话,他就能清醒过来。
有时他恨不得能对表妹说出来,好使自己彻底死了这条心。——死心?好像他原本还有什么希望似的。
花沛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如果换作戚姑娘或者郭姑娘,他又待如何?
他与瑷宁成婚多年还没有子嗣,父亲已经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可他始终没有认真加以考虑。是应该有孩子,但不应该令瑷宁伤心。他知道瑷宁不“大度”,而他也从没想要一位大度妻子。
那么,假使表妹不是姓曲,不是老太太的侄孙女,事情就会不同吗?花沛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在这白日梦中生出片时欢喜。可即便在他最癫狂的念头里,还是始终有瑷宁。
当然,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大错特错。可如果不是瑷宁,他厌弃自己不会这样厉害。
花沛一日日在这漩流中打转,如此周而往复,似乎永无尽头。
.
自入了秋,老太太就时时念着出门在外的孙子,没有一日不说上三五遍。大家都知道她的期盼,要么跟着说几句如意话宽慰她,要么想出些消遣哄她开心,老太太屋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可是眼瞅着到了中秋,吃过不那么完满的团圆饭,还不知花澈人在哪里,他的讯息是半片也无。
天气渐渐转凉,刚进九月,便是十来日的连绵阴雨,雨住后,又下起了霜。清晨,织雨刚掀起帘子,就抱怨凉气渗骨,忙不迭取出厚衣裳。
银荷的几身冬衣已经裁制好多时了,她却不怕冷,只嫌时候太早不肯穿。谁知这日叫老太太看见,怕她着凉,因想起披风穿着便利,于是就留下银荷、诗钰、戚晚,让邀月找出衣料,几人挑选了,镶上皮毛,好做出几件斗篷、大氅来。
银荷选了柳黄羽毛缎配银狐里子,诗钰和戚晚两人还举棋不定,邀月也在旁边出主意。
几人正互相参详着,忽听绘云在外面喊:“三爷回来了!”话音未落,就见帘子猛地一掀,迈进一位年青公子。他并不向四处瞟一眼,大步流星直跨到老太太跟前,跪拜道:“祖母安好,孙儿回来了。”
老太太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方说:“哪一个跪着做什么,我不知道有这个孙儿,你起来。”
“祖母不认我没关系,只别气坏了身子,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你还威胁起我了。”老太太气得哼哼,又喊,“前头的人呢,如今连规矩都忘了?也不见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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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一声,统统拉去打板子。”
“理他们做什么。我嫌他们走得慢,孙儿急着见祖母,就先跑了几步。”
“看看你,打哪儿蹦出来的活猴儿!”老太太终是撑不住笑了,便要去拉他,“出去大半年也没点儿长进,还是全仗着一张嘴。”
“我是仗着祖母疼爱。”他瞥见老太太动作,早已自行站起,又扶老太太坐下,“孙儿知道走得长了,害祖母挂念,不得安心。这次都疏通打点好了,以后就不用再跑,我天天在家陪着祖母。”
“有你这份心我便满足了。男儿以四方为事,祖母怎会拘着你?我也知你是为了家里。”
祖孙两个说了几句话后,老太太又仔细向花澈脸上端详,“好像瘦了,还黑了。”
花澈笑道:“瘦是没瘦,恐怕是黑了点儿,邋遢了些。怪我没先去归置一下,该换身衣服再来看祖母。”
这话可能过谦了,因为银荷瞧见的是一位衣冠齐楚、神采夺目的公子哥儿。
他身姿挺拔,肩阔腰窄,头束玉冠,脚蹬皂靴,穿件银色流云暗纹直缀,系一条墨灰挑银线织锦腰带。有一类人,本没必要打量其衣饰,任何衣衫在他们身上都极其熨帖,而毫无刻意之感,专为衬得人更加飘逸自如,这位正是其中榜首人物。他行动随性不羁,纵意圆方之间,放浪形骸之外,偏生又有一张轮廓漂亮、五官俊美的脸,眉眼中笑意舒扬,看上去真是通体的闲适,周身的气派,满目的风流。
银荷已经听说花澈不少事情,却还不知道他生得好一副英俊相貌。她暗叹:这人大约根本不识“拘束”二字,人虽长得好,未免太轻佻狂浪了。
其实花澈言语做派中那股子吊儿郎当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稍嫌放肆,少一分又略逊洒脱,若非天成,绝无人能拿捏得出。放在那等花天酒地之所,纸醉金迷之乡,这幅样子或许能无往而不利,谁知银荷纯真的眼睛欣赏不来。她见花澈像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不免大失所望。
正当银荷胡思乱想时,忽然间花澈向她转过脸,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看到她的瞬间却眼神一变。银荷打了个寒噤。
老太太在旁笑着说:“这是你三表哥,不用怕他。”又对了花澈道,“这位就是你舅公家的表妹,名叫由心。你要是欺负了她,我可不饶。”
银荷起身时,花澈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银荷看得分明,极力忍住,才没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去检查自己身上。她赶紧施了一礼:“三表哥。”
“果然是祖母时时挂在心上的由心妹妹。”花澈上前一揖,又望向银荷。他的声音满含赞赏,嘴角半挂嘲讽,双目微露探究,和刚刚在老太太跟前春风和煦的样子判若两人。
银荷从未见过一个人连眉梢都不动一下,却能做出这么多层次的表情,不知为何深感懊恼丧气。
好在这时老太太又去招呼介绍诗钰和戚晚,花澈再未多说什么。叙礼完毕,银荷跟两位表姑娘一同告辞出来,留祖孙二人说话。
花澈回屋后,先叫来小厮元宝,说:“你去看看那个表姑娘怎么回事。”
要不怎说元宝偏能成花澈最得力的小厮,甚至敢自封为花澈的臂膀——起码是根小指头吧。若别人,恐怕得问一句:哪个表姑娘?元宝不用。不到眨眼工夫,他就知道是哪个表姑娘——曲家的。
但元宝仍是愣在那儿。表姑娘怎么回事?
这可真是个新鲜题目。卖菜的短斤少两,当官的草菅人命,教书的胸无点墨,念书的大字不识,这些都有哇。但表姑娘,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她怎么回事,她能怎么回事?
花澈吩咐完,进里屋了,等转身出来,元宝还站在那儿。花澈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元宝半个字也不敢出口,赶紧退了出去。
12. 赠诗
这日晚间,元宝拿着一张纸,来给花澈“交差”。这页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可元宝依然觉得,交代不过去。
如今府里共三位表姑娘,凭那两位的身份,公子就根本不会多提她们一句。唯独这一位,与老太太同姓,亲亲的侄孙女,难办就在这儿啊。让他元宝闯大内,豁出命来也就去了,让他打探小姐的事——他连织雨都不知道模样呢,就因原先她是老太太的丫环,他见了从不敢直起身子,他还敢去曲姑娘闺房探头探脑?
硬着头皮,打听出几件边边角角的事,纸上写了。薄薄一张纸,花澈捏着不作声,元宝心中愈发惴惴。
老太太确实疼爱表姑娘,差不多当成个亲孙女,莫非就为这个,公子心里不高兴?可他是正派嫡孙,犯不着和个姑娘争吧。再不然,是因为……
终于,元宝吞吞吐吐地补充:“我还听有人说,舅老爷和咱们三老爷过去交好,难说有没有结亲家的打算。听说,表姑娘和四爷在园子里碰见了几回,大概彼此……”
元宝知道,老太太正急着花澈的婚事。二公子比他大不了几日,早早就定了亲,二奶奶已经娶进门了。公子呢,他自己固然是不肯上心,可若被弟弟赶在前面,毕竟面上不大好看。
果然,花澈问:“定亲的事是老太太说的?”
元宝忙回:“爷恕罪,老太太没提过,大概是没有的事,要不然,三老爷不在家,信上也能讲。——这都是那起闲着没事的婆子瞎议论。”
花澈想,舅老爷跟着舅老太爷上矴州的时候,还没有娶妻,三老爷是哪一年月迎娶的三太太,倒不记得了,那时候三老爷恐怕还一门心思念书。两个少年书生,无非是探讨学问,哪能讲到结不结亲家。
当然,日后二人刚好一个得了儿子,一个得了闺女,儿女大了,保不准真有了那个想法。舅老爷过世,老太太要为侄孙女打算,将她留在自己家里,肯定更放心;花涛看上了表姑娘,也没什么奇怪。表姑娘嫁给花涛,正是皆大欢喜的事。
只要,她果真是表姑娘,果真是舅老爷的女儿。
花澈又问:“表姑娘是三月二十八到家里的?”
“是,是。整好半年了。”
“来时带了三个人?”
“是。一位可能原先是舅老爷家里管事,送了表姑娘来就回去了,一位嬷嬷,呆了一段也走了,现在还剩个丫环。”
“丫环哪来的?”
元宝一惊,赶紧说:“听说路上表姑娘受了风寒,耽搁了几天,好在并无什么大碍,不过随身丫环病死了,现在这个是后来买的。路上的事情小的也还不明,就没写上,不敢欺瞒爷。”
“丫环什么模样?”
“就是个寻常丫头,”元宝更加摸不着头脑,“人还很小,表姑娘好像也不大派事情给她,她常去三姑娘那边玩。这丫环有不妥?”
花澈不耐烦地挥挥手。
元宝退下后,花澈望向窗外幽暗的树影,在心里回想了一遍。
“三表哥。”
尽管语气语调全然不同,而且对他说的只有三个字——她还能说什么别的?三个字,足够了,他笃定是同一个声音。
样貌也没错。
不能说夜色朦胧,没瞧真切。他记得那天月光无赖,偏偏倾在她一人身上。当时,他不由又向天空望去,看那月盘皎皎,还差一点儿才圆,令他恍然:原是姑娘淘气,偷裁下一小片月亮为自己妆饰。
那日是他在勐州逗留的最后一天,当地的事务已处理完,第二日便要北上。本来着实懒怠多管闲事,可葛家呆子站那姑娘旁边,也着实刺目。
什么“那姑娘”,真抬举她了,就是个丫头。
不该把葛全有支走,该多听听,多瞧瞧。
可惜,后悔晚了,如今,“梅香”都变成表妹了。
“三表哥。”
花澈又回想一遍。
声音的清婉和她本人倒是极为相称,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该是旁的语声,听到她的话音也没法想出她会是另般模样。
不过调和之处也就仅止于此了,整个人恐怕都是作伪,还有什么好说的。
花澈冷哼了一声。
第二日早晨,银荷去老太太屋里。大家都在,正在议论花澈带回来的礼物,有的赞脂粉匀净细腻,有的赞衣料花色新鲜,连诗钰、戚晚二人也有许多话说。银荷却半件东西都没收到。
难免心中纳闷,不知这位三公子为何对她有看法。
银荷对花澈,本来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但见到之前,因常听人口里提他,不免存有好感和期待。
譬如,老太太有回说:“他自小便那样,八、九岁上,有一回,他伯母为什么事说了他母亲几句——他伯母就是那个性子,不管多小的事情都要争个长短。就为这个他跑上高楼,等到他伯母走过,朝她射了一箭,把头上的珠花射掉了。他伯母吓得病了一场。他祖父最疼他,从来不许人打他,那一次气得不轻,把他关进祠堂反省三天。结果头天他就偷跑出去,还骑了马厩里最快的一匹马,等找到的时候,都跑出京城了。”
老太太是当笑话讲,银荷听了,却有几分钦佩;尤其是,花溯花洄也总吹嘘三哥剑术高超,于是,在银荷心目中,花澈少年英武,是侠客一流的人物。
银荷在花家日子渐长,如今,若要她离开,她真舍不得。不光自己舍不得,她还怕老太太得知真相伤心。
可是,头等大事是为由心报仇,她还等着李得来信呢,到了那日,该怎么办?她总在想,能不能有个“两全”之法:杀了葛全有,同时,瞒过老太太等人。
要瞒老太太,单凭她做不到,花家得有个人帮忙。找谁?大公子、二公子都是有家室的人,肩上事多,不便烦劳他们。四公子要读书应考,更不好要他分心。思来想去,三公子最合适。
可是,昨天,一见之下,她的念头全打消了。
这时候,几人谈论礼物谈得热闹,银荷无甚可说,便问三表哥去了哪些地方。这却没人说得清,只道是往沿海一带去了,且又说他就是在家,每日也是行踪难觅。银荷听罢,正好,不必再多见他。
坐一会儿,各人散了。银荷回到清圆居,还未进屋,小朝就迎出来说:“姑娘,刚才三公子来过,偏那会儿织雨姐姐让人喊走了,就剩我一个,真是吓了一跳,还从来没和哪位公子说过话呢。没想到三公子那么和气,还问我老家在哪里,跟了姑娘多久,在这儿可习惯。我从没想过还有那般好看的人,都不会答话了。”
小朝害羞地低了声音,“我说姑娘不是买了我,是救了我。我愿意好好跟着姑娘,根本不想家。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错,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银荷随口回答,心中诧异非常。
“我怕三公子不信我说实话,可我真的不再想家了。”小朝欢喜地笑着,想起正事,忙道,“三公子让人搬来两口大箱子,说是出门收集的小玩意,各位姑娘们都有。他还说他自己给姑娘挑了一些,姑娘喜欢不喜欢,权当解个闷儿。”
进屋一瞧,竟是两只有小柜尺寸的柳条箱,打开看时,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层层的大小包裹。小朝早耐不住了,只等银荷一声吩咐,叫来小丫环们,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银荷刚才已经听说,此时见到实物,似乎还要别致百倍。且不提那些水粉、布匹,又有许多文具:一方凤咮砚,正是她念想了许久的。
丫环们还不停掏出各种玩器摆件,金的,铜的,水晶的,琉璃的,镶贝母的,嵌玳瑁的,雕出花鸟鱼虫的,刻成珍禽异兽的,直教人眼花缭乱。
银荷正摆弄一副西洋棋子,小朝摸出一件奇怪东西,看一眼就赶紧放下。“怪吓人的。”
银荷拿过一瞧:黑乎乎一块檀木,细看之下,雕出了一个男孩的头胸部分,头发极有趣,又短又卷,面容则是一副笑模样,两个嘴角直咧到了耳根。招人就招人在这里——看着黑娃娃毫不遮掩的憨真笑容,银荷自己也不禁欢喜起来。
她猜测是不是老太太特意嘱咐过花澈,才有他这番盛情表示。不管怎样,她对这位“三表哥”有些改观了。
这日下午,银荷独自在花园里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唤:“由心妹妹,请留步。”
声音深沉柔和,极其悦耳,不单将银荷从思绪中唤起,还令她心头一颤。一刹那,她不是在辨这是谁的声音,竟是想:若真是唤她,是叫她的名字该多好。她快速转过身去。
花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银荷竟不晓得自己心中是作何想,赶快福了一礼,见他一直不吭声,便开口道:“三表哥,谢谢你送——”
花澈目光移到她头顶,突然大步上前。银荷话未说完,就见他已近得失礼。紧接着,她头上一松,一股头发哗地流下来。银荷一时不知出了何事,慌忙用手去摸,这才看到花澈正拿了她的发簪举在眼前瞧着。
回过神,银荷惊诧莫名:“你这是干什么,敢是疯了?”
花澈笑道:“这朵花儿倒有趣,我瞧着与妹妹挺适宜。你从何处得来?”
银荷不屑与他抢夺,又不是小孩子家,至少她不是。她后退两步,说:“大表嫂给我的。快还我!”
“你喜欢这样的?”花澈擎着簪子,手摇了一摇。
“与三表哥何干?”
“过来些,我给你绾上。”花澈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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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脾气地说。
银荷惊怒交加,只管瞪着花澈。
花澈便又笑了:“还妹妹,外加,我还要赠妹妹一句诗。”他手腕向外翻个圈,献珍宝般,将簪子递在银荷面前,“妹妹正当得起这一句——人意花枝都好。”
银荷一把抓过来,又羞又恼,正要走开,花澈忽然说:“别往那边去,有人来了,咱们躲一躲。”说着,他闪身站到一边,打手势,比划银荷头发,悄声说,“快来,站得下。”
那儿正好有几座太湖石,大石之间空出的一块确实“站得下”——仅够站二人,贴着。
银荷简直气得发笑,一来,她没什么需要躲藏的,二来,她疑心花澈又耍诡计——哪有人来?
她边走边束头发,刚迈出两步,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两个人转出月洞门,看见了她,快步奔过来。银荷将将插好发簪,但那两人着急,谁也没留意。
“曲姑娘,她正要找你呢。”是诗钰的丫环翠儿,她指着大房的粗使丫头小晴。
“什么事?”
“曲姑娘,你能不能求老太太,把画眉要去,让她跟着你。”小晴飞快地说。
银荷想起花澈还在旁边:“咱们去那边说。”
小晴抓住她胳膊,央求道:“来不及了,人牙子都来了,曲姑娘快想想办法。”
“要卖画眉?她怎么了,不是才来么?”银荷与画眉不熟,依稀记得是个模样伶俐的丫头。
“她与二爷说了几句话,大太太不高兴,要发卖她。”翠儿说完,扭头对小晴道,“这时候才着急,你怎么早不提醒她,又不是不知太太的脾气,你看我们姑娘从来远着你们二爷。”
“我以为二奶奶进了门……二奶奶都没这些计较嘛。”小晴哭丧着脸,又求银荷,“姑娘去和老太太说说?”
“只好试试,未必管用。”翠儿摇头叹气,“前头有一回,差点连蛛丝姐姐都撵出去,是二姑娘闹绝食,才拦下。”
银荷自己也觉得难办。她身边丫环已经够多了,再要人,显得骄奢太过,又显见是和大太太作对。说到底,自己是个“外人”,在花家未见得就比丫环们呆得长久,怎好过多掺和这些事?
她还有一重着急:这会儿,她从眼角瞥见,花澈从石后站出一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如芒在背。奇怪的是,另两人对花澈在场竟毫无察觉。——当然不能让她们发现了,要是她们见她与花澈单独在此,她的头发又是潦潦草草,可真难说得清。
又是气,又是急,银荷赌气道:“画眉人呢,我去看看,我一定想个办法。”
“曲姑娘别去,我跟她说。”小晴喜道,“曲姑娘快去老太太那儿吧。”说着,两人回身,又是急匆匆走了。
花澈立即走出来,笑脸上前:“妹妹不用犯难,这么点小事情,我有办法。”
银荷刚露出喜色,花澈接着说:“我可以把她要去,正好,我缺个可心意的丫头。”
银荷怒目而视。
“妹妹不愿意?”花澈马上改口,“那好,我不要了。我看她也不必非呆在咱们家,令太太不好看,我给她另寻个安稳地方,可好?”
银荷见他神情倒真不像敷衍,狐疑地瞅着他。
花澈郑重地说:“事情着急,我现在就去吩咐。最多一两日,全办妥贴了,给妹妹信。”
银荷不由点了点头。
刚要走,花澈叫住:“等一下,妹妹给我什么报酬?”
银荷脸色变了。
“我不能白做好人呀。”花澈站到她身前,认真解释,“一来,我没那个侠义心肠,二来,我没做过亏心事,不用累积善业,三,开了这个头,以后谁都来求我,我何必自找啰嗦?”
银荷冷然道:“三表哥不肯帮忙就算了,说一堆风凉话倒不嫌啰嗦。”
“我肯我肯。我已经答应了妹妹,岂能反悔?”花澈拦住她,“妹妹多听一句。其实,我要的报酬不高,妹妹并不是给不了。”他笑嘻嘻说,“我没学问,只好拿别人的句子借花献佛。但听闻妹妹自幼饱读诗书,是个雅人,就请妹妹赠我一句诗,如何?”
这个报酬可是要对了。银荷冷笑:“我的学问也不够,作不出好句,三表哥要诗么,我也只好借花献佛。三表哥正当得起一句——黄衫飞白马,日日……”说到这儿,银荷忽然发觉,后面那句“日日青楼下”实在羞于出口。她窘迫地闭上嘴。
本以为花澈会恼怒,谁知他面不改色:“妹妹倒挺懂得男人。”
银荷扭身就走,可惜走得不够快,花澈的笑声从后面追来,再加一句:“不过妹妹还是错了——我的马是黑的。”
13. 怨曲
这日,银荷又对了由心昔日的诗稿和书籍出神,织雨见了劝说道:“姑娘才放下针线,别读书了,太劳心,歇歇吧。”
银荷心中感伤,走进园子,徐步而行,一面想:“不知得叔最近怎样,他去了有半年了,好长的半年啊。得叔说可能要两年,我一天天数着,决不能着急。希望他平安、顺利,尽早来信。”
已近初冬时分,时而有风吹过,枝头一阵哗啦作响,树叶便纷纷扑落在身周。银荷心道:“以前没留意,这萧索的感觉竟也很美。其实何必独悲此深秋摇落,人要悲愁,难道还分四时?——盛夏也可能如隆冬,那时看周遭繁茂热闹,心里恐怕更是难受,倒不似现在,便是天地间仅余我一人又如何?也许再有一匹马,纵马奔驰,红叶纷飞。——这个意境不错,荏苒天涯、浪迹四海。”
这么胡思乱想间,不觉便走到了花园西北角。花府的花园极大,这一片鲜有人至,只有孪生兄弟爱过来玩,不过现下兄弟两个上了学堂,此处便显出些肃杀之感,倒正是银荷有意无意追寻的。
又是一阵风刮过,隐隐送来几声琴响。“这时候谁会在园中抚琴?”银荷大感意外,循声走去。
声音是从假山上的亭中传来——一座近三层楼高的土石小山,亭子位于山之巅。银荷恐怕打断了琴乐,从山后小径上去。树木掩映,看不见亭中是何人,她静静站在稍低处一块石后,正好能将琴音听得一清二楚。
这人奏的是《胡笳十八拍》。乐声如泣如诉,急时风卷尘扬,缓时踏草悠行,紧处激越高亢,细处委婉低徊。听着这样的琴音,几乎可以想出一双手在琴上轻拨慢挑、婆娑起舞的样子。
银荷不由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双手除了拿针捻线毫无用处,绝对奏不了这么好。不过到底何许人琴技这般高超,莫不是花家还养了琴师,说不好是位名家大师。可是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难道如此不俗的琴艺在这里也只能默默无闻。唉,知音难觅,世间莫不如此。不然何故有诗云:‘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
她出了一回神,又欲流泪,忙敛敛心思,专注于乐曲之上,直至终了。正要走过去拜会奏曲者,忽听一副如琴声余韵的嗓音响起,话语袅袅飘了过来:“表哥觉得如何,可还能入耳?”
“指法了得。这样的弹奏很少能听见,今日倒是没有虚度。”另一人紧接着说,声音同样悦耳,温文有礼,并且还要响亮得多,让银荷一下子明白,说话人站在亭边,面向亭外,正是她头顶上方。
不过最令她惊讶的是,这两人是花澈和戚晚!
平时姐妹们玩闹时,从未见戚晚碰过琴,只推说不大会,不想竟是深藏不露。
至于花澈么,看来他并非如人所说,整日不着家。
只听戚晚又说:“表哥定然听过更好的。不敢和表哥妄论知音,但我实是万分欣喜。”
两人客客气气地交谈,银荷却大感自己处境尴尬。要是早知还另有听众,她绝不会过来打扰。听琴也罢了,又听别人的私密谈话,不管有意无意,成了什么人?可现在露面,插在二人中间,难免害大家受窘。偷偷溜走罢,自己就是探下脑袋也很可能被发现,那就更糟。
亭子里的人不知银荷心中曲折,自管自地讲。
“戚姑娘找我怕不单是为听琴吧,还有别的事?”
“今日心中实在烦闷,籍曲抒意,叨扰表哥了,我知表哥事忙,肯听我弹琴,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再烦表哥。”
“戚姑娘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是我一向关心不够。此时正好,不妨说说,你为何烦闷?”
“表哥既问,我自不敢相瞒。”戚晚的声音稍稍发涩,显是有几分害羞紧张的样子,停了片刻,似下定决心,又说下去。
“我的境况表哥怕也听过一些,我生父早逝,为了我,母亲只能改嫁,继父待我极好,与我的弟弟妹妹不差分毫,还请了许多老师教我。我若再口出怨言,当真成好歹不分了。
“只是原先我不曾想到,学得百般技艺,不过是为了充门面嫁人。我不愿嫁给父亲选中之人,若非姨母不弃,收留我至今,还不知会流落到何处去。来此大半年,承蒙老太太和太太关照,姐妹们都友善相待,我才知原来世上还有这般美好安逸的日子。但是……
“并非我不识抬举、不知感恩,但我恐怕是在有些人心里引起了一些芥蒂,其实我并无任何不当有的心思,只是说出来只怕也无人相信。毕竟我这样一个身份,误会我也是理当的。若换做是我,我甚至更要鄙视自己。”说到这里,戚晚的话音已带了些哽咽。
平日,姐妹们在一处时,戚晚话最少;有时,她陪着孪生兄弟进花园玩,银荷碰到过几回,想与她交谈,戚晚总不大开口。这时,听她这番倾诉,银荷才知她全部苦处,不免心有戚戚焉。只不知花澈是如何想。
花澈说:“戚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听到有人挑你的不是。——就算有又如何,人多口杂,哪个背后没点儿闲言碎语,若真到处听听,恐怕还有更不成话的。子虚乌有、不着边际的事情不用理会,横竖有老爷太太,谁也不敢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不想因我之故,让人平添心堵。”
“那戚姑娘意欲何如?”
“我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授人琴艺,我还会些其它的。只要是……只要是不累及声名之事,我都愿意做。表哥可愿帮我?”
“多谢戚姑娘信任。我当然愿意出把力,只要太太同意,都交给我安排就是。”花澈答。
前两日画眉去了个好人家,后来小晴代画眉谢银荷,以为是她求了老太太,银荷却知是花澈之力。见他那次没有食言,这回也应允得痛快,银荷不禁暗暗点头。
戚晚说:“我姨母她决不会答应。我要是不愿待在这里,她一定会送我回继父家去。姨母对我很好,只是她总拿我当个孩子,并不明白我的苦处,所以我才想到来求表哥。”
“太太是为你着想,我也以为很妥当。为何放着享福的日子不过,要去天涯沦落呢。特别戚姑娘看来是个聪明人,不该有这种想法。”
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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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才说:“我知道我才薄学浅,不堪扶助。表哥不肯便罢,何必取笑。”
“并非不肯,表妹开口,我不会拒绝。既然戚姑娘这样坦诚,我也不好意思啰嗦——你当真打定主意要离开,而且不愿太太过问?”
“当真。不仅是我姨母,我也不想老太太生虑、姐妹们牵挂。我宁可自食其力,不愿再依靠他人的好心。”
“如此的话,我确实还有个主意,正好可以不教任何人知道。先前我怕戚姑娘会不乐意——不过要帮你,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戚晚没吭声。银荷起初虽不情愿,渐渐却将二人对话全听进去了,此时甚至不由着急,凝神静听花澈要怎么办。
“戚姑娘才艺虽出众,但要以此谋生,却是不知其中艰辛。佳人落魄,美玉蒙尘,世间憾事莫过于是。岂能让你白白叫我‘表哥’,我怎么忍心表妹落到那般境地?
“你若不愿留在这里,我另有一间居处,你可以搬去。到那儿之后尽凭你自己做主,缺了家什只管添置,要几个人伺候都随你的意。总之你不必为其它事发愁,除了见不到亲友,恐怕略寂寞些。
“不过,倒也清静,而且我得空便会去看你。”
“表哥是什么意思?”戚晚的嗓音一下子变紧了,像是乐器突然断了弦。
“你没想错。”花澈平静地说。
“我,我实在不懂……”戚晚慌张地说。
“现下也不是良辰美景,何必在这里兜圈子,咱们都坦白爽快点——我的意思是你跟了我。当然太委屈你了,我会在其它事上尽量弥补。戚姑娘若不称心,有要求不妨直说。”
“我从来没想过……我相信表哥是好意,可我实在无法……”
“戚姑娘嫌我说话太直接?我就是这么个性子,嘴上讲不出好听的。戚姑娘别在意,只管往后瞧,等事情当真办起来,比别家的样子只会强,不会差。”
“我虽贫贱,但绝非趋炎附势、卖身求荣之辈。”
“戚姑娘如何还看不透?‘闲官清,丑妇贞,穷吃素,老看经。’你正值青春韶华、才貌出众,何必装那些模样,自讨苦吃呢。况且就算真如你所想,自食其力,过不得几天再看,迟早还有人提我这话。不是我抬高自家,贬损别家——他人怎样我不敢讲,至少我待人会有始终。”
戚晚没开口,花澈又接着说:“我知道戚姑娘性子傲,我绝不肯要你感恩戴德。谁也不是谁的恩主,我本人是完全敬重你的。”
终于,戚晚大声道:“表哥你误会了我。表哥应是磊落之人,我以为表哥也总该明白我是怎样为人。”
短暂的沉默后,花澈说:“戚姑娘自然不是那种人。不过你也识错了我。我不过一俗人而已,只取我所需,从不白做多余的好事。”
戚晚没再说话。一阵响动后,只听她急急走下台阶,想来是抱着琴含屈受辱地离去。花澈犹在后面喊:“戚姑娘不愿意,只当我没说,莫伤了和气。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银荷已是愣了许久,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14. 寿日
银荷立在石头后面,先是听曲,后是听谈话,站得手脚都发冷了。她并未察觉,心里想:那是他继母的外甥女,他怎么敢趁人之危?厚颜无耻!
转念又想,在花澈看来,自己还是他祖母的侄孙女呢,他可讲过丁点儿礼数?这家伙根本无法无天,趁早别理他。戚姑娘平日不大言语,心内却有计较,可惜,怎么偏偏错把花澈引为知音?
正想着,忽然头顶上一声:“妹妹还没听够?”
银荷一惊,要抬头望,同时,不由又想躲避,还没动呢,花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妹妹别慌呀,偷听便偷听罢,我又没说怪你。”
银荷确实理屈,可一口气也真咽不下去,气恼地说:“我听见琴声才来,不是有意要听你们说话。不过,犯了错我就认,我愿意当着二伯父二伯母,向戚姑娘道歉。至于三表哥那些金玉良言,听不听又有什么区别,谁还不知道吗?”
花澈道:“妹妹说得很对,犯了错该认。我这就去向二老爷二太太认错。”说完,他脸上却又显出迟疑之色,“不过,我答应了戚姑娘,不让别人知道。万一太太执意送她回家,她可会怪我?”
银荷心中鄙视,嘴上说:“三表哥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花澈便马上笑开了:“我信妹妹。咱们两个,都是为听琴而来。——妹妹认为戚姑娘弹得如何?”
他这么一笑,似乎连他的话都变得真诚,他的用意都变得坦荡了。银荷不由答:“我听过的不多,戚姑娘的琴是最好的。”
“是吗?我倒不觉得。本是支哀伤的曲子,怎么仿佛听出了志在必得的味道,我不大喜欢。”
“三表哥大概是不喜欢姑娘有志气。”
“很对。”花澈一口承认,“我确实更喜欢姑娘有手段。”他定定看着银荷,“志气谁都能有,可是手段——要有一副好相貌,还要有头脑,有胆量,这样,大概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你说是吗,由心妹妹?”
“这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有相貌,更不用提头脑。三表哥该问问自己,三表哥想要的,大概都得了吧?”
花澈似乎对她的讽意浑然不觉,高兴地说:“妹妹说话好不动听。”随即他又惆怅道,“我也有求而不得的。”
“对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要住进三表哥的华屋呢。”银荷忍不住刺他。
“算不得遗憾——人若没些念想,日子未免太无趣。好的东西,需要拼尽全力追求,若是随随便便得来,到手也没意思。来得容易丢得快,这个道理戚姑娘明白,妹妹一定更明白。”
“我可不像三表哥那样会给自己找借口、吃宽心丸。”银荷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我只知道不该我的我不会要,管它是好是坏,有意思没意思。”
“我可不像妹妹这样容易知足。——妹妹就没有渴求?”
“像你那种确实没有。”银荷沉下脸,“若无别事,容我先走一步。不用三表哥屈尊陪我,又不是良辰美景。”
“怎么不是?”花澈向四周一望,念起诗,“壶斟青柚,醉几里深红。沧波路,帆一片,报西风。——我好像正和妹妹乘舟胜游呢。”
正说时,一股风吹过,远近树上的叶片翻涌,哗哗如涛声一般。花澈注视银荷,银荷一对上他的双目,轻舟如箭,唰一下,千里云山便从身侧过去了。
银荷呆了一呆。
急忙说:“没想到三表哥倒也翻翻书。”
前几日,她刚得一本新出的词集,花澈所引正是其中的句子,且是她特别喜爱的几句,她真有几分诧异。
“不翻书,怎么敢和妹妹谈天?不和妹妹谈天,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花澈微微一笑,把话扯回来,“人人都有想要的,妹妹好像有很多心事,兴许我能帮你也未可知。”
“就像你帮戚姑娘那样——我可以不必为其它事发愁?三表哥对亲戚们还真是慷慨。”
“她算哪路亲戚,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亲表妹。我不愿妹妹为任何事发愁,妹妹若肯开口,再难为的,我也愿尽力一试。”
“我无德无能,当不起,不敢劳烦三表哥。——不费三表哥的工夫了。”银荷说完,便想从旁绕开。
可是花澈拦住了她。“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我愿意为妹妹多费工夫。”他说着,将银荷横打量竖打量,“我看人一向公正,你自然比别人都强出许多。是我没想周全,怎好让妹妹先开口提,还是我来说吧,刚才的事若换作妹妹——我愿为你置更大的宅子,说不准天天去看你。”
银荷大怒,抡圆胳膊就向他脸上扇去。花澈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抬臂将她腕子捏住。
“失妹妹身份了,大家千金,不作兴动不动上手打人。”见银荷拼命想要挣开,花澈笑笑松了手。
银荷将手被他握过的地方在衣服上拼命蹭着,一边说:“大家公子,总该懂些礼义廉耻!”
花澈等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笑道:“妹妹这又何必。我对妹妹,无一句恭维话,每个字都出自真心。我懂得的礼义廉耻,可没不许把心里话说出来。”
银荷真讨厌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人前人后两张皮,倒好意思说甚心里话!”
花澈愈发笑得舒畅:“哪两张?妹妹在哪儿看见我别的样子?”
银荷冷笑道:“你敢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重复你那套话,敢不敢让她瞧瞧她的乖孙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怎么不敢?”花澈稳当当说,“一字不改,我原原本本再讲一遍,当着哪个人都行。谁不想要最好的,没什么害怕承认,我从来不和自己过不去。”
银荷一时气结:“老太太能容你如此肆意妄为出口猖狂?”
“当然不能。老太太这么疼妹妹,她定会狠狠教训我,给妹妹出气。而我会向妹妹道歉,我虽言语无状,但心里实在是珍重妹妹。我会求老太太做主,将妹妹许配给我。老太太见我心诚,一定答允。妹妹呢,愿不愿意?——点点头,咱们这就去见老太太。”
银荷涨红脸,快气炸了。“下辈子也休想!”
“我就毫无机会?”花澈面显伤心失落之状,“果不其然,拒绝的话从妹妹嘴里说出来,要教人难受多了。”
银荷猛然醒悟自己又上了套,对这种混蛋,说一句话都多余。可是花澈好像一眼看到她心里,不待她动作,抢先一步让开路。
“先别忙把话说死。妹妹赶紧回去暖和一下吧,手凉得很。”他关切道。
银荷眼里几乎迸出火星子,恨不得把他烫焦,但她还是忍住,眼梢都没扫花澈一下,板着脸一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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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这日是老太太寿辰。
银荷早两个月便开始准备寿礼,是她亲手做的一件比甲,上面绣了大团墨菊,菊瓣条条分明,卷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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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头,端地有傲霜之色。
她有一手好针线功夫,就是最顶尖的绣娘看见,也难免心生忌妒。
原来银荷天生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可又缺少恒心,稍有小成便自得起来,再去尝试新的,故而琴棋诗画上,在外行面前她样样拿得出手,内行却能看出离真正的精湛还差点儿。唯独女红一项,她是看作“正业”,下苦钻研过一番。
在矴州时,虽然老爷小姐都不要她做活,她始终想着由心劳累不得,自己要为她绣出最美的衣衫,故此用心学习,潜心琢磨,技艺越来越精,即便不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也是非比寻常。
自然,她用了十二分心思给老太太做出的衣服,在寿辰这日一亮相,就让众人瞪圆了眼睛。
其实,大家也非头一日知晓,往日里,不少人因见银荷手工可爱,央她做过东西。
“不然怎么说这丫头招人疼。你这孩子,竟有这样的耐烦。”老太太将银荷搂在怀里,又正色道,“只此一次,以后可别再做了,伤了眼睛怎么好。你们姐妹玩耍归玩耍,可不许劳动由儿。”大家忙答应,老太太又要银荷再三保证不动针线,才放了心。
上寿的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女客之中小辈们由瑷宁和映雪招待着在园子里玩,一些相熟的长辈太太则会多坐一会儿,陪老太太叙话。老太太却还留了银荷在身边。众位太太看银荷模样标致,大方静雅,纷纷夸赞,说的倒不全是场面话。
其中有位二品夫人薛氏是花家已故二太太的嫂子,正是花沛和花澈的亲舅母。薛夫人有个还未定亲的儿子,这时,她向旁边的人送过去一个眼神。
那位太太家里无人要娶亲,便搭讪着问起老太太曲姑娘可曾许配人家。老太太说:“我这侄孙女父亲没了不到一年,她还小,我将她看作亲孙女一般,可不舍得早早就许了人。”
薛夫人只听进未曾许配,心中更有了底,至于其它就全不理会:谁家里嫁姑娘,都得矜持些,何况老太太这般身份。不过她心里必然愿意,不然为何撇开亲孙女,单拉着侄孙女见人。
银荷听得有人提自己,登时坐不住了,老太太点点头,她就跑出来,急着去找宝屏。
曲宝屏是由心堂伯父的女儿,由心的堂妹,银荷先前见过两回。光凭她姓曲,银荷先就生出好感,何况宝屏本身又爱说爱笑、和悦可亲。宝屏还有个姐姐宝画,已经出嫁了,银荷早就盼着今日她也会来,可以见一面。
园子大,走了几步,没见到姑娘们,倒是迎面过来一位公子。他边走边左顾右盼,看见银荷,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来。
银荷以为他要问路,停下说:“公子请走那边,就能出去了。”
“姑娘是往哪边去。”对方嬉笑道。
银荷心想不知哪家的客人,这般无礼,冷冷说:“公子还是别在园子里乱走,撞到人不好看,请快快出去吧。”
那人疑惑地打量银荷:看她样貌服饰,是位小姐,可又没羞怯模样,也不避人;听她口声,更像是府里一位大丫环。
他试探着问:“我转得累了,想先歇歇,不知哪里能喝上一口茶?”
这时银荷也看清楚了:论长相,这人算得上翩翩公子,但再好的皮囊也显出丑陋——他涎皮赖脸,不论目光还是话音都黏黏糊糊,分明又一个葛全有。
正好犯了银荷的大忌。她心内腾地窜上一股火:“请公子随我来。”
15. 耳坠
那位公子欣喜不已,紧紧跟在银荷身后,一面说:“你是哪个屋里做事的姐姐?我瞧着你很伶俐,把你讨回去,怎样?”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银荷步子迈得更急。
那人心里痒痒,管不住自己,又说:“我屋里头现在没人——有我也打发走,去了你最大。我好好待你,比在这里强上百倍。”
银荷忍不了了,开口道:“公子还是先别嚷嚷出来,看让人听见。”
那人当她终于害羞,喜滋滋说:“你不用怕,都包在我身上。甭管你主子是哪个,我一定要过来。”见跟不上银荷,他才紧跑几步,闭了嘴。
银荷只管向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不一时,两人正到了上回戚晚弹琴的小山包前。她停下,扭头说:“就是这里了,公子想要喝茶,请上面走。”
“你果然伶俐。”那人喜不自胜,“此处甚好,没人瞧见。”
银荷不理他,拾阶而上,抬手作势要拂头发,悄悄卸下一只耳坠来。
到了亭下,她又站住。“请公子等一等,茶马上送来。”
那人张开双臂,就来抱她。“茶不忙,不忙。”
银荷错身闪开,“我的耳坠掉了,请公子先帮我捡起来。”手向斜坡上的草丛一指。
那人胡乱看两眼:“不要紧,先来亲个嘴儿,回头我送你更好的。”
银荷强忍着恶心说:“我就喜欢这只。公子不愿,我自己去拣。”
“好,好,我给你拿。”那人目光朝银荷空着的耳朵钻了一钻,“等下你可得让我帮你戴上。”
他走下坡两步,突然停住,向旁边看看。“这里不好办,下面好像有个洞,可别跌了进去。”
银荷吃了一惊。这小土山中间确实有个废弃多时的旧窖,窖口被杂草掩住大半,站在上方看不出。要是一脚踩空,会顺着半人来长的坡滑进洞里,里面也不过一人深,掉下去不至于受伤,却很难出来。
平日里就算有人来此也是走石阶,不会爬山坡,所以那洞一直丢着无人理会,只有花溯花洄将此处当成了一个玩乐的地方。银荷和兄弟两个玩过几次,得了信赖后,才被郑重告知这个“秘密”。她正想骗这人跌进去,可没料想他居然会知道。
银荷只得惊讶道:“我从来没听说,你怎么晓得,莫不是跌过?”
“呵,我记得没错,就差一点儿。”他向前探脖子,得意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一语未毕,膝头一软,一个踉跄,竟真是摔落进洞。
银荷又惊,又喜,又听洞里传来骂声:“死丫头等着,我能找到你是哪个屋里的,饶不了你。”
她顾不得疑惑,欢喜道:“不用找,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出来。”
那人气得哇哇大叫:“快去喊人!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你还不知道爷爷是谁,等我告诉我表兄——”
“叫我?”身后有人说。银荷吓了一跳,花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表兄快救我!”洞里那人也听到他的声音,憋足力气大喊。
花澈先朝银荷赞许地一笑,才下坡去拉他出来,一面说:“我说到处寻你不着,原是土里生了根。”
那人上来后,冲上来就要抓银荷:“你个贼丫头敢骗我。”
花澈挡住他:“舅舅正找你。快!当心他急了。”
银荷见花澈不向着他表弟,心里倒有点喜欢。又瞧见他们表兄弟站在一处,一般都是玉带锦衣的打扮,但即便那一个身上不沾土,花澈与他也仿佛云泥之别。
由此,她猛然又想到,虽然花澈是个声色犬马的风流公子,虽然他说话格外不堪入耳,奇怪的是,自己从不觉得他与葛全有相类——从没生过一丝那样念头。
三言两语打发走表弟,花澈向银荷转过笑脸:“妹妹是不是也喜欢这儿?我早就说此处风水不错,不信你只管守着,隔不了几日,准有小兔儿撞过来。”
但他也绝不是什么正派人。银荷想。
“我还不知,你是那家伙的表兄啊——”她鄙夷地拖长腔调。
“这没法由我,不然,只愿作妹妹一人的表兄。——妹妹稍站站,等他走远咱们再走。”
银荷随手一指:“我走那边,不与你同路。”
花澈碰个钉子,还只管笑:“那更方便——都到门口了,妹妹进屋坐坐,喝我一杯子茶。”
银荷才发觉,所指处正是花园的最西北角,那儿有座三层楼阁,原是老太爷的书房,后来给了花澈用,因楼高且宽敞,干脆连卧房也一并设在此。
“三表哥,今日我没空!”不等她开口,花澈学着她的语气道。“知道妹妹难为情,我来替妹妹说。——不妨事,老太太寿辰,先让她老人家高兴了,过了这几天……反正我不急,茶总是备着,妹妹愿意哪日来都行。”
银荷见他抢着替自己答话,又是乱说一通,不知该气还是笑,不过,一分笑模样却是带到了脸上。
花澈便笑得更加和煦:“妹妹不要这个,我便收着了?正好一人一只。”
他伸出手,手心托着银荷刚丢出去的耳坠。
银荷把耳坠已经忘了,也不知花澈何时捡起。“给我。”她急忙说。
可花澈并不归还,而是像把个稀罕果子不小心掉了,捡起后先得放到唇边爱惜地吹吹,又要拿手指尖仔细地拭拭,这才递到银荷面前:“干净了,妹妹戴上吧。”
见他这一番乔龙画虎花里胡哨,银荷心里又发了火,只是不好骂他,硬挤出个谢字,一掉头就走了。
今日客人多,园中的亭台楼榭里,到处安排了茶座。银荷不欲再结交京里的贵妇贵女,只问明宝屏花瑶不在,便绕开,一直走到了流萤榭。
流萤榭是湖中跨在水上的清幽小筑,只有一道长桥通去。银荷过桥,听丫环说花家姑娘全在里面,推门一望,一位盛装丽人正一边搂着花瑛,一边拉着花瑶,便是大姑娘花珍了。
问候之后,银荷仍走出来。她们姐妹重逢,自然有些笑泪的说话。银荷见了那个亲热劲儿,百感交集,忍不住就红了眼眶,怕人看出来,转过身去,假装观湖景。
正在伤心,宝屏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蒙住她眼睛:“猜我是谁?”不待银荷答话,她立即松了手,“哎呀,你怎么哭了。”
“别嚷嚷。”银荷拉住她,擦擦眼泪,“我不过是看她们姐妹见面高兴。”
宝屏说:“我知道。我姐姐嫁人后我也常想她。”
“宝画姐姐没来?”
宝屏摇头:“姐夫外派上任去了,马上启程,她也要一起走。”
“这么急?”银荷还没见过宝画,有些失望,一时又问,“这次你会多住几天吧?”
宝屏又忧愁地摇摇头,银荷追问,她方悄声说:“这里面有个缘故。先前,我们太太想把我姐姐嫁给三表哥。”
“他?”银荷喊叫。
宝屏忙向四周看,幸而无人。“我告诉你,你可别让人家听去。我们太太是那样想,姑祖母也有点儿愿意,不过没明着说,只是私下里问三表哥,三表哥不同意。不同意便罢,后来,我姐姐许了姐夫家,姐夫是个挺好的人,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谁知,我们太太又异想天开……”
宝屏脸全红透了:“她想要我……我姐姐可比我美多了,又是太太生的,姑祖母也更喜欢她,这样都不成,何况我……我们太太还偏要碰运气,那时总带我过来。大概三表哥知道了,不高兴,正月里就出门了。老太太见不着孙子,心里能不气嘛,肯定怨我们太太。三表哥好容易才回来,你看,我还能多留呢?”
银荷气得都变了脸色:“你只管留,三表哥乐意出门,别回来才好。”见宝屏诧异地看她,忙又说,“为什么非看中三表哥,我看他没什么好嘛。”
宝屏连连摇头,脸又红了些:“我也没有,不不,我不是说三表哥不好,只是我绝没有……不然也不会对你说这些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我姐姐出阁前,很是伤了一阵子心。因为打小她就常来,和几位表哥都是一起玩大的。至于我们太太么,她是看三表哥能够养家。”
“三表哥?”银荷不信地叫了一声。
“我们太太是这样说。”宝屏用手在面前一划,“你看花家怎么撑得起这么大排场?”
这时候,银荷心里已经明白了:花澈口里那些风话,倒并非调戏,多一半是以为她谋划着想嫁他,故此先拿话将她吓退。
想起花澈,银荷原是三分羞七分恼,这下全成恼了,忿然道:“倘若真有姑娘能看上他,他不该额手称庆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吗,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她搂住宝屏,“别理会那些,过几天我跟姑祖母说我想你,让她接你过来玩。”
过不得一会儿,花瑛和花珍从水榭出来,向别处去了。两人进屋去找花瑶,只见她趴在桌上,脸上犹有泪痕。问起来,也是为花珍出嫁后,在婆家并非事事如意,总是不比在家做姑娘时畅快自在。
三人都怅怅的,还是宝屏先取笑:“瞎发愁什么,你们两个肯定能嫁得如意郎君。”
银荷先前从未想过嫁人之事,便有,也极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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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可今天被那位太太一提,她方意识,老太太迟早会考虑她的婚事。
做花家表姑娘,是答应了由心,而今看,若能一直做表姑娘,也是自己心之所愿。可是,拿由心的名字嫁人?那可万万不行。
“我不嫁人。”她说。
“那咱俩个作伴。”宝屏立即说,又看花瑶发笑,“但是瑶姐姐肯定不愿陪我们。”
花瑶的脸染了胭脂般,跳起来:“再乱说一个字,永不睬你了。”
见她发急,宝屏闭了嘴。
坐着闲聊几句,也就到了中午,小丫环来喊她们入宴。几人往前头走,宝屏在中间,半道上侧头向两边一瞧,问:“你们怎么今天都没带耳坠?”
花瑶忙摸耳朵,呀了一声。“怎么掉了一只。”
她站住,向来路望着,另两人也去看地上,哪里寻得见。
“恐怕早就掉了。”花瑶懊恼地说,“早上蝉影给我挂的,她说这珠子贵重,别掉了,特意给我勾得紧,我嫌不舒服,自己松了松,没想到真就掉了。”
银荷和宝屏见剩下的那粒珍珠又大又滚圆,都深觉可惜,想要仔细找找,花瑶不肯:“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还不是我娘硬要我戴。”
“不是说贵重吗,”宝屏道,“还能白白丢了?”
“能贵重到哪去,”花瑶烦躁地说,“我娘拿来两对,另一对粉的给了戚晚表姐。”
“那更不好了。”宝屏说,“你不是说你娘总夸奖她数落你吗,要是你娘发现,不更有的说了。”
“那怎么办,一时也不定能找到,我们过去迟了,更惹人注意。今天这日子,万一再惊动我爹就完了。”花瑶着急起来。
只好先去吃饭。三人商量,等下午客人都走了,再把上午去过的地方,几个人分头,悄悄地找一找。
散席后,来客陆续离开。花沛正在招呼送客,有人从身后拽他,他回头一看,见是舅舅家的表弟对他挤眉弄眼,便走到一旁。“程霖,你有何事?”
“表兄,我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哪个?”花沛和气问道,以为他无非想要和席上推杯换盏过的人进一步结交。
“我听我娘说,你们家里有个表姑娘长得很美,果真?”程霖笑道。
“什么意思?”花沛直直瞪着他。
程霖晃晃脑袋:“没什么,我娘刚才说见到这么个姑娘,还不是想哄我娶回去,我自然要打听明白了。
“我不知道舅母说的是谁——不论是谁你我都不该议论。”花沛冷然道。
程霖满不在乎地说:“我就知道我娘准是唬人。真要有个貌美表妹,还能原封不动在表兄家留到现在。我说的是吧?”他对花沛露出心知肚明的坏笑。
花沛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朝那张洋洋自得的脸挥上一拳。
“不过你们这儿有个小娘儿倒是绝了,只可惜被澈表哥划拉到他窝里去了。”程霖说着,忽然想起来万一别人道是他看中花澈的丫环,遭耻笑,便哼了一声,“澈表哥真能装样,还不是也收了丫头?”
花沛不答,也没将这话往心里去。
“我还忙着,不送了。”他骤然说,接着便转身,一径走到花园中。
花沛闲时和瑷宁聊起过舅舅家的事,他可太清楚舅母薛夫人心里的打算了:她这个儿子,京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举止荒唐。薛夫人管束不住,便想尽快给他定亲,可程霖又放话,非绝色不娶。薛夫人也以为,只有娶个貌美的媳妇,才能让儿子安心守在家。
可是,先不论相貌,周围家世差不多的,谁乐意将闺女嫁个酒色之徒,而薛夫人自恃门第,自然也不肯与无名寂寂的人家结亲。
所以她看中了表妹,——虽则她父母俱不在了,总是有父祖根基,现下,又是被老太太收养。
自然,不会只薛夫人一个这么想。——即便今日没有,来日定会有张家的、李家的……
念及此,花沛恨不得即刻去向表妹提醒一声。
午后的暖阳拂照在身上,他却感到说不出的烦闷、焦躁。
表妹要嫁,总该嫁个好人。
好人?花沛苦笑。像自己这般么,刚娶瑷宁时,他还敢说这话,可如今,他比那程霖又能强到哪儿去?
心烦意乱间,花沛不觉走至流萤榭。有个小丫环正在那儿收拾,他见了便吩咐道:“沏壶茶。”
茶煮好,花沛令小丫环出去,坐在窗前,望了湖心发起呆。
不一时,听见说:“大哥倒是会找清静。”花澈走了进来。
16. 寻物
花沛正陷在愁绪中不可自拔,打心眼里欢迎兄弟:“三弟过来坐。”
花澈欣然坐下:“喝茶?我叫人拿两壶酒来。”
“改日吧,我就是为醒醒酒。桌上已喝了不少,这会儿劲上来了。”花沛说着拿起一只杯子,花澈忙拦了他,提过茶壶自己倒了茶,一面问:“大哥有什么嘱咐?”
“不陪人说话了?”花沛问。下午有几位相熟多年的老夫人与老太太坐着摸牌,老太太也拉了花澈在跟前。
“大哥能躲清闲,就不许我也躲躲?老太太们聊天,我又插不进嘴,待着没趣。”
花沛知道花澈能言善道,很会在长辈太太跟前应酬敷衍,从不缺了礼数,如果他说没趣,不用问定是有谁又提起了他的亲事,惹他不痛快了。
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怨别人要提?花沛抑住心事,笑道:“你今天又作弄程霖了?”
“他向大哥告状?”花澈鄙夷道,“看他那个下作样,没一块骨头。要不是看舅舅份上,我早把他——”他眼神一冷,停住嘴。
听了这话,花沛心头一宽:老太太怎会将表妹许给程霖?哪怕老太太将来老糊涂了,程霖想娶表妹,三弟都不能答应,而三弟说话,老太太当真会听。不必愁。至于那些张家的、李家的,到时再说罢。
花沛便笑笑:“你何苦理他,让他到处说你收了个丫头。”
“他这么说?”花澈露出几分感到有趣的神情,仿佛头一回发觉程霖说话挺有意思。“收个丫头怎么,败坏谁家门风了?我还娶个丫头进来呢。轮到他讲话!”
花沛自不当真,又说:“咱们久没坐一处说话了,平时倒不见你耐烦在园子里转。”
“今天日子好天也好,我看看能不能邂逅哪位姑娘。”花澈半认真道。
这会儿客人都散了,花沛晓得弟弟是在开玩笑,但恰触到他自己的心事。停了一停,他笑着说:“要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回头我让你大嫂请人过来玩。”
“让我想想……”花澈说。
花沛以为他会一口回绝,不料他喝着茶,若有所思,思了好一时。当然,肯定是做做样子,不曾当真考虑。最后仍旧是一句:“姑娘们都很好,不过还是算了罢。”
“没有合意的?是嫌样貌不美还是不够文雅。”
“大哥这么说就冤枉我了。我从不挑剔姑娘,人家各有各的优点,再说,还能轮到我挑眼不成,好姑娘哪儿会瞧上我?我还是躲远些,别自讨没趣。”
花沛知道这话更当不得真,兄弟实则挑剔得很,也不点破,无奈道:“母亲走时最放心不下你。”
“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就是母亲在,也断不会烦恼这个。我又不是事事都不严肃,婚姻可是头等大事。要是我钟情一个姑娘,又错会了她的心思,——要是我叫姑娘负了,余生只得藉着酒销那无尽烦愁,那时更累大哥操心。”
花沛便默然了一阵,又说道:“你自己有主意就行,不说这些了。最近有什么新鲜事?”于是兄弟两个天南海北地说话,花沛将心中忧闷也就暂且撇到一旁。
且说今天这个日子,大太太娘家亦有人来。大太太见过子侄,叫来诗钰,数说一番后就忙着招呼大女儿去了。
送走堂兄嫂,诗钰和丫环翠儿走入园中。
诗钰愁烦道:“大哥大嫂那样子,我别想能回去了。还以为我在这儿是享了多少福呢,平时连个逛园子的工夫都没有。早知当初就让他们把我嫁了,家业不论,只要是个老实人,能过下去就行,总好过如今瞧人脸色过活。”
翠儿说:“其实当初姑娘要是和表公子……”
“当初什么,”诗钰打断她,“我早就不想那事了,你要为我好就别再提。”
翠儿仍不住口:“表公子心里是有姑娘的,只可惜……要是他能早点功成名就,和姑娘不正是天造地设——”
“让你别再说!”诗钰喝止她,又长叹一声,“什么表公子,不过叫他一声表兄。花家这几位才是正经的公子。”
翠儿不说话了,过会儿看诗钰一眼,又笑道:“姑娘生了这副模样就不该愁。别说姑太太家里的,就是今天来了这么些小姐,我看也全不如姑娘。”
“样貌顶什么用,好看的姑娘有得是。你忘了曲姑娘和戚姑娘?我真羡慕她们。”
“羡慕她们做什么。”翠儿说,“姑娘不比她们差。再说她们不也一样是在亲戚家里。”
诗钰黯然道:“我羡慕的不是她们长得美,是她们不必靠这个。她们再没有家,也比我强多了,戚姑娘有她姨母,曲姑娘更有老太太,我呢?”
翠儿不由沉默下来。两人无话,只任意乱走,对周遭景致视若无睹。突然身后传来喊叫:“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诗钰回身,看见是相熟的小丫环,勉强笑道:“我们转转,你做什么去?”
“我可没你们这些清闲,还好多活呢。”那小丫环向诗钰眨眨眼,“我刚从流萤榭过来,大爷一个人在那儿坐着,我给大爷煮茶耽搁了工夫,得赶紧走了。”
诗钰唤住她:“我家人带了点心来,回头你过去吃,我还有样东西给你。”
“好嘞!”那丫环干脆地答应。
等她跑远,翠儿啐一口:“姑娘的东西,都给了这些人。”
诗钰苦笑:“有什么办法。”她又振作起来,抚抚头发,面对翠儿,“你看我怎么样?”
翠儿仔细将她全身上下看了看,“姑娘再美也没有了。不过——真要去?”
“不去怎的。好容易得着机会,横竖试一回,省得姑母骂我是涂了漆的泥人,白白浪费她一番苦心。”
翠儿撇嘴:“姑太太要真是为姑娘好,怎么不干脆亲上作亲,把姑娘给她自己儿子?”
“别胡说!”诗钰急忙向四面看看,压低声音道,“以后再别讲这种话。你是这样说,姑母真当我们这样想,到时还能容我们?”她又哼一声,“哪怕姑母有那个心,我还不愿呢,——这家里,还有谁比映雪姐待我更好?”
说完话,诗钰便走到流萤榭前。她咬咬嘴唇,款摆着腰,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都站起身望着她。诗钰没料到还有花澈在,不由倒退了一步。“三公子。”慌忙中,她忘了该先向花沛行礼,只朝花澈屈了屈身,显得与花沛熟不拘礼般。
“表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是顺道,这就走了。”花澈抬腿就要向外走。
“三弟!”花沛用目光止住他,又转向诗钰,客客气气道,“表姑娘有什么事?”
诗钰支支吾吾说:“我,我掉了东西,过来找找。”
“是掉在这儿了?要不叫人帮你找找。”花沛淡然道。
“不用不用。”诗钰假装把屋内看一遍,“可能不是在这儿,我去别处看看。是个小东西,找不到就算了,不麻烦了。”她搭讪着走出去。
兄弟两个重又坐下来。花澈看向兄长,笑道:“是样小东西,又没说帕子还是玉佩,大哥随便拿出一件,事情不就成了?”
“胡说什么!”花沛斥他。
“有什么不好承认,老太太、老爷又不会反对。人家姑娘都能舍下脸,大哥何必抹不开面子,非要留我在这儿招人讨厌。”
“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起过那些念头。”花沛正色道。
花澈看他一眼,也敛了笑:“是我错了。大哥和大嫂情深意笃,令人称羡。”
花沛晓得兄弟这句话是认真的,听来却好似个天大的笑话。他咕哝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接着便岔开了话。
不多久,花澈看向外面说:“又有人来了。”
花沛转头透过雕窗望去,几乎动弹不得,只有心猛地砰砰跳起来。表妹是来找谁?她低头走在桥上,蓝盈盈的裙边翻舞,好像是凌波而行,裙下探出的鞋尖隐约缀着珍珠,恰如一点轻巧的水花。
银荷推门时,花沛已经站起身,花澈还坐着。银荷同样吓了一跳——她以为这儿没人。
“大表哥,三表哥。”银荷低低说了一声,想要退走。
“表妹莫忙,原本是有什么事吗,别因为我们耽搁了。”花沛急忙道。
“没有什么事。”银荷犹豫片刻,觉得既已进来,不好扭头就走,便说,“是掉了东西,因为之前在这儿待过,所以过来看看。要是表哥不曾见到,我再去别处找。”
花澈先笑起来:“今天可真怪,这么多人都掉了东西。”他仍是懒懒靠在椅上。
花沛忙问:“表妹丢了什么?我们只坐一会儿,并没留意,刚好一起找找,说不定便找到了。”
“恐怕是掉了耳坠子。”银荷还没答,花澈抢先道。
花沛不由便向银荷耳畔看去,目光轻轻擦过,又将她全身装扮收在眼底。
银荷与由心离开矴州时,因曲展事先吩咐:“旅途中务要低调为上,一应孝服虚礼皆可免除。”两人在路上俱是寻常装扮。来到花家后,银荷便也未穿孝服。
平日里,她衣着素净,今日,为是老太太寿日,方换了身略鲜艳带花色的衣裙。
花沛总是见到表妹淡雅至极的打扮,觉得恰好适宜她出水芙蓉般的天然风姿,但此刻,看她穿件莺背色的衫子,他又受到一次新的冲击:表妹的样子分外可爱,像羽毛光鲜的鸟儿,生着两只一勾一勾的小爪子。
花沛呆了片刻,赶紧问:“可是耳坠?”
银荷又停一下,才说:“瑶妹妹的耳坠不小心掉了一只。请大表哥和三表哥千万别告诉人,我们怕二伯父知道了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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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沛想都没想,顺着意思答道:“那是自然,表妹放心,我们谁也不告诉。”
银荷向四下里略看了看,花沛也帮着她看,只花澈稳稳坐着,事不关己。
听了宝屏的话后,银荷已将再不搭理花澈的决心,又加深了一倍。可是,当着花沛的面,倒不好把厌恶之情表示得太过明显。因此这回见花澈,她嘴里仍唤着“三表哥”,但是身子僵僵地拧着,不向他转过脸,眼睛更是避而不瞧。
花沛注意到这一情形,却也并不感到奇怪。
他想:花澈才回家没多久,表妹与他还不熟,再者,花澈是没成婚的男子,表妹自然要避开些,何况,花澈这没礼貌的模样,哪里值当表妹正眼睛看他。花沛转头,严厉地瞪花澈一眼,“三弟。”
花澈这才站起身,只是嘴上还泼着凉水:“肯定不是掉在这儿,便是,也早让人捡走了。”
银荷看这屋里确实没有,就急着要去别处。
花沛又说:“这么大地方,你一人如何找到。我叫几个人,帮你一起。”
“多谢大表哥,不过蝉影她们已经在找了,动静太大怕给人知道。”
花澈在旁道:“别白费力气。不如等明天早上,让人把园子细细扫一遍,枯草堆里也别落下。管保能扫出一簸箕,随便挑。”
银荷明知道花澈含嘲带讽,只作没听见。花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花澈便说:“大哥既吩咐,我帮三妹找找。不过总得有个样子吧。——三姑娘的耳坠什么样子?”
这话是向着银荷问的。银荷只好面朝他回答,用手指比量着:“大约是这么大一粒白珠子。”
花澈对上她眼睛,笑起来:“好办。不必找来找去了,另一只拿来,我让人照样再做一个,至多一两日工夫,除非老爷太太今晚上就查问。”
银荷本来已对找回失物不报太大期望,心想如他所说,倒是一个办法。不过她还有些怀疑:“能配到一模一样的?瑶妹妹说那珠子不易得,二伯母刚舍得给了她,要是别的也就不着急了。”
花澈嗤笑一声:“哪怕是龙王头上珠子,也寻得出一样的。”
花沛忙说:“不会有错,表妹放心,请表妹向三妹说一声。——三弟,你叫人去三妹那儿取,紧着些做好,可别忘了。”
银荷向二人施礼告辞。
花沛眼瞅着她足不沾地似的快步过了桥——轻盈、敏捷,像只小鸟飞掠湖面。他怀着混乱的心情转向花澈,责备道:“你不能斯文点儿说话,又不是别人,正经是表妹。”
“正经不正经,不就是个是个表妹,又不是公主。”花澈早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不起劲地说,“再说,等什么时候公主来咱家,大哥再瞧,我还不如这个样子呢。”
“行了。”花沛对兄弟无可奈何,“也坐了够久了,咱们去前头看看还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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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瑶害了几日风寒,这天刚好,银荷来找她,见她已戴上新配好的耳坠,果然分辨不出。两人欢欢喜喜来到老太太处,映雪、花瑛、戚晚等人也都在。
这时,瑷宁拿了张帖子进来,见了花瑶便说:“瑶妹妹好了吧,正好,卫家太太下的帖子,请你们去她家里玩呢。”
“什么时候?该趁着小阳春出门转转。”映雪一面问一面接过帖子看了,便笑道,“诗画会?他们家就喜欢搞这些风雅的。不就是明日,怎么突发奇想,都来不及准备。”
瑷宁说:“有什么好准备,哪个不是提笔就能写会画,如今姑娘们就拿手这些。我明日另还有事要出门,已经应下不好改的。你陪着她们去吧。”
映雪点头答应。老太太听见了,连声说好,正该要姑娘们多出门玩玩,又特意嘱咐银荷:“出门可别穿这么单薄,没个添换,现在也就是日头下暖和。当心像瑶儿一样吃了凉风。”
银荷不曾想客人也包括自己,忙说:“我就不去了,又不会画画作诗。”
映雪笑道:“都要去,不许谦虚。人家帖子上专门提了咱家五位姑娘,你们数数,跑得了谁?”
银荷来花家后,跟着瑷宁或映雪上过几回街,但拜客之事倒还没有。老太太过寿那日,让她见了见人,如今,别家都知道花家有这么一位表小姐,写请帖时,自然特别写明白了,以防失了礼。
“我不认得卫家太太。”银荷还想推脱。
“去了便认识了,卫家太太很和气,那天不是和晚妹妹聊了好半天吗?”映雪指指戚晚。
戚晚红着脸道:“她是很和气,我们说了几句话。”
银荷见如此,便答应了,谁知花瑶突然说:“我不去。”
大家都诧异,又是询问,又是劝说,花瑶只咬定一句病刚好,不愿出门,众人只得作罢。
17. 诗画
第二日,映雪同着花瑛、银荷、诗钰、戚晚四位姑娘在门前上了马车。卫府和花府相距不甚远,没说几句话也就到了。
卫家太太在庭前迎接她们,热情招呼了映雪和花瑛,见了戚晚微微一笑,又拉了银荷诗钰二人赞叹一番,将她们请入花园。
这日太阳极好,客人到来后,皆进了园子,不多时,到处都是形容脱俗、谈吐雅致的年轻姑娘。
卫家待客之道别具一格,宾主都毫不拘礼见外,介绍起来也不过一句“王姑娘”、“李姑娘”、“张姑娘”……之后主人便不知去了何处,留下客人们随意攀谈结交。姑娘们或坐或立,或挽手而行,姹紫嫣红,争相吐艳,将冬日的花园映得胜似三春时节。
银荷瞧见这庭院书香清气四溢,不知怎地想到矴州曲府,她忍不住离开众人,向那兰幽竹静处走去。
池边端然立着一位姑娘,岸上和水中是同样清凌凌的身影。银荷一下呆住,由心回来了。
她使劲眨眨眼睛,险些没站稳,身子一摇,晃过神来。不是由心,只是这人的身形、发式、衣着与由心无一不似,自己才会看岔。银荷不忿地狠盯几眼,任她是谁,凭什么有同由心一样纤丽的背影,一样挺秀的姿态,东施效颦罢了!
银荷不想看见她的脸,正预备走开,那人却转过头来。
完全不一样,银荷大舒一口气,差得太远了,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由心,就连相像也都别想。
那姑娘好奇而有分寸地打量了银荷一瞬,微微露出笑容,走上前来。“姑娘莫怪罪,我猜你是瑶姑娘的表姐吧。”
对方这样客气,银荷倒很不好意思,笑起来:“也对也不对。现在这儿就有三位表姐,你指的或许是另一个?”
“可不,我自己也有好几位表姐呢。”那姑娘歉意道,“对不起,我失礼了,刚才不该错过介绍,我叫任嘉仪。”
“啊,原来你就是任姑娘。”来时路上,银荷已从花瑛口中听到不少任嘉仪的“事迹”。她是刑部尚书之女,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美名,与卫家大太太是表亲,常来这里做客。
“我听过你,早该想到。我叫曲由心。”银荷说。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银荷发现,嘉仪虽说长相算不得格外标致,不过在她身上,相貌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交谈中,她目光专注,双眼闪耀生辉,话语优美,如兰花吐露芬芳。过不得一会儿,银荷便不得不承认对任姑娘的称誉所言非虚。
不枉将她误认作由心。刚刚的敌视一下子无影无踪,银荷热情地和她说起话来。
殊不知,嘉仪也在心中赞赏银荷意态活泼、无拘无束的美。
“竟没有早认识你。”她叹道,“曲姑娘平日喜欢做什么?我们有几个人,时不时会起社,大家聚在一起玩耍切磋,琴棋书画各随其好。曲姑娘若有兴致,欢迎加入我们。”
“我喜欢骑马。”银荷乐意与她交好,但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
嘉仪脸上闪过失望之色,随即笑起来:“我又落俗了,曲姑娘原本就是诗情画意的人物,不描乃画,不赋而歌,天然才调,比我们那些刻意为之不知高出几许。”
银荷还没受过这样的赞扬,脸都红了。她们朝着重新聚拢的人群走回去时,银荷认真说:“将来哪天,我一定去向任姐姐请教。”
卫家太太正指挥人在暖阳下设座,十来个案台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上面都摆了纸笔颜料等物,又有人搬来绣墩。
映雪朝银荷招手:“马上进入正题,该你们上去施展了。”
银荷说:“瞧着倒挺有趣,不过也怪让人紧张的,考场恐怕就是这个样子。”
花瑛道:“若是考试,那任姑娘就是状元了,分明都是她的强项。只设了一份头奖,其他人还有什么争的?”
原来这次的规矩不同以往:来客自愿参赛,愿意参加的人,便上去抽一张题签,题目各不相同,不过每个人总是要作一首诗,一幅画。抽好题目后,上交“试卷”前,谁也不得与人交流探讨。所有参赛者全部作完后,作品也不会贴出来给大家互相品评,而是另有人打分,隔两日,会为头名送去奖品,没得的便不是第一,只自己心里清楚,并不伤及颜面。
银荷笑道:“题目都不同,怎么评比。这可得打分的人公正才行。”
花瑛小声说:“虽然没明说,评分的自然就是卫翰林卫公子了,公正应该是公正的,不过——本来嘛,有人诗好,有人画好,可单论起来,谁也好不过任姑娘,最多持平罢了,现在两样加起来,铁定更没有超过她的。”
戚晚接口道:“既然来了去玩玩也好,管他谁第一呢。”
“我可不去做那陪衬。”花瑛说着走开了。
戚晚便怂恿银荷、诗钰。
诗钰摇头:“我不会,还是去别处玩罢。”
“反正有我垫底,怕什么。”戚晚又说。
别人或许不知,但银荷听过戚晚弹琴,知晓她嘴上这么说,肯定是有相当的底气。一时银荷的好胜心又被激起,爽快答应:“好,我去,我也不怕垫底。”
其他姑娘中,亦有不少跃跃欲试,不在乎输赢奖品——知道比不过任嘉仪——不过图个好玩。光想着能抽到哪样题目一项,便足够吸引人了,很快等着领签的姑娘们就排好了队。
银荷拿到签条,不知会是个什么刁钻命题,展开一看却也简单:作一幅夏日即景图,另外填词一阕浣溪沙,词与画不必相关,但依然要扣上“夏日”二字。
眼下虽是冬天,但这题目还真难不倒银荷——她恰巧独会画荷花。盖因矴州曲府中一片荷塘极美,曲展作画时,便常对了池子,春夏秋冬皆有,夏天里自然最多。由心和银荷都在旁边学过,虽然银荷至多学得三成,这时拿出来倒也勉强应付得了。
现场作画,没工夫精描细摹,只能写意,这又是银荷最爱的。她泼墨成叶,寥寥数笔勾勒出花形,乍一看确实有些味道,对一个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来说很不错了。但她不知那位卫公子擅画,评判起来更是苛刻,只从基本的运笔收放自如、用墨浓淡相宜、构图疏密有致论起,都能从她的画中挑出不少不足来。银荷自己瞧着还满意,反正现在后悔平日没有勤加练习也晚了,她将画放在一边,琢磨起诗来。
初看不难,因为她正好也最喜欢夏天,可是要将涌上心头的万千思绪抒写出来,她却拿不准自己有那个笔力。银荷想了数句,统统不满意:想要写得清新朴实,却总是雕凿过重,又够不上流丽顿挫,任谁都能看出水平不到家。
和由心没法比。银荷回想由心素日里随口就能吟诗一首,强过自己万倍。
昔日和由心在一起,银荷当然从没生过争强之心,不过曲展倒不因她是个丫环就不当回事,既与由心一同念书,便也一同考评,银荷每每甘拜下风。
到花家这半年多,姐妹们坐在一处说话,偶尔也对对句,有时银荷的句子好,有时别人的好,她并不大放在心上。但这回,和京里最有才华的一干女子相较,若被人说一句曲家姑娘不过如此,却是不能忍受。
既然已经用了由心的名字,用她的诗句也算不得作弊吧。银荷犹豫片刻,将由心曾填的一首浣溪沙写在纸上:
渐促蛩鸣动碧窗
玉炉烟等旧尘光
黑甜一梦起何乡
恰恰青春容易短
迟迟白日那堪长
且将花月慢思量
刚搁下笔,墨迹未干时,银荷便后悔了。她呆呆看着面前纸张:由心姐姐已经不在,她的诗却还要被不知什么人评判。无论好坏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谁还会知道世上曾有这样一个姑娘,理解她的喜怒哀乐?
银荷正想将纸撕掉,谁知旁边守着的丫环等得无聊,见已有一人完成,走过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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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说拿过她的画和诗。银荷怕引人注意,不好叫住她,只好任她收走,幸而不曾署名。
比赛不限时,其他人都还在自作自的。银荷经过戚晚身后,见她正在画一张鹦鹉图。
鹦鹉还未全画完,但已得见其毛色妍丽,英姿勃勃,似乎刚立上枝头。银荷看戚晚画得艳而不俗,形神兼具,虽不至始料不及,也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她又向任嘉仪望去,想瞧瞧她到底是如何水平。可惜任姑娘刚把一篇长诗放在一边,画还未开始作。
那些没下场参赛的,怕扰了别人思绪,早已跑去远处自便了,银荷寻不到映雪花瑛等人,走着走着,远远瞧见一间亭子中有人影,便走近前去。亭外有几株矮树,透过交错的枝条,银荷看清是个小丫环正在拿扇扇炉子。还不待她走到跟前开口,对过又跑来一个小丫环。银荷脚步轻,两人都没发现她,便说起话来。
后来的那个说:“别光煮茶了,你还没去看吧,今儿来的客有几位是没见过的,可真是奇了,一个赛一个好看。”
银荷听到这话偏又好奇心起,想听听她们怎么说,便立在一旁。
另一个小丫环仍不紧不慢对炉门扇着:“有什么稀罕。”
“说不定将来的二太太就在里面了。”
“省省吧,别献错了殷勤,你能知道是哪个?我看还是任大姑娘。”
“嘁,要是二老爷看中了任姑娘,还等到今天?太太干吗要请这么多人,何苦来浪费笔墨?——不过是个幌子,毕竟咱们二老爷,夫人不能没点儿学问。可娶夫人要那么大学问做什么,谁不喜欢俊的呢?”
“那也是老太太和太太一头热,要是二老爷愿意,怎么不趁他在家的时候请客。”
“说不定二老爷马上就回来了,看着吧,我和你说啊……”这时话音低成了窃窃私语。
银荷扭身走开,她算搞明白了,原来这些个诗会不是因为主人喜好文雅,竟是为了给他家二老爷挑个夫人。都做了老爷的一个人,还是位翰林呢,不嫌害臊!太子选妃都不会做出这些张致。
这位卫翰林名叫卫维扬,其实尚是位年轻公子,只因父亲故世,现在府里是他大哥当家,仆人们也就尊他为二老爷。但银荷只听说他是太子侍读,其它一概不知,便知道也不作理会。她心想:卫家二老爷真给读书人丢脸,还才名呢,欺世盗名!至于品行嘛,和花澈是一路货色。
本来不过有些好笑的事情,仔细一想却又令人气愤。像花瑶那样干脆不来倒好,来了不过是落得让人评头论足挑肥拣瘦一番,就连任姑娘那般冰清玉粹的人物,也逃不过。
银荷越发觉得没趣,想到“二老爷”说不定马上回来,简直一刻也不想再待。她找到一个管事的大丫环,托她给主人和映雪转告一声,她要先回去。那丫环为她安排好车,自去传话。
马车将银荷送到花府后门。银荷等不及回自己屋,先去找花瑶。穿过花园的路上,远远看见花澈正陪着老太太在园子里逛,老太太扶着他的手,笑得甚是开怀。银荷不由想,花澈人虽浮浪,倒还有一点好,他对老太太是真心孝顺。
本想绕开,但老太太已经向这边望过来,银荷走上前。
老太太惊讶道:“由丫头不是做客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他们家坐了一会儿,身上不大自在,便回来了。”银荷解释说。
“哪里不好受?”老太太一下紧张起来,“你二嫂呢?怎么让你一个人?”
银荷后悔编了这么个理由,赶紧说:“怪我没告诉二嫂。就那一小阵,没什么大事,现下全好了。”
老太太仍不信:“快和我回屋歇着。澈儿,你赶快叫人请大夫。”
花澈笑道:“祖母不用着急,瞧妹妹,心都不安了。”又将银荷全身上下一看,“我看妹妹康健得很,一定是那些滋补汤药管用。妹妹来家这大半年,连个多余的喷嚏都没打过吧?”
18. 来信
老太太听花澈说“妹妹”身体康健,半年未生过毛病,心想确实如此,心中高兴,哪里疑到其它。这时,携了银荷同往自己居住的万紫园走,见她手也暖和,便撇开要找大夫一事。
回到屋内,老太太让人去把花瑶叫来一起吃饭,对银荷说:“都是自家兄妹,没那么多规矩。不用管你三表哥,只当他不在。”
老太太既有吩咐,银荷当然奉命不理花澈。等花瑶来了,就与她去里屋说话。
“这么早,她们呢?”花瑶小声问。
“我先回来的。”银荷悄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然我也不去。”
“我是因为……”花瑶红着脸支吾,又想听个究竟,“怎么了?不好玩么?”
银荷只管摇头:“好玩倒好玩的。对了,我瞧见戚晚姐姐很会画画,所以才气人——凭什么就白白画给他们瞧。我听到他们家里有人说……”银荷把两个丫环的话告诉花瑶。
“看着是个知书通礼人家,做的事情半点也不像个样子。”银荷轻蔑地说,“反正总有人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天下一等俊俏,谁都该捧着他。”
“卫公子他……他自己应该没有……”花瑶嗫嚅地说,低着头,声音又极小,银荷没听清。
正好这时花澈掀帘,冲她们喊:“别忙咬耳朵了,先来填饱肚子。”便把谈话打断了。
几人围桌坐下,原是邀月、绘云站在一旁张罗,花澈把她们打发走,亲自给每个人都布好菜。
银荷从没和花澈在一张桌上用过饭,见花澈竟熟知她的口味,深感惊异,不由看了他一眼。
正好看见花澈笑望着她,眼睛仿佛说:“妹妹快吃吧。”
银荷一惊,话又不是他说出的,自己猜测意思便罢,怎么还给他加个“妹妹”?她赌气不拿起筷子。
老太太问:“这甜鸭子怎么不给你由心妹妹捡几块。”她又向银荷说,“我记得那时你父亲最爱吃它。”
“妹妹不喜欢吃。”花澈接口。
“你又知道了?”老太太嗔怪。
“妹妹性烈如火,一定不爱吃甜。这暴跳如雷的田鸡,怒目横眉的鱼,咬牙切齿的苔干,是妹妹极爱的几样,对吧?”花澈看向银荷。
银荷当真怒目横眉,咬牙切齿:“我不喜鸭子是因为,它嘎嘎不休,成日聒噪。”
花澈笑容满面:“鸭头是我的极爱。”他把鸭子脑袋夹到自己盘中,自语道,“嘴巴再硬,也是浸了蜜糖的。”
银荷恨不得拿盘子丢到这个笑脸无赖身上。老太太斥花澈:“让你陪妹妹吃顿饭,只顾耍嘴。罚你讲个故事,讲得不好,拿筷子敲你。”
“我能有什么好讲,既不风雅,又没趣味,妹妹们肯定不愿意听吧?”花澈依次望望花瑶和银荷。
花瑶窘迫地低下头。兄长中,她只在花涛跟前自在些。她怕父亲,而怕大哥又比怕父亲更甚。奇怪的是,虽然花澈从不曾对她严厉,但面对花澈的随和,她像面对花沛的严正一样感到拘谨。
银荷毫不客气接住花澈的目光:“我想听听三表哥在外面的故事,三表哥骑着马跑来跑去,都做些什么?”不信他当着老太太,真敢讲。
花澈果然为难道:“我又不是个将军,骑着马跑来跑去,也没那些跌宕热闹、波路壮阔的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银荷讽刺地说,“三表哥做的事情,一定也有意思。”
“妹妹真会夸人。”花澈笑眯眯说,“既如此,倒可以讲讲,就怕妹妹觉得腌臜。”
老太太重重放下筷子:“我还在这儿,看你敢说什么不干不净的。”
“其实也挺干净,说起来马比人还受不得脏呢。”花澈话头一转,讲起了牧场养马的事。
相马、饲养、训练……里面好多门道,银荷一点儿都不懂,不禁听入了迷。
直到花澈说:“什么时候带妹妹去看看,给妹妹挑一匹,妹妹喜欢什么颜色?噢,我想起来了,不喜欢白马。”银荷方如梦初醒。
老太太说:“那么远,又是苦寒的地方,怎么能带你妹妹去。”
银荷差点儿说:“我想去。”
“养这些马做什么?”她问。
“当然是卖掉,难道都白白养着?”花澈瞅着她笑,“除非特别喜欢的,养一两个,我倒乐意。”
这话听着似在含蓄不含蓄之间,若作含蓄讲,意思却很不好。银荷发誓再不理他。
这时,老太太说:“瑶儿今天怎么不说话,还没大好么?由儿也吃得少,还是叫大夫给你们两个都看看。”
花澈说:“是我讲得没完没了,没给三妹留空说话,也耽误大家吃饭。祖母怪我便是,反说偏话,非要给两个妹妹挑出毛病。”
“还不赶紧闭嘴!”老太太气得笑骂他,“只知道说,什么时候真关心过妹妹?——马骑得如何也不见你问问。”
“祖母批评得是。过两日,我去瞧瞧妹妹骑马。”
.
十一月第一日,花澈接到了矴州的来信。
距他派人过去打听昔日曲府里的小姐和丫环,已有一个半月工夫。
矴州与京城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需二十余日,回信到的真不算迟。但花澈仍是多少等得心焦。不过,信封拿在手里,他又有些踌躇,掂了一掂,份量很轻,怕是没打探出多少消息。
终于打开,信果然不长。
信上说,曲展生前只结交些闲云野鹤,和当地官宦人家少有往来;曲展去世后,府邸出售给别家,家仆各自遣散,远走他乡或下落不知。因此,熟悉曲家情况的,无论旧友还是旧仆,均未找到一个。
曲家小姐千金贵体,平日绝少出门,左右邻居中,真正见过小姐的亦无几人,甚至没人能确切说出曲展故去后小姐投奔了何处。不过,众人皆知曲家小姐才貌双全,只是体弱多病,常年寻医问药。
关于小姐身边的丫环,确有一则传闻:小姐母亲去世后不久,曲展不知从何处领回了这个丫头。此事引起过短暂的街谈巷议,猜测那是曲展与人私养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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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曲展从未加以理会,谣言很快便不攻自破。认识曲展的都说他做人清正,与他不相熟的人也断定他对夫人感情深厚,因为尽管膝下无子,他在夫人亡故后却始终未续弦。
这些差不多就是信中所述全部。最后是写信人的一番告罪:无颜见三爷,留此待命,请三爷进一步指示云云。花澈扫了一眼,心想此人素来精细,若他问不出,大概真是问不出。当日曲慕贬官至矴州,半算作退隐,应是有意告诫家人谨慎言语,勿要过多显露府中事务。
不过,花澈又想,派人去打听时,有些话自己未曾明说,别人未必清楚他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要消除疑问,恐怕还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他的视线重新移到纸上的几个字。
私养的女儿?
这倒像是实情。若真是如此,便罢了。尴尬的话当然不必提,老太太既喜爱她,当作嫡亲侄孙女,也没什么。
不过花澈的心只松了这一瞬。
果真是私生女,曲展临去前,总对她有个安排,是如何?若小姐没病死,她便一直是丫环?她知不知自己的身份?该是知晓,并且那两名老仆也知晓,不然,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将个丫环假充小姐?
胆子嘛,好像是有一些。不过,三个仆人,怎能真将事情做成,而且做得毫无破绽?若非他碰巧那晚在客栈瞧见,岂不是也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其中,肯定还有点儿什么,他还未得要领。
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花澈烦躁地来回踱步。
其实不必费麻烦,可以直接去问那丫头——一个姑娘要是生了那么美的颈子,一定不愿让人扭断它,只要随便吓唬一下,就能逼出话来。
先前,是为了等这封信。如今,信已来了,难不成还继续逗着她玩?眼见小丫头已经不吃这套了,只管躲着。花澈轻笑一声,那便怪不得他,直接些吧。
尽管,他依然认为,除非能让她主动说,其它办法都是等而下之。
就好比一册值得一读的文字,捧在手中,既要痛快念下去,又不希望马上结束,既舍不得中断,又禁不住时时停下咂摸;须得一页一页翻至最后——不提前,不延迟,更不可擅自更改,直到那个他自己断然构想不出的绝佳终句。
.
翌日清晨,花澈在书房外练剑,院内树木纷纷被削得秃了,过一时,换成刀,将幸存的枝桠再砍一遍,吓得几个小厮不敢露头。等他终于扔下刀,元宝才战战兢兢上来说:“爷,水备好了。”
花澈大步走进屋,吩咐道:“另取身衣服,等下去马场。”
元宝听了不对,不能不壮胆提醒:“今日是任二爷约了爷,还有四殿下。”
花澈摆摆手:“让人去说一声,你跟我一起去马场。”
元宝心想,既然连任二爷的约都不赴,必然只为了一个缘由,不禁也有几分好奇、心痒,大着胆又问一句:“爷是听说有新到的烈马,要去瞧瞧?”
花澈停住脚:“你倒提醒了我,就去那儿找一匹。”
19. 烈马
花澈和元宝从小门出来,两匹马已经在那儿立着。花澈刚跨上马背,斜刺里窜出一人在面前跪下,口内不住嚷着:“三爷,三爷,求三爷听我说句话,我娘……”
花澈瞧都不瞧。马儿从那人头顶一跃而过,几个落地,跑出了巷子。
京城最大的马场在北郊,十来里路,没费工夫便到了。
马场主人姓滕,因有万马奔腾一词,取个谐音,大家叫他滕万马。
滕万马正在屋里坐着,听见一阵蹄声,一听便知,不是自家的马儿,跑出院子一瞧,看见花澈,急忙迎上前。
“今日起来神清气爽,果然有贵人临门。三爷脚踏贱地,是不是又得了好马?”他忍不住便朝远处望去。
花澈说:“正是为这个,才来找滕大哥。”
“三爷说笑了,我这儿可找不出这样的神驹。”滕万马收回目光,这才敢细瞧瞧花澈身后通体油黑、不掺一丝杂色的骏马。马场的主顾大都是京中贵族,多喜欢白马,黑马难卖上好价,但花澈这匹一看就不是凡马。滕万马喜欢得眼都挪不开了。
“我来为舍妹挑匹马。”花澈说。
“哎呀,我这脑袋不要也罢。”滕万马一拍脑门,“尊府几位小姐现在骑熟的几匹,都是咱们这儿最温顺的马了,也都是上等的。不过小姐们骑艺精进,是可以换换。——三爷等令妹过来再挑选?”
“不等了,我先选好,让她们瞧个惊喜。”
滕万马便引了花澈去看马,一连看了近十匹,花澈只是摇头。滕万马颇为作难:“不知三爷中意什么样的?”
“姑娘们自然喜欢模样好看的。”
“要论模样,哪个比得过你那……哎呀,我又忘了,你不肯让人骑它。可不,要给我也是,别说妹妹了,亲闺女也不许碰上一碰。”滕万马一面絮叨,一面领花澈去另一处马厩。
于是又连看数匹,花澈仍能挑出各种毛病。这时走到一个隔间前,花澈咦了一声:“怎么看着面熟?”
“三爷好记性,这正是前年从你那儿得来的,都是些好马,就剩这一匹了。”马场主爱惜地看着那条约莫三岁多的赤色母马。它带点儿自命不凡的神气,像是知道自己长得好,大大方方立在那里任人欣赏。
“滕大哥还留着它?”花澈打量了一会儿,问道。
“这马多俊那。”滕万马赞叹道,突然想起来,忙又说,“不成,不适合小姐们骑。”
“这不要紧。牵出来看看。”
滕万马为难地搓搓手:“不是我舍不得,我有缘故:看它这样好,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谁知出去后,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撒野。我卖了两次,两次都摔了人。幸好人家伤得不重,没找我偿命,马又叫给退回来了。后来再有人想要,多少钱我也不敢卖呀。人家都说这马驯不熟,将来生出来的也是野性儿,劝我杀掉算了,我瞅它模样俊,就是不能下手,只能好草好料养着,好比供了个祖宗吧。”
花澈闻言说:“我就要它。”
“哎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知道三爷是想照顾我,不过,——三爷自己试试还行,小姐们就算了,万一被惊到我可担待不起啊。”
“腾大哥不用担心,我牵牢它就是。”
滕万马见如此说,只好答应。
花澈看完了马,元宝才喘吁吁地赶到。
“你还肯来?”花澈奇道。
元宝连忙告饶解释:“原先跟着大爷的王兆喜,早几个月大爷把他撵了出去,谁知怎么这时又跑来求情。”
“求你什么?”
元宝眉眼耷拉着:“小的不敢。”
花澈冷哼:“大哥撵了他,他来求我,他是我什么人,奶兄弟不成?”
元宝正是花澈乳娘的小儿子,听了这话,讪讪笑着:“我没答应他。小的知道小大,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爷对着来。”犹豫片刻,觑着花澈面色,小心地说,“小的给了他几个银子,看在他娘当初……”
花澈脸色更冷:“你回去跟各门上的人说,下次再见着他,只管打死。谁的面都不必看,他娘算什么,当初也不就是个丫环。”
元宝不敢接话,唯唯应了。
又过好一时,银荷几人乘着马车,才到了马场。花澈指指长乐,对元宝说:“你去和他边上说话。”
支开长乐,花澈牵马向几位姑娘走来。银荷一眼就看见了他,又立即越过他,向他身后的赤色马望去。
她认得这匹马啊。
它已经令她惊奇多时了。有好几次,马倌牵着它去一块空着的场地,然后就放手让它自由奔跑。那马儿跑起来尾巴扬得像一团云,可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轻摇缓步。它走路的姿势最奇特不过,十足的不可一世,好像嫌弃栅栏围起的区区数亩场地根本不够它施展似的。
长乐向旁人打听过,告诉她说:“那匹马是这里主人的心头好,千金不卖,也从不叫人骑它。”于是,她也就只能远远地渴慕地望着红马。
花瑛、花瑶看到兄长,忙上前去问候。银荷跟在后面,还是偷偷打量着那匹马。多精神的马儿!耳朵又长又尖,伶俐地竖在瘦削的脑袋两侧,前额有云朵样的一点白,除此外全身红得就像火炉里烧着的炭块。
“三哥哥今日过来做什么?”花瑛问,她和亲兄长花潜关系亲厚,在堂兄面前也没有太多拘束。
“我过来有事。听说几位妹妹也在,就顺便瞧瞧你们骑得怎么样了。”
花瑛和花瑶互相看看,也不知道她们的水平在花澈眼中能算得上是什么样。
“不过刚刚能骑而已,只能很慢地跑。”花瑛答。
“不错了,这才几个月。”花澈随便地瞅了两眼立在一旁的几匹马,“不过既然要骑,就挑几匹像样的,你们这些和骑驴有什么区别?”
“这是大哥挑的。”花瑛解释道。
“大哥太瞧不起人了。还是试试这匹吧,你们骑一次便知道。”
银荷虽然对那红马很艳羡,但听花澈批评她的马,却又不愿意了。她爱怜地看看自己那匹矮小结实的白色花马,虽跑不快,但它很稳当。和红马比起来,它确实像头温驯的毛驴,不过就算是毛驴也是她的毛驴。
银荷一直没说话,拉着马便走开了。
依她平日,总要先慢慢兜两圈,抚着小马脖子,说上一阵话,才叫它跑。今日为了不给花澈看扁,刚上马背,她就催起马儿:“你快些啊。”
大概是不够快,因为她还能看清周遭景物。马儿见她不催,没多久便不再小跑,银荷坐着,只顾四处看。
她看见花澈给花瑛牵着马,花瑛从容地坐在马上,不知说了些什么,花澈只是摇头。马儿轻甩着蓬松的尾巴,趾高气扬的步态让银荷想起花府里那对锦鸡——它们显然觉得整个花园莫非自己的领地,不过那副样子看起来确实怪赏心悦目的。
银荷想装作满不在乎,可惜总是不成功,撑不了一会儿,她的眼珠子就忍不住就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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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个方向转去。
花瑛骑过一圈后,又换上花瑶。花瑶虽然略微紧张,但显然也很高兴,时不时摸摸马儿长长的鬃毛。
银荷忽然就开始羡慕起花家两位小姐了。花澈人品虽差,对自家的妹妹倒是很好,至于他口口声声喊的另一个“妹妹”嘛……
银荷猛然发觉自己想得古怪,脸上一红。
她在远离几人的地方跳下马,心不在焉地抚着马儿,又从荷包里掏出些芝麻糖来喂它吃。
“妹妹在这里闷闷不乐做什么?”
“谁闷闷不乐了?”银荷还没转身就开始说,等她不甘不愿地转过来,果然看到花澈对她笑着,脸上怡然自得的神情比他身后的马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便骑马吧,我可是专为妹妹找来这匹马的。”
“你妹妹在那边呢。”银荷说,话刚出口就后悔不迭。
不过花澈并不逮着这话做文章,很认真说:“那边是妹妹,这边也是妹妹。”他拉着马儿,使它往银荷身前站了站。
“我不骑。”银荷尽量让语调若无其事,“我哪里配,我这点儿微末水平也就骑骑毛驴。”
“原来妹妹为这个不平。”花澈走到小花马面前,郑重对它说,“刚才确实是我说错了,你大马大量,不要和我这等浅薄无知小人计较,还求开释了罢。”
银荷脸就板不住了,眼中现出笑来:“它偏要计较。”
花澈却还围着马转了一圈,仔细看看,称许道:“也怪不得它——这马是真的不错,脚力好,能跑很长,性子沉稳不容易受惊,训练好了还可以做战马。”
“真的?”银荷惊讶地问。
“我几时骗过人。”
便为马儿,银荷也愿意信他一回,可她还是有点怀疑:“不是驮粮草那种?”
“当然不是。”花澈禁不住大笑,“它能驮个都尉。——说句公道话,是你小看它还是我小看它?”
银荷这才真正喜欢,亲昵地抱住马头,又把罩在马眼上的鬃毛拨开些,怜惜道:“幸好现在不打仗,我可舍不得让你上战场,以后我天天给你带糖吃。”
“妹妹肯原谅我了?”花澈趁势劝诱,“试试这匹马,虽不打仗,妹妹坐在马上,倒像个将军。”
银荷本来便跃跃欲试,看花澈一眼,被他神情激得就上了马。
花澈松开手:“但是我不能给你牵着,毕竟这个妹妹——”
“不用你牵。”银荷正等不得这一句。
“这个妹妹不一样,我可以抱着你一起骑。”花澈把话说完。
银荷的脸登时就难看了,比暴雨前的天空还阴沉。
“妹妹莫急,这马儿不听话,我是怕你摔下来哭鼻子。妹妹可千万抓紧了。”花澈一面说,一面笑着跳开。
马儿一下子将他甩在身后。银荷并不敢大意,兴奋地紧紧握住缰绳。马蹄轻捷地踏在地上,几乎连尘土都没有扬起半点儿。
银荷头一回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心得忘乎所以。花瑛和花瑶好像都在旁边钦佩地看着,她想对她们笑一下,但一眨眼两人就不见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当然也看不见。能够像这样驰骋,是何等的乐事!
可惜场子太小。现在银荷明白马儿的傲气了,有翻山越海的本事,却不得不在这儿兜圈子,怪道它不乐意。
马儿也是一样想。不知是谁打开了栅栏门,它瞅准时机,梭子一般穿了出去,留下身后一连串的惊呼。
20. 输赢
跑马场北面是山,马场就在山脚下。俗话讲,望山跑死马,但银荷今日才知,这话可要分开不同的马来说。刚刚,那山还像在画上般淡淡的,转眼间,脚下已是山坡了!
其实,这一片还只是山麓,地势平缓,起伏不大,可那马儿也因此愈跑愈快,飞也似的直向山上冲去。银荷试图勒住它,力气却不够将它一把勒死。马儿猛甩着头,又似要竖起前蹄。银荷惊恐,抓紧缰绳,俯身不敢再动。
好在不和马儿较劲,马儿也不乱来,跑得倒很稳。渐渐银荷半直起身,仍不敢扭头,只盯着马的两只耳朵之间。风呼呼而过,将她脸颊刮得生疼。
她想,马总有跑累的时候。可是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山路愈发狭窄,马儿却没有停歇的意思。马鬃不住地向前飞,银荷好像卷在一团红雾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马儿转了个方向。银荷以为该下山了,忽见三十步开外黑忽忽一片林子,心道要坏,冲进树林迷路就难办了。就这一闪念的工夫,那马儿已对准一棵粗壮的大树,流星一般射过去。
银荷甚至没顾上想自己会如何,她刚刚来得及闭上眼睛。
身子一轻,银荷以为自己飞了起来,却没听到相撞的一声响。睁开眼,她看见红马擦着树干,若无其事地跑进林子里,马背上分明是空的,那她自己在哪儿?她满眼只看见一条条树干,满耳只听得一片沙沙声。
银荷骇然。她发觉原来她是坐在花澈怀中——还不如刚才撞死算了。
她又羞又气,转身狠狠推了花澈一把。花澈反还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妹妹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分明是你故意害我。”这不过是银荷的气话,不曾想却打中了真相。
花澈不由笑了,将马慢下来:“谁说故意,我可提醒你了——”
银荷哪里听他,对着他又推又打又摇又撞,直嚷嚷着要下去。花澈本来有几分歉疚懊悔,也就忍着。过一会儿,实在烦躁忍不得,便说:“你静一静,我带你回去。再乱动就把你丢在林子里喂狼。”
“大白天哪里来的狼?”银荷这么说着,却安稳下来,花澈果真调转马头往林外而去。
“有人来了!”刚出林子,银荷突然喊一声,将脸向花澈怀里藏。趁花澈看向前面不备时,使劲一掀他胳膊将身子一缩就溜下地。自然落不稳,狠狠摔在一边。
“你还真是滑溜。”花澈停住马,无奈地望着她。
银荷不吭声,坐在地上直揉脚脖子,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真是摔疼了。
花澈在马上看了她一会儿,只好跳下来。“难道还成了我的罪过?”
他蹲下身要检查银荷伤得如何,银荷趁机将手里一把土粒儿向他脸上扬去,不待看清到底得手没有,又一跃而起跑到他的马旁。
这可真是匹高头大马,银荷连拉带拽手忙脚乱了一通,好容易爬上去坐稳了,拧头一看,花澈好笑地瞧着她。
“我腿疼走不了路,麻烦三表哥稍候片刻,等我回去找人来接你。”银荷慌忙说道,一夹马肚,本以为马儿要冲出去,谁知竟是一步没迈。
银荷急了,又是揪马鬃,又是踢马肚子,又是擂马胯,虽然“手下留情”,没使太大力气,却也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可那马儿,任凭她如何,就像被绳子扯住了一般,只是原地踏着蹄子,不耐烦地晃着脑袋,仿佛银荷是只讨厌的蝇虻。
花澈在一旁火上浇油:“我在这儿站着,它怎么肯走。要么,妹妹这会儿愿意——”他作势就要上马。
银荷只好灰溜溜下来,故意不看花澈揶揄的笑脸,一瘸一拐走到一旁,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我等着,请三表哥尽快回去喊人接我。”
“腿都断了,嘴巴还硬呢。”花澈不屑地说。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上马,一眨眼,便冲入树林,连马蹄响都听不见了。
周遭寂静无声,银荷走动不得,倒真有点儿着急。约摸半柱香,黑马独个儿奔出树林,却不见花澈,银荷的心更是半上半下的。
不过,黑马在她面前停住,向地上干草嗅嗅,又抬起头,很自在的样子。银荷见它毛色乌亮,肢体匀称,脖颈笔直似箭,四腿紧绷如弦,真真是匹骏马,心里实在喜欢。
她起身,单脚蹦到马儿旁边。马儿圆圆的眼睛漫不经心瞟她一眼,就转开头去不加理会。银荷轻轻拍着马嘴,负气地说:“别瞧不起人,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瞧。”
马儿好似能听懂,又看了她一眼,还带了些不以为然的神情。银荷情不自禁笑起来。这马真有趣,说到底和一匹马有什么可置气的。她搂住马脖子:“算你神气。我不怪你了,你以后听我话,好不好。”随即她想,这是花澈的马,听她的话做什么,脸便红了。
正没意思着,林中传来声响,银荷一扭头,瞪大了眼睛:那红马故伎重施,猛一转身,又向一棵树冲去。
银荷旁观看得更清楚,只觉比自己刚才亲历还要惊险百倍。“小心!”她大呼。
花澈轻轻侧了身子,拍了马脖子一下,马身不易察觉地一转,堪堪避开了致命一撞。花澈在银荷身前跳下马,看她吓得面色发白,心中特别喜悦,一把抱起她放在红马上:“好了,走吧。”
银荷惊魂未定,也顾不得生气,说:“这马儿古怪,我可不敢再骑它。”
“你放心。”说着,花澈径自跨上黑马,旋风般跑远了。
银荷半是为较劲,半也没别的办法,壮起胆子催马前行。初时她还畏手畏脚,待跑开来就惊喜地发现这马真的变了,无论她想要做什么,马儿立即就能领会她的意图,再不自作主张。银荷只觉无比畅快,似乎世上再无不可做到之事。
一小会儿工夫,她看到花澈在前面信马由缰,赶紧勒住马,马儿跑得快停得也稳,银荷气还没换匀,它已经悠闲地迈着步子,和黑马并排走着了。
清冽的空气和刚才的纵情奔跑银荷容光焕发,端坐在马背上的婀娜身姿柔美中含着矫健。花澈扭头对她望着,本想夸奖几句,不料却看得一惊。
他早就知道这个假表妹生得美,但仿佛头一次发现竟美到了这般程度。马背上是一位姿容绝世的姑娘:她的白色骑装异常合身,领口露出细细一圈雪白的银鼠毛,诱人想伸手去摸摸,两粒耳坠子好像两颗水珠,摇曳出捉摸不定的光芒,叫人非得瞧个真切。然而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衬出她娇艳逼人的脸容——这样的面庞,他之前只在某些诗句中才隐约得见。这还不是全部,她整个人就是从山上奔冲而下的一股清泉,流晶沁玉,无止无休。
银荷注意到了花澈的神情。
要是换一位更惯常和男子打交道、也更富虚荣的女子,只怕已将花澈此刻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一定心中得意,甚或要央着他为自己做世上无论什么事了,银荷脑中却半个这种念头都没闪。
她现在自以为对花澈有几分了解:虽然他嘴里没有正经话,轻口薄舌,但似乎也不是真的起坏心——在他眼中从不见浮滑肮脏的下流气。
但他那种神情到底是什么,银荷却不知。固然也受冒犯,那是因他脸皮实在太厚,只管把那种说不上意思的目光送过来,令她止不住心跳。
但生气归生气,有那么几次,银荷甚至暗暗喜悦。而今日,因为到底是他从疾驰的马上救下自己,银荷看向花澈时,眼中不自觉流出温柔动人的波光。
这是能让人醉沉沉的眼睛,碧波幽深,又有火焰在其下灼灼闪耀。花澈隐约记得自己是打算一探究竟,便一头扎了进去。
直到银荷不自在地扭开脸,他才说:“刚刚和我的马说什么悄悄话呢?你若说实话,这次就放你一马。”
银荷脸红了:“你的马厉害,怎么不要它自己告诉你?”
花澈便拍拍马儿:“刚才妹妹是不是说,让你听她的,只管把别人摔个大跟头。”
银荷禁不住笑出了声:“三表哥真听得懂马儿说话,猜这样准。”
“我认得的马儿,可比妹妹认得的字儿还多。”花澈笑道。
“不就是个马贩子嘛。”银荷撇撇嘴,心里却很羡慕,有些失落地瞅着马儿竖起的两只耳朵尖。
“妹妹骑得真不赖,等改天脚好了,咱们可以见个输赢。”
这是花澈嘴里说出的头一句让银荷异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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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快乐的光芒从她眼中闪出来。
花澈望着她,纳罕这姑娘如何生就一副既莽撞又稳健,既狡黠又天真的样子。他一时兴起的恶念早已消退无踪,这时却又在心里想:等过段时日,确实得亲自去走一趟。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才是两人中较不真诚的一方。不说别的,只要坦言一句“我见过你”,就可以让事情明朗,他却不肯,非把话藏在心里。不知为何,见到这姑娘就要引逗引逗的恶劣狭促劲儿就是平息不了。
有一小会儿,两人静静前行。花澈突然开口:“妹妹多大了?”
银荷不知自己的确切岁数——进曲府前她全不在意,见到由心后,才不免琢磨起来。从身量个头看,她与由心像是年纪相仿,从心智看,显见她偏小着许多。不过,后来与由心日渐亲密,两人说笑间认定彼此是同岁,不过由心生在二月,从几率论,可能更大些,银荷便心甘情愿做了妹妹。
冷不丁被花澈一问,银荷也未多想,自然而然便说:“过了年我十八。”
“妹妹生辰是哪一月哪一日哪一时?”
这怎么好说的,银荷紧闭着嘴巴。
花澈笑道:“没别的意思,问清楚了,好给妹妹准备一样礼物。”
银荷仍不吭声,花澈也不说话了,过得好久,银荷悄悄看他一眼。
花澈似在思量着什么,忽地转头注视她。“十八。”他说,“该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
银荷一下子飞红了脸,正好这时已可以看到马场了,她拍拍马,再不理花澈,直向前跑去。
腾万马得知马儿跑了,自是焦急万分。虽然见花澈也跟了过去,仍坐立不安,这会儿正伸着脖子,直直盯着银荷过来的方向,眼瞅着二人平安回来,一颗心才落下。惊魂既定,见姑娘稳稳坐在马上,游龙一般,不禁又啧啧称奇,钦佩地看了她好几眼。
过后他悄悄和花澈说:“令妹真是好风采!你们花家的人都了不得,绝不是吹捧。”
花澈笑笑:“是我的表妹。”
腾万马吃惊之余,猛然醒悟,眼前浮现两人骑马过来的情景,当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现下一想真是再相和没有。他忙说:“对不住,对不住,太唐突了。”
“没什么。”花澈摆摆手,又说,“这匹马先在你这里养着,我不在的时候可别牵出来叫人骑。”
腾万马连声答应,才完全放下心来。摔了这姑娘他可真赔不起,不过哪怕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也好过这小姑娘跌断脖子,那下半辈子他都过不安生了。
其实就是扭伤了脚,也算不得小事。银荷本拟含混过去,可到家时她的脚脖子已肿成了馒头,疼得无法走路,不得不坐上接她的小轿。
她自称跳下马时不小心,其他人都不敢讲出经过。老太太将长乐骂了几句,叮嘱银荷好好养伤,不许下地,又拿了特制的膏药来,银荷只涂了两次,伤处就复原如初。
不过天渐渐寒冷起来,大家都认为不适宜再去骑马,须等到来年清明后。冬日的玩乐却也不少,姑娘们在家围炉煮茶赏雪叙话,不觉便将隆冬消磨掉了。
快到正月,府里上下张灯结彩,不消细说。年初五,来了一道圣旨,准老太太入宫几日,与做妃子的女儿见面,慰母女之情。
老太太就这么独一个女儿,一年就盼着能见这么几日,即刻准备停当。待母女相见,说起家事来,得知映雪有孕,淑妃又是欢喜,又不免生出些感触:她入宫后一直无所出,幸而圣上怜惜,将生母低微的四皇子在她名下养大。四皇子人品出众,甚得圣上喜爱,又与太子交好,她也算是有了依傍。皇家如此,民间又何尝不是,她深知无子嗣的难为。
淑妃做姑娘时与二嫂最亲密要好,看瞅着二嫂两个儿子花沛、花澈长到了几岁,比对别的侄儿更关心些。她对瑷宁这个端庄的侄媳妇也很是喜爱,这时便想要安慰安慰她,因此又请了圣恩,召郑瑷宁进宫。
瑷宁匆匆收拾一番,来不及一一叮嘱几位姑娘,便往皇宫去了。
银荷等人在家里玩得厌了,原本正打算请瑷宁带她们上街转转,现下不能成行,难免失望,又琢磨起别的办法。
21. 酒楼
这段日子,因银荷请求,老太太接了宝屏来。老太太不许老爷太太管束姑娘们,于是,银荷、花瑶、宝屏三人,白日里都呆在清圆居,只管和丫环玩耍胡闹。
这天,她们想着出门逛逛,但大姑娘在街上走,总要有兄嫂家人在旁,映雪身子不方便,瑷宁偏又进宫去了,无人陪同,三人不好成行。若没起念头便罢,想好了的事,临近关头受挫,格外难受。
银荷说起先前去骑马,不过是长乐跟着马车,也没许多麻烦,蝉影听见道:“大爷给我弟弟放了假,他在家。不然我把他喊来,陪姑娘们去?”
花瑶怕兄长知道责骂,不肯答应,可是蝉影素来顽皮大胆,没事还要找出事来,一个劲儿怂恿:“前几日太太赏了我弟弟一身新衣,还在我那儿收着,要不我穿上和姑娘们出去?去去就回,谁能知道,便大爷知道了,节日里,也不会责怪。”
此时织雨亦回家去了,丫环中以蝉影为大,她这么说,再无人劝阻,几人一商量,可以这么办,但就怕万一有人过来问,没个应对,因此还需蝉影等留在府里。那么,找谁扮个小厮呢?“我来。”银荷一口抢下。
蝉影只要花瑶能高兴就行,当下就抱来崭新一套褂子、棉靴、皂帽。
银荷先穿了厚厚两层棉袄,再穿上外褂,撑得肩宽膀圆,真像个小子了。等束起头发,描粗眉毛,大家看一回,都笑说哪里来一个这么俊俏的小书僮。
嘻嘻哈哈中,几人把平日规矩顾虑忘得干干净净,这一趟非出去不可。也不想看戏,也不想听曲,干脆就上馆子吃顿饭。
“咱们去云聚楼。”宝屏喊道。
银荷赶快揣些银子在身上:“我请客!”
可巧大节下,后门口只有几个打杂的小厮临时守着,蝉影上去一说,小厮们都不敢多瞧,赶紧牵马来套;车夫听见是去酒楼,又得了赏银吃酒,哪有不乐意的,银荷三人顺顺当当坐上了车。
银荷头一个得意,其他两人也一样高兴,好一会儿都没停住笑。
终于,银荷想起来问:“云聚楼是个什么样地方?”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听说可好吃呢。可惜我们太太没带我去过,刚好咱们就去尝尝。”宝屏说罢,又遮了嘴,示意二人靠过来,头碰头小声道,“告诉你们一件事,可千万别传出去啊,不然我就不讲了。”
两人连连保证。宝屏便说:“有传言说,那儿的掌柜是位女子,而且是和……”她看一眼花瑶,“和你三哥相好呢。”
“三哥?”花瑶怀疑道,“不可能,三哥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是?银荷一下子就信了。没有这传言则已,既有,简直一定是真的。
不过花瑶信赖兄长,银荷也不好讲坏话,便不吭声。
花瑶只是不信:“你从何处听来?”
“是我嫂子她们讲。”宝屏道。
“是么,除非那人长得很美吧,三哥那样……”花瑶因为在背后议论兄长,不大自在地红了脸。
“正是呢!据说那位掌柜貌美无双,不过真正瞧见的人倒没几个。多少人想去见识一下,哪里见得到。就前几日,府尹的小舅子在那儿喝醉了,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当天晚上让人差点没打死,还是在自己家里,就在那么些看家护院的眼皮子底下,连府尹也无法。”
“这听起来有点像三哥。”连花瑶都信了。
这种“不宜闺阁”的话题,几人谈论得分外起劲,宝屏又讲了几件女掌柜的传闻,最后说:“也许真就是传传,反正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不论真假,都别传到表哥耳朵里。”
“那我们还去?”花瑶不禁担心。
“咱们怕什么,吃顿饭而已,便是你想见,也见不到掌柜。”宝屏说。
银荷真有点儿想见。她想花澈嘴上说着那些话,与他相好之人,该是何模样?越想越好奇,饭不吃也罢,只恨不得能亲眼见见那人才好。
等马车停下,银荷跳下车一瞧,面前正立着一座高楼,雕梁画栋,气派无比,匾额上三个大字:云聚楼。门前往来则皆是肥马轻裘。
她们三个出门可没鸣锣打鼓挂幡旗,但酒楼店伙大约自有一套不为人所知的辨认办法,门口招呼的小厮眼向马车一扫,立即回身向里面的人比个手势。姑娘们还在踌躇之时,早有两个小伙计利落奔出来,低眉垂首请她们入内。
几人进门后没穿过大厅,走了侧面一道楼梯,一径被带上了三楼。
银荷跟在最后,一路向四周张望着。这间酒楼既大,客人又多,沿着回廊两侧,几乎间间屋子都有说笑之声传出,来回走动递菜的伙计川流不息。拐了一道弯后,她们最终被领入尽头的一室,引路之人始终没说话,随即便退了出去。
这是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正把着楼角,东南两面皆有窗户,其中一扇窗下摆了花梨木书桌并笔墨纸砚等物,似是为在此观景而诗兴大发的人准备的。
背面墙上,不显眼地挂着两幅字,一幅上书“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银荷一眼认出这是位前朝大家的字,曲展和由心都常临他的贴;银荷晓得其人真迹十分难觅,竟能在一家酒楼得见,很是意外。
另一幅字,写着“黄楼夜景,为余浩叹”,字迹秀丽清雅,像是女子手笔,留款是俞雁。
这位俞雁,不知是不是就是那位女掌柜,银荷暗暗猜测。先不论人,这字便很漂亮——当然不能和“山辉川媚”相提并论,但与名家之作大大方方挂在一处,也毫不露怯。
很快走进来两位侍女,端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点心。两人皆身着绿裙,皆是细挑挑身材,水灵灵相貌。其中一人一边摆上点心,一边说:“三位姑娘都是第一次来吧,劳烦先等等。尝尝这几样,一般人可吃不到,专门为贵客准备的。”
她说“姑娘”时特意朝银荷调皮一笑,银荷便也向她一笑,问道:“怎知我们是第一次来,难道每位客人都能记住?”
那女孩便答:“寻常客人自然不记得,贵客只要见一面就能记住。”
旁边那位没开口的横她一眼:“还不快闭嘴,都是自家人,什么稀客贵客。三位别见怪。”她转过脸笑道。
三人忙摇头。又问二人姓名,爱说话的叫碧桃,另一个文静些的叫青梅。
碧桃为她们荐了几样菜,说:“这就来了,请姑娘们稍坐片刻。”
银荷吃完点心,起身四下转转。她穿得多,只是觉得热,把窗户推得大大的,站在窗前。这楼高,能望见远处的江水,银荷看得心旷神怡,转而又想,那位俞雁,是为什么而叹息呢?
想着想着,她自己却叹了一口气。先前没留意,这时就听窗外飘来一阵说话声,大约是旁边那间屋子也敞着窗,里面的人正聊得热闹。
银荷本想走开,可听了一耳朵就忍笑悄悄招呼花瑶宝屏:“你们快过来,是什么人这般说话,我从没听到过。”
她们一起凑近窗口细听。一个男人念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便听另一人叹道:“如何这一支妙笔偏偏让卢兄得了,卢兄现今应有尽有,哪儿还不够。倒是给了小弟,我也做出几篇锦绣文章,什么样的门叩不开?”
“不够不够。”先前那人大笑一阵后说:“还不够好,这只是昨日随便作的,还需润色一番,才敢拿回去让家父过目。”
又有一人说:“果真是家学渊源,贤弟这精益求精的脾性,我等自愧弗如。只是贤弟过谦了,你这文章要是天下第二,谁还敢称第一?要不信我的话,拿去给秦大人或者任大人评议——”
“此言差矣,”一人插话道,“任大人未必尽领文章精妙之处,一定得拿给任小姐看。先打动了姑娘,来个捷足先登。过两日,卢兄少不得就该做一套催妆诗了。”
“我正是此意。”被打断那人又说,“卢贤弟最懂帐中吟诗作赋的妙处。——咱们关起门来讲,秦小姐艳冠京都,照我等伧夫俗子看,已属绝品,但要头等眼光,还是任小姐更胜一筹。至于二美兼备的姑娘,世所罕有,可遇不可求那。”
“这回公道,”前面那人说,“可知你还算不得最俗,最俗的管它才情盖世还是姿容无双,只看陪嫁的金银够不够多,老丈人头上那顶乌纱够不够大。”
“大妙!此话耐咀嚼。”一人赞叹,“将来谁若是作一篇《京都名媛录》,可不能少了这句点睛之笔。”
几人大笑。“何必如此辛辣。照此说来,两位小姐都是雅俗共赏了。可惜咱没福分,非有卢贤弟这般才气,方可作大人们东床之选。”
那姓卢的得意道:“咳,贤兄弟们扯远了,我还没有娶亲的打算。咱们正经做学问,可不是为了这个。”
“果然卢兄才是读书人本色。书中自有颜如玉,毋需强求,该来的自然会来,趣味还在后头。依我说,这时越发要斯文矜持些,方不自贬身份。也不比远,就说那卫维扬,要是早早让谁套住,还能有今日的口碑声誉?”
其他人听了又是一派吹捧:“比什么卫维扬,说他‘周郎学识,秦郎风度,柳七文章’,我看不过样子货,较卢兄所差远矣。”
银荷几人初时听他们说得可笑,听着听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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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就沉了下来。这当儿,花瑶红了脸,跺脚走开说:“这里不好,什么无聊人都有。”
银荷也恼恨他们对任姑娘不尊重,一把关上窗子:“蠢话连篇,一帮酒囊饭袋。别理他们了,我们玩我们的。”
说话间,碧桃和青梅上了菜来。先是笋脯、酱莴苣、腐皮松菌、乌鱼等数样精致小菜,连同盘箸杯盏,无一不精美异常。几人哪里还顾上不愉快,赶紧坐下品尝。
正吃得兴高采烈时,猛听门外头碧桃和人争执:“哎,离我远着点儿,别弄脏了菜。”
“哪样菜,我也点一道,也要小美人亲自送过来。”一人轻薄道。这声音浮夸腻人,正是先前那位“妙笔卢兄”,只不过早把正经学问不知丢哪里去了。
“休得胡闹。”碧桃冷笑道,“公子只怕是头一回来,还不知大小。这道菜你吃不起,快让开,跌了盘子你也不够赔。”
银荷怕碧桃吃亏,忙打开门。一个圆胖身子的家伙正拦在碧桃面前,他见银荷侍童打扮,没多瞧,又探头向屋内瞥去,花瑶宝屏不及避开,被他一眼看见。这人扇子一摇,转向碧桃笑起来:“一般都是客人,她们这儿既管送小倌,如何我们那儿就不能送位小美人?”
碧桃勃然变色,待要发作,银荷见又出来几人,都在往这边看,忙一把拽进她来,啪一声关上门,只听那卢公子和他的同伴仍在外面刺刺不休。
碧桃气得胸脯一鼓一鼓:“有段日子没见过这等狂徒了,我叫人揍他去。”
花瑶恐事情闹大,忙过来拉住她。
“姑娘不必紧张。”碧桃说,“这种家伙来多少理会多少,管保他不敢叫唤。你们只管坐着,暂时别出去,一会子就好。”
“他那个样儿,我看可经不住三拳两脚。先等一下,”银荷笑道,“我还听见他自诩读书人呢,咱们就用个文办法。”说着她走到桌前,研墨的功夫想好了,提笔刷刷写出几行字,折成信笺样子,交给碧桃,又在她耳边吩咐几句。
“这个好玩,咱们就试试。”碧桃只管点头,笑着出了门。
三人将门拉开条缝,头凑头向外瞧去。
碧桃走到那胖公子面前,脆声道:“卢公子,刚才多有得罪了。这里的客人久慕公子,要我向公子道歉。公子是明礼之士,请不要计较我无心之言。”
那姓卢的公子听见碧桃说出他的姓,不疑有它。当下得意地向两旁扫一眼,整整衣衫,折扇轻摇,上前一步说:“哪里哪里,适才我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唐突了佳人。不知小姐尊府何处?”
“我们只知是客人,别的倒也不知。等公子自己问便了。”
卢公子大喜:“那便有劳姑娘引见。”
碧桃忍着笑说:“公子莫急,稍待片刻。这位客人敬仰公子文采,有几句诗赠与公子。请公子当众和诗一首,才好相见。”
卢公子听了更是喜得无可不可,摇头晃脑道:“正应景,良辰美酒,岂可无诗乎?尊客人雅情,小生敢不欣然领命。我就即席和一首,不屈小姐盛意。恐怕我做得不好,还为逗小姐一乐。请拿来——”
碧桃把纸笺往他肥白绵软的手上一丢,捂嘴站到旁边。
这时候,除了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在旁插诨起哄,另有些客人先前听到动静出来视看,也凑近瞧个热闹。众目睽睽之下,卢公子展开纸张。
“妙——”他似乎是无意地说出这个字,嘴巴还没合上,笑容便凝住,面皮直涨成猪肝色,就要去撕那纸。
碧桃早有准备,一把抢过来:“哪个字不认识?我帮你念。”
她躲到近旁一大汉身后,清脆读出来:“
妙
最俏
扇儿摇
头头是道
虾蟆乱聒噪
口气大,见识小
不知丑上蹿下跳
谁理你天字第几号
劝君一言:撒泡尿照照。”
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卢公子的诸位文友也不例外,有的忍俊不禁,又碍着朋友面子,只向没人瞧的地方偷偷掩嘴,有的心虚脸红,但见旁人都笑,也勉强装出几声。
卢公子恼羞成怒。“哪个窑子里出来的烂货敢来消遣我?”他破口大骂,就要去逮碧桃。
银荷赶紧冲出门来,正看到原先挡住碧桃那人转身抓了他后领一拽,不知怎的那卢公子就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家笑得更响,片刻后才上去两人好歹扶了他起来。
卢公子呲牙咧嘴,还欲再骂,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视前方,呆立不动。
22. 由心
顺着卢公子的目光望去,一位佳人正款款行来。一颗亮晶晶的宝石在斜入云鬓的钗头摇摇欲坠,墨、翠、白三只玉镯在凝霜皓腕上叮当作响。至于女郎的面容,众人一见之下,将所有能用来形容的词全部忘了。
不可能再有别人。从宝屏一番话后,银荷已相信酒楼掌柜貌美无比,然而这时见到真容,心还是突地一下。在场的人好像全部倒吸一口气,然后一齐安静下来。
女郎一面走近,一面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被她丝绒般的目光拂过时,大家纷纷低下头,等她转开脸后,又偷偷抬起眼瞧她。
刚才摔倒卢公子的人上前,低头对她耳语几句。众人这时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位汉子,清一色精悍装束,个个目光慑人,很不好惹的模样。
女郎听完话,看向卢公子:“刚才是你生事,打扰我的客人?”
她一开口,大家便把那些骇人大汉丢开了。她的音量不高,可因为人人都屏息静气,连站在后面的银荷也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如闻天籁。其实这嗓音充满平易之美:女郎说话极其温柔和悦,让听到的人如饮甘泉醇酒般浑身舒坦。
银荷一下就被折服了,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美的女子,这般好听的声音,哪怕靠近一点就像亵渎,搭句话都是冒犯。
偏生那个卢公子就毫无自知之明,涎着脸又上前一步,打恭道:“不才卢令述。都是误会,惊了姐姐仙驾,还望姐姐原宥。”
这当儿他显得更加鄙陋不堪,连他的朋友都悄悄退远了些,撇过头不去瞧他。
“我知道公子。”女郎轻轻点头,“你是通政大人刚刚认回来的儿子。”
卢令述脸上一红一白。他的身世的确不多么光彩,可是现在也已认祖归宗,前事谁去管它。无论如何他姓卢,父亲乃是堂堂三品通政使,祖谱上有数位响当当的人物!
莫笑卢令述浅薄,时下只认姓氏血统的大有人在。就说那些帮闲围着他吹捧,虽是为了骗吃骗喝,可也没拿他当猫三狗四之辈。
“我又不是无名少姓,我的身份,比在场这些人是绰绰有余。年少有为、经纶满腹自不待言,来日还更要光大门楣,何况就是眼下也已名声远播,不然她怎么一口道出我的家世。”如此一想,卢令述复又得意起来,片刻前斯文扫地之事忘了个干净。
他站直身子,自作潇洒道:“实不相瞒,敝人幼时多病,家祖怕家父管教过严,所以特令我外面住着。家父也有意要我历练历练,每十日必去查考。敝人不敢负长辈厚望,一向勤勉,未稍有松懈耽迟。今日得罪姐姐的客人,全属无意。不过若非此,也不得与姐姐相识。敝人愿听候姐姐差遣。此处人多,还请姐姐移步,咱们屋内小叙。”
他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女郎的脸神魂颠倒,一面又向前移两步。哪里容他近身,早有人上去抓他肩膀。咔嚓一声,他的胳膊脱了臼。
卢令述疼得大声惨叫。女郎不满地微蹙眉头:“给他安上,好生送出去罢,以后不许再来,这顿饭钱就不必算了。”
肩膀复位后,卢令述已是气焰全失。女郎对他说:“多有得罪了,卢公子,令尊大人若问起,也算你历练一场。”
旁的人一句不敢吭声,拖着卢令述,逃也似地走了。其余人顷刻间也散去。
女郎都没理会,只走到银荷面前,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几位头一次来就遇上这事。”
银荷忙摇头:“都是我惹了麻烦,多谢相助。”
“不用再提。”她略带疑惑地打量银荷,犹豫着说,“我姓俞,不知你是哪位妹妹。”
果然是那个俞雁。
“我姓曲。”银荷立即应道。
“啊,是曲姑娘。”俞雁赞赏地望着她。
银荷正待邀她进屋,俞雁突然说:“那边是你表兄吧。”
银荷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却是花涛,旁边还站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花涛走上前来:“原来真是表妹。”
俞雁轻碰银荷的手,向二人点头示意后便即离去。
花涛不禁有些发窘,又问银荷:“表妹怎么这副打扮?你和谁一起来的?”
“瑶妹妹,屏妹妹。四表哥怎么在这儿?”银荷比花涛更窘迫。
“你们都来了——就你们三个?我刚吃完饭。对了,表妹还不认识吧,这是卫公子。”刚才花涛身旁的公子也走了过来,花涛向他说,“这是舍表妹,姓曲,是我二舅公的孙女。”
那人便上前施礼道:“曲姑娘,在下卫维扬。”
银荷愣住,险些忘了还礼。
这个人是卫维扬,那位“二老爷”?卫维扬是这么个人?当然了,刚才那群家伙口里诋毁的人物,必然是极好,而且,他长得可真……银荷脸红起来,赶紧说:“我们先进屋吧。”
花涛和卫维扬本已吃完饭要走,可是既遇到了,花涛当然得送妹妹们回去。于是三言两语间,他们便也坐下。青梅和碧桃又重新上了菜,并添了碗筷,五人就一起吃起来。
卫维扬和花瑶比较熟悉,与宝屏也算见过,只有银荷是初识。他见了银荷打扮,有些好笑。而卫维扬是个直爽的人,并不拘泥刻板,便问:“你们几位姑娘经常这样出来玩?”
“今日还是头一回。”银荷不自在地看看花涛。
花涛忙说:“我不会告诉人,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小心些。”
卫维扬笑道:“我家里妹妹也是贪玩,下次我找不见她,说不定就是变成弟弟了。”
说笑一阵,几人都渐渐放松,不过卫维扬和银荷是最不拘谨的两个。
卫维扬谦逊知礼,当着诸位姑娘,本来不会一味夸赞某个。但其实一见银荷,他就在心中暗叹,果然是别样山川,别样人物,不由就想要多了解她一些。这个意愿却带进了言语中,不知不觉,其他人都静默下来,只听他们说话。
卫维扬问银荷:“矴州很美吧,曲姑娘一定觉得京城多有不及。”
“卫公子怎知我从矴州来?”银荷奇怪道。
“我久仰令祖父与令尊之名了。”
“矴州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有许多山。”银荷动情地说,说完,微感窘迫,又补充道,“不过,京城我也很喜欢,这里有……许多人,很好的人。”
卫维扬听懂了赞扬,愉快地笑了,又问起矴州的风物人情。其他人提到矴州,虽不至于轻视,话语中多少为她一直在那儿生活而觉惋惜。卫维扬却心向往之,认定那里山明水秀、物华天宝。银荷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便是在矴州度过,见他感兴趣,一时忘形,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
卫维扬听得认真,间或插几句话。他风采翩翩,态度和煦,银荷总觉得不是与他头回见面,好似已熟识多年一般。
“矴州山多,所以那里的云特别好看。”银荷说,“能让人看整整一天也不厌烦。以前我家门口那条路就叫云扉巷。”
“‘白云扉晚开’的云扉?”
“正是。”银荷有些惊讶,他怎的一下便知道是这个“扉”,而不是“飞”字。
“如此别致名字,该是怎样的灵秀之地,真要去看看。”
银荷听说过云扉巷来历:那时由心还是稚童,有天和祖父曲慕在池边掷石子玩。曲慕念道:“投石问绿水,燕影几时回?”小由心看看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指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接了一句:“柳带系不住,浅舟向云扉。”曲慕听了非常喜欢,就让人把路名改作云扉巷。
矴州是因姐姐才更美啊。银荷心中一阵痛楚。
卫维扬见她神色变化,怕是勾起了她对故土的思恋,正要想几句话开解,无意中向周围望去,看见了墙上那幅大家之作,猛然间记起一事来:两月前他嫂子操持的那场诗画会,他虽最后并不十分违心地评了任姑娘为最佳,但当时看得最久的却是一个未留名之人的作品。
纸上一笔好字,一看便是临这位名家练出来的。这字体习者甚众,而真能得其风骨的极少见,想到对方竟是位年轻姑娘,他当时大为钦佩。待念了诗后,向慕之心更增,却无端感到怅然若失,想了一会儿没明白惆怅所为何来,他便再拿起画看。
不似书法,她的画技尚还浅稚,难得在带些天真野趣。画的是荷花,虽只有两株,却如野花般,有种蓬勃怒放肆意生长之感。而她的诗作却沉静哀婉,又似了悟。
论理诗画相通,初看那诗和画绝猜不出是一人所作。但他目光在两张纸上流连良久,却越发觉得于矛盾之中可见融洽——恣而不狂,哀而不伤,画中有孤寂,诗中有热情,浑然一体,相辅相成,正如铜镜的正反面一样不可分割。
说到底哪个人不是多层多面的,但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把不同的两面展现得如此微妙,既表露无遗,又隐晦莫测。他猜想着这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难得地生了想要见见这个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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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家既没有署名,他认为不宜专门寻究。这时,他心念一动:嫂子好像提过花家的表姑娘,那么作者正该就是这位曲姑娘。——半分不错,隽逸自然、飞扬无邪,静谧与灵动,在她身上协调一致,合二为一。
如久觅之下终得知音,卫维扬既惊且喜:“前两月我嫂子在家设会,姑娘也去了吧,姑娘诗作得好,为何不肯留名呢?”
银荷连连摇头:“那天身体有些不适,没打招呼就走了,实在很失礼。并不曾作诗,原也不会。”她说的是实话,因那诗是由心所作。卫维扬却以为她不愿作品外传,故不承认,便不再追问,想要岔开话去。
可是银荷为了显得坦荡,又因为当日误会卫维扬心怀歉疚,再加上也实在是好奇,倒愈要多谈谈不可。她问:“卫公子家里的活动真是高雅有趣,不知上次是谁最终夺魁?”
“是任家的姑娘。姑娘认得吗?”
“果真是她!”银荷喜道,“我和任姑娘说了几句话,一直记得。她画的是什么,卫公子可方便透露?”
“任姑娘抽到的题目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啊,这可不好作——我画不出来。”
“家妹为了好玩,给家嫂出主意,拿几本书随意去翻,凑了些题目,让姑娘见笑了。”
“不是,我也觉得好玩。让我想想——”银荷举手比划着,“推是这样,而敲是这般,这二字就是在画上也得费些斟酌。——真是不好画,任姑娘可是画的我这个样子?”她微垂首半敛目,左手立于胸前,右手虚虚一握,举在头边,做出个要叩门的姿势。
卫维扬仔细看看,不禁笑道:“你这僧人的姿态学得真像,不过确实不大好画。其实任姑娘没画动作,僧人是背朝画外,立于门前。”
银荷愣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到底是任姑娘,这下我真明白这首诗了——不光是声音,推门何尝没有声音,只是‘吱呀’一声远不如叩门的声响好听,先前我总以为,为这个缘故才用‘敲’字。
“其实还有一层——推门便是进去了,而敲门还需等待,不知后面会是什么。妙就妙在这个悬而未决。读诗的人好像也一同屏气等着。不止,天地间一切莫不如此——原本它们永远在动,而这一时,万物全都在静候。
“任姑娘真正懂诗懂画,才好捕捉到这一瞬。这正是以动写静、静中寓动之法。诗与画所以美,意义之一便在此——于亘古流动中撷一片,既是刹那,又是永恒。”
银荷大发一通议论,回过神来,发觉卫维扬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其余三人也都放下碗筷,只看着她。
她窘道:“我班门弄斧,胡说一气,你们别笑话。”
“不不,”卫维扬说,“姑娘解得绝妙,我才是受教了。”
银荷脸更红,为自己的夸夸其谈不好意思,低头吃起饭来。她与卫维扬聊得高兴,还没怎么动筷子。卫维扬发觉,也感歉然,不再引她说话。
一时各人用完,花涛便赶着去会账,不一会儿进来纳罕道:“无论如何都不收钱,你们怎么和这儿老板攀上的交情,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今天刚认识。”银荷答。恰巧这时青梅碧桃端了茶来,银荷向她们笑道:“你们饭钱都不收,以后可真不敢再来了。”
“过几天河鲜上了,可一定要来啊。”碧桃说。
“今日委屈诸位,未能尽兴,务请下次再来。”青梅道。她二人伺候姑娘们妆束停当,送至楼下。
卫维扬本想和花涛一道陪几位姑娘回府,想了想终是不大合适,几人遂在酒楼门口作别。卫维扬踌躇片刻,又向银荷转来,问道:“今日和曲姑娘一见如故,可否请姑娘赐告芳名。”
银荷微微顿了下:“我叫曲由心。由心而发的由心。”
“曲由心。”卫维扬轻轻念道,心中蓦然一亮。他原在忖度什么样名字方配这个人:竟是如此简单而又如何想得!其形好看,其音好听,其义——“这名字妙极。曲姑娘定能所愿皆偿,诸事由心。”
泪水涌上银荷眼眶,她拼命忍住,可是要如何才能咽下哽在喉咙的那句话。她向卫维扬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卫维扬见她笑若春花,但不知为何眼中似有泪意,只觉心好象被轻轻揪了一下,想要问个究竟,却又无从开口,一时呆怔在原地。许久他方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心中涌动着还不及说出的万千话语。
23. 训斥
回去路上,与来时的兴奋大不相同,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耳内只听到车轮声响。
平日里,银荷也常忆起由心,忧伤难过。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悲伤似乎无法排遣。她浸在自己的一团伤心之中,也就没有留意到花瑶的异样。
花瑶今日见到卫维扬,本该是意外之喜,可是……
话要从头说起:花瑶生性腼腆,容易害羞,在人前总是沉默寡言,但这样的人往往心思格外敏感,从未与人道明的心事也往往酝酿得格外热烈。
花瑶并不认识许多外姓男子,可自从识得卫维扬,又何需再与谁人结识?她情窦初开,便将满腔心意寄托在“卫大哥”身上。
虽说从未得过对方表示青睐的一言半语,但花瑶能察觉出,卫维扬对她比对别家姑娘更偏爱些。虽然自觉配不上卫大哥,但哪能控制得住自己,只能任情丝荡漾,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总归是存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直到今天,那根细线彻底断了。
卫维扬见到她,是照常的笑容可亲。现在,花瑶全明白了,那笑不是给喜爱的姑娘,是给朋友的妹妹。
卫维扬的每一个动作表情,每一种语气,她都曾在心中揣摩过数遍,如何能不知,卫大哥看谁最多都是亲切,唯独注视由心表姐的眼神,分明又是另一样。
想起他和表姐聊天的情景,花瑶一颗心咚地坠入了冰湖。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和卫维扬那般畅谈,为此暗自存了好些话,可是每回见到他,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可不是,由心表姐长得美,心地也好,落落大方,她笑起来多么开朗、好看,谁见了能不喜欢呢?不知她是否喜欢卫大哥——当然会的,以前她对卫大哥有误解,不是一下子全解开了吗。他们两个方是才貌般配,志趣相投。我真想能一直听他们说话——将来他们成了亲,我再见卫大哥,该叫他一声表姐夫,那时他再对我笑,也不过是看在我是他妻子表妹的份上。”
想到此,花瑶恨不得插翅飞回家里,关上房门,痛痛快快哭一场,而此刻,这唯一的安慰也得不着。她缩在角落一语不发,用全身力气去止住泪水、止住嘴唇的颤抖。
三个人在车内心事沉沉,忽听外面花涛喊一声:“糟糕!”
几人忙凑到窗边问怎么回事。
花涛说:“到家了,好像是大哥、二哥、三哥在门口站着。我原想着走小门碰不着人,怎么他们都在。”
一听这话,花瑶先就吓得六神无主,宝屏跟着她一起害怕,银荷虽不惧那三个人,但知道偷偷外出之事叫家里听见,花瑶免不了要被父母训斥,而蝉影等人更不知还要受什么责罚,也着了慌。
还是花涛当机立断:“等会儿三妹和屏表妹下来,我就说带你们两个出门走走。由心表妹等车子进去了再悄悄下来吧。”
几人答应了,这便近了门前。果然花沛、花潜、花澈三人在那儿立着。
花涛跳下马,花沛上前笑道:“四弟、婶娘出门转转?”
假若真是三太太在车里,也不能一声不吭,糊弄不过去,花涛向花沛笑着,答说:“大哥,我娘在家呢。我看今日天好,请三妹、表妹去街上逛逛。”
说着,花瑶和宝屏互相扶着跳下车。
花沛见了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冲她们点点头,二人如蒙大赦,赶紧钻进门去。
车夫想赶车进车房,可巧,花澈正好站在路当中,堵住了车子。车夫哪敢要他让路,只好先等着。
这边,花涛便问几位兄长准备去哪儿。花沛说:“我们刚从秦世伯家回来,在这儿站一会儿。大伯父说前日见了秦世伯,要咱们去拜望拜望。”
花涛忙道:“是我不知,秦世伯可有怪罪?”
“不要紧,改日你再去罢。”花沛说。
花潜在旁笑道:“差一点儿我们也不去了。秦世伯明明是想见你和老三,让人喊你,你偏不在家,好说歹说拉上了老三,才交代过去。”
花澈高声道:“还有个人呢,怎么不下来?”
银荷见车子不动,又听他们说话闲聊,本来着急,这时花澈一开口,车外顿时鸦雀无声。银荷在心里骂花澈多管闲事卑鄙龌龊讨厌鬼,却也无法,只得挨挨蹭蹭下了车。
便见花沛沉着脸,花潜面带惊诧,那专爱挑事的祸首则一副笑嘻嘻的得意样。
花涛给银荷递了一个抚慰的眼神,刚要张口,银荷赶紧抢在前头,对花沛说:“是我想要出去玩,才撺掇了两位妹妹。本来以为无事,没想到还是被四表哥碰到了。四表哥刚才很生气,已经说了我,我怕再被骂,求四表哥帮我瞒着,也没敢下车。”说完,银荷低下头。
花沛看她一身小厮装扮从车里出来,先是震惊,接着便不知从何而来一股火气。不过,当然不能对表妹发火。花沛突然没了词。
他满脸阴沉,一声不吭,像是气狠了的模样,花涛赶紧说:“今日之事表妹有错,不过,表妹既已知错,又未出什么事,我替表妹求个情,大节下的,就免了责罚,大家高兴岂不更好?”
花沛这才明白自己生气的根源,表妹和四弟融洽默契,见了他却害怕,难道他就不近人情?
花澈在一旁笑道:“没事就好,哪有责罚。不过,一个两个眼睛都红红的,你们在外面受谁气了?”说着仔细瞅着银荷。
他倒好意思来问?就是气他!
好像是自上次马场之后,花澈变规矩了许多,虽见面时还稍嫌亲热过余,但三五日才碰上一回,也就算了。还以为他痛改了,敢情他作弄人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呀。
“痛改”当然是根本没有,他能干什么正事,整日去酒楼……
银荷恨不得说:“没受气,我们是去望望三表嫂。”——看他怎么答?
只是她想起对宝屏保证过绝不说,又想俞雁姑娘那么美,又能干又和气,花澈哪里配!银荷把话咽了回去,看花澈偏还假惺惺一副关切模样,气得脸都涨红了。
花沛见表妹眼圈果然发红,像是要吓哭了,心下十分不忍,又想表妹被自己兄弟几个盯着问,极是不妥,便说:“表妹先回去吧。”又对花涛说,“四弟你等一下。”
银荷有些担忧地看一眼花涛,慢慢向回走。花澈却跟上去,小声道:“下次妹妹就记得了,想出门玩,找我。”
“不敢再有下次。”银荷使劲瞪他一眼,花澈得了个甜果似的,喜滋滋接了,自去听花涛说话。
花涛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兄长。
“和卫公子一道用饭!”花沛怒气冲冲道,“你既碰到她们,不赶紧带回来,还在外头做什么?饭铺里晓得有些什么人,会不会胡乱讲话?”
“并没让闲人看到。我也是瞧着那里妥当,三妹她们又还未用饭,想着等她们吃完也不打紧。”花涛小心解释。“全怪我,大哥教训得是,以后我定谨慎。这次,是不是不必告诉老爷太太,——宝屏表妹也不常来,要是让她家太太知道了,怕又要怪罪。”
“这不就是说!两个是你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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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一个是客人,你让她们和别家公子坐一处吃饭,成什么体统?她们不晓事,你也跟着掺和。——那个卫维扬,他自己还不知会怎么想?”
花涛不由辩解:“卫大哥不是拘泥这些的人,他也断不会往外说的。再说,卫大哥不算外人,他和我父亲……”说着看到花沛瞪着他,面沉如铁,便不敢再说下去。
花潜亦帮着劝说。花澈也道:“什么大不得的,外头谁敢议论,我去找他。我再和管事说一声,下回妹妹们上街,派几个人跟着。老爷太太就不必知道了,回头有事情,都算在我头上。”
四兄弟当中,花潜和花澈年龄只差数月,他二人又比花涛长两岁,花沛则比花涛长七、八岁,是当之无愧的大哥。按说,由古至今,都是做弟弟的听哥哥的,但花沛对这三位弟弟却极和气,从来不摆兄长架子。
从花沛本人讲,他一向奉行兄友弟恭,当作表率,心念手足情深,堪为楷模。再从与三位兄弟的关系讲:花沛虽年龄居长,但花潜才是花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继承宗祧,很多时候,花沛心中自认,花潜说话更有份量;花澈,不用说了,最亲的同胞弟弟;而花涛呢——
花沛幼年时,得过一场重病,险些不治,多亏三老爷寻来一张方子,救活了他。花沛念三叔活命之恩,敬他如父,对三叔的独子花涛,自然也多爱护一重。况现下三老爷不在家中,花沛自觉有责任对花涛更加关照。
刚刚,他忍不住斥责花涛几句,已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便到了极限,再重的话是绝不能讲。然而,花沛一腔怒火还是无处发泄,这时,他便冲花澈斥道:“你又捣什么乱,净胡闹!”说罢,拂袖而去。
“这倒是怎么了,没见过大哥生这么大气。”花潜笑道,说着也走了。
花涛歉意地望向花澈:“累了三哥。”
花澈笑笑:“大哥说两句,什么打紧。”
“大哥不会对老爷太太说吧。”
“不会。”
“那,三妹会不会着急,我让人给她说声?”
“行啊,别忘了给表妹也说声。”花澈拍拍花涛肩膀,消消闲闲走开。
银荷回到屋子时,只有小朝在那儿。宝屏本是和花瑶住在一处,刚才,她们过来叫走了蝉影,一并都回去了。小朝吓得瑟瑟发抖:“姑娘别让他们撵了我出去。打我几顿都行,我受得了。”
银荷吃了一惊:“为何打你,谁说的?”
“我看蝉影姐姐都害怕了。”
银荷宽慰小朝,心中却也是惴惴,恐怕蝉影受过。
刚换好衣服,宝屏的丫环丁香急急跑来报信:“没事了,刚才四公子叫人来说,大公子只说下不为例,这回就算了,要我们别慌,急着去太太跟前认了错。”
银荷方才放下心,又问花瑶,丁香说:“瑶姑娘累了歇下了,明日再来找姑娘。”说完,又匆匆而去。
这半个下午,银荷便独自坐在屋里发呆。
晚饭罢没多久,一个小丫环过来说:“大爷请表姑娘去一趟。”
小朝立马吓白了脸,紧张地问:“有没有叫三姑娘?”
那丫头摇摇头:“我不知道,大爷只要我来请表姑娘。大爷还说要是表姑娘不方便就算了。”
银荷并不很诧异,毕竟她是“主犯”。瑷宁不在家,花沛这样着急,想来还是这场玩闹闹得太过。
最好是自己全担下。银荷口里说“方便”,看小朝等人都怕得厉害,便不要她们陪同,一人跟着那丫环去了。
24. 吵嘴
银荷跟着小丫环,一径到了花沛书房。花沛似乎正等得不耐烦,来回踱着步,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大表哥。”银荷招呼一声。花沛猛然转过身,惊异地望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何会来。随即,他发觉那个领路的丫环正要退下,便严厉地说:“你在这里等着。”
接着他又转向银荷,微微叹口气:“表妹请坐吧。”
银荷看到他手指墙边一把椅子,低头坐了。
花沛立刻又说:“表妹今日受了委屈,我向你道歉。”
银荷没料到他这么说,惊讶地抬起头,又想花沛其实一向宽厚,不觉更加惭愧,忙起身答:“是我要请大表哥原谅,原是我做错了。大表哥向我指出来,我不会觉得委屈。”
“表妹坐下吧,我还有两句话。”停了片刻,花沛开口道,“我不是想责怪你们,我是担心,瑶儿她不懂事,宝屏表妹是客人,我担心——你在这里,虽然有姐妹们相伴,毕竟不比她们有父母亲人。本来也不该我说这些,不过……望你能把我当作大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告诉我便是。”
银荷又是内疚又是感动:“我知道表哥和嫂子一向把我当成自家妹妹,是我不好,总是做错事,害你们挂心。”
花沛勉强露出一点笑。不是自家妹妹,不完全是。他在心里非常鄙视自己。
表妹太天真了,怎么可能猜到他的念头。但她不会永远天真,一旦她心上有了什么人……会是卫维扬?想起那个人,他的心又硬起来。
“既是一家人,其它不用再说了。只是我们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表妹自己也该多留意,慎重些。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受拘束,不过有些事情多少还是得考虑,以免日后酿成大错。像今日就实在太冒失,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不光老太太会难受……”花沛顿住,走到一旁。
银荷垂着头,缄口不语。
她没有父母,无人给她讲男女大防的道理。与由心在一处学习时,曲展作她们的老师,对这些话是提也不提。银荷自己倒是从书上懂得了一些,却不曾真正往心里去。
在矴州时,因为由心身体的缘故,她们很少出门,根本不认识外头的男子。但银荷作为丫环,和府里的大小男仆,自然免不了要打交道,人家看她是个小丫头,有时逗她一逗,没什么恶意,在银荷,与男子说话斗口,便也成了惯常的事。
而来京城后,所遇到的,又大多是出类拔萃、见识广博之人,银荷愿意与他们交谈,更不觉得哪里有不对。
她以为花沛的担忧,主要还是为她们三个无人陪伴出府玩耍,怕遇见歹人,这倒确实不是多虑。她还以为,花沛这番告诫,是怕将来她再顽皮,闹到老太太那里。
所以,花沛说什么,她都听着,心想,过会儿虚心接受,保证以后不再犯就是。
花沛停了片时,再开口前,先瞅站在旁边的丫环,说:“你到门外头去,不许走远。”
又隔了一会儿,花沛才说话:“表妹性子单纯,有些事情想不到那么多。卫公子也算我的旧识了,又与你四表哥常来往,往好处想,我当然希望能相信他的人品,不然若真传出什么话,对他来说没什么,男子风流也没人怪罪,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表妹。”
银荷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由急了,原本的愧疚也丢开,噌地站起身,辩道:“不怪大表哥看轻我,我也知道自己行事没什么分寸。但今天的事,我们是几个朋友在一处聊天,我确信卫公子没有任何旁的意思。并非我不顾惜名誉,但若真有人无聊到要瞎议论,那也由他们去说好了,反正我们在场之人都可以问心无愧!”
花沛视而不见地看着她,除了那双闪亮的眼睛。他想,表妹激动也好,生气也罢,终归都不是为了他。他走到门边,苦笑道:“我怎会看轻你。表妹既能相信别人,为何不能信我?或许表妹将来能明白我的苦心。”
银荷见花沛语气颇无奈,又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急躁了。她轻声说:“我知道大表哥是好意,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表妹不会怪我多管了你?”
“不会,一点儿都不会。我很感激大表哥关心我。”银荷由衷地说,又加上一句,“偷偷出门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无关,请大表哥别责怪瑶妹妹和蝉影。”
“好。”花沛点点头,把丫环叫进来,示意她送表妹回去。
之后,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前,周围好像还留有淡淡的清香味道。花沛坐下,静静坐了良久。
第二天一早,只有宝屏一个来找银荷,说是花瑶不想动弹。
“怎么,是为昨天——不是没事了么,二伯母没知道吧?”银荷悄声问。
宝屏拿不定是要摇头还是点头:“没有。我也说没要紧,劝她半天了。她又说不是为昨个儿。”
“那是为什么?”
宝屏犹豫一下说:“没事,她有时候就好闹些脾气,别管她反就好了。”
银荷也知花瑶有时喜欢闷不吭声,连她自己也这样,便不追问。
再过一日,老太太和瑷宁回到家,又是一番忙碌。宫中有不少赏赐之物,瑷宁拿来分了众姐妹,只是没见到花瑶。
“你们肯定闹别扭了吧。”瑷宁拉住银荷宝屏说,“走,先去太太那儿,我给你们开解开解。”
见过二太太,瑷宁问起花瑶,二太太皱眉说:“她说精神不好,不肯出来,屋里待着呢。”
“要不要请大夫看看?”瑷宁关切道。
“看过了,没看出毛病。我看她没别的事,就是生的娇气病。”二太太埋怨说。
“可是晚上睡得不好?这个我有办法,我和蝉影说说。”
“蝉影回家去了。前日沛儿罚了她一个月月银。”
瑷宁忙说:“可不是缘故在这里,大过年的怎么不奖反罚。”
“和这个没干系,后来沛儿又说不罚了,是瑶儿硬要她家里去几天。恐怕原本就是瑶儿淘气闹的。唉,我是管不了她,老爷又管教太严,多亏有你和沛儿。”
瑷宁笑道:“瑶妹妹乖得很,根本不用人操心。我猜准是她们几个姑娘为什么芝麻粒的事情吵闹,声音大了些,对不对?”
银荷和宝屏支支吾吾,瑷宁便以为果真如此,
“可别怪了两个曲丫头,就她们最好。”二太太疼爱地拉过银荷二人,“我真想拿瑶儿晚儿换你们两个过来就好了。”
瑷宁见二太太俨然把戚晚当作自家姑娘,心里便不舒服,再说几句就找借口要走。二太太还不肯放银荷宝屏,留她们坐着说话。
瑷宁出了二太太屋子,一转弯,又拐去花瑶那边看看。院里小丫环不知都跑何处去了,瑷宁绕到屋后,也没见着一人,心里生气,道是蝉影不在,其他丫头便不知躲到哪里犯懒,该好好教训几句。
正走过窗下,却听花瑶在屋内发脾气,哭喊着:“你向来是什么都要和我抢,我的母亲你要抢,大哥你也要抢,可是,卫公子你抢不走。你不用来试探我,我都知道——我早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但更不会有你!”
瑷宁一震,钉在原地不动。
只听屋内又有人说:“你误会我了,我哪有那个想法,我还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么,卫公子在天,我在地。再说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两回,只是因为你敬慕他的才华,我才跟着……”
声音不大,许多字词听不清楚,瑷宁是连听带猜,意思猜得准不准且不管它,反正自认把戚晚假惺惺的腔调补足了十二分。
瑷宁想听听花瑶还会说些什么,又感到无需再听下去,犹豫片刻,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走过几步,风一吹,她冷静了些。花瑶年纪虽小,心思却澄明,她说戚晚的话必都是真的。
“可是,卫公子你抢不走。”
瑷宁不关心什么卫公子,她在意那个“可是”,在意“可是”前面的话。——这就是说,“母亲”和“大哥”是抢得走了?
当然,刚才不是在跟前亲耳朵听见的,“母亲”已经抢走一半了。
而做大哥的那个,更不必有疑问。
瑷宁察觉出花沛不对劲已有一段时日,是因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不全是温情,还有惶惑、羞愧、痛苦。
瑷宁深知,花沛那样的人,会因为无法信守誓言痛苦——不是新婚时甜蜜的誓言,她自己也不信那些,可他们毕竟一起经过了哀伤。
当初她失去了肚里的孩子,是他们唯一有过的孩子,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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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不会再有了。
她永远记得那时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不是怜悯和仁义,而今,他却是了。
而她,不屑他的怜悯和仁义。尤其是——竟为了戚晚?
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么,一个戚晚?
夫妻俩素来是单独用晚饭,花沛随意谈些白日里碰到的新鲜事,瑷宁说笑评论,若她也出门逛过,就更有的说了——一顿饭总能吃得热热闹闹。可这一次,花沛比平时沉默许多,连宫中的事情都没有多问几句。
瑷宁见花沛只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懒懒的也不大伸筷子,便给他夹了些菜,又不经意地说道:“这两天三妹妹怎么了,今天听太太说她好像不舒服,还说你罚了蝉影,是为了什么?”
花沛咽下口里的饭,也随意答道:“不过是些小事情,三妹也大了,凡事该有个体统,蝉影还每天纵着她胡闹。我没听见三妹生病,也没责备她,只是说过一句要扣蝉影的月钱,后来也算了。”
“到底是过年,姑娘们闹一闹怎么了。老太太都不许老爷管,你又何必多事?”
“行了,我以后不管了。三妹怎么样,要不要紧?”
“大夫说没什么要紧,不过我另外有担心的。”瑷宁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听到她和她表姐吵嘴,好像是说什么抢走了卫公子。我倒不知怎么回事,你可听过?”
瑷宁说“表姐”,是指与花瑶关系最近的姨表姐戚晚,压根没想到花沛可能当成别个。而花沛,因前日的事,生了先入之见,理所当然认为花瑶与之拌嘴的人必是曲家表妹由心。
他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怎样,你都听见了,还是我多管了她,看三妹可有个女孩家的样子?一个闺阁姑娘,整天把什么公子挂在嘴边,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什么抢不抢的,她不顾廉耻,何必拉扯上表姑娘?”
瑷宁冷冷道:“我看你犯不着说上这些重话,三妹妹还小,她不懂事,总归还有老爷太太,没人要你管教。就是再如何,她也是你亲妹妹,你为了个外人这么说她是大可不必。”
花沛也冷笑:“就因为是亲妹妹才要好好教教她,向来都是太惯着她了,要什么没有?她能小多少,论懂事就比表姑娘差远了。表姑娘才是不容易,一个‘外人’在咱们家,可诉过一句苦?况且这回还是表姑娘替三妹说话,让我别责怪了她。”
“这种大方话谁不会说?”瑷宁讽道,“你也别急着替表姑娘不平,不是没人疼她。我看倒是咱家里正经姑娘反受欺负,面薄心软,哪里抢得过人家。”
花沛气得脸色发白,强捺了半晌,方说:“以后还是你多教导着三妹吧。那卫维扬是什么人物,至于一个两个的都要争?过两年老爷自会给瑶儿挑一门好亲事。我还有些事情,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了。”说着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瑷宁拧着手坐在那里,看着一桌残羹冷炙,心也凉了。以前也有小争吵,但花沛从来不曾这样对她摆过脸色,不仅如此——她难道不清楚,平素花沛是如何对花瑶的?可现下就连这唯一一个亲妹妹,也都要靠边了。
还是小瞧了戚晚呀,瑷宁心头恨道。
本来,从宫里回来时,她已经想通了,如果花沛想要孩子,让他有一个就是。但戚晚绝对不行!
最讨厌就是戚晚的柔媚,恐怕男人都吃这套吧。可不嘛,她那好姨母就是例子。现在瑷宁连二太太也恨上了:自己已经做了正太太,儿女都有了,尚嫌不够,居然还弄个外甥女来,想笼络谁?
戚晚又不是贫寒孤女过不下去,以她的品貌,嫁进门当户对的殷实人家做大娘子一点儿都不难,何必巴巴跑来花家装可怜,自命是那卑微坚韧的蒲草?
两相比较,甚至郭诗钰都可爱了许多,哪怕她是大太太的亲侄女,也有办法把她拉到自己一边。而戚晚——瑷宁想起她那低眉垂目、娇娇怯怯的模样,她是如何缓缓落下眼皮,如何让人瞧不清她唇边是不是有浅浅梨涡一现——反正哪个地方肯定藏了得意之色,她恐怕是条美人蛇啊。
不过总会露出真面目的。“咱们就来瞧瞧,你看重、袒护,以为比你亲妹子‘懂事’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瑷宁在心里对花沛说,拿起一双玉箸,又慢条斯理吃起来。
25. 灯节
因宝屏元宵一过就要回家去,花瑶舍不得她,外加小姑娘的心绪,本来是三日雨两日晴,没两天,花瑶的“毛病”全好了,仍旧和宝屏银荷三人一处玩着。
转眼到了元宵当日。老太太特意在中午设家宴,又说:“咱们自家人天天都见,不必拘泥,非得年节里凑在一处瞪眼。今晚外头有灯,小孩子出门玩玩倒好。”于是,宴后,将孙辈们召集在身边。谁料问了一圈,却无人要去玩。
瑷宁推说头疼,花沛喜静怕吵,不愿往人多地方去;映雪刚有了身子,不敢出门受挤,花潜自然也不去;花澈只说另有事情;花涛因父亲不在家,要陪着母亲,老太太也知道,没有多罗唣他。
花瑛和嫂子映雪最亲近,姐妹间倒罢了,见哥哥嫂子不去,便有些意兴阑珊;花瑶本是很想去的——倘若没有几日前的事,而现在她觉得出门看灯有何意趣,宁可在家待着;银荷也不愿去,这种时候她总是特别容易想起由心,看到热热闹闹的景象更觉难受;其他几位表姑娘亦都客气表示懒怠出门,怕挤。
只有花溯花洄两个兴致勃勃,老太太怕他们乱跑拉不住,偏不许他们去。
老太太奇道:“如今你们小孩子都不爱瞧热闹了,难得能好好玩一次,怎还不愿意?”
瑷宁笑着说:“妹妹们正是爱玩闹的时候,心里肯定都愿意去玩,只是哥哥们不说话,不好意思开口。”
老太太便板起脸:“我也是说,姑娘们好不容易去街上转转,自己又不好走动。——做哥哥的这时候不肯出面,推三阻四,要兄长来何用?”
她转向花澈,“你能有什么要紧事,什么瞎七瞎八的胡闹偏要今天,换个时候不行?今天带着几个妹妹出去玩。”
“好,没问题。”花澈半点不为难地答应,“我推了别人,专陪妹妹。”
老太太这才脸色和缓下来:“今日人多,你可把她们看顾妥帖了。”
“祖母放心,姑娘们出大门时怎样,回家时还是怎样。”
瑷宁又说:“三弟虽然妥当,今天到底不比平时,一人顾着六个,太劳神了。人多了容易走散,谁也玩不好,分开两拨吧,大爷刚好也去走走。”
花沛还不及开口,老太太便向他道:“也好。你就带着几位表妹,瑛儿瑶儿肯定不愿意跟着你。”
瑷宁笑道:“老太太安排得很妥。不过由妹妹、屏妹妹她们和二妹三妹分不开,还是随着三弟这拨好些。”
花沛说:“五弟六弟早就盼着看灯,我带他两个去吧。姑娘们又不乱跑,三弟在跟前就够了。”
瑷宁口边半噙着笑,看了花沛一眼。
映雪则向花潜使个眼色,花潜便请缨:“还是我也去,我带着五弟六弟吧。”
“行了,听我布置,谁也不许再说话。澈儿你带着两个曲丫头和瑶儿。小五小六跟着你们大哥。”老太太一锤定音,又对花潜道,“你带着你二妹妹还有郭丫头、戚丫头,你媳妇留在家,和你大嫂两个陪我。”
众人再无意见,老太太又细细嘱咐一番,不过是要小心着些,别玩得太晚等话,大家答应了便各自散去。
酉时过半,花澈遣人来请几位姑娘。银荷要小朝她们每人带了几串钱,跟着织雨等大丫环出门玩耍,宝屏的丫环丁香也一同去了,蝉影却不放心,要伴着花瑶。四人做好准备,上了马车。
虽然起初嘴里说着不想出门,但真到了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们又都兴奋起来,一路唧唧呱呱个不停。
行了段时间,花澈在外头敲敲车窗:“人太多了,车子走不动,你们还是下来走吧。”
几人早就坐得不耐烦了,迫不及待跳下车。花澈递过几张面具:“委屈你们挡挡脸,我可不想大过节的和人打架。”
面具都是精致的美人面,银荷觉得挺好玩,和宝屏互相系上。花瑶看那人像妖冶,本不大喜欢,又怕哥哥不高兴,便也戴好。大家嘻嘻哈哈取笑一番,朝前走去。
天还没有黑得很沉,街道上已是灯光如昼,道路两边叫那舞龙舞狮的、杂耍卖艺的、占卜百戏的全都占满了,行人们只在路中间慢慢走着。
几位姑娘手挽手,一路左看右看。街上则有很多人一个劲儿瞧着她们的华贵衣饰,又见后面跟着个风流无匹的公子哥儿,不免更加好奇;但若有泼皮无聊之人想趁乱挨近一点点,便会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位汉子,不着痕迹将他们拦住挤开去。
姑娘们看得欢喜,哪里注意到这些,她们恨不得个头能再高点儿,能再多长几只眼睛,那就真是惬意无比了。
花澈安安静静跟在后头,姑娘们站住他也站住,姑娘们拍手他便给赏钱,姑娘们买了东西他伸手提过来。若不是他那么俊的相貌,那么潇洒的服饰,谁见了也得说他是个再称职不过的长随。
宝屏暗自纳罕三表哥原来这么和气,以前怎么竟会怕他。连花瑶一时忘形,也“三哥”长“三哥”短来回唤着。
几人此时走到一个杂耍圈子前,场中高高竖了几根杆子,中间绷着绳索,一位姑娘准备表演绳技。
那姑娘十八、九岁,不高不低的个头,一身红衣红裤,一条深红绸带紧扎出一道细腰,一根红头绳绑一股粗黑辫子斜垂在胸前。向周围一圈看客施礼后,她便站得直直的,唇边微露出一点笑涡。她长得并不多美,要和千金小姐们相比难免显得粗枝大叶,但她双目黑亮有神,有股子倔强大方劲儿,银荷一见之下便很喜欢。
花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看这位红姑娘和你有点像。”
银荷几乎立即就把这句话视作赞美,说起“红”,她的脸倒是一下子红了。但也来不及细想——锣鼓声动,红姑娘踏着鼓点助跳几步,翩然一跃就稳稳踏上了绳索。
下面的人还没看清她是如何上去,就见她已在绳间灵活地行走、跳跃。别说是根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软绳,一般人就是在平地上也难做到如此敏捷自如。
这时有人在下面扔出一把大刀,红姑娘腰身轻轻向后一弯,手臂一低,接了明晃晃的钢刀,又挺立身子,提刀舞了起来。一时间红云飞舞,刀光似流星四下划落。
旁观的人都瞧出这姑娘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不似有些杂耍艺人,只会搞些幌子噱头。每到惊险处大家便齐声叫好。银荷不错眼地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赞叹的功夫都没有。
舞完一套刀法,红姑娘扔下钢刀,在绳上又是一通旋转腾挪。众人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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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愈发响亮,她在绳上立直身子,朝下面的人翩然一笑,向上一跃,旋转着就要跳下地来。或许这动作是新学的还未练熟,得意之下便急着使了出来,终究还是差了几分毫,她下落时在绳上挂了一下,失了平衡,身子一歪向地上坠去。
银荷的惊呼声还未落下,旁边窜出一人来接住了她,两人因下坠之力一齐跌到地上,但并未受伤,因他们马上又站了起来。
接她之人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样子粗野中也带几分英俊,望着姑娘一脸关切,伸手要去扶她。红姑娘斜他一眼,使劲将他手打开,扭身走到一边去喝水。
看见有惊无险,银荷舒了一口气,不自禁扭头冲花澈一笑,笑过方想起自己戴着面具,他哪能看得出来。谁料花澈分明看见了,笑意几乎是自眼中飞溅出来,坦白明确。
银荷不知花澈到底有多少幅笑容,而此时这个半点儿不掺假。这一笑好像驱散了双方先前所有的芥蒂,不仅如此,还似一个保证、一次邀约——如果两人能这样对视而笑,那么在世上再无不可交谈之事。
银荷急急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又向前走,等着心儿慢慢平静下来。她感到有一点儿羞愧,又有一点儿困惑,却没察觉其实还有一丝丝的喜悦。
几人走走停停,来到了城中最宽阔繁华的大街。
这里是专布置出的赏灯场地,路两旁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均为巧匠制作。观灯的以妇人居多,一路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又有不少人偷偷拿眼去瞧花澈。
花澈是一点儿都无所谓,谁看他,他便毫无顾忌地回看谁。人家的眼神是拐弯抹角,他的目光可是直来直去;不光看,有时他还冲人咧咧嘴角,点两下头,也不管是不是认识对方,这一来,害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羞红了脸蛋。
走过一段,花澈终于不耐烦起来,停步说道:“你们自个儿逛逛吧,总不至于能让人拐了走。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看完了就回到这儿来。有事不用怕,和人吵架没关系,砸了灯更不要紧,只别离了这条街就行。”几人连声答应了,他便闪身进了路边一茶肆。
姑娘们边走边到处看着,漫步了一会儿,花瑶突然一颤,立住不动了。
蝉影瞅了一眼,悄悄对花瑶说:“姑娘,你瞧那边是不是卫公子?”
花瑶脱下面具,兜上风帽,深藏了脸,说道:“和我有什么相干?”但终归忍不住,又向蝉影指的方向望去。
卫维扬独自站在路旁,心不在焉地看着街上的人潮。在一片喧嚣熙攘中,他那清隽之姿益显得飘然出尘,几乎教人不敢直视。
然而一定还有不少姑娘在暗暗看他,可他全没注意。周围这般热闹,而他是如此寂寥,花瑶只觉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她扭头去看灯下的表姐,她的身影可真美啊。花瑶的心头重又涌起这些天她时时感到的痛苦,好像一把钝刀在她胸口剜着。
突然,一道奇异的光闪过她的眼睛,她的脸色豁然开朗了。她在蝉影耳边吩咐了几句。
蝉影听了着急地看看她,又看看银荷,不解道:“姑娘这是为何?”
“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快!”花瑶使劲推她一把,蝉影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26. 猜谜
银荷默默看了一会儿灯,一回头,花瑶和宝屏竟都不见了影子。原地张望了半日,银荷便走到路边人少的地方站住,怕跑远了,她们回来又找她不着。
等了一会儿,她着急起来,正预备往前面再走走,身后一个略迟疑的声音问道:“曲姑娘,是你吗?”
银荷猛地转过身:“卫公子——你也来了。”
“果真是你。”卫维扬笑起来,“刚刚见到了姑娘的表妹,说你们走散了,让我帮忙留意戴面具的人。”
“我还正找她们呢,在哪儿?”
“刚才还在那边。”卫维扬回头看看,“别急,应该没走远,我们去找找。”
两人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银荷抱歉道:“劳烦卫公子了,你的同伴该等急了吧。”
“我是和家兄家嫂一起来的,他们领着家妹家侄,早不知去哪里了。我没关系,还是先找到你表妹她们要紧。”
这时蝉影从人群中钻出来,跑上前说:“三姑娘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啊,怎么了?那快走吧。”银荷转身要向卫维扬道别。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屏姑娘陪着她。三姑娘要我来说一声,表姑娘务必别着急,看完灯再回去。”不待银荷回答,蝉影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之后。
话还没说清呢,蝉影先急着跑了,银荷想追她,卫维扬劝说道:“花三姑娘既如此说,又有人陪伴,姑娘莫如依她,免得她心不安。刚才我看见花二公子往前面走了,等着姑娘看完灯,与他们碰了面,正好一道回去。”
银荷心想,花瑶宝屏说不定返回已有好一段时候,再揣摩蝉影的意思,大概她们已找到花澈,立即就回家,自己赶去,恐怕也扑个空,倒真不如先看了灯再说。
但她还有些踌躇。前几天花沛说了那些话,当时虽生气反驳,到底听进去了。又想:要是迎头撞上花沛,岂不是难堪得很,不由便问:“卫公子看到我大表哥没有?”
“没有。他大概已经见到你表妹——你们不是与你大表兄一起来的?”
“是与我的三表哥一起来的。”
卫维扬没说什么。银荷想,卫公子与花涛交好,提起花沛、花潜似乎也颇有交情,可一听花澈,却是在心里摇头的模样,肯定是花澈“臭名”在外,让人实在赞不出话来。
因想,花澈那样不规矩的人,整日尚且昂然自得,自己和卫公子胸襟坦荡,更没什么可顾虑的。银荷本来不爱瞻前顾后,这么一想,便向卫维扬笑道:“那就劳卫公子陪我走一段。”
卫维扬原有点自悔鲁莽,恐怕令她作难,见她这样豪爽,钦佩、欣喜之余又有一丝惭愧,急忙把心头刚刚私自生出的一点别扭丢开。“走吧。”他说。
当下,两人边走路,边赏灯,边交谈。银荷遮着脸,但行人都猜想这位姑娘定然是顶顶得意,卫维扬则脸上始终挂着笑。路过的人向他们注目,两人谁都没留心。
银荷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忍不住伸手向灯前指指点点;一路走来,卫维扬说不出见过了哪些灯,只记得被烛火映成红红的、透明的、纤细的一只手,指上套着细细一只拧麻花的银戒指。
两人走着,到了路口敞阔处,便见这里挂着数十盏小灯,灯下拴着谜语条子,许多人围在下面仰着头看。
银荷虽喜猜谜,却不愿向人群中去挤,只在旁边听别人议论。原来是方才宫中送出了这九九八十一道新制灯谜,第一个全解对的人可获琉璃宫灯一只,是以好多人在那儿冥思苦想。
银荷听了,便向卫维扬小声道:“这做皇帝的好生小器,才备一份礼,还得解对全部谜语才肯送,分明是想把东西原样收回去。”
卫维扬笑说:“这灯会多一半是太子办的,他最尚俭恶奢。如今又少了两样税赋,所以今年连烟花都取了。这个可不能让他再拿回去。曲姑娘若喜欢,我就去试试。”
银荷笑道:“瞧我灯下黑,忘了能解的人在这儿。”
卫维扬走去,向那挂着的灯谜只略扫两眼,又转身回来,给银荷找了块地方:“劳累姑娘待着别动,稍稍等我一下。”
说罢,他走到一边,对一位小黄门说了几句话。那小太监看他一眼,满面笑容将他领到旁边一家客店中。
银荷在原地来回走着,总感觉有道不知哪里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向四面看去,人群是红红绿绿一片,其中,有个娴静淡雅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定睛一瞧,却是戚晚。
银荷对戚晚的打扮不由暗暗赞叹:她穿条靛青的裥色裙,披着黛色短斗篷,本是寻常装束,但在今夜却别出心裁——衣裙一层一层渐融入黑暗,正好映衬出戚晚粉白柔美的面容。那是张瞧上去很舒服,让人觉得一眼不够,还想再看一眼的脸。偏巧她喜欢低头,更具楚楚可怜之感。此时她就是站在人群之外,微微低了头。
莫非她是走散落了单?银荷又向一旁细细搜寻,却没找到花潜花瑛等人。
正想过去招呼,恰这时卫维扬走过来,望向银荷一笑。
从他离去也不过一盏茶时间,银荷便听到那太监走到人群前,大声宣布谜语已被卫公子全部解出。周围顿时一片人语响。卫公子解对谜题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拿了奖品,竟走到一位戴着面具的小姐面前,人们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不知今晚又有多少姑娘要芳心暗碎,众人心中各怀感想,把那幸运的面具小姐瞅了几眼,一哄而散。
有那么一小会儿,银荷成了众矢之的,心里一阵不自在,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四面去找花瑛等人,却连戚晚都不见了。
“方才我看到戚姑娘一个人站在那边,是我二伯母的外甥女,卫公子认不认得?”她问。
卫维扬略想了一想:“我应该见过戚姑娘一二面。今天她是与你二表兄一道来的?前面遇上时,我没大留意。”
其实卫维扬留意了,当时他想:花家人多,倒很热闹,只是怎不见那位曲由心姑娘?这时候,他不禁有些脸热心跳,赶快转开头帮着找人。
无论是不是用了全副心思,反正再没瞧见任何一个熟悉面孔。银荷说:“算了,咱们走吧。我瞧戚姑娘刚才并不着急,说不定知道他们在哪里等着她,这时已经会面了。”
卫维扬便说:“我瞧人都往那边去了,我们也过去,恐怕你二表兄就在前面。若实在找不到,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却隐隐有个想法:虽然花澈与花瑶她们先走了,但他一定还会返回,在他说好的那个地方等她。
她脚底下不自觉地往来路走,又问卫维扬:“卫公子刚才是如何猜的谜?只看那么几眼,便是谜底明写在上面,又哪里记得住?”
卫维扬笑答:“其实那几眼什么都没看见,我是作了个弊:我晓得屋子里面还有一份记好的谜面,在里面当场看当场猜的。”
“那也很了不得,怎么一下子就全部猜中了!”
“没有什么,姑娘一定也可以,不信试试,——容我想一下。”卫维扬思索片时,连念出三条来。
银荷在心里微一琢磨,猜出两条,又自语道:“拿走——打诗经一句。这可难了,能是什么呢?——啊,我知道了,莫非是携手同行?”
“正是。”卫维扬笑吟吟望着她。
银荷的心儿似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忙说:“这怎么不是你更厉害?光这三条我就想破了脑袋,还是侥幸,再多绝不能了。”
“那可不一样,这三条可抵其它三百条。”卫维扬笑道,“我猜的那些是宫里传出来的,必是上头那位先猜,要是谜面太难,岂非不妙。而姑娘的题目却是我出的,本就是存心刁难姑娘一下,反正猜不中,你也不会砍我脑袋。谁料姑娘冰雪聪明,竟没被我难住。”
听到他的夸赞,银荷不禁美滋滋的。可是“携手同行”几个字,以及他眼中的笑意,又令她慌乱。
忙又笑说:“‘走’,可不是同‘行’么。卫公子这个谜,先是想不到,想到了又觉得浅近直白,可再一细想,这个‘同’字生出来得极自然有趣,又贴切,也真只有卫公子。若论起来,作谜可比猜谜难,猜谜不过按图索骥,作谜却要不拘一格。像卫公子这三则,别人可作不来。好就好在既不会让人一下子打中,又不会让人一直想不出,是要让猜谜人转个脑筋,然后恍然大悟,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他这聪明早被作谜人料中了。与其夸我聪明,不如说卫公子是变着法儿夸自己罢。”
“姑娘也别太戳破了我。”卫维扬笑了一阵,从手里的匣子中取出一盏灯,又从道旁卖灯人处借了灯油点上,递给银荷,“猜对的奖励。这个灯小巧,正适合你们女孩子用。”
那灯儿仅石榴大小,通体琉璃制成,烛光在里面闪烁着,映出来却加倍亮堂,煞是可爱夺目。银荷忙摆手:“卫公子回去送给令妹吧。”
“她想要,明年自己来猜谜,这个就是为给你的,姑娘不用再推辞。”
银荷只好接了,心里怪难为情,嘴上只管找话说:“奉行节俭本是好事,但也未免太过了。像这样的灯,应该都是成对儿,卫公子就好拿另一只回家——”话一出口,被自己听见,简直不像样,急忙补上,“——给妹妹了。”便闭了口。
好在卫维扬并不觉得有不对,提起妹妹年龄尚小,只知顽耍等话,这银荷又有的说了,便自然地谈说下去。
这时夜深,观灯的人都在散去,有时遇到路上人多,两人在一旁少停片刻。卫维扬看银荷伫立的身影,却好似熙攘的人群是静止不动的背景,只有她在悠然穿行。月亮有时也如这般在云间游弋,可月儿还得从云朵中露出半张皎洁的脸来,而她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连面具都无需摘下。——也并不希望摘下,这样彷佛留有一个盼头,等下回见面,就可以瞧见她原本的样子。
下回是何时呢?卫维扬想着,几乎没发觉游人愈来愈少,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他们又在向前走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卫维扬开口道:“你还没有见过你那位三伯父吧,他是我的恩师。他常向我说,令尊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银荷不由想:曲老爷可算我的老师,花家三老爷又是卫公子的老师,两位老爷还是少年时,必定高山流水,惺惺相惜,难怪我见了卫公子,便有旧日相识之感。
可她一下子又想到由心,由心才是该与卫公子结识的人。心中一阵悲恸,银荷说不出一个字来。
卫维扬立即察觉了,以为她是怀念父母亲人,很后悔说了这话,便接着道:“前日老师有信给我,说起每近上元,总有颇多感触,我想,老师远在异乡,逢到佳节,必然如此,但我往下读信,老师的意思却是,不拘相隔万里还是……”
银荷抢先说:“我明白,有朝一日,终会相遇。”
终会相遇。卫维扬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忽地抬头向旁边一望,停下说:“你表哥在那边。”
银荷听见“表哥”二字,莫名紧张,但转头一看,花澈在街对面一盏灯下站着,丝毫没有着急不耐的样子。见他们二人望过去,他大步走来,满面春风,先向卫维扬致敬,道:“多承维扬兄关照我的表妹,弟感激不尽。天晚不敢深扰,来日再登贵府上拜谢。”
卫维扬也拱揖还礼:“岂敢,实是维扬之幸,不当领受。”
两人客气一番后,花澈转向银荷:“妹妹尽兴没有,现在可要回家?”
银荷轻轻点头:“劳烦三表哥等我,回去吧。”又微微躬身向卫维扬行了一礼,没再说话,跟着花澈走了。
走了几步,花澈问:“妹妹累不累,要不要我把马牵过来?”
银荷摇头,又问花瑶,花澈只说没事,便带她拐上旁边一条街道,又拿过她手上的灯,随口称赞几句,替她提着。
银荷看他心情甚好,也不以为和卫维扬独处值当大惊小怪,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无风多云的温柔夜晚,这样走着,不冷,也不乏累,银荷仿佛乘舟漂在小河上,懒洋洋的,只觉舒适。
可是,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注意到有些不大对了:夜色已然深浓,除了这一盏小灯,四下里都是黑魆魆的,又黑又静,静得出奇,原本轻微的脚步声都似被放大了很多。
“这是哪里,马车呢?”银荷忍不住问。
“别急,这不就到了。”花澈说着,又转入一条小巷,马车正停在巷口。拉车的马一动不动站着,赶车的人一动不动坐着,而花澈的那匹骊马在一旁,更是几乎隐身在黑夜中,只听马蹄轻而脆地在地上敲。直到提灯走近,银荷才看见马儿的大眼温驯地瞧过来。
花澈却不上马,径直走向车后,银荷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不肯过去,要等他先让开。花澈手指一弹,把灯弹灭了,便丢进车中,顿时一片漆黑。
银荷的手被拉住,急得她叫道:“这是干什么?”
“嘘,妹妹小声些,让人家听到,还当我是个歹人,等会儿拿着菜刀、棍子过来了。”
“莫非冤枉你了?”
“我是何样人妹妹还不知?我带妹妹去个地方,就在上面。”花澈仍是自管拉着她,“我等妹妹那么久,妹妹能对我有一半耐心也好哇。”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那好。妹妹小心脚下。”
这巷子其实是一条长而陡的坡道,隔几步便有几层台阶,实在并不好走。天很黑,只够勉强看清一步远的距离。
银荷不肯再向前,停住问:“这里怎么没人,我们去哪儿?”
“别人同我们一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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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玩了呀。来吧——”花澈又拉起银荷的手,“妹妹就委屈一下,总比摔跟头强。”
他走得很快,好像根本用不着看路。银荷甩不开手,又不好当真大喊大叫地呵斥,就在满心狐疑又气愤的当儿,已到了巷子尽头。
面前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不等银荷反应过来,花澈转到她身后,一把抱住她腰举起来,稳稳放在墙上坐好。“妹妹莫不是一朵云变来的,可真轻。”
银荷是气得懵了,待醒转过来,立即要向下跳。花澈按住她肩膀,自语道:“错了,是风变的,性子这样急。”
“你往那边看。”他说。
银荷扭头望,那边又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屋,而她坐的这处极高,与下面院落仿佛有二三丈远,却不好跳下去。
花澈笑道:“我找了满城,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地方,就在这里等着看吧。”
看什么?银荷展目望去,隐约可见苍穹倒扣碗口般的边缘。可惜天上只有灰蒙蒙的云,不见月亮,那些星斗大约也在哪个更深邃辽远的地方,悄悄眨着眼。
这种时候,人间显得更美。远处的灯火像撒出的一把芝麻,在散乱的各处闪烁微光,不足道,却令人触目生情。
到底要看什么,银荷疑疑惑惑的,又向花澈转去。
花澈伸手将她面具轻轻一扯,随意丢开。“妹妹在别人面前只管遮盖面目,都无妨,和我却是不必。此时,正好没有外人,咱们讲几句肺腑之言。”
谁和你有肺腑之言?银荷在心里说。
谁知花澈竟也能接上:“妹妹不肯,便听我说一句:这一段时候,事情实在太多,实非我想与妹妹疏远。”
银荷是巴不得花澈少凑来跟前,他却说成“疏远”,还来解释,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响,银荷望去。一颗银星摇摇地升上天空,飞遁在夜幕中,下一瞬,自它消失的地方,就像满抓一把笔,蘸饱了颜料往那墨纸上一挥——哗地迸出千百道流光。虽然不一时也就散尽了,但那光彩还久久留于眼前。刹那芳华,无怨无悔。
银荷不可思议地看着。
“妹妹看过烟花吗?”
“没有。”
“正好,我也没有好好看过。”
“这是谁人放的?”好一会儿,银荷才想起来问。
“管他是谁,咱们就看着。”
两人静静看了许久。烟花一树一树地绽开,天空时暗时明。那纵横四射的火红流星,就像要洒到人身上似的。
银荷忘情地仰着脸,好久才发觉花澈正对着她看。
“妹妹不怪我了?——其实,本来我倒是可以有工夫。”
银荷讥讽道:“我自然不怪三表哥,倒是三表哥该怪我,耽误了你与人共度佳期。”
“不怪,妹妹不是百倍地补偿我了?”
银荷立刻把身子往旁边闪了闪,警惕地看着花澈。
花澈笑笑:“这也是肺腑之言。今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本来算不得佳期,可是有妹妹啊。”
银荷扭头又看天上,像是缝了口,一声不吭。
花澈说:“不费妹妹的事,却能帮我省下好大的工夫,妹妹愿不愿意?”
银荷不解意思,总归花澈也没个正经话,她只问:“三表哥想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未必帮得了你。”
花澈却不说,朝银荷望了一会儿,轻轻笑一声,摇摇头:“向妹妹提要求,这我怎么开得了口。”
银荷便不理他。
隔了一会儿,花澈又说:“还是说点儿热热火火的话才有意思。别辜负了时节,咱们赌个彩头吧。”
“不赌。”
银荷话音未落,花澈接道:“不赌玩意。咱们来个更有趣的——猜猜对方这会儿心中想什么。你猜对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我猜对了也一样,如何?”
“别人心里的事,如何猜得出?”银荷笑道。
“难,才有趣啊。”
银荷怀疑地看看花澈:“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你怎知我一定赢。”花澈笑起来,“妹妹世间无二的玲珑心肠,我怕猜不出。倒是妹妹可以先拣个要求。”
银荷不知他要搞什么鬼,想了片刻说:“我猜对了你不承认又如何?”
“保证公道。首先,万一叫我猜着了,妹妹不会不认,我一万个相信。至于我,我从来不说假话。”
谁说的,又假又坏!银荷心想,只不讲出来,怕又被他抓住话头。
“苍天在上,我对妹妹倘有欺瞒之意,要我——妹妹想要我发个什么誓?”
要你生疮长疖,银荷心恨道。
“用不着你在这儿指天指地,我不和你赌。”
“妹妹戒备心也太重了,怕我猜中你的心思?那我还非得猜上一猜。”
说着,花澈目光直射过来,对着银荷眼睛。黑暗中,他那双目有如寒星一般,银荷不由乱了神,待要别开脸,又不甘示弱,便抬起眼,直直对着他。
只听花澈道:“我猜,妹妹正在想——”他停住片刻,接着,很有把握地说,“妹妹准是在给我织罗哪样罪名了。如何,对不对?”
要问刚刚那一刻银荷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但显然不是这个,她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
“猜错了!”
“是么?”花澈沮丧地摇摇头,“妹妹的潋滟明眸还真是会撒谎呀。”
“你就是猜得不对,我没那样想。”银荷怕他不信。
“所以我没料错,妹妹才真是个难猜的谜。”花澈一笑,“我先输给妹妹一半,这下不必顾虑了吧?现在轮到妹妹猜,猜对了你尽可以提要求,哪怕要我站在大街上学几声驴子叫,我都答应。”
“不爱听。”
“那妹妹爱什么?不论什么刁钻点子——我听凭妹妹驱使一次。”
银荷不答。
“猜吧,此刻,我想什么——”花澈看向她,目光先在她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向上,注视她的双眼,“千真万确,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恰好一连数朵烟花在头顶盛开,光芒映照之下,银荷将他神情瞧得清清楚楚。
脱下面具后,在夜凉之中,脸上亦是凉的,但此时,被花澈一盯一问,即刻间,银荷的双颊一如火烧。
“我猜不出,也不想猜。我现在最想回家。”她生硬地说,猛地从墙上跳下,震得脚底板都疼了。她只管朝坡下走去。
谁的后脑勺也生不出眼睛,可花澈说话时的样子——那轻轻摇着头、半责怪半纵容的笑——宛在银荷眼前。
他说:“回答不老实。”
背面的天空中,一片片烟花仍在兀自绽放。
27. 生辰
万紫园东侧花墙下立了一溜儿大小丫头,个个屏息缄口,低头瞧着地上卵石镶嵌的花纹。银荷进来瞧见,诧异道:“这是要做什么?”
绘云赶快跑上来,摆手悄声说:“姑娘先回吧,老太太这会儿正不痛快。”
“怎么了?”银荷忙问。
“是为了三爷。三爷又说要出门去,上一年就是正月里出去,这才回来待了没多久。老太太不肯答应。”
银荷听见,确实意外。元宵节也不过就是三四日前,当时花澈还嬉皮笑脸,半点没显出即将远行的样子。不过,银荷转念又想,这种事,如何会对她透露。
正要走,邀月急急奔出来,在院门口拽住了银荷:“曲姑娘请别走,帮我劝劝老太太。”
“我不行,我劝不了。”银荷连声说,“过会儿我还来。要么我去和大嫂说声?”
邀月直摇头:“刚才大爷在这儿,已经被老太太骂走了。姑娘听见缘故了吧,别人都劝不了,怕只有姑娘还可以。我一直等着姑娘呢。”邀月拉住银荷不放,“好姑娘,求求你,赖好进去和她老人家说几句话,生气了半天了。”
银荷好生为难。要是其它还好办,老太太舍不得孙子离家,自己又能说上什么话?但架不住邀月来回央告,只好硬着头皮进屋去。
屋内静悄悄的,邀月抢上前打开里间门帘:“曲姑娘来了。”
银荷看到老太太正坐在平日常坐的圈椅上擦泪,花澈在她面前立着不动。
“由儿过来坐。”老太太话音刚落,邀月就搬过坐墩置于她身侧。银荷犹豫片刻,上前坐了。
老太太伸手揽住银荷,搂在怀里,抚着她肩膀说:“快一年了,长高了些,比刚来时还好看。”
银荷没有抬眼看花澈,但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急忙就说:“三表哥做了什么,为何要在这里罚站?”
“他就是专门来气我的。”老太太哼道,对花澈摆摆手,“你也不用做样子。我知道花家太小,放不下你,你要走就走,谁还拦得了?”
“是孙儿不对,又让祖母难过了。不过这次确有要事,实非得已。还好有妹妹陪祖母,我也能放心些。我不去太久,三个月内一定回来。”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不敢说明白?多久回来的哄人话就给我免了罢。”
“不是哄祖母,祖母若是不信——反正我不会当着妹妹扯谎,将来惹妹妹笑话。”
“行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管。”老太太这么说着,脸色和缓多了,“再有十来天就是由儿生日了,你不能迟些走,先给妹妹过完生日?”
银荷本打算悄无声息地过了由心生辰,没想到老太太还惦记着。她慌忙摇头:“我的生日没什么好过,又不是整岁数,我以前也不爱过生日,姑祖母别为我费心了,更别耽搁了三表哥的事情。”
“是你在这儿第一个生日,总该庆贺一下。就咱们自己,谁都不费心,你好好玩就行。”老太太说着,又看向花澈,“澈儿怎么说?”
花澈低头望着银荷的脸:“若是妹妹的芳辰,自然是该贺的。只是这次我要对不住妹妹了。妹妹不会怪我吧。”
银荷脸红着,站起身说:“当然不怪。三表哥在外平安。”
花澈趋前,靠近银荷,压低声音道:“妹妹也多保重。我常念着妹妹。说不定,我还会为妹妹送一份礼物。”
说完,他向老太太行过礼,转身走出去。
后来银荷得知,当日午后花澈便离开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却是一松。
初时,老太太虽不痛快,但有花澈保证数月内必还家,又有银荷和其他孙儿孙女在跟前凑趣,没两日也就放下了那份心。
这天,花沛夫妇在旁时,老太太笑道:“看我糊涂的,一着急倒把沛儿给骂了。明明是老三自己可厌,反嫌老大对兄弟不关心。沛儿这几日不高兴,可是心里头埋怨我?”
花沛忙否认。
瑷宁也笑道:“祖母这是从哪儿说,祖母肯教训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老大身上担子重,你和沛儿就很好了,对弟弟妹妹都上心。”
瑷宁赶紧又说:“那是弟弟妹妹们自己好,我们并没使什么力。——表妹几个也都好,大爷常说,对几位表妹,也是亲妹妹一般看。”
“可不,正该如此。由儿过几天生日,你两个看着,怎么给她操办一下。”
瑷宁满口答应。花沛见此情形,只道瑷宁大度,有时嘴上不饶人,心却软,先前那场争论早被她忘怀了。他吁出一口气。
不过,老太太说他不高兴并不假,确实另有件让他不顺心的事:年后去衙门,碰到一位礼部赵郎中,此人素善钻营,专好打听些京都权贵们的家事为己所用,花沛不喜他,只碍于情面搭讪几句,但赵郎中却道:“听说府上不日就会有喜事了?”
花沛诧异,问何有此话。
赵郎中说:“谁人不知上元节卫侍读赢了宫灯,赠给了贵府的小姐。只是戴着面具,不知是府上行几的小姐,可否透露一二,拙荆和舍妹好奇,一直缠着我问呢。”
“既戴着面具,怎知是我家的姑娘。”花沛板起面孔,冷冷地说。
“自是有知情人物。你又何必瞒我,卫侍读何等才高气傲之人,既能当众做出此举,这事儿可算是板上钉钉了。卫侍读一表人才,和令妹不正是良配?你这做大哥的再疼妹妹,对这位妹丈也没什么可说的罢。”
“真是无稽之谈!”花沛怒道,“我家中的事情我倒不清楚?上元节那日舍妹几人都和我在一起,连卫翰林面都没见过,遑论其它。这等荒诞传闻,还是早日止住为好。若赵郎中打听得谁是那造谣生事之人,还请告知,我倒要找他请教个说法。”说罢他拱手离去,留赵郎中在原地惊愕不已。
等无人时,花沛细想一回,心渐渐沉下去。他对两个妹妹还是有数的,不论是花瑛还是花瑶都不大可能,甚至也不用往郭诗钰和戚晚两人头上想,这事十成十是说的由心表妹。
又是那个卫维扬!自打听见说他和表妹结识,花沛就觉得再没人这么讨厌,哪怕他是三老爷的爱徒,哪怕自己心里知道他才华过人气度不俗——因此才更为可厌。
花沛不知一肚子气该往哪儿撒。当然,怪不得别人,定是三弟吊儿郎当,心里没个轻重,放着自家妹妹们不顾,不知跑到哪里厮混去了。但说他也是白说,他能把什么往心上放,现下人又出了门,自己倒被老太太数落。
花沛唯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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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刚开了春,老太太说春寒还未过去,姑娘们还是先别出去玩,于是大家都呆在家里,每日互相串串门。
一日,银荷和瑷宁碰上,因知道映雪最近按大夫嘱咐静养,不得走动,花瑛也害了风寒,便一起去瞧她两个。
先到映雪屋里。映雪披件小袄,头发松松绾着,正在窗边做针线,见二人进来,忙把手上东西放下,就要站起来:“大嫂和由妹妹来了,我这刚起床还没收拾呢。”
瑷宁按住她:“怎么还做活?”
“天天躺哪里躺得住,就想着缝几件小衣服,做做歇歇,现在一件还没做好呢。”映雪说着就拿了衣服给她们看,“由妹妹别笑话我,比你的手艺可差远了,也没什么样子。”
银荷细细看了,赞道:“二嫂做得极好,将来宝宝穿了一定又漂亮又舒服。做母亲的一片心,我哪里能比。”
“我现在好像还没省过味儿来呢,哪来的做母亲的心,不过是闲着找个事情做。”映雪虽如此说着,脸上却带了将为人母的平静满足。她相貌虽无可特别夸耀的地方,但自有一种难得的温柔和善,在他人身上少见。此时,她唇边漾起微微的笑意,整个人如沐在暖阳中,不光银荷看了对她更多几分亲近,瑷宁也是羡慕不已,心中又有些酸涩。
“不知会是个小子还是丫头?”瑷宁问。
“不知道。”映雪红了脸,“我倒盼着是个丫头。我时常想怪不得老太太喜欢女孩,先前我家里没有姐妹,来了方知道姐妹多的好处。”
瑷宁当然明白,映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谁不盼着头个儿是男孩?只有自己,才真正是哪怕男女,只要得一个。
心里又一阵酸,便道:“喜不喜欢也不在男女。我听人说,三弟刚下生时,老太太不大高兴。那时还没有二妹妹三妹妹,家里只一个珍大姑娘。老太太见又是个男孩,便不待见,不待见了几年,可你看如今,不是全都补回来了?”
几人正谈笑,丫环来报说戚姑娘来了,紧接着,戚晚便轻快地走进屋。
她甜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瑷宁只淡笑着点点头。映雪拉了戚晚一起坐在床沿:“晚妹妹不用天天过来看我,离得怪远的。”
“走走就到了,二表嫂不必心疼我。”戚晚拿出几张纸,“今天是画了几幅花样子顺便给二表嫂带来。”
瑷宁也凑着一起瞧了,便说:“戚晚妹妹真是心思细腻,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你去。”
戚晚脸通红,垂了头惆怅道:“我没有想着要嫁人,能一直陪着姨母便知足了。”
瑷宁见状极不耐烦,起身对映雪说:“也坐了半天了,改日再来。初五是由妹妹生日,到时候寿星还来拜你。”
“哎呀,那怎么敢当,初五我一准去拜寿星。”映雪笑着说,“昨天大夫把了脉,其实现在就可以走动走动,只是……太太非要我多躺几天。”映雪不好提丈夫,脸又红了。
很快,便到了初五这日。
破晓时分,银荷没有惊动任何人,偷偷爬了起来。
天空才刚刚泛了白,园子中只听得鸟叫。池边小草正是最嫩的时候,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让人不忍踩上去,新鲜的柳枝缀满米粒大的新芽,静静垂着,只最下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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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摆动,朦朦胧胧,如烟似雾。
“多美的春天。”银荷忍不住叹道,泪水涌上她的眼睛。
她走到亭子里,面西伏倒在地,啜泣起来。
她被曲展领进曲府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由心过生日时,对她说:“从此后,咱们一日过生辰便是。”
那时候,生日是比过年还要开心的一天。曲展会让人给两人裁一样的新衣,一样地打扮起来,并亲自下厨,做出两碗长寿面。
日子长了,银荷真将这一日看作是自己的生日。
由心的最后一个生日,并不是在家里过的。曲展故去前嘱咐她们及早进京。二月初五那日,她们在路上。银荷偷偷去客店求了厨娘,自己做了碗面端给由心,由心的泪落在碗中,又笑着说:“还好,我还有你。”
“可我没有姐姐了。”银荷痛哭失声。
偷偷哭过一场,回去洗净脸,银荷做起了寿星,先去拜老太太,太太们,又等姐妹们来给她上寿。
瑷宁、花瑶最早到,正在屋里说话,戚晚也来了,坐下后,微微咳嗽了两声。
瑷宁说:“前些天,大太太一家子人都病了,一个人呆一间屋子,谁也不敢出来,可别给映雪染上,了不得。如今那边才好,你又来了病。”
戚晚忙笑说:“我不过是略受一点风,小毛病,和瑶妹妹一样。一起给大夫瞧过,说我们病都好得干干净净,一点事没有了。”
蝉影在一旁,先是嘀咕:“病好了也值当夸嘴,要我都羞死了。”又插话道,“可别说,本来我们姑娘是好好的,还不知是谁传了她。我要得了病,就躺在屋里,又不是没人把饭食端到跟前伺候着,还不知足,不好好养病,只管东跑西跑做什么?”
好丫头。瑷宁在心里赞道。从旁看着戚晚,抿着嘴笑。戚晚红着脸不作声。
到了如今,银荷仍不惯别的丫头忙碌,自己一人闲着,尤其今日,见大家都给她拜寿,心下不过意,便进去出来地拿东西招待人,也就没留意她们这场小口角。
她平时和花瑶最要好,见花瑶和她表姐戚晚不热络,也并不以为怪。她想各人脾气性子不同,总有投缘的不投缘的,反正想不到都是一般年纪的姑娘,哪个会对哪个当真厌恶。
但银荷知道,全家人中,只有映雪对每个姑娘都亲热,她也格外喜欢映雪。
这时映雪和花瑛、诗钰一道来了,银荷忙扶映雪进屋坐好。
映雪看见戚晚,问:“怎么好几天不见晚妹妹?”
戚晚脸红红的,支吾了几句,一时大家说话游戏,便把其它事不提。
到了晚饭时,瑷宁在花园里找了一间暖和阁子,安排下丰盛席面,姐妹们一起玩闹吃酒,入夜放散。
银荷回到自己院子,几个丫环还置了小桌,摆了酒菜,非要拉她入席。银荷推却不过,又喝了几杯酒,只觉头沉脚轻,就说着:“我可实在不能再喝了,你们玩吧,我得先去躺会儿。”
进屋正要卸去钗环,银荷一低头,发现妆台正中摆着小小一只雕花木盒,盒子仔细用红色绸带系起,像是贺礼,却并无信笺署名等。她举着出去问了一句,丫环们没看清,以为是谁制的胭脂膏子,便回说:“今早起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也记不得是哪个的,可能哪个小丫头过来,正巧没人在,顺手搁在那儿。明儿我们去问一问,就有了。”
银荷怕是谁送来礼物没谢到,失了礼,转身进去,在灯下打开来,一瞧之下不禁楞住。
盒子里装着一副耳坠,上面挂着樱桃大小一对珠子,光洁圆白,比上回花瑶丢了一只的那对珍珠,还要大,还要亮。
银荷拿着盒子,只觉得手里发烫,更不用说将耳坠取出来细瞧,但总归能看出它们很美。珍珠裹着一层银色的柔光,对着看时,就见自己的两团影子映在上面——毋庸置疑,这份礼物非常贵重。
谁能悄无声息送来这样的东西?
老太太给她两件精巧器玩,并一包金银锞子,三位太太俱送一身衣裙,瑷宁和映雪各送一套书和两匹尺头,其余姑娘们都是笔墨纸张、绣作手工、花草盆栽等物,也有相熟的丫环几人凑了份子以表心意。——向来花瑛花瑶过生日也是如此,姑娘几人并无大不同。
再没人会如此奢费,或者只除了一人。
银荷顿时一阵气恼。
虽然花澈嘴上轻佻,但与他满口里胡说八道相比,他的举止还不算太过分,她便当作他癖性如此,如今却再没法自我欺骗。
且不说通常情形下男子赠送首饰给姑娘到底是什么意图,花澈送,似乎还格外有些侮辱人的感觉在里面。这类事他一定没少干过,阔公子一掷千金和豪迈可不沾边,不过像随手抛出几枚铜板一样轻飘飘的。
唯一让她满意的是,东西是不声不响送来的。那么,等花澈回来,自己再悄悄还给他便是。银荷将手中盒子扔到了箱子最深处。
28. 瑷宁
瑷宁将早就告老解事的乳母又请了来,告诉花沛说:“想周妈妈了,这阵身子精神都不好,正需身边有个自家人照顾。”
花沛想把她的言下之意问个清楚:“难道我不算自家人,照顾不好你?”但实在没有底气,甚至都不知该从哪儿申辩,只好笑着答应:“那就请来吧,让她陪你说说话。”
于是,这段日子,花沛回到家,总见瑷宁和她乳母周氏在一起嘀嘀咕咕,见他来,周氏便走开了。花沛以为两人无外是闲话家常,并不放在心上。
这天饭罢撤了桌子,瑷宁将周氏请进屋,自己却借故出去。周氏唤住花沛:“大爷肯不肯听我啰嗦几句。”
花沛忙请她坐下,立在一旁:“妈妈有什么吩咐,请慢慢讲。”
周氏推让不敢坐,直到花沛也坐下,这才慢慢说起来,先将花家上下赞了一通,又掰指头数道:“……六、七、八,从我们奶奶出阁,算算已到第九个年头了。就是我向来说的,我们奶奶是嫁着了。便只有一桩不足——没能给老太太添个重孙子。”
周氏留神觑花沛神色,继续说下去:“这次我来,也见到了两位表姑娘。那位郭姑娘,我和我们奶奶都瞧着甚好,样貌性子不用说,人又能干,将来还能给我们奶奶搭个帮手。大太太那边,我们奶奶愿意诚心去求,想必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大爷看呢——”
花沛涨着脸立起身:“这不可能是瑷宁的意思。”
周氏也忙站起来,赔着笑说:“要说我们奶奶凭空就起了这个兴头,谁也不能信;我要说我们奶奶心里从来没有疙瘩,那也不是实话。但大爷要是以为我们奶奶没解开这疙瘩,就是不知我们奶奶了。
“你们小两口是一团和气,大爷一向体谅,我们奶奶明镜似的。可别人未必不生想法、不怪着我们奶奶。她就犯难在这儿——既要在老爷太太跟前全大体,也要大爷顺意,还不愿意自个儿委屈。大爷知道,我们奶奶心气高,嘴巴硬,之前没有松口,但心里其实早存了念头。现今里里外外都考虑妥贴了,这才想着提出来。”
等了一等,见花沛不吭声,周氏又说:“我也虚活了几载,又从小看我们奶奶到大,就放胆说了——大爷要为着我们奶奶,就该为她想个长远。这对谁都是好事,大爷要还推托,倒是辜负我们奶奶了。”
花沛气得心头绞痛,瑷宁这是怎么了?
“这事不用再提了,绝对不可能,我不答应。我不会让瑷宁为难。”他坚决地说,试图显得斩钉截铁,为的是彻底打消瑷宁的疑虑,阻止她可能的动作。
幸而是周嬷嬷传话。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能当着瑷宁面讲,他心里很明白,拒绝的理由至少有一半完全不堪审视。
待瑷宁听到周氏转述,只是笑了笑:“早想到了,不愿便不愿罢。”
“那戚姑娘——还是照原来打算?”周氏问。
“对。放心,就算捅上天去,理也在咱们一边。她做的事情总不能放任不管,没得闹起来传出去,累了家里几位小姐名声。”
“斩草要除根啊。”周氏担忧道,“能打发干净了自然最好,太太就是生气,日子一长也忘了。但万一戚姑娘有什么说辞,没打发走,将来在太太跟前哭一哭,人家是姨甥俩儿,太太自然向着她,可不得怪上咱们……”
“我不信她还能有本事留下。再说,真怎么样,不还有大爷吗。我瞧瞧他是怎么不教我为难。”瑷宁无所谓地说。
这日是休沐,逢此日子,老太太喜欢留儿孙在旁边多说几句,格外热闹。瑷宁挑了平素二老爷二太太给老太太问安的时候,同着花沛也去了。她本是想,有这么几个人在场就够了,等老太太听见,自然会将当事的关键人物唤来细问。
不过正在举行春闱,身为礼部大员的大老爷这几天不在家,因此,花潜夫妇两个也早了一会儿。老太太谈兴正高,瑷宁寻不出方便时候,片刻工夫,大太太、三太太、几位姑娘陆续都来了。二老爷便要告退,瑷宁不愿再耽搁,径直说:“老爷慢走一步,还有一事请老爷太太示下。”
二老爷先瞧一眼儿子。花沛恭然而立,脸上纳闷,心中紧张。二老爷便问瑷宁:“有何事?”又看向老太太,“家里的事情,母亲做主便是。”
瑷宁道:“前些日子有人说丢了几件东西,都是小物件,便没惊动人。只是我想咱们家里一向没这些事情,所以暗自差检了一番,如今已有眉目了。”
“是怎么回事?”二老爷问。
“是一个小丫环,叫做小瑞的。原是在花园里打扫,并不进屋子。不过她既有存心,难免找不出机会。”
老太太便皱眉道:“一个小丫头如何来的胆子,还得问问背后有无人指使。”
“老太太说得是。她爹娘就是门上当差的,进出回家都方便,不然也无处藏赃。不过她爹娘倒是老实人,说俱不知情,我看不像撒谎。那丫头也吓坏了,一心怕拿她见官。东西既已找回,我想并无必要,咱们总讲宽厚服人,不若远远开发他一家去乡下就完了。”
老太太叹道:“世人逐利,难免忘本。谷堆里还能没耗子,并不独在咱们家。我看这处治得妥当,望那丫头诚心改过,也就算了。”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银荷听见小丫环偷盗,心里一沉,巴不得是件误会。又听到小瑞已经供认,更加难受,虽与自己毫无瓜葛,脸上不禁烧热起来。
这时瑷宁又说:“从这个小瑞口中还问出一事,令我难安。”
大家都等着听她讲,她说:“咱们家里的老规矩,冬日内院是戌正时关门挂锁,之后安排的巡夜共四组,每半个时辰巡一次。从正月初一到现在,除了上元节那日姑娘们出门观灯,回来晚些,但也是亥时末关了门,其余时间都是戌正时,绝无差错,管事的陈妈妈可以作证,她每日都亲眼看着各门落了锁。”
银荷又是吃了一惊。她清楚元宵那日自己和花澈回到府中,早已过了三更。花澈将她送至清圆居门口,一路俱是畅通,并没叫门,也没看见有巡夜之人。当时她不觉有异,现在心里不免起了不安,生怕瑷宁马上要说出这事并责怪她。
瑷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厨房那边有个小门能出去,钥匙正好在小瑞她娘手里管着。小瑞先前哄过她娘,自己偷偷找锁匠另打了一把钥匙。她拿了一人好处,夜间会偷偷把门开了,放那人进出,卯时前再关上。”
“是谁?”老太太奇怪道。
“是戚表姑娘。”
此语一出,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先听见二太太喊道:“这小丫头怎么张嘴就敢混说。”
瑷宁平静地回答:“我也怕是搞错了,吩咐陈妈妈,对任何人都不得走漏消息,还按原来一样时辰开了锁,找人暗中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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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两天确无动静,但前天晚上看到戚姑娘约摸子时出去了,天亮前回来的。”
大家扭头看戚晚,她脸色红了又白,在众人的目光下,身子微微颤抖,但脖子挺得很直,嘴巴也紧紧抿着。
老太太示意邀月带姑娘们出去,又指了花沛、花潜说:“你们也先回去。”
待屋内只剩下三位太太,二老爷,瑷宁和映雪,老太太才转向戚晚,温和说道:“这儿就咱们几个人,戚丫头可是有什么苦衷,当着你姨母,你姨丈,还有你嫂子,尽管说,不用怕。”
戚晚上前,跪在老太太面前,只说:“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老太太和姨丈、姨母照拂。”
几位姑娘出了屋子,俱不吭声。见没人注意,花瑛使个眼色,四个姑娘一起绕到后窗,悄悄地猫在窗下偷听。
银荷对戚晚的最深印象还是她一口回绝花澈那次,不能不对她略怀敬意。她朦朦胧胧地认定,戚晚是如戏本子里说的那些故事般,与某个穷书生私下相会。
她暗自想:“戚姑娘以为无人为她做主,其实老太太和二太太都很关心她。她不该一声不吭自行其是,寒了别人的心。或者,这里面另有隐情,不知会如何收场?”
屋内几人静默了一会儿,二太太激动地说:“晚儿,到底是因为何事?你别怕,都说出来。你一向是个好孩子,肯定是哪儿有误会。”
戚晚凄然一笑:“姨母这时还为我说话,可惜我无法为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只希望将来还能够再报答姨母和姨爹。”说着向二太太和二老爷磕了三个头,又跪着转向老太太说,“请老太太允我收拾几件东西,我今日便会离开。”
“罢了,你先站起来。”老太太缓缓道,“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强留你。当初你姨丈领你来,如今仍送你回你父亲家去。你父亲若要怪罪,我们只得尽力解释。——不是想让你难为,最好还能说明白,如若过几日有人来这里找你,也有个应对。”
戚晚脸红了:“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也不会有任何人说闲话,请老太太放心。”
“事情多久了,家里有谁知道么?”二老爷问。
戚晚没答,只是摇了摇头。
尽管二老爷话音和气,站在窗外的花瑶还是禁不住一哆嗦。旁边花瑛和银荷感觉到了,都看她,无声地问:“你知道?”
花瑶慌忙摇头否认。
屋内,戚晚还在和大家僵持。面对老太太苦口婆心,二太太流泪相劝,甚至二老爷失了耐性,一时负手一时甩袖地踱来踱去,她也只是低头跪着,不肯再多吐一个字。
瑷宁暗自诧异,她没想到戚晚居然还有几分傲性。不过无论这中间有何隐秘,反正她必得离了花府,管是去哪里呢。而且,尤为令瑷宁心宽的是,刚刚偷看了花沛的脸色,就是一副愕然的样子,还有几分鄙夷,再无其它。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静等最后的发落。
末了,老太太叹道:“罢了,我叫人帮你收拾好东西。”
戚晚大概是跪久了腿麻,一时没能站起来。
映雪因是双身子,老太太特意嘱咐她,与老爷太太等见过礼,仍旧坐下。刚才,映雪便一直坐在旁边,这时,她站起身,想去扶戚晚。
还未迈出步,一个人闯进屋,在戚晚身旁向老太太一跪:“这事怪不得戚姑娘,全是孙子的错。她去见的人是我。”
29. 戚晚
屋子里的人因问来问去,总得不着戚晚答话,已有点疲累不耐了;窗下银荷几人弯着腰,一直听不到关键,更是着急。只有大太太在旁边看好戏,不急不恼,含笑作壁上观。
这时,花潜突然进来,冲老太太一跪,又说戚晚是去见他,这句话真可谓石破天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大太太立时气得浑身乱战,“你,你——”半晌没说出话,再瞥到含羞带耻的戚晚,双目喷出火来,“是这小狐狸作弄你替她遮丑!”
花潜答道:“确是孩儿的错,母亲只管责罚我。”
老太太先定下心,又问戚晚:“是这样?你去哪里见潜儿?”
戚晚张了张嘴,还没发声,先挂下两道泪。花潜吞吐地解释:“孙儿怕……这段时候夜里都在外头书房。”
大家不由自主看一眼映雪,又赶紧收回目光。映雪连嘴唇也全没了血色,脸上仿佛只余一双眼睛,其间的凄楚令人不忍视之。瑷宁从旁紧紧扶住她。
这便是实情无疑了,沉默片刻后,老太太厉声对花潜说:“你起来。我也不用你眼里心里有我,回去只需好生想想,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如何向你二叔二婶交代。还有你媳妇——”她停下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这样糊涂!”
花潜哽咽道:“我知道是我不该,可是现在……我不能再错上加错。”他转向二老爷二太太,“千错万错都是侄儿一人,侄儿听凭处置,请不要再责怪了戚姑娘。若戚家大伯说起话来,也一应担在我身上。”
“荒唐!”二老爷丢下一句,拂袖而出。
二太太还在惊惧不定,她顾不上花潜,对了戚晚说:“晚儿,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
戚晚脸又红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是,姨母。”
映雪突然用力甩开瑷宁,向外走去。花潜注意到动静,立刻起身拦在她面前:“阿雪,就一句话。我只——”映雪脸上的神情把他的话堵在了口边。
两人无声拉扯了几下。老太太气道:“还闹什么,快送你媳妇回去。她有身子,哪经得起这些!”
花潜含愧伸手,要去扶映雪,几乎就在同时,映雪身子一软,晃悠着向旁倒去。“阿雪——”花潜抢上前抱住她,一边向外疾走一边喊,“快叫大夫!”
瑷宁和三太太怕旁人赶来照料不及,急急追在后面,老太太不放心,也出去了,二太太不敢再顾别的,忙跟上搀扶,院里一阵忙乱。大太太留到最后,离开前,死死钉了戚晚一眼:“让你那姨娘别打主意了,什么样的下作小娼妇我收拾不了?”
戚晚摇了一下,好像也要倒,但她只是用衣袖擦了擦脸上泪痕,慢慢站起身来,悄悄地走了。
窗外的几个人一听到话,早就忍不得,扒着窗向里张望了一场,把这番情形全瞧见了。花瑛攥紧了拳头,满面通红,泪水决堤般淌下来,冲花瑶喊道:“我还当她是好人,原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也没想到。”花瑶虚弱地说。
花瑛推开她,跑了去。
花瑶哭起来:“我确实不晓得。”
银荷不由也落了泪。诗钰眼睛红红的,劝了几句,三个人慢吞吞拖着步子,各自回去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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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件事在花家掀起的轩然大波还有待慢慢平息。所幸映雪腹内胎儿无事,只照大夫嘱托,静养数日即可。映雪每日躺在床上,若花潜守在旁边,她便泪流不止。大太太深怕再刺激到她,只好把花潜唤开,花潜便趁她熟睡时回来,执了手,悄悄坐上片刻。
大老爷回家后,对儿子大发雷霆。
“戚姑娘在咱们家,一是亲戚,再是客人。以亲戚论,你该守兄妹之礼,从客人论,你该遵待客之道。纵是再丧伦败行,更忘了结发之情、妻子养儿育女之恩,满脑子下流|淫念之人,也会留一丝体统。岂能瞒天昧地,与妻子不商不议,对父母不禀不报,既无长辈主张,亦无礼法规束,竟自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置祖宗颜面于何处?”
花潜满面羞惭,无言以答。大太太急忙摒退四周,赶进来道:“潜儿什么时候没听过老爷的话?老爷只顾教训他,却不问这里面的因由。戚晚分明是弟媳给你那大侄儿预备的,是侄儿媳妇不情愿,在里头弄鬼,帮那小贱人出了这么个主意,引潜儿上钩,再抖搂出来,若是气得媳妇失了孩子,正好一箭双雕。”
“住口!”大老爷怒喝,气得胡须直颤。“若果真如此,是说他与兄长争夺女人,还是说他诬蔑嫂子?哪一样都更要恶上百倍,又与禽兽何异?真是门风丧尽!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他,怎么看我花家?”
见他震怒,大太太只好噤声。
“糊涂!糊涂!”大老爷叹道,“是你儿子自己做下丑事,与别人何干?再编上谁也没用。若非他先招惹上去,少不了威逼利诱、巧语哄骗,人家好端端的闺女,何至清白毁于他手?不必多说了,今日不请出家法来治,难免将来还再生祸患。”
大老爷便出来唤人,大太太死命抱住,几乎哭晕过去。“咱们就这独一个根苗,长了这样大,如今也娶妻也生子,老爷要打煞他,不看我,还看她们娘俩儿。”
花潜这才免挨一顿板子,但他还是在祠堂罚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末了根本站不直腿,让人抬回了屋。
大太太心疼儿子,怕大老爷再生气,不敢挑起争执,心中不免将二太太和瑷宁又更恨了几重。
二老爷私下里对花瑶也有一番教诲:“家里诸位姐妹,惟你与她关系最亲。她虽较你长着两岁,但幼时丧父,家道艰难,心性见识上自然有所不足。你应以身作则,予她引导;平日学习玩耍中,更当谦虚礼让,戒骄戒躁,便有意见不和处,也是先反躬自省。岂能心存轻视,一味逞强,甚或言语相激,致她自卑无助,一时失衡、误入歧途?”
就算这指责再有失公允,花瑶竟无从为自己辩白,况且便有话辩,亦不敢说,甚至憋了两泡眼泪,都不敢洒下来。二老爷见她悔恨,也就罢了。花瑶病了两日,此后便一直恹恹的,每日借口复习旧课、习画练琴、针黹女红,将晨昏定省之外其它事一概推辞不应。
银荷去看过映雪几回,映雪倒肯勉强说笑数句。但银荷怕她劳神,也不好过多打扰。
花瑛寸步不离陪在映雪身旁。她向来和嫂子最好,就是花珍出嫁前亲姐妹俩也远没有这么好过。花瑛不想指责哥哥,对戚晚却用不着客气:“看她还有没有脸来见你。她要是敢来,我可有话讲!”
而所有这些争端、混乱、不平的中心,戚晚,却一直足不出户,除了二太太去看过她,丫环每日还传送饭菜,她的屋子静静的,好像空着。
仆妇们窃窃私语,对事情的缘起争议不休。关于如何收场,至少有一点大家很笃定:戚姑娘是会留在花家了。
确实,在一个宜嫁娶的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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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晚装扮一新,先去了万紫园,又去了二太太那里,各磕了头,之后乘一顶小轿,被抬到大太太发话为她收拾出的一间偏房内。
尽管没有宴请宾客,到底不是偷偷摸摸有意瞒人,映雪的娘家立即得知了这个消息,大为不满。映雪是幺女,前头有两位哥哥,她是独一个女孩儿,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与花潜的婚约几年前便已订下,因为父母舍不得,一直留待她满十九岁才完婚。如今成婚不过一年,刚刚有身孕,夫婿竟迎娶二房、新纳美妾,韩家人如何肯依。
韩家老爷在兵部做事,两个儿子则偏武夫一流,行事没那样斯文。且不论韩父在朝堂上向花家施压、韩家公子叫嚷着要与妹夫算账、花潜去丈人府上谢罪,映雪母亲更是亲自来了花府,见过女儿后便要将人接回去。最终还是老太太出面,赔了不少好话,这才作罢。
送走母亲后,映雪下了床,每日与众姐妹谈天玩笑,仍像过去一般,大家都绝口不提戚晚,戚晚也识趣似地极少露面。
银荷这才发觉,先前,自己对好些事情都没看明白。不过,现在也依然是只知其一,其二其三还在云雾里。
譬如说,上次戚晚弹琴时,她究竟是看出花澈不诚心,才不答应,还是对花澈提出的办法不满意?
而花澈对戚晚,到底是存心调笑,还是确实上了心,但怕老爷太太知晓了麻烦——那位俞雁姑娘,他不是也没教家里头知道么?
可是又想,花澈对自己,是什么风话都张口就来,全无所谓,半点没有怕哪个听见的样子。
转念至此,银荷万分恼火,干脆不去想了。
无人确切知晓戚晚脑中是什么念头。也许她后悔了,毕竟她现在也没讨得好。知情者说自头一夜起,花潜就从未向她屋里迈过半步。渐渐地大家都瞧出新姨娘不受宠,被大太太寻个由头撵出门,看来是或迟或早的事情。然而,好几天过去,大太太安安静静;那些准备看热闹的、施同情的,什么都没等到,慢慢也就散了。
这一段,因有诸般事项要忙,花沛和瑷宁说话比前一段还更少。
瑷宁万万没料到,捅出来是这样一桩事。此事往重了说,足可以伤及长、二两房的和气。可是,瑷宁最感愧疚的,还是对映雪。哪怕不提大老爷二老爷彼此脸上不好看,不提大太太二太太各自心怀埋怨,单只说伤了映雪一项,便令瑷宁追悔莫及。
这一向瑷宁不再猜忌花沛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开解映雪、劝慰太太、替全家人分忧。她确实后悔,悔恨中又掺着点委屈。
花沛知她心里难受,不忍多说,可是,一字不提,倒显得生疏客气,不是夫妻相处之道。于是,只拣了最轻的,微微笑着说:“有什么打算也该先告诉我一声。固然是二弟不对,可何必非要当着全家、丝毫情面不留。二弟又不比三弟,脸皮厚,不怕臊。——不过总归还好,二弟不是多心之人,一两日也就过去了,不然,我真有点不好见他。”
“我是多心之人,你怎么就能见我了?”瑷宁心里想着,泪珠便纷纷抛下来。她很少在丈夫面前哭,这时花沛若能抱住她,或许便不会有如此多不如意之处。可惜花沛虽然心生怜惜,温言哄劝安慰了半日,终究没有向妻子伸出双手。
在花沛心内诸多感想中,确实有那么一丝对花潜的羡慕:花潜是嫡长房长孙,迟早要挑起花家大梁,他竟真敢允自己干出这种事,而天也没有塌下来。
30. 清明
日子到了清明前。春光渐盛,老太太见大家每日无精打采,便说:“总闷在家里,还能不闷出毛病。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姑娘家该多看看花儿朵儿的。我记得咱们有个庄子挺干净宽敞,收拾一下倒还住得。”
说着就命人去知会庄子,提前准备。因庄子盛不下许多人,几位太太都留在家,映雪嫌在外居住不便,也未相强。诸事就绪后,花瑛花瑶两姐妹、诗钰银荷两位表姑娘、瑷宁搀着老太太,一行人坐了车,花沛骑马伴着,半日方到了郊区。
如今几年盛世太平,风调雨顺,万民富庶,大片闲田都锄作花海。这一带便有几百亩的桃林杏苑,十面香风,莺飞蝶舞,一派漫无边际,美不胜收。
自京城来踏青观景的游人比比皆是,大家全在赏花,银荷只略转了一下,便拉了小朝,悄悄走到无人处。
“东西都齐全了?”
“放心吧,姑娘,地方我都看好了。”小朝指指旁边一座小土丘,“就在那小山后面,有个小林子,也有几株花。没人。”
银荷接过包袱,又叮嘱小朝瞅着些人,便匆匆向她所指之处走去。
原来由心的忌日正在这天。银荷早早就准备了祭奠之物,要小朝帮她带着。小朝年纪虽小,兼之好奇心又重,但对于银荷的事情,她从不多问多想,更不会往人前多嘴,反正姑娘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是以银荷对她十分放心,这次便要织雨回家歇两日,专带了小朝出来。
银荷翻过小山后,果然见到一小片稀疏的林地,此处背阴,但仍有几株花树静悄悄立着,只是那花儿就开得寂寥些。银荷顾不得其它,挑选一块平整的地方,摆好香炉,几样果子点心,焚了香,向由心所葬方向拜了几拜,默默发了誓愿。
她心中悲极,却偏偏哭不出来,只是呆呆跪坐在地上。
想起曾听曲展讲解历来悼亡之作,念至白香山追思友人的诗句,曲展评道:“淡语写浓情,正该如此。辞浅而意深,看来直白无奇,思之痛彻心扉,是为佳句。”之后他久久望着窗外,没有再讲下去。
当时银荷对这诗句并无太多感悟,只是看到由心泪下,不觉也心中凄楚。两人在桌下拉住手,那是她第一次为生死触动。直到如今,银荷才真正理解这一十四个字实是道尽了和至亲、知己、挚爱之人阴阳两隔,死生茫茫,无法言说的哀伤。
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吟诵出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听闻她念这句诗,一直隐在小山旁的人心中一痛,忍不住走了出来。
银荷听到身后声响,略惊了一下,回头见是卫维扬,心里一松,仍跪在地上未动,只仰首说:“是卫公子,你也来了,是踏青吧?”
卫维扬点点头。他今日实则是特意来找她的。他从花涛那里听说春游一事,一时冲动就寻机也来了此处,只盼或许能远远望见曲姑娘一眼,至于见到以后该如何,则未想那么多。
确是远远看到了,看到后又发觉,他的心愿其实是要上前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花家老太太也在,他前去向长辈问好无可非议,曲姑娘会明白他的心意吗。
卫维扬犹豫着在附近徘徊,不意真这样凑巧,竟然撞见她独自一人。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她摆出祭奠之物,于是他便悄悄等着。他本以为她是祭奠父母祖辈,但随即想到如是那样何须瞒人。卫维扬感到就要触及埋在她心中的一件事,他自己的心也突然变得怅惘又苦涩。
很显然她对那故人感情极深,那会是谁?为着尊重对方,他知道自己早该离开,但见她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又实在不能移开步子,仿佛那样就是撇下了她。
直等她念出那句诗,卫维扬再也无法站在一旁。
他在银荷身边半蹲下,虽不忍得多问,但话还是出了口:“冒昧打扰了,曲姑娘容恕。不知姑娘在此凭吊何人?”
“是我的……一位知交好友,今日是她的忌辰。”
“曲姑娘与友人情意深厚,令人动容。还望姑娘节哀,慰他于泉下。——他一定不愿看到姑娘如此伤心。”
“我知道,她希望我……她什么都为我打算,就如我的亲姐姐一般。”银荷喃喃说。
卫维扬愣住,转瞬便自愧起来,自己竟还是看轻了这位姑娘。他坦诚地说:“原来曲姑娘的朋友是位女子,请姑娘原宥我的浅薄。”
银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卫维扬解释道:“我原以为姑娘凭吊的是位公子,不想错看了姑娘,我很惭愧。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姑娘和男子交友,就当轻视姑娘。只是我不该想不到,女子间当然会有这般深沉真挚的感情,是我亵渎了姑娘对友人的情谊。”
银荷微微摇头,凄然道:“卫公子不必如此说,世间情谊原无高下之分,只是对我来说,此前便只有这么一位姐姐。若尘间无我,怕无人再记得她,尘间有我,不过踽踽而行,所以伤心。”
“她故去多久了。”
“一年前,就是我离开矴州来这里时。在她故去前,我们拜了姐妹。其实我们俩自幼相知,早就如姐妹一般,同处念书、玩耍,那时的日子很欢喜……凡我所知、所懂得的,全赖姐姐教我;我所有,亦是姐姐……要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
不知何故,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话,却能在卫维扬面前道出。银荷大略讲了和由心在一起的旧事,只隐去了丫环小姐一节。
讲完后,卫维扬凝视她片刻,说:“可否允我一祭?”
银荷不解其意,点点头,摇晃着站起来,立在一旁。
卫维扬起身取过旁边的香焚上,郑重施礼后,念道:“维永平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卫维扬谨以桃李芳香、晓露清酌致祭仙姊之灵:憾未拜于清光,但感云影花魄,唯自惭于尘氛。……
“霞姿月韵,痛惜天妒,轻裾文履,叹惋绝尘。……
“哀君去后,碧枝空曳,紫燕无声,红雨寂寂。……
“知交犹忆,悲喜谁同,广陵难续,怅恨如许。
“河川如肃,山峦如穆,潇湘过处,万古留歌。”
他的话音一字一字落入深邃的宁静中,恍然间,银荷仿佛听到由心亲切的脚步声,伴着春风,带来生之欢乐……
无限的怀念涌上她心头,终于,盈眶的泪珠潸然落下。
“魂兮有灵,盼托梦汝妹于清宵,慰其思苦。身有远近,心无别离。寤寐相感,朝夕安康。匆匆不尽,尚飨。”
见银荷流泪,卫维扬本欲相劝,又压住了,掏出手帕递过去。银荷摇摇头,侧过脸,取出自己帕子擦干眼泪。两人彼此没有讲话,许久后,银荷问:“卫大哥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已经看过了桃花?”
“我一人过来的。还不曾去。”卫维扬温和地说,“可否——还是我先送姑娘回去,我也该问候一下你们老太太。”
银荷未及答话,便见小朝远远跑来。小朝跑到近处,看到姑娘似乎刚刚哭完,跟前还站着一位公子,愣了一愣,气喘吁吁说:“大奶奶在到处找姑娘呢,快回去吧。”
银荷歉意地看一眼卫维扬:“卫大哥,回头再见吧,我得先走了。”
小朝要去捡起香炉等物,香还未燃尽,卫维扬说:“姑娘快去,别让她们着急了。这些我帮你收着。”银荷匆忙答应,和小朝急急离开。
卫维扬目送她身影转过小山,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条帕子,弯腰拾起:是方普通的白色丝帕,只在一角绣着花。如若不是手帕上还留有未干的泪渍,让他全心同情姑娘的孤苦,他几乎要为这刺绣而失笑了。
当然不是因为绣得不好,恰恰相反,绣作巧夺天工。他从未见过这种图样,比画出来的还妙,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出形状,精致而写意。其天真明快,流畅生动,又恰如这帕子的主人一般。
绿圆半卷,清芳新立,帕上是一株初绽的荷花。
卫维扬将手帕轻轻拢在掌心,心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找机会说出心里话才好。
再说花家一群人原本是在一片桃花园中,老太太略转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休息,其他人自去玩耍,不一会儿就向四处散去,银荷便是趁这时偷偷溜开的。
别人理会不到,花沛却留了意。他看表妹多时不见踪影,她的丫环却独自站着,四下顾盼、心神不定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
再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表妹回来,他思忖片刻,便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了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唤了瑷宁去找。花沛偷偷跟着小朝,看她出了园子,不一会儿就见表妹匆匆回来,还在用衣袖拭泪。
花沛心中一颤,很想冲上前去询问。表妹虽然失去双亲,身世凄苦,可她性子坚强,很少在人前露出伤心。如今正是春光明媚时节,表妹却偷偷躲出去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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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发生了不一般之事。
这个小小的波澜很快就过去了,银荷掩去哭过的痕迹,若无其事地迎上众人,内疚地解释自己是好奇跑远了,为此只受了几句温和的数落,毕竟小姑娘本就贪玩。
只有花沛不信。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不相识的女子议论说看到了卫公子。
原来如此,又是那个卫维扬!
京郊无一处不美,他偏巧来这里转悠。每次只要表妹出了门,他总能凑上来。他和表妹都说了些什么,能让表妹抛开闺阁少女的谨慎和矜持,在众人眼皮底下和他私会,甚至还在他面前落泪!
没一会儿,花沛看到卫维扬和花瑶藏在一棵树下说话,这不啻于又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走过去,正听到花瑶在问:“卫大哥见到我表姐了?”
卫维扬没答,他瞧见花沛上前,便先向他招呼致意。花瑶回头看见是虎起脸的兄长,脸一下变得煞白,要不是蝉影赶快扶住了她,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花沛用严厉的目光催妹妹离开,才对卫维扬说:“舍妹顽劣惯了,不懂规矩,没有分寸,也从来不听管教,让卫大人见笑了。望卫大人看她姑娘家年纪小、不曾见过外人,对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饶是卫维扬涵养再好,也不禁动了几分气,只是他不愿与花家的人交恶,便淡淡道:“令妹聪慧剔透,赤子心肠,卫某自愧不如。”
“今日倒是凑巧,卫大人来此是为了?”
“我来会一位朋友。请彦沣兄恕我不恭,改日再去府上拜见老太太。”卫维扬说罢便拱手告辞,唤跟随去牵马,一径去了。
花沛直瞪着卫维扬走远,这才冷笑一声,去寻其他人。这时已到晌午,众人便收拾着回去用饭歇息不提。
晚间,一行人在庄子里住宿。因没那么多屋子,银荷和花瑶挤在一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话,银荷见花瑶那边没了动静,自也睡去。
早先的习惯,银荷在旁边有人时一向睡得很轻。她刚合眼没多久,便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唤醒。她轻轻动了动,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压抑不住地响起。
她坐起来,趴在花瑶身边轻拍着唤她:“瑶妹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花瑶顿住了哭声,略停一停,嘟囔着说:“没事儿,我大概是做梦魇住了。”
银荷摸摸她枕头都哭湿了,正要开口问,蝉影趿着鞋举盏小灯急忙走进来:“姑娘别怕,明儿咱们就回去。”待到近处瞧见花瑶满面泪痕,“哎呀”一声,“到底是怎么样,姑娘快别难过了。”
花瑶慢慢坐起来,四处摸着帕子要擦泪。银荷早一步看到,递给她:“瑶妹妹是为着何事……”
“没什么,不干表姑娘的事。”蝉影不客气地打断她,坐在床沿上,低声柔和地安慰花瑶。
银荷见状,爬下床来,花瑶忙拉住。银荷笑着小声说:“没事,我就去那边睡,你别起来,看惊动了老太太。”
她按住花瑶,来到外间,小朝等在那儿打地铺,睡得正香。银荷悄悄爬到原先蝉影的位置躺下,辗转反侧。
她以为花瑶最近闷闷不乐还是因为戚晚的事,可看她这样伤心,却又不像。银荷想:若花瑶这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姑娘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哭泣,世上的悲苦不知还有多少?
她望着眼前的一片黑灰,直到里屋隐隐约约的低语完全消失,才强迫自己睡去。
次日用早饭时,她二人都面色苍白,老太太问,便谎称择席含混过去。
老太太担心道:“就怕冲撞了花神,迷了心。咱们还是都回去。”
两人怕大家扫兴,赶紧又分辩一番。
瑷宁笑道:“我倒睡得怪好,可见没冲撞了花神。两位妹妹花朵一般的人物,更不可能撞,我看还是择席。”
老太太说:“也罢,那瑶儿和由丫头就先回去吧,沛儿你送她们两个。难为他们收拾了半日,我们再多待一天,明日回。我看这里都妥当,沛儿你就在家吧,也别跑来跑去了。”
众人均无异议。饭罢,银荷和花瑶就各自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一路上,花瑶不好意思和银荷说话,只做假寐。银荷也靠着车壁昏昏沉沉。
在花府门前下车时,花沛叫住花瑶,相当严肃地说:“三妹先回去歇息,有工夫了,去书房找我,我有几句话。”
31. 心事
花瑶听见花沛要她去说话,心中怕得不得了,回去后便有些哆哆嗦嗦的。二太太只当她又生病了,花瑶也不敢说,趁势装病,躺在床上。
然而这也不过拖延一时,万一兄长疑心她借病逃避,岂不是还增加了过错。花瑶急得几次想下床,可是一坐起来,又想见了兄长呢,该如何应答?——这是自己最怕人知晓的事,而兄长恐怕已经猜到了。
想到这儿,花瑶心内的羞和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上百倍,这还没敢想被父亲知道又将怎样……于是她复又倒下,只盼能拖一刻是一刻。
蝉影见她真要急出病来,出主意道:“我看大爷并不是生气,更不是对卫公子不满。只因大爷就姑娘一个亲妹妹,又当姑娘是小孩子惯了,这才时不时要叮咛几句,绝没有想教训姑娘的意思。
“姑娘要实在怕,不如这么着:我先去见大爷,就说姑娘身上不舒服。这也不是假话——大爷肯定听见太太叫大夫来着。大爷必定明白姑娘心里悔恨,就算真有气也消了,那时姑娘也容易申辩;省得姑娘直接过去,不说话好像心虚,说急了又像是犟嘴,再传到老爷那儿更不好。”
花瑶一听,正中她的担心,央告蝉影:“那你快去,见了我大哥,就说太太要我等着大夫。你注意瞧瞧我大哥神情,要是他生气,你就快回来,我再想办法。要是还好,你就说昨日与……卫公子说话,是因为刚巧碰见,再说,卫公子是四哥……”
“不用姑娘吩咐,我都晓得。”蝉影从容地说。她只管不慌不忙的,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裙干净,便洗了洗脸,梳了梳头,并不施脂抹粉,拿镜子瞧瞧,是一脸秀气的模样,又放出一种谦逊而认真的态度,这才去找花沛。
且说银荷,不过在外面住了一夜,再回来便心说,还是自己的家好——她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真把花府看作了自家。
这时候,往床上一倒,说不出的舒适、放松,便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还不到晚饭时分,小朝见旁边无人,偷偷问她:“昨儿和姑娘说话的公子是什么人,长得那样好看。”
银荷不禁乐了:“你才几岁,就管哪个公子长得好不好看。”
小朝嘻嘻一笑:“我是为姑娘欢喜欢喜。”
“胡说!”银荷向她身上轻轻打一下,“那位是卫公子,四公子的朋友。”
谁知小朝竟跳起来,“卫公子原来是他,难怪,难怪!”
“你知道卫公子?”银荷惊讶道。
“哎呀,”小朝捂住嘴,“我不该说的。蝉影姐姐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揭了我的皮。”
“原来是跟着蝉影学坏了,议论人家公子的相貌,也不嫌害臊。”银荷羞她。
小朝却认真地说:“蝉影姐姐逼我不能告诉别人,我告诉姑娘,可不算‘别人’。”她便道,“蝉影姐姐说,卫公子是天下第一好,这话不是她评的——随便问哪个见过卫公子的姑娘,她们嘴上不承认,心里可都是这样想。她说等我将来见到就服气了。”说罢,她不好意思地瞄银荷一眼,意思仿佛是:要怪全怪蝉影姐姐,我可没说姑娘是“嘴上不承认”的。
银荷脸有点红,虽没去细思,但立即觉得这话可真不能算错。她假作生气:“胡说八道!怪不得蝉影不许你往外讲,让谁听见,也得揭你的皮。”
小朝却又说:“不是为这个。是为之前有一回,蝉影姐姐还说过,等将来三姑娘出阁,嫁的人必然是天下第一好。”
银荷震惊。这才晓得花瑶的心事,自己竟一直没看出来。
小朝看看银荷脸色,又说:“不过卫公子他——反正绝对怪不得姑娘,要怪就怪月老去。”
“去,去。越来越不像样了。”银荷推小朝,小朝笑嘻嘻跑掉,银荷自己也走出屋门。
她回想花瑶往日里的言语,又想起花瑶昨夜哭得那样柔肠寸断、粉泪盈腮。她还不知花瑶碰见卫维扬,又被花沛撞到的事,但直觉花瑶哭泣与卫维扬有关,不觉有些难受:瑶妹妹怎么不早说呢,要是我早知道,就不会……
银荷的脸颊一瞬间变烫了:不会什么,难道我是有意要与卫大哥亲近?再说,与我何干,莫非我以为卫大哥当真对我特别?
她随即又记起卫维扬满含关心、同情、尊重的眼神,心头涌上一股自傲之情:为何我就不能与卫大哥是很好的朋友?我并没有辱没卫大哥的情谊。
可一时又想:他果真是天下第一好,这话并不错,而我呢?我却能有幸得此知己……
这般心里乱纷纷的,已经在屋前来来回回转了好多圈,可要被小朝笑话了,银荷便向外头走去。刚出了清圆居院门,就看到花沛站在数十步外,正在一小圈一小圈地踱着步。
银荷立即想到肯定是花瑶的事,快步走上去。但一直走到跟前,花沛才看到她。
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银荷的心提了起来:“瑶妹妹怎么了?”
花沛微微地摇了摇头,又说:“表妹跟我来一下。”
银荷没明白,但花沛转身便走,步子也很快,银荷急忙要跟上他,也就不再多问。
两人一直走到了书房外院子,花沛才停下。他没有请银荷进屋的意思,站住对着银荷。
他的表情郑重,四周又非常安静,银荷不禁紧张:“瑶妹妹在里面?我去和她说几句话,会劝好她的。”
花沛一愣,说道:“她不在这儿,这里没人。她是有些太任性了,我会跟她说,要她以后不再和你争吵。你不用担心。”
银荷不禁愕然。两人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却又不知是从哪里岔开的。
“表妹可还因为其它事不开心?”花沛接着问。
“没,大表哥可能是误会了,瑶妹妹没有和我争吵,别错怪瑶妹妹。”
“昨日我见你好像哭了。”
银荷勉强笑道:“可能是我吹风迷了眼,揉了揉,好好的并没有哭。”
花沛狠了狠心说:“是那个卫维扬惹你哭了?”
见花沛这样想,银荷不得不解释清楚:“是我想起了亲人,一时有些伤心。卫公子路过时遇上,略劝了几句。”
瞅她不似说假话,看来并非与卫维扬事先有约,花沛神情放缓了许多:“我们也是你的亲人。”
“是。我一直也是这样想的。”银荷话音很轻。她点点头,又对花沛笑了笑。
她原是准备说出告辞回去的话——并非不愿听花沛的告诫,然而,另有一件使她心烦意乱的事,她还不知是什么。这时看见花沛的目光,她的心一沉,匆匆道:“我先回去了。”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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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半转过身,花沛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表妹等一下。”
银荷回过脸来,眼中的神情让花沛好似挨了一鞭子,立马松开了手,心中火烧一般羞愧。
可是总得有个头啊。
“我不是想要触犯表妹,表妹允我说几句话,好么?”花沛恳求地说。
“大表哥要说什么?我听着呢。”银荷完全转过身来,但她并没看花沛,只盯着地上的一个小点。
花沛再说话时,平日的镇静沉稳已恢复了八成:“要是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只要你开口。”
“我晓得了。”银荷有气无力地说,心中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圈。
“你大概还不明白,”花沛的声音非常和缓而深沉,“不明白我可以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银荷抬头迅速地看他一眼,花沛脸上的神色绝不容人误解。
“这样,这样是不成的,我不能……”银荷结结巴巴说。
“我不是要让你——你只需答应我来照看你,有难处时能让我想想办法。”
银荷深吸一口气:“若我有难处,会告诉大嫂。”
“当然,你说得对,这样最好,其余都不成……”花沛耳里嗡嗡响着,向后退了一步,茫然道。
“那我回去了。”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花沛仿佛没听到她的话,紧接着说,“不要因我烦心。你若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开。”
“大表哥不必。”银荷说,“没有让表哥在自家躲避我的道理。”
“你不要想着离开——”花沛着急地说,“那么像以前一样,请表妹务必答允。”
银荷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花沛得到这个保证已经知足了,他没有再看银荷。“好了,表妹去吧。”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花沛呆呆立着,立了好久。
这院落当中,摆着块大英石,有人从石后探出半个脑袋,马上缩了回去。
“是谁?”花沛立即问。
片刻之后,蝉影哆哆嗦嗦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花沛问。
“我,我来告诉大爷……姑娘要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这句话,蝉影的脸变得雪白一片,知道再无侥幸,跪倒在地,流下泪来:“大爷,我不是有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大爷饶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蝉影哭求了一阵,花沛不发一言。过了良久,蝉影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却见花沛一动不动对着她,脸上没有显出分毫喜怒哀乐。蝉影知道自己恐难逃脱,哭着说:“求大爷看我服侍姑娘这么些年,让我见姑娘最后一面。我只想和姑娘告个别,绝不多说半个字。”
也就一霎,她听见花沛严肃而低沉的声音:“要是听见有人说三道四,我只问你。”
蝉影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忙又抬起头。“大爷可以信我。”
“你过——”花沛突然开口又突然停住,“你走吧。”
花沛转身走进屋子。
四周再无声息,在寂静的院子中,蝉影慢慢将眼泪流干。不知是什么阻止她起身,她的腿跪疼了,又换个姿势侧坐在地。许久许久,她才撑着慢慢站起来,慢慢拍拍裙上的土,慢慢擦净脸,然后疾步走入书房。
32. 归还
老太太和瑷宁等人,在庄上住了一两日,便回家来了。里里外外都没什么大事,本来日子该恢复如常。
不料薄暮时分,小朝急急忙忙跑进屋喊道:“不好了,大爷把蝉影姐姐撵走了。三姑娘哭得什么似的。”
“为了什么?”银荷闻言吃了一惊。
“我不晓得。蝉影姐姐已经在外头等着,有人在给她收拾东西。姑娘帮她想想法子吧,或者去求求老太太。”
“不行不行,我真没办法。”银荷拼命摇头。
小朝见姑娘没法子,看来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不由便哭了一场。
银荷没心思劝她,料想花瑶更难过,亦不能前往安慰,自己坐立不安,心里真是无趣透了。
第二天,织雨从家回来,听说此事,也是惊诧,出去打问,回来埋怨小朝:“蝉影是自己求了太太,想要家去。太太说蝉影服侍三姑娘这么些年,不愿难为了她,不但答应,还赏了银子。哪有什么撵不撵的话,你也不问清楚,只管乱嚷嚷。”
“那蝉影姐姐怎么不对三姑娘说明白?昨儿,连让她进来见三姑娘都不许。”小朝兀自不信。
“是蝉影自己不肯,她可能怕见了三姑娘伤心,那丫头也倔着呢。再说,她家里都在这儿,一下子又去不远,说不好哪天她还来串门,你不信,当面问问不就得了,哭什么。”
小朝便止了泪,想一想,又问:“蝉影姐姐一心一意要跟着三姑娘,从来没说过别的话,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织雨也觉得确实突然。不过,算不得奇怪:蝉影的父亲卧病在床,弟弟尚未娶亲,家中就母亲一人,恐怕照料不来。蝉影提出想回家,肯定是为帮母亲料理家事。
别人亦都这样想。何况,过一二日,看蝉影的弟弟长乐还留在府里,脸上乐乐呵呵的,不见分毫受了委屈的模样,那必然就是那么个缘故了。
银荷初时只担心花沛迁怒于蝉影,见不是为此,稍稍安了心。其他人也都知道,花瑶舍不得蝉影,等过段时日,她家里事少了,只要太太一发话,随时可以回来,也就看得平平常常,不再去想它了。谁也料不到,这里面会另有文章。
银荷自那日起,便有些别人看不大出的消沉。
她想:“我并没有对不住谁,假如我今日离开花家,良心上绝对是干干净净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便像蝉影,和瑶妹妹好成那般,说走也就走了。不过蝉影还能回来,再来看望大家,我呢?”
她心里难受,又从另一面想:“大表哥向来对我很和气,总是望着我好。那天,他不过是怕我和卫大哥太亲近,叫别人讲闲话,一时着急,话说得不仔细。我自己着急时,不也没那么多斟酌吗。再说,如今什么都好好的,也不常见大表哥,就是见了,他也是和见到瑶妹妹完全一般。何况,大嫂又那么好。”
在银荷心里,是真的把花沛当作了表兄,甚而当作了亲兄长。也不知这样,是不是为了能从心上减掉几分内疚。反正,她自然而然便这么想了。
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可是慢慢地,银荷自己将自己开解了五六分。她还反躬自省了一番,发现在其它方面,她的确有过错,譬如,对某些人……
她想,等花澈回来,把东西还了他,从此后,就绝没有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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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澈回府时,三月已过去了大半。不过这也算不得长,没超过他给老太太承诺的三个月期限。
花澈在老太太跟前打了个转,回到自己屋里,又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只留元宝在跟前听吩咐,并命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正说话,有个叫做四喜的小厮,在门口探了探头,马上猫腰退到外面了。过了半晌,元宝出来,拉四喜到一旁,作势要踢他:“不是说了爷没工夫,只管鬼鬼祟祟,听不明白话怎的,还不滚远点?”
四喜嬉笑道:“宝叔叔轻着些,别踢疼了你老的腿。好歹宝叔叔赏我点儿工夫,完了我就滚——是邱掌柜来了,想见宝叔叔,现下正在外头候着。”
“什么秋掌柜,这还在春里头呢。到他该来的日子没有?没到就回去等。这个那个的都来,还不得乱了套,光应付这些,不用做事了。一概不见!”元宝说着,转身欲走。
四喜忙拽住他:“我斗胆讨个情,既然宝叔叔都出来了,不如就见他一面,他就说两句话。”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过来害我。等下爷要派不是,是派你还是派我?”
“自然派我,宝叔叔哪能被寻出不是?我只盼宝叔叔将来提拔提拔我,别人的好处还看不到眼里。”四喜满口奉承,看元宝没动,又说,“邱掌柜前两个月来过一趟,你老才出门去了。不知他托了哪个,说等你老回来,给他递个信儿。这不,你老刚回,他就找来了。”
“他能有什么紧要事?”元宝口里这样说,心里知道那邱掌柜不是个啰嗦人,三番五次的,恐怕真有什么事,便走过去望望。
不到半盏茶工夫,元宝返身回来,仍进了书房,见花澈正书写信函,便没敢说话。花澈头也不抬问:“何事?”
元宝忙说:“正要秉爷,是集灵斋的邱掌柜。他说新店面开张没几天的时候,大爷去挑东西。刚来的伙计还没调教好,有眼无珠的,不识大爷丈六金身,只管擅自收了大爷银子。邱掌柜还没来得及上去招呼,大爷就走远了。邱掌柜不敢直接找大爷。他今日来赔个罪,还讨爷示下。”
“什么没要紧的事,也值当?收了便收了,大哥又不短几个银子。”花澈不耐烦道。
“邱掌柜说,大爷虽不将银钱看在眼里,但他不能没上没下,怕爷知道了怪罪。我看他实在作难,两个多月心里头都不安稳,就先收了。”元宝说着将几张银票放到桌上。
“多少?”花澈随口问道。
“一千两百。”
“他慌什么,东西不值这些?”
“邱掌柜说大爷眼光高明,一眼就瞧中店里最好的东西——是付耳坠,上头的一对珠子难得,别处拿多少金子还买不到。其实要价并没怎样高,当然大爷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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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才是无价,哪轮到他在大爷跟前张嘴。东西他愿意孝敬了大爷,还望爷恕他招待不周。”
“他倒会装乖滑。”花澈说着停下笔,“刚才还没说完,年内要再修出两条作塘。”
元宝忙回:“已经使人传信去了,要他们明日带图样来商议。”
“好。你把之前的簿子找给我看看。别再来烦我,要你到底是何用?”
过不得多久,元宝又瞧见四喜向他招手,他转头看花澈正忙着事,一时半会儿不像会有吩咐,便悄悄走出来。
一见四喜,元宝是火冒三丈,没客气,狠狠踢他一脚:“这回怎么?最好是宫里来人降旨,不然你可死定了。”
四喜说:“宝叔叔,可是奇了,来了位表姑娘要找爷。”
“表姑娘?”元宝愣住。
四喜忙解释:“今儿太多人找爷,只管不消停,我实在顶不住了,让五福去对付一会儿,我替他在里门守着。五福说不会有人,可他刚走表姑娘就过来了。五福说,甭管老太太还是老爷有事叫爷,都回爷出门去了,他可没说表姑娘怎么办。我也不知爷是不是要见,怕出了错,这不先问你一声。”
“哪个表姑娘?”元宝诧异道。
“我哪儿敢问。妈呀,长得和仙女不差什么。她说:‘劳驾,三表哥在不在,麻烦替我传一声。’——我活这么大,从来没叫这么样个姑娘劳驾和麻烦过呢。我怎么好说‘三表哥’不在家,谁能说得出口?”四喜仰慕中带着怜惜,小声笑叹。
“你小心着些。”元宝眼睛向他一横。又问,“你让她在外头等?”
“那我该要她进来等?”四喜一脸懊恼,为难道,“我要她进来,万一爷不见,再要她回去?要她进来,咱们这么多人瞅着?我也不知该怎办,要是老太太或老爷有事,都是差个丫环过来嘛。”
“要不,还请宝叔叔跟爷说声,说不定,爷真的要见表姑娘。”四喜又笑嘻嘻起来。自有位表姑娘给二爷做了二房奶奶的事情被阖府上下议论了好些天,表姑娘三个字便带着说不出的暧昧,惹人遐想。
元宝顾不得再训斥四喜。这时候他已经想到了,不会有别人,肯定是那位曲表姑娘,上回在马场远远瞧见过的。
元宝琢磨:就说呢,爷在矴州从来没有事,这次偏是往那边去。一路又神神秘秘的,不晓得去见了些什么人,连我也不叫跟着。这不正对上了,表姑娘可不是矴州来的?原来是表姑娘支使爷给她打探消息。表姑娘的事,自然不好让我们这些人知道。——恐怕事情还挺急,所以爷一回来,她就赶来听信儿。
于是不敢耽搁,当即去回。
不过到底没看见人,元宝不好一口说死,因只报:“爷,表姑娘来了。”
“哪个表姑娘?”花澈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的,是和元宝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这一问,他自己先好笑,还能有哪个表姑娘,当然是那个假的。
元宝汗都下来了。
花澈紧接着说:“你带她进来。”
33. 最好
银荷跟着元宝进了间厅堂,见窗楹高敞,满室明辉,正是会客之处,元宝脚步却没停,银荷只好随着他穿厅而过,走过一小段回廊,又是间极开阔明亮的屋子,屋中摆张大桌,上有文房四宝,两面靠墙都立着书架,满满当当插着书本,花澈却仍未在此。元宝继续将她带至里间,放下门帘便退了出去。
这间内室地方也不小,又有几架书,大小共四扇相对的窗子,北面窗下设张长榻,南面大窗下置着一书案,和小窗之间隔一把椅子。这是银荷目光一扫之下看到的,其余不及细瞧,因为花澈正坐在案后。案上摊满了书本纸张,他往旁边一拨,便站起来,笑咪咪看着她。
“要妹妹久等了,下次妹妹来,不拘什么时候,只管进屋来。”
银荷不答,立在半丈远的地方,默默福身,正要说明来意,便听花澈又说了一串话:“妹妹近来可好?我一直惦着妹妹呢。本该一回家就先去瞧妹妹,又怕唐突,惹妹妹不喜,往后我会记住,怎好劳妹妹先来瞧我。不过妹妹今日过来,我实在不胜欢喜。妹妹请坐——”
一听他的语气,银荷就恼火。她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再和花澈斗嘴置气,而要客客气气的,表示疏远的意思,但花澈一开口,她这边,疏远的决心虽增强了一倍,险些把客客气气给忘了。
她仍是站着,垂眼盯着地上:“托三表哥的福,我都好。三表哥这次出门倒没几天。不过我着急过来,不为别的,只是三表哥送去我那里的东西,不尽快归还的话,我一刻也难以心安。”
“是么,我有点记不清了,哪样东西?”花澈亲热、随便地说,也没显出几分惊讶的样子。
银荷走上前,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又退后几步,再一福身:“打搅三表哥,我回去了。”
花澈已将盒子拿在手里,打开一瞧,啪一声扣回盒盖,笑意从他眼中完完全全消失了。
“原来是说这个。”花澈复又坐下,将那只盒子在手里来回抛着玩。
银荷看他打开盒子后,脸色转瞬间冰冷,本来是该奇怪,但她却有解释:她想花澈肯定自认这般贵重的东西,绝无不肯收下之理,大概以为她与别的物件搞混了;待发现果真不要他的礼物,在他看,恐怕是被大大地驳了面子,自然很不高兴。
这也没办法。银荷要走,花澈说:“妹妹等等。”向她耳上望一眼,问,“为何不肯戴着呢,是不投妹妹喜好,还是怕别人问起来,不好答话?这有什么,我给家里人人都送一件,这下总可以放心?好了,妹妹留着吧。”说着,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朝银荷那边推了推。
“三表哥送给别人吧,我不要。”
“我答应送妹妹一样礼物,妹妹总不好要我食言?妹妹不肯收这个,我只好另送一件。”
“三表哥的心意我领了,但……”
“分明没有领。”花澈笑着打断,“妹妹是知礼的人,不会这样轻易伤了别人心意吧?”
银荷忍不住要辩:“我和三表哥对心意的看法不同。”
“那你是什么看法?”
“至少不会随便给人贵重东西,硬说是心意,迫人领情。”
“好吧,是随便了些。可惜,我只会送东西,不会陪上几句斯文话。不过我送人礼物,全凭自己高兴,不是为了要谁领情、还礼,亦没有其它任何企图,妹妹不用害怕扎手。”
“我知道三表哥并无别意,但是我也不想要,请三表哥收回去。”
“我拿这个又没什么用,你不要,我只好扔了。”花澈心烦不耐地说。
“三表哥的东西,随意处置就是。”
“假使是别人送给妹妹,妹妹会戴上吗?”
因为东西实在贵重,银荷也不好说若长辈赐不可辞等话,摇摇头道:“我小小一个人儿,太糟蹋了。”
“哪里的话,正好说反了。”花澈脸容和煦了许多。“仔细想想,能与妹妹相配的东西恐怕还未造出来过呢。——我从来不随便送人礼物,而且,我要送了,从来不让人家退回来。但是我可以为妹妹破例,你既不愿收,就算了。”
“多谢三表哥体谅,我回去了。”银荷说。
“不用这样着急,可以多坐一会儿,妹妹愿不愿听听我出门的事。”
“改日吧,不多打扰三表哥了。”银荷说着便走,刚转身,听花澈道:“这么说妹妹今日来,是为和我一刀两断?”
银荷停住,一口气堵在胸口。说白了正是这么个意思,甚至她在心里用的恰恰是同样一词。可凭什么他能猜到,还堂而皇之讲出来,好像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她转回身,恳切道:“三表哥说得太重了。三表哥一直对我很友好,是我多有得罪之处,望三表哥能看在……望三表哥多担待些。”
“还用看什么?”花澈站起身,一面绕出桌案,走向银荷,一面问,“咱们不是表兄妹吗?除过天地至亲,这算不算最要紧?——不过,说起表兄妹,我眼里,只有一个妹妹,妹妹眼里,可有好几位表哥吧?”
银荷无法作答。花澈已近至她身前,低头盯住她。从他低垂的睫间漏出的光,跟那宝剑的剑锋一样,薄,寒,快,只一闪就不见了,余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花澈接着问:“你说,哪位表哥待你最好?”
银荷一愣。这种问题她想都没想过,岂料还真有人能问出来。
“别潦草决定。妹妹不妨先在心里头排一排。”
“三表哥怎说这种孩子话,几位表哥对我都颇多照顾——”银荷突然结舌,心里丝一般乱纷纷的。当真去想,是说花澈待她最好?不然就是……最坏?
“总有个一二三四,想清楚没有,谁待你最好?是不是大表哥?”花澈追问。
银荷脸上有点红。
她知道花澈不过随口说说,他料不到别的情形。惟其如此,她更加心虚。惟其心虚,更要表现出理直。于是,她不含糊地答:“对。大表哥待我最好。大表哥待姊妹们一向都很好。”
“可不是,比我强多了。”花澈自嘲地笑笑,走到门前,替她揭着门帘。“妹妹慢走。”
元宝见表姑娘出去,直至掌灯时分,花澈仍未唤人,心中犯起嘀咕,最终忍不住进屋一瞧,只见花澈坐在暗影中凝然不动。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爷,可要点上灯?”
花澈没说话。元宝瞧不清他面色,不敢再吭声,也不敢就退下,心里暗暗叫苦。
静默良久,花澈突然说:“你去瞧瞧大爷这一向在做些什么。”
元宝吓了一跳:“爷说咱们家里的大爷?”
“对。大哥。我走后,这两个月。”花澈心不在焉地说。
这可比表姑娘那回还透着奇怪。元宝吃惊之下,斗胆又多嘴一句:“爷是怀疑那银子来路……”
“不是。”花澈这才把目光转向元宝,“和银子无干,贪墨、舞弊都不用管,你只查清楚他在家里可有……异样。你自己去,不要叫别人知道。”
“是,是。”元宝唯唯应下,自去想办法。
天团团黑下来,花澈终于站起身,烦躁地甩甩头,又想大笑一场。
好一个小丫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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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她的“坟堆”都找见了,她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呢。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夫说曲由心是因先天疾患而亡,实情必是如此。曲姑娘与丫环情谊深厚,死前想为她寻个庇护,做丫环的当然就答应下来。一个小丫头,无亲无靠,可怜见的,还能怎办呢?
来便来罢,住便住下,谁也没说什么呀。她又何必到处哄人,惹得大哥都去想她?
自然,那副模样是能蒙蔽人,可是——
他的大哥!
真让人意料不到。换成别个叫她哄住,他也不会这样惊讶,哪怕是那位人称冰雕雪砌的卫维扬。
花澈很少为什么事情皱眉,更别说还是因为一个姑娘。但是这一次,在窗前站了许久,他的面色也没舒展。最后,他对着外面那片漆黑笑了笑:“戏也该收场了,银荷。”
.
花沛到门前,看见花澈亦是刚刚下马。
花澈说:“正好碰到大哥。昨日回来,我瞧祖母好像心里有事不痛快,我们去陪她说说话。”
花沛笑道:“你回来了,老太太还有什么不高兴?你先去,等我换了衣裳。”
“不必换,咱们就过去,这时候没人。”
花沛便与他同去。谁知,银荷正在老太太旁边坐着。银荷见兄弟二人,十二分不自在,站起身来,招呼一句便走了。
花澈往银荷空出的位置一坐:“妹妹怎么就走了,不高兴?谁招惹了妹妹?”
“再不然就是你。”老太太瞪他一眼,又叹气说,“不知由儿最近怎么了,变了个人似的,先前满园子跑,现在除了来看我,一直闷在屋里,也不和人玩了。”
花沛脸上浮出羞愧之色。花澈当作没看见,笑笑说:“我可没惹妹妹,说不定是妹妹想念家乡,祖母不如问问,若她愿意,我可以找人陪她回去。”
老太太怒道:“我看你是专来气我!你让你妹妹去哪里?”
花澈只管气定神闲地说:“既不是为思乡,那祖母别发愁,等妹妹有了婆家,说不定便好了。”
“你又胡说!”老太太指着他,气得手都打颤。
花澈平静道:“祖母就是再舍不得妹妹,她也不能在咱们家一辈子。”
老太太真的动了气:“我还活着呢,还轮不到你指三画四。”
“祖母别急。要让我说,妹妹在咱们家当然想待多久待多久,大哥必定也是这个意思吧?”
花沛良久才答:“听祖母的吩咐,还有……看表妹愿不愿意。”
花澈向老太太笑道:“我和大哥意见一般,就怕妹妹自己不愿呢?妹妹有委屈,也不好说出来。”
“这家里除了你,谁还能让由儿受委屈?”说完,老太太疑惑起来,“你听由儿说了什么话?”
“妹妹有话,怎会对我说。我不过瞎猜,随口一提罢了。”花澈若无其事道。
老太太严厉地看他一眼,正色道:“由心在我这里就和亲孙女一样,现在有我,将来你们也不能让她失了依靠。”
花沛喃喃道:“是,当然。”
老太太又看花澈等他表态。
花澈笑着说:“不知我以后娶了媳妇回来,祖母能不能也像疼由心妹妹一般疼她。”
“那也得我能等到那一天。”老太太气咻咻说,“快走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
元宝给花澈回话,见他不吭声,又小心翼翼问:“给大爷瞒着?”
“只当不知。还有一事要你办,”花澈拿出一方帖子来递给元宝,“给我去请个人,要他那日务必到。”
34. 茗茶
银荷等着李得的消息,日等夜等,总嫌日子太慢,可是回头一看,却又快得惊心:不知不觉间,她在花家已是一个寒暑。
日与日之间的变化殊难确察,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除了报仇,心上又添了一件同样大的事——她要报恩。
花家当她是表姑娘,但银荷自己没法心安理得。她不知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又能不能还报得清?而眼下,不但未能做成一事,反还给别人添了忧烦……
有这些心事压着,银荷不像以往那般开朗爱笑,这才引起了老太太的不安。
花澈气着了老太太,第二天就去赔罪,终于说得老太太又喜欢了,听闻花澈说某处的牡丹好,便说定带家里女眷同去瞧瞧。
这几天正好是牡丹开得最盛之时,怕误了时节,只一日就安排好了,再过一日,十来辆车子,便浩浩荡荡去往城郊。
银荷和瑷宁、映雪同乘一辆大车,非常舒适稳当。这是老太太为着映雪,特把自己的车子让了出来,又硬要银荷也一起上去。
映雪如今身子渐重,斜靠着坐最舒服,瑷宁不要她动,不断把各样吃食送到她手边:“你只管歪着,我不是伺候你,是伺候小祖宗,咱们现在可都是跟着他沾光呢。”
映雪近来眉宇间忧色去了不少,差不多又回到从前那般,她笑着说:“再吃下去可更走不动了,最近胖了好些。”
“瞎说,你还怕这个,我瞧你腰身轻便得很呢,背后看柳条似的,和由妹妹也不差什么。”
“你要比个别人我还信几分,和由妹妹比就太离谱了,一听就是哄人。”
“你也吃。”瑷宁把果品碟子推向银荷,对映雪道,“老太太成日说她生得单弱,我恨不得拿几只大肥鸭子填填她才好。”
映雪轻轻拉过银荷:“由妹妹最近怎么不去我那儿玩了?”
银荷还没开口,瑷宁就取笑道:“你干等着啊?要下帖子请。由妹妹大了一岁,架子也大了,我请她去,都不搭理。”
银荷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做什么,大嫂忙着,又没空陪我。”
“陪你?”瑷宁做个嫌弃的怪脸,“我只等着以后陪侄儿玩。”她对映雪说,“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老太太都说了,等出了月,你就得当起家来,轮我爽快去了,今儿走马,明儿放鹰,人生在世,痛快就这几年。”
映雪急得摆手:“你可不能放鹰。我不想揽那些事,我哪里干得了。”
瑷宁轻轻推她一下:“你不想揽,有人想揽还揽不到呢。这是老太太看重你的意思,原先就想着了,让我以后交给你。”
“老太太白看重我了,我真的不行,也不想。”
“有什么不行,我当初也是鸭子上架,谁笑话谁。再说还有我呢,你要信不过我,还有二弟,怕什么。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比我强。你要硬不肯,分明是要我为难,看你婆婆把我恨成什么样子了?我敢和你说这个,你倒来和我撇干净,太见外。”
映雪听了感动,和瑷宁推心置腹,说些婆媳相处、家常人情之事,也不避讳银荷。
银荷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说话。那些事似乎离她很遥远,可是听起来异常亲切,她丝毫不觉琐碎无聊,只感到心中一片安宁喜乐。
不过瑷宁这时又来对她说:“由妹妹也该学着些,等你嫁人就知道了,姑娘好过,媳妇难当。我们这些体几话,你听了也不吃亏,迟早用得上。”
“谁要听。”银荷扭开头去。
“谁要你来和我们挤。”瑷宁酸溜溜道。
映雪笑着说:“别吓由妹妹,等由妹妹做了媳妇,也好过。不管谁娶了由妹妹,哪里会让她受委屈。”
银荷脸更红,掀开帘子一角看窗外,嘴里嘀咕:“等回去时候我可不和你们一块儿坐了。”
映雪又说:“别说老太太,就是我也舍不得由妹妹嫁人。我现在可听不了这样的话,光是想想阿瑛要出嫁我就难受。”
瑷宁吃惊道:“呀,瑛妹妹就要说亲了吗,看好了谁家?”
“倒还没开始议,不过二爷要我将来再和太子妃多走动走动。”
“什么?”瑷宁喊叫,“他想要瑛妹妹进东——”
“不是不是。”映雪连忙解释,“瞧我嘴笨没说清楚,是因为太子妃的兄弟——少将军据说过段时候要回京了。”
“哦,我还以为是想瑛妹妹将来当皇妃,原来是为了以后做国舅夫人啊。”瑷宁打趣说,“你们倒是心不小。”
“这还没影的事儿呢,”映雪忙说,“只是二爷说,少将军人才合适,又没婚配,京中现在也找不出几个人,要能成倒两下便利——婚姻大事岂能图便利?没有合适的晚些也不怕。反正我是觉得不太妥,我都没敢和阿瑛提,怕她再为这个生气。”
“你怎么知道瑛妹妹不愿意?”瑷宁笑问。
“怎么可能愿意。阿瑛多么水灵娇贵的女孩儿,谁要和他们一介武夫在一块。”
瑷宁听见笑起来,映雪也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我哥哥他们就是那样,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我大哥一天到晚纸上谈兵,也不知是怎么正好遇到我大嫂,恰能和他讲到一起;我二哥成日舞枪弄棒,更是粗人一个,还不晓得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也就你敢这么编排兄长。”瑷宁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能对自家姐妹好的人,其实都不差。”
映雪深深点头。
她们谈论这些,银荷不好意思插话,却听得怪有趣,特别是映雪又说哥哥,令她心生羡慕。
瑷宁本来爱和她打趣,偏故意说:“由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出神?——看看,脸上都抹胭脂了。”
映雪好像瞧出银荷心思,笑说:“我只有两个,由妹妹可是有三个好兄长。”
“三个?你没算谁?”瑷宁奇道。
映雪红着脸说:“他要是不顾阿瑛意愿要她嫁人,就算不得好兄长。”
“我当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瑷宁笑出声来,“二弟真不会那样,就是他有想法,也得老爷太太答应。而且谁认识少将军啊,亲不亲,故不故的。我看这准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她喜欢那些排场。其实咱们家比他们又不差什么,何必上去巴结。瞧将军夫人摆那付皇亲国戚的架子,哪怕少将军本人再好,有这么个婆婆也真够受。”
映雪笑道:“也不至于叫你说成这样,有些人生来是那种脾性,太子妃人就很好。”
“你就是看谁都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瑷宁感叹。
映雪听见,脸色一变,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瑷宁后悔自己多言,赶快拿话来岔:“回去我就把家里的事交给你,瑛妹妹也好跟你学着些,她都要说亲了,正该多演习演习。”
就这样一路说着,便到了地方。众人下车,还未见到牡丹的影子,已感香气盈怀。邀月搀了老太太,几位太太跟着,旁边围着拎包袱的、撑伞遮日头的丫环们,和那出来迎接的仆妇,一大群人鱼贯进了花园。
瑷宁关照人扶好映雪,又忙着要去前面老太太那边照看,临走时还不忘对赶过来的织雨说:“可要看牢你们姑娘了,上回就差点儿丢了她。”
这是不知谁家的一处大花园,因在郊外,修建得格外大些,里面一般也是廊阁起伏,湖山相映,清贵气象不逊花府,而大家是头一回来,看着新鲜,更觉好玩。
园中到处都是牡丹,洋洋洒洒,旁若无人地怒放着。谁瞧着都欢喜,众人边走边观赏,又见三三两两个抱着笛、箫、筝、琵琶的乐女走过,散于四处,很快就从各方向传来不同乐器之声,此呼彼应,水乳交融,极其悦耳。
几位姑娘同映雪在园内转完一半,瑷宁差人来请,将她们领至三面临水一座池榭,内里已置好桌椅,老太太、太太等人正在其中休息,三、五个小丫环在四周回廊上凭栏观鱼。
老太太背墙面水坐着,见几人进来,就要银荷和映雪坐在两旁。“咱们就在这儿好生坐着,别吹了风。”她又对众人说,“今天正好十个人,你们娘几个也别拘礼,随便坐着,挤一挤才亲热。”
于是大家不分长幼,只管都坐下。老太太说:“吃些东西你们再逛去,这园子大,修得也甚好。就是澈儿太可气,大张旗鼓哄了咱们一窝子人来,临了自己却不见影,谁知是不是躲着吃酒去了,要不准在哪里捣鬼。”
“他们哪有耐烦赏花看草,和我们坐不到一处,不如自己玩去。”大太太道。
瑷宁说:“老太太莫怪,这回我可要为三弟道个不平。我虽头一次来,好些年前就听说过:这里主人家性子怪癖,何曾招待过几个客人。要不是三弟,咱们也不能进来玩。”
老太太笑呵呵道:“他再费事,咱们偏不领情,他敢埋怨不成?谁让他人也看不见,还得罚他,这次不算数,等着让他再请一回。”
说着话,一列侍女端水来给客人洗手,又在每人面前摆一个精致的八宝攒盒,于是大家用饭。饭毕后,各人又盥漱一回,便有人奉上茶来。
“这是什么茶,我没喝过。”老太太奇怪道。
银荷刚端起茶杯,心里便是一惊,待捧到嘴边喝下一口,眼中即刻就浮起泪来。这是在矴州时喝惯了的茶,味道清纯皓洁,由心和她都非常喜爱。离开矴州之时,她还问由心该不该带些茶叶,由心当时说:“不必了,总有喝完的时候,倒不如早早习惯。”看她难受,由心又安慰道,“少带些吧。茶叶而已,不喝便不喝。前头一定有更好的,没这一样,也有其它。”
银荷真没想到,今日在此处竟又喝着了。
老太太询问,领头的侍女答:“前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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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些新茶,叫做云清,是矴州出产的,咱们这里不大见到。请老太太和尊客人们尝个新鲜。”
大家听了,都去看银荷。
银荷眼泪已经在打转了,让人一瞅,便再也忍不住,泪珠一滴滴落下来。
老太太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对那侍女说:“我家这女孩儿恰好在矴州长大。碰见你们的好茶,倒把她勾起伤心了。”
那位侍女向银荷瞧瞧:“这么多人疼姑娘,姑娘是有福之人。乡茗解乡愁,我再送姑娘些,只当陪个不是。”说着便匆匆离去。
瑷宁便说:“这茶果然好,又清淡,我也爱它。等下分我一半,由妹妹不会又掉眼泪吧?”
银荷正因在人前哭起来而难为情,赶紧止了泪:“我还没拿到,大嫂这就来抢了,还笑话别人小气。”
“算得了什么。”老太太笑着说,“他们有多少,都要了带回去。”
“主人还没见过,就要东要西,人家心里头还不知怎么嫌咱们厚脸皮呢。”瑷宁笑道。
老太太说:“怕什么,澈儿既相熟,就让他去讨。”
银荷忙说:“其实这茶味淡,喝多了也不过如此,我不愿喝,都给大嫂吧,何必又去麻烦三表哥。”
“不麻烦。”老太太轻拍银荷,“我是没想到,你也不好说。你以前爱吃的,爱玩的,都只管开个单子,你三表哥没有弄不来的东西。”
不一会儿,适才那位侍女拿盘托了几只罐子回来:“这茶不宜久放,我们没余多少,权当个心意吧,以后得了新鲜的再送到贵府上。”
老太太称谢一番。那侍女又说:“可惜老爷现在不在家,不然定要好好款待诸位。只是——”她转向银荷,歉意道,“我家少主人听见惹出姑娘思绪,深为不安。若姑娘不嫌造次,公子想请姑娘旁边小坐,说不定能为姑娘稍微疏解一二。”
银荷连忙婉言谢绝,心想这家父子果然都是离经叛道的人物,难怪花澈与他们交往。
对方大概也知道请求不合时宜,不再多口,歉然一笑便去了。
老太太玩乐一上午,此时已感困乏,便由邀月等扶了、三太太陪同着去休憩。
趁无人注意,瑷宁悄悄打趣银荷说:“看看,哪个不是招人疼惹人爱,偏你到处出头——人家想要留你呢。我正要和老太太说,不如就应允下来,也省得她老人家再操心。我瞧这儿什么都有,独缺一位少夫人。”
银荷羞恼打她。瑷宁又说:“又不是往火坑推你。——看这园子,主人肯定阔绰得很,人家还风雅得紧,是个倜傥不群的人物,又会体贴,千妥万妥。我是为了你好,早晚你才信。”
银荷臊得拧开身去,瑷宁怕她真急了,便停住口。
众人重新坐好,端起茶杯慢啜细品。窗外水光澄明,花香和着悠扬笛声一阵阵飘来,令人目清耳清神清。
大太太皱皱眉,鄙薄道:“什么正经人家,好养这么些弹唱的。”
大家皆不言语,她又向映雪问道:“身上怎样?本不该叫你出来,跑这大半日,太劳累,你又比不得别人。头一个孩子,可得小心了。”
映雪忙回说:“并不累,大夫也说总坐着不好。出来走走反还觉得轻便些。”
大太太点点头:“既这么着,平日你还得当心,针线上的事情就别自己忙了。”
“每日只做一会儿。”映雪脸有些红,“小孩子衣裳容易做,我想着将来贴身穿,比旁人做的舒服。”
“那也用不到你动手,要是不放心丫头们,尽管让戚晚去做,我看她做得倒还不错,让她给潜儿也做上一身。”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多少都变了颜色。花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二太太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扭了头去。
映雪小声说:“戚——她愿意做便做吧,我们各做各的。”
“照我说,戚晚其实也算个实在孩子。”大太太劝道,“况且你是什么身份,哪有与她逞脸赌气的?她既情愿,由她做去,你就当多了个使唤的人,又怎的?”
映雪还没答,花瑛就说:“哥哥早说过让她别烦嫂子。都不理她,有本事别凑上来寻隙觅缝,大家好看!”
大太太狠瞪花瑛一眼,待要说话,再瞧见二太太神情,不免浮出得意之色,又拉着映雪一通关心,生怕她吹了风晒了日头,一时又责骂旁边丫环伺候得不好。
“娘!”花瑛忍无可忍,“嫂子好着呢,你没完没了的才是打扰了她。”
映雪忙斥她:“怎么能和母亲这样说话?”又对大太太说,“母亲别生气,阿瑛不是那个意思。”
大太太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好嘛,养活你一场,倒是养出个——”她半日没说出来,再开口却是向着二太太,“你看看,这就是闺女的好处,还是三弟妹没姑娘,倒有福。”
35. 琴心
大太太骂花瑛,大家都不自在,或者心里憋着气,只不好回嘴。勉强再坐一时,银荷借净手起身出来。
上午园子还没逛完,银荷本想再拉几位姑娘一同去别处转转,回来后却见只有大太太和映雪、瑷宁仍原地坐着,其他人不见了。
瑷宁出来,向内努努嘴,小声说:“谁能坐住,你们都去罢。瑶妹妹她们往那边去了,要你去寻她们。我再陪着说几句,等下和你二嫂都过去。”
恰这时正要给丫环们摆桌上饭,银荷便要织雨先吃:“我自己去找就行,跑不丢。”
先前和大家说话的侍女在一旁听见,说:“我带姑娘过去。”
瑷宁便向银荷意味深长一笑,又做个口型:“当心。”
银荷知道还为“少夫人”的戏谑,也不理会,只管跟着人走了。
穿过一间别致小亭时,只见花匠搬来绷着绸布的架子,正要遮挡亭外的一株花。这满园牡丹只管随处栽随处开,没有这样娇气的,银荷不由要瞧瞧是个什么名贵品种。看过去,那却不是牡丹,而是株白色芍药。
为何特别在此单栽一棵芍药,银荷感到奇怪。那位侍女看到她的目光,解释说:“日头毒时怕晒了,故要罩起来。我们老爷在家时,最喜坐在这里。”
银荷不欲打听主人的癖好,只点点头附和。很快,她们来到飞檐翘角、建成“回”字形一座楼宇前,这里看着像是大宴宾客之所,也正有丝竹之声传出。
领着银荷的便问站在门前的侍女:“客人在里面?”
“可是说那几位姑娘,一人穿着淡绿衫子、衣上绣竹叶花纹?”
银荷见她形容的正是花瑶,忙说是。
那侍女却不引银荷进去,指了指楼梯:“南面这一间,请姑娘自己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琴乐,似远而又若近,银荷情不自禁伫着脚去听。那曲调说不上是欢快还是哀愁,弹奏也说不上是纯熟还是平常,不知为何却分外撩人情怀。弦音如雨珠飘洒,她的心也随之一起轻颤。
银荷心中一闪:“我是在哪儿听过这支曲子——不,一定没听过,不然怎会不记得?”
好生奇怪的感觉,似陌生又似熟悉:说陌生,是相识的陌生,如同朔漠狂沙、银浪碧海,在书上已读过千百回,看到时定也能认出来,只是那初见的震撼又远非事先可想;说熟悉,是模糊的熟悉,好比日日所见的飞鸟、楼台,入到梦中,恍如又有了新的样子。
这种感觉真像捕捉不及的梦境——仿佛就在眼前了,但若真要伸出手去,它定会一掠而过、杳无痕迹。
有种哀伤自她心头涌起,也不是哀伤,不如说是渴望和怅惘。在此之前,银荷还不曾如此明晰地意识到,任他是谁,也得不到所有,总有些什么要失之交臂。“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若说是遗憾,这也是世间永恒的遗憾,然而她还是想要抓住,想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被乐曲牵引,又一阶阶向上走去。楼梯对的这间屋子便是南面屋子,不会有错,屋子没有闭门,声音就是从这儿流倾出来的。
银荷撩开珠帘进入其中。屋子挺大,因没多少器物、装饰,看上去更是空空荡荡。地板正中铺一块厚实的蓝花织毯,给人的感觉像是漂浮在湖心的小岛——她小心地探出脚,迈了一小步,犹豫着该不该涉水而过,踏入那片蓝色的岛屿——一位着月白深衣的男子在岛心抚琴,乐音自他指间回旋开来,清风般从她身旁流过。
“妹妹是来找我?”弹奏并没停,然而他一抬眼,手指不由稍稍一滞。不知是因这细微的节奏错乱,还是因开口说话,琴声的魔力被打破了。湖水骤然退尽,不过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板,银荷才认出男子是花澈。她大梦初醒般移开目光,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一位侍女,正在摆放酒壶。
“我走错了。”银荷干巴巴地说,一面就要向外退去。
“何不将错就错?我等的人还没来,独坐无趣,妹妹肯不肯陪我一会儿。”花澈说着站起身来,示意侍女将琴收了,自己则斟了两杯酒,“这酒一点儿也不伤人,妹妹尝尝,你会喜欢。”
“什么酒我都不喜欢。瑶妹妹她们在哪儿?”银荷说得很不客气,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花澈却不介意。“妹妹不用急,稍等一下。”花澈举起酒杯说,“以前我对妹妹多有不敬,今日一并向妹妹赔罪。”说完他把酒一饮而尽,才说,“几位姑娘都在楼下,楼上是主人另请的客人,妹妹小心,别再走错了。”
银荷点点头,刚转身出门,屋内那名侍女抱着琴也跟出来了,抢在银荷前面下了楼。
银荷这时已不想再找花瑶等人,她在楼梯口略停一下,随意向下一瞥,见一位富贵公子领着三五名小厮,正大模大样走进来。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却令银荷厌恶地别开眼。究其原因,恐怕是这公子穿着件紫色衣裳,让她想起……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那人大声命道。一霎间银荷连头发根儿都乍了起来。假如声音也能够烧化,这声音不管化成灰化成烟她都认得出来——葛全有!
她直愣愣向他的脸看去,错不了,正是葛全有那狗东西,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日在河边,她和由心跳下车,迎面看见葛全有。他穿着古铜色开氅,露出里面紫缎的褂子,同着个样子粗蛮的家仆,大模大样立在那儿。当时她尚还不怕,可如今……
要是手边有条棍子,她一定直冲下去。没有棍子也有拳头呀,然而攥得拳头发了白,银荷依旧站着没动。
还等什么?银荷对自己愤怒,眼睛又飞速搜寻李得的身影。没有。她突然明白了,这不会是得叔的安排,只有她一人——而她甚至比上一次面对葛全有时还要无助!
“怎么我过来你要走,坐下弹一曲我听听。”葛全有拉住刚下楼那位侍女,笑道。
那姑娘摇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又指指楼梯。
“东边那间,晓得了。”葛全有说着朝楼上走来。
银荷猛然想起,她今日是来做客的,葛全有亦是主人请的客人。她再想杀葛全有,并不想搭了自己一条命去。既然已经等到了今天,不在乎多等一时——他来了便跑不了。
银荷死死盯住葛全有,他正向楼梯走来,越走越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银荷心狂跳,喉咙发干,动弹不得。一个激灵,她才回了神,赶紧退回几步,拐到西边走廊。
那儿也有位侍女,拉住她往楼梯走:“姑娘下楼去吧。”
只有那一道楼梯,会正面撞上葛全有。银荷不想现在被他看到,失了先机。
火烧眉毛了,银荷一闪身又进了刚才那间屋子。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关门,可不知门上有什么机关,竟是推拉不动,急得她一层细汗冒了上来。
只听花澈问道:“妹妹改主意了?请过来坐下,那门坏了,别去管它。妹妹不想有人打扰,还是要躲谁?”
银荷哪有工夫和他斗嘴扯闲,一边向屋内走,一边急道:“外面有个男人,我不想见他。”
花澈带些好笑地问:“哪个男人,你认得?”
银荷本想着葛全有是要去东边屋子,躲得过。谁知,他的声音已在门外了:“原来在这儿,让我好一顿找。”
银荷又惊又怒,不及细想葛全有竟是来找花澈的。一眨眼,她已经绕过花澈面前案几,来到他身旁。她恳求的目光刚对上他的双眼便立即躲开去。
她只看出他正要起身。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银荷心一横,趁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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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站起,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向他的脸靠近。
花澈脑袋轰地一下,完全懵了。
他一早策划好的事,没想着会遇到任何阻碍。不过在听到银荷哭了时,他略微有些松动: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援的可怜姑娘。松动归松动,他还是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看这假表妹要被揭穿真面目时,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招。在众人面前或许太令她难为情,他改成了只有他一人。
就在关键一刻来到前,他看清了银荷的神色——那双眼睛已经不复闪动着头一次进屋时奇异的光芒,但同样直烙进他心里。“你放心。”他不禁就要说。
可她的嘴唇已经贴住了他。世上没有更甜美的东西,他几乎把一切都忘了,却还有一点儿明白——她是不得已。失望变为痛苦,一瞬间令人难以忍受,下意识要将她推开,虽然使不出多大的力气,不然何至于竟推不动。
银荷即刻便感觉到了花澈的拒意,先是悔恨羞惭,接着,委屈铺天盖地。她想,不能哭,这时哭又算什么呢。罢了,破罐子破摔吧。她向花澈贴得更紧,自然不是循心愿——不知是循着什么,她将他衣裳紧紧攥在手里,微微探出舌尖。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推到一边,葛全有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冲过来拉扯她,花澈合抱双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不关痛痒的讥笑。
这幅情景在她心中火烧火燎,可下一刻,所有幻影都消失了。银荷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搂着,对方的唇温柔地合在她的唇上轻轻吸吮。浅浅深深,疏疏密密,徐徐急急,如同三月的雨。相偎缠绵间,带着清冽的酒香。
银荷全然没有听到葛全有进来后艳羡地哎呦了一声,说了句下流话,才颇不情愿地退去。真奇怪,之前的乐曲在她脑中回响,不绝如缕,那琴声既影影绰绰,又活色生香。她这才恍然,那是诱惑的旋律。
她到底登上了那座小岛吗?不,再没什么小岛了,地面在她脚下裂开,一股急流挟卷了她,不容分说向着未知的地方冲去。
她还是不知该做什么,甚至不知想做什么,只是无法再控制自己。先前被憋住的泪水止不住滚落,无声地濡湿了她的面颊。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半阖的眼皮上,然后又去寻找那对颤抖的嘴唇,如饥似渴……
天上一日,人世一年。总有那么一些时候,让人无法估算清楚,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等银荷感到自己又在呼吸时,她已坐了下来,花澈站在一旁,执一杯送至她唇边:“喝了。”
银荷不敢动,不敢说话,也不敢抬起眼睛。就着花澈的手,她稍稍仰起脖子将杯中酒尽数咽下。这酒并不辛辣,酒香中带着清甜的果香,正是刚才尝到的味道。银荷一时心慌意乱,更深的红晕慢慢染上她的双颊。
花澈又倒来两杯酒,她依样喝尽。当她准备像这样继续喝下去时,才发现花澈一句话没说,突然离开了屋子。银荷大大松了口气。
可是她依然不敢动,恨不能化作石像。一阵头晕目眩,她似是真的醉了。醉了也好。
终于,进来两位侍女。银荷一样不敢看她们的脸,任由她们扶起她,扶她下楼,再扶她出门。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刚来时还到处响着丝竹声,现下,周围却静得可怕。
又上了马车,银荷缩在角落里,只觉手脚都没有地方放。这时,听到车外传来织雨焦急的问话:“姑娘,哪里不舒服?”
银荷勉强张了嘴,还未发出声,听见花澈说:“没事,她有些醉了。你们先回去,我去告诉老太太。你坐那辆车,让你们姑娘安静会儿。”
银荷一动不动,只听织雨似是应了什么,声音渐渐远去。终于,车子震动一下,她长出一口气,在座椅上躺了下去,用袖子盖住脸。
36. 醒后
一路上马车跑得飞快,到了花府门口,织雨惦记姑娘醉酒,不待车停稳就急忙下来,赶着去扶姑娘,却只见到姑娘的影子一晃进了门,织雨忙也跟了进去,谁知她走得快,姑娘走得更快。待织雨气喘吁吁回到清圆居,只有小朝在外头站着。
小朝因贪食枇杷吃坏了肚子,这日没有出门。她把织雨拉到一旁,小声说:“织雨姐姐,姑娘怎么生气了,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织雨赶忙去看,银荷鞋也未脱躺在床上,用手盖着眼睛。
织雨只道是醉酒的缘故,忙沏了蜂蜜茶,好歹劝银荷喝下,将探头探脑的小丫环都打发走,只留银荷一人休息。
傍晚,老太太遣人来问,织雨亲自去回说姑娘醉了酒已睡下,并无大事,老太太便叮嘱几句。
这一天,银荷没起床吃饭,也没别的动静,织雨不由嘀咕,不知喝了多少,怕是醉得狠了。谁知,第二日早晨,银荷还躺在床上,脸颊一片潮红。织雨伸手去探她额头,倒也不觉得烫,可轻声唤她又不见醒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丫环们都慌了,忙去回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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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荷陷在混乱的梦中,梦境支离破碎,人物面目不清。她一直在逃,可是连要逃开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约约,她猜到自己正在做梦,奇怪的是并不想醒来,宁可在半黑暗中摸索挣扎。
这时,突然感到有只手轻轻触到她的脸上,银荷立即放弃了挣扎,安静下来。她燥热的脸颊似乎一直渴望这样的抚慰,就像嘴唇发烫的旅人渴望清凉芬芳的泉水。
银荷只觉异常舒适,不由自主偎了过去,想要将整张脸都埋在那只手中。
只听得轻轻一声:“傻妹妹。”
银荷浑身一僵,她再迷糊也听得出这是花澈的声音。梦境碎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在她的屋子里,在花府。只剩一件事可做,睁开眼睛,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愿做的。
终于她战胜了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怕,周围还是熟悉的一切,四下里悄无声息,半卷的珠帘静静地垂着,连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银荷坐起身,还没开口唤人,织雨和小朝已听到动静,立即就过来了。
“姑娘醒了,觉得如何?”两人都惊喜万分。
“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很久?”银荷问,看着室内略暗的光线,推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姑娘睡了差不多整整一日一夜了。”织雨给她端来水。
银荷喝一口,很随便地问:“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好像一直在做恶梦。刚才听到有动静才醒的,可是有人来过?”说完她紧张地等待回答。
“没有,姑娘睡得很安静,就是唤不醒,我们才担心。太医走后就没人来了。”织雨有些担忧地看着银荷,“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用饭?要不先喝些粥,等会儿好喝药。”
银荷长长舒一口气,又诧异道:“我没事,怎么还请了大夫,还要吃药?”
“起先以为姑娘是醉了酒,后头冯太医来,又说不像醉酒,也看不出什么。最后是三爷另荐了位太医来看,说没大事,让姑娘好好睡,大约这时候也就该醒了,果真如他所说。”
听到三爷,银荷像被钢针猛地扎了一下。她打发织雨去回老太太,又问小朝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说姑娘思虑重……我忘了他是如何说,反正只要调养调养就好,开的是安神的方子。老太太差点儿不许他回去,他说姑娘实在无碍,过几天再来。所以姑娘不用怕,好生养几日就好了。哎呀,姑娘你不知道,开始老太太可急坏了,把三爷叫去一顿好骂。大奶奶她们听说都来了,外头屋子都站满了,各出各的主意。后来这个大夫说要完全安静,这才散了。”
不一会儿织雨转回来,听见小朝还在滔滔不绝,责备道:“姑娘需要安静,偏你话多吵人,快出去罢。”她又向银荷说,“老太太先前嘱咐过,这几日不许人来扰姑娘。姑娘也不用着急去前头问安,想要什么和我们说,闷了就去园子里转转。”
银荷都答应了。她并不感觉身体有不适,但这静养的法子却甚合心意: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
可当屋内只剩自己时,寂静却压得她喘不过气。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便能听到那个声音说:真不害臊不害臊不害臊……
银荷在被曲展领回家前,是在山上庙里长大的。她不是佛门弟子,僧人们并不管束她。对于年幼的银荷来说,世间人事和山中的飞鸟走兽,天上的白云明月无甚差别。
到了曲府后,于她始是混沌初开。可即便懂事后,邬嬷嬷也总说她“一身野气”。
大概是没有全懂。银荷万分羞惭,把脸埋进手里。
“我怎能做出那样的事,他会如何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好看。”想到这儿,那对为美酒所润泽的嘴唇立即鲜明地映入脑海,仿佛是她醉死前看清的最后一幅画面。
顿时,她的脸上像是燃起了一盆火,烫得她连手都急忙甩开去。
“是我太着慌,太怕教人发现。”
但她还是瞧不起自己——但凡有几分羞耻心,事情发生的时候,难道不该另想办法,而非藏进他的怀里?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银荷在心中为自己激烈地辩解,“不过是,不过是……,反正它任何意思都没有。我是迫不得已,是一时发晕。在那种情形下,我还能怎么办?”
“可偏偏是他!他会以为我是想要……”
“我绝不是那样没规矩、无廉耻的人!我心里没有一点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银荷猛地仰起头,仿佛面前正有人等着她做出保证,“这不算什么,对我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他哪怕有一点点是个正人君子,就不该为此误解我。——能相信他吗?”
“只要谁也不再提此事就行,我经受得住。可是,还是让姐姐蒙羞了,——啊,不行,还有葛全有!”
想到由心,银荷为自己竟将个人尊严置于报仇之上而骇然,又感到了一阵新的刺痛。难道她一年以来念念不忘的不是这件事吗?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她必须去找花澈。
百般情绪在银荷心里回回旋旋,也不知过了几轮,最后她终于平静下来。
虽已下定决心,但也不是马上就能迈出第一步,银荷着实将自己在屋内关了三天。三日中,所见的人只有清圆居几个丫环。即便有老太太吩咐在先,如此安静还是令银荷疑惑。随即她又惊跳一下,倒好像在盼着谁来一样,盼谁?
终于她忍不住说:“姑祖母这几日可好,我去瞧瞧她吧。”
织雨急忙拦住:“老太太也是惦记着姑娘,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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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都要问几遍,还嘱咐我们别急,等大夫看过再说。姑娘这时虽没大碍了,还是多待几天。何况大奶奶最近也……忙碌,等过了这……这个关节,姑娘再想去找谁玩都使得。”
银荷见她吞吐,便追问。
织雨有些不好意思启齿的样子,倒是小朝听见,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万万没想到呀,亏当初我们还白替蝉影姐姐担心呢,结果怎样?——姑娘肯定猜不到,原来她另寻了如意归宿,竟是在外面跟了大爷,真真的。”小朝说到这里也不禁脸红,“大奶奶找过去,又把她带回府里,要她在老太太面前说清楚。见了老太太,她才说已有了……老太太听了还得了,一定要把她接进来。她真回来了,就是昨个儿。”
银荷确实惊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随口问了个最不相干的问题:“大奶奶是如何知道的?”
“说来刚好凑到一起。”织雨说,“之前大爷把孙嬷嬷一家撵出去了,听说就是因为她儿子想要娶蝉影。这回是孙嬷嬷给大奶奶的信儿。”
银荷没再说什么。她还记得那个人,是追求蝉影不得后意欲用强,才被花沛赶出去的。
小朝又愤愤道:“我原先还以为她多么好,满口都是三姑娘,说得那么好听,走时却不肯见她们姑娘一面——原来是因为亏心。现在更没法见三姑娘了,要不是她一门心思攀高枝,在背后勾引了大爷——”
一股众叛亲离的寒意突然也浸透了银荷。“别胡说!”她喝断小朝。银荷在丫环们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厉声厉色过,小朝吓得立马住了嘴。
“你怎么也……这样说她?”银荷低垂着眼睛,低低的声音说。
小朝红着脸:“我知道了,等两日我去看蝉影姐姐。”
银荷叹一口气:“我还是去园子里走走。”
她强迫自己向花澈院子走去。走一步,勇气就减少一分。站在外面,她恨不得再溜回去,但是已经太晚了。门外站着的小厮好像还是上回那个,因为没等她走近说话,那人就拉开了门,小心扶住。
银荷怀疑地看他一眼,没看见他神情——说不定连他都知道了!
花澈正在等她。他吩咐说:“不问早晚,立即请她进来。”
他的疑惑还没得到完全解答,还是有一小块空白。但用什么补上都行,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给出的原因是好是坏,难道还有他不乐意接受的?银荷的身世根本无关紧要,对于她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无所谓。他想要的,是银荷能把她的每一面都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世上唯有他一人,能够洞悉她的全部。
除了等待银荷自己来找他,他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就因为缺少的那一块,他对她整个人都失去了把握。只有一事是确凿无疑的,除非他蠢到家才会意识不到: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就再也听不到那样动听的“三表哥”了。
从银荷进屋直至元宝退下,花澈都没开口。银荷没敢多看他,也没察觉出他好像比她自己还紧张,因为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处。
不过,银荷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路上,她把要问的话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她要确保自己旁的事一个字都不多讲,只要问明白这句话。一见到花澈,她就要直接说出来。
她说:“你认识葛全有?现下,他在哪儿?”
37. 同盟
花澈把葛全有其人快忘了个一干二净。上次回京路上,赶巧遇见葛全有进京,才想着借他激一激银荷。银荷不愿意看见葛全有,他亦不愿看见,那人再没有用了。
哪里想到,银荷答应冒充表姑娘的根源,那总是参不透的一小块,竟是葛全有!
由银荷的神情和语气,花澈差不多明白了大半。可是,心里的后悔迫着他想要另一种解释。他抱着丁点儿希望,如实道:“认识。现下人在哪儿我不晓得,多一半还是在京里。”
“你能找到他?”
“能。”
银荷急急说:“请你帮我找到他,就这一次,往后绝不再麻烦你。”
“我何时说过妹妹麻烦了?”
银荷扭身就走。
“等等,”花澈唤住她,“我答应你,但总得有个由头吧,你想要我请他来家?”
银荷站住,转过身,双眼冒着火。她一时说不出话,否则,她会冲到花澈面前:“他害死了你真正的表妹!他害死了老太太疼爱的人!他害死了我的姐姐!”
末了,她只是简单地说:“别来这儿。他欺负我,我要杀了他。”
“那样的话,我去杀了他。”花澈的声音也很平静,但一层煞气蒙上他的脸,损坏了原本俊朗的面容。那道凶狠的神色电光般一现,又隐去了。“明天。”他说。
银荷愣住了。回过神后她将头扬起来:“不用你管,我要亲手杀了他!”
花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的事也不用你管,我绝不连累谁。”
“你有把握一定杀得了他?”花澈很冷地问。
银荷亦冷冷回答:“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我不信杀他不死。”
“那要看是谁动手。杀一个小丫头很容易。——杀葛全有,对你来说,太难了。”
“我自己会想办法。你只要——”
花澈打断她:“你打算如何行事?直接上去刺他一刀,有没有那个准头?勒死他?或许妹妹有那个力气。下毒?放火?妹妹准备怎么做?”
他又说:“其实光杀他,真不是多么难办,但妹妹能做得没有动静、毫无破绽?葛家人会善罢甘休?捕快来抓你呢?能逃多久?”
银荷之前还哑口无言,这时终于可以昂然回答:“我没有想要逃掉。大不了我偿命就是。”
过了好久,花澈说:“想想老太太会多伤心,还有其他人,你都不在乎?”
银荷正要反驳,花澈又说:“罢了,别人都不相干,只想想你自己。大概半年后你会在菜市口被砍掉脑袋。很多人会去看,大家都会为你惋惜,可是有什么用,你还是要死。那时候,我去和你道别,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说,你既不害怕也不后悔?”说完,花澈便牢牢盯着银荷的眼睛,好像此时铡刀立马就要落下。
当然害怕,不然上次也不会……如果有别的路可走,谁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你瞧,你害怕了。这就对了,如果没怕过,你的胆量就毫无用处。”
银荷镇定下来。她对上花澈的双眼,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霎时间,她仿佛在他的眼里燃烧。
“我会害怕,但是我绝不后悔,哪怕死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让葛全有死在我前头。”
两人沉默不语地对视一会儿,花澈说:“既然你下定决心了,我教你怎么杀死他,而你自己又不会有一点事。”
“不过不是明天、后天,或者过几天。三五日是不可能的,妹妹可以等吗?”
银荷迟疑地看着他。“多久?”
“不能心急。我什么时候觉得妹妹准备好了,就是什么时候。”花澈想了一下又说,“也不会很久,葛全有过不了年。”
“好。”
当银荷顺来路返回时,心情比起一刻钟前可是大为不同。没料到花澈竟会这么容易说话,甚至于不关心情由。要是早知这么简单,何必苦苦煎熬那几日?想到前日,银荷猛然立住。“他原本一定以为我会软磨硬泡、想方设法非要嫁给他,相较之下,这个忙自然要好帮得多。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他也用不着过不去。”
银荷脸颊又发烫起来,但心中已不像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地难受。
无论如何,问题解决了。她真的有了一个同盟,而且,是怎样的同盟啊——尽管摆不出理由,但银荷毫不怀疑,只要有花澈在,这件事相当于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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瑷宁一向很欣赏蝉影。蝉影说话办事干脆利落,还颇能识会算,要论才干,在丫环里面可是相当突出。不过,瑷宁最看重的还是她待花瑶一片忠心赤胆,几乎像母鸡护崽一样护着自家姑娘。
为着花瑶,蝉影连二太太都敢顶撞,更不必提二太太的外甥女,看到柔柔弱弱的戚晚被她噎得脸上又红又白,怎能不让人心头生快。
可惜了,忠心到底敌不过富贵。瑷宁看着站在面前的蝉影,遗憾地想。她对一旁丫环青岚说:“怎么站着不动,还不快去给姨奶奶上茶。”
青岚绷着脸,慢慢腾腾去了,门帘子摔出老大的动静。
蝉影还是一动不动垂首立着,虽看不见眼中神色,但她脸都没红半分,仿佛“姨奶奶”三字是说别人。
瑷宁仔细打量了蝉影几眼。她梳着回心髻,穿件丁香色并蒂莲纹裙子,脸容未必出奇,美在天生一副苗条艳丽的身段:柳腰花态,婀娜多姿。就是这么直直往跟前一站,竟带些娇慵之感,甚至连瑷宁都禁不住心生怜惜。
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勾搭到花沛吧。瑷宁暗自鄙夷。
无论是谁,但凡有点儿能炫耀的,总忍不住要拿出来显一显。这不就飞上枝头了吗,才几天而已,原先的丫环模样就全没了。
想到这儿,瑷宁不由又有几分诧异。蝉影不像丫环像什么?她也不像个姨奶奶,当然更不是说她就成了小姐样子。小姐终归是小姐,丫环就是丫环。虽说除了穿衣打扮,言谈举止,瑷宁也说不出区别究竟何在,但绝混淆不了。
蝉影到底像什么,一时想不到,反正她身上有那么股子形容不出的劲儿。或许是因为这个吸引了花沛?
瑷宁在心里凉凉地笑,笑她自己。管他是因为什么!事情已然如此,难道还想着从中吸取教训,再防下一个?
她强捺了厌恶之情,开口道:“你还是坐下的好,刚有了身子,该当心才是。有什么话今天就说完吧,以后也不用来我这里。”
“大奶奶不该恨我。”蝉影站着没动,低声说。
“我恨你做什么?”瑷宁笑出声,“你也太抬举自个儿了,还不至于。”
蝉影抬起脸来:“大奶奶信不信都好,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本来并没想过……如今既进来了,我就全仰仗大奶奶了。大奶奶若嫌我,我也不敢硬凑上来,不过我是真心为了大奶奶的。”
瑷宁叹口气:“头疼得很,妈妈帮我按按。”周氏在她身后将她脑袋圈住在额侧按压起来。
瑷宁闭着眼睛说,“什么自保不自保的,又没人要害你。你放心,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大家都盼着呢。”
蝉影上前小半步,低声说:“大奶奶恨我是恨错人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恨你,”瑷宁突然拨开周氏的手,站了起来,怀疑地看着蝉影,“你到底想说什么?”
恰这时青岚端了茶进来,蝉影看看她,没说话。
瑷宁便挥手要青岚出去,又说:“有什么话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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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当着周妈妈说。”
蝉影说:“我不是想把自己摘清,我只是……大奶奶该知道,真让大爷动了心思的人是表姑娘。”
“表姑娘不是已经——”瑷宁疑惑道。
“大奶奶还不明白?”蝉影看着瑷宁,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怜悯,“不是戚晚。”
瑷宁不可置信地瞪着蝉影。
过往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是摆在鼻子底下,可笑她竟然从未往那面想过。她仍带着一线希望向蝉影求证,蝉影对着她的目光,轻轻点点头:“是曲表姑娘,我亲眼见到的。”
“见到什么?”
“那天,就是曲姑娘刚从庄子回来那天,大爷拉住她,说了些话。大爷说他什么都可以为曲姑娘做。”
“曲姑娘答应了?”
停了一会儿,蝉影摇摇头。瑷宁无力地坐了下去。周氏在一旁目瞪口呆。
“还求大奶奶不要告诉大爷。”看到瑷宁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蝉影又说一遍,“如今我就全仰仗大奶奶了。”
蝉影离开后良久,瑷宁还寂然不动。
这时候,想到蝉影像谁了——身形像,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像。那东西在表姑娘身上,也让她新鲜活泼、与众各别。
瑷宁想哭又想笑。自己一直待表姑娘那么好,而她竟真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找不出理由怪她!
不怨自己没瞧出来,实在是表姑娘看起来太单纯良善。不光看起来——若说她不纯真,那天底下就没那样的人!哪怕将整个京城的姑娘摆到同样的位置上,最不可能卖弄风情的一个就是她了。
男人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单纯良善而爱她,但也不会因为这个而不爱她。花沛不会。嫁他九年了,还能不知?
可怕便可怕在这里,还以为只要没人主动勾引,花沛就不会变了心,可真是太信他了!
见瑷宁枯坐许久,周氏不忍,劝解说:“奶奶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别为这些事情犯愁。横竖也成不了,曲姑娘不是没答应吗?”
“这么说我还得谢她?”瑷宁迸出泪来。
周氏不知该如何是好,将瑷宁搂入怀中。虽说她是瑷宁乳母,但主仆有别,自瑷宁大了后便再没这样过了。
瑷宁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她扑在周氏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周氏也跟着一起落下泪来。
哭过一阵,瑷宁拿帕子使劲擦了擦脸:“哭一哭倒是痛快不少。——还是得想个法子。”
“要怎么办呢?”周氏犯难道。
“还能怎么办,等着闹出丑事吗?打发出去,这家里就清净了。”
“要不得,还不如在眼皮底下好些。真到了外头,男人的办法更多,蝉影就是例!”
“曲姑娘怎么会和蝉影一样?又不是把她撵到大街上。他们曲家不是还有人吗,回他们曲家去,就和我们无干了。”
周氏想了一想:“回曲家倒是个正理,只是怕也不好办。老太太从前可提过没有?”
“直接告诉老太太就是,看她要谁。”
“这可使不得。”周氏急道,“别着急,想想清楚,真要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啊。大爷和你到底有多年的情分,就是一时昏头,总能回转过来。可万一事情张扬出去,曲姑娘嫁不了人,那时……”
瑷宁又掉下泪来。她现在想到另一层:之所以从来没疑过曲表姑娘,无非是因为根本不可能。表姑娘固然心高,老太太也不会答应,所以花沛的念头成不了真,哪怕他心里再想——去他的,她才不要这种保证。
“好,我帮他清了障碍,如果没有我……”瑷宁怨恨地想,拉住周氏,“妈妈帮我收拾东西,我想先回家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