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雨日》
1. 01
《潮雨日》
文/银河客
2026年,晋江文学城首发
陈知善的手背上长了一小块湿疹。
这块湿疹在她回到昌城的第三天初见端倪,然后逐渐加重,发红的一片,带着微痛的痒意。
她将此归结为长久不回国而短暂的水土不服现象,在偶尔发痒的时候随手抓一把,并不太放在心上。
旁边的乔薇看了她一眼,“挂个皮肤科号看看吧,我闵闵这儿还早着呢。”
晚班的儿科几乎是医院最繁忙的科室,从零岁至十四岁,大大小小的孩子各有各的哭法,消毒水味里混着医生护士故作轻快的安抚声,像一个小型灾难演练场。
好友已经疲了,头发干燥,脸色无光,抱着发烧的女儿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还不忘关心她手上的湿疹。
陈知善也觉得有些吵,只不过她不常来儿科,今天好友实在身体不舒服,才打电话叫她陪同,眼下她看了眼叫号机,马上就到闵闵了,温声道:“没事,这个点皮肤科应该下班了,过两天再说吧。”
“那就去急诊嘛,急诊总有医生。”
“不至于的,小问题。”陈知善将风衣袖口往下扯了扯,朝好友笑笑。
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乔薇的号,护士喊号的时候乔薇立刻抱着孩子站起来,结果不小心碰掉了搁在腿旁的大托特包,里面的儿童湿巾、奶瓶、口红、充电宝充电线乱糟糟的散了一地。
乔薇心烦的“啧”了一声,抱着孩子就要弯腰捡,被陈知善一把拦住,“你先带孩子看病,我帮你收。”
诊室的门一关一合,乔薇终于带着孩子进去,陈知善很快将东西捡起来,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湿巾将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包里。
旁边的小孩因为消化不良肚子疼已经哭了好久,她耳朵震的嗡嗡响,跨起好友的包往诊区的玻璃门后走了走,声音这才小了些。
她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带孩子跟打仗似的。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拿出来一看,是同事问她几点出发去云霆饭店,参加晚上的新入职老师欢迎聚餐。
陈知善是今年年初走海外优青通道回国任教的,和她同一批入职的还有两个从美国硅谷回来的人工智能方面的优青,因为这次引才力度很大,校领导方比较重视,安家费和配套资源给了不少,入职就是副教授,所以今晚这场聚餐不去似乎不合适。
但她想到乔薇刚才的手忙脚乱,有些放心不下。于是斟酌回复:[家里有点急事,这次先不去了,玩的开心。]
同事紧接着:[需要帮忙吗?]
她缓缓打字:[不用的,谢谢。]
同事那边的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没有动静,陈知善便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手背上的湿疹隐隐发痒,她垂下头挠挠手背,犹豫要不要去挂急诊。
十六岁以后她就很不喜欢去医院看医生,如果今天不去看,她也许会任由它自我愈合。
犹豫期间,乔薇已然带着孩子出来了,好友累到步伐虚浮,怀里的孩子蔫巴巴的趴在她身上,好在不哭了。
“怎么样?要挂水吗?”她关切的走上前。
“嗯。”乔薇一只手从外套兜里掏手机,神色沮丧,“我给她爸打个电话,让她爸来陪吧,小善你有事儿就先去忙。”
乔薇知道她今晚有学校新入职老师的聚餐。
陈知善摇摇头,没什么所谓的耸肩,“已经说了请假,现在去了也不会落什么好。我陪你等闵宏下来。”
读大学的时候,陈知善就几乎是对身边朋友有求必应的性子,敲不完的代码,做不完的小组作业,没人愿意上台展示的pre,都会被陈知善一手包圆。乔薇曾戏说,她们的人生是跟着陈知善躺赢的人生。
如今七年过去了,乔薇看她依旧好脾气的惯着自己,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伸手抱住她:“小善,你怎么这么好。”
陈知善笑着拍拍她的背,“走吧。”
两人在急诊楼大厅找了一处位置坐,乔薇公司还不停的有电话打来,好友一手抱孩子,一手回工作电话,烦躁的情绪很快被孩子感知到,扭动着哭起来。
陈知善见状忙将孩子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哄着。
忽然,一阵嘈杂的“让一让让一让”伴着推病床的滚轮声从身后闯入,几个穿白大卦的医生推着车生死时速般往进冲。
陈知善抬眼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紧跟医生身后,一同往急诊室跑。
跟在最后面的,是其中唯一一个衣着正常的人,他穿了一身黑,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宽肩撑起皮衣,双腿修长,右手握着手机,左胳膊僵直的弯着,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有血正顺着他左手指尖在唰唰的滴下来。
她视线晃了一下。
“靠,什么情况!”乔薇刚挂了公司的电话就看到了一场现场急救。
陈知善摇头,视线却一直落在前方:“不清楚,你问问闵宏?”
乔薇忙给闵宏那头打电话,果不其然,丈夫又要加班。
“是个话剧演员,被舞台上掉落的装置砸伤了,老师让我去做他一助。”闵宏急匆匆的解释。
乔薇的老公是昌城市一医急诊科的大夫,日常工作就是忙忙忙,这几年乔薇时常电话里调侃,她连上/床都要提前预约时间速战速决。
此刻乔薇已经没力气和他生气了,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小善陪我带女儿去挂水,你手术结束了立刻过来。”
陈知善听到自己的名字,视线才从急救通道的转角尽头收回来。
“走吧。”她抱着孩子起身。
闵闵挂了水睡着了,五岁大的孩子因为甲流高烧挂点滴,乔薇心疼的眼眶发红,碍于好友在没掉眼泪。陈知善借口出去买水,给乔薇消化情绪的空间。
晚上八点的急诊楼,除了刚才那一桩大事故,现在又安静了下来,陈知善在楼里找售货机无果,去护士台咨询,正好听见她们在讨论刚才的那起事故。
“听小娟姐说那个话剧演员伤的不算重,最要命的那一下好像有人推了她一把,正好避开了要害,不然脑袋都砸烂了。”
“妈呀,谁推的啊,这以后得认人家做再生父母吧。”
“听说是他们这出话剧的导演,刚才跟在最后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我靠,那是导演?我以为也是演员,长那么好看。”
旁边一个年轻时髦的小护士闻言骄矜的笑了声,笃定声道:“他就是导演,我知道。而且他还是这两年最有才话剧导演,美国UCLA毕业,国际上拿了好几个奖!是我们话剧人的天菜!”
“嚯,这么牛?”另一位年长些的护士捧艮,“我要是里面躺着那女的,这辈子说什么都要赖上他了!”
“得了吧,什么男的啊至于你们这么迷糊。来,叫啥名,小月你给我打字,我网上搜搜他,看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打就打,他叫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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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知善在那个名字快念出口时转身离开,步伐加快。
在急诊楼里绕了两圈,她最后还是问了门口的保安,找到藏在共用饮水间旁边的售货机。
陈知善双手抄近风衣口袋,微微倾身,认真阅读门上的开门取货规则,机器柜里亮白的灯光洒打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银白的月光。
她很多年没回国了,已经不甚了解国内的售卖机规则。
忽然,身后有人走来,听脚步声是在向她靠近。
陈知善微微侧了下头,确实有人来了,于是她没再磨蹭,立刻拿出手机扫码打开柜门。
里面的饮品琳琅满目,有不少她在国外没见过的新品种,考虑到乔薇一肚子火,于是打算从里面拿一瓶矿泉水再拿一瓶东方树叶,但她手指碰到的几乎都是凉的。
一连摸了几个都是。
“红色图标是热饮,蓝色是冷饮。往下看。”
在她身后站定的人似乎是等不急了,慢悠悠开口,声音却有些虚浮沙哑。
陈知善眨了眨眼,循着那人的指示,从下面找对应的红色图标,摸到手果然是热的,她弯腰取了两瓶。
付了款,观上柜门,她预备向身后的人道谢。
然而就在她转过身,和身后那人对视的瞬间,她微微怔住。
/
乔薇等了许久才等到陈知善回来,她手里拎着两瓶水,问她想喝哪个。
乔薇挑了瓶东方树叶,朝好友苦笑,“我喝这个吧,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嘴里没味儿,这个稍微有点味道。”
陈知善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两秒后又回神:“那我再去买一瓶,你想喝什么,可乐还是果汁?”
“不用了。”乔薇摇摇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小善,你回家吧,等闵闵挂完水估计她爸也手术结束了,他能过来看着。时间不早了,我担心再等下去,你回家路上不安全。”
陈知善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包带:“行,那我先回家,你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陈知善最后还是给乔薇买了两瓶果汁,又定了些外卖粥,十五分钟极速达,等送到了她才走。
走到急诊楼大门门口,还没推开玻璃门,三月初春的夜晚凉意已然隔着一道门侵袭过来。
她将风衣裹紧,才推门而出,门口的方柱旁已然靠着一个年轻男人,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前两次一闪而过她并没有看清楚,此时她却看的真切。
隋白谦还带着那顶黑色鸭舌帽,下压的帽沿在眼前投下一半阴影,他一只手抄兜,胳膊和腰侧间的缝隙夹了一瓶矿泉水,露出来的那只手裹着厚厚的绷带,两指间作死的捏着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暗夜里一亮一暗。
即便昌城是北方的沿海城市,但这个时节依然没有回暖,他却脱了外面的夹克皮衣,只穿单薄的黑色薄半袖T恤,冷风吹动衣服包裹出微鼓的肌群,肩膀宽阔,与少年时罩在宽大校服T恤里的薄肌有明显的不同。
他的身体已然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陈知善浅浅舒出口气,视线跳开,试图洗脑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不论是人是鬼,她都没看见,“没看见”就不会被跟上。
于是她作势绕过就要走。
隋白谦显然知晓她的意图,尤其是刚才在售货机,她刻意的眼神错位。
他见状低头呵笑一声,声音沙哑又轻飘:“至于么陈知善,我对你又没那么重要,不至于分手了话都不能说一句吧。”
2. 02
久别重逢是属于偶像剧的悲情美学词汇,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偶遇前任却绝不是什么人间喜剧。
陈知善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隋白谦会是什么情景。
但在医院门口被堵住,属实有些戏剧。
对面人的眼神直勾勾的钉在她身上,陈知善深吸一口气,攥紧包带,挣扎片刻后还是应了一声。
“嗯,好久不见。”
隋白谦挑眉看过来。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了,那会儿送人来急救,她就坐在靠近门口大厅的那排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她的眉眼身材和以前变化不大,面庞白皙,长发低挽,穿一件浅咖色的风衣,高瘦纤细的坐着,垂眸哄孩子时有股静默如水的温柔。
比起少女时期的青涩,倒是愈发成熟了。以前哪想过她还会抱孩子,她分明连抱猫猫狗狗都不敢。
隋白谦忽得偏开眼,抬起手来,就着烟嘴狠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
“没事的话我先……”
“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两人同时开口,隋白谦先截断了她的话。
医院门口不时有人出来,每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俩身上望一眼,陈知善不自在的往右挪一步:“年初。”
“在哪工作?”
“A大。”
陈知善无所谓告诉他自己的工作地,如果隋白谦有心,什么都能查到,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对他来说从来也没什么重要。
隋白谦顿了顿,点点头:“挺好,你适合当老师。”
“你怎么会来昌城?”陈知善主动问了他第一个问题。
医院急诊楼大厅里冷白的光从里面照出来,照在他被遮住的半张脸上,隋白谦转头看她:“你为什么回昌城?当初不是非要去英国么。”
陈知善被噎了下,扭过脸不再说话。
夜风寂寂,两人再次没了话题。
其实他们从前就很少有共同话题,性格脾气也不合拍,唯一默契的时刻只在床上,还是被隋白谦强行培养出来的。
如今七年过去,连共同朋友都断联的差不多,又能聊什么呢,不如装陌生人。
正好隋白谦来了个电话,他挂了一次,后面又打来,他才皱着眉接起来:“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极有报备性质的一句话,像给女朋友,也像给妻子,但态度一般。
陈知善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等他挂了电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住哪,我送你,毕竟这么多年老同学。”
隋白谦一支烟抽完,用绑绷带的手掐了烟头丢进垃圾桶。
老同学。
陈知善听见这个词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谢谢。”
隋白谦挑眉,没再说话,将下台阶的通道让出来。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SUV缓缓驶出医院大门。隋白谦站在门口又抽了支烟,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的闪着,过了半小时才进了门。
宋贤一直在楼门口的玻璃里看着,见隋白谦一身冷气的走进来,张口就问:“我没认错吧,那人应该就是陈知善。”
今天剧场事故宋贤也在,他本是来替他老子、A大艺术学院的宋院长,找隋白谦聊项目的,顺便打听他下个月的昌城南湾戏剧节准备排什么戏。谁知道遇上这档子事儿,忙跟着隋白谦一起来了医院。
那会儿宋贤几乎和隋白谦前后脚看见陈知善抱着孩子坐在那儿,惊吓的张大嘴,还以为七年不见她孩子都生了。隋白谦出来堵人,宋贤忍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没忍住,打电话催他回来,想问问究竟什么情况。
隋白谦往铁皮椅子上一坐,没否认,“嗯。清口糖有没。”
宋贤今天有吻戏,随身携带这玩意儿,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丢给他。
隋白谦倒出几颗来塞嘴里。
宋贤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是抽了多少。不是都六七年不抽烟了么。”
隋白谦没吱声,只将嘴里的硬糖咬的嘎嘎响。
两人沉默的空档,宋贤没忍住问:“不儿,究竟啥情况啊,知善怎么忽然回国了,那孩子究竟是不是......”
宋贤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忽然“腾”的一声站起来。
男人穿了一身黑,又冷白着一张脸,比地狱里爬上来的阴湿男鬼没好到哪儿去。
宋贤被他吓了一跳,无奈:“不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放不下啊。”
“有什么放不下的?”
隋白谦立刻反驳,随后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我上楼看伤员,你早点回家。”
/
陈知善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乔薇还惦记她有没有到家,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刚进家门。
“到了,别担心。”
陈知善的房子离乔薇家有一段距离,因为自去年起人工智能学院就从本部迁来了南湾校区,所以她年初回国置业时,就直接买在了A大南湾校区附近,这里是新区,东临大海,距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是而每次陈知善往返市区乔薇都不是很放心。
“到了就好。”乔薇临挂电话前还惦记她手上的湿疹,“我婆婆她们家的人经常犯湿疹,老涂一种药,我看挺管用的,我明天叫个同城快递给你送过去。”
陈知善将外套挂起来,坐在玄关凳上,有些累的按了按眉心,“谢谢你薇薇。”
“瞎,咱俩提什么谢,你今天为了我跑前跑后的,改天我去南湾找你吃饭。”
“好。”
收了线,陈知善将手机酒精消毒后放在床头柜,换衣服洗澡,等都收拾完出来已经接近凌晨。
她这套房子面子不算大,一百二十平左右,两室一厅一书房,精装修,拎包入住。
她在艺术和审美上没有天赋,也从没有装修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理想,所以买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个楼盘的样板间。
睡前查看邮箱,有一封来自英国的邮件,发件人是林祁,附件是一份律师发来的起诉书电子版。
林祁留言:[需要我帮你处理吗?律所最近不忙。]
陈知善顿了顿:[不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回完邮件,她掀开被子躺进去。
或许是开了一天的车有点累,竟然破天荒的头一回没有失眠,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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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二天去学校,陈知善先去院长江淮南的办公室点了个卯。
昨天没去聚餐,总得有个交代。
江淮南在她读本科时就一直在带她做项目,陈知善这次海优回国,原本是不完全符合条件的,也是江淮南力排众议,坚持要破例将她引进回国。
师恩与知遇之恩,陈知善无以为报。
院长办公室在六楼,她一路乘电梯上去,刚巧碰到了昨天在微信上问她是否需要帮忙的同事。
陆培之要去教务处对课表,和她有半截顺路。
“听说咱们学院要和艺术学院做个AI戏剧的项目,你知道吗?”陆培之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的发问。
陈知善摇了摇头:“没听说。”
陆培之笑的意味深长:“那就去江院那儿打听打听,他肯定会告诉你的,毕竟一家人。”
陆培之斯坦福毕业,又在硅谷工作过三年,是完全符合海优计划的人才,为人很是傲气。
而她牛津毕业,唯一不符合条件的,无非是她在伦敦的工作经验只有两年半,少他半年,却被江院破格引入。他们同批入职的私下都在传,这是江院有意培养她做自己儿媳妇,给自家人铺路呢。
陈知善看了他一眼,淡淡弯唇,开玩笑的语气:“好啊,不过我问了信息就是我的,陆教授想知道的话,得亲自去问江院了。”
陆培之不动声色的笑一声:“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你和江院关系好,咱们信息共享呗。”
陈知善见招拆招,目光沉静的发问:“我和江院关系好,陆教授和江院关系很差吗?”
陆培之当即不说话了。
陈知善比他想的聪明,不仅在智商上,还有情商,她并没有其他只会读书研究的理科女那么一根筋。
陆培之反倒有些兴味与佩服,于是立刻转变战略:“刚才冒犯了,这样,你问问江院,我也从其他方面打听打听,说不定我们能合作一起争取这个项目。”
到底是在硅谷摸爬滚打上来的,拿得起放得下。
陈知善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行。”
电梯门开了又合,陆培之下电梯去四楼教务处,她到六楼的时候江淮南刚好开完会回来。
江院手里拿了只双层干部玻璃杯,正半弯着腰在饮水机前打水,见她来了,朝她招手:“进来吧。”
陈知善进来时没关门,江淮南一向也不许女学生女教师进他办公室关门,于是师徒两人就这样敞着门说话。
“老师,昨天聚餐没去我想解释一下,是我朋友她....”
然而江淮南直接摆手打断她,面色和蔼:“那都是小事。小善,老师问问你,这周六有时间吗?”
“...您有什么吩咐?”
“算不得什么吩咐。”江淮南笑着摆摆手,随后双手叠放在小腹上,越看自己这个学生越满意,“就当是长辈的关心和一点私心吧。”
陈知善听出了话头,也想起了那些流言,心里一咯噔,刚想拒绝,只听江淮南即刻便用不容反驳的口吻问她——
“小善,我记得你是单身吧,正好,我儿子江砚和你年纪差不多,晚上有空来家里吃个饭?”
3. 03
陈知善从江淮南的办公室出来已时进中午,她下午没课,在食堂解决了午饭便回了家。
车过小区门禁杆的时候,门卫大爷看见车牌号眼熟,拦了她一把,说有个她的同城快递。
“快递?”
“好像是什么药膏。”
哦,她心中了然,应该是乔薇给她寄的。
摇下车窗接过,顺手放到副驾上。
进了家门,一边拆快递一边和好友打电话。
乔薇问她:“收到了?好用吗?”
“还没用,刚拆开,一会儿试试。”
“行,反正这东西因人而异,有人管用有人不行。你看着用,不行就去医院。”
“嗯。”
乔薇在昌城一家大厂上班,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时候正躲在茶水间蹭免费咖啡,以续命下午的牛马工时。
两人闲聊了几句,乔薇忽然神神秘秘的问她:“你猜我昨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看见谁了。”
陈知善举着那管药膏看说明小字,心不在焉的:“谁。”
“隋白谦!!!”乔薇激动的拍桌子。
“我靠,我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认错了,他和以前真是不一样了啊,以前恨不得一天换三套衣服,花蝴蝶似的在你身边绕,我们站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定制香水味。现在倒是变了,一身黑,低调的我差点没认出来他!”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闵宏说的呀,你知道吗,原来昨天送来急救的是隋白谦工作室里签约的话剧演员,闵宏做完手术出来还给他包扎了手臂。看名字眼熟,问我是不是你大学时候那个阴湿粘人醋王前男友。主要他长得实在好看,我一下就对上号了。”
陈知善和乔薇大学一个宿舍,当时宿舍里四个女生,只有她和乔薇有男友,两人话题也多点。当时闵宏在隔壁医科大,隋白谦在美国读书,每半个月回来一次陪她,偶尔四个人会一起约饭。
对于约饭这件事,乔薇、闵宏还有她都没什么意见,唯一不高兴的就是隋白谦,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来回加起来飞快三十个小时,不是为了浪费时间和外人过的。
于是次次把人关在酒店不让出门,连手机都帮她关机了,谁都联系不上。
闵宏同为男人,悄悄和女友吐槽:
“你闺蜜性子也太软了,什么都由着那男的,以后非得被吃的死死的。呵呵,一个男人,就算你飞三十多个小时又怎么了,时间再紧张,连陪你女友和闺蜜吃顿早饭的时间都没有?你过几天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她还得在学校待三年呢,这些人不处了?话都不说一句就替她爽约,难不成除了你她这辈子身边得空无一人?”
乔薇那会儿没把闵宏的话放在心上,觉得他这人有时候有点仇富,还愤世嫉俗愣头青。况且闺蜜之间最忌讳劝分,所以她什么都没和陈知善说。
直到他们大三那年,陈知善准备下半年申请去英国的交换学习,隋白谦竟然从UCLA请了整整半年的假,在校外租了一幢别墅,将陈知善接了出去,美其名曰陪她学习,从此日日占据陈知善的所有课余时间,甚至连上课都盯着,乔薇这才算看清这人是个多么阴湿男鬼且占有欲爆棚的属性。
那段时间她常常替好友担忧,问她:“以后分手好分吗?最后不会闹到警察局吧。”
陈知善那时候已经被迫搬出去了,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两人打电话时她声音里还有些闷哑,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累的。
陈知善还在电话里安慰她:“不至于的薇薇,时间到了自然就断了。”
乔薇不知道好友说的“时间”是指什么,只知道最后这两人分的并不愉快体面,连学院领导都惊动了,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
药膏清凉的涂在手上,可过了十几秒,却渐渐有些火辣辣的。
陈知善眉心微蹙,看着手背上总是好不了的湿疹,心里忽然有点生气。
她带着手机去浴室,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冲在手背上,那些痒和痛在冷水的冲刷下舒缓了不少。
“诶,怎么有水声?”乔薇问她。
“洗洗手。”
乔薇反应过来,语速加快:“是药膏不舒服吗?”
“...有点,涂上去火辣辣的。”
“诶,那算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湿疹这东西主要是免疫力的问题,你好好睡觉别熬夜,平时也不能压力太大。”
“嗯。”
又想起隋白谦,乔薇叹了口气:“反正是碰见他了,不过也就那一次,可能是来带团巡演的,应该过段时间就走了,好在你不在市区住,应该也不会碰到他。”
“已经碰到了。”然而陈知善如平地惊雷般的陈述。
“啊?啥时候啊,就在医院那天?”
“嗯。”陈知善没想隐瞒好友,将那天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湿淋淋的手拿着手机出去,释然也盖棺定论:“他应该有伴侣了,还叫我老同学,所以以后见面就正常相处吧。”
和乔薇的电话打了快两个小时,收了线,她简单补了点妆便出门。
江淮南的家在市区,A大本部校区以前分的老教职工楼,周围有大型商超和市一医,算是昌城市中心的核心地带。
陈知善到达楼下的时候,江淮南的电话正好打过来,问用不用去接她。
“不用的老师,我刚到楼下,停好车就上去。”
“不急不急。”江淮南电话里笑呵呵的,“正好,小砚要去超市买东西,你有没有想吃?或者你俩一块儿去吧,估计你们年轻人口味也相同。”
陈知善尴尬为难的按了按眉心,“...好的老师。”
锁好车,按江淮南给的位置,她在单元口看见了江砚。
她读大学时见过江砚,那时候人工智能学院还叫计算机学院,江砚在隔壁数学学院读研究生,师门聚餐的时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知善?”江砚笑着朝她打招呼。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看起来有点正式,陈知善一时有些尴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今早上班时候的通勤装。
“不好意思,上午临时有个会,刚开完就被皇上召回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你别介意。”
江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窘然,细心解释。
陈知善心头一松,笑笑:“那就好。不然被老师看见,以为我多怠慢。”
“这么怕他?”江砚笑问。
“......是尊重。”
附近最近的商超离这儿大约有三公里,江砚说开车去,但忽然想到他的车被朋友开走了。
“坐我的车吧,我开车来的。”
“行。”
重新走回停车场,江砚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用余光打量旁边的年轻女人。
应该只出于礼貌化了淡妆,但能看出皮肤底子不错,体型偏高瘦,休闲西装外套加深色直筒牛仔裤和一双好走的德训鞋,副驾上原本还放着一只大挎包,现在被丢到了后座,是再简单不过的中性风通勤装束。
模样看起来倒是温柔和顺,但通勤偏向这种风格的,内里多半是雷厉风行的高智女。
江砚收回眼,当即有些兴致缺缺。
十分钟内开车到最近的商超,家里几乎什么都有,江砚和她随便逛了两圈,各自挑了点零食。
“怎么想到来昌城发展的?”两人推着车闲逛,江砚闲聊问起。
江砚应该相过几次亲了,对流程烂熟于心,也知道江淮南绝不是真让他们逛超市,于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陈知善顿了顿:“我算是昌城人。这里应该是我的故乡。”
“算是?”江砚抓住关键,“我爸说你是从京北考来A大的。”
“嗯。”陈知善点点头,似乎也意外他竟然不知道,坦然道:“我出生的时候被护士抱错了,十几岁的时候才被换回来,亲生父母和我养母都是昌城人,所以故乡在这里。”
空气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
江砚没料到她身世这么曲折,摸了摸鼻子:“抱歉。”
“没事。”
陈知善其实并不避讳提这些,过去不是她能决定的,但未来可以,而人只会不断的走向未来。
“你和京北的父母还有联系吗?”两人又转了一会儿,江砚问她。
“我养母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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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和亲生父母一起生活?”
陈知善想起那封起诉书,口吻淡淡的:“我和他们不是很熟。”
江砚若有所思的“额”了一声,再次抱歉。
“没关系。”
两人逛到了海鲜区,“你吃海鲜吗?”江砚出于礼貌问她,“我妈很会做清蒸黄花鱼。”
“来一条吧。”
陈知善明显感觉江砚对自己愈发的兴致缺缺,比刚见面时还不如。她没什么所谓,对江砚也没什么兴趣。
只要能给老师交差就好了。
两人并排挨在一起挑了会儿鱼和虾,又买了点活章鱼,话题渐渐偏向工作。
沿海地区的水产都是上午现捞完送来的,装进塑料袋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触须乱蠕,江砚担心她害怕,拉她往侧面站了站。
“没事。”
陈知善轻挣出自己的手腕,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一转头,竟然真的看见了另一个水箱旁边站着的人。
隋白谦不知道在哪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今天没带鸭舌帽,额前的碎发也没打理,凌乱散着,有些许不羁。
她愣了一下。
他这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疑惑间,隋白谦旁边走来一个年轻女人。
对方长相明艳,容貌出众,穿搭大胆且且有品味,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年轻女人问他:“挑好了吗?我好饿。”
陈知善想到在医院门口他接的那个电话,想必这就是正主了。
她立即移开眼,不再看了。
“知善。我爸打电话催了。”正好,江砚拿着电话走过来,里面是江淮南的声音。
“哦,走吧,别让老师等。”她匆匆扭头,顺便从江砚手里提过那袋活章鱼。
隋白谦一直注视着这两人离去的方向,随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林幼辛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默默翻了个白眼,果断给她老公发语音:“老公,你开完会快点回来做饭!我要被你弟弟饿死啦!”
/
结完账,陈知善和江砚从超市出去直达地下车库。
陈知善从超市出来时一直没怎么说话,江砚以为她提起往事心情不好,便也保持安静。
买的水产没法直接放进车里,江砚只好抱着。
这个点进商场的车多,陈知善开的很慢,江砚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抱着一摊活章鱼隐晦提问:“知善,你是在刻意延长和我独处的时间吗?”
“....”
陈知善几乎所有的情绪都被打散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踩住刹车,沉出口气,扭头看他。
“学长,我可以叫你学长吧。”
“....可以,叫我砚哥也行。”
陈知善自动过滤掉那个“砚哥”,想直截了当的告诉他这是白天,不要白日做梦,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算了。
没准儿说了还觉得她欲擒故纵。
“我这就走。”
她认命的松开踩刹车板,打算通过前面地库里的丁字口,但她着实被江砚气着了,没有观察路况就开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辆路虎揽胜竟然从右侧的视野盲区里冲了过来。
“车!车!车!”
江砚最先看到,连忙大喊三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
江砚首当其冲,吓到整个人往她这边缩了过来,陈知善倒是所受冲击不大,只身体由惯性往前冲了一点。
“我艹!”
江砚惊魂未定的骂了一句,当即解开安全带就下车。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在地下车库开这么猛!
陈知善也连忙跟下去。
此时揽胜车主也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他穿了一身黑,也重新戴上了他心爱的鸭舌帽,手里还滑稽的拎了两条鱼。
看上去像个杀鱼佬。
隋白谦直接无视了要上来交涉的江砚,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直勾勾的眼神直接钉到陈知善身上,手机抛给她。
“我车没上保险,加个微信私了吧。”
4. 04
陈知善尚未反应,甚至愣住了,直到一只黑色的方块直直朝她抛了过来。
手忙脚乱的抓住,隋白谦的手机上还带着他刚抓握过的温热。
“不好意思啊,一脚油门没刹住。”
手机抛过来的瞬间,隋白谦毫无歉意的道歉,把马上冲上来的江砚的话全堵在嗓子里。
陈知善拿着他的手机,拧眉看向他。
隋白谦没什么表情,只唇角掀起微量弧度,给人感觉态度还好的错觉。
但陈知善知道,这绝不是真心的。
她根本不信隋白谦会刹不住车,没成年就敢玩赛车的人,防御性驾驶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
陈知善胸口微微起伏,回头看了眼自己被撞凹回去的右后车门,闭了闭眼,忍着气,准备过去和他交涉。
然而江砚受了大惊吓,根本不是隋白谦说句“不好意思”就能了的。
他先一步挡在陈知善前面,拉着她的小臂往自己身后扯,在旁人看来十分护内的模样。
“我说兄弟,什么情况,地下车库里开这么快,一句不好意思就算了?”江砚冷笑,语气很冲。
江砚一身黑西服,金丝边眼镜一带,有种霸总出街的气质,反观隋白谦,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服,扣着压舌帽,手里还拎了两条鱼,看起来稍有滑稽。
然而隋白谦个子比江砚高半个头,此时视线下移,在对面男人的手上上乜了一眼:“陪你精神损失费?”
他语气疏懒,有种“我承认但那又怎么样”的气人感。
“你他妈侮辱谁!开个路虎了不起啊!”
江砚果然被激怒,气冲冲的要上来拽他领子。
眼看私了要转为刑事案件,陈知善连忙一个转身挡在隋白谦面前,面向江砚,也趁机抽出自己的小臂。
“学长,我来处理吧,这本来也和你没关系。”
她面容沉静,语气不急不躁,江砚卡壳般停住了。
也是,这不是他的车,更不是他的人,他又何必把自己搅和进去。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车,滴滴滴的按喇叭催促,原来是他们把出口堵了。
江砚偏开脸沉出口气,定了几秒后拍拍陈知善的肩膀:“我去和后车解释一声,再找物业协调个新出口。”
“麻烦了学长。”
江砚一走,余下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半米。
时至今日,陈知善依然最知晓如何一招制敌的稳住他的情绪,可她咽不下这口气。他敢撞车就已经是完完全全的过错方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转过身,冷漠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隋白谦的目光也不偏不倚的撞过来,似乎在说,我道歉了,就是不小心。
陈知善便不想再看他,只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卡号。”
“什么?”隋白谦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卡号。”陈知善提高声音,并把手机抛还给他,冷声重复,“没必要加微信,我该赔你多少钱,你直接告诉我个数,我转给你。”
不管是她没遵守“转弯让直行且观察路况”的交通规则,还是她不想和隋白谦有什么牵扯,她认了,就当破财消灾。
总之她绝不可能加他微信。
陈知善生气训人时声压偏低,纤瘦的人立在那里,抱臂的防御姿态,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种说一不二的高压气场。
隋白谦从前格外沉迷被她骂,不论是初高中她管他学习,还是大学她管他生活,对她这样永远情绪稳定的人,气到跳脚才等于在乎。而他也最爱她因自己而跳脚却又为他心软妥协的样子。
但此刻隋白谦表情微凝。
望着陈知善那张似曾相识的、冷漠又精致漂亮的脸,刚才那点因她挡在自己身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么有钱吗?老同学。”隋白谦呵笑一声,骤然低头拉进距离,“我的车改装过,要赔不便宜。A大给的安家费不能都搭修车上吧。”
他说话时靠近了些,木质香的须后水味幽幽散发。
陈知善往右挪动一步。
七年不见,隋白谦身上的狗毛病还是没改。一不高兴就爱冷嘲热讽,再磨牙嚯嚯的朝她的脖子及以下攻过去,不闹出些主权宣示般的印记不罢休。
陈知善从前就讨厌他这一点,只要他不高兴,她就得跟着受罪。
好几次她赶早课,起床后发现脖子锁骨早就不能看了,连遮瑕也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无处可去到只能请假。
而始作俑者则裸着背趴在她昨晚睡的那头,捞过她的腰,一只手朝她衬衫下摆伸进去摩挲,满足又怨怪她的语气:
“你说你,奖助学金能要,你老公的钱反倒扭捏着不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陈知善被他气到胃疼,油到发麻,根本懒得理他,摘出他的手就要叫跑腿,想着加点钱或许能在早八之前买到遮瑕,可手机还没捞到,却被人一个翻身按到下面。
他去剥她衣服,她阻止,伸手去推搡他的头,被人笑着摘开,闷在颈窝里求她给他——
“善善,我明天就回美国了,真的不想我吗。”
仅几秒钟的心软犹豫里,最上面的几颗衬衫扣已经被解开,陈知善错过了最佳拒绝时机。等他埋下去,密密匝匝的吻重新落回到昨夜的印记上,紧接着清晨复现了午夜的沉沦,几番深入灵魂的抛弄,她便再也想不起什么教授什么早八了......
这样不健康的恋爱模式一直持续到她大学毕业。
一直到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已很少会想起。
地下车库里凉风阵阵,带着塑胶皮革的味道。
脖间下意识的痒意,像被什么东西瞄准了,下一刻便要咬过来般。
陈知善再次往右迈了一大步,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江砚已交涉结束走过来。
她加快语速:“那也没办法,该赔就得赔。麻烦说一下卡号。”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她都不想江砚知道她和眼前这个人熟识,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隋白谦看清她的动作,就着原姿势盯她看了半分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蔑的笑了一声。
“行,我说,你记。”
陈知善淡着一张脸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记完,隋白谦又问:“你的卡号,车门我给你修。”
“不用了。”
陈知善对陌生人般的口吻,收起手机,主动帮回来的江砚拉开车门,“走吧学长。”
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撞车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人想要和交警报备。
隋白谦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向出口,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冷着脸开门上车。
那两条鱼还在水里蹦跶,他不再管它们,随便它们从座椅上掉下去漏了水干死。
陈知善一路都在心疼自己新提的车被撞凹了,到了老师家也没有太好的心情。
江砚也一样,进屋先换了身衣裳,他情绪还没散,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还气冲冲的,江淮南和师母则齐齐担忧的看向陈知善:“知善,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陈知善勉强弯了下唇,“没事的老师、师母。”
吃过饭,陈知善打算回南湾修车,江淮南让江砚送她。
江砚其实并不太想去,但还是拿了家里的车钥匙,“走吧,我在后面跟着你开,放心。”
“不麻烦了。”
江砚不情愿,陈知善也实在懒得应付了,直接朝江淮南:“老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从江淮南家出来,陈知善直接将车开到南湾区的奔驰4S店,再打车回家。
进了家门,先给那个卡号里转了五万块钱,随后将手机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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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上一丢,进了浴室。
然而在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银行退回转账的信息,说对方以钱财来路不明为由拒收了。
她心口梗了一下,没有理会。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和手上的湿疹做斗争。
她心知这片湿疹不会轻易好,这是一片陈旧的伤疤,所以也足够耐心。
再去学校,江淮南将她叫去了办公室,为儿子拒绝下一步接触而抱歉,并隐晦的提点她,女孩子别轻易和别人说家里事。
先了解,再交心。
陈知善怔了一下,随后表示了解。
从江砚的言谈举止也能看出来,他并没有“救赎”任何人的意愿,他只想过的轻松且自在,并找一个同样有趣的、阳光的妻子。
她自十八岁以后便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情愿分担另一个人陈旧的因果,他们更愿意毫无负担的同频共振。
因而即便被拒绝了,陈知善心里反而说不上来的轻松。
比起恋爱结婚,她更喜欢一个人生活,不因人世间的牵绊而畏首畏尾,也不因身后空无一人而自怨自艾。
她只要顾好她自己就好了。
只不过不知江淮南是不是出于愧疚,晚间教研组开会,点名她和陆培之一起跟进下个月与艺术学院合作的校地共建项目。
陈知善之前在国外工作时,也跟进过AI电影、AI艺术展之类的项目,也算对口。
但和企业合作的项目算是肥差,申请课题时有极大的优势,江淮南这样指定了她和林培之,一时间学院里关于她要做江院长儿媳妇的流言愈演愈烈。
陈知善好几次在卫生间听见行政处的老师们传小话——
“破例引入她不就是为现在么?”
“算了算了,你也别气了,谁让人家是学二代呢?”
“算什么学二代,学术妲己罢了。”
“哎,还真不是,我听说她以前是京北人,但好像抱错了,一成年就被赶出家门,认祖归宗后也没人待见她,连出国留学的钱都是借的,在国外超时打黑工还病倒过好几次。连这种灾难人生都能从牛津毕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切,你什么时候开始也歌颂苦难了?以前苦过现在就不走捷径了?再说占了真千金的富贵人生那么多年,她还有理了?”
“......”
学院的行政处一般是全院的八卦聚集地,有一个人传,不出三个月,下至本科,上至博士研究生,几乎没人会不知道。
陈知善没什么表情的走开了。
这种话她从十八岁听到现在,除了在国外的那七年,已经听的够多了,也早已习以为常。
校地合作这件事里,同样巧合对口的是,人工智能学院合作的当地企业正是乔薇在的公司。乔薇作为项目经理,将全程跟进。
乔薇收到公司指派后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完了小善,我又要过上躺赢的人生了。”
陈知善批评她:“你好好做,出纰漏了我不给你擦屁股。”
然而乔薇却不以为意:“我不信,我要真搞砸了,你一定第一个帮我兜底。小善,你就是这样一个能撑住自己也能撑住别人的人。”
陈知善无言以对。
简单和乔薇聊了会儿,她打算去趟4S店看看她的车。
谁知刚要出门,却接到了4S店那边的电话,说要给她的车做个全面保养和升级改装,用时可能会久一点。
陈知善穿鞋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我没有提过这些要求。”
4S店的经理从善如流:“我知道陈小姐,这是一位先生交代的,并且帮您付了保养费,我打电话来是问您是否要加换个粉色车衣,这项是赠送服务。”
陈知善深吸一口气,即便知道答案,还是多此一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他说你知道,陈小姐。”
5. 05
从初中到大学,在认识隋白谦的十年里,她常常被不同的人问到同一个问题:是怎么受的了隋家那个魔丸的。
十八岁之前,陈知善是这样回答的:因为他是交好的邻居阿姨家的儿子、是同班同学、是她班长职责所在必须照顾包容的待优生。
那时她刚和养母曾瑜修从陈家搬出来,搬进养父离婚后分给他们的一幢不动产里,皇根儿脚下的某处大院,连带她的学籍,也一并转到了附近的中学。
和一切俗套的狗血剧情不谋而合,她和隋白谦的初遇就在搬家那天。
在可称作严寒的京北冬日,她披着曾瑜修帮她搭配的白狐红绒滚边披风,从车上下来,像一只怯生的小白天鹅般立院门口,隋白谦就这样骑着自行车从一个巷口冲了出来,将自己和她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脸上挂彩,手心也蹭破了皮,隋白谦的母亲,雷厉风行的军医贺兆柔女士立马冲出来将小儿子踹去一边,一把抱起她,摸着她的小脸:“没事儿吧?你是谁家小孩呀?”
被踹开的隋白谦也呲牙咧嘴的朝她问,“你没事儿吧?你是谁家的小女孩儿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被他害的蹭伤了脸,连妈妈给她准备的白狐裘披风都脏了。
后来曾瑜修不止一次和贺兆柔委婉建议,小白的性子要好好磨一磨,太毛躁,要不送来我这里,我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曾瑜修在京大教哲学,因为身体的原因常年居家工作,而隋白谦的父母工作忙,一位从商,一位行医,听后忙不迭点头,千恩万谢的将孩子送了过来。
读初中那三年,不少人调侃他们是一对儿。毕竟校霸隋白谦向来是年级第一一个眼神就能管住的,更不必说那些打完球不能喝冷饮,做不完作业不能打游戏的幼稚禁令。
当有不少人问陈知善,“班长,你是怎么受得了天天管隋白谦”的时候,她安静做着笔记,高马尾笔直的搭在肩上,仪态满分的说:“习惯就好。”
抛开高中时期,她和隋白谦的生命几乎是紧紧系在一起的。
她去昌城读大学那四年,贫穷与自尊反复交织。
那时候隋白谦总是不管不顾出现。
譬如将她从课上掳出来,驱车一百公里去山顶看星星;又譬如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办好护照,回来接她飞美国过圣诞;要么就是擅自取消她和朋友的旅行约定,要她的时间只属于他一个人......
十八岁之后,无需她说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她没有资格不忍受隋白谦。
有时候连陈知善自己也很难不去猜测,隋白谦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默认,所以对待她时总是“高高在上”,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
隋白谦接到4S店的电话时,刚从医院出来。
他手上划的口子有点深,差一点就要伤到神经。
宋贤受了他老爹的指派,过来给他当几天免费司机,骂骂咧咧的职责他:“你说说你,手不行还开什么车,现在好了,车报废了,还得连累我给你当司机。”
隋白谦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手机界面不是从银行app里退出来,就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未接来电。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哦,那辛苦你了。”
宋贤抱怨归抱怨,但还是尽职尽责的给他拉开车门。见他脸色不好,终究没说什么。
这次舞台事故对隋白谦有点影响,南湾戏剧节他要排的新剧《不日夜莺》也会用到那个巨型手指的装置,但现在出事了,甚至得打官司,合伙人和投资人都十分担忧,这家伙已经好几天没睡,在想新方案了。
“那个,我爸问那个项目你还想跟吗?要不我让我爸换家公司。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就是和当地文旅合作,想做一部AI戏剧,给明年的戏剧节造势。其他工作室也能做,你事多的话退出得了。”
宋贤说这话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他老子为什么让他这么殷勤的来当司机,为的就是说服隋白谦。他倒好,直接给推了。
好在隋白谦有契约精神,没一口拒绝,只是看着手机:“周五见完宋院再说。”
话音刚落,他手机震动,是南湾那家4S店的经理。
隋白谦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便暗了。
他沉默半分钟:“她说什么了?”
经理叹气:“陈小姐说,她没这个要求,也不接受这项服务,要其他人别随意替她做决定。”
“你没告诉她,她那辆车配置不高,而且刹车板有问题么。”
“我说了。但陈小姐说让我们更换刹车片即可,她会支付这部分的钱,其余别动。”
“粉色车衣也不要?她以前最喜欢这些小玩意。”
经理有些尴尬的收声。
何止呢。
陈小姐还说她从来不喜欢这些少女心的东西,不然她不会买黑色的车,要他别多管闲事。
陈小姐的车是从他这里买的,那么和风细雨温柔清贵的一个人,这次竟然发了脾气,经理觉得这位隋先生要负很大责任。
隋白谦在经理的沉默里得到答案,挂了电话。
宋贤握着方向盘,等红绿灯时抽空看了他一眼,叹气:“你说你何必,解释一句你手受伤所以误撞了她的车,再给知善道个歉,有那么难么。”
宋贤和隋白谦狐朋狗友了快三十年,最了解他的脾气。换做以前,以隋白谦的脾气高低要回怼一句:有什么好解释,她要是觉得我会撞她,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没良心!
可如今,七年时间叫人沉淀,这人却寂寂然的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望向窗外,自嘲一笑。
“算了吧。她以前就不信我,现在更不会信了。”
/
陈知善在电话里,少见的和服务人员发了一顿小火,事后又觉得自己太过为难人,又打电话给对方道了个歉。
经理受宠若惊:“没关系的陈小姐!我只是觉得隋先生给您选的保养和升级套餐十分适合您,不论是安全度还是舒适度都是最好的,换做是我不会拒绝。”
陈知善按了按眉心,听出了经理的言外之意,也许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天降馅饼的好事。
“...之后再说吧,换好刹车片的话,我就先把车开走了。”
从4S店取了车,她赶回学校上课。
中间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再一次尝试往那个账号转了五万块,这次附言两个字:收钱。
也许是附言起了作用,这次没有收到银行的退款信息。
于是她心满意足的将手机搁置一边,继续上课。一节大课上完,有学生来询问这次的校地合作项目,学生能不能参加。
提问的是个女生,衣着朴素简单,说话时有些拘谨,陈知善几乎一眼便能分辨对方的动机。
她单手抱着电脑,思索片刻后点头:“可以,但要申请。条件合格的话我会让你加入我的团队,项目结束后会有相对丰厚的奖金。”
女孩听到“奖金”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果然亮了一下,忙不跌点头:“陈教授,在哪里报名?我上个学年忙着在公司实习,绩点不太亮眼,可以申请吗?”
“看班级群通知。”陈知善走出两步,顿了下,又转过身来看向她:“也许有些筛选条件会严苛,但没关系,先把有的填上来,不要觉得自己不够格就放弃。”
女生望着对面气质冷然的教授愣了下,随后用力点了两下头。
陈知善这才抱着电脑离开。
东亚女孩的通病,总觉得只有满足了所有条件才有入场资格,但这世界的运行逻辑并不是这样。她们能申请,实际上已经入场了,剩下的是看谁比谁豁的出去,以及那一点点运气加成。
从教学楼出来,她没有在学校吃晚饭,先回家整理了一份这周五双院联席会的探讨方案,email给了林培之。
因为项目合作的原因,她和林培之最近有了不少邮件往来,林培之工作能力确实强,email了她许多搜集的资料,她则负责整理和搭建框架。
这次他们合作的科技公司是风智高科,艺术学院那边拟合作的是一个戏剧工作室,名字暂未透露。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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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学院、两家公司同时联动的大项目,且要对招募的学生负责,陈知善瞬间倍感压力。
林培之的压力也没小到那儿去,收到她的邮件第一时间回复:[我先看看。]
陈知善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
打开了邮箱,所以顺便清理了一下近期的垃圾邮件,林祁前几天发她的那封起诉书还在置顶,她打开来粗略看了一眼,无非是要赡养费。
“我方要求陈知善女士每月向陈建荣夫妇支付月薪百分之五十做赡养费,用于父母养老......”
她没有看完整份文件,但在看到“月薪百分之五十”时轻笑了一声。
很多年了,她都没有再发出过这样轻蔑又不屑的声音。
即便知道他们无耻,但无耻到这种地步,她还是第一次见。
林祁的回信她那天没来得及看,此刻一并点开,在她说自己解决后,林祁向她推荐了一位国内的律师,如果需要的话,他可帮忙从中牵线。
私心里她并不愿意麻烦林祁,于是暂时没有回复,而是给乔薇发了条消息,问她有没有熟悉的律师。
乔薇的晚间下班时间一概不属于自己,不是孩子就是孩子,陈知善没有刻意等,洗个澡就睡了。
/
双院联席会定在周五,陈知善起了个大早,早早去会议室报道。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职业装,将手提包放到江淮南旁边,问有没有需要她做的。
江淮南正在和宋院长打电话。
“小善,你叫培之去接一下吧,听说那位戏剧工作室的代表最近受伤了,怕是来的不方便。”
陈知善点点头,给林培之打电话,可关键时刻这人的电话却打不通,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我去接吧,在哪个位置?”
“到南门了,他没开车,说出租车不让进校。”
陈知善点点头:“好。”
A大南湾校区近黄金海岸,在学校里就能看到大海,南门正是朝着海的那一面。
陈知善一路二十迈的速度在校园里开着,到达南门时,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穿了一身黑的男人。
黑色底红色印花的丝质衬衫,黑色衬裤,一只手绑着绷带,一只手举着正打电话,他今天没戴帽子,在海风的吹拂下,胸口微鼓的肌群若隐若现。
看见她的车,隋白谦停顿一瞬,遂即收了手机,朝她走过来。
看清来人,陈知善微微怔住,浅呼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该感叹命运弄人,还是别的。这么能这么巧。
“咚咚咚——”
副驾车窗被从外面敲响。
陈知善认命的摇下车窗。
两厢对视,站在门外的人先开口——
“人工智能学院那儿,是你跟这个项目?”
陈知善握着方向盘,语调平直:“嗯。”
隋白谦点了下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念书的时候就是江淮南的得意门生,不然也不会把他儿子介绍给她。
想起江砚,也想起那天,隋白谦低头看了眼车门:“修好了?”
“托你的福,修好了,人也没事。”
“......”隋白谦停顿一瞬,“其实我那天.....”
“你还上不上车。”
陈知善淡漠的口吻打断他,并不想听他狡辩什么。二世祖就是二世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信他谁完蛋。
解释被拒,隋白谦看她决绝白净的侧脸,这两天吊着的半口气就这样硬生生泻了下去。
他沉默不语的拉开车门。
“你去后面......”
察觉不对,陈知善正要提醒他坐后排,不曾想副驾的车门已经被拉开。
隋白谦身上有股淡淡的木质香,这么多年了,他竟然都没换香水,人连同味道就这样侵袭过来。
“你……”她皱眉,往左躲了一点。
被冷待的人等系好了安全带似乎才听到她这句话,低着头沉沉呼出口气,抬起绑绷带的手,竟然用商量的语气:
“我手不太方便,就坐副驾了,行么。”
6. 06
陈知善因他这一句“服软”短暂的失神,但也只有一瞬间。
曾几何时,隋白谦也总是用这种态度迷惑她,他偶尔像狐狸狗,但更多时候却是彻头彻尾的狐狸精。磨人的招数不说有一万也有八千,除了美色诱惑,他最懂的如何靠装可怜博取她的同情心。
而一旦她有丝毫泄露,那么最后羊入虎口的一定是她,他的本性依然是一个魔丸掌控者,不允许她有一秒钟的不属于他。
于是陈知善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想理他,打了左转向掉头。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还在上课,只有零星几个从校门外进来,但陈知善还是将速度压在20迈以下,严格遵守校园内行驶交通规则。
可偏偏旁边有人不会见好就收,非要干扰驾驶的追问一句,“你的‘嗯’,是什么意思?看到我的手了吗?”
他还坚持的举着自己那只受伤的左手,上面绑着厚厚的白绷带,原本修长的手指此刻蜷缩着,看起来伤不轻,连伸都伸不直。
陈知善闭了闭眼,余光的范围里有东西存在感极强的晃了一下,沉出一口气,只好无奈妥协:“看到了。”
“不用去后面座了?我挺疼呢。”
“...知道了,不用了,就在副驾坐着吧,别动了。”
“哦,谢谢。”
听到这句话,某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自己的手。
陈知善也松了口气。
人工智能学院距离南门有一段距离,中间江淮南打来了电话,问她有没有接到人。
“接到了,老师。”
“是巢知的代表吧。听宋院说他不一定会参与这个项目,这艺术家还挺有脾气的。”
陈知善目不斜视,走流程般问旁边的艺术家:“您是巢知的代表吗?”
隋白谦望着她柔柔笑了声:“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陈知善没理他,朝电话里的江淮南:“是这位。”
江淮南那边有点吵,没听清他们这番逻辑不通的对话,叮嘱她接了人直接来会议室,马上到点了,陈知善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一路上被人盯着开车不好受,快到学院门口,隋白谦才幽幽开口:“你之前知道巢知?”
陈知善疑惑的挑了下眉。
“不然你怎么那么笃定我是巢知的代表。”
“你问这个。”陈知善即刻作出恍然的样子,将车子熄火,“宋院是宋贤的父亲,你又恰好出现在校门口。没有比这更巧合的事了了。”
她声音轻柔,有理有据,隋白谦的神色即刻寡淡了下来。
原来仅仅是合理推断,这些年她果然没关注过自己。
他几乎毫不费力的回忆起,作为当年京北一中理一班的学霸,物化生数能考满分、多少人拍马也追不上的年级第一,陈知善的逻辑推理能力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车子很快停靠在学院楼下,两人各自沉默下车,一同上楼。
这次双院联席会校方也高度重视,等他们到时,会议室里人员基本已经到齐,她径直走到江淮南旁边落座。
她的右手边是林培之,这人歪头来问:“那位就是巢知的代表?看着挺年轻,真是导演不是演员?”
陈知善瞥过去一眼,她和隋白谦前后脚进来,还等着宋院帮忙介绍,现在一回头却看见他已经和宋亚城一行人寒暄起来了,就连风智高科的副总也站起身和他握手,言语间惶恐的叫了声“小隋总”。
这人,倒是走到哪都不落单,讲排场。
“是导演。”她若无其事的回答林培之:“去年和前年都拿过奖。”
林培之低头和她咬耳朵:“嚯,又有颜值又有才华啊。”
隋白谦察觉对面两人的动静,越过几个人看了过来,幽沉沉的,他个子高,有点鹤立鸡群那意思。陈知善下意识错开眼神,倒是旁边的林培之发现了,拿胳膊肘杵她,“诶,看我们呢。”
“....”
陈知善一时有些无语,也有点想笑,转移话题:“PPT做好了吗,一会儿我要汇报。”
这次AI戏剧的项目是当地文旅的主推内容,目的是为明年的南湾戏剧节作预热。
陈知善的团队目前主要做AIGC的舞美设计和虚拟彩排,推动舞美设计流程的再造,在提质增效的基础上压缩成本,且引入新的艺术创作方式。
因为前期做了大量的资料搜集、案例比对,以及一些模拟程序与视频呈现,所以她的方案可行性很高,只有风智高科的业务主管提了几个问题。
只不过那位主管是位中年男人,品貌一般,提的问题也一般。
“陈教授构思这份方案花了多长时间?”那人问。
陈知善浏览了遍PPT:“有团队做前期,我个人三天吧。”
于是那位主管淡淡一笑:“确实不容易,陈教授结婚生子了吗?或者有男朋友没?这么敬业会不会太耽误你的私人生活。”
如果前几句比较委婉,那么最后一句“其实你完全可以让林教授来做主汇报人”则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之前在英国,甚至放眼整个欧洲,女性教授或有机会被采访的女性行业负责人,几乎很少没被问到这样与专业无关的问题,那些有见地的、一针见血的表述,极少留给女性发挥,她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形式上的“性别平等”,而不是真正的力量对等,而在单一的男本位社会权力结构里,她们似乎天生就该和“家庭”“结婚”的名词联系在一起。
陈知善浅浅弯唇,将手里的讲稿在桌面上磕了磕,而后淡定回视:
“即便林教授做主汇报人也不会改变我提供核心创意的事实,当然,林教授很优秀,不然不会加入我的团队,谢谢。”
那位主管轻咳一声:“陈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是什么意思不重要,这次的校地合作最重要。”
温柔里带着尖锐的攻击性,不卑不亢的陈述保持了应有的礼节和体面。
隋白谦坐在会议桌的左手边第二位,目光望着她,唇角不着痕迹的掀起一点弧度,没有丝毫担心。
林培之坐在隋白谦斜对面,有点疑惑的看向他,竟然在这位艺术家眼中看出了明显的与有荣焉的欣赏之意,甚至还有点不易被人所察觉的....迷恋?
林培之惊诧的眯了眯眼睛,这什么情况?
台下那位主管似乎还想刁难什么,江淮南立刻将话题接了过去,要艺术学院的教授汇报他们的方案。
宋亚城和风智高科的副总也出来打圆场,场面话说的一个比一个溜,让赶紧进行下一个项目。
会议冗长,艺术学院的汇报又十分跳脱,许多理论性的东西陈知善听不懂,起身出门去透口气。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声音,一出来,走廊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丝丝凉意扑在脸上。
会议室外设有咖啡机,她在休息区的咖啡机扫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苦涩的味道一点点在口腔里弥漫,没有任何回甘,她低头看了眼,糟了,买成黑咖了。
叹了口气,可也懒得再换,她又买了杯奶,两杯来回倒腾着兑了下,当简易拿铁喝。
“换换?”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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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出现一双男式皮鞋。
虽说手伤了,但穿搭倒是搭配的不错,皮面打理的锃光瓦亮,想来也知道生活保姆得吃他多少排头。
她连眼皮都没抬,对那人道:“不用了。”
“两杯喝的了?匀我一杯。”
“我喝过了。”
“我知道,看到你口红印了。”
陈知善无奈抬头,目光所及先是隋白谦那只受伤的手,随后是他因为怕热而解开几颗扣子的锁骨位置。
但他开的很有技巧,若隐若现,似有若无,恰到好处。
她目光又滑下来,侧首,无力撑额:“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老同学不能聊天吗。”隋白谦自顾自坐下来,观察着她的神色,果然带着些疲态。
这家伙从小就不喜欢和别人争执,若是有,也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不开心?因为那个提问的老男人?”
身边的沙发椅忽然深陷,她身体有点往他那边倾斜,是隋白谦坐过来了。
陈知善没回答,她现在已经从心烦老男人转变为心烦他了。
隋白谦侧坐着,眼睛黏在她脸上,一条胳膊大剌剌的扶在她沙发椅背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带着身体的热度环绕周身,陈知善紧绷着没动,直到他左手拿着一杯咖啡侵身过来,快要半拢住她的姿势,她终于忍不住,猛的站起身,冷眼瞪着他发问——
“隋白谦!”
“我在。”
“你这样你女朋友知道吗。”
嘴角噙笑的某人明显愣了一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停滞后的疑惑:“你讲什么鬼话?”
讲鬼话的人冷冷扫他一眼,“我说什么你自己知道,麻烦你自重。”
说罢她甩下人,径直回了会议室,把某人一个人留在了原地,连一杯咖啡都没带走。
隋白谦面色沉沉坐在原地,半响没动一下。
/
会议室里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汇报,她进来后直接坐在林培之旁边,沉默的翻看资料。
林培之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隋白谦才推门进来,面色不愉。
林培之又看了一眼她,见陈知善头都没抬,便也识趣的没言语。
冗长的会议一直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晚上,陈知善陪江淮南送这些贵宾下楼。
晚课时间,赶上下课晚高峰,电梯里门一开,发现是几个学生,对方见是一群老师,忙让他们先下。
“都上吧,能走几个走几个。”林培之按着开门健,示意学生上来。
这下原本狭窄的空间更小了些,陈知善往里站了站,因为站位问题,不出意外的碰到了某个人。
“不好意思。”她冷着脸。
隋白谦同样冷脸:“没关系。”
她左手还提着电脑,下垂的手臂无法收回,偏偏隋白谦的右手也垂着,两人的手背无知觉的碰了一下。
忽然,隋白谦像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先于大脑,直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大拇指极快的按在她手背上,遂即摩挲了几下,像在确认他刚才的感知没错。
陈知善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忽然唐突至此,刚才白骂了?她心脏被惊的一突,立刻看前面站着的江淮南。
好在江淮南正在和宋亚城说话,并没有注意到。
她立刻扭头怒瞪始作俑者一眼,胳膊使力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可隋白谦哪肯听她的,依然固执的用力抓着,同时脸色发沉,旁若无人的问她,“手怎么弄的,湿疹还是过敏了。”
7. 07
陈知善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降低是在高中毕业后发生的事情。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的感冒生病,脚腕和手背上长湿疹。
当初她填报昌城大学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曾瑜修因突发心脏病病逝后,她在陈家没有任何依靠,既因为不是儿子,又因为不是亲生,所以养父陈曲悯并没有准备她出国留学的钱,也不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填报昌城的A大,一为这里是她曾瑜修的故乡,二为A大是曾瑜修的母校。
大一即将入学那年,她因为户口迁移的事情第一次联系了亲生父母,并想和他们借一笔学费和生活费,但被拒绝了。
陈建荣父母坐在沙发上,看似窘迫的犹豫着:“不能申请助学贷款吗?我们家里也实在没多余的钱,你弟弟去申城开理发店,也需要钱呢。我们到底没养过你,也没什么感情,你这样回来要我们的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找到亲生父母的地址,只记得那天她穿着附近奶茶店打工的工服,在烈日炎炎里晕沉沉的上了楼,又被赶下楼,胸口后背那一层的工服围裙,被汗水浸湿成了深褐色。
当时她望着天,看着手腕脚腕上因为水土不服和营养不良而发作的湿疹,觉得生活可真是绝望极了。
这天下的路这么多,怎么没有一条能走通的呢?
那时她没办法,只能一边兼职打工,一边联系自己的朋友和曾瑜修在昌城的家人,能不能给自己借一点钱。
当时母亲的本家也只剩一个在村里教书的妹妹,她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小姨,给她汇来了六千块钱。其次就是林祁,将他全部生活费都给了她。
至于隋白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知道他在某个下午忽然推门出现,太阳刺眼的从他后背照射出来,沉着脸将她从奶茶店掳到车上,安排她的学校、住房、学费、生活费,在她拮据到丢了也不心疼的银行卡里充入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陈知善曾经在中学时代有多“上位”般的让他听话、好好读书,那一刻在他面前就有多窘迫。
她一身汗味,手上还粘着做奶茶的糖浆,头发凌乱,右手压着左手,恨不能将手上的湿疹痕迹全都藏起来。而隋白谦锦衣玉食,随便开出来的卡宴都是他的代步车,在他面前,她浑身都是缺陷。
可她明明最不想在他面前窘迫、丢面子。
可隋白谦好像看不懂这些,他还当她是从前的陈知善,是著名女性主义学者曾瑜修的独女。又好像看的懂,知道她现在没法反抗他。
在大一那一年里,隋白谦强行帮她还了小姨和林祁的资助,面对她的询问,他只是吊儿郎当的给出了个答案:“你拿什么还我?不如就用你的大学四年吧。陈知善,我就要你。”
从那天起,隋白谦几乎全面接管了她的生活,也包括她手上顽固不退的湿疹。
好几个昏沉沉的夜晚,隋白谦洗完澡,光着膀子躺回她旁边,捞过她因体力消耗过度而瘫软光裸的身体,抬起她的手,在上面轻吻啃咬:“怎么涂了那么多药总是好不了?跟我去美国,你的第一志愿不是斯坦福吗,来我身边养吧。”
她立刻说不,于是狗一样翻脸的人便气哄哄的卷土重来。
最后快结束的时候他还惦记着这个事儿,声音闷在她的心口,用轻狂又说一不二的语气——
“陈知善,我告诉你,下次回来你湿疹再好不了,你就等着被我打包带去美国吧!”
......
电梯里一时有些安静。
冗长的记忆再次封盒,回过神来的陈知善只剩惊愕。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准确的说是不敢动了。
即使知道这个人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但怎么能舞到这么多人面前呢?
果不其然,隋白谦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江淮南和宋亚城都浅浅侧了下头,似乎在找声音来源。
心脏“咚咚”猛烈跳了两下,她想抽出手,可手腕却被他捏的更紧,即便隐藏在他的外套后面,也依然觉得心惊。
眼见等不到她的回音,隋白谦打算再问一遍,陈知善一时情急,忙反手用指尖捏住他两根手指,抬头瞪他,做了个口型:“闭嘴!”
被骂的人微微一愣,脸上那点冷气却意外散了些,勉强闭了嘴。但他没有放手,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腕。
电梯一路下行,好不容易开了门,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下去,人走开的空档,陈知善趁他不注意用力一抽,一个闪身,直接猫一样的从人群缝隙里遛出了电梯。
她走远了甚至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示威般。
一场会开了一下午,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深橘色的落日涂满了天际,即将进入傍晚的蓝调时刻。
江淮南和宋亚城将风智高科的副总和业务主管送上了车,回头看见隋白谦还在后面站着,身边没有司机也没有朋友,便问他怎么走。
陈知善生怕自己被点卯,立刻:“老师,办公室有点事,我得上去一趟。”
江淮南点点头:“你去忙你的。”
隋白谦见她又遁走了,指尖轻轻摩挲,那上面似乎还停留着刚才抓过她手腕的香气。同样在他指尖的,还悬挂着一条女士链条腕表。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朝两位院长,“不麻烦了,我叫司机来。”
/
陈知善一直在办公室里躲到天完全黑透才下楼,江淮南他们早就散了。
一路驱车回家,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她坐在换鞋凳上,望着对面的穿衣镜,神色虽然疲倦,但眉目间隐隐又些莫名的生动。
好奇怪。
她皱着眉朝镜子里做了个鬼脸,随后坐在那里足足放空了十分钟,才站起身来。
她家里很空,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一眼望过去近十米的开间,她琢磨要在家里养点什么好。
刚拐进厨房,准备随便给自己弄点速食晚餐,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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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一看,是乔薇的回信。乔薇现在才顾得上回复她前两天的微信。
乔薇:[律师?我倒是有认识的,你需要哪个方面的?]
陈知善犹豫了一下。
哪个方面,她也不好鉴别。这究竟属于家庭纠纷还是敲诈勒索?
其实她也不理解,正如当初她读大学时陈建荣夫妇拒绝借给她钱做学费,对她说的那句“我们到底没养过你”,现在又是怎么好意思来和她讨要赡养费,甚至要对她提起诉讼?
那状诉纸里将她描述成了一个良心狗肺,罔顾血缘伦理,不管亲生父母和弟弟死活的小人,好像她不给钱就罪无可恕。
究竟什么法可以解决这种无赖问题。
陈知善一向不对人性抱有什么希望,但像这样无耻的,她确实第一次见。
她停顿片刻:[先见个面咨询一下,再做决定,我也不太清楚。]
乔薇担心:[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陈知善:[还不算太麻烦。]
乔薇:[OK,没问题,我先推个人给你。具体的你们见面聊。]
随后乔薇给她发来一张微信名片。
律师名叫叫曲志华。
陈知善:[OK。]
乔薇:[对了,湿疹好点没。你也别不当回事,早点看医生早点解决,每天这么扛着怎么受的了,多难受啊。]
怎么都在关心她的湿疹。
陈知善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手背,只见原本只是手背的一小块,现在快蔓延到腕骨了,范围确实扩大了。
她有些犹豫:[会怎么样?]
乔薇:[会变成慢性湿疹!红肿、流脓、结疤!你忘了?你大学的时候多难受啊,断断续续看了四年医生。]
陈知善有段时间记忆力很不好,也许是英国的天气总有致郁功能,大学时候的事情总是会零星的在她眼前闪过,湿疹这件事她记得,但却不记得当时有多严重。
陈知善沉出口气,不想放任记忆回溯:[好吧,我这两天就去。]
放下手机,她解开衬衫袖口准备做饭,忽然摸到右手手腕空落落的。
她手表不见了。
/
隋白谦半倚在沙发上,把玩那条手表的时候。
贺兆柔的飞机刚落地,电话里,母亲的声音简洁有力:“明天来趟市一医,研讨会议结束以后,你带你见你黄伯伯的女儿。”
军人连说话都像下命令,可偏偏有人一身反骨:“见什么,我有女朋友。”
贺兆柔疑惑:“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隋白谦没什么表情的掀了下唇:“就没分过。”
他没答应,就不算分。
贺兆柔早把他当年那茬子事儿忘了,也懒得哄他,直接:“已经说定了,明天晚上五点半,你来市一医附近那家咖啡馆待命,听我指挥。”
隋白谦将那块手表往口袋里一抄,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不见,要么你一枪崩了我。”
8. 08
隋白谦一路驱车去了西府公馆,宋贤在昌城落脚的地儿。
宋贤拍了一下午的广告,刚歇了口气,准备和女友春风一度,大门被拍的砰砰响。
宋贤浴袍带半系,头发湿着,一脸欲求不满的黑气的来开门,连声国粹马上出口,只见门口站了个脸更黑的煞神,手里握了条亮晶晶的女士链条手表。
“这是怎么了?”见他又一个人不要命的开车过来,宋贤怀连啧几声,哎呀哎呀的叫着:“谁又惹你了,来我这儿发什么疯!”
隋白谦没说话,径直推门而入,在他沙发上坐着,“来解闷。”
解闷......
宋贤朝天翻了个白眼,恨恨摔上门:“想解闷去酒吧!要么去赛车!现在几点了不知道啊,亏你手里还拿了块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你七年没性/生活我也不能有是吧?”
宋贤显少这样气急败坏,尤其是对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
隋白谦听到最后一句,才恍然的“哦”了一声,“我打扰你了?”
宋贤忍气坐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有屁快放。”
隋白谦这个人,即便打扰了别人,也一副“谁让你不会挑时间”的样子,宋贤懒得和他犟,从小到大,除了陈知善谁能管住他?不能!连他亲妈贺将军都不行。他就是属狗的!
宋贤读高中的时候亲眼见过,隋白谦因为赛车被人恶意别车,拳头挥的差点把人送进ICU,他们一群人拉都拉不开,直到陈知善从学校赶过来,一句轻飘飘的“小白”就把人喊住了,连三分力都没使。
陈知善就是他的休止符、定心丸。
宋贤冷眼旁观,即便不问,能让这祖宗吃瘪的,除了某位陈姓女士,没第二个。
隋白谦始终沉默,脑子里过电影般过着这一天天的几桩事,恨她莫名其妙的扣帽子,他找什么女朋友了?这么些年了,她怎么还这么武断的评价他?还是她巴不得用这种方法和他划清界限?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怨气都没发,而是先问了宋贤:“有没有认识的好的中医大夫。”
“怎么,你肾虚了?”宋贤挟私报复。
隋白谦淡淡看他一眼,没计较:“有没有。”
宋贤这才瞪大眼睛:“我靠,真虚了?”
“滚!”隋白谦发现就不能给他好脸,手里的抱枕丢过去,“有没有治湿疹的。”
“湿疹?”宋贤呼噜了一把头发,诧异的目光,“你问我干什么,你们家那么多医生。你表哥周禀山这两天不是来医学研讨吗,他不认识?”
“他是头颈外科的,再说这个点他忙着陪老婆,没时间回我。”
宋贤气笑:“合着就你表哥有老婆呗。”
“你到底有没有认识的。”隋白谦不耐烦的态度。
“我找人问问吧,我妈估计认识,她们养生了解的多。诶,谁湿疹了?”
“没谁。”
把事儿布置下去了,隋白谦低头,无声把玩着手里的一块女士链条手表。
宋贤眼珠子跟着他转,忽然“嘶”了一声。
隋白谦抬眸。
“你这个表....”
“什么。”
“好像是英国一个小众品牌,之前去英国拍戏,眉眉让我帮她带过。”
段眉,宋贤的女朋友。
“有什么特别。”
“也没什么。就是这块前几年停产了,当时的广告语是‘永恒不变的感情’,一般用来送人的。那是眉眉第一次和我要礼物,我做了好多功课,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隋白谦手一僵,盯着那块表眸色发沉。
永恒不变的感情?
那触感生凉的手表已经被他盘的足够热,此刻低头细看,表盘上确实有摩擦过的痕迹,像一块有重大纪念意义的旧物,而不是随便一个穿搭装饰品。
宋贤见他脸色又黑下来了,啧了声:“那啥,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就走呗?我还有事儿要办。”
隋白谦挑他一眼,见宋贤一副抓心挠肝欲求不满的样子,没眼看的将表收进裤子口袋。
“走了。”
“哎,手行不行,不行我先送你回去,别死路上。”
隋白谦没回话。
链条手表在口袋里硌着,分明昭彰着,她在英国有过别人,这块表或许就是定情信物。
宋贤见他一声不吭的走了,不晓得这人又发什么疯,但也没太担心。
这七年隋白谦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晴不定,谁晓得他又绕到哪个弯子里了。
宋贤没管,急匆匆的往楼上跑,他还有要事没办!
从宋贤家出来,隋白谦驱车回到自己的住处,诺大的别墅里空荡荡的,海边的夜风很凉,穿过窗户冷嗖的刮在他身上。
四处不透风的安静,他像孤魂野鬼般游荡其间,最后游荡在一架钢琴前。
这幢别墅是他七年前购入的,这些年却鲜少踏足。因为每次回来,都会想起陈知善从前站在这里骂他的那些话——
“隋白谦,你就是个混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改我申请的学校!我受够你了!我就是要去英国!就是不去美国!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她绝望,他也没好到哪去。
“我改了吗?啊!去英国?英国究竟有谁在你非要去英国!你去啊!你看你走不走的出这道门!”他按着陈知善的腰,双目赤红,一身怒气积攒爆发。
那天他本是想弹完钢琴再向她求婚的,可最后钢琴被她支撑的手按的乱七八糟,发出不和谐的音调,她的声音也逐渐沙哑破碎,伤心欲绝。
即便深陷情欲,她的眸色依然清明而沉重的控诉着他,眼泪滚滚流下的瞬间,将他一颗心灼烧了个稀巴烂。
她几乎哭到无力——
“隋白谦,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想占有一个曾经对你‘颐指气使’过的人。你和我的养父、亲父母没有区别。他们间接折磨我的身体,而你折磨我的身体和灵魂,我不爱你了,你甚至不如林祁对我......”
后面的话她没说口,隋白谦便堵住了她两张嘴,他肆无忌惮的动,也任由她在喘息之间将他裸露的皮肉咬到鲜血淋漓......
钢琴再次发出吱呀乱弹的声音。
凭隋白谦再怎么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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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法复原那个夜晚陈知善在这里无力又绝望按出来的音调,更无法抹去那段刺耳的记忆。
他复原不了,也再也改变不了。
/
陈知善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那块手表被她丢到哪里了。
为此她还大周末的回学校找了一趟,可无论是车里还是会议室、办公室,都没有。
其实那块表对她也没什么重要,更不具备什么重要意义。
那东西原本是林祁的伴侣送他的,只不过当时林祁在考虑结束那段恋爱关系,所以转送给了她。
她戴了好几年,慢慢带出了感情,又对配饰没要求,所以即便表盘磨损锁扣也有点松了,她也没想过换掉。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丢了。
一直戴在手上的东西就这么没了,一时间还挺空落落的。
“陈教授周末还来学校啊。”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学院保安和她打了声招呼。
“嗯,来找个东西。”
“诶,是手表吗?”保安大叔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红丝绒布包。
陈知善一怔,缓步走过去,“您在哪里找到的?”
她没有解开口袋,只是伸手捏了捏,里面确实是一只表,而不是别的。
“不是我找到的,上午有人送过来的。”
“有人?”
“对,就你们那天开会来的年轻男人,个子高高的,穿了一身黑,人长的也好看,就是手受伤了,绑了一圈白绷带的那位。”
怎么又是他。
陈知善微微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吁出,“嗯,就留了手表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说是您不小心落下的。”
什么不小心落下,明明是他顺手拽下去的!
陈知善忽然回忆起了一些细节,那天在电梯里,他那样抓她的手腕,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被他顺走的。
她深吸一口气:“谢谢您,我知道了。”
陈知善没和保安大叔说太多,可对方的八卦眼神已经掩不住了。
她无奈的按了按眉心:“那个,您能不能......”
帮她保密。
学院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多一条挂靠富二代的。
保安大叔秒懂,一连比了两个ok的手势:“懂,懂,我不说。您和这位是....男女朋友?”
陈知善自入职以来经常能收到送花,尤其他们这种专业经常和企业打交道,多得是起心思的,保安大叔什么都懂。
“不是。”然而陈知善果断否认。
回到车里,陈知善将丝绒包解开,可倒出来的却不是她的那一块,而是一块百达翡丽女表。
她属实没料到,辨认出来的那瞬间,差点没拿稳。
这分明不是她的那块,而且还包装的如此草率。
随之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硬卡纸,上面留言了一位姓姜的中医大夫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折到背面,上面果然还有一句话——
[到这儿来治好湿疹,再拿回你的表。]
——S
9. 09
这几天陈知善忙完手头的工作和代课课程,抽空去了趟风智高科找乔薇对项目,顺便一起约见乔薇推荐给她的那位曲律师。
乔薇几乎每天在996女强人和超级母亲的身份中高速切换,唯一一会儿做自己的时候只有午休时间,于是两人借着对接校地合作方案的机会,早早溜出公司。
“目前报名的学生多吗?”咖啡馆里,乔薇粗略的扫了眼方案。
上次双院联席会乔薇没去,副总带他们业务主管一起去的,具体情况她还不知道。
陈知善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入口醇香,她眯了眯眼:“还行,有五十多个,还要筛选。”
“五十多个里面选五个,确实有点难。现在的竞争压力,比咱们那会儿大多了。”乔薇感慨的将方案放下,抱着胳膊扭头看向窗外。
大二那年,陈知善和乔薇联合两位计算机系的学长一起参加全国大创,选导师、找合作公司全要他们自己一家家跑,没有任何助力,好在当时竞争不算太大,再加上导师给力,他们组成功拿到了国家级项目立项,做的校园服务小程序也卖给了合作公司运营,得到了不菲的佣金。
当时除了一位学长是主创拿的钱最多,其次就是陈知善,她负责最初的创意、前期市场调研,中期的答辩,甚至最后写的程序、敲的代码,都是她和那位学长熬穿了一夜又一夜,赶出来的。
乔薇当时拿到钱就挥霍了,买了最新款的LV包包,但却不知道陈知善把钱花到了哪里,她的穿着一如既往的朴素,只有她那位杀千刀的男朋友回来时,她才会认真的打扮自己,去见他。
“花了。”
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暖绒绒的洒在脸上,陈知善转动着搅拌棒,微微闭起眼睛。
大三那年,陈佳堡和人打架住了院,陈建荣拿不出手术费,又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她大赛的小程序卖了出去,直接在校门口跪逼求她,生从她这里拿了七万,最后把家里一套在城乡结合部不能住人的危房移到了她名下,当作交换。
后来她出国留学,没钱交学费,就像上天看她可怜,要恩赐她礼物般,正好遇到有开发商要开发南湾新区,写她名字的那套危房一夜之间被划进了拆迁范围,她这才能拿着这笔钱去留学。
陈建荣一家没占到便宜,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和她要钱,她本来也没打算独吞,只将自己当初的那七万块钱留下,剩下的全还给了他们。
他们之间,早已两清。
连同天底下亲缘关系间的业障,也一并清了。她当时想,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回来了。
可世事委实难料。
如今乔薇听她说花了,笑了笑:“那你估计是拿去投资了吧,你一向最有长远眼光的。”
陈知善点头,唇边笑意清淡:“也许是吧。”
两人在咖啡店里坐了会,那位曲律师便准时到了。
金丝边眼镜,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手里提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乔薇之前因为老家拆迁的事情联系过这位律师,听说此人专打糊涂官司,对于家庭纠纷最擅长,乔薇虽然不知道陈知善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推曲志华过来,一定没问题。
“曲律,又见面了。”乔薇起身和他握手。
“乔总。”曲志华伸手,“好久不见。”
乔薇给他引荐:“这位是我好友,陈知善,她这儿有份诉讼书,您帮忙看看。”
“麻烦了,曲律。”陈知善伸手。
女人指骨匀长,皮肤白皙,虽然和乔薇一样穿着套装,却依稀可见浓浓的清冷书卷气,到不像乔薇这般女强人。
曲志华与她简单交握,一触即分,藏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目光探究:“哪个知,哪个善?”
“知道的知,善良的善。”
曲志华微微挑眉,定了一瞬,“麻烦给我看眼材料。”
陈知善打印出来的材料大约有二十多页,曲志华草草翻阅,不孝五分钟,轻蔑一笑——
“再简单不过的家庭纠纷罢了,不至于陈小姐忧心,交给我便是。”
陈知善也懒得管,点点头:“麻烦了。”
曲志华律所还有事,临走时忽然问了陈知善个问题。
“你和林祁是不是认识。”
提到林祁,陈知善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他是我朋友。”
“哪种朋友?男女朋友?”
陈知善没回答,只沉默疑惑的看着他。
曲志华也不强问,笑着摆摆手:“先走了,案子有需要再联系陈小姐。”
送走曲志华,乔薇和陈知善又聊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她手背上的湿疹,关心问她:“还没好?”
陈知善还在想曲志华刚才的那句话。
林祁认识他吗?她怎么不记得。
“嗯,有点缓慢。”她边说边拿出手机,给林祁发了封邮件。
发完她放下手机,只见对面的乔薇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
“怎么了?”
“刚才曲律说起林祁,我好像想起来了,这人是不是那个大一把所有生活费打给你的高中同学?”
陈知善倒是没想到乔薇还记得这一茬,点点头:“是他。”
“其实我不太明白....”乔薇欲言又止,几次端起咖啡,又放下,才问出口,“小善,你当初怎么会先开口和他借钱,而不是联系隋白谦啊。”
陈知善微微一愣。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不能坦然面对这个问题。为什么更愿意要林祁的钱。
“因为我和林祁,是同病相连的战友,是一起奋斗过的伙伴,也是在英国相依为命的同胞。”她回答乔薇。
乔薇沉出口气:“那隋白谦呢?”
“他?”
陈知善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问题不只是乔薇,隋白谦也问过,即便她解释无数次,自己与林祁只是莫逆之交,隋白谦也不信。
“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林祁借钱?林祁是富二代吗,他那点生活费连他自己都养不起。你抛下我去找他?!”
她不能和林祁有任何联系,甚至连林祁每年寄给她的生日礼物也都被隋白谦丢进了垃圾桶,就连最后分手那天,他那句“英国到底有谁在”也是一句阴阳般的质问。
陈知善光想起这些事,心口就有如巨石压住般的窒息。
那几年风雪兼程的异国飞机,半月一次的回归日,是爱,也是桎梏枷锁。
她在枷锁里求生,也在枷锁里沉溺,沉溺于他不管不顾的爱,却也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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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倏得传来一阵刺痒,扯回她的思绪,她皱眉低头,伸手挠了挠,才回答乔薇的问题。
“没什么薇薇,也许是因为,比起隋白谦,我和林祁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乔薇默然,无奈的叹了口气。
/
从咖啡馆出来,乔薇要回公司打卡,陈知善开车前往一家中医馆。
地址恰好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五公里。
她包里还揣着一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即便她可以咬咬牙丢弃了自己那块带了五六年的手表,也必须将这块还回去。
而隋白谦也明显是这个意思,他不打算放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诸多手段。
停好车,陈知善拎着包下车。
中医馆的装修带点老式风格,有她小时候看的近代剧的感觉,在海边,一座白色房子立在岸上面,门头挂着红底金字“悬壶济世”的匾额,门口一前一后停了两辆车。
陈知善锁好车绕出来,便看见对向的那辆车上也下来一个人。
那人手上绑着绷带,正慢悠悠的抄着兜朝她走过来。
“这么巧,陈教授。”隋白谦气死人不偿命的打声招呼。
陈知善冷静的目光看着他,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警惕的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车。
像一只猫巡视自己的领地般。
隋白谦看懂了,轻笑一声,低头凑近她:“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装定位器了。”
陈知善在咖啡馆呆了一上午,此刻身上有浓郁的咖啡味,隋白谦鼻翼轻动了动,声音又落在她耳边:“喝咖啡了么,这么香。”
耳根处温热的气息铺洒过来,陈知善僵着没动,只冷然且略有气恼的看着他。
隋白谦是有恶趣味的,她越躲,他越高兴。
果然,某人见她没反应,目光在她的鲜红欲滴的耳垂和白嫩的脖颈上扫视一番,才轻轻退开一步,正色起来:“想通了,来看湿疹?”
“不是你让我来的?”
“这么听我的话?”
“总好过你告我偷你的名表。”
隋白谦呵笑:“仔细看看,你大二那年生日,我买给你的,怎么成我的名表了,它姓陈。”
那四年隋白谦送了她不少东西,不光是生日,包括传统节假日,或是什么人造节,都是他展示钞能力的时候。
千篇一律不过那些东西,珠宝、名表、甚至房子车子,她向来不打开,说声谢谢便收起来了,最后分手时,一件不落的还给他。
隋白谦见自己心意,她一件都不带都不用,几次气到恶狠狠的吸她的嘴唇舌头:“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给你当挂件行不行!”
陈知善不想陪他回忆这些,只从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布袋,递给他:“拿回去,放我这里不合适。”
“它姓陈,怎么不合适。跟我回家才不合适。”
陈知善无奈:“隋白谦,给彼此一条活路不行吗。”
隋白谦鲜少听她说这种话,忍不住笑了,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唇角便落了下来。
他没应她的话,而是率先推开中医馆的门,略微侧头,一副仿佛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口吻:
“进来看手。多少回了还要我管你的湿疹。”
10. 10
这里显然不是随便对外开放的医馆,隋白谦推门而入,迎接的人当即叫了声“小隋总”,态度恭敬。
时隔多年,陈知善属实不清楚隋白谦究竟有几重身份,他不是戏剧导演么,怎么还有人叫他“小隋总”?不过也不难猜,也许是有什么投资,他们这样的人家,有余钱有余力,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框子里。
穿过“之”字型楼梯,隋白谦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与自己距离有点远,便出声催促:
“跟上,走那么慢,人老太太等你好几天了。”
“......”
陈知善心口气闷,被他冤枉的有些恼怒,“人不是我约的,更不是我让等的。”
“看病的总是你吧。”
“是你逼我来的!”
隋白谦轻声笑了。
正好二楼到了,他灵巧的转了个身,懒洋洋的倚在扶手口上,没骨头般,“我刚才不是解释过了?手表姓陈,我还能用你的东西逼你么。又或者你想趁机和我多说几句话?”
如果要算厚脸皮,隋白谦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陈知善老早就知道这件事。
“....借过。”她懒得理他,绕开上楼。
门庭里面还有其他人看诊,一张大屏风挡在正中间,陈知善刚要进去,便被门口的医师拦住了,让她在等待区稍后片刻。
“坐坐吧,里面有人,且一会儿呢。”某人讨嫌的声音再次从后面冒出来,
她总算是有点烦了,回头:“你约的医生怎么还要等。”
“这话说的,我约的就不用等了?”隋白谦款款落座,并空出紧挨着他的一张椅子,伸手拍拍,“坐过来等会儿。”
两张深色藤编椅,原本一左一右放在会客区圆桌两边,被他生拽了过去。
陈知善面无表情走过去,将椅子拽回原位,在他对面落座。
自重逢以来,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
隋白谦的视线几乎毫无偏差的落在她的脸上,宛如扫描仪般自上而下的扫射。
她今天应该见客了,脸上画了点淡妆,浅粉色的眼影带细闪,嘴唇用的也是同色系的口红。
浅米色的风衣脱下来搭在手上,点缀般的鹅黄色丝巾轻轻系在修长的脖颈上,十分符合春日氛围。
至于下半身穿了什么....他动作明显的侧首去看,对面的人双脚立刻移动,白皙细瘦的一双脚腕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你有病吗?”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冷声斥骂。
隋白谦单手撑着脑袋,盯着她幽沉沉的笑了声,“我有没有病你不知道?”
最后那半年,陈知善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不是有病”或者“你真病得不轻”,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对,没错,你如果离开我,我得的就是绝症。
陈知善无奈的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声,“何必呢,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不放过我。”
像忽然打开的关口,听见她终于切入正题,自进门便吊儿郎当的人终于有了一瞬正色,他坐直了身体,审视般的仰靠在椅子后背:“为什么说我有女朋友,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知善皱眉,“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陈述事实。”
“你问过我真假吗?”
“你有什么好问的,我又为什么要问。”
这句话乍一听像病句,但隋白谦完全理解她的语序逻辑。她从来不信他只有她一个,她不求证,从不,又或者是,只有不求证,她才能心安理得的离开他,这没准儿更是她想要的。
本就安静的二楼大堂,因为陈知善的这番话愈发冷了几分,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嗯,是,没必要,我从来也没必要你上心。我这辈子也比不上林祁在你心里的位置,只有他值得你上心。”
隋白谦冷凝着她,几乎要将她这张美丽又可恨的脸看穿,继而没什么表情的移开脸。
“说事就说事,不要扯别人。”
不管过了多少年,陈知善都讨厌隋白谦动不动迁怒别人的毛病。
林祁何辜,要次次被他挂在嘴边当靶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袒护和偏爱,让隋白谦“腾”的一下站起来,冷笑两声:“谁和你说事,你谁啊?”
“......”
陈知善心口瞬间梗住一口恶气。
狗就是狗!过了七年也还是狗!
上一秒还好心情,这一秒就掀桌了。动不动就撂蹶子,活该他手受伤!
隋白谦说完便转身走人,插着腰站在楼梯口冷静。
不管过了多少年,有些事依然如跗骨之蛆,难以忘记,难以割弃。
林祁只是别人么?
隋白谦冷笑,大概也只有陈知善会这么认为。
......
陈知善见他一言不合就走人,简直和以前一摸一样,没有丝毫长进,也不做任何反应。
正巧上一个病人看完,医师喊她进去。
陈知善深呼吸两次,调整好心情,拎着包起身。
屏风后面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紫檀色的中式针织套裙,戴一副圆圆的银边眼镜,面色和蔼中透露出一丝不苟。
陈知善不常看中医,但也见过一些人,一般能这样打扮的,几乎都是大拿。
“哪里不舒服?”老中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湿疹。”
“手伸出来。”
号脉问诊拿药,没有过多的寒暄询问,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年纪轻轻有什么心气郁结的?睡眠也不好吧。”快走时,只听身后的老中医幽幽说了一嘴。
陈知善脚步微顿:“有点差。”
“那难怪。告诉你个偏方,治失眠药到病除。”
说着递给她一张纸。
陈知善接过大略看了一眼,便石化语塞般的匆匆塞进包里。
“对了,外头那个你也问候一句。到底是自己个儿的手,再这么不当心的开车,那只手非得废了。就知道操心别人,也不知道操心操心自己。”
老中医喃喃低语般,陈知善脚步顿了顿。
拎着药从医馆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并非她有意寻找隋白谦的足迹,而是她对面那辆路虎揽胜已经开走了,想必他也走了。
陈知善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解开车门锁,上车。
有时候即便不回家,在自己的车里,也是一小块值得放松全部身心的地方。
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想起刚才种种,一点点陷入沉思。
她想起,高中那三年,曾瑜修身体每况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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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再照顾两个孩子,隋白谦便被送回了爷爷家。
隋白谦爷爷家离她当时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冬天上学,好几次她和林祁一起在路口等公交,便能看见隋白谦少爷般坐着私家车,远远朝他们摇下车窗,对着林祁竖了根中指。
林祁性格温和,第一次只觉得疑惑,没放在心上。可隋白谦比的次数多了,林祁便有些生气,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上学的路上问她:“我哪里惹到他了?和你一起上学?”
隋白谦和她、林祁都是从京北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学生,彼此知根知底,且林祁和隋白谦都是文科生,交集更多,对他的性格也有了解。读初中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开她和隋白谦的玩笑,说隋二少爷霸王龙的脾气,只有陈家小姐压得住。林祁虽然话少不参和这些事,但少年青涩的八卦天分里,偶尔也会调侃两句。
别人调侃的时候陈知善多少要否认,但林祁是至交好友,面对他的提问,她往往保持沉默。
林祁见此情状便都懂了,付之淡淡一笑,轻声道:“挺好的,别陷进去就行。”
林祁家境普通,因为学习好所以被重点提到了国际班,但在人际上依然融不进富人家孩子的圈子,只有陈知善和他交朋友。
也许是得到了陈知善的格外关照,所以高中时隋白谦总是针对林祁,那些走过路过故意撞林祁一下的无赖行径、同班同学但绝不帮林祁搬水搬书的小儿科敌对,林祁每次都是一笑而过。
而每每她经过,看到林祁被他欺负,免不了会帮林祁讨声公道。
“他是哑巴吗?还是没手!我撞他他不会撞回来啊?还是不是男的!”
质问时,隋白谦炸毛狗般的叫嚣。
班级门口,她抱着书,一脸严肃而认真的将林祁挡在身后:“隋白谦,我妈妈不是这么教你的,你这样做不对,你得和林祁道歉。”
“我凭什么和他道歉啊!陈知善,你只听他一面之词是吧!”
“我信我的眼睛。”
隋白谦气到胸膛剧烈起伏,却叉着腰不知道怎么和她理论。
只因他答应过曾瑜修,这辈子绝不和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大声说话。
正僵持的关口,有几个女生出来打圆场,“隋白谦,晚上白溪芮生日,你来呗,她可想你来呢。”
隋白谦从小就女生缘好,家里的姐姐妹妹,幼儿园的大小朋友,还有初高中年年蝉联一中校草的不记名女生投票,足以说明他很吃香。
当时没等隋白谦说什么,她眉心动了下,说了句“你忙”便转身示意林祁一起走了。
最后那个歉隋白谦也没道,林祁也没计较,只说,他性格如此,就这样吧。
少年时代的争执在记忆里依旧鲜活,时至今日,她都不明白隋白谦当年的气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信誓旦旦说他没有欺负过别人。
难道别人会欺负他吗?
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想起刚才隋白谦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你谁啊”,陈知善呵笑了一声,是啊,她是谁啊。
那块百达翡丽连同红丝绒布袋一齐放在手套箱里,陈知善探身取出,那张留言的便条上,有人心机的留下了一串数字。
她给那串数字发了条短信:
[手表明天邮寄到你工作室,麻烦查收。它不姓陈,我从来也没有接受过。]
11. 11
隋白谦从医馆冲出来,没什么目的的在高速公路上狂飙了十几公里,一直到左手隐隐作痛,才踩下油门。
正巧宋贤打电话来,问他今晚《不日夜莺》还排不排,他有个朋友想来感受一下话剧排练。
隋白谦用脚想都知道宋贤带来的是谁,从扶手箱里翻出的一盒上次抽剩下的烟,磕出一根来,兴致缺缺:“段眉又想来话剧镀金了?”
左手用起来到底不怎么顺畅,两根蜷缩的手指夹住烟盒,右手按下打火机,“啪嗒”一声,蹿出蓝色的火苗。
宋贤听见他抽烟的动静,一时悄默声了,等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和他开这个口。
“兄弟,我知道你有原则,非科班毕业不要,但眉眉真的有天分,人也不骄矜,我和她这么多年了我能不知道么。你为了兄弟我破例一次成吗?”
段眉和宋贤都混娱乐圈,两人五六年前因一部小网剧结缘,从次开启地下恋情。
段眉出身不高,川贵山沟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和宋贤这种含金汤匙长大的没法比。宋贤把一切都想的过于单纯,联同感情,可别人看的却很清,这些年段眉一步步从不知名小花走到视后,可不完全是她自己的本事,不少人背后骂宋贤冤大头。
隋白谦对此向来不置一词。
一方面是他懒得管兄弟的私事,甚至觉得段眉这个人功利的让人欣赏,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没那么装。另一方面是前两年有场连排大戏,段眉来捧场,庆功宴的时候他酒醉后囫囵问她一个问题,段眉却认真的给了个答案。
“我留下是因为宋贤给我的是我想要的,你给她的是她想要的么。”
那天隋白谦几乎把自己喝到胃出血,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那个人,只知道第二天醒来人在家里躺着,四周围了好几个保健医。
在外出差的贺兆柔接到电话就从机场赶了回来,巴掌几乎劈头盖脸就要落下来,好在被他大哥拦了一把,“妈,你这手劲,一巴掌下去小白还活的了吗?”
“活不了就去死!我是生了个棒槌,天天来讨债!活该人家姑娘不要你,就你这一不高兴要死要活的臭德行,谁会要你......”
......
“喂,喂,还在听吗?”
宋贤迟迟等不到隋白谦的回应,忍不住催促道。
手指间夹着的烟几乎熄灭了,记忆也回笼,他将烟头捻灭,重新拉开车门,上车。
“来吧,就当我还她个人情。”
“你俩还有人情?”宋贤讶异又警惕,“什么人情,我怎么不知道。”
隋白谦听他这语气就有点不耐烦,一个“滚”字将人打发了。
收了线,忘了左手有伤,上车拉车门时一个寸劲,皮开肉绽的疼痛。隋白谦倒吸一口气,皱着眉拍上门。
正巧手机震了下,是一条短信。撞枪口般说要归还物件的两清口吻,某人半张脸都拢在夜色里了,阴黑得能滴下墨来。
最后冷笑一声,将手机甩去一边不再看。
两清?她这辈子都别想。
/
陈知善等了一晚上都没等到回信,第二天快递员上门时,双方都有些不敢交付。
快递员一听是一块百达翡丽,眼睛都睁大了,忙问她是否和对方对接清楚。可她哪里对接的清楚,对方压根儿不接茬,最后只能作罢。
别扭也好,过分谨慎也好,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没有交付的东西她无法快递出去,即便这块手表的价格对隋白谦来说不值一提,但她依然会有心理负担。
可送不出的东西犹如烫手山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它的主人一起炸了,于是陈知善就这样在忧心和摇摆中过了一周。
时间临近四月底,陈知善依然没等到某人回复的消息,反而在某个周五收到了曲志华的回信。
对方问她这桩家庭纠纷,是想私了还是打官司。
她当时刚下课,从综合教学楼回学院办公室的路上,几个女学生给她送了几支花,说是学校的义卖活动,买十五支花,能给校园里的流浪猫换一包猫粮。
她抱着电脑不方便,几个学生便陪她一路走回学院,其中一位就是上次来问她能否加入团队的女生。
到了办公室,将花放下,她从饮水机下面取了几颗咖啡胶囊给学生们分了,说谢谢她们的花,将学生送走后,才认真回复曲志华的消息。
陈知善:[分别有什么损失?]
曲志华应该一直在等她消息,回得很快:[你应该问有什么收获,我还没让我的雇主损失过。]
陈知善总觉得曲志华上次问林祁那句很奇怪,试探:[林祁让你关照我了?]
曲志华:[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他和你提过我?]
陈知善几分了然的沉默:[说案子吧。]
微信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停了很久曲志华才发来消息。
曲志华:[按照《民法典》,没有强制要求支付薪资50%的规定,当然了,给他们多少钱的衡量标准有多个方面,我尽量帮你争取到昌城的低保水平甚至更低,但暂不支付的可能性不大。]
陈知善:[私了呢?]
曲志华:[拿笔钱,一次性买断,我尽量帮你压价。]
陈知善心知是这个结果,那家人本质上就是一家无赖,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太能善了。
她垂了垂眼,打字:[我再想想,谢谢。]
结束和曲志华的话题,她在办公桌前坐着发呆,余光扫到刚才桌子学生送来的花,以及电脑旁边摆着的日历,月末的那三天,被变色的字体圈了起来,写着“休”,是清明节。
手指敲击的速度迟缓了下来。
这些年她从来没回过昌城,只在英国的家里,在特定的日子买了一束康乃馨,摆在家里的圆桌茶几上,摇摇纪念。且如无必要,她也从来都不敢去看曾瑜修。
母亲有自己的亲生女儿祭奠,大约也轮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声。
电脑已经关机了,此刻也没有其他工作,她拿起手提包,准备下班回家。
正巧下楼的时候,江淮南一行人也正往停车场走,看样子是要去聚餐。
陈知善见状想绕路走,不料林培之远远看见她,大声喊了一句:“陈老师,下班了?一起去吃饭啊。”
“....”
她暗暗叹口气,被迫转身:“我就不了,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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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吧,上次新同事入职聚餐你也没去,这次正好补上。”
江淮南站在人群中间,眉眼带笑,显然今天心情甚好。
就算是多年以来优等生的惯性和奴性,她本能的不想扫江淮南的兴。
“......行。”
答应下来,这事儿就得推进。正好林培之今天车坏了,趁机坐了陈知善的副驾。
“不介意吧?”林培之系安全带的时候礼貌询问。
“介意什么?”
“坐副驾啊。女人介意有人坐她男朋友或老公的副驾,有的男人也格外介意有野男人坐他老婆的副驾啊。”
野男人......
陈知善莫名被林培之这句话逗笑了。
要是她和隋白谦还在一起,说不定她方圆十米内的异性都得被打上这个标签。
“你安心坐吧。”
点火挂档,陈知善收了笑,淡淡回应。
比起美的千篇一律的皮囊,有时候高知高智美女愈发有别样的吸引力,林培之也着实被她刚才的巧然一笑浅浅迷了眼,轻咳一声:“嗯。”
教务处老师定的聚餐点离学校不远,在一处文创园区附近,因为天气回暖,最近海边的小店格外热闹,路边还有不少集市和搞行为艺术的。
陈知善一路小心翼翼的开着,生怕撞到人,最后龟速停在饭店附近的地面停车场。
林培之半路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家里的,听他语气好像有点不大好,陈知善挑了下眉,将车熄火,率先下车了。
江淮南一行人也已经到了,但半路好像碰到了什么人,人头攒动间,陈知善和那人对视,不由得愣了一下。
隋白谦应该是请他剧团的人来吃饭的,旁边有宋贤作陪,还有一位带着鸭舌帽的女性,她隐约在娱乐新闻上看过,似乎是现在的顶流小花,段眉。
陈知善几乎是条件反射,和隋白谦对视的那一眼,便精准的看到他的头微不可查的歪了一下,紧接着,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看,果然,是林培之从副驾上下来了。
林培之似乎心情还很一般,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陈知善深吸一口气:“...不妨事。”
就这么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不远处仿佛有寒意袭来,只见江淮南一行人已经走过来了。
隋白谦今天一身白衣黑裤,唇边噙着笑和江淮南寒暄,问他们来做什么,模样倒是正派的不得了。
江淮南笑:“学院老师们一起来聚个餐,隋导这是也来吃饭?”
“带剧团的人打牙祭。对了。”他忽然话音一顿,视线直接从江淮南脸上跳到陈知善脸上,冲她再自然不过的口吻:“怎么站的离我那么远。手好了没就敢来吃海鲜,不怕难受了?”
四处瞬间一片寂静。
这下连宋贤都有点替人尴尬了。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的倒在旁边的段眉身上,哀叹般的小声叫唤:“苍天啊,又发疯了。”
段眉倒是冷静,只淡淡弯了下唇,有点嫌弃的把男友推开,看热闹似的看向话题里的人。
只见被做局的人,白皙温柔的一张小脸此刻已经被臊的通红,恨不得一拳砸在对面男人身上。
12. 12
陈知善其实知道“巢知工作室”。前几年在欧美区名声大噪的《XIXIland》音乐剧,其中的编导之一就叫ZebSui。
说起来Zeb这个英文名字还是她和曾瑜修一起给某人起的,那时候他刚从美国接回来,白人文化并没有侵蚀他的大脑,反而稚气未脱道:“叫我中国名不好么?要那些个洋玩意儿做什么!”
彼时隋白谦刚满十二岁,她十一岁。
因为贺兆柔和隋白谦的奶奶关系并不好,时时闹两场,有了隋家大哥养在身边,隋白谦刚满三岁便被强行要去了美国,由他奶奶和姑姑教导抚养。
隋家是红顶商人的出身,祖上追五代都能追出几个混血,可贺家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家庭,往上追五代都是农民。贺兆柔本就看不惯老一辈砸钱溺爱孩子那一套,隋家仗着有钱更是变本加厉,所以从隋白谦被接回国那一天起,贺兆柔便对他进行了军事化管理。
陈知善搬进四合院的第一天,被骑着小自行车的隋白谦撞了个人仰马翻,当天晚上就听见了贺兆柔训孩子的话。
“隋白谦,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你从小体弱多病,希望你岁百千的,不是真让你出去当皇帝!胡同口就那么大点儿的地,你骑什么自行车!”
彼时她正在等妈妈帮她找洗澡用的换洗衣服,家里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完,几个红棕木大箱子垒起来放在一边,茶几上摆着几套用报纸缠裹的茶具。
曾瑜修从房间里拿着衣服过来,诧异又无奈的看了墙那边一眼,将小小的她搂在怀里,柔声,“宝贝,今天撞疼了吗?”
她缩在曾瑜修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的香味,摇了摇头:“不疼。妈妈,他会挨打吗?”
她今天下午亲眼看见了,贺阿姨一脚踹开了她的儿子,将自己搂在了怀里,她看到那个小男孩眼眶瞬间就红了。
曾瑜修摸了摸她头上的创可贴,笑了声:“妈妈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帮帮他。”
“怎么帮?”
曾瑜修低头,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十分钟后,曾瑜修带着自己去巴黎访问淘回来的一套小众琉璃茶具,带着她,敲开了贺家的门。
大人们忙着寒暄交际,搭建关系,她则小跑步过去将戒尺悄悄藏起来,又把隋白谦牵回了自己家。
“你叫什么名字?”
进了门,她学着曾瑜修招待客人的规矩,从冰箱里找了半天,最后翻出一瓶罐装咖啡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人。
“隋白谦。”那男孩接过,不大高兴的说。
“没有小名吗?”
“....小白。”
“好像小狗名....”她小小声。
炸毛小狗立刻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叫啥!”
“陈、知、善,你可以叫我小善。”
那是他们第一次不算正式的自我介绍,也是最后一次。
隔天,曾瑜修便向贺兆柔提议,把孩子送来由她带吧,她总归闲着,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那段时间曾瑜修正在主持一项国家级社科基金项目,要对美国一位著名女性主义学者的生前著作进行翻译,曾瑜修在电脑边工作,陈知善就趴在一旁的小书桌练字,隋白谦则闲的无聊,坐在地上搭乐高,其乐融融。
曾瑜修喜欢活泼的孩子,时不时与他闲聊几句,问他在美国的见闻,有没有英文名字。
隋白谦傲娇的说没有,曾瑜修便说帮他起一个。
“叫Zeb怎么样,小善叫Shay。以后我送小善去美国读大学,你也陪着她,好不好?”
初中三年,他俩几乎“无话不说”,尽管好多时候都是她单方面“教育”隋白谦。
“不许喝冰水!”
“不许不洗手就抓我的头发!”
“不许穿外裤坐我的床!”
“不许不写完作业就骚扰我!写完也不可以!”
隋白谦时时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从没有违逆过。
一直到初三,少年抽条般的长高了,几乎逼近一米八。晚上放学,隋白谦不坐家里的车,非蹬一条单车在车棚等她。每次她从楼上下来,便能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炸毛漫画男等在楼下,两只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坠在胸前。
她当时的同桌看了不少少女漫画,信誓旦旦的指着隋白谦说:“瞧吧,他百分百喜欢你。”
“为什么?”陈知善还在想中考模拟的事,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他不喜欢你每天等你回家干什么。”
“因为我妈妈让我教他学习,让他照顾我呀。”
也许是她太义正严辞了,同桌悄默声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兴致缺缺道:“不过也是,隋白谦虽然长得好看,但脾气差。还是林祁适合你。”
“啊,林祁?”她疑惑。
怎么还和林祁有关系了?
同桌笑眯眯搡了下她肩膀:“你俩是文理双秀嘛,连教导主任都这么说。你数学满分,他语文英语满分,我们都觉得你俩更配,比和隋白谦配。”
同桌的声音不算小,陈知善下意识看了隋白谦一眼,只见他正插着耳机看手机,应该没听到。
“别胡说了。”她收回眼。
同桌耸耸肩:“”
这是陈知善第一次听到除她与隋白谦之外的八卦,但当时已临近中考,许多学生并不会与他们一样有条件直升京北一中高中部,她便没有放在心上。
在炎热的盛夏晚风里,她与同桌告别,便走过去坐在隋白谦的单车后座,由他带着穿街过巷。
经过前栅栏,她要他放自己下去,说妈妈晚上有应酬,她想去买点卤煮。
隋白谦大约心情不好,忽然像被炮仗点了般的与她对冲:“陈小善,你好好一个千金大小姐,吃什么下水啊!去吃烤鸭我都算瞧得起你!”
陈知善平常在家时刻被曾瑜修管束,除了营养师调配的健康餐外什么都不能吃,今天好不容易曾瑜修不在家,却还要被他说嘴,一时不高兴,两只手握着书包带,用力放重了些声音:“你不想等先回家吧,我吃完自己回去就好了。”
隋白谦等她在教室做卷子就等了快半个小时,现在竟然让他走?
“你道德吗?”他生气,“我等你这么久,你现在让我走?”
陈知善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怎么好好的又不高兴了。可她今天不想和他吵架,正好看见林祁也在附近买晚饭,便直接朝林祁走过去。
“去吃小吃吗?”她问。
林祁手里还提了两个烧饼,打算吃完去书店看书,随意点了下头,“吃。”
“那我们一起好了。”
林祁没看见身后的隋白谦,正好他有数学题要问陈知善,便提议:“吃完去书店吗,买两本教辅,顺便帮我解答几个问题。”
陈知善还有些担心隋白谦要怎么吃完饭,可她回头看的时候,那人就那么目光冷冷的站在原地看她,下一秒,她收到他的短信。
小白:“陈小善,我给你十秒种走回来。”
陈知善:?
凭什么?
当时曾瑜修的身体还没有出太大的问题,即便偶尔体弱,也如擎天柱般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陈知善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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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养,性情和顺,从来没人这样和她说话,于是一生气,当着隋白谦的面,将他的手机号拖入黑名单。
“陈知善,有本事以后你再也别和我一起回家!”
隋白谦短信发不通,索性站在后面大喊,林祁也跟着回头,不知道侧头和陈知善说了什么,陈知善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过身,和林祁肩并肩走了。
“行,陈知善你真行。你就跟他走吧,老子早他妈的受够你了!再也不想看你脸色了!你们爱去哪去哪!”
......
那是中考前的最后一个休息周,没几天便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中考暑假,隋白谦被奶奶接去美国,等他再回来,便是曾瑜修身体每况愈下自顾不暇、无法再带他学习的消息。
也是从那天起,一直到他们的高中时代结束,陈知善和他都没再好好说过一句话。
之后的每一次都是抽筋剥皮、伤筋动骨。
/
空气中漂浮着尴尬因子,宛如被抽干氧气的真空,连呼吸都不畅快。
林培之最先反应了过来,也验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想,此刻生怕惹祸上身般的自保姿态——
“刚才和女友吵了一架,感谢陈教授借车,谢谢谢谢。那个,江院、韩院,各位同侪们,咱们先进饭馆里?”
江淮南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知善一眼,当事人已经脸上挂不住一点了,那点愤怒、羞赧、甚至委屈,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他带了这孩子这么多年,哪里见她情绪如此的丰富外露过,无非是实在绷不住罢了。
只是江淮南也疑惑,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有瓜葛的?
疑惑间,林培之已经来开始引路,于是一行人都进了饭店,宋贤和段眉也带着剧团的人早进去了,海风吹拂的诺大地上停车场,此刻只他们两个人。
隋白谦因刚才那人识相的一句“女朋友”,瞬间意识到他误会了,原来只是普通同事蹭车,不是别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歉疚表情,只是摸了摸鼻子,不尴不尬的开口:“江院竟然不记得我,我挺意外的。”
陈知善几乎气笑,死死攥着手提包带,阴阳怪气:“是啊,京北隋家二少么,路边来条狗都得认识您。”
见她终于对自己有了些激烈情绪,隋白谦反而高兴,走近两步:“你这么说我就......”
可他话没说完,陈知善已经扭头走了。
她车就停在身后,不过是掏出钥匙的空档,她在手提包里摸到了什么,立刻抓出来,丢石子般丢到他身上,也不管他接不接的住。
隋白谦条件反射,等捏住了那团红丝绒,才意识到那块百达翡丽还是被她给还回来了。
陈知善:“我那支旧手表你爱还不还。林祁上个月还说要送我支新表,我怕他破费,没要,现在正好,你替我断舍离了,多谢。”
时间要是能往回倒退七年,被他欺负了的陈知善,不上来打他两下,也要狠狠啐他几口。
破防才等于在乎,这一点,他在她身上屡试不爽。可如今这条法则不再起验证效果,隋白谦便觉得一切索然无味,甚至可笑了。
“哦,你和林祁还是那么好?他送你表,以什么身份送你表?”他破防到冷笑,提问她。
陈知善边走边开车门,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依然清冷至漠然的样子,她的情绪已经收鞘,“你希望听到什么?恋人?”
见隋白谦脸色瞬间发沉,她轻声笑:
“隋白谦,你永远都不会懂我和林祁之间的感情,就像你从来没懂过我对你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