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妖》 序章 酒楼夜话 高空悬月,夜幕缀星。 春风虽柔入夜则遣凉,夏虫惫懒惊蛰始发声。竹丛瑟瑟现秋意,孤月皎皎凝冬霜。 值此春寒料峭之际,夜色正浓之时,却有人影匆匆,惊了林间暗鸦。 那人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竹林幽幽,不辨南北,唯有脚下小径可通往来。 小径曲折,不知尽头,然山穷水尽之处,必有柳暗花明之机。 赶路人不过前行数十步,便见微芒破夜色,可听嘈嘈扰竹幽。赶路人欣喜之余,加快了些步伐。 不消片刻,赶路人拨开数根竹枝,眼前豁然开朗:竹林深处,有酒楼独立,灯火通明。赶路人好似被那楼招“酒”字勾起了腹中馋虫,快步走至门前,推门而入。 酒楼虽简,内里却干净宽敞,八套桌椅分置两旁,此刻已经坐上了半数的酒客。酒客们仿佛互相熟稔,举觞谈笑间说些山野精怪事,倒也不显冷清。 “吱啊”一声轻响,赶路人推门而入。原先嘈杂的酒馆内声音毕绝,针落可闻,酒客们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却齐齐落到赶路人身上。 赶路人一愣,连带着整个酒楼的气氛都凝固了一瞬。他随即朝众人摆了摆手,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唉~”酒客们轻叹一声,显然,这位赶路人是和他们一般无二的酒客,而非他们所等之人。新来的酒客自腰间取下佩剑放于桌上,随即不顾几位酒客的皱眉相向,起身走向柜台,要了两壶好酒。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轻响,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推门而入,老者年近花甲,相貌端正,眼眸中含正气,眉宇间历沧桑。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位青衣姑娘,姑娘亭亭玉立,怀中捧着一张琴,背后背着一个粗布包裹起来的什物,似乎是另一张琴。 酒客们再次将目光投去,老者轻笑一声:“先前在门外听得各位叹息,还想着今夜来得莫非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正是时候!”却是酒楼掌柜的站起了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也不知是在看老者还是在看老者身后的姑娘,嘴上却不曾停歇:“哎呀庄先生您可算来了,大伙可是一通好盼。” 众酒客纷纷向老者致意,老者一一回礼。还在过道间拎着两壶酒的酒客笑道:“庄先生,今天您来得可比我晚,今晚开场是不是得添上几句开场诗?” “好说好说。”被唤作庄先生的老者向酒客点头回应,酒客瞥了一眼姑娘背着的琴走向了自己的桌子,老者则带着姑娘走向了柜台。那掌柜的拿毛巾擦了擦柜台后的两张椅子,竟是将柜台让给了这一老一少,自顾自拿起两壶酒跑向了楼上雅间。 见老者和姑娘在柜台后坐定,在座的酒客们都来了精神,纷纷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柜台。 姑娘抚琴,老者却自柜台后拿出一个杯子,斟了满满一杯酒。众酒客诧异,原来这位庄先生乃是一江湖说书人,近日里被掌柜的邀来酒楼说书,这么些酒客半夜都要聚集于此正是为了庄先生的故事。只是庄先生从不饮酒,说书又是一个口活,怎能饮酒伤嗓。 面对着疑惑的酒客们,庄先生叹了一口气:“今日,乃玉珍国柳将军诞辰。” 众皆默然,酒楼二层雅间,一酒客举杯,朗声道:“敬柳大将军!” 酒楼众人皆起身举杯,齐声:“敬柳大将军。” 众人饮酒尽,待众人落座,庄先生开口:“今日既来迟,老夫便罚词一首,这词却非老夫所写,乃是《画妖录》中妖物‘点萤’之释词所改,只是今晚夜色与词句相符,这便借花献佛了。” 庄先生低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随后道:“孤月微凝红,零星星隐锋,且看点萤漫舞,无风,缀长空。喧市庆欢隆,翩影酒肆中,欲知后事如何,曲终······” “哎哎哎,怎么就欲知后事如何了?”一个声音打断了老者,却是那酒楼掌柜,此刻正在二楼雅间外,扒着栏杆探头说道:“庄先生,您今天才来就要结束了?我可是一直惦念着您的《画妖录》呢,昨儿个您讲的那黑绡衣女侠可讲进我心坎儿里了,不不不,不止我心坎儿里,还进了我的梦里。” 掌柜的摇头晃脑,丝毫不在意一众酒客不满的视线,继续说着:“可惜,屋外那春猫叫得人烦心,给我吵醒了,再闭眼就梦不着她咯。” 抚琴姑娘微微蹙眉,似乎不喜这掌柜的打断说书,庄先生却不在意,道:“那便给掌柜的把后两句改了,改成‘欲见绡衣倩影,皆梦,怎堪重?’如何。” 掌柜的咂咂嘴,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只是这能否重逢,我看······” “闭嘴!”雅间酒客终于忍不住出声,掌柜的当即闭口不言,伸手示意庄先生继续。 庄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正色道:“那便开始今晚的‘画妖录’。” 第1章 夜行路,莫回首 “却说北幽国有一妖物,名唤贪蚨。贪蚨高一丈,宽四尺,金发赤眸,力如蛮牛,体若坚城。刀兵难入,术法不侵。那妖物贪财物,性凶恶,喜食铜钱。究其根源,竟是一铸币匠贪恋新币,把玩观赏之余误入口中而孕育······” 天近黄昏,落日西垂,有素衣书生携女童行走于荒山野岭间。说是荒山野岭也不尽然,此地乃西铮国边境金蟾县的郊外,距离最近的金蟾县村庄尚有六七里,四处是杂草丛生的废弃农田和荒林,好在驿道和阡陌倒是平坦清晰,方便行走。 这一大一小,书生不过弱冠之龄,眉清目秀,文质彬彬,双肩背着一个竹制书箱,书箱内却不见书籍,只有一张琴一个包裹几幅画卷。 女童正当金钗,眉眼初开,一身粗布衣物难掩其秀丽,两个马尾如田间新苗嫩叶。与书生一样,女童也背着一个竹篓,只是竹篓中放着的,却是一棵棵野菜。 “第二哥哥,我听说过这个妖物,就在我二叔家!”小姑娘听着书生口中所讲,欢呼雀跃起来。 小姑娘与书生本不相识,只是过路书生见天色将晚,不放心小姑娘独自行于荒野间,便与小姑娘结伴同行。书生复姓第二,小姑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翻来覆去嘀咕了好一会,书生倒也不恼。 此刻听着小姑娘的话,书生却是神色一凛,方才与这小姑娘讲故事氛围轻松,但这贪蚨可非寻常妖物,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县城官兵只怕也难以降服,这要是进了百姓家那还得了? 书生随即正色问道:“哦?当真?” 小姑娘点点头,表情认真可爱,说:“二叔家前年生了个弟弟,二叔说将来得供他上县城书院,还得攒钱娶媳妇,简直就是跟吃铜钱长大一般。” 书生心道这都哪跟哪,不过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倒也算是一种贪蚨。松了一口气之余,书生四下打量着小姑娘,小姑娘衣物虽陋,却洗得十分干净,臂肘处的补丁针脚也相当细密。看得出来,小姑娘家境虽穷,活得倒也不算苦。 于是书生开口问:“那你呢?你现在应该也是进书院的年纪。” 小姑娘脸上笑容敛去,轻轻摇了摇头,家贫,供不起她进书院。 书生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是好奇心胜了情商,继续问道:“那你羡慕那个将来能进书院的弟弟吗?” 小姑娘再次摇头。 这就有点出乎书生的预料了,刚刚这小姑娘的表情分明是向往着去书院读书的。 于是,书生又问道:“这又是为何?” 小姑娘低头轻声道:“他早夭,就在上个月。” 书生默然,随即拿起小姑娘背后的一棵野菜,轻轻岔开话题:“这野菜倒是新鲜,不过小妹妹,为什么这么晚出来挖野菜?这荒山野岭可不安全。” 小姑娘提了提背后的竹篓,答道:“听县城里书院的先生在集市上说过,这种野菜······呃······” 小姑娘皱眉沉思了一会,似在回忆当时书院先生的话语。 “呃······‘这种野菜晨时饮露则不甘,午间日灼则不嫩,唯临近黄昏时分采挖最佳,最宜下酒。’晚上我再送去县城酒楼,一棵能卖一文钱呢。”小姑娘故作粗音,不仅复述了话语,竟是将那书院先生的语气都模仿地惟妙惟肖,煞是可爱。 书生心想若按书院先生的描述,这种野菜可不止一文钱一棵,八成是那酒楼老板心黑,诓这小姑娘来着。只是这种事也不好直接给小姑娘出头,自己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加上自己对这野菜的价值也属实不了解,实在无能为力。 趁着书生发呆,小姑娘同样打量了一番书生,目光带着些羡慕与希冀,问:“第二哥哥,你的打扮和县城里书院的先生们差不多,你也是书院的先生吗?” 书生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游者,想着能游遍西铮北幽玉轸汜南四国,再用画笔记录下途中所见的各路山精树怪,魑魅魍魉。至于书院,我只听说过汜南国渡秋书院,却不曾进去过。” “哦。”小姑娘有些失落,继续说:“我偷偷找过一个县里书院的学生,求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他说一个字十文钱。我今儿个挖了十一棵,再挖两天就行了。”想着过两天就能学着写自己的名字,小姑娘不禁又露笑颜。 “岂有此理?”书生却是满脸愤慨:“教一个小姑娘写自己名字还要收钱?小妹妹,我也会写字,我教你便是,你辛苦挖野菜的钱可别被人诓了去。” 小姑娘一脸惊讶地看着身旁的书生,随后脸上绽放出笑容,一如山间甘泉,清澈甜美:“当真?!第二哥哥你也能教我写字?” “这有何难?你叫什么名字,我教你写。” 小姑娘心中喜悦溢于言表,雀跃之余,不光是脑后两根乌黑的马尾,连带着身后竹篓里的野菜也蹦跳了起来:“我叫方苗儿,我爹爹说,我是在下秧时节出生的,就叫我苗儿了。” 书生看向小姑娘,小姑娘身上有着勃勃生机,倒真像一棵茁壮生长的禾苗。 就在此时,方苗儿觉得背上一沉,有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轻声道:“方苗儿?” “哎?”方苗儿正欲回首答话,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脖颈,不让她回头。方苗儿侧眼看去,却是书生将手伸到了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脖颈。方苗儿的两条秀眉都挤到了一块儿,满脸的不解。 书生沉声道:“继续走,莫回首。” 说罢,书生一只手抓住方苗儿的后脖颈,带着小姑娘继续前行,同时自顾自在那说道:“曾闻北方有妖名为‘莫回首’,又唤‘夜豺’。狼首人身,擅拟人语,常于夜路拍行人肩唤其名,行人若回首,则张口断其喉噬其身!” 书生深吸了口气,看了眼天边的残阳,挑眉道:“可眼下,才天近黄昏······怎么,饿坏了?不等夜至,也不等落单了?” 方苗儿虽不曾读过书,可她天资聪颖,当即听明白了书生的话语。此刻一双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书生又捏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转头,方苗儿双腿沉重,心胆皆颤,步伐越来越慢,最终身躯僵在了原地。 书生也同时停下了脚步,此刻气氛诡异,似乎连光阴都停止了流动。 忽然间!书生左手一拽,猛然将方苗儿拉至怀中。与此同时,“嗷!”的一声低吼,一张血盆大口朝着先前方苗儿所站之处咬去! 血盆大口咬了个空,只见一个狼首人身的妖物咧嘴嘶吼,口中唾液横流,说是垂涎三尺也不过如此了。这妖物高大魁梧面相狰狞,莫说是这两个身形单薄的书生与女童,只怕是三五个成年壮汉见了都要胆寒。 妖物扭头看向书生和方苗儿两人,狼目嫣红,随后转身飞奔,再度向两人扑去! 书生护着方苗儿连连后退,却哪里来得及躲过这一扑?妖物再度张口咬去,书生眼睛瞧得真切,倏然伸出右手,电光火石之间,死死钳住了妖物下颚。 书生心中暗道可惜,若是再往下几寸,就能钳住它的喉咙了。 趁着双方这一僵持,方苗儿总算回过身来看清了莫回首的真面目。如同书生所说那样,这是个狼首人身的妖物,狼首硕大,双目赤红,狼吻中的尖牙如同一柄柄寒气逼人的短刀,而狼首下的身躯也异常壮硕,人躯穿戴着七拼八凑的衣物,也不知道哪个或是哪些倒霉蛋已经成了莫回首口下的亡魂。 只是这妖物既是狼首人身,又怎么可能只有张口撕咬这一种手段? 想到这里的方苗儿当即惊呼出声,想要提醒书生,而同样反应过来的书生第一时间将方苗儿从自己身前拉开,与此同时,下颚被钳住的莫回首挥拳直击书生胸腹! “噗!” 书生呼吸一窒,随即喷出一口鲜血,带着方苗儿踉跄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而莫回首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这狼首人身的妖物再次合身扑上!血盆大口朝着跌倒在地的书生就咬去,书生只来得及抬起右臂挡在身前。 “叮!” 狼牙和手臂之间竟然发出了金铁相交之声? 书生诧异,他放下右手,只见一柄铁剑横在了自己身前,挡住了莫回首的狼牙。书生定睛看去,铁剑剑身只是挡住了莫回首的獠牙,真正拦住这头凶悍妖物的是铁剑周围一层无形的剑气,剑气纵横之下,莫回首口中出现道道血痕,血流满口。 时间仿佛停滞,莫回首就这么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张着嘴与铁剑僵持,留下了一幕可怖又可笑的画面。方苗儿倒在书生身边,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样一头张牙舞爪的妖物竟然没有将她吓晕过去,她甚至能闻到莫回首口中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令她恶心。 似乎是被小姑娘脸上厌恶的表情激怒,莫回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臂伸向身前的铁剑。 就在此时,铁剑轻颤,剑气激荡!只听“呯!”的一声响,莫回首魁梧的身躯被震地倒飞出去。这妖物一个翻滚从地上爬起,朝着倒地的两人那边发出阵阵低吼,而在它的眼前,一袭黑衣持剑挡在了书生和方苗儿身前。 却是那绡衣遮风雨,竹笠掩真容。铁剑愿斩世间妖邪鬼物,豪侠敢平天下魑魅魍魉! 第2章 妖秽尽,榇木藏 却说那狼首人身的妖物张牙舞爪,面容狰狞,遍布血痕的口中鲜血直流,可憎可怖。 但这头起先凶悍异常的妖物,此刻明显犹豫谨慎了起来。刚才书生说得没错,莫回首向来都是夜间袭杀落单路人,眼前这头妖物是饿昏了头才如此急不可耐。只是先前那纵横的剑气不亚于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使得这头妖物也冷静了三分。 莫回首虽是狼首,其智力却不下于常人,亦能自辨得失。妖物一时不敢上前,黑衣剑客也岿然不动,两相里对峙起来。 在妖物对面,方苗儿搀扶着书生站了起来,书生揉着胸腹,目光却不在妖物身上: 眼前这位侠客身形头戴竹笠,身形高挑,一袭绡衣舞风似墨莲,一柄长剑含光胜白雪。一束乌黑马尾垂至腰臀,腰身纤而胫股长,虽有竹笠遮面容,可仅看这背后身形曲线,便可知此乃一女侠。 书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差跑到莫回首那边去正面一睹芳容了。若非书生双眉紧锁,目光中仅有好奇疑惑,只怕就要被身前这位女侠当作是那登徒浪荡子给一剑刺死。 “阁下,是昨天那位女侠?”书生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 原来,昨日书生闲游于山林间,忽听一声哨响,林中呼呼啦啦地窜出一帮子减径蟊贼,拦路要财。这伙贼人神态凶狠,年纪却至少都是年过半百,使的都是些凿锥工具,且身形瘦弱,力气只怕都不比现在的方苗儿。 书生虽早已发现这伙人埋伏在林间,可对于这伙老弱病残最终却也无可奈何。所幸书生识相,打开书箱包裹就要翻拣银两,恰在此时,一位黑绡衣女侠从天而降,轻挥剑鞘就将这伙贼人打得屁滚尿流。 贼人四散而逃之后,女侠也随即离开。 这前前后后总共不过一盏茶功夫的变动看得书生目瞪口呆,书生还自顾自点评,书中的大侠应当静待最危急时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救人于水火,以最得人感激。另外,大侠对敌不应一出场便三两下取胜,当造剑拔弩张势,以增胜敌分量。最后,大侠当戴斗笠、佩酒壶,放荡不羁方显潇洒。 此时书生暗忖,想来当时这女侠尚未走远,这番评价让她听了去,另外,她应该是不擅饮酒,所以未佩酒壶。 “正是。”女侠紧盯着莫回首,开口答道。 “女侠又救我一次,竟有这般巧事。”书生嘴上说着,眼神中却没有对于巧合的欣喜,反而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巧。”女侠自答道:“昨日林中相救,乃是我迷了路恰巧撞见,我欲经北幽往玉轸,却不辨方向,便跟了你一天。” 女侠看了一眼书生,斗笠下面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看你先前对付这妖物的手段,你应该也不是一般人,想来我这一天的跟随都瞒不过你,昨日遇到那伙蟊贼也不消我来救。” “哪的话。”书生正色朝着女侠长揖致谢:“谢过女侠两次相救。” 见这莫回首不敢上前,方苗儿终于松了口气,开口问:“剑客姐姐既然不认识路,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第二哥哥,或者直接一起走呢?” 书生刚想答一句童言无忌,却见女侠摇了摇头:“沿路忙着找竹子做这顶斗笠,便落在了后头。” 书生和方苗儿相对无言,而女侠的脸上却笑容更盛,似乎是在得意自己这斗笠做得不错? 书生看着与先前心目中形象全然不同的女侠,心想,看来自己对书中那些大侠形象的总结是对的,先前未曾开口时的女侠端的是英姿飒爽,都不曾看出半点其原本性格。 至此,书生心中疑惑消解,总算将目光转到了前方的莫回首身上,方才三人虽有说有笑,但绡衣女侠对莫回首的警惕却不减半分。 看来这头莫回首确实是饥饿难耐,犹豫良久终究是没有选择离去,它低下身躯,来回踱步伺机袭击,却一直未觅得机会。 “女侠啊女侠,我们如今已经算是相识,也不必继续这般剑拔弩张地对峙,以增大侠气概。夜幕将至,届时,这头妖物更难对付,当尽快除之。” “好!”话音未落,女侠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出,手中铁剑直刺莫回首咽喉! 莫回首伺机已久,当下不退反进,纵身飞跃,已然跃至女侠头顶,巨口当头咬下。女侠止住脚步,铁剑变刺为撩,举火燎天! 跃至半空的莫回首眼看要挨上这一剑,竟于半空中挥动手臂,右手呈爪状,以利爪拍开铁剑,并趁着下落之势张口咬向女侠肩颈。 女侠却借着手中铁剑被拍开的力道,身躯回旋,右腿一个侧踹,将半空中的莫回首踹出数丈。 被踹飞的莫回首就地几个翻滚卸去力道,目光扫了一遍周围,发现书生已经带着方苗儿退出了十余丈远并且将方苗儿紧紧护在身后,眼看没有机会先行袭杀掉这美味的猎物,莫回首低吼一声,只好冲向身前的女侠。 女侠自然不惧,仗剑上前,转眼间便攻出一十二剑。 然而莫回首挥爪格挡,竟将这些攻势一一化去,随后欺身上前,左爪朝着女侠挥出一道月弧,利爪带起凄厉风声。 女侠抽身急退,却只听:“刺啦”的一声轻响,女侠头顶竹笠的前沿被扫去一大块。 黑绡衣女侠重新站定,一把摘去头顶竹笠,露出真容:那女侠剑眉星目,面带英气,容颜俊秀,若是男装打扮,脸上再添些棱角,只怕会被当做位英俊的公子哥。 “实在有些碍视线,但好歹是我忙活了一天才编好的。”女侠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重新摆起架势,眼神之中已经有了杀气。 十丈开外,书生瞧得真切,这狼首妖物指尖冒出了尖锐的指甲,一双手直接化成了利爪。这等变化应是与天边残阳已然落尽,只余一抹余晖的情况有关,妖物能以利爪硬撼铁剑,则是与其本身锻体程度有关。 世间生灵强弱有别,界限难定。然七百年前渡秋书院建成,院长携一众书院先生创定了世间境界划分。 世间生灵分四境,为凡生、锻体、修念、登仙。 凡生,即肉体凡胎,未经锻炼、修行。如方苗儿便是凡生,而军中士卒,经系统训练,则视作初入锻体。凡生锻体间感知上并无明确差异,渡秋书院便以此划分,用以区分无辜。 锻体即是修士、武者踏上修行之路之始。不同的是,纯正的武者只有锻体之境,从身强体健初入锻体至举手裂山河皆为锻体,再无区分。至于当初渡秋书院为何不加以区分,缘由众说纷纭,争论了有七百年。 而对于修士而言,锻体只是修行之路的一环,躯体强悍与否不影响修士修行,甚至有不少跳过锻体直踏修念的修士。当然,其中得失就见仁见智了。 修念境,又分为三个阶段:克己、禅心、修天下。代表着修士修行之路的三重境界,却不一定代表修士实力的高低差别。 至于登仙之境,七百年来世人只听闻渡秋书院的院长曾触及此等境界,他将登仙分为两个阶段:天门、凌仙。传言渡秋书院院长过天门而不入,落至修念境,其真假不可考证。 如今这交战的双方,女侠持剑,又未曾见半天灵念波动,应是已然锻体的武者。而世间妖物不同常人,许多妖物天生即锻体,肉身躯体强悍,擅长肉搏者亦有可能是修士,且不论这莫回首是否修行,仅凭其身躯之强悍,它在锻体境的实力就足以身居前位了。 妖物肉身强悍,但技巧与敏捷不及对手,况女侠有铁剑傍身,短暂几个来回妖物虽不落下风,但一双利爪只挡住了铁剑的剑身,流淌于剑身的剑气已然能透过利爪。莫回首每次以利爪抵挡铁剑,都会被留下数道血痕,几个来回之后,莫回首的双臂已经被剑气绞地一片血肉模糊。 此时此刻,莫回首已心生退意,它双爪交错挡下斩来的一剑,张开巨口却不再试图撕咬,而是发出了一声震天怒吼,一道气浪般的涟漪以它为中心扩散出去。 不远处观战的书生重重一跺脚,已经扩散到他和方苗儿身前的涟漪顿时烟消云散,但即便如此,方苗儿还是觉得身躯一颤,险些晕了过去。 莫回首的这一招已然是修念境的手段,连十余丈外都能受到影响,离得最近的黑衣女侠更是脸色一白,连退数步。随后女侠挽了一个剑花,倒提手中长剑,朝着还在嘶吼的莫回首一剑斩去! 长剑扫过一道弧线,如天边新月挂云间,似海角蜃虹波涛上。长剑直斩莫回首! “好剑招!”一旁的书生不禁惊呼出声。 铁剑之上剑气内敛,女侠持剑直斩莫回首头颅,莫回首慌忙举爪格挡,剑爪刚一接触,磅礴的剑气呼啸而出,剑气凝聚成一道四五丈长的巨剑轰然斩下! 莫回首被一剑斩倒,硕大的狼吻被斩去半个,莫回首满面血肉模糊,而格挡长剑的双爪只剩下了半个右爪。此刻莫回首血如泉涌,挣扎着用半个右爪支撑起了身体,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女侠长剑直指地上的莫回首,道:“这招以后便叫‘莫回首’!”随后,一剑刺去。 哪知莫回首右爪猛然一扬,一抓尘土夹杂着莫回首的血气直奔女侠的双眼!女侠抽身急退,待她挥去尘土定睛再看时,莫回首已然跑出几丈外了,此刻正一边回头注意着女侠的动向一边向前狂奔。 哪知女侠停在了原地,有些意外地看着莫回首奔跑的方向。 “这便是莫回首?”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到莫回首耳边。 莫回首疑惑回首,一柄短刀顺势割下了它的头颅。 莫回首的残躯轰然倒地,有位身披麻衣的中年人提着莫回首的狼首,将其放入了身旁的木匣之中。 木匣约三尺来长,一尺宽高,狼首放进去,还余下了不少空间。木匣正面写着一个“寿”字,西铮国一般用于安葬夭折的幼童,望来生得寿。 此刻,书生却坐在地上,借着天边的最后一点余晖,铺开一张画卷,绘下了一头妖物,正是刚刚的莫回首。 方苗儿一边端着砚台一边好奇看去:画卷两尺来宽,不知有多长,画卷上的莫回首与方才那头有七分形似九分神似。 画毕,书生于莫回首之下题下一行释词: “夜路漫漫勿听窃窃语,负肩沉沉莫行回首事。” 第3章 过金蟾,夜路难 “画得这般快?” 书生收笔抬头,却发现女侠已经凑过来,正低头看着画卷啧啧称奇:“画得还挺不错,再添些神韵只怕它都要从纸上跑出来了。” “担心将它的样子忘了,画得快了些。”书生接过方苗儿手中砚台,一边收拾,一边向女侠解释道:“我是一个游者,游历山川,便想着将所见精怪妖物记录下来。画画一来是兴趣使然,一来也可为往后游历者提供些见闻知识,对这等害人妖物也多些防备。” 女侠点点头,笑道:“我亦欲游遍西铮北幽玉轸汜南,锄强扶弱,结识天下豪侠。只是不擅辨别方向,不知游者先生是否愿意同行?” 书生有些惊讶于女侠如此直接邀他同行,但是对于女侠的邀请,书生没有当即答应下来,只是笑着回了句:“再议。”随后将目光投向向这边走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着麻衣,五尺见高,身形枯瘦,面容严正。腰间挂着短刀短斧凿子,看着像是个工匠。而他身后背着一个木匣,匣上写了个“寿”字,让人一下便猜到了他是做什么活计的了。 见到此人,方苗儿明显有些畏惧,后退了一步,却还是低头行礼:“谭师傅好。” 中年人点了点头,笑道:“是小苗儿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老方在家该着急了。”中年人虽面相严肃看着不易亲近,但笑起来却十分和蔼,方苗儿心中的那点畏惧明显消失地无影无踪。 “哦?你们认识?”书生问道。 方苗儿点了点头:“谭师傅是县城里做寿材的,整个县的人都认识他。” 中年人笑着向书生和女侠说道:“做这等生意,倒也不能算作出名。”随后向两人拱了拱手:“老夫姓谭,在这金蟾县的做的寿材生意。今日外出寻木材,就地做了这么个东西便要背回城,不曾想看见这妖物,金蟾县少儿易折,多半是与这等妖物有关。如今多谢二位护住小苗儿又除此恶獠,这便割下这畜生的头颅,送去县官府后请二位去喝酒。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书生向谭师傅回礼,说到:“鄙姓第二,名春秋。欲往东边北幽国,路上偶遇了这小苗儿,见天色渐晚,此地又荒凉,便想着送上一程。” 女侠则潇洒抱拳道:“姓赵,赵辞,也是要去北幽。” 谭师傅手朝前方一指,道:“我们这金蟾县,便是西铮的边陲县城了,再往东穿过云间道就是北幽。我们县周边有个说法,叫‘过金蟾,夜路难’。说的是我们金蟾县夜间时有妖物出没,如今夜已至,不如二位随我去县城下榻?小苗儿家也在县城里,正好顺路送回去。” 随后谭师傅朝两人再次行礼:“老方年过三十才得此一女,我替他再次谢过二位了。”方苗儿也跟着一块儿向两人行礼。第二春秋和赵辞连忙扶起二人,随后两人对视一眼,都表示愿意跟着一同前往金蟾县休息。 赵辞看着老者身后的寿材,开口道:“这东西可不轻,里面那颗狼首也应该很有分量,谭师傅,我帮您背吧。” 谭师傅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第二春秋则开口道:“先前谭师傅干净利落割下莫回首的头颅,其中应该不止有锻体境的手法。” 谭师傅点了点头,道:“我是修念境修士,只可惜看多了世人生死,难以迈过克己之境,此生应该是止步于克己了。” 第二春秋点头道:“原来是奠匠。”在修行界,一些特殊的群体会有独特的称呼,比如做棺材的修士,会被称为奠匠,同样的还有指牵师、开山工、饲徒等,这些修士本事诡谲,各有特点。 方苗儿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她看着奠匠背着的寿材,问:“谭师傅,您出去找木材,却做好了这副寿材回来,是不是又·······” 奠匠脸上原本的微笑散去,他点了点头:“县城李员外的小儿子,不知你见过没有,比你还小三岁,挺机灵的一个孩子,听说昨天夜里不知为何跑去城外遭遇了妖物,今日晌午才被发现。”奠匠微微叹息:“记得他家里仆从时常带着他去斜对面陈记铺子里买莲花酥,说没了就没了。” “哦,不知是何等妖物所害?”第二春秋问。 奠匠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这里被咬了一口,连着周边肩膀肋骨都被咬去了半截。被发现时早没了气息。”随后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身后的寿材上,恨恨道:“多半是被这畜生唤了名去。” 第二春秋沉默不语,赵辞却瞥见方苗儿脸色惨白,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小苗儿,是害怕了吗?我们不再说这些便是。” “不是的!不是的!”方苗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哽咽道:“我,我认识那个人,他是书院的学生,我不敢去找书院的大人。就是他,就是他说他识字,能十文钱一个字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虽说两个少年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前些日子还认识的人,在只言片语间便得知了死讯,这让心思单纯的小姑娘难以接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赵辞轻轻将方苗儿拉入怀中,第二春秋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从包裹中拿出一张白丝绢,挥笔写下“方苗儿”三个字,随后轻轻吹了口气。赵辞和奠匠同时看向第二春秋,这一口气吹过去,不光吹干了墨水,只怕将来小姑娘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去这三个字了。 第二春秋将丝绢递给方苗儿,柔声道:“没事,先前说了我能教你写,这三个字就是你的名字,天色太晚,别看太久伤了眼睛,我明天再教你如何运笔。至于那个夭折的少年······”第二春秋看了一眼寿材,继续道:“你看,这头莫回首都让我们杀了,邪祟自当得到诛灭。” 方苗儿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收下丝绢,只是抬起手臂狠狠抹了眼睛,开口说:“嗯,我们也早些去县城吧,天色暗了,大家着了露水可不好。第二哥哥,我帮你收拾吧” 随后泪眼朦胧方苗儿用衣襟擦了擦手,小心接过丝绢,塞到了自己怀里。接着帮着第二春秋一块收拾笔砚。 四人随即结伴同行,此地距县城尚有七八里路,但三人皆非凡生,一心赶路之下速度自然远超常人。赵辞没了竹笠倒也没了半点先前大侠潇洒孤高的气场,她背着方苗儿和她装满野菜的竹篓,脚力竟丝毫不比第二春秋和奠匠慢。 不消片刻,四人已经来到了金蟾县县城大门处。 此刻夜幕已至,金蟾县大门口却是灯火通明,门口还站了数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停下脚步的奠匠向第二春秋和赵辞解释道:“金蟾县乃边境县城,虽然近期云间道封堵,北幽国与这边的往来近乎断了,但这十几年来幼童遭遇意外频发,因此守卫颇多。” 第二春秋与赵辞点头表示知晓,赵辞放下方苗儿,四人走向城门口。 看到有人夜间要入城,几个守卫都警惕地看去,只是一看见奠匠,几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谭师傅,这么晚才回来啊,您这背的是······”看到奠匠过来,一个守卫熟络地打招呼,只是看到奠匠背着的木匣子后,守卫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又是哪家的孩子出了事?” 奠匠笑着拍了拍身后的寿材,道:“这次不是哪家的孩子,是个害人的妖物,多亏这两位少侠对付了这妖物,不然这小娃儿只怕是要被这妖物害了去。近些年金蟾县幼童易折多半是这妖物搞得鬼!” 几个守卫惊讶之余,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看来这些年金蟾县受妖物毒害地不浅。一个年长的守卫出来向第二春秋和赵辞抱拳行礼:“我乃此处守卫什长,本县遭妖物荼毒十余年,多谢两位侠士仗义除妖。只是这妖物是否便是害死诸多幼童的凶手还需仔细辨别,还请两位侠士和谭师傅与我一同前往县衙详议此事,另外,两位远道而来,也需去县衙登载明细。” 第二春秋点头回礼,随后道:“应该的,只是除去此妖却与我无关,是赵女侠与谭师傅的功劳。我们先将这小苗儿送回家便一起去县衙,如何?” 守卫什长自然没有反对,嘱咐了一番其余守卫后,带着这四人一同进入县城。 方苗儿的家离城门不远,原先她们一家都是住在城外村庄,只是金蟾县妖物出没频繁,幼童易折,便举家搬进了县城,虽然日子更清贫了些,却总好过在村庄担惊受怕,方苗儿还在村庄的二叔家,今年便遭了横祸。 一行人将方苗儿送回家里,奠匠有意回避了一下,若是他第一个出现在她父母面前,身后还背着个寿材,只怕方苗儿的父母当即就要崩溃。 此时见到方苗儿平安归来,其父母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两人一边埋怨着方苗儿独自外出又这么晚才回来,一边向第二春秋与赵辞致谢,方家虽贫,礼数却还周到。 千恩万谢之下,一行人总算离开了方家,第二春秋与方苗儿约好了明日到她家教她写字,小姑娘心性单纯,当即喜笑颜开,与第二春秋挥手作别。 一如春野幼苗破瑞雪,展枝抽芽盼朝阳。 第4章 黄泉漫,何须伴 离开方家后,没了小姑娘在身边,守卫什长与奠匠向第二春秋和赵辞谈起了金蟾县过往。 却说这西铮国国祚已有千年,是天下四国中存在最为长久的国度,虽饱经风雨却屹立不倒,而这金蟾县却是二十年前才建成并得名的。 “二十年前?莫非是玉轸国连克北幽十一郡,连西铮国都举国燃烽火那时?”神情激昂地提问的却不是第二春秋,而是女侠赵辞。 什长点头:“不错,那年玉轸国柳大将军先败北幽大军,保住玉轸国土。后破汜南国都,逼得渡秋书院出面,汜南与玉轸签定城下之盟。随后大举进攻北幽,连克北幽十一郡,战火烧到了我们西铮边境。陛下便在多处边境村落大兴土木,建起一座座边城。” 什长语气平淡,但其中内容却何止波澜壮阔,二十年前的玉轸国柳将军力挽狂澜名动天下,所到之处敌人“闻柳而降”,哪怕是汜南和北幽的年轻人也无一不敬佩,那激昂的历史流传至今都令当世青年神往。也无怪赵辞听到二十年前,便会想到此事。 什长补充道:“不过这金蟾县原先不叫这名字。刚刚决定建城之时,它叫东幽县,东接北幽的意思。朝廷派来此处当督建的校尉原先是囚园的守将。” “囚园?!天下三园之一那个?”赵辞再次打岔。赵辞虽然性格上大大咧咧,但对于世俗传闻的熟悉程度却要在第二春秋之上。 天下三园,据传是这天下最险恶又最有机遇的三个地方,三园分别为荷园、杂园、囚园。其中荷园与杂园皆难以寻觅,唯囚园所在,世人皆知。 囚园乃西铮国天牢。 西铮立国后第一件事,便是修建一所天下最大的牢狱。西铮无极刑,自西铮立国以来,最高的刑罚,便是永囚于囚园。 西铮各地在其余三国可判死刑的囚犯都会被送往囚园,其中不乏实力高强的武者、修士。另外北幽、汜南两国若是有不便处死的囚犯,也会出钱送至囚园,西铮也照收不误,甚至有为恶的妖物鬼怪被囚于囚园。 囚园内部广阔却不见天日,其内部制约便是修念境修天下的强者都无法破坏。因此,凡是被关进囚园的囚犯,只要活着便再无出园之日,只能于园中等死。 如今已没有人知道囚园到底有多大,除了囚园的守卫外,只有每年负责为那些死于囚园中的囚犯收尸的奠匠能够一观囚园的规模。而那些囚犯虽然遗骸能够离开囚园,但他们在囚禁期间的怨念、哀嚎,都将长久地化作囚园的一部分。 这千年以来,囚园关押过多少死囚恶囚已无人知晓,而强者的寿命多于凡生,囚园中还有多少强者,亦无人知晓。世人只知道,园中必然怨念滔天,戾气渗人,常人只恐难以在园中生存半刻。 而所谓机遇,则是园中强者自知难获自由,必然是愿意留下衣钵的,而园中戾气,也可助磨砺心性。西铮国虽对囚园严加看守,却愿意让世人入园参观,以见世间之恶。传言当世第二杀手,便是得了一份囚园的机遇。 “我此行西铮,便是欲往囚园历练,只是我找了半个月才寻得囚园所在,园外官兵却不让我靠近了。”赵辞解释道。 哪知听到这话,什长与奠匠皆是脸色一变。什长赶紧说:“劝姑娘早日放弃这个想法,听闻囚园内有变动,如今已不再收押新囚犯,朝廷正在各处军中抽调好手,前往囚园驻守。” 奠匠也开口道:“我有好友同为奠匠,便是为囚园死囚收尸,早在两年前,园内怨气已经让他这位修念境修士都无法靠近,赵姑娘若要历练,这可不是个好去处。” “好吧。”赵辞点点头,却说:“那便等我再强些再去。” 什长和奠匠皆是脸色怪异不知如何去劝,第二春秋却是笑道:“好志向,若是赵女侠愿游历之后再往囚园,还望女侠届时捎上小生。” 赵辞一挥手,大方道:“好说。” 什长摊开了手,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好捡起刚才的话题继续讲下去。 却说那督建的校尉本是囚园一守将,于此处监建,役工挖地基时却挖得一间密室。密室四四方方,长宽均不过五尺。几个役工用遍了各种工具都无法开此密室,校尉得知便持斧上前,以力破之。便见金光夺目,一只金塑蟾蜍藏于密室中,周边更有铜钱堆积如山,皆是西铮钱币。 校尉便独收财宝,杀尽当场役工,发赏银于督建及驻守士卒。随后听军师之言,献金蟾于西铮国王。国王大喜,金蟾县由此得名,此校尉被封为金蟾县县令。 奠匠冷笑道:“此物不详,哪怕是听了军师的话,及时将金蟾送出,他却还藏了所有的铜钱。结果十六年前他年仅十岁的独女夭折,十年前他亦死于非命。” 什长长叹了口气道:“他若只是自己闺女死了,倒也罢了。金蟾县冥婚传统便是由此而来。” 什长此话一出,第二春秋与赵辞齐齐看向他,而一旁的奠匠也是低声叹息。 “冥婚?”第二春秋问道。 什长点了点头,缓缓道:“当时县令担心女儿独走黄泉路没个人照顾,便遍寻金蟾县,最终寻得一与其女同岁的夭折男孩,办了场冥婚。至此,金蟾县权贵也好,平民也罢,若是幼儿夭折,又恰好有适龄儿童夭折,多半会结伴同走黄泉。说是冥婚也不适宜,有些只是奴仆关系,有些都是男孩或者都是女孩,应该算作,同葬?” 听到这个,第二春秋与赵辞目光都移到了奠匠身上。奠匠苦笑一声道:“没错,这类事件,自然是会经过我之手,当时与那县令女儿冥婚的,便是······我邻居家的孩儿,我看着长大的。而当时操办仪式的,便是我。” 说到这里,奠匠面容苦涩:“当时我不愿为其女配冥婚,说这有悖人伦,县令便威胁要将我送进囚园,我惧怕囚园,便不得已为他做事,而我那邻居孩童父母早亡,照顾他的叔母则贪于县令许下的财物,愿以侄配之。便有了这第一桩······生意。” 奠匠长叹一口气,继续说:“没想到此头一开,县内权贵纷纷效仿,甚至是平民百姓也不愿自己儿女独行黄泉。我欲阻止,可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又如何阻止?我此生无法完成克己,便是由于此事了。” “你情我愿?!”第二春秋难以理解,近乎咬牙切齿地问:“可曾问过两位幼童本人?”而一旁的赵辞却是目露哀容,似乎代入了那些幼童的视角。 “唉。”奠匠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只是拍了拍第二春秋肩膀,道:“我亦知晓此乃一大陋习,只是,在这金蟾县此事已成风气,加上幼儿易折,百姓更是担心自己儿女独行黄泉会再遭妖物,助长了此风。” 什长同样叹息:“此事怨不得谭师傅,便是他拒绝,那些父母自己也能安排起来。若是没有谭师傅划定规矩,只怕会更乱,这白事,又关传承香火,权贵们少不得一掷千金,要是有心人生了歹念······” “好了!”奠匠打断了什长的话,“说到底,我亦是始作俑者之一,金蟾县儿童易折,应该也是金蟾县的因果报应,也无怪其后几任县令知晓此时后都想着调离金蟾县。今年新上任的县令似乎有意废除这等陋习,只是眼下他需要先处理好妖物横行之事。” 第二春秋点头:“那便先去看看这位新任的县令。” 不消多时,四人便到了县衙门口,守卫什长与县衙守卫说了几句后,就独自返回城门方向,县衙守卫带着三人一同走进了县衙。 此时天色已晚,县令自然不会还在县衙大堂断案,也不会在内堂处理政务。守卫带着三人绕了两个弯,便到了县令的书房,轻轻敲门得到县令回应后,方才带着三个人走进去。 三人一进书房,便看到一位年轻人坐在书桌前秉烛批阅着公文。那年轻人面容白净,长相却锐气逼人,看着未到而立之年,比起第二春秋与赵辞年长不了几岁。一身的书生气尚未褪尽,眉宇间的皱纹却已养出。 守卫上前,将什长告诉他的情况转述于县令,而那位年轻的县令一边听着守卫的话,一边抬头扫视着三人,目光锐利。 赵辞神色一凛,这也是个修士。 听完守卫的话,县令的眉头微皱,示意守卫关门离去后,起身绕过案几,向三人鞠躬行礼:“先行谢过诸位除此恶獠,再谢过诸位护我县孩童周全。” 第二春秋与赵辞连忙回礼,奠匠则上前扶住县令。 “不曾想县令也是修行中人。”奠匠感叹道:“当真是年轻有为。” 县令则看向第二春秋与赵辞,道:“若以修行本事而论,两位少侠才是真正的年轻有为。另外,本官到此县已有两旬,此时方知寿材铺谭师傅还是位奠匠。” 奠匠道:“小人平日里便在铺子里做事,我这等活计其实不招人待见,平日里便也极少露面。” 县令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向书房内的几张椅子一指:“也是。诸位,坐。” 三人各自坐下,县令继续说道:“本官姓张,弓长张,名知道,去年入朝为官,两旬前方来此县就任。先前赵女侠多看了两眼我的腰间玉佩,显然是认得这玉佩的?” 初次见面便能称呼她为女侠,赵辞显得有些高兴,点头道:“听闻渡秋书院的学生,完成课业离开书院时会被赠与这种玉佩。” 张知道再次点头,道:“不错,本官有幸于渡秋书院中学习,离开书院之时便已完成锻体,先生嘱咐我经染尘世方能克己,我便回到西铮被朝廷选拔为官,也算是遂了家中长辈的心愿。”随后张知道指了指奠匠身边的寿材,问:“还请谭师傅打开匣子,让我看一看那头妖物的头颅。另外,也请几位与我讲讲遭遇那头妖物的经历。” 奠匠闻言打开寿材,那寿材似乎另有玄机,莫回首的头颅安放其中,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整个头颅还如刚割下来那般鲜活,这应该是奠匠特有的手段了。 张知道仔细查看着头颅,第二春秋与赵辞也站起身边讲边一同研究起莫回首的头颅,毕竟交战之时也没来得及详细观察。 半晌之后,张知道点头:“确实是夜豺的头颅,而且从其齿龄判断,它独立觅食至少能有二十年了。” 奠匠咬牙道:“那看来,县里那么多次妖物袭击致孩童夭亡的事件就是这畜生所为了?我这一刀割下它的头颅还是便宜它了,就该将它活着绑回来,交由被害孩童父母们处置!” 张知道却看向奠匠,摇头道:“不然。今日县内李家幼子案,以及我这几天翻阅案件卷宗内的多起妖物袭击事件,受害孩童多是被妖物咬断脖颈,确实像是夜豺所为,只是除此之外,孩童身躯近乎未损。先前听你们讲述,这头夜豺是饿极了才出来觅食的,怎么以往作案却只害了命而不果腹呢?” 张知道扫了眼众人,继续说道:“夜豺好食人,虽智力已接近人,但更多还是凭本能行事。这点从这等妖物哪怕实力远胜猎物,也要拍肩唤名可得知。本县确有几起惨案,受害孩童都是只余残骨或是衣物饰品,可能是夜豺所为。但更多案件······” 张知道神情严肃:“另有蹊跷。” 却是金蟾出新土,劫难落凡尘,夭儿若有知,何须伴往生?看来金蟾县这些幼童易折案,不光是莫回首为之,莫非真如奠匠所言,是金蟾县的因果报应? 第5章 送子宴,恶灵现 书房之中一片寂静,在场四人各有所思。 奠匠率先开口道:“那会不会是还有一头夜豺,那一头并不饥饿却嗜杀成性,伤了孩童性命便离去。便是这两头夜豺,造了这些命案?” 张知道冷笑一声,摇头道:“夜豺喜独居,即便是繁衍,也会去寻一远离人类的深山老林。另外,这里的不少案件可是发生在县城内。”张知道蹲下身子,拍了拍莫回首的头颅,继续说道:“这妖物可进不来城。若是它的实力到了能随心进城的地步,那遇害者的数量还能翻上几番。” 说完张知道抬头将目光投向奠匠。 奠匠点头道:“确实,小人在此县城二十载,不曾听闻有这等妖物进过城。” 第二春秋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另外,按照以往的记录传言,莫回首害人应该是不分男女老幼的。而贵县······”第二春秋略一停顿,看向张知道。 张知道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叠文书,道:“金蟾县十六岁以下孩童或意外身亡,或遭妖物袭杀。数量远超西铮其余县城,而其余年龄段的案件,却与其余县城相差无几,只是略高半筹。” “所以,真正导致本县这十几年来幼儿易夭折的原因,尚需仔细调查。”张知道眼中锋芒一闪而过,随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柔和下来,向着三人再次行礼: “但不管怎么说,这头妖物确实也是本县一大祸害,夜豺出没于本县周围,害的便是本县百姓与途径本县的路人。虽说夜豺引发的命案已无从查究,本官还是要谢过诸位,除此妖物!” 三人欲扶起张知道,张知道却硬要行礼,三人拦不住,便受了这一拜。 “张大人,李员外邀您前往李府赴席。”这时,书房外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张知道皱眉道:“李氏丧幼子,我也答应过要过去看看,但哪有夜间过来请人去的?这酉时都过了一半了。” 奠匠闻言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本县传统,幼儿夭折,首日戌时便是吉时,需各路亲朋齐聚,共唤幼儿魂归,而第三日戌时,则是入土的吉时,届时李员外应该还会邀您过去。而本县酒楼夜市戌时一刻开业,便是为了避开这一吉时。” 张知道心想这金蟾县地方不大,规矩倒多。这半夜酒楼开业,县民不肯安然休息,也难怪会有夜豺这等妖物在附近夜路唤人名,看来治理好这金蟾县是任重道远啊。便摇头道:“罢了罢了,本官稍后过去便是。” 随后张知道在书架上翻出几张盖了官印的纸,转头递给第二春秋和赵辞。道:“金蟾县乃边境县城,按朝廷规定过往人士需登记在案,两位各填两份,一份本县保留在案,一份则留于两位身边,若遇官差询问,也可出示此文书。” 第二春秋和赵辞自然答应,借着张知道的案几就签起文书。 张知道转头对奠匠说道:“谭师傅及两位侠士为本县除此妖物,本县自当有所奖赏。只是此时天色已晚,再去开县衙库房多有不妥,只好先欠着三位,明日再行补上。至于这妖物的头颅本官还想再研究几日,这口棺木,便由本官自己向谭师傅买下来吧。” 奠匠摆摆手:“大人哪的话,小人在本县生活二十载,为本县除妖乃分内之事,何况一口棺木?” 张知道却坚持要花钱买下棺木,便从自己怀中掏出一锭白银不由分说塞到奠匠手中。 奠匠急忙表示自己这棺木只是施了些不入流的术法,可值不了那么多钱,自己身上又不曾携带碎银零钱,找不开这锭白银。张知道却不以为意,说从明天给他的赏银里扣了便是。 这会儿,第二春秋与赵辞已经签好了文书,张知道拿起文书仔细看了一会,随后看向两人,笑言道:“今日本官也算是结识了各位,只是本官新任此职有诸多不便,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几位想必还没吃晚饭,本官愿邀诸位同往李家吊唁,也可一观本县习俗,如何?旁人问起来,便说你们两个是我书院时的同窗。”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一眼,这金蟾县处处透露着诡异,幼儿夭折之事还有蹊跷,李家的宴席上说不准能获取一些情报,加上两人确实行走了一天腹中空空,便都答应了下来。 奠匠倒是摇头拒绝了,因为李家本就邀请了他,今日下午便是他在李家指导布置丧事物件,如今他给李家准备的正式棺木被县令买走,但好在他棺材铺中还有存货,便先行告辞,回铺中去取棺木自去李家。 书房中,三人准备一番,第二春秋将书箱留在了县令书房之中,张知道换了一身便服,也不带任何守卫,三人就这么一同前往李家。 途中,张知道倒是没了先前在书房中的官架子,与两人闲谈些西铮国见闻。聊起这些,先前在书房中插不上嘴的赵辞倒是健谈起来,反倒是看似见多识广的第二春秋,对这些人文风俗知之甚少,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交谈。 言谈之中,第二春秋发现这位出自渡秋书院的县令,虽然看似精明能干锋芒颇盛,内里却还有着不少书院书生特有的浪漫,对于金蟾县的现状也怀揣着不少有些不切实际的美好目标。 一路谈笑之间,三人已颇为熟络,虽不至于以兄弟至交相称,却也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了。 “这便是渡秋书院的学生么?”第二春秋暗想,对于这天下第一间书院,学子遍布四国七百年岁月长河的渡秋书院,第二春秋谈不上多么心向往之,只是想着,若是游历到了汜南,确实得好好看一看。 转眼间,三人已经到了李家门口。李家不愧于他员外之称,整个宅院的规模比县衙还要大上许多,此时整个李家黑幡白领,上下一片丧扮,宾主往来接洽间却从容得体不见太多哀容。 “这样一个大家族,其在金蟾县的影响只怕比我这县令还要大上三分,往后若是惹出些祸事······当真是麻烦不少啊。”张知道低声暗叹,这为官的各种门道,哪怕是渡秋书院又能教出多少? “所幸张大人还是修士,这应该是前几任县令都不曾具备的,实在不行,一力降十会嘛。”赵辞笑道:“若是我来,不听话的便一剑斩之。” 张知道苦笑摇头:“哪有这么简单。” 这时,李家门口负责接洽宾客的两个门房已经看到了张知道,张知道虽然此刻身着便服,但眼尖的李家门房一眼就看出这是金蟾县的新任县令,于是,一人飞奔向府内,一人则向其余宾客告罪一声,跑来张知道这边就要行礼。 张知道赶忙拉住了他,自己便服前来,就是不想过于声张,要是让这门房嚎一嗓子,只怕周围的宾客都要围过来。 哪知门房虽被张知道拉住,李家内部却出现一阵嘈杂的声响,竟是李家的家主亲自出来迎接,先前那位去报信的门房速度可见一斑。 李家的家主拉着张知道的手一边寒暄一边往府内走,一伙李家仆从则簇拥着第二春秋与赵辞一同进了李家。 李家内部也是丧事什物安排妥当,虽然入眼皆是黑白物件,但其规模也是令第二春秋与赵辞叹为观止。只是两人尚未来得及仔细观察李家丧事的布置,便与张知道一同被迎进了一处偏屋。 屋内不再有黑白装饰,反而是一片富丽堂皇。想来是李家专门用来接洽贵客的厢房。 “张大人前来,老夫未曾远迎,还望恕罪。”一行李家仆从已经退去,只留下李家的家主及一黑一白两位仆从。李家主起身向张知道告罪,第二春秋仔细瞧了一眼李家主的脸色,奉承之下确实有着一抹难掩的哀伤。 “李员外啊李员外,本官便服而来,便是想仅以个人身份吊唁。你这么一出来迎接,怕是明天又得有不少风言风语。”张知道有些无奈。 李家主赔笑告罪一声,随后说道:“老夫幼子夭折,张大人是体恤民情,过来参加老夫这送子宴,有何风言风语?老夫一番风风火火地直接将大人迎入这偏屋,也是免得那些个闲民在外面看到后有闲言碎语。”随后李家主看了一眼第二春秋与赵辞,问:“不知这两位是大人的······” “书院时的同窗,两位至交好友知我来此处就任县令,便过来看我。”张知道面不改色。 “哦?这二位也是来自渡秋书院的先生?!”李家主看向两人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敬畏。 张知道微笑点头道:“正是。” 第二春秋与赵辞目光微微交汇,却最终都集中到了张知道身上,心想不愧是当官的,这些假话随口就来,没有半点生涩。 李家主点点头,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两位想必也是修行中人,如此一来,小儿的死因想来更有希望能查清了。” 听到这话,张知道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将身前的茶杯移开,盯着眼前的李家主,问道:“哦?李家主可是有什么怀疑?” 李家主轻叹一口气,随后向身后看了一眼,说:“你去通知少家主,今天的丧事让他来主持,若有不懂的一切听谭师傅安排便是。老夫在这边与张大人聊聊,不必等老夫。”李家主身后,黑衣仆从点头离开。 随后李家主道:“老夫已年过六旬,晚来得幼子。本想悉心培养,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心痛不已。小儿的尸身老夫见过,张大人今日正午应该也见过了,旁人说是妖物所为,可老夫不全信。” 张知道点头道:“金蟾县孩童容易夭折,李员外不可能不用心看护。而且,哪怕是妖物勾引,李员外的幼子不过九岁,又怎能自己一路上翻出李家,瞒过城门守卫的视线,独自走到城外呢?” 李家主道:“便是这个原因。老夫思来想去,此事不是寻常妖物能为。要么是修行者所为,只是这小小的金蟾县又哪来什么修行者?县长与两位先生必然是,只是诸位与我李家无冤无仇,且幼儿易折十余年来常有,不可能是诸位所为。棺材铺的老谭其实也是,但老谭与我关系甚好,老谭爱财,若李家有白事我也是全权托于他,酬金不薄,不可能是他。除此之外,金蟾县不曾听闻过还有哪个修行者了。” 第二春秋道:“所以李员外的意思是,怀疑此案是人为?是李家有人欲除掉李家小少爷,便瞒过众人出了李府,又买通城门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人去了城外,然后借着妖物的名号,下了杀手?” 李家主赞赏地看着第二春秋,道:“不愧是渡秋书院的先生,老夫正是这般猜测。” 李家主的话令第二春秋有些汗颜,此刻张知道谎都说出去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顶着这“渡秋书院先生”的名号。 只是对于这个猜测,张知道却不认同,他早就熟悉李家的情况,李家长子已然开始继承李家的产业,且与幼子年龄差了近两纪,不存在家产之争的情况。李家主发妻已离世十五载,幼子出自续弦,除此之外无妾室,也不存在妻妾纷争残害幼子的情况。所以,李家的人没有伤害李家主幼子的理由。最后,李家幼子的伤痕不是凡生所能为的,便是初入锻体的县城守卫也做不到。 对于张知道的疑问,李家主指了指身后,如今只站着一个的仆从:“他二人便是锻体高手,实力远超一般军中好手。另外,我的长子自然知晓我不会偏袒幼子,他也不会害他幼弟,但是他底下的人可能不这么认为。先前我支出去的那位,便私下与我长子往来密切。” 第二春秋指了指李家主身后的白衣仆从,问道:“那这位呢?” 白衣仆从面色怪异,心想这渡秋书院的先生气质虽佳,情商是半点没有,这种问题能当着自己面问得这么直接。 李家主笑道:“他自幼跟随我,从无二心。” 就在这时,先前离开的黑衣仆从敲门进来,道:“家主,少家主与谭师傅已经将仪式操办完毕,宴席开始了。” “哦?哎呀,今日是请张大人赴席的,是老夫话多了些,你赶紧让人把酒菜送进来。”李家主向张知道告了声歉,随后吩咐下去。 仆从再次出去,李家主看了眼白衣仆从,那白衣仆从轻声道:“有县令大人及两位书院先生在,他不可能偷听到什么。” 李家主再次点点头,随后向张知道和第二春秋,赵辞三人道:“此事,老夫年老昏聩,只能仰赖张大人查明真相,为老夫幼子讨回些公道了。” “这是自然,不仅仅是李员外的事,这十几年来金蟾县幼童夭折的怪事,本官也一定好好查清楚,还那些幼童们一个公道。”张知道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李家主随即起身,在白衣仆从的搀扶下向张知道行了一礼。 随后,各类仆从鱼贯而入,不消片刻,偏屋已经被布置出一张餐桌,摆满美味佳肴。 一众仆人随即退去,只留下李家主与黑白两位仆人作陪,只是无论是李家三人,还是张知道与第二春秋,此刻都各有所思,没有什么心情去仔细品尝这些菜肴。 只有赵辞,这位女侠在餐桌上也颇具侠客风范,狼吞虎咽毫不顾及自身形象。 没有办法,行侠仗义可是力气活,赵辞一路游历,风餐露宿,难得可以大快朵颐,自然不会矫情。 第二春秋看着一旁在餐桌上忙活的赵辞,心目中的孤高女侠形象又少了两分,却多了两分可爱。只得摇了摇头,沏了一大杯茶递给眼看着就要被噎住的赵辞。 忽然间!偏屋外响起一声呼喊,紧接着是一阵惊恐叫喊声,桌椅碰撞声,李府内突然乱成一片! 偏屋内六人急忙冲出屋外,只见一团黑影,在李府内来回飞窜掠倒了一片客人。见这偏屋出来了人,黑影飞跃而来! 赵辞反应最快,正要拔剑出手,可刚刚她吃得满手是油,在即将握上剑柄的那一刻还是犹豫了。只是这么一犹豫,黑影便已经冲到了六人身前。 看着越来越清晰的黑影,李家主当即吓晕了过去。 原来,这团黑影之中若隐若现的,是一个个龇牙咧嘴的孩童。如同自黄泉而返的恶灵,张牙舞爪要来阳间追魂索命! 原是幺儿易折必有妖,黑云重重怨难消! 第6章 黑白幡,君子敕 却说金蟾县李员外家大业大人脉极广,今李家幼子不幸夭亡,前来吊唁的客人坐满了李家府宅。 金蟾县虽小,可这丧事仪式却半点没有懈怠。李家长子主持仪式,一众仆从、护院在奠匠的指挥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金蟾县特有的丧事流程,看着颇为庄重肃穆。 只是正当众人观完仪式,坐下赴席之时,一缕缕黑雾自李氏幼子棺下飘出,黑雾聚集一处,其中夹杂婴孩哭叫,声音凄厉吓人,整个李家主客两百余人都被吓得不轻。 而这团黑雾可不光声音吓人,黑雾之中似有孩童样貌若隐若现。这黑雾又是从李家幼子寿材下升起的,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宾客们大惊失色之余,纷纷说这是李家幼子的怨念。 可接下来,宾客们就不仅是大惊失色了。那团黑雾忽然间左冲右突,犹如进了羊群的猛兽,四下里飞窜。而黑雾之中一个个孩童的样貌凝结又升腾消失,一边尖叫嘶吼一边张牙舞爪,怎一个恐怖了得。 黑雾四下飞窜,所过之处,宾客们慌忙后退,顿时人仰马翻,桌椅翻倒,菜肴洒了一地。李府内是一片狼藉。 “诸位莫要惊慌,这东西只是看着吓人,它碰不到咱们!”先前坐倒在棺材旁边的李家大少爷似乎看出了端倪,他一面在人群中寻找着奠匠,一面高声呼喊:“诸位不必惊慌!护院们,一起上,围住这东西!谭师傅,这东西需如何处理?” “大少爷快退开!”一旁的李家护院惊呼,却是这团黑雾一个转身,直冲向李家大少爷。慌乱之下,李家大少爷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刺啦”一声轻响,李家大少爷双臂袖袍齐碎,所幸他如今穿的是一身宽厚丧服,黑雾只是撕碎了他的袖子未能真正伤到他的双臂。 李家大少爷被撞得摔倒在地,黑雾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腾地升高了数尺,随后转头冲向府内另一侧,却是刚刚冲出偏屋的李家主及张知道等人。周围几个护院趁机上前,急忙救下这位李家大少爷。 却说张知道这边,几人刚冲出偏屋,黑雾迎面扑来! 李家主瞧见黑雾之中雾气凝结成一个个小孩模样,挥舞着利爪獠牙如同地府索命的厉鬼,当即往后一仰,却是被吓得晕了过去,身后的白衣仆从赶忙将其扶住。 眨眼之间,黑雾已近在咫尺!张知道三人岿然不动面色如常,而一旁黑衣仆从纵身上前,抄起身前的一张椅子就向黑雾挥去。 “呼!” 黑衣仆从这一击势大力沉,椅子挥过,带出一道沉闷的风声。而他面前的黑雾,被一击击散!只是还不等府内众人安心,四散的黑雾往后飘了一丈后再次凝集,且大小与先前一般无二,竟然丝毫无损? 黑衣仆从低声骂了一声,随后再上前一步,这一步之下,地面轻颤,黑衣仆从周围倒地的桌椅餐盘都被震开,只在黑衣仆从脚边留出三尺空地。 黑衣仆从,步呈弓,体如松,手中木椅再次扫向黑雾。 “呯!”的一声轻响,却是他手中的椅子不堪重负,在这一击后炸成满天木屑残渣。 这一击的声势令在场的李家成员及众多宾客都惊叹,只是一旁观战的张知道却微微摇头。这黑衣仆从确实是锻体武者,只是凭他的本事,还不能一击伪造出李家幼子身上那样的伤口,先前李家主的猜测并不准确。 第二春秋同样摇头,这一击看似声势颇大,但还是收拾不了那团黑雾。 果不其然,那团黑雾被打散之后再度凝聚,与黑衣仆从缠斗在一起。 “张大人不出手?”第二春秋凑到张知道身旁问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旁边皱眉的赵辞。 张知道偏过头去低声道:“不急,等最危急时刻再出手,救人于水火才更能让人感恩戴德,此刻我们只需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装些高人风范即可。”张知道还有句话没说,他也想借机看看那位奠匠会不会出手。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一眼,心道原来这张大人是同道中人,难怪先前会如此投缘。 李家府内,黑衣仆从与黑雾缠斗到一处,只是无论黑衣仆从怎么将黑雾击碎,那团黑雾总能再度凝聚到一起,而黑衣仆从一个不留神,那团黑雾忽然变换出一张一尺长的大口,朝着黑衣仆从脖颈处咬下! 张知道目光一凛! 恰在此时,府内立着的一面招魂幡忽然落下,将那团黑雾打落在地。黑衣仆从借机连连后退,却见原先分立于院角各处的招魂幡如同活了一般,自行飘到黑雾周围,将其团团围住。而黑衣仆从身后,奠匠手握一面白色短幡,目光紧盯着黑雾。 第二春秋扫了一眼招魂幡的位置沉默不语,张知道则轻笑了一声,道:“好阵法。” 一旁的李家主已经醒来,白衣仆从搀着他退到了府内角落,而另一边的李家大少爷,则已经打开了李家大门,指挥着李家亲眷与一众宾客离开了李家府宅,只留下府内护院护着他以及围在黑雾外围。 看到了手持白幡的奠匠,黑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周遭黑烟滚滚,凝聚起一个又一个鬼怪形象,随后朝着奠匠猛然冲去。 奠匠抬起白幡,立在身前的一面招魂幡横打过去,这一击却不像先前黑衣仆从那样将黑雾击散,而是一幡将黑雾打退回十一面招魂幡中间。 随后,十一面招魂幡依次落下,纷纷击打向黑雾。黑雾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一边仓皇躲避。只是无论它如何飞窜躲避,总有招魂幡能落下挥打到它,原先不可一世的黑雾此刻恨不得长出双手,也好抱头鼠窜。 被救下来的黑衣仆从朝奠匠抱拳表示感谢,随后借机抽身疾退,退守到李家大少爷身前。 赵辞一边借着第二春秋的手帕擦着手一边看着被围在十一面招魂幡中的黑雾,道:“招魂幡上附带着奠匠的灵念,因此能击中它,那武者该如何去做?遇上这等妖物岂不是束手无策?” “这不是妖物,是鬼物或者说怨灵。修念者确实更容易对付这些,但武者也并非束手无策。”第二春秋纠正道,随后指了指赵辞腰间的佩剑:“武者一力破万法,你一剑刺出,长剑所过之处黑雾被尽数抹消,那它即便能再聚集却也始终少了一块。你以纵横剑气将其全部彻底绞碎,它也难再度复原。怨灵假借于物伤人,便将物尽数摧毁,哪怕它再附着于其他物件,也终究是额外消耗了力量的,耗着耗着,它便不再有威胁。” 第二春秋顿了顿,道:“说到底,是这黑衣仆从锻体境水平差了些,用的又是钝器,未能真正损耗到一丝一缕黑雾。他看似将黑雾打散了,其实他的击打根本没有接触到黑雾,是黑雾自行散开后借着他挥动的劲气往后飘散,所以起不了什么作用。同样的方式,来的若是与登仙强者相当的锻体境武者,一拳下去连黑雾所在方宇都尽数毁灭,那自然比硬耗更加省时省力。” 张知道闻言撇了撇嘴:“又哪里有这种武者。” 赵辞却是美目冒光,眼中尽是向往。 第二春秋暗叹这姑娘怎么真信了,随后扭头往身后偏殿内餐桌上看了一眼,道:“听闻美酒亦可消解怨灵,要不然我拿壶酒去试试?” 张知道摇头:“这黑雾之中尽是幼童形象,他们哪能饮酒?”随后张知道正色道:“不说笑了,我大抵知道如何对付这黑雾了,只是眼下还缺些时机。” 说话间,忽听得李府中一声惊呼,原来是方才十一面招魂幡连连落下,黑雾四面冲突不得出,眼看着就要将这团黑雾降服。哪知这团黑雾亦会断尾求生,竟是直接舍弃了一半黑雾接下奠匠身前招魂幡的一击,随后剩下的部分找到空隙,直扑奠匠! 扑向奠匠的黑雾凝聚出四五个孩童的形象,个个面容扭曲,纷纷张口要咬向奠匠。 奠匠仓皇后退,并将手中白幡死死挡在身前。 “锃!” 一声剑鸣!赵辞拔剑出鞘,铁剑横在白幡黑雾中间! 一道剑气从中间呼啸而过,黑雾前端被刺出一道半圆形的空洞,连另一边的白幡都被剑气撕去了半截幡布。 “吱!!!”黑雾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嚎叫,整团黑雾如同被揉成一团的面团一般挤到了一处。 黑雾疯狂扭曲之后,再度舒展开来,其规模比先前要小了两成。而另外一边,奠匠白幡受损之后,十一面招魂幡的攻势也停了下来,原先几乎快要消散的半团黑雾总算得到了喘息,却丝毫不曾停滞地再度冲向奠匠,似乎是要发泄对先前十一面招魂幡攻势的愤怒。 这时,张知道终于来到了两团黑雾的中间,只见他双手虚握,手上泛起明亮的白光,竟然凌空抓住了两团黑雾。 “知来者所来,渡往者所往。”张知道口中念念有词,两团黑雾却好似冷水泼入了油锅,顿时尖叫哭嚎不已,其声音令府外还在看热闹的宾客们都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敕!”张知道猛然喝出最后一个字,原先还在奋力挣扎的两团黑雾刹那间没了动静,随后张知道双手一挥,两团黑雾顿时烟消云散。 李府前堂,张知道一抖衣袖,双手负后,淡然道:“没事了,诸位,送子宴继续吧。”随后独自走回偏屋,只留下一片仰慕的目光。 偏屋内,第二春秋早已回到了位置上,心情不错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张知道,问道:“效果如何?” 张知道接过酒杯,低声道:“相当不错,之后一传十十传百,我对金蟾县的治理能顺利许多。只可惜那些宾客不在府宅内,不然效果更佳。” 乃是丧宴聚亲朋,恶凶骇心神。豪侠起剑气,书生敕怨魂。可惜李府风波方落,金蟾惨案又起。 第7章 旧难破,新易折 金蟾起华灯。 金蟾县李员外比县衙还阔气的府宅内,今夜本该有一场宾客众多,肃穆哀伤的送子宴。只是一团黑雾的出现,让整个李府上下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只因那团黑雾中若隐若现的,是一个个幼童的面容,这在送子宴这个当口是何等的骇人。主客之中不少人都被吓晕了过去。 而这些幼童可不光是来吓人的,那黑雾中的幼童们不仅面容狰狞凶恶,龇牙咧嘴试图要将在场的宾客们都撕裂吞咬,在场被黑雾撞得人仰马翻的宾客更是不计其数。 所幸李府长子沉稳得当,处变不惊,指挥宾客家眷们先行离开。金蟾县奠匠与一众李家护院难以抵挡黑雾,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金蟾县新任县令从天而降,救下众人后举手便将黑雾降服。 这便是后来金蟾县流传的张县令事迹之一。而此刻,这位神兵天降般的县令,正在李府偏屋内与第二春秋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呯!”这时候偏屋房门被一脚踹开,张知道与第二春秋齐齐抬头看去,却是赵辞抱剑而返。 赵女侠看来心情不佳。她无视了张知道与第二春秋的招呼,剑柄一钩关上屋门,随后径直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瞥见张知道与第二春秋各拿着一个斟满的酒杯后,左臂虚抬,一把将身边第二春秋手中的杯子夺了过来,杯中美酒竟然一滴未洒。 看着赵辞气鼓鼓的神情,第二春秋笑道:“让张大人出个风头,这不是先前商量好的么?” 赵辞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后一边将空杯子伸到第二春秋身前,一边摇头叹气道:“我与真正的锻体强者相去甚远,蓄势一剑之下,竟然只伤了那黑雾分毫,反倒还偏失了方向,险些彻底毁了谭师傅的白幡,害得我还得向谭师傅赔礼道歉。” 两人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事。若是为了争抢风头,看似小事,却才是真正难劝好的。 第二春秋一边给她倒酒一边说道:“形势危急,谭师傅想来不会介意。” 张知道也是安慰道:“先前第二贤弟所说的强者本就只存于幻想,而且赵女侠天资高年岁浅,将来未必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第二春秋点头道:“我以为武者修士虽有异,然修行之途亦有互通之处。就像修士也需锻体,武者也应该自正精神,如修士一般克己禅心修天下,或许能以武道登仙。” 听到这话,张知道却在摇头:“克己禅心好说,可这一帮子武夫,又如何心怀天下?” “书生愿治天下,帝王愿王天下,武夫亦可征战天下,力撼天下。虽无那股修士灵念,为何不自生一股正气,问剑天下呢?” 听到第二春秋这番话,赵辞若有所思,张知道则笑道:“那便看将来是否有武夫以力修天下吧。这武夫止步于锻体,确实是我渡秋书院当年未能划分清晰了,先前赵女侠那一剑去势之猛只怕克己境修士都难以抵挡,我当时若出手地再晚些,只怕赵女侠回身再来两剑便能收拾了那黑雾。” 听到张知道的话,赵辞却是正色道:“只驱散黑雾本身,而不伤及怨魂,约莫一天后这怨魂便能复原,你们可是确定了孩童夭折不是这怨魂所为?要是它再出来伤人怎办?我看这黑雾咬人的架势,可与先前描述的李家幼子的伤势完全一致啊。” 张知道赶忙转头看了一眼偏屋屋门,赵辞道:“那李员外的长子在安抚宾客,重新安排宴席,李员外带着两个仆从找谭师傅有事商议,我便也说我们三个有事相商不想被打扰,所以不会有人过来。”赵辞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前那一剑过后,我已感知谭师傅实力不如我,他也没本事偷听。” 张知道这才点点头,原来先前张知道收拾黑雾的手段看似干净利落,其实只是驱散了黑雾,并未曾伤及怨魂分毫,与武者手段一般无二。而赵辞那一剑隔开黑雾与奠匠,而非直接刺向黑雾,也是第二春秋与张知道安排好的。当时只有奠匠的十一面招魂幡的手段才真正能伤害到怨魂本源,只是被黑雾挣脱了一半而已。 这样一来,一天之后怨魂便能再度出现。 张知道解释道:“这团怨魂看似凶恶,但我们出来之时,李府内虽然一片狼藉,却不曾看到任何人是真正被怨魂所伤,连那倒地的李大公子都只是双袖破碎,未见半点伤痕。另外,不知道两位观察到没有,怨魂冲撞的路径都避开了席间幼童。正巧怨魂幻化出的都是幼童形象,所以······” 张知道压低了声音:“所以我怀疑,这怨魂便是这十几年来金蟾县夭折的孩童们。那它自然不会是导致孩童们夭折的凶手,或许,它的存在还能给我们提供些许帮助。” 赵辞沉默片刻后,道:“虽然你的怀疑和推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依据,但确实是当下相对合理的解释了。”随后仰头,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紧接着她皱眉低头,嗅了嗅酒杯,随后看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淡然地再给她续了一杯,说道:“先前说了大侠风范,你做了斗笠却不曾佩酒壶,便知你不擅饮酒,如今悬案未决,还是喝茶为妙。” 赵辞倒也不恼,从第二春秋手中接过第二杯茶,喝了一口后说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回张大人书房取画卷画下这团黑雾?还是说你画卷上早有此物?” 第二春秋轻轻摇头,道:“不画,为夭者讳。” 赵辞点点头,不再言语。 ······ 中间出了黑雾这档子事,李府的送子宴办地多少有些虎头蛇尾。无论是李家亲眷,府中宾客,还是张知道等人都没有多少的心思在吃饭上。 只是在场的众人中都传出一个说法,那黑雾便是害死那么多孩童的元凶,已经被新上任的张大人彻底收拾了,以后想来也不会再有这么多惨事了。连李家众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慰藉,似乎是觉得他们的小少爷大仇得报了。唯独李员外的脸上,少了几分悲伤,多了几分忧愁。 张知道三人在宴席一结束便与李员外告了别,为了避免开热闹的夜市闲人,三人找了一条小巷返回县衙。 “李员外也没有再提为他幼子查明真相的话,他似乎也认为那怨魂便是杀害他幼子的凶手。”路上,张知道回忆起刚刚李员外的表情,说道:“那他为何还一脸愁容?” 赵辞想了想,笑道:“先前李员外去找谭师傅,似乎是在担忧黑雾已除,那他的幼子在黄泉路上会不会再遇到这黑雾一次。呵呵,真是······”说到这里,赵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起来先前要去见这县令还有个目的是什么了。 赵辞看向了第二春秋,却发现第二春秋已经先看了过来,赵辞美目圆睁,自语道:“倒是忘了这金蟾县的陋习了,这姓李的找奠匠该不会是为了······给他儿子黄泉路上找个伴吧?”随后赵辞看向前方的张知道喊了声:“张大人!” 走在最前面的张知道停下了脚步,转身道:“是幼童冥婚,三日前确有同龄女童夭折,若是还未下葬的话·······唉,我亦有心废除此习俗,只是眼下······”张知道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眼下我尚未在此县站稳脚跟,不可能一句话就能废除这十几年的陋习。另外,幼儿易折的事情尚未解决,夭折的孩子多了,这样的想法才多起来的。如今只能先解决根源问题,随后劝导民众徐徐改之。” “若本县幼童都能安然成长,再无夭折,那自然就没有这等习俗了。”张知道抬头望月,沉默了一会后道:“请二位放心,张某将来必改此县此陋习!” 第二春秋点头道:“便信过你的为人为官。” 三人不再言语,一路走到了县衙口,张知道再次转身道:“住客栈多花银两,两位不如暂住在县衙?内院还有几间空房,不比客栈差多少。” 游走世间,有地方住总好过风餐露宿,住客栈又花钱。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表示愿意住在县衙。 看着两人的动作,张知道若有所思,道:“两位是要一间还是两间房?” 两人均是一愣,随后赵辞满脸通红,连连摆手道:“两间两间,我与他是昨日见了一面,今日才认识的。”第二春秋也是在一旁连连咳嗽。 “啊,这样,抱歉抱歉,哈哈,我其实是问他们还有几间空房哈哈。”自知理解错的张知道干笑几声,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便踢了一脚一旁的县衙守卫:“那谁,小陈,还不领两位去空房!还有小王,去我书房帮第二先生把他的书箱送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县衙士卒装束的人急急忙忙跑来这边:“又出事了,大人!” 张知道皱眉:“巡逻队的?发生什么事了?” 县衙门口的守卫顺势扶住那人,那人喘了两口粗气,道:“谢过这位兄弟。大人,乙字三号街四巷,发现一女童尸体!已经派兄弟去联系她的家人了,其余兄弟们在看守现场。” “哦?已经去联系家人了,你们认识这个女童?”张知道疑惑道。 巡逻士卒摇了摇头,答道:“不认识,但那女童手中攥一丝帕,上面写着的应该是她名字!” 刹那之间!县衙门前剑气纵横,满街寒彻! 第8章 幼苗折,凶难辨 夜间的金蟾县,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并非是金蟾县县民纸醉金迷,而是忙碌一天之后的放纵。这个习惯是二十年前的筑城者留下的,那些役工每日不仅要在监建的逼迫下拼死劳作,若是遇到妖物野兽还要拿着工具挡在监建士兵前方作为马前卒,若是死了的便随意埋了,换新的一批役工补上。所以他们的程度可能更深一些——他们是拼命一天之后幸存的狂欢。 只是,整座县城,有灯火辉煌的闹市,也一定会有漆黑无光的暗巷。 此刻,金蟾县的一个暗巷内,突然亮起一点光芒,紧接着,是一声惊呼。片刻之后,杂乱的脚步声急促响起,更多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巷道,一阵沉默与叹息,两点光亮向两个方向匆匆离去。不久之后,有更多光亮照了进来。 荒田内,有一株被折断的幼苗。 小巷中,有一位横死的少女。 小巷外,急促赶来的赵辞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巷子口,默默望向巷子内。 巷子内,躺着的,是方苗儿。 赵辞微微叹息,虽然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刻,但先前自己背过的鲜活生命如今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眼前,犹如暴雨夜后折落的花包,赵辞的内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刺痛。她抬手紧紧握住剑柄,却不知拔剑该斩何方。 数名巡逻士卒提着灯笼围在尸体旁边沉默不语,这样的事,这个月是第三起,今天是第二起,而自他们成为巡逻士卒以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起了。他们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但每每看到,还是会揪心。 又有人影急急赶来,第二春秋来到小巷外只是一停顿,随后冲进巷子内,扶起少女。 “喂!什么人!别动这·······”巡逻士卒才欲出手阻止,张知道已经到了巷子口,向他们摆了摆手,随后一同蹲到第二春秋身边。 第二春秋左手抱起少女,右手虚握,一团白色火焰在其手中缓缓燃起。一众巡逻士卒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火焰,光焰煌煌夺目,他们却感受不到这团火焰的温度。 第二春秋将白色火焰移到少女的身前,将火焰按入少女胸口。 “如何?”张知道看着第二春秋问道。不同于在场的巡逻士卒,他能看出来这团火焰之中蕴含着堪称恐怖的生命气息,只要将这团火焰按入少女心中,哪怕她只有一丝气息,也至少能在短时间内暂获生机。 少女毫无反应,第二春秋右手握拳,原本可救人于垂危的火焰,变成了滔天的杀意。 “气息生机全无!”第二春秋咬牙切齿,随后再度摊开右手,又是一团火焰凝聚,再度按入少女体内,但依旧没有反应。 第二春秋第三次凝聚火焰,在火光下,他的脸色已经苍白。 张知道抓住了他的右臂,喝道:“你想下去陪她?那也得弄清真相再说!”随后扶住少女的尸体,挥手将第二春秋扔到巷口。 周边的士卒均是一惊,这新任县令看似只是一介普通书生,此时轻描淡写的一扔竟然能将第二春秋扔这么远?显然,他们还未知晓今日李府中的变故,对于渡秋书院也了解甚少。 第二春秋被一把扔到了巷口,一边喘息着一边在赵辞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巷中,张知道眉头紧锁,道:“生机全无,不是意外,周身无任何明显伤痕,是锻体以上强者干的。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张知道抬头看向巡逻士卒们问道。 “就在刚才,我们巡逻此巷,就见到她倒在地上,上前查看时便已经没了气息。我们也查不到任何伤痕,只在少女手中发现了这丝绢,丝绢上似有修士灵念,上面写了个名字。县城中只有一户姓方,便让一个兄弟去那边询问,另一个去通知大人您,我们在这边看守。” 第二春秋这会才仔细看了尸体,少女穿着与先前一般无二,身后依旧背着一个竹篓,竹篓已空。少女右手中握着丝绢的一角,那是他送给少女的。 张知道说道:“这女孩双眼瞳孔没有放大,并没有惊讶,应该要么是遭遇了一击致命的偷袭,要么是倒下后尚具意识,然后逐渐死亡。后者的话,那距她遭到袭击到现在最起码得有半个时辰了。” 似乎不对。第二春秋恢复了神志,摇了摇头,他看着少女的右手,问几个巡逻士卒,他们是如何从少女手中打开这丝绢看的。 “先前这孩子紧紧握着这团丝绢,我们瞧着奇怪,便费了些力气从她手中抽出大半截丝绢,看清了上面的字。然后就没再动过了。小女孩握得很紧,不是袭击者硬塞她手里的。” “记起来了,在县衙那会你说过,这孩子不识字,你给这孩子一条丝绢写着她的名字,那她必然妥善珍藏,为何在紧握手中?”张知道疑惑道。 一个巡逻士卒道:“莫不是独行夜路害怕,紧握以壮胆?” 赵辞摇头反驳,临近黄昏独自跑去七八里外的荒郊野岭采挖野菜的少女,独走夜路又怎会害怕至需以珍爱物件壮胆? 张知道接口道:“如此,倒是可以排除遭遇偷袭的情况。” 第二春秋道低头沉思,方苗儿这孩子虽然未曾读过书,但十分聪颖,或许她此举是为了告诉他们什么。此外,他写的这条丝绢上残存着他的灵念,既然是锻体以上的强者,必然能发现的,为何没有动这丝绢? 正在他思索时,方苗儿的父母来到了这边,两人先是怔怔看着少女的尸体,身形似乎陡然间佝偻了下来,精气神当即就垮了。随后两人先后扑到少女身上,声音颤抖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紧接着,便是凄惨的哀嚎。 对于她父母的悲伤哭嚎,在场的其余人都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安慰。 方苗儿的父亲艰难从尸体边站起身,向着巷口的第二春秋与赵辞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地道:“两位大侠曾救过小女一命,不知可否再救她一次?” 赵辞闻言叹息,轻轻撇过头去。第二春秋没有答话,只是上前安慰。 半个时辰后,其父母情绪稍缓,张知道上前安抚,也得知了方苗儿是戌时出门,为了在酒店开业前将采挖的野菜卖过去。张知道即刻派了几个士卒前往酒楼调查情况,第二春秋则陷入沉思,如此一来她就更没有理由握着这条丝绢了。 不知不觉间,已临近子时,期间张知道一边检查尸体的情况一边将县衙巡逻士卒安排出去调查各类消息,但众人最终都没有从方苗儿尸体上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在方苗儿父母的强烈要求下,张知道没有将尸身扣留在县衙,而是让其父母带回家中。 临走前,张知道向二人许诺定会查出此案的凶手,二人木然点头,只看二人心如死灰的面容,便可知他们对此没有抱任何希望,又或者是查到了凶手又如何?家中的幼苗已然夭折,不能复生。 张知道一行人返回县衙,第二春秋精神恍惚,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回来又是怎么被安排的房屋,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屋内的椅子上,在思索着。 长夜漫漫,春寒潜潜。 第二春秋将脑中疑惑一一列出:首先方苗儿独自前往酒楼卖野菜,前往酒楼询问的士卒已经证实,方苗儿确实是在酒楼卖了野菜,只是为何尸体上并没有一枚铜钱?那必然是凶手拿了去,只是就是为了这么点钱就下此狠手吗? 其次,自方苗儿卖掉野菜,到他们得到消息赶到小巷,不超过两刻时间,方苗儿生机全无,身体无伤痕。小姑娘只是凡生哪怕有心寻死,都不可能生机断得如此彻底。只能是遭遇了锻体境及以上的强者袭击,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妖物。只是方苗儿的瞳孔、肌肉及其余体态变化,显示了她生前并没有极端恐惧的状态。那要么,她在不知不觉间遭遇偷袭,未有反应便已毙命,要么是袭击者她最初并不恐惧。 而方苗儿手握丝绢,便可排除陡遭袭击的情况。那她拿出丝绢,要么是给对方看的,要么是自觉有问题,紧握丝绢试图告诉第二春秋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将最有可能的猜想串联成线: 方苗儿前往酒楼卖掉野菜,独走于夜间,她于小巷间遭遇了凶手,哪怕是独走小巷,她也不怎么恐惧此人,或者直接是认识此人。但方苗儿对此人亦心有警惕,便取出丝绢,握紧了丝绢。随后凶手突然出手,杀害了方苗儿。凶手将方苗儿身上的些许钱财都尽数拿走,却对丝绢有所顾虑,连动都没去动。 想到这边,第二春秋摇了摇头,自己在这县城就不认识几个人,自己认识的人中光是实力上达到的,就只有赵辞张知道奠匠和李家两位仆从,张赵二人还就在自己身边,另外三个也只能是怀疑,所得信息还是太少,看来明天得去方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东西。 想到这里,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去,窗外却已见初白。 “想出什么了?”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第二春秋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被吓了一大跳,原先萎靡的状态瞬间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了:赵辞就坐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是什么时候进来,是一直没走。”赵辞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的同时关节间咔咔作响,也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相较于第二春秋震惊的神情,赵辞淡然道:“昨夜扶你进来,见你精神恍惚地拿了张椅子坐在那,担心你出事,便也拿了张椅子在这看着你,哪知你一坐就是一晚上。”赵辞顿了顿,不顾第二春秋惊异的眼神,问道:“你是第一次遇到熟悉的人死吗?或许还不能算多熟悉。” 第二春秋沉默着点了点头。 赵辞点头道:“这样啊。我遇到过。我曾有一位挚友,或许能算是······青梅竹马?”赵辞皱眉,似乎有些不确定这个用词是否准确,随后继续说道:“结果有一日,我落入水中又不识水性,他下来救我。两个小孩落水相救,其中危险可想而知,最终他把命换给了我。那年,我应该和方苗儿差不多大。” 赵辞用力甩了甩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讲起了这个事,难道是自己想了一夜所以脱口而出?又或者是为了安慰眼前这个刚认识了不到两天的朋友?但不管怎样,她也不愿意再讲下去了,于是又问起先前的问题:“你想出什么了?” 第二春秋点点头:“想到了一些东西,但眼下还需要更多信息。明,哦不,今日我想去方家看看。” 赵辞眉头一挑,道:“不怕心里难受?” 第二春秋摊开手:“怕,那也得去。” “呵。”赵辞轻笑一声,随后用力从椅子上蹦起,一蹦一跳扭动着僵硬的身躯,似乎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侠,道:“你现在这样要是也遇到那凶手可不好,我陪你去。” “好!” 却是幼苗新折枝难续,杂草丛生路难明。疑云重重之下,不知他二人去方家又能有多少收获。 第9章 杂草生,蛇蝎藏 金蟾县,方家。 此刻虽是清晨,方家门口已经堆摆了一些丧事器物,几个妇人正在摆放这些东西。听得一声吆喝,几个男人则正在扛着些器物过来,挡着路的第二春秋与赵辞赶忙闪开,给他们腾出路。 这些人中有几张面孔与方苗儿的父母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方家的亲戚。 不同于昨夜的李家,小门小户哪里能独自办得出那般的丧宴,这些丧事什物,都是几家一起凑出来的,连人手都是亲戚邻居一起互相帮忙。 亲人离世正当悲痛,哪能再让他们忙这忙那,若是悲痛恍惚之下再出了些岔子,岂不是雪上加霜?于是这些活计都是亲戚邻居们做的,连方家在城外的田地,过去打个招呼,隔壁田的农户也会帮着打理两天。 一对前来帮忙的夫妇,正安慰着方苗儿的父母,只是安慰着安慰着,不觉双眼通红,竟是潸然泪下。想来是昨日方苗儿所说的,上个月孩童夭折的二叔,此刻被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了。 这是艰难求生者的聚团取暖,也是感同身受者的安慰扶持。 见到第二春秋与赵辞两人,屋内的方苗儿父母急忙站起身。昨夜只顾着伤心,今日方知这二人还是县令大人的同窗,便赶忙出来行礼。 第二春秋二人自然赶忙扶住两人,说是来吊唁的。 方苗儿的父亲叹息一声,自家女儿昨天才被两位侠士救了性命,可转眼没多久,还是遭了不幸,死法也与一个月前她的堂弟如出一辙,想来这是他们方家的命。 随后方苗儿的父亲感谢第二春秋,自家不识字,也没本事供这孩子入书院,孩子闲来无事就拿根树枝在家中泥地上胡乱写写画画,最大的梦想是写自己的名字,第二春秋好歹在孩子生前算是圆了她这个梦想。 对于方苗儿父亲的感激,第二春秋心情复杂无言以对,只能移开目光,观察周围。 金蟾县,方家所在的这条街大抵都是些穷苦百姓所住,房屋极简。与其余街巷的建筑相差甚远,更不用说是昨夜所见的李府了。 好在房屋之外的空间较为宽阔,方家便把那些物件都布置在了屋前空地。而屋内,正中放着一张席子,上面躺着的,是换了身洁白衣裳的方苗儿。 “怎么不是棺材?”赵辞心直口快了些,想到了便脱口而出。 方苗儿父亲有些愧疚,棺材这东西,亲朋好友间也凑不出来,平日里奠匠虽与他关系不错,但最次的棺木也要五两银子,他们买不起。 “买不起就与我讲啊!老方,怎么不早通知我?”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众人望去,却是奠匠背了一口棺材来到了这边。第二春秋瞧了一眼,这棺木上画了几道纹路,纹路中隐隐有灵念流动,与先前存放莫回首头颅的一般无二,应该也是能保棺内尸体不腐。 方苗儿父亲摇头推辞,原来是他见奠匠这两日都忙于李家的丧事,他们小门小户,又怎么敢与李员外家相争,去麻烦奠匠。 奠匠摇头:“没有这个道理的。寿材我放这了,这口寿材至少能保小苗儿数年内身躯不腐。”随后奠匠叹息道:“昨日才见过小苗儿,没想到转眼之间就······唉,记起来这孩子想认字,前些日子来我铺子周围转悠了半天,就为了看寿材上面写的寿字,当时我还训斥了一声。” 看着奠匠放下棺材,方苗儿父母却连连推辞,这种棺材以往在奠匠的铺子里至少卖三十两银子,他们又哪敢要?毕竟那些丧事什物用完了能还回去,这棺材却是要跟着下葬的。 “这种东西怎么还能推推攘攘的?让你们收下就收下,我一早赶工做的,再好铺子里却也没有了。” 方苗儿父母便收下了棺材,赵辞和第二春秋帮着一块抬进了屋内,将方苗儿的尸体抱入了棺中。 这时,先前在屋内安慰方苗儿父母的夫妇过来向奠匠致意,奠匠问了声如何。 原来,这方苗儿二叔家儿子夭折后,而城中一屠户也丧了幼女,得知后愿出三十两银,想让两家孩子在黄泉路上结个伴。他们家同意了,便找奠匠办了一场冥婚。 至此,屠户对他们家也算有所照拂,屠户颇富,方苗儿二叔家在城外,家境贫寒,算是入赘,两家结了这么个“阴亲”。 奠匠嘱咐道:“往后你们也算是亲家,两边坟头在一处,祭奠幼子时也别忘了他们家。你家孩子好食肉,却也别忘了他们家闺女只吃素食,别弄混淆了。” 两人自是连连点头:“难为谭师傅记得这些。”屋内的第二春秋却是听得眉头直皱,这奠匠似乎知晓诸多孩童兴趣喜好。 这时,听到谈话的方苗儿父母对视了一眼,方苗儿的母亲走过去,有些犹豫地问道:“谭师傅,刚听到丁字街李员外家的孩子缺个会照顾人的伴读?我家苗儿也一直想识字,年岁虽然大了些,但很会照顾人。还望谭师傅牵个线,若是事成,报酬自然少不了。” 听到方苗儿母亲的这句话,一旁的赵辞脸色一沉,转头望向奠匠那边。一旁的第二春秋却只是微微皱眉,在低头沉思。 而方苗儿的二叔也在一旁道:“是啊,听说李家愿意出千两为他们家小儿子找伴读。苗儿这孩子好像还和他们家小儿子认识,不如······” 奠匠却是看了眼第二春秋与赵辞,随后摇头道:“你们忍心让小苗儿在地下也得给人为奴为仆?此事再议。” 方家几人不敢再开口,便只是讪讪而去,继续忙活丧礼事宜。 第二春秋与赵辞则来到奠匠身边,双方寒暄之后,第二春秋开口问道:“先前听你们交谈,不知谭师傅帮着做成一对,可拿多少?” “啊?”奠匠表情有些尴尬,随后摆手道:“哪有什么可拿的,他们家眷自己间谈妥了,愿意花钱的花些钱财,我不过是帮着做个仪式,只收些做仪式的银两罢了。” “哦,这样啊。”第二春秋点点头,继续道:“可这冥婚能否合适,也挺麻烦的吧,还要担心两边孩子喜好问题。还好谭师傅倒是记得这些。” 奠匠叹息一声,道:“做惯了我这种生意,难免爱看小孩子,他们若是提及,那便记下了。我这年近半百的人看着这些孩子一一离去,也担心他们在下面能否吃到他们爱吃的,玩到他们爱玩的。” 第二春秋张嘴还准备说些什么,只是脸色突然间从疑惑变成惊讶,他急忙后退一步:“小心!是昨晚那东西!赵姑娘,护住此处百姓!” 只见一团黑雾不知从何处悄然现形,形态与昨日李府中的一般无二。方家的众人均是一惊,随后在赵辞的看护下,都躲进了屋内。 “这东西不是已经被张县令收拾了吗?!难不成是只要有孩童的丧事,这东西便能出来?”奠匠大惊,而这黑雾在方家门口绕了一圈,见中间只有奠匠与第二春秋二人,便幻化出一张大口,一口朝着奠匠咬去。 奠匠急忙躲闪,旁边的第二春秋则是退到了赵辞身旁,没有上前帮忙,却是冷眼看着奠匠那边:先前白幡被赵辞剑气所破的白布应该已经修复,但这周围可没有奠匠提前布下的招魂幡,却不知奠匠如何应对。 黑雾张口咬了个空,却不似寻常妖物野兽,而是化一为众,主动分散作数团黑雾,每团烟雾都似有数个婴孩模样,各个张牙舞爪,从四处直扑奠匠。 第二春秋暗忖这鬼物一天不见,竟然还多了些脑子。随后抬起左手,压住了赵辞已经按在剑柄上的手。 赵辞秀眉微蹙,好在她的目光随即就被不远处的黑雾奠匠吸引。 方家前的空地上,黑雾一分为五,五团黑雾从各个方位冲向奠匠。而奠匠没有掏出昨晚在李府展现的白幡,而是自腰间抽出一柄短斧,一把凿子,与其说像是一个制作棺材的奠匠,倒不如说像是百姓贴在家中画像上的雷公。 奠匠在黑雾的包围下短斧挥舞不休,此刻他表现的似乎不再是一个克己境的修士反而是一个实力高深的武夫。只是不同于前行李府仆从的击散黑雾,也不同于赵辞的剑气抹除黑雾,奠匠短斧斧刃所过之处不在黑雾身上,而是尽往黑雾周遭招呼。 不远处的赵辞还在疑惑,但第二春秋已然看得明白,这奠匠看似使的是武夫手段,其实还是阵法,短斧挥砍虽慢,但划过的轨迹留下了一道道奠匠的灵念,而包裹着灵念的短斧也能逼退扑来的黑雾。 转眼之间,黑雾与奠匠你来我往已经交了数十手,黑雾虽凶厉,只是每每触及奠匠的短斧便尖叫后退,黑雾周遭翻腾,升起一片烟雾,似那冷水进了油锅。 而奠匠一斧子再度逼开一团黑雾后,左手持短斧画圈,随着奠匠左手划动,一道近乎透明的绳索显现在五团黑雾周围,随后逐渐收紧。 五团黑雾试图逃窜,只是绳索越来越紧它们哪里能逃出去? 奠匠左手猛然一拉,将五团黑雾聚集一处,右手凿子落下,一道灵念似云端惊雷,一线雷击直击五团黑雾。黑雾受惊了一般,原先还在挣扎的五团黑雾齐齐一僵,随后逐渐消散。 第二春秋嘴角微扬,以灵念制住黑雾,再以雷霆一击抹杀。看来这奠匠是昨夜学到了张知道的手段,只是张知道这一手可不是为了抹杀黑雾怨灵。张知道那一握虽然用的也是修士灵念,但其针对的不是怨灵怨念,而仅仅是黑雾本身。 奠匠虽然不像张知道那般刻意避开怨灵怨念,但他并不知晓,这黑雾可不是一个或是五个生命体,而是无数怨灵的集合体。奠匠这一击充其量只是雷击所过之处的部分被彻底消灭,但怨灵并不会因为胸口多个洞就被消灭,其余的怨灵会再次填满这个洞。奠匠的这一击,其实还不如昨晚十一面招魂幡的连番击打。 而黑雾为何会消散,第二春秋挑眉,心想这怨灵智力竟然不下常人? 果不其然,就在奠匠松了一口气收回短斧的时候,黑雾悄然出现在奠匠身侧,一口咬向奠匠腰间! “啊!” 奠匠一声惨呼,黑雾虽未能咬伤奠匠的身躯,却一口咬烂了他腰间的腰带钱囊,奠匠系在腰间的短刀随即落下,被奠匠一把抄在手中,短刀一挥,咬住奠匠腰间不放的黑雾自然无法躲避,黑雾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整团黑雾被一分为二! 被砍成两半的黑雾此次却无法合拢,随后奠匠再次自怀中掏出白幡,却是将幡布一卷,将黑雾包裹其中后猛然一扯。白幡裹紧又散开,其中的黑雾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奠匠动作颇大,被咬破的钱囊中顺势落下一锭银子以及数枚铜板。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当。 刚好整十枚。 第二春秋目光冰冷,面带微笑,伸到侧后方的左手微微颤抖,却是死死抓住了赵辞按在剑柄上的手。 原来是幼苗新折杂草畔,早有蛇蝎丛中藏。 第10章 理丝线,探夜坊 奠匠眼前,黑雾已经再度消失,这一次奠匠警惕地看了周围良久,确定黑雾终于不会再出现,这才放下心。 “谭师傅还好吧。”第二春秋过来关切地问,而赵辞则背对着两人,似乎在安抚屋内的方家亲朋。 奠匠腰间被咬了一口,但其锻体境时期的身体基础打得够扎实,而且这黑雾虽然诡异,这样一口的力道其实算不得强,因而只是咬破了奠匠衣服腰带钱囊等,并未真正伤及奠匠的皮肉。 “无碍。”奠匠笑着回应了一声,随后俯下身,左手倒握着短刀,右手一颗颗地捡起地上的银两铜钱。 第二春秋停下脚步,继续问道:“这黑雾古怪,谭师傅可马虎不得,要不,我二人送谭师傅去药铺瞧瞧?” “不必不必,”奠匠捡完钱,向第二春秋摆了摆手道:“这连伤都算不上,我回自家铺子里休息一会就好。倒是两位少侠,这黑雾再次出现,两位最好还是赶紧去告知张大人,此事马虎不得。” “那是自然,我等稍后就去。谭师傅慢走。”第二春秋目送着奠匠缓步远去,而奠匠手中短刀也一直没收起来。 赵辞走到第二春秋身边,第二春秋收回目光,向赵辞歉意一笑:“先前无礼,还望赵女侠恕罪。”却见赵辞右手上多了几道红色的印记,是刚刚被第二春秋捏红了。 “没事。”赵辞摇了摇头,随后看着奠匠离去的方向道:“你似乎一早就对他有所怀疑,怎么刚刚不让我动手?” 第二春秋回头看了眼重新开始布置丧事什物的方家众人,摇头道:“只是怀疑,所以不能动手,而且这边还有这么多凡生,容易伤到他们。你是看到那些铜板才怀疑的?” 赵辞点头道:“没错,小苗儿卖野菜的十一枚铜钱不知所踪,李员外说过他好财。他铺子里最次的棺木都要五两,平日里可收不到散铜板。最后他昨日说身上不曾带碎银零钱,那大锭银两还是昨日张知道的,说明他昨日回去后没整理过钱囊,那这些铜板哪来的?” 第二春秋没有即刻回赵辞的话,而是向方家众人道了别,顺带还安抚了他们,向他们保证先前的黑雾已经被收拾,自己也会去张县令那边禀报这边的事,这才带着赵辞离开。 途中,第二春秋边走边回答道:“可小苗儿身上的铜板是十一枚,谭师傅身上才十枚。” 赵辞摇头:“兴许是他掉了,兴许是小苗儿掉了,兴许是酒楼老板黑了。” “可他贪财,既然连铜板都不放过,又怎会掉了而不自知?酒楼老板那是县衙官兵问的话,不会有纰漏。小苗儿是穷苦人家,一枚铜板都会珍稀,也不会掉了。”第二春秋反驳道。 “那我不管。”赵辞再次摇头,“断案,是衙门的事,是这边张知道的事。我怀疑他,我便拔剑杀他。便是杀不掉,长剑抵住咽喉,也能问得更清楚。” 第二春秋笑了一声,道:“你是女侠,怎能如此行事?” 赵辞转头看向第二春秋,挑眉道:“我可以不是。” 随后,她被自己这句蛮横的话语逗笑,原先气血上涌的脑袋也总算冷静了下来。便问道:“现在怎么办?先去找张知道?” 第二春秋点点头,随后两人一同往县衙方向走去。 张知道正在县衙内堂处理政务,县衙的守卫似乎已经得到张知道的授意,不仅对二人没有任何阻拦,还为他们指了内堂的位置。 内堂中,张知道正与三个文笔小吏一同处理政务,瞧见第二春秋与赵辞一起过来,便嘱咐了小吏一声,将这些零碎政务都交给了他们,自己则起身走出内堂,将二人带到自己书房内。 书房陈设与昨日略有不同,案桌上摆满了各类文书书籍。第二春秋瞧了一眼,摊了一案桌的,都是些县城资料,住户籍贯等。 第二春秋便问道:“张大人这是在查什么?” 张知道则低头在案桌边翻了半天,终于从一本资料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随后坐下道:“私下里就不必大人长大人短的了,先前看了你们的文书,我应该虚长你们几岁,便兄弟妹相称好了。” 第二春秋也不客气,便称了一声张兄。 张知道则铺开纸,开门见山道:“我在查本县寿材铺奠匠的过往。此人有些许疑点。”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一眼,随后一齐看向张知道,静待下文。 张知道整理了一些思绪后,道:“首先说我们都看见的,昨日你们一同前来此处,此人坚持认为夜豺便是先前幼童夭折暗的元凶,而昨日我也指出,其中有众多漏洞,他表现地有些急于将矛头引向夜豺了。” 第二春秋却摇头:“此事不能作疑点,此县受怪事荼毒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些线索,会有此想也是正常,城门守卫同样有这个想法。” 张知道点头:“确实,但不忙,后面还有。” 张知道继续道:“昨夜我们与李府见到那团黑雾,雾中幻化出孩童模样。我查阅了携带过来的书院书籍,此物名为恶婴,若孩童夭折却心中有怨念,便会生出怨灵,怨灵一多,聚合起来便有可能化作恶婴。是鬼物,能假借于丧事香火现形,虽名中含‘恶’,却只是幼童心性,顽劣恐怖但实则并不主动伤人,若多以祭祀,便能消散。除非······” 张知道眯起一双凤眼,道:“除非冤头债主在身边,才会主动袭击,不顾一切。昨日,我们应该都看见了,这恶婴舍了半团黑雾不要也要冲向奠匠,而剩下半团奄奄一息时仍要去攻击奠匠。” 赵辞补充道:“不仅是昨日,今日我们前往方家吊唁,奠匠现身后,这黑雾再度现身,在第二春秋与谭师傅中间,它毫不犹豫地袭击了谭师傅。” 但一旁的第二春秋却摇头:“我亦知此物是恶婴,恶婴并不全是独立行事。奇工巧匠之中,饲徒也可豢养恶婴,此类恶婴袭击他人却都是饲徒所安排。” 张知道从身旁抽出两卷资料,摊开在案上,道:“所以我也查过了,本县自建成,二十年来城中无饲徒,而饲徒饲养妖物所必须的药材什物在本县内也并没有特殊规模的采购,有些甚至本县药铺之中从未有过。” 第二春秋这才点头。张知道则继续道:“而这奠匠也藏拙了二十载,直至两个月前,才显露了修士本事,而显露的原因却是:丧宴上遭到了恶婴的袭击。这也是本县恶婴的第一次记载。其后的七起幼童遇妖物袭击暗中,幼童的身躯上的伤口多是恶婴咬人时造成的样子,之前却从未有过,看来有人是想将一切归咎于恶婴。” 张知道说道:“随后便是丝绢的事,这件事我是听你们描述的,其中关键自然不用我赘述。方苗儿是遇到她不害怕的人后,拿出丝绢紧攥手心。若是方苗儿此举是有心,那她便是想告诉大家,她遇到了和丝绢有关的人。那当时在场的无非就是二位、奠匠、方苗儿以及这死了的妖物。”张知道踢了一脚还在他书房中的存放莫回首头颅的寿材。 “若是无意,只是有些担心害怕才拿出。凶手连小姑娘身上的铜板都拿去了,自然不会无视这条明显有修士灵念的丝绢。而看到这丝绢却知它与你有所干系,拿了会被你察觉的人······也不会有旁人了吧。” 第二春秋与赵辞均是认同,随后张知道则说起了最后一个疑点,那便是金蟾县冥婚之事。 在张知道一晚上的查阅下,金蟾县自第一次冥婚仪式起,所有冥婚都是这奠匠主持。而这幼童冥婚自然要是幼童夭折了才能办。 而金蟾县一旦有幼童夭折,那基本都不是独立事件,前后必然还有其他孩童夭折,如上个月城外方家孩子去世前便是城内屠户的闺女夭折,而李员外丧幼子前三天有一女童遭了意外,后半天,便是方苗儿遇害。随后夭折天数相差不多的孩童们便会在奠匠的主持下,结伴同行黄泉路。 说道这里,张知道脸色阴沉,道:“如此一来,动机也算有了。但凡富户要办此事,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奠匠好财,这可是昨日李员外说的。只是为了钱财便害了县内那么多孩童,我也不太敢相信,所以只能算是猜测。” 听到这里,赵辞已经杀气毕露,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却只为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道:“我这边也可以补充几个疑点。” 于是第二春秋与赵辞便将今日在方家的所见尽数告知张知道。 听完第二春秋与赵辞的话,张知道长出了一口气,气息之中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近乎是要喷出火星了。 “如此说来,这奠匠熟知本县孩童喜好亦是一个疑点,做他这个生意的可不讨孩子喜欢,一般父母又怎会让孩子接触到他?另外这铜钱确实可疑,只是少了一枚,却也得好好问问清楚!” 赵辞快人快语,便提议一起去擒了他。 张知道却没答应,说这事干系太大,眼下的都只是猜想,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如果真的与奠匠无关,那就只会打草惊蛇,惊了真正的凶手。 第二春秋则思索了一会,提议今晚夜间去寿材铺探看一番,今晚会是方家的送子宴,奠匠既然表现出和方家的关系,那必然是要去的。他们正好可以去寿材铺,有张知道在,哪怕半路撞上了奠匠,也可以借着送除掉莫回首的赏银的借口过去。 张知道点点头,补充道:“可以。另外,如果实在没有证据,而又确认了是他所为的话,半夜三更,我们也方便直接动手。”随后冷笑道:“没想到我这县令当了没半个月,便要枉法行凶杀人了。” 第二春秋正色道:“若真都是他所为,那他也算不得人。” 却是要抽丝剥茧觅微光,遮形掩息探夜坊。 第11章 前尘事,丧乱始 话说这金蟾县,虽建城之时颇多事端,但县城建完之后,周边村落百姓或依律迁入县城或自行搬迁进入,加上原本来此建城的役工有不少选择留在县城,县城新建便是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画面。 因此,不到两月时间,金蟾县便已初具规模。加上金蟾县是北幽国与西铮国商道驿县之一,此时北幽国战火方熄,正是百废俱兴急缺资源,因此与西铮国往来密切。金蟾县赶上了这趟东风,往来商户络绎不绝,金银流水不计其数,仅仅三年之后便成为西铮国东幽郡有名的大县城。 只是,金蟾县这样的风光富庶,只持续了不过短短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即金蟾县立县第四年,发生了一件大案。金蟾县县令之女惨死县城外,遗体不全,只余下碎肢衣物,血腥凄惨至极,她的两个仆从也是一般无二,血肉不存,只余残骨。像是出城游玩时遭了野兽或是噬人的妖物。 此时的金蟾县县令乃当初建城之时的督建官,因向西铮国王奉纳了一尊金蟾得此县令之位。而他原本是西铮国囚园的守卫校尉,自然身体强盛,便是在锻体境武者中也是有数的高手。 因此虽然现场尸身不全,他还是凭借着残骸及衣物的气息,判断出了那就是他女儿。本就凶厉的县令自然是雷霆震怒,当值的县城巡逻士卒尽数入狱,又责令县衙刑房三日之内破案。 可这妖物野兽袭击的案件又哪里是这么好破的,刑房只能从残缺的尸体以及现场的情况判断得出,这不是寻常的凡生野兽所为。那这一类的案件就不是他们这些寻常刑房小吏能处理的了。 但是这以往便独断专行惯了的县令,又是丧女悲恸之时,三日之期刚至,这些刑房小吏便与先前入狱的巡逻士卒一同被押解往囚园等候审判。 虽说押解往囚园审判并不等同于直接被关入囚园,可城中百姓哪里知晓这些,加之县令本身在囚园当过职与囚园官员们有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是动些手段便是清白之身只怕也要被关入囚园。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都唯恐触怒了县令大人成为那阴森可怖之地的囚徒。 县令女儿的案件在送走几批刑房官吏士卒后终究是不了了之,接着应该就是县令女儿的送子宴了,这一规矩流传自金蟾周遭的村庄,在金蟾县城建成之后随着周围百姓入驻,这个习俗就一并被带进了县城。 只是在县城富豪们都纠结于如何应对县令的送子宴时,县城内最头疼的却要属寿材铺的奠匠。 其实自县令女儿遇害以来,奠匠便已经做好了面见这位跋扈县令的准备,自己是县城里唯一一家做棺木的,县内大小丧事都得找他,躲也躲不过去。于是便早早备好了用材、做工具是最佳的寿材等候着县令过来取。 可谁曾想这位金蟾县人见人怕的县令要的却远远不止一件棺木。 那一日,正在寿材铺子中做工的奠匠被两个县衙差役邀去县衙,奠匠想着应该是县令女儿的丧事,嘱咐了一声自家儿子看好店铺便与两个差役同去了县衙。 奠匠去的地方与昨日第二春秋和赵辞去的地方相同,是当时那位县令的书房。可情形却与昨日见张知道全然不同。 那日,奠匠一踏入县令的书房,原先两位带着他进来的差役便退出去关上了房门。而在奠匠面前的是精装甲士十二名,各个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甲士最中间的,则是金蟾县县令。 县令虽未着兵甲,但周身杀气四溢便知乃沙场悍将,满屋刀戈兵甲方晓是龙潭虎穴。 原来是这县令早已知晓,本县寿材铺老板是位已达克己即将禅心的奠匠,便摆下如此阵仗,以十二位强悍的锻体境武者加上他自己这位锻体境内有数的好手来威吓。 而对奠匠而言,县令的要求却比这阵仗更加吓人: 这位县令担心他女儿一个人上路寂寞,便想办一场冥婚,要一个与他女儿同岁的男孩作仆,与他女儿共赴黄泉。 奠匠开了县城内这家棺材铺子已经有四年,算上在县城建成前在村庄内开的,已经有十五年了,见惯了人间生离死别,但这样子的要求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奠匠从事的活计,便是维持阴阳轮回有序,县令的这个要求不仅不通伦理,也与奠匠本身的理念相悖。 奠匠当即便要拒绝,可县令一个威胁便让奠匠没有了声音:若是拒绝,便送往囚园。 西铮境内,无人不知晓囚园,无人不惧怕囚园。而且,哪怕奠匠已经是修念境克己境界的修士,如今在这书房内一众锻体武者面前,哪怕以命相搏也是十死无生。 于是,奠匠沉默。 这时,县令抬手,十二个甲士随即散开,露出其身后的四个木箱子,甲士们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竟然全是西铮国的铜币,满满地几乎快要溢出箱子了。这些铜币虽说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但西铮国祚长久,莫说数十年前,就是数百年前货币照样可以通行。 奠匠看着箱中的钱币皱起眉头,问县令这些莫不是当初从地基中挖出的铜币? 县令点头承认,随后告诉奠匠,这一箱只是定金。若是办好了这场冥婚便四箱铜钱都赠与奠匠,若是办不好那便送去囚园,若是不愿办······十二位甲士再度上前,杀气凌人。 奠匠默然不语,片刻之后终是答应了下来。 扛着一箱铜钱回到棺材铺的奠匠独自在房间中愁眉苦脸,后日便是县令女儿下葬的吉时,只有一日的功夫,若只是找个与县令女儿同龄的男孩倒是容易,甚至自家孩子与邻家那学徒都是,可办的是冥婚,又哪里去找一个恰好死了还没下葬的同龄男孩? 想到这里,铺子内恰巧传来两个男孩的欢声笑语,却是自家儿子带着邻居家孩子在铺子内玩闹。本就内心烦闷的奠匠被铺子的笑声扰地更加心烦意乱,便走出铺子,找寻适合的冥婚对象,可他走遍了整个县城,直至天黑都没找到还有哪家孩童夭折的,更别说同龄男孩了。 一半是寻找一半是苦闷中的闲逛,直至夜深,奠匠才独自回到铺子里,好在邻家男孩早熟,两个半大小子自己做好晚饭吃了,甚至还给他留了一份。 奠匠这邻居家算是流年不利,早些年金蟾县建城之时,其父被抓来充役,累死在建城中,县城新建,其母带着孩子刚搬入县城不到一年便感染顽疾离世。奠匠见邻家孤儿无人照拂,便收了这孩子当个寿材铺的学徒,却也不曾让这孩子干什么重活,平日里与自家儿子一并看书识字。 这孩子早早没了双亲,因而虽是同龄,却比自家儿子成熟许多。加上这孩子为人机灵,又踏实能干,奠匠便高看了几分。不仅教了他做寿材的活计,还暗里教了些锻体境修炼的诀窍,只是这孩子能从中学多少还是得看天赋与根骨,自家儿子就学不了这些。 奠匠草草吃完后便独自坐在自己的工具房内,心头苦闷无处排遣,看到了自己放在墙角的箱子,便打开了县令送来的这一箱子定金。 这一箱子铜钱既是旧币,又是新钱。 奠匠拿了一把铜钱,捧到烛火下细细翻看。 这些铜钱约莫是两百年前的铸造的,一经造出,便未经流通就进了这箱子里。这些铜币做工考究,铸文清晰,色泽纯正,这几十年间西铮国铸造的新币可完全比不上。 恍惚间,奠匠回忆起了白天在县令书房中的那个场景,不知这另外三个箱子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满满一箱子精铸铜钱呢? 想到这里,奠匠仰倒在椅子上,拿着一枚铜钱对着烛火仔细欣赏。不知两百年钱的那位技艺高超的匠人造出这些铜钱后是怎样的心情呢?是完成作品后的满足,还是对这些铜钱要作为货币流出的不舍? 奠匠看着铜钱,眼中悄然间多了几分贪婪。 恰在此时,邻家那孩子喊了声师父便推门而入。 吓得奠匠手一哆嗦,手中的铜钱好巧不巧掉入了奠匠的口中,竟是顺着喉咙,被奠匠一口吞入了腹中。 原来是那孩子见师父晚归,又闷闷不乐,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奠匠苦笑一声,安抚好了那孩子。等那孩子走后,便运起灵念搜刮腹中,试图将那枚铜钱吐出来。 只是那枚铜钱却像是生了根一般,哪怕他是修念境修士也无法取出。 奠匠苦笑摇头,叹了声罢了罢了,只能等过些日子去五谷轮回之所看它了。 奠匠再次捧起那捧铜钱,将其放回了箱子中。只是正待盖上箱子的时候,奠匠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这一箱子铜钱,眼中满是不舍。 忽然间!奠匠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陷入了沉思。 却是馋虫入眼,难掩腹中饥。原是财迷心窍,悄生心头恶。 奠匠鬼使神差地伸手取出一枚铜钱,将其放入了口中。 第12章 飞鸟去,息男危 是夜,金蟾县风平浪静,唯有奠匠家中的箱子内少了两枚铜钱。 次日一早,奠匠便出了寿材铺,去为县令寻找那能与其女冥婚的同龄夭折男童。只是孩童夭折本就不常见,何况还有这些许条件? 奠匠昨日寻遍了县城,便是与县令女儿同龄的男孩都没能寻到几个。今日出了城往周边村庄寻了几遭,想着不要求同龄,只要是夭折男孩,自己与孩童父母串好话语,便能蒙过县令。只是,县外村庄一片安静祥和,没听说过有孩童夭折,奠匠今日同样没有半点收获。 想着县令书房中的另三箱铜钱,奠匠不禁心急如焚,县令的女儿明日便要下葬,今日已是最后期限。若是误了期限,莫说与那三箱子铜钱无缘,自己怕是得罪了县令要被送往那传闻中的囚园。 奠匠与囚园负责为死囚收尸的奠匠颇有交情,书信往来之余也知晓了囚园内的部分情形,按这友人的描述,被囚入囚园是生不如死的惩罚,园中戾气怨念莫说是他这小小的克己境修士,便是禅心境的能人只怕关个数年都要心神动摇,禅心不再,而余生则是终日生活于梦魇之中。 此刻的奠匠心中,焦急,贪婪,惶恐三种情绪交织。无数奇奇怪怪的念头在他脑内升腾又消散,他抬头望天,寻遍了本县村庄,日已近西山,这可如何是好? 明日便是最后的期限,奠匠心如死灰,脑海中已是空空如也。他失魂落魄般地走回了寿材铺,自家儿子与邻家学徒看见他那副模样只当他是喝醉了酒回铺子,学徒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奠匠此时浑浑噩噩,被邻家的学徒牵着回到了自己房内。 奠匠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恍惚间朝着还未离开的学徒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学徒有些疑惑,今日的奠匠似乎有些古怪,做寿材的对尺寸长短数字极为敏锐,自己又跟师父说过了自己的年岁,怎么他不记得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自小父母双亡,是奠匠照顾了三年,不然他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于是学徒还是告诉奠匠,今年他十岁整。 听到这个年龄,原先还在恍惚中的奠匠终于精神一震,这才缓过神来。因为这个年龄是他念叨了一天的数字,当然他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徒弟也是这个岁数。 奠匠仔细看了看学徒,这孩子父母双亡所以天性成熟,加上跟自己学了些锻体境的武术,所以身体高壮些,看起来得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了。便勉强笑着跟学徒解释道,是他又长高了,看着不像十岁的孩子。 接着不等学徒回应,奠匠便称自己已经在外吃过,晚饭不必等他。随后将学徒带到了屋外,关上了房门,将自己独自关在屋中。 可房门关上后,奠匠并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而是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房门。隔着一张木板,邻家的学徒正在离去。 奠匠眯起双眼。是了,县令这差事是要找一个与其女同龄的夭折男孩。这夭折的孩子难找,可同龄的男孩易寻,自己先前不求同龄到底是寻错了方向。只是寻到了同龄的男孩,又如何让他夭折呢? 想到这里,奠匠双目圆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恐怖的画面。他赶忙甩了甩头,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这种事情却是万万不能啊,莫说是修士害凡生,残害幼小本身便是十恶不赦的大错了。 奠匠不敢再去想这事,只是县令的差事如同一张催命符贴在他额前一般,令他抬眼便能见,失神便能闻。先前想象中那些离奇的、恐怖的画面在奠匠意识里不断被驱散又不断被重组。 奠匠低嚎一声,却是坐到了地上,转身抱住这个屋内唯一能让他安心的物件:那装着铜钱的箱子。 奠匠小心抚摸着箱子,轻轻打开。 看着眼前满满一箱子的铜钱,奠匠的心总算是平稳了下来,眼瞳之中,只剩下了铜钱。 “咕~”奠匠似乎听到了腹中的饥叫,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枚铜钱,毫不犹豫地放入了口中。 饥饿感顿时消散,连带着脑海中的那些胡思乱想都不复存在。 奠匠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些,他背靠着箱子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有些茫然。他有些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记得又一枚铜钱进了他的腹中。 他对自己接连吞下铜钱已经不再惶恐,只是有些担心,担心如果这箱子铜钱吃完了该怎么办?用银两去换铜钱?若是银两也花完了呢? 另外,原先已经被驱逐出脑海的念头也一个个又回到他心头。 此刻距离明日县令的差事只剩下短短的一晚了。囚园似乎在向他招手,而进了囚园,想必也是不能再拿到铜钱的。 这可如何是好。 焦急的感觉压倒一切,奠匠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可他就是起不了身,只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一晚了,便是想去做些十恶不赦的事只怕也来不及了,哪家的十岁孩童不是父母的心头肉?这大晚上的必然是在父母的保护下安睡了,难道自己为了这些铜钱,为了自己能不去囚园而灭了人家满门?可这不还是会被送入囚园的死罪嘛。 除非······ 奠匠头转向一边,那个方向,正是他邻居家所在。 奠匠缓缓起身,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向门外走去。 ······ 是夜,奠匠的儿子皱着眉头从睡梦中醒来。寿材铺中似乎是遭了老鼠,一晚上地吱嘎作响令他难以安睡。 奠匠的儿子唤了几声父亲,可此刻隔壁隐隐有鼾声传来,奠匠已然安睡,他怎么唤都唤不醒。 无可奈何,奠匠的儿子只能披上衣服穿好鞋袜下了床。 半夜三更的寿材铺中寿材成排码放,隐隐间有吱嘎作响的动静。这对普通人来讲可能是一幅相当骇人的画面。只是这奠匠的儿子自小便是生活在这寿材铺中,莫说是半夜出来检查一下寿材,就是让他睡到寿材里他都不会害怕。 奠匠的儿子提着灯笼走到寿材铺前堂。 却见今日的寿材铺与往日略有不同,前堂的正中间摆着一副小巧的寿材。奠匠的儿子认得,那是用来给夭折的孩童睡的。只是这副寿材周遭不仅画满纹路,寿材外竟是各种红绸锦缎,花簇彩枝。不像是要出殡,倒像是要出嫁。 正当奠匠的儿子疑惑之际,吱嘎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奠匠的儿子看了个清楚,声音就是从这副怪异的寿材中传来的!不仅仅是声音,这副寿材还在轻轻摇动,似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只是正当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动静立刻就停了。 自小在寿材铺中长大的孩子自然胆大,奠匠的儿子虽有疑惑,却喝了声,什么人?! 一听到他的声音,寿材中的动静居然再度响起,寿材里的东西似乎是认得他一般,比先前更猛烈地挣扎起来,这个动静似乎是在敲击寿材的内壁。 奠匠的儿子赶忙上前,手中提灯一抬,却看见这寿材四角已经钉上了殓钉,已经是可以直接下葬的状态了。这孩子也是胆大,竟在铺子中寻得工具,取下了殓钉,随后奋力一推。 这寿材的殓盖颇为厚重,奠匠的儿子又是只有十岁大的孩子,因此一推之下,只是将殓盖推开了一尺。 这时,一颗脑袋从寿材中撞出! 奠匠儿子吓了一跳之余,定睛一看,却是邻家那个自己的玩伴。此时邻家那个孤儿奋力从寿材中钻出来,扒着寿材边口在那喘着粗气,而他的双手此刻鲜血淋漓,额前青淤一片,模样凄惨。 原来这孩子在家中秉烛夜读之时,奠匠突然造访,这孩子自然开门接待并问起师父今日为何失魂落魄。也不知是不是为求心安,奠匠倒也没隐瞒,将县令的差事与自家的焦虑恐惧和盘托出。这孩子吃了一惊,却不知该如何为师父分忧,哪知平日里和蔼心善的师父抬手一掌,孩子两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是奠匠最终心慈手软了一些,还是他这学徒学了些锻体境的把式身强体健,这孩子没有被一击毙命,而是片刻之后醒了过来。 这孩子父母走得早,便早熟了一些,在寿材中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这师父是走投无路之下打算将自己与那县长的女儿配冥婚了。当下里不敢出声,却奋力挣扎,寿材狭小不便出力,就以手抓以头撞,试图破开寿材逃离。 起先奠匠的儿子来看时,寿材中的孩子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奠匠来了,便停了下来。后来听到是玩伴的声音,也不顾他其实是奠匠的儿子这件事,以更大的力道挣扎呼救。 此时邻家的孩子终于钻出寿材,喘息着恢复体力。而奠匠的儿子却不知缘由,问他为什么会在里面? 邻家的孩子迅速冷静了下来,看来这奠匠的儿子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已初入锻体,不说比一般的同龄孩子,便是凡生的大人力气都要大一些,此刻要弄死奠匠的儿子也不难。 只是孩子终究是孩子,邻家的孤儿终究是没有动手,只是向奠匠的儿子撒了个谎,说是自己贪玩误了师父交代的工事,便被生气的师父罚关在这寿材里睡一夜。邻家孤儿让奠匠的儿子千万别告知奠匠,自己等奠匠气消了再去赔罪。 奠匠的儿子打了个哈欠,信了,便让邻家的孤儿早些回去处理手上的伤口,走的时候带上铺子门,便独自回房去休息。 等奠匠的儿子一走,邻家的孩子便再也不迟疑,飞奔出寿材铺,冲进自己家取了些财物便冲向城门口,如同挣脱罗网的飞鸟。 ······ 次日一早,奠匠被门外的响声吵醒,却是县令带着十二个甲士来到了寿材铺前,他嫌寿材铺晦气,便没有入内,一面带着人坐到了寿材铺斜对面的糕点铺子里吃早饭,一面差人叫醒奠匠让他准备好冥婚事宜。 醒来的奠匠一到铺子里就看到了被打开的寿材,赶忙扑上去时却发现原先被他放在寿材里的邻家孤儿不见了。 想来是自己下手轻了,没能打死这孩子。只是此刻县令已经就在街对面了,这还得上哪去找一个孩子啊?! 奠匠此时心急如焚,整个人如同被放在了火堆上炙烤一般。他在铺子内来回踱步,却半天想不出任何一个办法。或许是他动静太大,吵醒了自己的儿子。奠匠的儿子揉着睡眼,见铺子里奠匠站在昨晚那副寿材前,想来还是因为邻居家的孩子生气,便上前劝慰了几句。 奠匠当即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此刻叫苦不迭,直言这儿子要害了自己亲爹的性命。 此时,店铺斜对面的县令似乎有些等不及了,派了一位甲士过来催促,说若是做不了便拿下收至大牢,再送至囚园。 奠匠好言应付了之后,内心如煎似熬,愈发焦急。只觉得一股气血冲凌霄,胸腹难忍似火烧。 在他的眼中,原先熟悉的寿材铺此刻似乎变成了那传闻中暗无天日的囚园,周遭漆黑一片,到处是痛苦的凄喊与癫狂的怨念,往后余生将终日如此了。 奠匠的儿子不明所以,只觉得刚才那甲士太凶,便叫了声父亲。 奠匠听到了这声声音,整个人冷静了下来,缓缓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却是夜助林鸟破樊笼,哪知贪蚨毒胜虎。 第13章 暗阵破,黑白明 “怎的忆起了这些前尘往事?” 寿材铺内的工具屋中,奠匠坐在书案前缓缓醒来。书案上,一盏残烛微微摇曳,奠匠左手扶案,右手的笔杆却落在了案上,墨水弄污了案几。 奠匠揉了揉额角,擦去了案几上的墨水,翻开旁边的账簿,一边重新开始记账,一边念念有词: “丙字一号街的王家,幼女年九岁,喜纸鸢,其父重规矩敬鬼神。可趁其放纸鸢之际断其线,使之飘落城外,诱出城后杀之,借同街李氏之口劝其办冥婚。” “乙字三号街的王家,幼子年十岁,好机巧玩意,其父母贪财,可用作冥婚之配。呵呵,倒是与丙字街王家之女相配。” “县城外木枣村村长家中幼子年五岁,新丧,愿出重金,想要两位侍女?年前记下的乙字二号街倒恰好有一对双生女,也是五岁,可趁其父母外出务农之时杀之,再以利相诱办下这场冥婚。” 写到这里,奠匠忽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可惜近日县内有高人,此时不宜再行此事。怪就怪枣木村村长家的儿子不争气吧,那日野外给了他一掌,本来准备让他躺一旬再死,没想到这孩子体虚,只坚持了一天。” 奠匠停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便给他家安排一副特制的寿材,告诉他们近一旬内有多个孩童夭折,不宜再行丧葬。等下旬再为他们办此事好了。” 随后,奠匠看向窗外,笑道:“诸位以为如何?” “此事如何能怪罪到这孩子头上?要怪,只能怪我们几人不识时务,误了谭师傅的生意。” 窗外,一个声音传来,却是张知道来到了奠匠的屋前,身后是已然拔剑在手的赵辞与双手抱琴的第二春秋。 奠匠将笔放到笔搁上,小心吹了吹账簿上的墨迹,随后起身拱手道:“先前记账时忽闻琴声缥缈,不知不觉间便忆起了往昔,想来是第二先生的手段了。只是不知诸位是如何闯过我铺中暗阵的?虽有第二先生的琴声令我不能觉察,但这要破了我这棺木暗阵,只靠诸位怕是很难。” “很难?”张知道冷笑一声:“呵,这四十一个棺材摆成的‘阴阳桥’阵过于浅显,骗骗凡生还行,若是在渡秋书院,只怕连成为错误教案都很难。这阵式主要用于迷人心智,困人体魄,要强行破阵确实麻烦,便是想烧了这些棺木都得烧个半天。但既然我认出了这个阵,那我们就不需要破阵,我们是走过来的。” 奠匠一愣,随后苦笑摇头,道:“不愧是渡秋书院,是这金蟾县太小,在诸位来之前,我二十年没遇到过另外的修士,倒是井底之蛙了。”随后,奠匠转身开门走出屋外,继续说道: “诸位轻易过了我这阴阳桥阵,却又没趁着我出神之际上来杀我,必是有话要问,不知诸位还有何疑惑?诸位既然打算先礼后兵,那我自然也是投桃报李。” 三人心想这奠匠或许是自知其罪难消,便索性豁达一回,为众人解惑了。只是张知道方欲责问金蟾县的幼童夭折案件,第二春秋却抢先开口: “你说你与方家相熟,今夜却为何不去方家的送子宴?”原来先前第二春秋提议今晚来寿材铺,是断定了奠匠今夜会在方家,为此在来的路上还与赵辞打了个赌。可今夜奠匠偏偏就在铺子中,若不是触发“阴阳桥”之前三人见寿材铺有烛火,第二春秋抚琴勾起奠匠的回忆,只怕“阴阳桥”一发动,奠匠便会察觉。 而赵辞与张知道不知道的是,第二春秋的琴音可不仅仅是让奠匠失神,他是切切实实地一同见证了奠匠最初的回忆。因此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问的,最初的故事他已知晓,奠匠记账时的言语张、赵二人也已听见,要做的,只是为民除害了。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让自己郁闷的事问个明白。 奠匠也十分意外第一个问出来的是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也十分直接:“方家贫,不必去。而且我与本县家有幼童的人家都相熟,为的是介绍冥婚之时能方便许多:劝其父母也好,寻找适龄的孩童也好。” 三人身上杀机难掩,张知道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二十年来,这些其孩童夭折是否都是你所为?” 奠匠摇了摇头。 张知道皱眉:“那还有谁?” 奠匠却道:“我是十六年前做成了第一起冥婚,那次前任县令之女应该是死于昨日那头夜豺口中,与其冥婚的男童是我的邻居亦是我的学徒。” 第二春秋微微眯起眼睛,看来这奠匠此刻都不愿坦白当年被他亲手所杀配了冥婚的到底是谁。可能心恶如他,也不愿承认吧。 奠匠继续说道:“而两年之后,我趁着县令外出之际于林间袭杀了他,也算是为我那······为我那徒弟报了仇。此后十四年间的一百二十六起孩童夭折案,或由我动手,或由我制造意外,都与我有关,总计一百四十位孩童我账簿上都记下了。而这二十年内另外约莫有二十余起,却是实实在这遭了意外,或是为妖物,如夜豺等,所害。” “一百二十六起······一百四十位孩童······”一向沉稳的张知道此刻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只恨本国律法无极刑,今夜本官便徇私一回,先斩去你双手,再将你送至囚园!” “送我到囚园?!”奠匠被一句话勾起了心中怒火,直从心头燎到天灵,蓦地额头青筋暴起,手中已经拿出了白幡。三人前来调查奠匠,却是奠匠先行发难! 奠匠拿起白幡向前遥遥一指,“嗖嗖”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寿材铺四周的寿材、木头、漆料之中飞出十二面黑幡,却是一直藏于附近。十二面幡将张知道与第二春秋一齐围住,霎时间声势夺人! 可说时迟那时快,寿材铺中忽然剑光夺目,原来,早已按捺不住的赵辞冲出,挥剑直斩奠匠! 奠匠左手白幡挥动,催动十二面黑幡困住张知道与第二春秋,右手抽出腰间短斧,格挡斩来的铁剑。 十二面黑幡阵中,黑幡连连落下,击向中间的张知道与第二春秋。 先前在李家的黑幡或许是因为仓促布置,仅有十一面,阵法多有缺漏。如今暗藏寿材铺的十二面黑幡阵法自成一体,颇具威势。 阵中,张知道频频抬手,举手投足间便有微光如萤火,流萤点点一次次挡住落下的黑幡。而阵中的第二春秋却对黑幡视而不见,只是盯着不远处的奠匠,由着张知道替他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阵外,奠匠挡下赵辞一剑之后,对着白幡猛吹了一口气,那白幡竟然脱手而去,兀自漂浮在半空中独自舞动,指挥着黑幡连连落下。而不再需要一心二用的奠匠也趁机又抽出凿子,斧凿齐出,与赵辞战到一处。 天方戌时,夜幕虽全,然夜空中月明星稀,县城内灯火熠然,寿材铺中更有烛火摇曳,照理来说此刻寿材铺中虽说不上灯火通明,却也算不上太黑。但黑幡阵中,张知道只觉得一面面黑幡漂浮游走,如同黑云当空,遮天蔽月。 黑幡连连落下,竟然比先前在李家那时更加迅猛快速。 白幡能自行控制黑幡,而黑幡落下的力量速度也与先前不同,看来这奠匠当时就有所保留。张知道这样想着,双手却不停歇,将一面面落下的黑幡击打回去。 只是那一面面黑幡连连落下似乎不会停歇,而张知道灵念终有耗尽之时,时间一长,张知道必然支撑不住。 但阵中的第二春秋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在皱眉思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第二贤弟在思考何事?可有破这黑幡阵的良策?”张知道终于开口道。 第二春秋却道:“有两件事,一件已经刚刚想明白,另一件只能到时候再说了。这黑幡阵不用破吧,白幡只是借着奠匠一口气方能自行控制黑幡,最多半个时辰,那股灵念耗尽,白幡自然会落下。张兄总支撑地住,至于这奠匠,哪怕是一对一,他应该也不是赵姑娘的对手。说不定他连半个时辰都支撑不了,赵姑娘解决了他,自然会一剑斩了白幡。” 张知道摇了摇头,道:“此处诡谲,我觉得还有隐患,还是早些摆脱这些黑幡为妙,否则恐有意外。” 第二春秋点头道:“有理。”于是从怀中取出三炷香,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指尖一簇火苗冒起将香火点燃。 张知道不明所以,边继续阻挡黑幡,边问这是何故。 第二春秋面带微笑,故作神秘道:“找一个帮手,或者说是,一群帮手。”随后,第二春秋如同先前奠匠对着白幡吹气一般,朝着阵外的白幡,对燃着的香火轻轻吹了一口气。 随后张知道瞪大了双眼,原来随着第二春秋一口气吹出,香火的烟雾随之偏斜而出,而原本白色的烟雾竟然逐渐变黑,最终,一团黑色烟雾缓缓凝聚,烟雾中幻化着一个又一个孩童面容,在这寿材铺中显得更为恐怖。 竟然是先前所见过的恶婴!张知道当初就觉得它有用却不曾想第二春秋能直接唤来它,大惊之余忙问第二春秋是如何唤地出它的。 第二春秋道:“这便是我想明白的一件事,下午看了你那边的卷宗,所有恶婴出现的记载周围都有奠匠,哪怕不是送子宴而是老死者的丧事。所以不是恶婴于送子宴中出现,恶婴发现奠匠随后攻击。而是这群孩子的怨魂一直跟在奠匠周围,一遇着丧事,便借着烟火现形以便报仇。此处算是奠匠的老巢,奠匠今夜又在铺子里,此处便是怨魂最多的地方。” 第二春秋还没给张知道解释完,已然成形的恶婴已经在黑幡阵中转了一圈,随后一头冲向不远处的白幡。 张知道微微皱眉,比起在李府中的那一日,这恶婴确实聪明了一些,没有直接冲向奠匠。但聪明地也有限,还是全然不顾及那落下的黑幡。 只是此刻不同于在李府那日,张知道在阵中,自然不会再由着黑幡击打恶婴。当即出手,一左一右拦住两面黑幡,随后手臂猛然一扯!张知道此时手中光芒夺目,隐约还有一团浩然正气冒出,竟然将这严实的黑幡阵硬生生撕出了一个小口子! 恶婴当即从口子中钻出,滚滚黑雾幻化出一张大口,一口咬碎了白幡! 第14章 罪魁亡,贪蚨生 金蟾县内的寿材铺在夜晚本来极为冷清,奠匠本人虽然在县城内颇有名望,但金蟾县的居民到底是普通百姓居多,对于寿材铺还是有些忌讳。哪怕是夜里有了丧事,也是会拖到第二天日里才去找奠匠。 但今日的寿材铺却叮当之声不绝,寿材铺旁的邻居只当是奠匠夜晚还在忙着制作寿材,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寿材铺内,却是杀机四伏的景象。 寿材铺大堂,奠匠左手凿右手斧,双手舞地密不透风,将赵辞的铁剑连连挡下。而赵辞虽然出剑之时剑气含怒意,但她的剑路却并不是一味地猛冲猛打,毕竟奠匠不同于先前的莫回首,面对一位在克己之境已久的修士,又是一个心机深沉的恶魔,赵辞选择了谨慎应对。 寿材铺内,剑来斧往,与其说是武者与修士的对决,倒更像是两位锻体境武者的交锋。只是在奠匠挥斧之时,短斧总是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念,一招一式间奠匠如同一只蜘蛛试图将灵念编成一张大网。 对于奠匠的这个手段,赵辞在方家早已见识过,奠匠试图以灵念锁住她再以凿子施以致命一击,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因此赵辞不再一味挥剑与奠匠交锋,而是脚下一变,加快了步伐,以迅疾的速度不断变幻着方位,绕着奠匠连连出剑,手中剑舞如飞,道道剑气迅猛凌厉,将奠匠斧下的灵念一一斩断。 一时间,黑绡衣翻飞如蝶舞,剑寒光闪烁飘梨花。缕缕罡风寒夜幕,道道长虹坠流星。 奠匠只觉身周尽是赵辞的身影,而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身影中又有一道道剑气刺来,奠匠锻体境的基础再好,到底也不是专精武艺的武者,几下左支右挡之后已经狼狈不堪。 这时一道白虹自奠匠右侧破空袭来,这一剑来势极快,奠匠已然躲闪不及,急忙挥斧格挡却犹然慢了半拍。白虹一击刺穿了奠匠的右手,奠匠右手短斧立即脱手落下。 哪知奠匠一咬牙,被一剑刺穿的右手猛然紧握,左手一震,凿子尖端亮起一线雷霆,直击赵辞! 赵辞在奠匠紧握剑刃之时已经有所察觉,当即闪身堪堪避开这一击,哪知奠匠趁着赵辞的这个空当,抬起一腿,踢向赵辞腹部!而赵辞却在闪身之时奋力抽出铁剑,一手护在身前,一手持剑再斩奠匠! “呯!”的一声,战到一处的两人终于分开,赵辞被一腿踢飞丈余,而奠匠的右肩则多了一个道半尺长的血痕。 赵辞甩了甩左臂,面色凝重。 倒不是因为刚才那一脚有多重,也不是因为这奠匠难对付,而是原先还能再黑幡阵中看到第二春秋与张知道,此刻黑幡飘荡如墨云,已然看不见阵中景象。赵辞虽与两人关系不错,但毕竟接触时间尚短,不清楚两人真实实力的高低,唯恐两人不支,当下心中焦急起来。 赵辞随即再次持剑上前,剑招迅猛凌厉,欲要迅速拿下奠匠。 而奠匠却好似看清了赵辞的意图,重新捡起短斧的他干脆放弃了先前试图以短斧附带灵念制住赵辞的想法,招招只守不攻,只等黑幡阵先收拾掉第二春秋与张知道,再转过头来,以黑幡阵对付赵辞。 赵辞愈发焦急,剑招愈发狠辣不留守势。奠匠苦力支撑,却因受伤在前,又不得喘息时间止血,不到片刻,脚下便多了一滩鲜血。 奠匠开始连连闪身躲避,脚下的鲜血也被拉出一道道血迹。若是此时赵辞低头看一眼地上的血迹,便会发现,这些血迹似乎组成了一幅奇特的图案。 只可惜此时赵辞急于先解决掉奠匠再去搭救被困在黑幡阵中的第二春秋与赵辞,因而目光中只有奠匠。 赵辞的攻势确实凶猛,转眼间,奠匠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深可见骨。 似乎即将能拿下奠匠了,赵辞奋然一剑直刺奠匠咽喉,哪知这次奠匠不闪不避也不以手中兵器格挡,而是重重一踏脚。原先地面上的血迹,诡异地开始自行流动起来,一道血迹忽然间拔地而起,竟然凝结成了奠匠的模样挡在奠匠身前。 赵辞一剑刺穿了眼前这个名副其实的“血人”,哪知这血人被一剑贯穿之后似乎全然不受影响,血人双手后折,自奠匠手中接过短斧凿子之后,如同先前的奠匠一样与赵辞战到一起。身法,力度竟然比起先前的奠匠丝毫不差,而且无论赵辞如何穿刺斩击,这血人身上多了几个空洞又会迅速填满,因而比起先前的奠匠攻势显得极为奋不顾身。 而一旁的奠匠,趁着血人缠住赵辞之后,迅速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随后摸出腰间的短刀,与血人一齐夹攻赵辞。 那鲜血凝聚的血人,似乎难以敌对,无论赵辞刺穿血人,或斩落手臂,那血人总能复原。血人如悍不畏死的死士,只顾将兵器往赵辞身上招呼,而奠匠本人则躲避在血人身后,时不时找准赵辞的空当,挥动短刀施以偷袭。 赵辞原本稳占上风的局面一时间险象环生。 赵辞眉头微皱,连连后退,奠匠自然操纵着血人紧追不舍。赵辞连退数步,随后猛然止住脚步,赵辞轻斥一声,回身一剑横斩! 这一剑去势极猛,似乎能将血人连同其后的奠匠一同斩成两截。奠匠不敢大意,身前血人挥动短斧挡下这一剑,哪知这一剑看似凶狠,剑斧相交的一瞬间却只有三分力道,铁剑当即旋转倒飞而短斧却势头未尽继续向前。 血人一斧挥出中门大开,赵辞趁机上前一步,反手握住弹回来的长剑,一剑劈下! 剑式,莫回首! 一柄剑气凝聚而成的巨剑当头斩落! “轰!”一声巨响,寿材铺的屋顶被斩出了一道一尺宽五丈的裂缝,巨剑落下,首当其冲的血人被一剑斩成两半,凝聚起来的鲜血在剑气中灰飞烟灭,其后的奠匠只来得微微侧身,巨剑呼啸斩落,斩下了奠匠的整条左臂。 奠匠踉跄后退之际,飞起一脚,却是踢飞落下的左臂,随后右手短刀飞出,刺入左臂之中直飞向赵辞。 赵辞觉察到这断臂之中灵念氤氲,不敢大意,便后退一步,一剑横扫将这断臂一分为二。却只听“呯!”的一声,分为两节的断臂炸作漫天血雾。 赵辞左手一挥,将面前的血雾驱散,便看见奠匠已经跑出数丈远,原来是他见势不妙,打算逃离。 此时的奠匠已经顾不得屋内的那一箱子还未吃完的铜钱了,只求先逃离这里,离开这个县城再作打算。他边跑边往后看去,身后赵辞来势极快,铁剑已经近在咫尺。 而这时候,他猛然间察觉一股灵念从身前袭来! 奠匠慌忙回头,却是张知道不知何时冲出了黑幡阵,一掌击向奠匠。奠匠挥动仅剩的右臂,挥舞短刀逼退张知道,可张知道身后却突然窜出一团黑雾,黑雾一口咬住了奠匠的脖颈,死死不肯松口。 奠匠挥刀欲劈,手腕却被张知道紧握,而随后奠匠只觉得后背一凉,赵辞一剑刺入了奠匠的后心! “嗬”奠匠被咬住了脖颈,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随后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奠匠眼前漆黑一片,整个人扑到了地上。 赵辞长出了一口气,刚抽出铁剑,却只听第二春秋极疾呼:“快退!”,然后被第二春秋一把抓住手腕,带着连退了数丈。 “他不是死了吗?还有后手?”赵辞不解地问:“你们又是怎么出来的?” 不远处,张知道也飞奔过来,只留下那团黑雾在疯狂地啃噬着奠匠的身体。 而奠匠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随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其中夹杂叮当一声,鲜血中落下一颗铜钱。 赵辞皱眉看着奠匠,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原先缠住了奠匠的黑雾此刻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它腾地飞到半空中,不再靠近奠匠。 奠匠挣扎着站起身,面容狰狞恐怖,他茫然地张大着嘴巴,似在无声呼喊。 张知道神情严肃:“恶婴对生机极其敏感,这姓谭的已经死透了才会松口,只是现在这个又是什么?” 第二春秋看了眼地上的铜钱,开口道:“贪蚨。” 张知道与赵辞均未听闻过这个名字,因此一头雾水地看着在原地挣扎起身的奠匠。 奠匠茫然地张着口,似在干呕。 随后,一枚铜钱跃出奠匠喉咙,黏糊糊地贴在奠匠脸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铜钱从奠匠嘴里冒出来,如同活物一般,爬满了奠匠的脸。但奠匠的嘴还未闭上,一颗颗铜钱翻滚着“爬”过已然被铜钱包裹住的区域,贴在了奠匠的脖颈间,接着是整个身体,连奠匠已经被斩掉的左臂处,也多成了一个铜钱聚集成的手臂。 短短的几息时间,奠匠的身躯已经全部被铜钱包裹出来,而他张大的口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铜钱,这些铜钱不再选择未被铜钱包裹过的区域,而是不断贴在奠匠身上。 “少的那枚铜钱应该是昨晚让他吞进了肚子里,只是他这吐出来的铜钱实在太多,他肚子里哪装得下这么多?”第二春秋早在奠匠的回忆中就窥探得知他是贪蚨,因而镇定地在那自言自语,但张知道与赵辞却从未听说过这种妖物,两人震惊地看着奠匠的变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奠匠的怪物嘴中终于不再冒出铜钱,连那张嘴都被三尺铜钱紧紧贴住。此刻的它从奠匠原本只有五尺高的身躯,变地足有一丈高,通体皆是铜钱,妖气森森,鬼影狰狞。 这时,不再是奠匠吞食铜钱,而是这堆铜钱一口吞下了整个奠匠! 弑幼恶魁方陨首,吞金妖物始现身,不知这样一个怪物该如何应对。 第15章 阴阳困,丁火腾 曩者七百载,北幽国祈京城国库,有匠人四百铸国币,日夜夙劳不得歇。艺人劳苦气力尽,赤锦鞭笞命难徇。 惟工头赵氏,艺精湛,技高超,一口正气强体魄,满宫灵念禅匠心。 铸新币,满盈如赤日,对月映星辰。 赵氏心喜甚,常举新币赏,朝夕不分离。息息灵念浸新币,口口正气染铜蚨。 铜币生灵气,妖念诱贪心。赵氏吞新币,修士着铜衣,国库血染金银。 后祈京守将除妖邪,名之:“贪蚨”。 贪蚨遗铜币,守将徇私情,铜币辗转西行。 值此三百年过往,西铮有大妖,金蟾噬蛇蟒。见铜币,起贪心,一口吞之,贪蚨侵蟾蜍,邪祟害苍生,殒命破财者无数。 幸得侠士仗剑扶正义,济苍生,镇金蟾。 金蟾休眠,贪蚨离体。灵念将散,化西铮钱币万千。苟且三百载,愿诱一念来世间。 此便是贪蚨之由来。 金蟾县寿材铺内,第二春秋同样在给张知道与赵辞讲述贪蚨的由来,只是贪蚨辗转入西铮的传闻流传断绝,第二春秋不知眼前的贪蚨便是当初北幽国祈京的那头,只当是西铮国铸币匠人造出来的,原理与北幽那头相同。 三人此刻眼睁睁看着奠匠一点点变成贪蚨,却没人敢趁机上前袭击,委实是这妖物这般变化太过骇人,那滔天的妖气令出身渡秋书院的张知道都心生惧意。 不过片刻,眼前已经彻底没有奠匠的身影了,只剩下了一个全身由铜钱铸成,身高一丈,金发赤眸的怪物。原先在奠匠倒下后就在半空中盘旋的黑雾趁着贪蚨尚未站起,扑过去一口咬下! “嗡”的一声闷响,贪蚨被恶婴一口咬中肩膀,却纹丝不动,铜钱堆铸的肩膀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尚未站起的贪蚨,左臂朝着恶婴猛然一挥,只听“呼”的沉闷风声,铜钱铸就的左臂一击打散了恶婴,随后因惯性过大,贪蚨左臂穿过恶婴狠狠撞在了地面上。 “轰!”一击之下,砖石碎裂,地面被砸出了一个一丈方圆的深坑,整个寿材铺都在这一击下震颤,巨大的声浪不知吵醒了周遭多少民众。 但是被打散的黑雾很快再度凝聚,这贪蚨同样对恶婴造成不了损伤。 “贪蚨无灵念,哪怕是用的奠匠的身体,可将它视作一位锻体千百年的武者,此妖力大无穷不可敌。唉!赵姑娘!”第二春秋话音未落,身旁的赵辞已然挺剑直出! 盘旋在寿材铺的恶婴再次缠住贪蚨,可是借着一抹香灰凝聚成形的恶婴力量实在有限,又哪里伤害得了这铜钱铸就的巨妖?贪蚨只是双臂挥动就将黑雾撕散。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如白虹贯日,划破夜色,直刺贪蚨咽喉。 这贪蚨反应比起先前的奠匠还是慢了许多,只来得及缓缓移了数寸。 铁剑刺中贪蚨的脖颈,径直向前,在贪蚨的脖子上划出一片火花。火花过后,赵辞神色凝重,这迅疾的一剑竟只是在贪蚨的脖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而这时沉闷的风声再起,贪蚨挥动手臂,猛砸向赵辞。 这一击势大力沉,哪怕被擦着半点都得伤筋动骨,赵辞不敢硬接,只能以灵巧的身法躲过这一击。 贪蚨一击落空,身形微晃,随后舍弃了纠缠不休的恶婴,再度攻向赵辞。 赵辞一边灵敏躲闪一边挥剑反击,只是一连十数剑,剑剑火花四溅,只在贪蚨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几乎伤不到贪蚨分毫,反倒是赵辞的长剑多出了数个缺口。 远处观战的第二春秋与张知道均是担心不已,可是赵辞无法伤到贪蚨,他们二人同样不行,反而还会因为身法不佳身陷险境,因此不想上去帮倒忙。 好在贪蚨虽力大无穷,体坚无匹,身形却笨重不堪,根本碰不到赵辞。而这一次次的挥舞手臂,势大力沉之余,贪蚨步伐无法跟上,整个铜币身躯摇摇晃晃,却是被挥拳之势带动了身躯。 “赵女侠,只往其倾倒处躲闪!”眼见赵辞难以伤到贪蚨,一旁观战的张知道突然开口。 赵辞经验丰富,当即会意,每次出剑之余,找准贪蚨上一击的落点方向闪避。贪蚨一击挥出,笨重的身躯被自己这一击带着向落点出轻轻摇晃,而赵辞闪身到这个方向再次袭扰,那贪蚨也不等身躯站稳,往赵辞的方向再度一拳挥去,摇晃的幅度更加增大。 如此不过五六个来回,贪蚨的身躯已经摇摇欲坠。赵辞找准机会,一剑直刺贪蚨面门! 只是这贪蚨虽也有眉眼口鼻,却并非要害,本质还是铜币铸就,赵辞一剑不得功,抽身便退。贪蚨不顾身躯还在摇晃,又是一拳挥出,自己的身躯被这一击带着往前一倾。 “妖物看招!”张知道忽然暴喝,闪身出现在贪蚨身后,朝着贪蚨倾倒的方向猛然一掌拍出! 贪蚨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被一掌拍倒,“轰!”的一声便倒入了先前击出的深坑中。 原来会意之后的赵辞不仅引诱地贪蚨摇摇欲坠,还将这妖物一路引到了深坑前。 一声巨响之后,寿材铺内的诸多寿材都被震地跳了起来,铺子中扬起一片尘土。远处的第二春秋只能扶着先前阴阳桥阵中的寿材稳住身形,那阵法无法强破,其中棺木自然也没有被震动。 震动中心的张知道堪堪站稳,挥手扫着眼前的尘土,问道:“解决掉它了吗?”却猛然听见远处的第二春秋喊他后退,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只铜币铸就的大手突然抓向他的面门! 就在这瞬间,张知道肋部忽然有股力量袭来,却是一旁的赵辞一脚踢向张知道,将其一脚踢飞出去,自己也借势后退。哪知这贪蚨虽然身形笨重,出手力道一大,速度自然也惊人,手臂竟然顺势伸到了赵辞身前。 飞退中的赵辞挥剑横扫向贪蚨长大的大手。 贪蚨一把抓住赵辞的铁剑,赵辞当机立断,撒手后撤到第二春秋身边。 烟尘散去,贪蚨自坑中爬起,手中的铁剑已经被捏成两截。 另一边张知道勉强站起身,赵辞那一脚差点踢断他几根肋骨,却也救了他的性命,他向赵辞感谢道:“多谢赵女侠救命之恩,不知女侠宝剑价值几何?不知该如何赔偿。” 赵辞摇头,目光却还死死盯着远处的贪蚨:“西铮落阳郡城北铁剑铺,十五两银子买的,你去县城铁匠铺内给我挑一把能用的就行。这东西真难对付,便是它站着不动,我气力耗尽也伤不了它。好在它不会修士手段,又笨重,不然这个县城的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这时,黑雾又朝着贪蚨冲了过去,趁着贪蚨被黑雾缠住,张知道赶忙捂着肋部跑到第二春秋与赵辞身边,忧心道:“这妖物该如何对付?若是等天明或是其他百姓听得动静过来,只怕这妖物会残害凡生。”随后皱眉道:“不然我们即刻去疏散城中百姓,将这妖物引至悬崖?” “方圆百里尽是平原,又哪里去找悬崖?”第二春秋话音刚落,便大喊一声:“散开!”随后拽着张知道往后猛退! “呯!”的声响,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从众人中间冲过,将第二春秋先前靠着的寿材连同之后的几副尽数撞个粉碎。 这贪蚨身形虽拙,但奋力前冲的速度却甚是惊人,冲将起来,无人敢挡。 第二春秋却眼前一亮,他看见那些被撞碎的寿材竟然顷刻间复原了。 张知道与赵辞也同样看到了这幅景象,三人异口同声:“阴阳桥!” 随后第二春秋却摇头:“赵姑娘剑已毁,我们无法将其诱入阵中。”说话间却已经抓住了赵辞的手腕,免得她又不顾生死先冲出去了。 赵辞正要挣扎,却只见一团黑雾掠过众人,恶婴不再是直扑向贪蚨,而是咬了一口,便绕过贪蚨之后,缓缓飘向阵中。 第二春秋惊诧道:“它能听懂我们的话?”这恶婴虽是第二春秋焚香塑形,但他只当它是凭怨念本能行事对付奠匠,及沾有奠匠气息的事物。如今奠匠无论是形、气,均已被贪蚨吞噬,这恶婴却还在与之为敌。而且好像听得懂他们刚刚的商量,并且奋不顾身地去做。 远处,贪蚨果然直冲撞散了黑雾,可这时,周遭寿材忽然转动,滚滚黑烟自寿材间浮起,如同雷雨前的乌云,被整片拽来了这寿材铺。阴阳桥阵再度启动,将这贪蚨困在了阵中。 而阵法顶部的缝隙中,一团黑雾四散飘出,随后再度凝聚,那恶婴看来已经十分熟悉寿材铺中的阵法,轻松离开。 被困在阵中的贪蚨左冲右突,拦在身前寿材被轻易击碎,可又似乎无穷无尽,不管它击碎了多少,身前总有寿材。并且贪蚨眼前黑烟弥漫,气味混乱,灵念于四处起伏。贪蚨根本感觉不到阵外的任何事物,只能一股脑的在阵中乱撞。 只是片刻时间它已走了十数里,莫说是这小小的寿材铺,便是这金蟾县都该走到头了,却依然走不出阵,只能一个劲地轰砸着眼前的寿材。 阵外,第二春秋三人却看得清楚,这贪蚨一直在原地绕圈,它面前的寿材被一个个击碎,又一个个复原,它绕个圈自然又能撞上了。贪蚨空有蛮力,却根本走不出这阵法。 但张知道却依然愁眉紧锁:“此阵只能困住这妖物,奠匠留下的灵念终有耗尽之时,而这贪蚨只怕能这样走一个月,哪怕你我二人而入为这阵法续上灵念,也耗不过这家伙。难道我去渡秋书院或是西铮国内寻高人来降服它?那也远远来不及。” 第二春秋却突然笑道:“你先前说过,这阵便是一把火烧都得烧许久。铜钱属金,寿材属木,木生火,火克金。寿材铺中阴气重,正是丁阴火盛时。” 第16章 祸乱息,劫波了 亥时的金蟾县重归安静,虽说浮生尽欢,可明日劳作照旧,小门小户,还需要日日拼搏换取生存之机。 因而此刻的金蟾县终于有了寻常县城午夜时分的安详,县城百姓多已安睡。 忽然间,县城一角人声鼎沸,锣鼓齐鸣,窗外依稀可见火光冲天!周边百姓多被喧闹惊醒,只听得门外官差敲锣大呼火起,又夹杂家具木材火烧哔剥之声,慌忙间披衣而起,带着家中老小一齐冲至街头。 却见街头已然聚集了众多百姓,其中多数也都是不知所措慌忙聚集,少数百姓身披湿牛皮,手提水桶,已经准备灭火。而城中一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显然是起了大火。 “坏了!是谭师傅的寿材铺!”慌忙冲出来的百姓一拍大腿大叫不好,起火的位置分明是寿材铺,这寿材铺中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怕是难以扼制,火势一大更有可能殃及周遭百姓。 想到这寿材铺谭师傅孤身在铺中,唯一的儿子据说还在汜南国游学未归,只怕更难灭火,于是这些百姓纷纷带上水具,齐齐奔向寿材铺,准备帮着一块灭火。 只是当周遭百姓们纷纷赶来寿材铺时,却见一队官兵已经围着整个寿材铺,还有一队官兵已经带着灭火器具,在新任县令的指挥下有序地参与灭火,只是火场中心黑烟浓郁,连官兵都无法靠近。 百姓们赶忙带着器具前来相助,却被张知道带着官兵拦住。 百姓不解,张知道正色解释道:“寿材铺中阴气过重,阴火旦燃猛烈异常,火势一起常人难以扑灭,便是锻体的官兵都无法靠近。如今只能隔开火线,不让火势外延。也请诸位百姓注意好周边的火情,当心寿材铺的火蔓延到诸位家中。至于铺中火势,诸位不必担心,待火势减弱后,县城官兵自会灭火。” 百姓们见火中阴气腾腾,又有团黑雾在火中来回飞舞,依稀可见孩童模样。当下便信了张知道口中言语,在这位新任县令的指挥下在寿材铺周围隔好防火带,准备好防火什物,只防着火势外延。 百姓散后,寿材铺中零星火势均已经被县城官兵扑灭,只有寿材铺大堂中央被黑烟笼罩,官兵无法靠近,有官兵试图远远地泼水进去,却被张知道拦住,说这火本源异于常火,水不能灭,只能子时之后,阴气减弱方能灭火。 此时众官兵已经知晓张知道的修士修为,加之这黑烟阴火确实难以接近,强行过去灭火可能还有性命之忧,因而对张知道的话深信不疑。张知道安排官兵们守在寿材铺周围,防止火势蔓延也防止寻常百姓靠近,又借着搜寻失踪的奠匠的名义,不顾劝阻孤身闯入黑烟之中。 而此时的黑烟之中却是另一幅景象。 寿材铺堂中,阴风自地而起,笼罩着大半个寿材铺,其中黑烟浓郁火光明灭。这股黑烟是奠匠早先布下的阴阳桥阵法中而来,而这阴风却是张知道在阵法的基础上做了手脚,有意而做的障眼法。 原来贪蚨被恶婴引入阴阳桥阵后,第二春秋等人即引燃阵中棺木,此阵源于奠匠十数年的积累,阴阳阵中棺木生生不息,表面上只有棺木四十一口,却无论如何毁坏都能再度复原。便是纵火烧之亦是整夜难以燃尽。加之寿材属阴,此刻又是午夜,却是阴气最盛之时,因此寿材一经点燃,便燃起阴火熊熊,整座阵法都化成一片火海。 贪蚨被困于阵中,四处均是烈焰,铜钱铸就的身躯虽不惧刀剑,却畏烈火。阵中四十一口寿材均被点燃,阵中心的贪蚨被周围烈火炙烤,外层的铜币已然软化。 贪蚨这类妖物虽然感知迟钝,灵智不佳。可这足以融化它的烈焰令它感受到了最初在铸币炉中的温度,使它心生恐惧,慌忙欲逃离火海。 只是,寿材虽被点燃,此阵根基却不受影响,一面生生不息,不断复原着燃尽的寿材,一面维持着阵式扰乱贪蚨的感知。因此无论贪蚨如何冲突,都冲不出这片火海,无论在哪里四周都是阴火燃烧。 阵外,第二春秋三人望着眼前冲天的火焰,满眼尽是火光。即便是提出点火的第二春秋都没能料到火势会如此之大。寿材铺上方,恶婴疾速盘旋,却不再敢冲下去对付贪蚨,这火焰中藏着令它恐惧的温度,哪怕它是鬼物也不敢靠近。 阴阳桥阵外,第二春秋横起琴,一股灵念挡在三人身前,使得三人免受阴火炙烤,只是阵中烈火实在太猛,三人虽不受影响,寿材铺中的诸多棺木却被点燃,一时间,整个寿材铺都着了火。 “不妙!这样下去,只怕火势会扩大,不光是这个铺子,便是这条街都会起大火!”第二春秋没想到火势会如此之大,连忙跟张知道说:“这边我们看住这妖物,你速去带县城士卒救火!” 张知道点头,随后却道:“好!只是这阵中景象以及整个事件的真相,还不方便让其余人知晓。” 赵辞皱起眉头,第二春秋却明白了张知道的意思,奠匠在金蟾县二十年,又是唯一一家做白事的,与整个县城的人家都熟络。明面上也是县城内的大好人,其罪恶若一一揭发于百姓前,只怕会引起整个县城的骚动。 而且奠匠已然被贪蚨夺舍了身躯,他们能用作证据的也就一本账簿,无论是过于离奇的妖物事件还是匮乏的证据显然无法让寻常百姓信服。因此,这里发生的一切还不能让其余人知晓,甚至连这些年的真相都不方便公之于众。 因此三人商讨片刻后,张知道改动阵法,引阵法中部分黑烟笼罩住中间的阴阳桥阵,假借恶婴吓退凡生,又引起阴风夹杂自身灵念阻碍士卒入内。 等张知道安排好一切再次进入黑烟中时,原先还在阵中左冲右突的贪蚨已经没有了动静。这高大的铜钱巨人,此刻蜷缩在阵中,原先的巨大身躯此刻小了一大圈,脚下流下了一大滩铜汁。贪蚨身周火焰升腾,它的头顶也冒出一缕缕青烟,却是当年赐予它生机的灵念,此刻也尽数灰飞烟灭。 三人默默地看着逐渐融化的贪蚨,第二春秋讲述了他在弹琴时看到的记忆,张知道与赵辞听后均是沉默不语。奠匠变成这样一位为了金钱残杀孩童的魔头,自是罪无可赦,而威逼利诱他的首任县令也难辞其咎,西铮国一句送入囚园便能造就一个魔头,而能随意说出这句话的官员又有多少呢? 张知道叹了口气,自奠匠屋内拖出那一箱子尚未吃完的铜钱,箱中铜钱远未尽便开始谋害孩童换取钱财,这便是心窍为贪蚨所惑,一心只有贪念了。张知道担心箱中还有贪蚨残余,便将整个箱子丢入了火海中。 不过半个时辰,张知道出去又一次安抚好百姓官兵后再次进入黑烟,阵中的贪蚨已经彻底融化,其中心奠匠的尸体也显露出来,被烈焰焚烧,因其在锻体境中的底子不差,尸体未能彻底化作灰烬,而是留下了一滩焦黑的遗骸。 上方的恶婴再度盘旋起来,发出阵阵嘶吼,不知是仇人彻底离开人世的欢愉,还是未能啃尽其尸的遗憾。 看着半空中的恶婴,张知道自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念了起来,开头两句却是昨日李家送子宴上对付恶婴时所说:“知来者所来,渡往者所往。” 不消片刻,张知道念完,对半空中的恶婴深深鞠了一躬,道:“诸位遇害,祸首迟迟不得诛,皆是本县令之过,今魔头已伏,罪恶已昭,愿诸位消解怨念,皆往往生。”随后张知道将整个卷轴丢入火海中。 恶婴在空中盘旋一圈,长嘶一声,随后纵身冲向奠匠的残骸。 阴阳桥阵中,火焰猛然一腾,随后恶婴凝聚的黑雾在火焰中化作了一缕烟尘,而黑雾中的孩童模样也在火光中尽数消散。 不远处的第二春秋长叹一声,他自怀中取出先前赠与方苗儿的丝绢,对着恶婴消散的方向道:“也不知你在不在其中,生前你一直紧握这丝绢,如今,一并带走吧。” 第二春秋轻轻抛起丝绢,丝绢在火光中如蝴蝶飞舞,直直飞向中间的烈火,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火光中似乎依稀可见少女欢愉的笑颜。 ······ 金蟾县寿材铺中的大火燃了整整一日,火光冲天,周边的村庄都派人过来帮忙灭火。好在新任县令指挥得当,因而没有祸及周边百姓。只可惜大半个寿材铺被烧毁,寿材铺谭师傅也葬身火海中。 谭师傅二十年来,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儿子,这几年里听谭师傅说他应该还在汜南国游学,县城百姓联系不上。县内外诸多百姓曾受谭师傅“恩惠”,便自发为谭师傅办了葬礼,只有城中富豪李氏,平日里与谭师傅交好,近日却保持了缄默,被城中百姓不齿,原先沟通好冥婚事宜的方家也与其断了往来。 而困扰了金蟾县十数年的幼童夭折事件也真相大白,祸首两头妖物,其一名唤莫回首,为县令同窗所杀,其头颅挂于城门半旬以供被害家庭唾骂。其二不知姓名,也是寿材铺失火的元凶,被县令在火场中所擒,葬身火海中只留下一具坚硬的黑炭残骸。 扰乱了金蟾县十数年的祸事终于结束,县内百姓无不对新县令感恩戴德。而新任县令也提出免除夭折孩童冥婚的倡议,并专门设立赈济资金,提供给无法办丧事的穷苦人家。金蟾县百姓纷纷响应,加上幼童夭折的祸根已除,这一恶俗想来也会逐渐消失。 金蟾县外的土陇上,第二春秋与赵辞远望着金蟾县城北,那边是金蟾县的墓地,今日是方苗儿入土的日子,也是第二春秋与赵辞向张知道告辞离开金蟾县的日子。 唯一令两人不快的是,奠匠也在诸多百姓的帮助下有了一个衣冠冢。一只乌鸦匆匆飞来的停在他的墓碑上轻轻啄击着墓碑一角。 第二春秋盘腿坐于地上,长琴倒扣,铺上画卷,在莫回首之后画上了贪蚨的样子,留白处书: “孔方眼中落,妄念心头起。恨将千金吞,聊解夜夜饥。” 第17章 金蟾戏落,云间幕起 却说这一日,乌云遮月,群星隐空。骤然间紫电蛇行破墨色,刹那时赤雷响鼓惊夜空。 两声惊雷震落酒家窗竿,一瓢春雨浇起行人蓑衣。 竹林簌簌风打叶,小楼淅淅滴水声。 只听得酒楼内一声抱怨:“掌柜的,你家这二楼雅间怎的还漏水?!” 楼下,刚听得雷雨声关了窗户的掌柜的赶忙告罪一声,从墙角拎起一个空酒壶跑上了二楼。 掌柜的的动静打破了酒楼一楼短暂的安静,各桌酒客各自感慨,酒客间偶有碰杯共饮,也显得不甚痛快。 柜台后的说书人庄先生拿开醒木,收起《画妖录》,从柜台后取出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却不饮,而是递给了身后的抚琴姑娘。 “呯!”长剑置于桌上的酒客一拍桌子:“书生办事到底是不爽利!像这等作孽妖人妖物何不与众人说明?众多受了金蟾县奠匠恩惠的百姓自发为他送了葬,岂不是那些孩子夭折的父母也被蒙在鼓里给仇人上了坟?岂有此理!金蟾县距此地不过百里,明日我便去那边,一剑碎了那妖人的衣冠冢!” “呵,渡秋书院的书生确实不同凡响。”隔壁桌的酒客独坐一桌,桌上没有酒杯,却是直接拿着酒壶对壶便饮,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这张知道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能在金蟾县立足罢了,寻常百姓均不知情,为何独独那权贵李家能对金蟾县奠匠的丧事无动于衷?还不是他独独告诉了权贵,以此交好?” 这酒客语气颇为阴阳,想来是这个原因才没人愿意与他拼桌共饮。旁边另一桌上三个衣着端正的酒客相视一笑,敬酒共饮。 酒楼二楼,原先打算拿个空酒壶接雨水了事的掌柜的被酒客赶下了楼,只好去后厨喊来帮忙劈柴烧火的高大帮工,让他扛着梯子去了二楼雅间。而那雅间酒客走到栏杆处,低头看向一楼道: “私以为张知道此举并无不妥。他要实现抱负,改变金蟾县,那就必须站稳脚跟。而且那李家权势颇大,又明显对于自家孩子的案子另有了解,若不告知实情,让他们误解,只怕会引起其他乱子。” 先前阴阳怪气的酒客嗤笑一声,道:“渡秋书院的人都精于算计,张知道是如此,夏迎冬亦是如此,倒是传承得好。” 一旁的三位酒客顿时皱眉,其中一位酒客道:“不许对夏院长无礼!” 剑置于桌上的酒客也似有不悦,只是性格洒脱的他却并未出声,原因无他,酒量不及那阴阳怪气的酒客也。 这金蟾县的故事庄先生讲了三夜半,此间那酒客夜夜来此对壶独饮,总共喝去了十七壶酒,令他自愧不如。 出声斥责的酒客举杯笑道:“这位先生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但其实这金蟾距离此处也就九十二里,金蟾县如今在张知道治下如何,诸位前往一观便知。若那张知道是玩弄权术的贪官污吏,莫说是一剑毁了那奠匠的衣冠冢,便是将那张知道一剑刺死也并无不可。书生历浅,却独有抱负,能力如何,还得看表现不是?”随后举杯一饮而尽。 阴阳怪气的酒客面露不屑,却也向那桌举起酒壶,仰头痛饮。 这时,酒楼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吹进了些许风雨。众人望去,只见一人身披蓑衣而入,掌柜的正欲过去招呼,才下了楼梯,就愣在了当场。 那人脱去蓑衣,摘下斗笠,却只见那人: 莲花玉足踩下绯罗璧,玲珑娇躯撑起赤霞裙。三千青丝挽束金珠玉,惊世容颜遮以轻缦云。 薄纱掩容仍可见眉眼含笑意,红裙夺目尚能瞧雪肤凝玉脂。 玉手理裙摆,雨水湿足踝。水珠点染雨后红花,灯火映照人间绝色。 原来是佳人。 酒楼一众酒客都看痴了,那女子笑道:“来晚了,不知此处的说书结束了没?” 急急赶来的掌柜的一边接过雨具替她存放好,一边谄笑道:“嘿嘿,姑娘来得恰巧。庄先生刚结束上一篇故事,正要开始新的篇章。” “那便好。”女子言笑晏晏,目光扫过酒楼一周,走到了先前那位阴阳怪气的酒客对面,询问可否拼桌。那酒客挥手表示不妨事,正要饮酒,却停了下来,道了一句如今春雨湿冷,喝壶热酒暖暖,当心伤了身子。 女子行礼道谢,坐下后向掌柜的道:“烫一壶梨园春,再要一碟春笋。” “好,好。”掌柜的屁颠颠跑向后厨。 这时,柜台后的庄先生又翻开了书,一众酒客顿时都来了精神,庄先生醒木拍桌,道: “接下来,便说下一个篇章。” 第18章 山野遇青书 却说那西铮国的东部,地势平坦,气候宜人。 以边境县城金蟾县为界,金蟾以西多为林野平原,土地优沃,人丁兴茂。而金蟾县以东,临近云天山之处,却是一片林野与荒原相互交织的奇特景象。 林野所在,草木茂盛,溪水流淌,其间花鸟相闻,鱼虫共生,一片生机勃勃。而荒原所在,却是怪石林立,杂草不生,飞禽走兽难驻,蛇蝎毒物易存。 偏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域相互交错又互不干扰,两种地域对比明显,星罗棋布于方圆百里内,成为西铮国一件怪谈。 “此处便是西铮国的林野荒石滩?当真是一片奇妙的场景!” 荒原上,有一位年轻女子举目远眺,目光直至远方的高山脚下,此间一片片荒原与一处处林野相互交错,连绵不止,甚是壮观。 女子身后跟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他背着书箱,书箱中放着一张琴,几幅画卷,两个包裹。这不是第二春秋又是谁?而他身前的女子正是赵辞。 只是彼时的黑衣豪侠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青衫剑客,端的是英姿飒爽。 原来第二春秋终究是答应了赵辞的同行,而先前打赌输给了赵辞的赌注便是替赵辞背着她的包裹。好在这青衫女剑客行事洒脱随性,包裹中只是些许衣物,倒也不重。 “渡秋书院的《游四国编》中记载过此处景象,编写者推测此处原是一大片林野,怪石均是前方云天山崩落,而落石之中自含灵念,加上崩落之势过大,才使得落石周围生机断绝,才有此间景象。”第二春秋认真解释道。 赵辞跃上一块怪石,目光扫过周围,却见周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此等场景,便疑惑道:“哪怕是云天山又哪来如此多的落石?而且,我怎么没感觉到怪石中有灵念?”说完,赵辞摘下腰间新买的佩剑,以剑鞘敲击脚下怪石。 却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一道裂纹自赵辞剑鞘处一路延展至怪石底部,随后又是咔嚓一声,怪石顿时裂成数瓣。 好在赵辞有所察觉,轻盈一跃,平稳落地。只是回头惊讶地看着怪石,刚刚自己随手一敲,它怎么就碎了? 赵辞俯身拾起一块碎石,指尖微一用力,那块碎石竟直接被捏成碎屑,石粉随风而逝。赵辞惊讶:“这石头竟如此脆弱?” 第二春秋则蹲了下来,疑惑到:“看来不是赵姑娘你功力大有精进,而是此处怪石本就脆弱,还真是奇特。”第二春秋轻轻敲了敲碎石,随后道:“按书中所猜测,是怪石落下后,其所含灵念炸裂,毁去了周围原本的生机。这样看来怪石本身也受到了坠落与灵念炸裂的伤害,才会如此脆弱,这样一来也解释得通。只是怪石所在的荒滩却为何没有新的生命生长?荒滩与林野交错,风吹些种子来总不是难事。” “谁说没有生命生长?前方怪石缝间不是有朵白花吗?”赵辞举剑遥遥一指,却见前方不远处石缝间,依稀可见一朵白花。 “或许不是白花,而是一只白色的蝴蝶,我们且去看看。”第二春秋看不真切,便与赵辞一起前行。 两人没走几步便面面相觑,原来那不是什么白花白蝶,而是石缝所正对的林野间,有一白衣女子撑伞前行。 却是荒原石缝间哪得野花立足,原来林野茂盛处可见美人撑叶。 第二春秋与赵辞前行数步,仔细看过去,只见那女子: 纤纤素手撑翠碧罗盖,白玉锦带束乌发如瀑。 腰系鹅黄玉带挽山色,身着素皎长裙似谪仙。 那女子听见二人的脚步声,回眸望来。 却见她肤如人间美玉,眉若清秀远山,眼眸潋滟含春水,素齿无暇结绛唇。 女子望见第二春秋与赵辞,先是微微一怔,似有不解,而后展颜一笑,向两人行礼。一颦一笑间,正是眉眼蹙颦不掩佳人绝色,少时欢颜更胜月上嫦娥。 第二春秋与赵辞均是看呆了,赵辞喃喃自语:“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随后纵身一跃,上前就要去打招呼。 第二春秋则是犹豫了一下,这林野荒原间蓦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姑娘,怎么想都得谨慎。只是以他和赵辞的本事都完全感觉不出对方有任何问题,那即便对方心有恶意,也得是修念境禅心往上的强者,这等强者既然撞上了那也躲不过,于是第二春秋也跟上了赵辞,来到了那姑娘身前。 赵辞纵身飞跃到那撑伞女子面前,望着那女子询问的目光,却一时间不知是害羞还是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赵辞一言不发,脸蛋被憋得通红,煞是可爱。 那姑娘掩嘴轻笑,显然是被赵辞的模样逗乐了。 这时,赵辞总算平复下心情,开口却问道:“此时天色只是稍阴,姑娘为何撑伞?” 那姑娘道:“若是等到了下雨时再撑伞,那免不得滴上几滴雨水。我自幼不喜雨水,便总是早早撑起雨伞。”姑娘嗓音清澈空灵,不似凡生。 赶来的第二春秋向女子行礼致歉,道:“先前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见着林野荒原间有人影驻足,便过来一看。” 姑娘低身回礼,道:“无妨,我远游至此,见此处景象奇特,便留下来多观赏了一会。看两位的装束,想来也是行人,要过那云间道?” “不错。”第二春秋点点头,随即向那姑娘介绍了一下自己与赵辞,并告知了两人出行的目的。 “哦?”那姑娘的神情有些惊讶,道:“看你背着琴,还以为你们是要前往北幽的游园画舫去参加那戏春会,原来只是游历路过。” “游园画舫?” “戏春会?”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摇摇头,并不知晓此间消息。 那姑娘看着两人的神情,颇觉有趣,解释道:“戏春节,乃北幽国文人雅士开春共赏佳作的节日,而游园画舫,则是北幽国一处佳景,常有善乐者齐奏国响,善书者独舞豪墨。近日听闻天下琴二会在戏春节于画舫演奏,因而文人雅士皆往游园画舫欲一听天籁。方才见你二人气度不凡,而且背后古琴暗藏音韵,便有此猜想。” “天下琴二!是去年君子会上评出来的那个天下琴二?!”赵辞瞪大了眼睛问道。 那姑娘点头,赵辞随即转头看着第二春秋,眼中放光。 七百年前,渡秋书院召开君子会,天下文人雅士尽往。君子会招评君子四艺,即琴棋书画,夺魁首者即为当世第一,唤曰:天下琴、天下棋、天下书、天下画。 君子会五十年一次,天下响应。又因文无第一,除棋术外,其余三艺佳者甚多,难以取舍,第四次君子会后便皆取当世前三。如琴之一道,当世前三便为天下琴一、天下琴二、天下琴三。 只可惜除天下书一,七百年来皆为渡秋书院夏院长所得外,其余天下技艺绝佳者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当世奏琴第二人要在画舫演奏,自然吸引了无数人,便是赵辞也不例外。 第二春秋神情无奈,似乎原本不想参和此类盛会,只是看着赵辞眼神中的期待,只好点头道:“我们本就是游历,那也可去看看。” “好!”赵辞几乎快蹦了起来,只是忽然想到还有生人在场,才勉强压制住了欢愉的心情。她咳了两声,随后向那撑伞姑娘问道:“这位·······姐姐还是妹妹,也是要去那画舫?” 那姑娘看着心性跳脱的赵辞,眉眼弯弯,嘴角也翘起一丝弧度,道:“我本是要去北幽国寻访名医治病,那游园画舫顺路的话倒是也可以去看看。至于姐姐还是妹妹,不知赵姑娘年方几何?” “我今年整二十。”赵辞即答道。 一旁的第二春秋则微微皱眉,这赵辞虽然心性跳脱,却也不是多么冒失的人,怎么对她没有一点防备?不过他也确实觉察不出对方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姑娘微有灵念,应该是一个尚在锻体的修士,谈话间也不曾有半点恶意,就由着赵辞去聊。 那姑娘道:“那我虚长你几岁,你若是愿意,称我姐姐便是。” 赵辞连连点头,第二春秋则问道:“不知姑娘有何疾需医治?” 那姑娘也不隐瞒:“修行期间突破失败,伤了根基,自此灵念自溢,难以为继。” 第二春秋这才恍然,这姑娘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锻体境的修士,如果是这样倒是解释得通了,而且她应该是修念境至少已经克己的修士。 看着那姑娘淡然的神情,第二春秋对于先前的怀疑心有歉意,一旁的赵辞突然想起还未曾问这姑娘的姓名,便开口问道:“叨扰姐姐良久,还未问姐姐高姓大名。” 那姑娘微露笑颜,轻启朱唇,道:“青书未。” 却是芳菲起画布,尘埃归青书。 第19章 山水有重逢 七百年前,渡秋书院落成,院长夏迎冬召天下文人雅士共赴君子会。 在渡秋书院尚未真正动土建校之际,夏迎冬便已带学生们勘定划分了天下修士等级界限,因此新建的渡秋书院在整个天下都颇具名望。消息一出,群贤皆应,天下有才者共赴渡秋书院参加君子会。 那次的君子会,在渡秋书院夏院长及参与君子会的众多强者共同评选下,评出了当世琴、棋、书、画四个领域的佼佼者,称为天下琴、天下棋、天下书、天下画。 这四位魁首有修行大能,亦有民间凡生,但无论其出身如何,其技艺或是作品皆令世人叹服。 四位魁首名动天下,众多文人雅士尽皆称羡,一时间拜会者、挑战者无数,君子会也被保留了下来,依旧以渡秋书院牵头,每五十年举办一次,为天下最盛。 七百年来,虽然从只取君子会魁首变为了选取前三称为天下十二绝,但无论战乱或是天灾,君子会皆会如期举办,便是两国交战亦会止戈响应,参会者万千。 与如期举办的君子会同样雷打不动的是天下书,无论是最初几次的天下书,还是后来的天下书一,夺魁者皆是同一人:渡秋书院院长,夏迎冬!这七百年来,世间书道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或许是得道者的特立独行,或许是不愿出名后受到打扰,加上君子会本身不问出身只看才学,七百年间多数夺魁者都是隐瞒身份参与盛会的。虽说世人皆会好奇其身份而齐心协力去探寻,但终有许多夺魁者只有携着化名的作品留存,而不知其真实身份。 便说最近这一次的君子会,天下书一自然还是夏院长,天下书三则是玉轸国书法大家慕容怀柳,天下棋二乃北幽国国师江山,渡秋书院教习茅春生则以半目之差憾负于江山,为天下棋三。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天下琴一。 天下琴一名唤慕容菲,参加君子会时年仅十七,其琴艺超凡绝伦,传言聆其一曲可见登仙风光。容貌据传颠倒众生,参与君子会的众多文人雅士无不为其倾倒。天下棋二江山更是评道:天下琴一,其艺倾城,其貌倾国。因此世人对君子会琴艺的关注度一时远超其余三艺。 除此五绝外,其余天下七绝皆不见真实身份。 这世间最能引起关注的话题,除却君子会、家国大事,便是女子。君子会天下琴一名声大噪之际,十二绝中同是女子的天下琴二与天下画三皆为世人所关注,此二人虽在君子会上不见其真实面容,但皆身形曼妙,气质绝佳,想必也是绝世佳人,因此成为坊间一时谈资。 如此,此番北幽国戏春节,天下琴二将现身于游园画舫,此消息一经流传,自然能引得世间言论纷纷,无数人争相前往北幽,只为一睹天下琴二容貌。 赵辞虽志在行侠仗义,但其本身洒脱又喜好热闹的性格让她也对天下十二绝极为好奇,眼下能有机会见到天下琴二,自然是不愿错过。第二春秋拗不过她,加上游园画舫勉强也算是顺路,便答应了她同去看看。 赵辞欢喜之余,还不忘了她新认识的青书未,道:“姐姐既是往北幽寻医问药,戏春节时的游园画舫必然汇聚诸多奇人异士,说不准能寻到名医。何况姐姐独身远游,路途多有艰险,我们可以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青书未看着身前眼含期盼的赵辞,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微笑,她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可。” 第二春秋却微微皱眉,笑道:“青书姑娘独身寻医,为何不见随身行李?莫非是与赵姑娘一般不留神让宵小偷了去?” 一旁的赵辞瞥了一眼第二春秋,脸色却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在那独自羞赧。原来那日第二春秋为一帮子减径蟊贼所围,她冲过去赶跑了那群蟊贼,一回身,自己放在原地的行李便不翼而飞了。她如今的包裹,还是拿了张知道的赏银在金蟾县重新置办的。 但赵辞也知道第二春秋这句话可不是为了拿她开涮,而是第二春秋仍对青书未有所顾忌,毕竟,哪怕青书未是修为不低的修士,但只凭一把纸伞便要长途寻医,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于是赵辞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青书未,心中想的却只是这姐姐生得实在好看,不知她与那天下琴一孰美? 青书未也不回答,而是收拢纸伞,倒转纸伞,右手伸入伞中,如同变戏法一般自伞中取出一个水囊,随后将水囊丢回伞中,再次撑开纸伞,却不再见先前的水囊。 第二春秋与赵辞都看呆了,第二春秋震惊道:“灵念假物,阵法自行,可构须弥芥子之境。青书姑娘你,是修天下的大能?!” 青书未却摇了摇头,淡然道:“家父曾修天下,仙逝前留下此物与我。” 赵辞沉默不语,第二春秋则向青书未两次行礼,道:“小生无礼试探还望姑娘见谅。” 赵辞也抱拳致歉道:“先前与我们同行的是金蟾县奠匠,那人实是妖物魔头,我们却未加以防范,留下遗憾,因此第二春秋才会如此谨慎,望姐姐勿怪。” 青书未神情不变,嗓音清澈,道:“无妨。前日我亦经过西边县城,夜里见县城内烟火冲天,隐隐有妖气消散,如今看来应该也与两位有关?” “正是!那日······”赵辞便开始向青书未讲起在金蟾县的经过。 于是,第二春秋与赵辞一边向青书未讲述金蟾县故事,一边共同向远处山脚前行。起先还是赵辞在讲,只是她逻辑不顺,重点不明,讲故事的水平实在一般,便由第二春秋接过话茬讲了下去,赵辞则在一旁补充细节。 青书未看似心性淡泊不带世间喜怒,又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一路上却对第二春秋讲述的金蟾县故事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加上她见识不凡,每每在关键处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或猜想,因而使得第二春秋对其好感倍增,甚至生出了一种“原来我如此擅长讲故事”的错觉。 短短一个时辰的路程,三人之间的关系已颇为熟络。讲到最后张知道选择向百姓隐瞒真相,并且那奠匠在金蟾县坟地还有一座坟头时,赵辞还是颇为愤慨,青书未却认为张知道此举才是正解。 且不说告知百姓真相后会引发何等冲突,你一个新上任十日的书生带着两个外人打死了本县帮助了不知多少穷苦百姓入土为安的奠匠,却称那奠匠是罪魁祸首,又有几人能信你?而告知权贵,则可让这些本就知晓些许内幕的人安心下来,免生动乱。 听得青书未此言,第二春秋连连点头,当初他也是如此想法,这才同意了张知道的做法。 三人正说话间,忽听得有人高声呼救,三人互看了一眼,随后一齐向声源处赶去。 ······ “别叫了,别叫了!都说了我们只要财,不害命!” 临近山脚处,周围皆是怪石丛立,罕见林野,唯一的一大片林野中,一群衣衫褴褛的蟊贼,围住了一个书生。 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这位书生还在高声呼救,声音洪亮。令那一帮子老弱病残的蟊贼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别喊了!你刚刚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中气十足的?再说了,这荒郊野岭哪来什么人救你,你乖乖取些盘缠出来,我们也就走了。”其中一个老者扬了扬手中的木棍,努力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回头对同伙说:“我说你们怎么又围了个书生?要是又跑出来一个女剑客怎么办,老伙计们再挨顿揍?” 他身后,一个独臂的中年人嬉皮笑脸道:“怕啥,她再来我就再去偷她一个包裹,女子衣服你们都说不让动,但好歹有五十两银,够大伙花一个多月了。” “就是就是,再说了,咱们也劫过不少书生了,也就上次晦气了点,哪能次次劫书生就冒出来一位女侠啊。”另一位蟊贼笑道。 “好啊!又是你们!蟊贼,还我包裹!” 只听一声怒斥,铁剑先声而至,众蟊贼齐齐望去,却是故人相逢,只见一袭绿衣破空至,滚滚剑气更胜昔,听得熟悉的声音,这群老弱蟊贼齐齐悲呼:“吾命休矣~”。 第20章 林间藏宵小 西北方的西铮国与东北方的北幽国之间有崇山连绵,山岭险峻,绵延千里,直至知春江,将整个知春江北部的大陆一分为二。 山脉高峰直耸入云霄,故而世人称此山为云天山,或是云天山脉。 云天山高而险,隔绝东西两地,雨云不得通,日光勉强过。幸而山脉中有条通道,可供两国车马往来,商财互通。 因通道随山脉起伏,于高处可见白云缥缈足下,水雾深腾,似升仙而步入云间,此道便被命名为“云间道”。 云间道既是两国奇景,亦是金银财富流通之道。 而此刻云间道西侧山脚处,一圈蟊贼围住了一个书生,这群蟊贼皆老弱病残,虽说不至于衣不蔽体,瞧着却也与逃荒难民一般,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过是些凿子锤子,有些甚至连凿子锥子都没有,挥舞着的是林野间伐下的木棍树枝,随便来个锻体境的军士只怕都能将这伙人收拾了。 这伙蟊贼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伏在暗处打劫那些独行的旅者,或是没有护卫的商贩。像这类独行的书生看着就好欺负,是他们眼中最佳的肥羊。 不过这伙人也只打劫部分财物,遇上没有钱财的也仅仅是吓唬一顿就放走,更别说伤人性命了。毕竟金蟾县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若是惹出了祸事,引来了金蟾县的官兵,他们只怕会被一网打尽。 可是哪怕这群蟊贼行事谨慎,老天爷似乎也不谅解他们。自打他们开始拦路抢劫起,就没成功过几次,每每遇到落单的旅人,几乎都是不怕死的狠茬子,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他们又不敢真害人性命,只能挥手放行。难得成功的几次,还是因为对方怕麻烦,想草草花点钱了事,他们也不敢多要,只能收了点钱放行,若是遇上迷了路了,还得顺路给人家指个方向。 如此一来,金蟾县多出个传闻,说县城十里开外有一伙假扮蟊贼的游手好闲之徒,天天不务正业搁野外吓唬行人,这令这伙自诩亡命徒的家伙们很是愤慨,纷纷打算要办一件“大案”让着县城中的愚夫们开开眼。 于是,几天前这伙蟊贼逮住了一个独自行走的书生,便呼呼啦啦一拥而上,将那书生围住打劫。为首的蟊贼不想在书生面前丢了脸,便搜肠刮肚说了好几个之乎者也,意思反正还是那句,只打劫不害命。 那书生也识相,翻开包裹就要掏钱。哪知半路杀出个黑衣女侠,那娘们功夫吓人,光用剑鞘就把这伙人揍得只差满天乱飞了。后来好在有个躲最远的蟊贼机灵,反着书生和女侠过来的方向跑了,还顺走了女侠丢下的包裹。 那女侠也不算太富裕,包裹中是些衣服和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几个半辈子没碰过女人的蟊贼眼馋那些衣服,却被领头的教训了一顿。这女侠丢了包裹肯定得找,若是找来了,把钱还回去顶多挨顿打,要是把人家衣服糟蹋了,那人家可要下死手了。这没拔剑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若是拔了剑那还得了? 即便这样,这五十两蟊贼们花地战战兢兢,那包裹也跟宝贝似的供了起来,不敢乱动,只怕那女侠过来寻仇。 这样胆战心惊过了几天,又给他们遇上了一个落单的书生,这本该是又一头肥羊,只是这群蟊贼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唯恐又冒出一个什么侠客来,便偷摸跟着这书生一路。直到确认书生身边没别人后才冒了出来,拦路打劫。 那书生先是一愣,见那些蟊贼人虽众,却个个衣衫褴褛鬓斑白,相貌凶厉性胆怯,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于是拔腿就跑。书生想着:我一个二十出头,独自行走了上百里的年青人打不过还能跑不过你们这群老弱病残了? 哪知这群蟊贼看似瘦弱,体力却丝毫不下于年轻人,加上对周围地势又熟,没过多久就又将年轻人团团围住。一帮子人骂骂咧咧,说着些唬人的话语,书生也不怕,只是张口大喊,开始呼救。 蟊贼们也不怕他喊来什么人,都追了他一路了,附近哪有人?只是被这小子吵地不行,便又骂骂咧咧起来。 哪知就在这时,一把铁剑自远处飞来,携起寒风猎猎,林间新叶纷纷落,却不是被吹落,而是被切落。领头的有些眼力见,当即惊呼道:“剑气?!” 只见一绿衣女子怒斥一声,踏剑而来! 众蟊贼虽没见过这女子的长相,却清晰记得这女子的声音,这分明就是上次那个黑衣女侠! 首当其冲的独臂蟊贼反应迅速,当即跪下祈饶,领头的蟊贼与众人对视一眼,大呼一声:“散!” 一时间,一众蟊贼作鸟兽散,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哪知这娘们本事惊人,落地前一脚将那独臂蟊贼踩趴在地,随后一剑虚刺,林野间风声骤起! “快跑,是剑气!”领头的蟊贼连忙呼喊,他一回头,只见漫天树叶呼啸而至,一片片树叶犹如一把把飞刀,所过之处树木枝干尽折,叶落花崩。 这下跑是跑不掉了,他连忙带着人回头求饶,却只觉寒风扑面,那漫天落叶终是悬停在了他眼前,随后纷纷飘落。 为首的蟊贼长出了一口气,刚一擦汗,一摸鬓角,却摸到一抹断发。看着停在远处的绿衣女子,他冷汗直流,对方的意思很明白,他只好带着其余兄弟们往回走去。 而另一个方向的蟊贼还没跑出多远,一袭白衣拦在他们身前。蟊贼们抬起头,却是上次那个没抢劫成的书生。 蟊贼们当然不会怕他,只是此刻情况紧急,背后连动静都没有了,他们连喊一声让开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想绕过书生夺路而逃。 哪知这书生一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止住了逃跑的蟊贼们,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他们紧紧握住。 那书生笑道:“先前在金蟾县,我也学了一手。” 往这个方向跑的蟊贼们欲哭无泪:娘咧,这书生是个修士。 不过短短一瞬间,作鸟兽散的蟊贼们就被第二春秋与赵辞逮了回来,这群垂头丧气的蟊贼聚在一起,手中的“武器”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眼神却时不时地瞄着最后赶来的青书未。这群人虽然忐忑,心中却还在暗想,这姑娘也太好看了,莫不是兄弟们的拦路抢劫惹了天怒,老天爷派了天使下来责罚? 另外一边,被打劫的书生看到青书未和赵辞时也是一愣神,回过神来后连忙向三人俯身行礼:“小生傅广书,谢过三位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傅公子不必行此大礼。”第二春秋指了指蟊贼们身前怒气冲冲的赵辞道:“我们也是因为先前被这帮宵小偷窃了行李,才会动手收拾他们的。” “不管三位是什么原因,三位实实在在保住了我的盘缠,若是没了盘缠,必然会了误我此行赴京赶考。三位于我再造之恩,担得起此等礼数。”傅广书执意行礼。 青书未道:“赴京?不应该是往西吗?” 听闻此言,不远处的赵辞也回过头来,心想难道还有比我更不认路的?连西铮国国都在哪都不知道。 傅广书解释道:“小生乃北幽人氏,来西铮游学十载,正好返回北幽参加下月的会试。” “下个月?那不管我们抢不抢你盘缠,你都肯定赶不上了。”蟊贼中有人嗤笑一声。 “瞎嚷嚷什么?!”赵辞一脚踹过去,又举起剑鞘作势要打。 那蟊贼连连求饶,蟊贼中,领头的蟊贼也出声道:“女侠饶命,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傅广书疑惑道:“何出此言?我见西铮朝廷告示,云间道不日将恢复通行,莫非是下个月才恢复?” “哼,别说下个月的,明年能不能通都难说!”先前出声的蟊贼忍不住又出声道:“朝廷给的最后期限是本月末,所以才张贴告示说近期能恢复通行。这样的事五年前发生过一次了,这个月结束,说不准我们寨子里又能多出十几二十个蟊贼。” “哦?”第二春秋等人闻言疑惑,便将目光都集中到了领头的蟊贼身上。 那蟊贼长叹一口气,道:“唉,这次不一样,这次来了不少朝廷的监工,若是误了期限,只怕他们连蟊贼都当不了了,白白干了五年苦工,最后还得丢了性命。” 一众蟊贼似被戳中了伤心处,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第二春秋问道:“这又是何故?” 原是百因有果无生来之宵小,却赞度法严苛罔民生之劳苦。 第21章 落石阻云间 这云天山脉横贯南北,阻绝东西,断了西铮北幽两国的陆上往来。知春江以北的两国,明明相邻,却只能依靠水路自知春江逆流而上才得交流。而知春江号称世间第一险,其水道险绝,江流湍急,临云天山处又有暗礁回流,七百年来沉没商船无数,因此两国交流实为不便。 幸有北幽樵夫砍柴时觅得“云间道”,一线天横穿云天山,直抵西铮。 北幽与西铮两国得知此道,便都派人前往。两国官员会面商议之后,约定共同出钱出力,派人开扩、加固了这条山道,使其从山中狭径变为了可供车马往来的通途。 至此,两国得以陆上互通,云间道为两国带来无尽的财富资源。 只是十年前的某一夜云天山附近忽然阴云遮月,地动山摇,轰隆之声连绵不绝。云天山两侧居民惊醒于梦中,是夜空中阴云密布,两国百姓依稀可见云天山摇晃不已,便尽皆传言云天山欲塌,于是云天山两侧的百姓连夜搬出数十里,唯恐被此等天灾害了性命。 地动山摇持续了一夜,两国人心惶惶,以为天灾降临,云天山脉周边震塌民宅无数,好在周边百姓撤离及时,这才没有百姓丧生。 然而一夜过后,云天山如往常一般安静耸立于两国之间,似乎昨夜的地动山摇从未发生过,除却以往就存在于西铮境内的荒原林野,云天山脚甚至连落石都不见一块。这使得许多百姓都怀疑昨夜的地动山摇是不是自己的梦境。 赶来救灾的北幽国官员还在庆幸,以往地震山崩于国于民皆是大难,难得昨夜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百姓遇难,看来是天佑北幽。只是当他组织人手去云间道查看时却傻了眼,难怪山脚没有落石,原来云天山的落石都落到了云间道内! 那夜地动山摇,云天山落石碎岩何止万千?这些落石将北幽与西铮两国的通途尽数阻塞。虽说锻体武夫、修士能攀登上落石,或可从嶙峋奇石间穿越云间道,可往来商队是绝对走不了的,云间道一堵,得坏了两国无数财富。 于是西铮北幽皆派匠人前来开山碎石,试图清理云间道中碎石,重新开通此道。 两队匠人忙了一年,进展顺利,眼见云间道即将复通,两队工匠甚至向往起了完成任务后的奖赏。可哪知当两队相距不过二里时,山间落石竟变得坚硬无比,连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都无法辨别这是何种石头,匠人们的进度一下慢了十倍不止。 进度缓慢而工期将近,两队匠人均将情况汇报至各自朝廷。 北幽这边,北幽国师亲自来到云间道,独自视察一番后说此石既难开便暂缓之,于是撤了此处工匠。此时北幽已打下玉轸外线诸多郡城,占了北幽至原玉轸境的知春江渡口,正是需要加强新地商贸的时机,北幽国师便鼓励商队改道,改为与所占玉轸国土以及玉轸以西的汜南国交易往来。 国力强盛的北幽国可以放弃云间道,可对西铮而言,云间道带来的财富可是占了很大份量,难以舍弃。因此,西铮国不愿放弃云间道,而是责罚了原先的工匠,重新派了一队由修士带领的工匠,以五年为期,令其开通云间道,若是违了期限,则押赴囚园。 就如同制作棺木的修士被称作奠匠一般,凿石开路的工匠中的修士,被称作开山工。那开山工是个六旬老汉,带的一众工匠也非年轻力壮之辈,而多是经验丰富的中年工匠。 一行新工匠确实能耐非凡,不过两年,云间道残余碎石被开凿近半,五年之内完成此工程似乎并非难事。 只是这时,工匠们却遇到了新的麻烦:一块青绿巨石拦在云间道中间,巨石高十五丈,宽十二丈,巨石极坚,斧凿难入。一众工匠纵是经验丰富,却对此巨石皆无可奈何,他们手中的工具便是开凿一整天也凿不下两斤石料,与其说是开山碎石,倒像是在精雕细琢,也就老开山工可以凭着修士灵念能凿动此巨石。 如此一来,工匠们皆劝老开山工绕过此巨石,在一侧山体上开凿隧洞,绕过这块巨石,再复云间道。 哪知老开山工不肯,原因西铮国开山工有个规矩,开山碎石需以“定道”,也即每次开山碎石所开道路皆有定数,若是山本无道,则择最短最易开凿的方向新开山道,若是山旧有道,则只可修整旧道,不可另开新道,否则便伤了“山络”,会触怒山神,易引山灾。 对于这个说法,渡秋书院曾有书籍记载解释,所着者称触怒山神皆为托词,实则是山体如房屋,开门开窗皆无妨,若断其梁破其墙则广厦易崩。 但工匠们不这么认为,毕竟他们开凿的云间道所在,是绵延千里的云天山脉。他们所要开凿的山体不过沧海一粟,又哪里会引得什么山灾? 两边相持不下,却隐约间可听周围有孩童啼哭,一众工匠四处搜寻,可此处皆是山,又哪有什么孩童? 老开山工是迈过了克己的修士,便借着山壁腾空而起,四处搜寻啼哭声来源,顺便飞上奇石看看有没有其他绕过此石的方法。 结果老开山工一飞上奇石,便见一婴儿于奇石之顶啼哭,那婴儿不似寻常人家孩,身周无片缕裹身,却啼哭于奇石顶端凹陷处,恰似这奇石所生一般。同时,老开山工也看清了这奇石的规模,那奇石虽高且宽,其所占云间道长度却只有五丈余,其后则是与先前已开凿掉的碎石一般无二的石头,若是北幽国不曾放弃云间道,想来也能开凿到奇石所在了。 老开山工心善,哪怕这婴儿实在是来历不明,也不愿意独留婴儿于此处。便抱着婴儿回到了工匠营地。 对于这个孩子,营地中的工匠自然都是愿意收留下来,这帮工匠远离家乡两年有余,其中有些还有家庭子嗣,对孩子自然而然有一种亲近。一帮子大老粗聚集在一起商议了半天,决定派人去金蟾县弄几份告示去寻找孩子的父母,若是无父母前来认领,则自己等人先养了便是。 这帮子工匠没什么文化,这孩子既然是于奇石上寻得,便临时取了个名字叫石生,发现孩子的老开山工姓穆,又膝下没有子嗣,便让孩子跟了老开山工的姓,唤作穆石生。 工匠营地物资匮乏,这帮工匠只好时时派人于金蟾县内购买物资,这孩子也生得康健,自小无病,身体健壮,远胜寻常孩童。 婴儿之事,一众工匠自是爱护至极。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开凿云间道一事,老开山工坚持开凿奇石,而一众工匠皆是想另开山道。 最终,双方谁都没说服谁,老开山工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开凿奇石,而一众工匠则在山壁一侧另开山道。 只是两边进展皆不顺,开凿奇石这边,老开山工虽说强于普通工匠,但开凿的进度实在有限。而工匠这边,更是出乎他们所料,先前他们所开凿的不过是云天山所落碎石,而现在所要开的却是云天山本身山体的山壁,云天山屹立此间何止万年,其坚固程度虽不及道间奇石,却也远超寻常落石。加上奇石山壁相交之处似乎生根,两侧山壁似与奇石有同化迹象,工匠们不得不远离奇石,开凿一个距离更远些的山道。 因此,工匠们的进度也极其缓慢,哪怕老开山工时不时也会来此处帮忙,但也不济于事。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这些工匠连绕过奇石的一半都未能做到。而工期已近,一众工匠惧怕朝廷责罚,老开山工便通过金蟾县联系朝廷乞求宽限日期。 然而朝廷给出的回应是:派出新的一队工匠同样是五年为期责令开通云间道,又派出一队监工,一方面负责监督新的工匠,一方面负责将现在的这队工匠押赴囚园。 一众工匠得知此消息皆是惊惧不已,他们这些凡生若是进了囚园,即是与死无异,便在监工与新的工匠来之前逃离了云间道。 可是他们所在还是西铮国境,云间道封堵,他们又能往何处逃?若是贸然归乡,却不知遭了朝廷的通缉,到时候他们更是连逃都逃不掉。 于是这些工匠便只好在附近落草为寇,做些劫道的生意,又在偏远的林野荒原农耕,唯恐被附近的金蟾县发现。只是劳苦五年,特别是最后几月期限将近时的疯狂开凿,让这些本就年级不小的工匠伤了身体,那独臂的工匠便是最后几日开凿中失误伤了自己的手臂。 如此,才让一众经验丰富的工匠成了现在的这么一群老弱病残的蟊贼。 “这便是你们的山寨?”第二春秋等人跟着一众蟊贼来到了一处偏远的林野,林野过后的荒原内,几处荒原怪石掩映下有一个不算大的营寨,营前晾晒着一些破烂衣物,想来是这几年都没能得到什么像样的物资补充。 “哪里是什么山寨,我们又不是山贼。”一蟊贼嘀咕道。 赵辞打趣道:“山下截道,还不是山贼?话说,你们这是倾巢出动?也不担心山寨遭了贼?” 一众蟊贼自嘲道:“怕是贼进来都得两手空空地回去。” 独臂的蟊贼则赶忙跑进营寨拿出赵辞的包裹,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当初听了领头的话,没有动她的衣物,不然怕是小命不保。 青书未则目光扫过营寨,柔声道:“你们先前所说你们既是当初的那些工匠,那为何不见老开山工和奇石上捡来的孩子?” 听到青书未的问题,一众蟊贼或者说是一众工匠皆是低下了头,暗自叹息。 未等第二春秋等人发问,领头的工匠道:“老穆没和我们一起走,他最后留下来顶罪了。他是修士,监工们没对他如何,而石生则不是工匠,也不会受到多少为难,只是留他们下来继续开凿云间道,当最低的苦力使唤。但老穆性子倔,还是要开奇石,可监工们哪里会听他的?老穆便白天与新工匠们一同开凿我们先前开的新道,晚上自己继续开凿奇石。这样日夜劳苦,哪怕他是修士又能如何?如此四年之后,老穆便油尽灯枯,给累死了。” 一旁的另一位工匠附和道:“唉,监工们不肯葬,说是要吊着给偷奸耍滑的新工匠们做个样,还是石生半夜给背出来的,石生虽然脑袋笨了点,却知道我们在哪,半夜里边哭喊边来的。” 领头的工匠点了点头:“因为老穆,这些监工后来才没追究咱们的,我们听老穆以前说过不愿入土,愿骨灰撒于山间,便给他火葬了,骨灰现在在一个小坛子里,让石生带走了。” 第二春秋问道:“那穆石生现在在哪?” 工匠道:“石生学着老穆那样,白天随工匠一起开新道,夜晚在那凿奇石,持续至今。其实,他不用继续留下在那的。” 赵辞美目怒瞪:“怎么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做这些?!”便恨不得当即就要持剑去云间道那边,好在青书未及时拉住了赵辞的手臂。 工匠解释道:“石生这孩子虽然天生愚笨了些,但体格异于常人。” “再怎么异于常人也终究是个孩子!不行,西铮这等昏君当朝的国家当真是无益于苍生,待我赶考为官之后,必将劝北幽乘早伐了西铮,以救苍生。”傅广书慷慨呈辞,好似他已经赶考高中,已然能左右朝堂一般。 “那我们,明日往云间道一观?若是云间道终不得开通,我们三人应该也能带你跃过奇石穿过云间道。若傅兄担心有意外,也可走水道自知春江往北幽,应该也来得及。”第二春秋向两位女子以及傅广书问道。 其余三人均是点头,表示愿往云间道。 对于如何处理这些蟊贼或是工匠,原先怒气冲冲的赵辞此刻也犯了难,第二春秋思忖过后修书一封,让一位工匠带着去金蟾县,问张知道能不能想想办法。一帮老弱工匠感恩戴德,见天色已晚,便邀四人于寨中休息。四人坚持不肯,只是借了些柴火在营寨外露宿。 三人围火而息,许是白日里走了太多路,三人很快进入了梦乡,唯赵辞盘腿而坐,铁剑横膝,独自守夜。 此时已是阳春时节,暮气虽凉却不侵体,夜深时分,赵辞忽然伸手,却见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至手心,随后消失不见。赵辞皱眉,如今时节哪来的雪花?随后夜空中忽听得飞禽展翅,随后便是声声乌鸦叫,凄厉至极。 赵辞猛然起身拔剑:“暗雪融融落,夜鸦声声寒?天下第三杀手,暗鸦?!” 第22章 夜鸦声声寒 都说阳春本无雪,暮色飞鸟归。可此时,深夜里忽有夜鸦聒噪,飞雪漫天,虽无隆冬彻骨寒意,却有沙场滚滚杀机。 守夜的赵辞猛然起身,拔剑出鞘,朝着漫天飞雪,反手一剑劈去,出手便是杀招!剑式,莫回首! 巨剑开天,绞碎漫天飞雪,磅礴剑气逆天而上,夜空中雪幕倒退十余丈!飘雪逆飞,于夜空中勾勒出一道漆黑的人影。 “尚可。”黑影点了点头,嗓音奇特,似乌鸦作人语。 剑气巨剑直劈夜空,黑影一点寒光闪烁,一柄短刀向巨剑轻轻一点,剑气凝聚的巨剑被一击击散,黑影自己则借势于夜空中翩飞,如鬼似魅。 而地上的朝着黑影冲去的赵辞猛然止步,手中铁剑挥舞,劈云盖月,只听“叮!叮!”两声,铁剑之上火花四溅,两根漆黑的羽毛被铁剑弹飞,羽毛尖端锐利无比,好似两把飞剑。 赵辞目光依旧凌厉,心下里却暗道不妙,且不说自己一剑莫回首被轻易破解,光是这两根飞羽就震地她手臂发颤,看来这天下第三杀手远非自己能敌。不过话虽如此,赵辞却毫无退意,如今新认识的好友就在自己身后,自己怎会弃他们而逃? “嗖!嗖!”又是两根飞羽!这次的飞羽不再注重隐匿,破风之声彰显着这两根飞羽力道更胜先前! 赵辞旋转长剑,以剑身连连拍去,犹如巨浪击岸。两根飞羽被铁剑拍飞,却也震地赵辞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黑影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了赵辞身前,左手捏住赵辞的铁剑随手一扯,将铁剑丢至一旁,右手短刀横扫赵辞脖颈! “收力!” 一个女声突然出现在赵辞耳边,有个柔软的身躯与她相拥,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纤腰。赵辞下意识听从了这个声音,身体一软,随后两侧景物飞退。赵辞转头一看,却是青书未抱着她连退了数丈,而黑影身后,第二春秋手握赵辞的铁剑,一剑直斩黑影! 铁剑之上虽无滚滚剑气,赵辞却一眼认出了第二春秋的剑招,这分明是自己的莫回首式。 只可惜这招徒有其形,黑影飘然而起,一边躲过第二春秋拙劣的剑技,一边又是两根飞羽,直奔赵辞与青书未!赵辞正欲推开青书未,却见青书未的纸伞如花绽开,两根飞羽正中伞面,却不像赵辞心中所想那般破伞而入,而是如那飞蛾扑烛罩,一声轻响,飞羽被弹飞落地。 不远处第二春秋一剑劈了个空,黑影腾空而起,身法如鬼魅,倒掠出数丈外站定。第二春秋也退至赵辞与青书未身前,将铁剑递给赵辞,轻声道:“我们不是对手,一会我去拖两招,你们先行逃命!” “怎可如此!”赵辞柳眉倒竖,剑气森森,前番交手尽处下风,此刻她却毫无退意。 青书未却向黑影道:“阁下停了在原地,看来,是有话要讲?” 听闻此话,第二春秋与赵辞也一同看向黑影。那黑影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即将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影轻叹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开口道:“我与你们有一仇要报,也有一恩要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谁结下了这么个仇家。 黑影则继续说道:“你们共有四人,所以先前我共攻了四招,算是报仇。诸位既然都挡下来了,那算诸位命大,也是诸位的本事,此仇算是了结了。当然,若是诸位要以此与我结仇,我也欢迎诸位前来复仇,绝不记恨。至于报恩······” 黑影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似乎是将几人的样子都记了下来:“将来若还有缘相遇,必将以命相效。如此,别过了。” 话音刚落,黑影诡谲地往后飘起,接着,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黑夜重归寂静,第二春秋与赵辞却还警惕地看着周围,虽从黑影出现到消失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但他此刻却如同一片阴影一般笼罩在众人心头,以黑影诡谲的身法与实力若是在暗中动手,自己只要稍微不加防备,只怕就要死于非命。 “他确实已经走了。”青书未收拢纸伞,坐回到了火堆旁,为火堆添上几根新柴。 第二春秋也走回火堆旁,看着还在熟睡的傅广书笑道:“他倒是睡得正香,真想一脚将他也踹醒。”先前赵辞拔剑起身之后,他与青书未便立即被惊醒,才最终在险境中救下赵辞。 这时,赵辞也坐到了火堆旁,闷闷不乐,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敌人有如此巨大的差距,以至于现在,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既是先前战斗中所伤,也是心态所致。 第二春秋看着异样的赵辞,也明白她的心境变化,便想着先转移她的注意,于是开口问道:“赵辞,先前听你喊过他的身份,你知道他?” 赵辞点点头:“他应该是天下第三杀手,人称暗鸦。我也是第一次遇上此人,不知他所说的恩与仇是与谁结下的?”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均是摇了摇头,随后三人的目光均是集中到了傅广书身上,莫非是他得罪了这么一号人物?可他只是凡生,又哪里需要这样的人物大费周章? 三人想不出个所以然,第二春秋道:“天下第三杀手,怎么听着像是跟天下十二绝一样的称号,难道天下杀手界也有什么排行盛会?可杀手不是应该越无人知晓越是厉害,都出名了还怎么当杀手?” 赵辞点点头,道:“自从君子会为世人瞩目后,七百年间各类好事者也评过天下十大高手,天下十大杀手,十大修士什么的,只是都受限于自身眼界以及身份,难以服众,只能作为坊间笑谈。可两年前或许是作为君子会前一年的预热,也或许是自身想举世闻名,北幽国镇南侯公布了天下杀手榜。” 青书未道:“北幽是当世强国,正大举进攻南方玉轸,他既封侯镇南,想必有过人之处。” 赵辞点头道:“没错,那镇南侯情报了得,公布天下杀手十人,不仅是本事习性,连每人的暗杀案例都一同公布了出来,以作依据。哪怕是未能确认只是怀疑的事迹,也一并标注。颇得天下人认同。” 第二春秋扶额:“那岂不是得罪人?得罪的还是这么些顶尖杀手。” 赵辞摊手道:“没错,所以这杀手榜轰动天下后,这位镇南侯便举家被杀了个干净。上了榜的杀手要杀他,没上榜的杀手也要杀他,哪怕他是北幽镇南侯,又如何保得住性命?其后北幽国师借机清剿了北幽境内一众杀手组织,捉拿了杀手两百余人,这榜上的便有两位。” “听着像是这位北幽国师的计谋,想以此清剿不受北幽约束的杀手,否则哪怕是一国诸侯,也不见得有如此强大的情报力量。只是,直接拿一位镇南侯为饵,便是一国皇帝都不会有那么大的魄力。”第二春秋皱眉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辞摇摇头,随后以诧异的眼神看着第二春秋与青书未,道:“但这杀手榜却最终流传了下来,两年内流传极广,丝毫不下于君子会,你们竟然不知道?”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两人眼神都颇为无辜。 青书未先噗嗤一声笑出声,不同于先前的恬静温婉,此刻的青书未玉手掩唇,眉眼弯弯,不再像落入凡尘的谪仙,倒像是游戏人间的精灵。 与其对视的第二春秋呼吸一窒,只觉心头一颤,也为眼前这美景心动。好在第二春秋反应迅速,他轻咳一声,随后道:“我对打打杀杀不是很感兴趣,便不怎么关注这类事。不过如今看来,这杀手榜倒确实是该好好了解一番,这位天下第三杀手当真实力非凡。” 青书未正色道:“看他诡谲的身法和飞羽的轨迹,都似乎带着些灵念的感觉。可他力道与速度却又远超寻常的修士,甚至可以说是锻体中的佼佼者。他应该是一位修习过修行法门的武夫,些许灵念不足以影响他武夫之途,却能锦上添花。若是埋伏得当,禅心的修士都难以为敌,不愧是杀手中的探花郎。” 赵辞低声叹息,同为武夫,在先前交手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双方实力上巨大的差距,这让立志成为世间大侠的赵辞备受打击。武夫之途唯有锻体,同境之间的天壤之别,赵辞还是第一次以弱者的身份感受到。 第二春秋看着低头不语的赵辞笑道:“不必气馁,哪有出山便天下无敌的大侠?遇妖邪奋而亮剑,遭挫折勤而自勉,这才是我辈侠士的风骨。今晚先好好休息吧,他说过不会来报仇了,以他的实力也不需要用诓骗的手段来杀我们,我来守夜就是,明日还得去云间道看看呢。” “嗯。”赵辞难得的温顺听话,抱着剑躺在了火堆旁。青书未抬头看了眼第二春秋,第二春秋示意放心之后,才点点头休息。 夜色依旧,第二春秋抬头仰望,静看云天之巅独遮星辰日月。 第23章 仙人斩云天 翌日,傅广书悠悠醒来,却见第二春秋三人齐齐坐在自己面前,目光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刚刚睡醒的傅广书,双眼微眯,眉头紧皱,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依稀记得这三个是昨日救了自己的人。随后他伸了个懒腰,用力甩了甩头,才真正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傅广书见自己的三位恩人表情奇特地看着自己,忙问何故。第二春秋便简略地说了昨夜的杀手一事,以及杀手说过的话。只是隐去了那杀手的身份,以及杀手的实力,改称是赵辞赶走了杀手。 傅广书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也回忆不到自己是得罪过什么人了,自己一路求学刻苦勤奋,对异国人事又积极交好,眼见着要回祈京赶考成就功名,便是想有恩于人也得等自己上任为官才行,更不用说得罪人了。 第二春秋自动过滤掉了傅广书自夸的内容,明白傅广书对于杀手也是不知情。昨夜暗鸦的到来成为了一桩怪事,那天下第三杀手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眼下看来是弄不明白了,只能暂且略过这件事。 三人草草洗漱完毕,旁边营寨中的工匠们也过来嘘寒问暖,负责将第二春秋的书信带去金蟾县的工匠略加乔装打扮之后就出发了,其实金蟾县从未通缉过这帮工匠,但他们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怕人还没进县城就被官兵拿下了,到时有理也说不清。 第二春秋也不知张知道会如何处理此事,但以他的为官为人想来不至于做出带兵来围剿这帮人的事,既然他是西铮国的官员,这件事便让他头痛去,这也算是自己和赵辞帮忙解决了金蟾县怪事的额外报酬。 同时,第二春秋也不忘嘱咐这边工匠们近期不要再劫道了,若是惹了什么事,让张知道难做,那就成一场空了。工匠们连连答应下来,保证近期会老老实实待在营寨这边,等候招安。 “招安?”第二春秋听到这个词有些哭笑不得,这帮工匠嘴上说着自己不是山贼,用的倒是这个词,显得有些滑稽。安抚一通后,由那个领头的年老工匠带着四人一同前往那传闻中的云间道。 工匠们惧怕监工们将其押送囚园,因此驻扎营地离云间道远了一些,加上此处为云天山山脚,四周道路多有落石阻隔,因此五人将近中午才走到云间道入口处。当然,这也是因为第二春秋等人不愿意错过沿途的风景,而没有带着老工匠与傅广书全力赶路的缘故。 云天山连绵不绝,山体坚固而陡峭,遮天蔽日,众人临近中午,才见半轮耀日出山峰。云间道独处山脉间,不像是群山中的小道,倒像是两堵“高墙”间的弄堂,只是这两堵高墙直插云霄,云层缭绕间不见峰顶,而远眺前方,目光所及处难见尽头,不知这云间道有多长。 众人自下而上,远眺整个云间道,寻常山脉山道乃是两峰山脚相交处,山道狭窄坎坷,周围为两峰山坡。而这联系着西铮北幽两国的山道确落在元天山高峰正下,道路笔直随峰上,有五丈宽,两侧山体平滑笔陡,不是凡生能筑,只叹鬼斧神工。 赵辞喃喃自语:“何人一剑斩开了云天山?” 第二春秋闻言点头,从此处看,云间道两侧皆高峰,山壁陡峭光滑,像是有仙人持剑而来,朝着云天山的一座山峰,挥剑斩出来的此道。 众人走入云间道中,此季高天清明,流云消散,道内抬头便可见一线高天。 四人一边感叹着云间道内的奇景,一边在老工匠的带领下往里走着,老工匠在云间道内开凿了五年,自然是见惯了此间景象,只是他此刻步伐减慢,显然是有些害怕遇上此处的监工。 “什么人?!云间道尚未开通,速速退去!”众人行了一会儿,忽然听一声厉喝,一位扛着长枪的男人拦在了众人身前,那人衣着随意,容貌粗犷,像是市井无赖泼皮,脚下却放着一套西铮国士卒的甲胄。 原来这便是西铮国朝廷派来云间道的监工,只因云间道封堵消息出来后,常年无人经过,因此他也懒得天天穿着那身繁重的制服,只是为了阻止那些看见了云间道前的告示还不信邪的客商,才带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制服来这边站岗。 那人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了老工匠身上,当即举着长枪指向老工匠:“老东西,怎么还敢回来的?!还有,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云间道内回声重重,那监工的嗓音又大,大喝一声后,转眼惊来了七个人,模样与那站岗的监工差不了太多,精神要更为颓废些。 第二春秋一想也是,在这破地方待了整整五年,平日里此处也没几个人来往,想来此处生活极为闲暇,这些人还能守在这里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 一众监工身后,有个监工倒是与众不同,一身甲胄穿戴整齐,只是甲胄颜色与站岗监工脚下的略有不同,颜色花纹稍显繁复一些,看来应该是此处监头。那监头手中拎着一根长鞭,长鞭已经破烂不堪,却沾染斑斑血迹,鞭梢处还在缓缓滴血。 比起先前劫道的工匠们,这些监工倒更像是打家劫舍的山贼。 “诸位,我等是西铮国派驻云间道官兵,云间道短期内不可通行,诸位请回吧。至于你,老穆与我有些私交,他愿意拿自己换我们不追究你们这帮消极怠工之辈,我也答应了。你现在回来干甚?莫不是想来认罪?”监头将鞭子一卷,挂在身后,笑道:“你们若是肯回来,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你们前来帮忙也能算是将功补过。” “你们也算西铮国官兵?一帮伤人取乐的兵痞罢了,你鞭子上血迹怎么来的?你要是和老穆有私交还能把他逼死又不肯下葬?!呸!”老工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改先前的谨慎胆小,继续说道:“工期就在这几天了,你们却至少还得两年才能完工,老子会带老伙计们回来给你们一同被罚?先前老穆恳求让我们以工代罪一同开山的时候你怎么不答应?” 监头噌的一声拔出腰刀,一众监工即刻手持兵刃将五人围住! 傅广书哪里见过这阵仗?连忙躲在了第二春秋身后,反倒是老工匠硬气了许多,昂首不退,赵辞手走到他身侧,铁剑出鞘半寸。 云间道中寒风习习,剑气凛然。 “你们这帮人也要找死?!” “慢着!” 一位监工怒骂一声,上前便要教训第二春秋,却被身后的监头一把拽了回来。 那监头眉头一皱,扭转手腕腰刀低垂,刀背示人,道:“昨日去金蟾县购买物资,听闻金蟾县张县令在渡秋书院有一男一女两位同窗,男的是修士,作书生打扮,女的却是剑客,两人为金蟾县捕杀了大妖夜豺,不知二位······” “渡秋书院?!”傅广书闻言忘记了害怕,双眼紧紧盯着身前的第二春秋,目光中充满了歆羡。作为一个向往功名的游学者,渡秋书院自然是他向往的地方。 第二春秋与赵辞相对无言,没想到张知道随口撒下的谎竟然还在延续,不过幸亏有这个谎在,能让对方有些忌惮,不用动手便是最好。毕竟对方确实算是西铮国官兵,他们只是区区旅者,若是事后算账没准要惹来西铮国通缉。 “不错,这两位也是我们的朋友。”第二春秋指了指青书未与傅广书,继而问道:“不知这位军爷贵姓?” 监头当即收刀入鞘,原先阴云密布的脸色骤然放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免贵姓薛,叫我薛霸便是。原来是两位,云间道内物资匮乏,我们这五年来跟金蟾县往来甚多,听闻两位为金蟾县除去妖邪的消息,我这边代金蟾县百姓谢过了。” 第二春秋心中暗忖:这人倒是厉害。于是挥了挥手,道:“不负书院教导罢了。” 薛霸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目光有意避开了第二春秋与赵辞,却在青书未身上微微一缩,随后笑道:“不愧是渡秋书院先生的朋友,竟然也是修士,如此年轻当真是天资非凡。” 青书未微微点头,声音空灵不带一丝感情色彩:“过奖。” 随后薛霸指向老工匠,道:“几位先生既然是由他带过来,那想来知晓这云间道十年来开凿之事了。这伙人违了我国律法,理应押送囚园,只是老穆独自为他们顶了罪,我们这边开凿山道也确实需要老穆,这才对这伙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满金蟾县都应该贴满通缉这帮人的告示了。几位先生莫不是来替这伙逃兵工犯出头?” “哼!行了姓薛的,你怕什么?老头我只是来给他们带路的,等看一眼石生就走。”老工匠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第二春秋则道:“我等只是经过云间道来看一眼,哪怕云间道封堵,我们也有办法翻山越岭过去。至于那山中所捡孩童的故事也略有耳闻,这些工匠我已致信张知道处置,他们这些年也只是勉强求生,希望薛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薛霸没有过多的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看着先生的面上放过他。兄弟们,休息去吧,小董!站岗的时候穿好衣甲,像什么样子!穆石生!穆石生过来!有人找你!” 薛霸就这么带着监工们回去了,还帮忙喊来了穆石生,显得极为好说话,与一众工匠们描述的暴戾监工全然不同。 很快,一个手持开山工具的人来到了众人面前,那人极为高大魁梧,面容却憨厚老实,光着上半身,只在肩背处用绳子与布带绑了一个小小的匣子,下身衣物是一堆随意缝在一起的破布,两只巨大的脚掌赤裸着踏在山道上。 “小石生啊,还认得我吗?最近过得还好吗?”老工匠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了足足半个身躯的壮汉,和蔼地笑道。 第二春秋看着眼前那个身形比贪蚨还要壮上一分,如山间巨岩般的壮汉,表情扭曲诧异:“这就是那穆石生?” 傅广书脱口而出:“这他妈是八岁?!” 第24章 奇石砺青锋 云间道内,老工匠与山间孤儿相拥,老工匠絮絮叨叨,言语间尽是关切。而那年仅八岁的穆石生神情木讷,不知该如何应对老工匠,但似乎也知晓老工匠心中的关切,只是点着头回应着。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场景,只是一旁的第二春秋等四人均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不是他们内心冷漠,委实是这穆石生的模样与他们想象中的相去太远。 在四人心中,穆石生是云间道中孤儿,又是被这帮凿石开道的工匠养大,年仅八岁便要被逼迫着干苦力,能够活着已经很不错了,如此压迫之下多半是个皮包骨头的瘦弱孩子。 可眼前这分明是个近一丈高的壮汉,莫说是八岁的孩子,便是成年的军士都没有这么高啊! 就在四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老工匠已经和穆石生聊完了,老工匠带着穆石生来到了四个人面前,向这“孩子”介绍四人。 穆石生身形虽然高大魁梧,体格远胜常人,但似乎智力并未随着体格一般夸张成长,甚至可能还略低于同龄孩童。听着老工匠的介绍,穆石生脸上并未有过多表情,只是盯着四个人看了一会,然后似乎明白了老工匠告诉他的第二春秋等人对他们这些工匠的恩情,便向着四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老工匠赔笑道:“这孩子不是很爱说话。恩人们别介意。” “老哥,恕我直言。”傅广书凑到老工匠面前,低声确认道:“这孩子真是那只有八岁的穆石生?不会是你们认错了吧?” “这哪能认错,这孩子只是长得快了些。”老工匠抬手拍了拍穆石生粗壮的胳膊,道:“我们当初看着长大的,石生三岁就有三尺高,五岁那年就和我差不多高了,现在八岁,长得高壮些也正常。” 赵辞瞪大了眼睛:“这还正常?现在只有八岁,那他往后不会还要长吧?到时候吃饭睡觉进屋子该如何是好。”赵辞的思绪总是有些跳脱,想到的不是穆石生奇异的体魄本身,而已经是往后生活中的不便。对于这样的一位女侠,第二春秋也算是习惯了。 老工匠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将来找媳妇也不方便,我们也愁。” 第二春秋却是指了指穆石生身后的匣子,朝这孩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穆石生瓮声瓮气地答道:“是老爹。” 第二春秋沉默不语,感叹自己总是问些不该问的问题。老工匠则代穆石生回答了他,里面是存放着老穆头的骨灰罐。罐子易碎,他们这些工匠便用些散碎木料给他做了个小匣子用来放骨灰罐。穆石生虽然木讷,却也知人心善恶,担心那些监工趁其不在砸了骨灰罐,便终日绑在身边,日夜不离身。 傅广书低头叹息,他出来游学十余载,一时间,对家中父母的思念之情于心中翻涌,难以压抑。便道:“我们去堵塞处看看吧。” 众人均是点头同意,老工匠虽然五年未进云间道,但是云间道中堵塞奇石仍未凿开,另开的新道也未开通,所以对于路途还是十分熟悉。只是穆石生似乎不愿意老工匠领路,他执意自己走在前面,为众人领路。 “他是在担心老石匠被堵塞处一众新工匠以及监工们看到不好,所以才坚持要自己领路。呵呵,这孩子其实比面相要聪明细致很多。”青书未低声道。 第二春秋点点头,看着前方穆石生高大的背影,回想着先前穆石生脸上憨厚的表情,表情微变,不是欣慰,而是感伤。 青书未注意到第二春秋表情的变化,不再言语,只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负责站岗的监工继续守在原地,身上虽然穿上了甲胄,却眼神半闭,依旧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颓废样子。 没走几步便是一大片营地,营地设施颇为简陋,甚至不如老工匠们所在的营寨,只有几个营帐稍微有些样子,那些营帐前随意丢放着酒壶食物等物,又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众监工,想来是监工们的住处。 新一批的工匠们白日里在堵塞处开凿山石,运输残料,夜晚便在此处休息。 监工们听说几人要去开凿处看看,倒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告诫众人,开凿处声音吵闹又时有开凿余料落下,让众人多加小心。 这应该是第二春秋与赵辞在金蟾县的事迹给的面子吧,众人便继续前行,队伍最后的赵辞皱眉瞥了一眼监工们,跟上众人,一同前往了堵塞之处。 云间虽然笔直,却不是一路平坦,整条云间道,随着两侧山体的坡度一路向上,虽然不及两侧山体的高度,但很快也高过了常见的山峰。可惜此刻天清无云,若是云雾缭绕之际,白云将漫于山道,那时行走于云间道,宛如步于仙境,为人间奇景。 不过多时,众人终于走到了云间道的最高处,两侧山体依然遮天蔽日,顶峰处尚高于此处三千余尺,陡峭异常。所幸云间道坡度较缓,山道也平坦,而且先前岗哨处离这边也不算远,因此哪怕是傅广书,体力也还跟得上。 将到最高处,众人便先看到了路边的一块长石头上铺着一块破毯子,石头边的灰堆上架着一个水壶,再旁边是一些木柴以及一桶水和一些食物杂物。 比起先前监工那边的营地,此处的营地更是简陋地可怜。 老工匠看着此处景象,长叹一口气,道:“这是当年老穆头住的,他当时执意开凿那块奇石,嫌来回去营地麻烦,便搬来了此处。石生,你现在也住在这里?” 穆石生点点头。接着低头从杂物中摸出锥凿,却是不再理会众人,拿着工具向前走去,看来是要接着开凿了。 众人跟着穆石生往前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块巨石突兀出现在正前方,巨石所在正是云间道最高处,众人复行数步走到了巨石前才得以一观巨石全貌。那巨石通体碧绿,高十五丈,宽十二丈,巍峨方正似城墙,将整条云间道挡地严严实实,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只可惜巨石表面并不光洁,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凿痕,一如伤痕累累却威严正气的老兵。 看着巨石的规模和气势,再对比巨石上的凿痕,赵辞摇了摇头,感叹道:“确实应该另开通道,这样开凿这石头,又得开凿到何年何月?” 老工匠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是这样劝老穆的,奈何老穆听不下去。我猜,他看到这块奇石就是看到了他作为开山工最想攻克的难题,所以才会不顾一切想开凿它的。小石生啊,你又不是开山工,听我一句劝,别开这石头了,跟我们一块走吧。哪怕长得再壮,也,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老开山工死后,穆石生接过了老开山工的工作,一样是白天开凿新道,晚上独自开凿奇石,开山碎石本就是极耗体力的工作,如此昼夜劳苦,他哪怕长得再壮,又如何承受地住? 但没想到穆石生坚定地继承了老开山工的遗志,独自在夜晚开凿这几乎不可能被凿开的奇石。 “老爹进这里面前说,它里面有石脉。”穆石生突然开口,声音憨厚老成,他指了指身后的匣子又指了指巨石说:“石脉连接了后面的石头,所以才会那么难开。” “这样说来,我听说两侧的山壁有被同化的迹象,那应该也是受到了奇石中石脉的影响?”第二春秋问道。 似乎是因为第一次被认可了这个说法,第二春秋的提问明显让穆石生十分高兴,他原本木讷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甚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 “对,对!老爹就是,就是,就是这么说的。这石头中有灵念,如果不破坏石脉,边上的通道里以后也会长石头的!” 穆石生此言一出,傅广书与老工匠只觉得不可思议,但第二春秋青书未与赵辞三人并非凡生,都若有所思。 三人纷纷上前,对着奇石敲敲打打。 没过多久,第二春秋与赵辞都是摇头退开,唯独青书未轻敲奇石,附耳细听之后道:“确有灵念残余。” “哦?那难道说,这块石头其实是生命体?”赵辞惊讶道。 青书未轻轻摇头:“也不像,石头中灵念流动十分异常,不像是生命。不过,如果放任此物不管,确实可能会有问题。” 这应该是老开山工的想法第一次被其他人认同,穆石生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只是兴冲冲地跑向了怪石一角,在那边翻腾着什么。 怪石与两侧山体连接在一起,与众人所在较远的那边有个四尺来宽七八尺高的山洞,洞内叮咣作响声音嘈杂,隐约可见人影,这应该就是工匠们在开凿绕过堵路巨石的新道。只是新道中回声极浅,看来这新道开凿进程不佳。 而山道另一侧,则堆放着一地碎石,从碎石质地颜色上来看,应该是穆石生开凿怪石凿下的,甚至可能包含了老开山工当年凿下的碎石。 穆石生从碎石堆中翻捡了半天,忽然从地上推起了一块足有一人高的石块,那石块五尺见高,两尺见宽,通体碧绿,其中一面细滑如玉。 穆石生推起石块,使之立起。 老工匠疑惑道:“石生啊,这石头哪来的?这怪石上可凿不下这么大一块石头吧,也没有这么光滑。” 穆石生摸着后脑勺,笑道:“这是老爹凿下来的,细的那面就是石脉所在,老爹破坏了一部分石脉,就凿下了这么大一块石头。”看得出来,穆石生心目中,老开山工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这块石头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第二春秋等人一齐上前仔细研究了这块石头,石头表面确实与堵塞云间道的怪石一般无二,而光滑处隐隐可感知到两股灵念的残余,如果老开山工的猜测属实,那这两股灵念应该分别来自于石脉以及开凿下石头的老开山工。 穆石生憨笑了两声,道:“老爹是对的吧。这石头,送给你们。” 第二春秋笑道:“当真?那可得谢谢你了,多好的一块磨剑石啊。” “磨剑?”老工匠摇了摇头:“这怪石坚硬过铁,寻常铁剑只会磨坏。此石表面也不适合磨剑,硬过此石的宝剑又不需要在此磨砺。”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一旁的赵辞铁剑出鞘,淡然道:“要磨砺的不是剑,是我。” 虽有天陨奇石断凡生来往,却得天工龙台砺青锋寒芒,女侠剑气长。 第25章 夙夜剑八千 赵辞持剑上前,伸手轻抚碎石断面。不同于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赵辞并非修士,对灵念的感知略显逊色,此刻眉头紧锁,也不急于出剑磨剑,而是静心感悟。 昨夜见识了天下第三杀手的身法本事,赵辞深感不如,只觉江湖广而强者如江波之鲤,水平浪静不见踪迹,若有风雨则击浪翻腾撼云海,技惊天下客。赵辞外出游历本就是为了磨砺自身以及行侠仗义,今日又得见似仙人一剑斩出的云间道,剑心激昂之下,意志更坚。 新剑初出炉,需奇石砺其锋。 赵辞雷霆出剑,铁剑擦着碎石断面处直刺而过,星火飞溅之际,却听得“呯”的一声轻响,赵辞这一剑竟然被碎石断面处弹开,呼啸直刺的剑气“噗”的一声,斜刺里刺进了前方的山壁,留下两寸余的浅坑。 青书未目光扫过皱眉思索的赵辞,轻声道:“碎石石脉处两股灵念交织平衡,灵念互制之下,此面平滑如镜。你一剑刺出,虽非直刺碎石,却剑气激荡,使得两股灵念共同抵御反击,才使得剑被弹开。” 赵辞点头,比划着手中长剑,回首问道:“那我该如何去做?” 青书未道:“我虽不会使剑,却曾见识过剑术豪强。依我之见,你剑气尽收,只以武夫之力出剑,自然不会引动碎石灵念。或者出剑更为迅捷凌厉且准确,剑气所过,不惊两股灵念。” 青书未看着赵辞犹豫的神情,笑问道:“不知你如何选择呢?” 赵辞略加思索,随后一剑刺出!一声轻响之后,剑气再度偏斜入山壁!但赵辞并未停手,短暂调息后,又是一剑! 女剑侠似乎与这碎石对上了眼,非要一剑而过不惊灵念方干休。 见赵辞独对奇石似有所悟,第二春秋便向傅广书告歉,看样子赵辞起码还得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若是傅广书担心误了日期,自己可以带着他先越过拦路怪石,前往北幽那边。 傅广书倒也不急着走,云间道开凿期限将至,他也想顺便看看西铮国朝廷是如何处理这事的,也可作为他自己日后为官的经验。 于是,一行人便先在穆石生的住处边安置了一个小小的营地,也算有所照应。怪石前,青书未陪着赵辞对着碎石练剑,青书未虽有隐疾在身灵念四散逃逸,却见识非凡,目光敏锐。有她照顾,第二春秋也不担心赵辞会练出岔子。 两位女子留在怪石前,其余人则跟着穆石生一同前往了山壁新道处。 新道处叮咣作响,自一行人来到云间道后就从未停止,在众人来到道口处时,恰有一位工匠推着矿车走出道口。这工匠按理说是要比前一批工匠更为年轻,此刻的精气神却远不如先前劫道的那批的工匠。这个工匠衣着破烂,身体瘦弱,头发杂乱枯黄,眼中无神也无光。 那工匠推着装载碎石的矿车走出通道,此刻已是正午,阳光恰落入云间道中,照亮了这片阴暗的山道,工匠眼睛半闭,他无法抬手遮挡,便只好眯起眼睛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炫目过后,一行人出现在他视野里,工匠似乎有些惊讶,只是神情变化似乎比常人慢了半拍,第二春秋等人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 工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身形枯瘦,行动缓慢,像是北幽傀儡戏中的木偶。那木偶目光在第二春秋以及傅广书身上并未停留,只是看到穆石生与老工匠时停住了。 那工匠的动作终于不再那么机械而缓慢,他先是探头确认众人身后没人后,连忙张口,道:“你是老穆带的人吧,是带这傻小子走的吧,快点走!” 工匠的声音沙哑干涸,语气又急切,似两块碎石摩挲而出声。 “我不走,我快凿开那石头了。”穆石生语气沉闷,想来这波工匠也一直在劝他离开。 工匠虽然嘴上劝他们把穆石生带走,手上的活却半点没有停下,他推着矿车一边走,一边回头道:“你们把他带走吧,晚几天,就来不及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推车下山了,工匠衣着破烂,整个后背都裸露在外,脊背上可见血痕道道,都已结痂。 “这鞭痕······石生,他们也打过你吗?”老工匠目送着工匠推车下山,转头对穆石生说。 “打过。”穆石生下意识挠了挠后背,憨笑道:“以前不让我晚上开石头,让我多留点力气白天干,后面习惯了就不打了。” “这帮畜生!”老工匠咬牙切齿,却依然劝不动穆石生,只好在一旁唉声叹气,自顾自担心着。穆石生则带着第二春秋和傅广书走进了新道。 新道之中昏暗一片,只有一盏残烛独明,其中有十位工匠正在开山凿石,两位工匠正坐在地上休息,这些工匠外形神态与先前那位一般无二,连木偶般的举止也与他相似,甚至包括背后的鞭痕血迹。 第二春秋微微叹息,看来是被压迫地心境已死,他们现在只是机械式地活着、干活,已经失去了对未来,对生活的追求了。见到有生人进来,两个坐着休息的工匠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摸索到工具就开始干活,根本不敢看第二春秋等人。 这帮工匠都在干活,竟没有一个人理会第二春秋和傅广书,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第二春秋已经明白这些工匠都经历过什么了。 “我们出去吧,石生,你也先别干活了,路上的监工和我们说了,要你给我们讲讲这边是怎么干活的。”第二春秋叹了口气,开口对穆石生说。一旁的傅广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道:“没错,我们去石头那边吧。” 两人都看出来,穆石生是劝不动的,接下来他就应该和这些工匠一起干活了,于是第二春秋只好撒了个谎,好歹让这孩子多休息半天,傅广书反应过来之后也是这样想的。 至于这里的这些工匠,他们的心已经死了,只是休息个一天半天已经用处不大,哪怕是在休息的时候,监工的鞭子以及工期的压力都会让他们不得安生。 于是第二春秋等人带着穆石生回到了青书未和赵辞那边,恰在这时,一个金蟾县官差打扮的人走上云间道来。 一看到这个官差,第二春秋却是倍感惊讶。原来这个官差也算是个熟人,这官差行走间气息均匀,脚步踏实,分明是位锻体境的武夫,正是之前在李府的那位黑衣仆从。 见着第二春秋,官差拱手作揖,道:“奉张县令之命前来回复,云间道那批工匠可以改头换面,在金蟾县生活。另外······” “等会,你是,之前在李府上的那位?”一听这话,一旁的老工匠已经满脸欣喜,然而第二春秋说话向来不考虑对方心情,加上受赵辞影响,有什么疑惑就直接提出来,因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官差的话,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官差也不恼,回身向金蟾县方向拱手遥遥行礼,随后道:“正是,幸蒙张大人收留,小人今后就在县衙当差了。其中缘由,第二先生想必都知晓,小人就不作赘述了。此间也谢过几位除去妖物,算是救了小人一命。” 在奠匠的罪行被揭穿前,李府的黑衣仆人成为了李员外最大的怀疑对象,以李家的权势与幼儿夭折案凶手的危险性,李家极有可能不需要弄清楚事件的真相就处理掉这个黑衣仆从,以绝后患。好在张知道查清了真相,并及时告知了李家,这才算是救下了这黑衣仆从的性命。 只是,双方嫌隙已生,黑衣仆从又是锻体武者,因此他对李家而言终究是个隐患。张知道洞若观火,便以县衙需要人才为名,向李家要来了这位锻体武者,算是救了他的性命也算是给自己添个随从。李家也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 如今看这人的神情表现,应该也对自己的处境有数,这才对张知道等人心存感激。第二春秋这回没有继续追问李家的事,而是问起了那帮工匠的详细去处,这也是一旁的老工匠迫切想知道,又不敢问的。 “暂住在谭师傅那,棺材铺重建需要人手,县城里也不能没有棺材铺。另外,如今妖物已除,周围村庄也需工人建设,也算给这些人找了个活计。” 第二春秋点点头指向老工匠:“如此甚好,对了,这位也是那批工匠里,给我们带路的,你一会也带着他回县城去。” 官差自然答应,这时青书未的声音突然传来:“不知这位官差小哥可否为我们带些剑过来,寻常铁剑即可。” 第二春秋诧异望去,正逢青书未望来,青书未道:“如赵辞这般练剑,不出半日铁剑就要毁了,得多给她准备几把剑,我伞中尚余一柄,却只是寻常铁剑,用不了多久。” 第二春秋点头,掏出张知道赏给他的银两,递给还在呆呆凝望青书未的官差,道:“你去金蟾县铁匠铺买些剑来,只要现货,银两花完为止。” 官差回过神来,自然是答应。随后带着老工匠就要下山去,老工匠看了半晌穆石生,终是劝不动这孩子,只好叩头拜托第二春秋等人多照拂他,便是官差这个锻体武夫都拦不住。第二春秋满口答应下来,让老工匠放心。 两人下山之际,官差突然记起他还有要事没说,先前被第二春秋打了岔去险些忘了。于是连忙回头喊住第二春秋,道:“张大人还有一句话要小人传达,张大人说,既然先前云间道工匠由迈过克己初入禅心的修士带队,为何只派了八个监工前来收押?” 第二春秋闻言笑道:“帮我回复与他,就说我早已知晓,不必担心。” 官差点头,再次作揖,随后带着老工匠下山。 青书未缓步前来,望着早已没有人影的山道,道:“先前听你们说金蟾县的事,即便凶手是奠匠,也无法解释李家幼子会在平日里有众多看护的情况下,能独自溜出去的事。便是奠匠有意勾引,也避不开李家仆从护卫。” “青书姑娘只听描述便得知其中关键,当真是冰雪聪明。”第二春秋转身看向青书未,道:“我与张知道也知道此事,那官差也知道我与张知道知道此事。只有大伙都心知肚明,他才会对张知道忠心耿耿,张知道也才会如此信任他让他向我带话。另外,李家权势大,张知道留下他也有好处。” 青书未微微点头,随后又微微摇头,向第二春秋认真道:“我不姓青书,我的姓氏只是青,莫再叫错了。”接着转身离去,继续去照看着赵辞。 第二春秋在原地稍稍愣神了片刻,扭头看见傅广书与穆石生已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便赶忙过去加入了他们。 云间道阻塞巨石前,第二春秋与傅广书、穆石生在闲聊,赵辞在对着碎石练剑,青书未在照看着赵辞。 入夜之后,第二春秋与傅广书在不远处的小营地休息,穆石生开始摸黑开凿怪石,赵辞依旧在练剑,青书未提着灯笼,既是守夜又是照看着赵辞。穆石生凿石叮当作响,赵辞出剑也是如此,第二春秋与傅广书两人离得又近,因此只能浅浅睡去。 转眼天将明,连穆石生都已回到了营地休息,还在守夜的青书未借着手中灯火抬头看前方怪石,经过穆石生的一晚上开凿,怪石却并没有任何变化。青书未看了片刻,便转身继续看着赵辞,此时的赵辞已经摇摇欲坠。 刚刚睡醒的第二春秋只听见“噗通”和“叮当”两声,他起身走向怪石,却见赵辞倒在了地上,身边是一把残破不堪的铁剑,和两截更为残破的断剑。青书未正轻轻扶起赵辞,抱起她走向营地。 “如何?”见着赵辞虚弱的状态,第二春秋关切地问道。 “无妨,只是脱力,需要好好休息。”青书未抱着赵辞走回营地,答道。 “她这是出了多少剑?”第二春秋皱眉看着地上的断剑以及几近断裂的铁剑,问道。 “八千。” 第26章 乌墨染云间 夙夜练剑的赵辞终是体力不支倒下,所幸有青书未一直在看护,抱着她返回营地。 云间道内难见日光,阳春时节亦有阴寒,此刻赵辞虚弱至极,第二春秋便翻开书箱中自己的包裹,翻出一件外套盖在赵辞身上。 一旁,青书未重新点燃火堆,将锅架在火堆上,倒入一囊清水,随后从伞内取出一些干枯花草置于水中。见第二春秋好奇的表情,便解释道: “一些滋补的药材,她这般练剑容易留下暗疾。”随后,青书未自嘲一笑:“我也算是久病成良医了。” 第二春秋连忙上前道:“我也来帮忙,青书姑娘有隐疾在身,守了一夜,也早些休息。” 青书未没有再次纠正第二春秋对她的称呼,只是微笑点头道:“好。” 药很快煮沸,第二春秋在青书未的指示下舀起一碗,放凉之后,青书未扶起迷迷糊糊的赵辞,以灵念催动给她喂下。唯完后也不立刻休息,只是将赵辞抱在怀中,靠坐在石壁边独自闭目养神。 第二春秋不再打扰她们,独自走到怪石前。 怪石拦于云间道,一如昨日。第二春秋的目光仔细扫过整个怪石,穆石生一晚上的开凿,似乎并没有在怪石上留下多少痕迹。如此进展,便是再给穆石生五年,又如何能凿开这块巨石呢? 虽说昨日的交谈中,他也认为老开山工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独自站在这巨大的怪石前,看着怪石上遍布的细小“伤痕”,第二春秋也不认为光靠一个穆石生能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内凿开它。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第二春秋即刻回到营地前,正好遇上一众工匠再度前往新道。一众工匠有气无力地走向开凿地点,目光无神,甚至都没有往旁边营地看一眼。此刻天甚至未到五更,这些明显没有休息好的工匠在没有监工催促的情况下竟然如此自觉开始今日的开凿。 第二春秋看着这支行尸走肉般的队伍,暗自叹息一声,见微而知着,他能想象得到这五年这支工匠队伍经历了什么。 同样是期限临近,不同于前一支队伍,前一支队伍是在工期的压力下发疯式的开凿劳动,为此不少工匠还留下伤病甚至残疾。而这支队伍,明显已经不在乎什么工期了,监工们的鞭打已经让他们只知道麻木地开凿山道,对他们而言或许工期到了,他们被押送囚园才是解脱,或者再无解脱。 第二春秋目光低垂,不再去看那些工匠,只是低头独自叹息。 先前的游历,他对西铮官僚了解甚少。只是近一旬来,从金蟾县贪蚨一案的根源,到如今云间道两拨工匠的遭遇,西铮国官吏行事之暴虐可见一斑。而西铮国原本重罪不加极刑的仁举,也因囚园的存在逐渐发展为比死亡更可怕的处罚,这大概是西铮开国之初的帝王以及囚园的建设者都不曾料想的结果。 第二春秋远眺金蟾县方向,心想所幸西铮国还有个张知道,只是不知西铮的官场,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还能否实现自身的抱负。 这时,怪石旁的新道内传来了叮当作响的开凿声,那些工匠没有丝毫休整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工匠们的动静很快吵醒了穆石生,虽然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他还是草草地洗漱一番,胡乱吃了些东西就要去新道那边协助开凿。 这已经是他这几年的常态,老开山工在时还会照顾着他让他多休息一会,老开山工离世后,他就只能自己跟着那些工匠一起劳作了。最初的几天他还会睡到监工们过来巡视的时候,挨了顿鞭子再赶去新道开始开山凿石。习惯之后,他总能早早醒来跟上工匠们,也就是昨日第二春秋等人过来,提起了老开山工,才让浑浑噩噩的穆石生心中有了些波动,这才睡地稍微晚了些。 不过他刚拿好工具,第二春秋却先拉着他来到了怪石前。 “石生啊,你昨晚凿了这石头许久,为何我看上去还是没什么变化?昨晚没有凿下什么碎石来吗” 对于眼前这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穆石生记得他们几个是老工匠带过来的,又认同了老爹的想法,因此穆石生对第二春秋有足够的信任,于是一边比划一边解释,第二春秋皱眉听了一会才从他混乱的语言逻辑中明白了大体的意思: 怪石外部散碎的石料已经清理完了,现在的工作是将怪石石脉中各个关窍击穿,因此不会像开凿新道那样凿下一块块碎石,等所有关窍凿穿,这块坚硬的顽石就能彻底四分五裂。 对于穆石生的说法,第二春秋将信将疑,他去拿起一块较小的落石,让穆石生为他演示如何击穿石脉关窍。 穆石生虽然身形高大魁梧,本质上却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因此,不会拒绝第二春秋的要求。他紧握凿子,在第二春秋面前缓慢却有力地一击凿在碎石上。只听“咔”的一声,石块顿时裂为两半,其断裂处开始较为粗糙与外部一般无二,后面一小部分则光滑如镜。 第二春秋明白这是因为这块碎石中的石脉有限,他的目光也不再盯着石头,而是双眉紧皱,紧盯着穆石生,问道:“石生,你老爹是否教过你如何呼吸或者如何养神?” 穆石生摇了摇头,老实说道:“老爹只教了我怎么用凿子和锤子。” 第二春秋点头表示明白了,他暗叹一口气,心道:果然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个遗失的孩子。年仅八岁又常年劳苦,体质却远超常人,未经锻炼便已锻体,出手时还有灵念,这穆石生分明是年幼的妖物。 不过既然他从未伤过人,也不曾有过伤人的念头,那现在就不是深究这类事的时候。第二春秋指着前方巨大的怪石道:“石生,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能凿开它?” 穆石生挠了挠头,努力在算时间,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很快了,大概四五天。” 第二春秋表情诧异,显然是被穆石生这个答案惊到了,但他这次却没有怀疑,对穆石生说道:“那你这些天不用去新山道那边了,这块石头你想凿就凿吧,那群拿鞭子的人那边我帮你去说!” 穆石生脸上直接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心思单纯的他也不考虑第二春秋的承诺是否真的有效,直接兴高采烈地爬上了怪石开始开凿。不是为了云间道的开通,而是为了他向老开山工未曾言出的承诺。 自他记事起,就是老开山工一直带着他,教导他,养育他。老开山工夜以继日开山凿石时的背脊,在穆石生眼中比两侧的山壁更加高大伟岸,因此虽然老开山工虽然从未要求过他也得跟着开通云间道,他却坚持跟着老开山工,年仅三岁便跟着一同开凿这块从天而降的怪石。 最终,老开山工油尽灯枯,倒在了怪石前。临终时,老开山工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看着那个如今高大无比的孩子,眼中唯一一次流露出了温柔慈祥,老开山工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离世了。没人知道他是想让穆石生继承他的事业,凿开这块怪石,还是想让穆石生离开,安稳过完一生。 但穆石生选择了前者,他是在怪石上被发现,最终的目的却是要凿开这块怪石,说来也是一种奇妙的关系。 就在穆石生在怪石上开凿时,第二春秋又一次回到营地,原来是昨日的那位官差来了。虽说他现在已经是张知道的人,但营地中毕竟有两位姑娘在休息,傅广书也只是凡生,因此在感知到有人过来后,第二春秋立即赶了回来。 这次官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了第二春秋老工匠也已安排妥当,然后放下了六把铁剑,以及一些碎银就转身离去。 第二春秋收下铁剑与银两。这时,傅广书也已醒来,询问了一下练了一夜的赵辞的情况,得到无碍的回答后,便简单洗漱进食,随后跑去怪石前独自翻书默诵。 第二春秋心想这傅广书倒也懂为人处世,见两位姑娘还在休息,哪怕需要忍受怪石上以及新道内两边的凿击声他也要出去避嫌。第二春秋回首看向青书未和赵辞,赵辞的气息已经平稳,她体内的生机也在逐渐恢复,看来青书未的那些药材确实有效。 但青书未本人,虽然神色如常,身周却一直有灵念外逸,虽然修行者还能修行补充灵念,但也只持勉强维持修为,便是遇着危险需要动用灵念都十分麻烦,更不用说修为精进了。未能顺利突破修为而伤了根本向来是修行者们最害怕的情况,对于这类隐疾,第二春秋也全无解决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能在北幽国找到神医治此疾或者说是此伤了。 一晃眼便过去了一个时辰,第二春秋估摸着监工们应该已经醒来,准备前往他们的营地与他们谈一谈穆石生的事。只是,他刚刚站起身就看见了前来此处的薛霸。 两人寒暄过后,薛霸问:“几位先生昨日在此处待了一夜,不知对我们复通云间道一事有何看法?” 第二春秋不动声色道:“新道内工匠辛劳开凿一丝不苟,薛大人当真管理得法。” 薛霸长叹一口气,道:“可是光辛劳开凿又有何用?工期就在这几日了,这新道进程却还差了许多。误了期限,这帮工匠将会被押送囚园,连我等也会被革职查办。” 第二春秋有些惊讶于眼前这位监工的领队如此直白地向他道明了现状,却并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只是见缝插针地提出了让穆石生白日里开凿怪石的请求,并转达了穆石生数日内就能凿开怪石的承诺。 薛霸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信这个说法,毕竟他们也亲自试过,那挡路的怪石比起两侧的石壁还要坚硬得多,光靠老开山工以及穆石生这几年间的开凿,怎么可能凿开? 不过薛霸还是答应了第二春秋的请求,穆石生到底不是朝廷安排的工匠,以往可以鞭打训斥,如今既然渡秋书院的先生发了话,他也不好强行控制穆石生。而且工期将近,新道那边的进展,便是再来十个穆石生也无济于事了。 第二春秋正要道谢,薛霸却上前一步,低声道:“昨日金蟾县的官差离开云间道时带走了前一批的那个工匠,敢问那一整队的工匠是否都是被金蟾县收留了?” “哪有什么工匠?只不过是张县令仁德宽厚,招安了一批蟊贼罢了。”第二春秋虽未处过官场,却与张知道相处过几天,熟悉了一些言辞方式。 薛霸目光紧盯着第二春秋道:“这云间道无人窃听,还请第二先生明言!” 第二春秋反看向薛霸,目光凌厉,道:“那还得先请薛大人明示。” 薛霸稍有犹豫,但很快坚定了目光,咬牙道:“这工事期限内是完成不了了,我们兄弟与这些工匠都将遭受责罚。金蟾县离此处最近,朝廷要确认此处情况,必然是让金蟾来确认。我希望张县令可以回禀朝廷此处云间道已开凿完成,我等并未误期!” “啊?”第二春秋神情怪异,颇为无语,这些监工在工期临近这段时间里就想了这么个破主意?当即便拒绝了:“不可能!真这么做了不说朝廷还会不会派其余人来确认,便是那些往来商队听闻复通来此又该如何处理?” 薛霸眼神阴沉,没有回应。 第二春秋继续说道:“而且,收容一群没有身份的蟊贼,朝廷无处证实。但隐瞒之事若是败露,便是张县令都将在囚园度过半生,此事不可行!” 薛霸沉默了一会,道:“那就只好效仿前一批工匠,一同在金蟾县度日了。” 这些监工既然已经知晓那批工匠的去向,那么哪怕以此为威胁,张知道也不得不收留他们。第二春秋微微皱眉,看来这次给张知道惹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于是他想了想,又给薛霸指了一条新路:“我等修士皆能带人越过阻塞,前往北幽,届时若是薛大人愿意,我们也可以带你们前往北幽国,西铮朝廷绝然找不到你们。” 对于第二春秋的这个提议,薛霸不置可否,向第二春秋告辞之后便转身离开,回往他们的营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第二春秋沉默了一阵,也回到营地坐下。他取出书箱中的琴,横于膝上,独自弹奏,周围开山凿石之声颇为吵闹,第二春秋却心如止水,琴声如山野清泉,顺流涌动,洗去石间尘土,浸润两畔草木。 远处,怪石上穆石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舒展身躯立于怪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一线天以及两侧的山峰。营地内,原本还在休息的青书未眼睛睁开一线,看着沉浸于琴的第二春秋,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随后再度闭目。 琴音涤荡万念不染凡尘,清流浸洗巉灵山河苍生。 第27章 观石凝剑意 晌午时分,赵辞悠悠转醒,满目朦胧间只见有美人黑发如瀑落,脂玉绘娇颜,随后便是秋水潋滟的一双眼,却是青书未觉察到赵辞醒来,正低头看去。两人四目相对,赵辞的脸颊蓦然一红。 “霍,看来赵姑娘恢复地不错,面容红润很有气色。”第二春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辞当即怒视过去,神色不善。 “瞪我作甚?”第二春秋疑惑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吧,赶紧吃些东西。对了,买的铁剑送过来,一共六把,你一会看看是否合用。既然恢复了,一会接着练吧,也别练太久,穆石生什么时候休息你也什么时候休息吧,省得吵到大家。” 赵辞为之气结,青书未轻声笑道:“不必理会他。你感受一下,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赵辞点点头,从青书未怀中起身,随后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躯,随后道:“除了右臂还有些酸痛外其余已无大碍。” “那来洗漱吃东西吧,青书姑娘一直在照顾你也没怎么休息,这煮的干粮你也给她盛一碗,我先去怪石那边了。” “是青姑娘。”青书未纠正道。 赵辞当即向青书未致谢,青书未摆了摆手,让她不必放在心上。两位姑娘要洗漱,第二春秋不便久留,于是抽去火堆中的木柴,起身去了怪石那边。 第二春秋带着一些食物来到怪石前。傅广书还在沉心苦读,晌午亦不懈怠,只是随手抓了些干粮,就着书中道理嚼将起来,也不知是何滋味。 穆石生也从怪石上下来休息,按照他向第二春秋演示的凿山方式,开凿怪石体力灵念俱有损耗,正式需求补充的时候,第二春秋一股脑将所有食物都塞给了他,他也不嫌多,在一旁狼吞虎咽。第二春秋也将薛霸已经准许他随时开凿怪石的结果告诉给了穆石生,这憨厚孩子自然是欢喜不尽。 正在休息时,开凿新道的工匠们也逐一走出新道,在山壁蹲成一排,捧着一块干粮就着水壶在那边啃。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又迅速,简单吃完后就转身回到新道中,片刻之后,新道内就重新传来叮叮当当的开凿声。 傅广书放下了书籍,看着一个个又鱼贯走入新道的工匠,不解地问:“这些工匠如此勤奋自觉,根本无需监视,那他们背后的新伤以及先前那些监工们手中鞭子上的鲜血又是怎么来的?” “或许是他们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些,或许是他们坐下来休息了片刻就像我们昨日所见那样,或许是监工们只是鞭打取乐。” 听着第二春秋平淡的话语,傅广书长叹了一口气,草草吃完食物后,转身仰头看着拦路的怪石。片刻之后,说道:“或许也可以不凿开石头或者另开新道,只是一块巨石拦路,那两侧架起坡道,不就能过去了吗?”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云间道本就有坡度,此处又是云间道最高处,道上再设坡道就太陡了,往来车马无法通过。另外,西铮这边是一路开凿到了怪石,北幽一侧还有一段落石堵塞,落石间高低交错,比直接翻越云天山更难,凡生难以通行。” “再者,云间道东西贯通,遇着风起,造坡铺路的砂石难以凝固。若是开始时就造坡,并开凿铺平怪石两侧落石,那到现在同样是难以完工,还更费钱力。” 傅广书点头:“如此说来,确实只能开凿。可我还是不解,这云间道既是沟通北幽的重要商道,西铮朝廷为何只派了这么些人来开凿?即便不另加人手,便是这十年来的三批工匠直接一同开凿,即便技术高低不一,总比现在要快地多吧?”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这便是西铮朝廷的问题了。” 傅广书叹息道:“我先生曾言,读书人需行千里读世间万物,敢议天下论家国苍生。学生虽有心却实在不通国事,可叹。”于是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休息完毕准备开工的穆石生,问需不需要帮忙一同凿这石头。 穆石生却摇头拒绝了,说傅广书等人不熟悉开凿手法及工具的使用,只会帮倒忙。憨厚少年自小在这云间道中长大,自然不懂委婉。傅广书也没坚持,只是回头看着怪石发呆。 片刻之后,傅广书突然回头道:“第二先生,麻烦送我去云间道另一头吧。” “穆石生说他快凿开这石头了,不留下来看个结果吗?”第二春秋有些意外。 傅广书摇了摇头,道:“已经在这边看到足够多的东西了,至于结果,对我而言反而不是重要的。若是最终凿开了怪石,那云间道复通的消息我在北幽也一定能听得到,到时与你们隔空隔时庆祝。若是······最终误了工期,后面的结果我也不忍去看了。” 第二春秋看着傅广书落寞的神情,道:“你要赴京赶考,许多事情都是必须直面并且见证结果的。”见傅广书没有回应,第二春秋也不再劝说,让傅广书收拾行李,这就出发。 不过多时,第二春秋带着傅广书一跃而起,踏着怪石与北幽一侧的落石,一路奔向云间道的出口。 怪石之后,北幽一侧的落石还阻塞了云间道约一里的路程,落石大小形状不一,极难攀爬,便是第二春秋这样的修士,带着傅广书走过这一段都花了不少功夫。傅广书见此情形感叹,哪怕是凿开了怪石或是绕过怪石开通了新道又如何,这些落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干净的。 第二春秋也是心中暗叹,如此看来,误了工期已经是必然,张知道那边再让他接收一批工匠确实不妥,看来只能送到北幽去了。 第二春秋将傅广书带过阻塞处后便与傅广书告辞返回,傅广书对着离去的第二春秋长揖垂地感谢,随后走向云间道的出口。 方才还在西铮,转眼即踏故土,傅广书感慨万千。傅广书缓步前行,云间道出口处的光芒有些耀眼,他眯起眼睛,光芒中,似乎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走来。 继续向前走,光芒愈盛,那人影愈发明显,也愈发高大。傅广书抬手遮在额头,眼睛却紧紧盯着黑影身上,试图看清那是谁。 人影越来越近,傅广书却两眼一花,身形摇晃着就要倒地。 “啪!”一只手抓住傅广书臂膀,那人影来到了傅广书身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傅广书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却差点被吓得晕过去:只见一个老者来到了他身前扶住了他,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削瘦,眉宇严肃不似寻常农家翁。而吓到傅广书的,却是老者两只空洞的眼眶。 傅广书很快反应过来,借着老者的手臂站起身,也不顾老者看不见,作揖道:“谢过老先生相助。” 那老者俯身捡起一本书,递给傅广书,道:“小友不必客气,云间道内光线暗弱,若是熟悉了道内的环境,出道时需先紧闭双眼,待眼眸熟悉光亮后再逐渐睁眼。”老者言语中正平和,令傅广书想起了自己十数年未见的启蒙恩师。 傅广书接过老者书,应该是先前身躯摇晃时自己书箱里掉出来的,可刚刚那老者却随手从地上捡起来了,当下震惊道:“老先生其实看得见?” 那目盲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夫眼瞎已久,书本掉落的位置,是老夫听见的。” “原来如此。”傅广书再次谢过目盲老者,随后学着老者所说的方法闭着眼面对着洞口,熟悉洞口的光亮。而目盲老者则继续向前,往云间道深处走去。 “老先生且慢!”傅广书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回头喊道:“云间道尚未开通,我也是被修士送过来的。” 老者回头致意,道:“无妨,我亦非凡生。” ······ 却说云间道怪石处,第二春秋飘然落至怪石上。身边,穆石生正对着怪石的一处凿击,下方,赵辞则在那块巨大落石前,继续出剑。 第二春秋闭上双眼,灵念放出,瞬间包裹住了整块怪石。一旁的穆石生收起锥凿,一脸疑惑地看着身旁的第二春秋,他的灵念一阻隔,倒是导致穆石生无法顺利开凿了。 数十米外,还在营地中的青书未蓦然转头,向怪石方向望去。 灵念只持续了一瞬,第二春秋摇了摇头,落石上的灵念残余能证明先前青书未对于怪石之内灵念流动的说法是正确的,可他对于怪石却感知得相当模糊。自己也算是刚刚步入禅心的境界,境界相仿的情况下不如专业的老开山工,以及比不过本就出身不一般的穆石生很正常,可是远不如身有暗疾的青书未,这让第二春秋备受打击。 第二春秋示意穆石生可以继续开凿,自己则跃下怪石,看着对石练剑的赵辞,一时间与被暗鸦刺激的赵辞有了些许的感同身受,看来自己也得静心修行了。 营地中,青书未分心之后继续闭目养神,她身周原本四散逃逸的灵念随着一个奇特的韵律流转,只是这种韵律并未维持多久,原先被控制住的灵念猛然往青书未体内一缩,随后再度四散溢出。 青书未再度睁眼,表情虽无异样,眼神却落寞了几分。青书未不再休息,起身拿起伞走向怪石。 怪石前,赵辞连连出剑,每次出剑力道、位置几乎一致,只是结果也无一例外都是被落石残存的灵念弹飞出去,而且每次弹飞并无多少灵念外溢,落石中灵念流转自成一体,赵辞剑,多是被自己的力道弹出去的。 第二春秋观察许久,随后出声道:“你这样一味出剑,再练十万剑也是被弹飞,最多就是出剑的准度和力道有所进步。除非你是打算把这石头里的灵念全部耗尽。” 赵辞深吸一口气,随后收剑拄地。回头问道:“那我该如何去做?” 毕竟是要做大侠的人,赵辞为人干脆利落,有不平便平,有疑问便问,这也是第二春秋欣赏她的地方。 第二春秋来到落石前,仔细感受落石断面的石脉,随后道:“先前青书姑娘所说的两种方式,第一种是不加灵念不起剑气,只以肉身出剑。”第二春秋提起一把铁剑,一剑刺出与赵辞一般擦着落石断面而过,却并未被弹开。 “此举,凡生亦可做到。”第二春秋收剑道:“青书姑娘提出这一……” “是青姑娘。”青书未来到两人身后,纠正道。 第二春秋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她提出这一方法的目的就是武者的一条路,指追求身体的极致,武者以力证道有一个榜样,玉轸国柳大将军。” 赵辞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到赵辞这个反应,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都笑了,赵辞既然想做潇洒的女侠,那枯燥简单的挥剑砍人自然远不如一剑剑气千百丈。 第二春秋道:“那便是第二种,剑气过灵念而不惊。这一种,一方面需要你剑气迅捷凌厉,这一方面你这两日也在练习也有进步,只是你的目的已经逐渐从磨砺自己变为了单纯想达成刺过落石而不惊灵念这件事上了。一味出剑毫无提升,你需要像一开始那样,一剑过后思索并调整,再出剑。” 赵辞叹了口气,道:“可我觉得要想剑气凌厉如此,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成,至少对付这块石头,我得再练个两三年。” 第二春秋摇头道:“从未让你只出一剑,临战对敌也不是只能出一剑,剑意流转之时,百剑千剑连绵不绝,对方不得喘息,亦可视作一剑。这落石既有石脉有灵念,它某一点某一线的灵念被惊动,总会有起盛落衰的。” 赵辞的眉头都快凑到一块了,她思索了一会,点点头道:“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落石断面的石脉与石生老爹留下的灵念并不是均匀的,若是感知到其中灵念分布,在两股灵念相持却不相逆处一剑刺出,则所受反制,自然会减弱。总之,穆石生与他老爹开凿此石的方法也是这些理念,与你出剑有异曲同工之妙,你可以休息一会,看看穆石生是怎么做的。” 赵辞长出一口气,随后点点头,放下铁剑后飞身上怪石,静观穆石生开山凿石。 直至夜至,赵辞落回落石前,继续出剑。第二春秋则点起灯笼为赵辞照明,他回头对青书未道:“今夜我守着吧,你去休息便好。” 青书未点点头,却低声道:“那你可得当心些。” 第二春秋同样低声:“无妨,我有防备。” 云间道某处山壁上,薛霸如壁虎般附于暗中,静观怪石处。 第28章 剑意尽八千 转眼又是一夜,凌晨时分,赵辞又一次力竭倒下。是夜,赵辞仅出剑三千,却仍旧毁去铁剑两柄,碎石后山壁上留下剑气无数。但是仅看山壁上的剑气浅坑的位置,便可知赵辞这一也进步明显。 怪石上,穆石生虽已经不再需要投身于新道的开凿,他却仍然不肯将这多出的时间用于休息,而是全身心投入于怪石的开凿。锤、凿、石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听久了,似乎也有种奇特的韵律在其中。 开凿怪石时的穆石生全神贯注,力量起于足,承于躯,转于臂,灵念汇聚于手,这具高大的身躯此刻全是都展现出了力量的美感,一击之下,如雷霆骤鸣,呈一线之威。 怪石上仍旧没有碎石落下,但底下看了一晚上的第二春秋却在凿击处感知到了怪石残缺的石脉,这是怪石之中浑然一体的灵念被破坏的标志。若是穆石生肯在这一处周围再如此凿几次,应该就可以直接取下一大块怪石,只是穆石生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不停变换着位置凿击。 第二春秋虽有不解,却没有询问,术业有专攻,穆石生自小跟随老开山工,对于开山凿石的整体规划肯定有自己的见解。 凌晨时分,穆石生已回营休息,第二春秋也扛起力竭倒下的赵辞,带回营地安置。此时,青书未、赵辞、穆石生都在休息,第二春秋守夜之后身心疲惫。按理说此刻正是营地最为薄弱的时候,但暗中窥探的视线却最终都没有再出现,似乎它本身就没有袭击这些人的打算。 ······ 时间流逝,云间道内光影流转,虽不见日,却可知此刻已近黄昏,云间道内的一线天之景虽壮美,但作为劳作或是磨砺的场地,时间一长,就显得有些压抑。所见之处无花也无草,仅有一条山道,两侧山壁,以及头顶的一线蓝天。 “长居于此,应该跟牢狱差不多。”又观了半日开山后的第二春秋感叹道。 “确实,不过习惯之后也还好,毕竟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抱怨那些。”一个沙哑干枯的声音从第二春秋背后响起,却是新道的一位工匠走出新道,接话道: “我们刚来此不过一月时,便知想在工期内完工是痴心妄想,当时大伙已经都在担心五年后误工被关入囚园的情形了,哪知现在能即刻被关囚园,反倒是解脱。” 第二春秋回头,有些惊讶于新道的工匠中还有思绪如此清晰之人,便问道:“敢问高姓大名?” 那工匠道:“叫我老章就好,立早章,我应该算是这些工匠的领队吧,虽然进了这云间道后就只是个普通工匠,也没带领过大家。” 第二春秋带着老章寻了两大块碎石坐下,问道:“章师傅,现在各位工匠作何打算?工期将至,若是各位愿意,我也可以带着各位越过堵塞,各位可以去北幽生活。” 老章也没即刻回答,他向一旁的青书未讨了一壶水,仰头几口饮尽后,道:“先前在新道中时听到第二先生的话,第二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这帮家伙的根毕竟还在西铮,这几年,我们这些人白日埋头苦干,夜晚也不得妄语,还能坚持活到现在就是指着每晚想想自己的家里人了。我们一走了之,他们留着西铮就要遭罪咯。” 那老章苦笑叹气:“说到这里,还时得佩服老穆头,修行者想得是长远些,提前让工匠们安排好了家事,便是被朝廷追责也能保全家人。哈哈,第二先生莫怪老章话多,唯实是这些年太久没说话,如今算是破罐子破摔,便是薛霸他们这会儿上来老章我也得多说上两句。” 听到老章的话,第二春秋问道:“章师傅与穆石生的老爹认识?” “那是自然,做开山凿石这个行当拢共那么些人,相互之间总是熟悉的。不怕第二先生笑话,老章我也可以算作一个锻体境武夫,常年做的力气活,身体总是好些。这才耳朵好使了些,不像我那些兄弟们,天天在山道中凿石头,耳朵都快聋了。又扯远了又扯远了,总之老穆头是个好人,作为同行,我们都服他。哪怕大伙都觉得凿开中间这大石头是异想天开,我也愿意相信老穆头的看法,只可惜他给累死了,所以我们希望小穆赶紧离开这破地方,别步了老穆头的后尘。第二先生,你们就带走这傻孩子吧,他不乐意就绑走!” 老章言辞恳切,语气间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第二春秋道:“我们也相信穆石生他老爹的看法,穆石生说他这几天就可以凿开这石头,我们就想留下来看看,如果最后他没能成功,我们也会尽力保全下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章站起身,明显高兴了起来,只是似乎是因为太久没笑,他的脸上扭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些。 “对了!”老章突然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压低了声音:“先生们这些天小心一些,薛霸那些人和我们这些已经认命的家伙不同。误了工期,他们也会受责罚,若是他们要杀了我们这些家伙泄愤,我们也就当解脱了,好歹家里人不会被罪责牵连。但他们若是要把罪责都怪到老穆带的那批人身上,少不得要和先前先生们的安排冲突,而且可能会祸及小穆。” 第二春秋起身向老章行礼,吓得老章连忙躲开,第二春秋道:“谢过章师傅提醒,我会注意的。” 老章抬头看了眼还在怪石上穆石生,向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告辞之后,转身回到新道中,对于他以及他们而言,多干一天少干一天已经没有区别了。 怪石之上,穆石生继续凿击,只是他凿击的频次越来越高,凿击的地点也围绕在怪石靠着远离新道的山壁那一侧。 碎石前,赵辞出剑愈发迅猛,有时甚至毫不顾及体力连连出剑,怪石一侧火星不断,手中铁剑未及夜至就变成了一根残破的细棍,赵辞却毫不在意,换了一把铁剑继续“磨砺”,她能感受到,铁剑经过碎石断面时所受的斥力越来越小。 入夜,赵辞终于停止了暴风骤雨般地出剑。女侠收剑而立,仰头望向怪石上的穆石生。 云间怪石上,穆石生也停止了凿击,他在怪石上站起身,抬头仰望头顶的一线星空。穆石生站在夜空下,身形高大挺拔,如同孤身立于沙场的猛士。他深吸一口气,在怪石顶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次他不再在怪石各处凿击,而对着一个位置奋力开凿。 穆石生左手持凿,右臂举锤,每一锤的扬起都极为缓慢,每一个凿击的动作都清晰可见且极为标准,仿佛他不是在凿石,而是在进行着最为虔诚的仪式。 “叮!”“叮!”…… 穆石生凿击怪石的声音连连响起,每一击的声音都震撼在围观众人的心头。赵辞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穆石生,她紧闭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这几日出剑的画面,随后画面定格在了她已看了数个日夜的碎石断面上,赵辞猛然睁眼,一剑刺出! 如蛟龙掠湖面,似飞鸿过碧霄。 赵辞一剑而过,铁剑笔直无可挡,剑气直入山壁一尺!碎石断面,如投石入镜湖,铁剑过后,两股灵念似涟漪四散而出,断面之上一线剑痕清晰可见,剑痕处光滑如镜,更胜断面。 赵辞出剑远不止此,一剑过后,剑意流转,赵辞收剑再出! 又是一剑,却是擦着断面另一处而过,石中灵念虽刹那迸发,却依旧影响不到铁剑的方向。 铁剑铮鸣,剑气呼啸,赵辞连出七十二剑,剑剑平稳迅捷,剑意流转不休,碎石之上,两股灵念徒劳相斥,奈何不得铁剑分毫。 赵辞一步上前,停至碎石断面一侧,手中长剑却不再是擦身而过,而是一剑直刺向断面! “嗡!”铁剑如长虹贯日,从断面直刺入碎石之中,剑鸣声刺耳。 “嗡!”周围的残剑断剑虽已不成剑形却同样以剑鸣声相应。 不仅仅是周围的短剑,黑暗中,同样响起了一片刀剑出鞘相应之声。 “哗啦”一声响,碎石四分五裂而落。赵辞收剑,铁剑却一声脆响,在赵辞眼前断成数截,原来是这铁剑本身承载不住刚刚的一剑。 赵辞随手扔去剑柄,道:“首夜不得其法,出剑八千,如今便名之为剑意——八千!” 说完,赵辞哈哈大笑,颇为豪迈。随后身体一软,被身后的青书未抱在怀里。原来是赵辞这几日的精神、体力皆损耗严重,虽有药物调理,却终究伤神伤身,如今精神一放松,自然晕了过去。 一旁,青书未照顾着赵辞,穆石生继续凿击怪石一点,第二春秋则脸上笑意不散,他拾起一截短剑,转身看向先前刀剑相应的黑暗处,笑道:“诸位既已到此,何不出来一见?” 第29章 书生舞剑器 云间道暗处走出八位带刃甲士,甲士所配刀剑均已出鞘半截,却是拜先前赵辞那一剑所赐。这八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云间道道口的八个监工。此刻,他们一改先前的颓废之态,披甲按剑,杀气腾腾。 “不知赵女侠习剑有成,倒让我等的夜袭成了笑话。”为首的薛霸冷笑一声,道:“不过,看赵女侠的样子,此刻应该是不能再战了,真是可惜,没有机会与她一较高下。” 第二春秋指捻短剑,摇头道:“先前奏琴一曲,本意为众人洗去周身疲惫,哪知薛大人中意此曲在暗中听了许久。我以指奏琴,灵念却隐于音律间,随音律波动暗中附于薛大人身上,这几日薛大人每次前来窥探都能被我知晓。因此,哪怕没有赵辞,诸位的夜袭也同样是笑话。” 听闻此言,薛霸神情一变,目光中的戏谑变为阴霾,他缓缓抽刀出鞘。随着他的动作,其余监工也一同拔出武器。 薛霸道:“看来第二先生对我们早有提防?呵,知道了,是那几个工匠多嘴多舌了,看来兄弟几个还是打少了,早知道今晚上来前,先杀了他们!” 第二春秋则目光轻蔑:“与他们无关,前队领队既然是初入禅心的开山工,西铮朝廷派尔等过来押送他们回去,那尔等必然具备战胜一位修念境禅心修士的本事,我自然要防着。这点脑子我还是有的。” 第二春秋继续道:“幸亏薛大人每次前来都只是窥探我这边,若是都在窥探两位姑娘,只怕当时我们便要交手了。” “哼!”薛霸冷笑出声:“两位确实是好姑娘,刚上山时几位兄弟看得眼睛都直了。只可惜两位都非凡生,我等本事低微,只好杀了以绝后患,这云间道的工期也好交差。” 不远处,青书未席地而坐,将赵辞抱在怀里,自顾自点起一盏灯笼放在身旁,全然没有理会薛霸的言语。 第二春秋本就对薛霸处理云间道工期将近之事的方法有所猜测,即刻明白了薛霸所说的交差,道:“原来如此,薛大人是打算将我等暗杀于此,再将一众工匠尽数杀去,然后推说云间道起了一伙歹人,袭杀了工匠,以至延期,薛大人再使些金银,诸位便可免去刑罚?” 此刻云间道内不可能有外人,薛霸也不再遮掩,道:“正是,北幽与玉珍尚在征战,玉珍国细作修士阻我西铮与北幽复通杀尽工匠属实是丧心病狂,我等除去细作修士自然是有功无过!而细作修士竟然还是渡秋书院的先生,金蟾县人尽皆知,朝廷不会得罪渡秋书院,自然也不会声张,此事便只会秘密记录,不会有人来深纠。” “薛大人妙策,只是,薛大人也知道,金蟾县县令与我等交好,若是他出声检举呢?” “呵呵。”薛霸笑道:“区区一县令能成何事?我们埋了你们尸身,只带你们头颅秘密回复朝廷,他又如何知晓?便是知晓,他暗藏重犯十余人,同样是重罪,能互相要挟,那便是互相无事。” “大哥!”一个监工凑上前来,似乎是想提醒什么。那薛霸一摆手,暴戾道:“今夜尚长,那女侠恢复也得好几个时辰,便是给他们拖再多时间又何妨?兄弟们拿了这苦差事在这破地方待了五年,总要让兄弟们出够气再离开!” “薛大人!我等先前提议带诸位去北幽,亦是避开责罚之举,为何薛大人选择铤而走险?”却是一旁的青书未出声询问,青书未嗓音空灵柔和,另一众监工都有些心醉。 “我等当惯了官吏,去北幽当一群逃犯,兄弟们可当不了。而且我等一走了之,我等的家人在西铮虽是官眷不会被牵连,却也无人照拂总是不便。”薛霸看向青书未,笑道:“姑娘心善,可放心,姑娘今夜死前我这帮兄弟都不会动你,我一人便可照顾好姑娘。” 随后薛霸又看向第二春秋,见第二春秋双眉微皱,睁大双眼,神情讶异,便道:“怎么,第二先生没见过此等阵仗?很是意外?” 哪知第二春秋突然笑了:“呵呵,不,我是在意外,似尔等,居然也有家人?!” “你!” 噗嗤一声,青书未掩嘴轻笑。 薛霸怒喝一声,挥刀前指!身后七个监工持利刃上前,瞬间呈一个圆弧将第二春秋围住。 第二春秋不退反进,向前一步彻底踏入监工们的包围中,笑言:“前些时日使剑战暗鸦,剑术拙劣让赵辞笑话了许久,如今是我此生第二次使剑,如有出丑,还望各位海涵。” “少废话!”一监工一马当先,手中钢刀以迅雷之势劈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食、中二指虚弹,手中断剑即呼啸而出,直奔监工咽喉! 那监工看得真切,急止住冲势,一刀劈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响,断剑被一刀砸落,直直坠到地上。 此刻第二春秋手无寸铁,其余监工找准机会一拥而上,却见包围中第二春秋手掐剑诀,道声:“来!”一时间灵念如潮水般涌出,猎猎风旋凭空而起,赵辞先前练剑处满地的断剑如生灵智,齐齐朝第二春秋飞来,满天尽是嗖嗖破空之声! 断剑飞来,围在第二春秋外的监工们自是首当其冲,然而这些监工也非泛泛之辈,金铁相交声中连连以兵器挡下这些飞来的断剑,可这些断剑却不同于先前第二春秋弹出的那截,被挡下后还能再度飞起,而后一个个掠过拦路的监工,最终齐聚在第二春秋周围。 第二春秋身周,悬浮着十四截断剑两柄完好的铁剑,如同军中阵列,静候沙场点兵。监工们面面相觑,未曾见过此等敌手,一时不敢靠近。 第二春秋握起一柄铁剑,自顾自道:“曾见识金蟾县奠匠手段,颇为独到,今略加补全以剑代幡。”话音刚落,十二截断剑冲天而起,仿奠匠黑幡之形围成一圈,将周围的监工尽数围在其中。十二截断剑剑气森森,剩余的一柄铁剑与两截断剑悬于圈中心,如运筹大将,独坐阵中。 “哼!装神弄鬼!”薛霸冷哼一声,正要挥刀直取第二春秋,身边立起的断剑却猛然落下,携四尺剑气,震雷霆之威!薛霸回身横刀将这一剑挡下,却忽听背后嗡嗡两声,阵中两截断剑直奔薛霸后心! 薛霸急闪身躲开,又一截阵中断剑斩落,两截不在阵势中的断剑又过而复返,偷袭骚扰,一时间薛霸左拦右挡,狼狈不堪。 而不仅仅是薛霸身边的断剑,十二截断剑扬起冲天剑气,随后连连斩落,阵中监工们各自阻拦,竟然反落在了下风,无人再顾及阵中的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剑眉一挑,抬起手中铁剑,直奔身前监工。 那监工刚刚躲过断剑的一斩,见第二春秋亲自过来,自是大惊失色,慌忙迎击。可几招过后,那监工皱起眉头,不是因为第二春秋太强,而是他来势汹汹,剑术却实在稀松平常。 原来第二春秋当真是此生第二次使剑,所使剑招不过是所见赵辞用过的剑招,而且全然不知变通,两招过后,便抽身后退。那监工见状大喜,闪身躲开剑阵残剑的一击后,直奔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狡黠一笑,止住退势,长剑直刺!那监工早却有防备,一剑隔开第二春秋铁剑,哪知第二春秋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往上一抬,道声:“起!” 却见一道白虹拔地起,恰似飞鸿展扶摇。监工骇然欲低头,却被白虹自下颚刺入,奔天灵而出,一剑贯穿头颅! 白虹去而复返,停至第二春秋手中,却是最早第二春秋弹出被斩落那截断剑。 “五哥!”最近的另一名监工见兄弟被杀,顿时又惊又急,挡下阵中断剑后正要回头找第二春秋报仇,却见第二春秋已经挥剑而来,气势惊人! 那监工自是不敢懈怠,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全力,悍然一刀砍向第二春秋手中铁剑! “叮”的一声轻响,监工大惊,第二春秋气势正足的一剑却毫无力道,铁剑直接脱手飞出十余丈远,而他自己自然是收力不及破绽大开,第二春秋与监工擦身而过,手中断剑没入监工脖颈。监工钢刀脱手,双手紧紧捂住脖颈,试图拔出断剑,却被背后落下的阵中断剑斩杀。 第二春秋面无表情看向阵中,右手摊开,灵念控制下,被砍飞的铁剑微微一震,随即飞回第二春秋手中。 第二春秋连斩两名监工,不远处的薛霸看得双眼近乎冒火,他爆喝一声钢刀回旋,猛烈的罡风顿时弹飞两把袭扰的断剑,大喊道:“我与董超挡住剑阵!你们一起上,先收拾了这小子!”说罢,薛霸与另一名监工冲至阵中心,刀罡剑气纵横相抵,十二柄断剑接连落下,一时间竟奈何不了二人。 三名监工飞身出剑阵,直奔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昂然独立,右臂持剑,左手探出,道:“请!” 却是甲士兴刀兵,书生舞剑器。云间玉龙起,飞虹斩邪逆。 第30章 石开神佛出 云间道怪石前,第二春秋仿金蟾县奠匠招魂幡阵,以断剑筑剑阵,并补全了先前奠匠的阵中缺乏主持的缺点,以一柄完整铁剑坐镇中央,以此对抗云间道监工甲士。 只是此剑阵也是仓促筑就,攻击手段单一,所以逐渐习惯剑阵攻势后薛霸带着一个监工便可以勉强抵挡。而且不同于奠匠以白幡掌控黑幡,第二春秋完全是以自身灵念掌控整个剑阵,因此灵念与自身精力消耗极大,第二春秋脸上虽无异样,时间一长必然要落入下风。 三个监工摆脱剑阵齐攻第二春秋,长剑横扫,虽无冲霄剑气,却有灵念暗藏。第二春秋一剑击退三人,却不追击,而是横剑胸前呈守势,第二春秋胸口剧烈起伏,连杀两人的他似乎消耗颇大。 剑阵中,坐镇的铁剑开始随同两截断剑一起袭扰,薛、董二人本就只是勉强抵挡,一时更是狼狈万分。阵外的三个监工见状不再犹豫,一齐冲向第二春秋。 铁剑之后,第二春秋胸口挺起,却是猛然吸了一口气,在三人冲来之时骤然放声长啸! 无形的灵念扬起云间道的尘土,勾勒出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首当其冲的三个监工顿觉五脏六腑一齐翻滚,脑海之中似有锣鼓震鸣。涟漪继续扩散,已然察觉异样的薛霸董超奋力抵挡,却依旧呼吸一窒,险些被阵中的断剑趁机斩杀。 涟漪一路扩散,丝毫不见衰颓,直至青书未和赵辞身前,青书未一手揽住赵辞,一手虚抬,霎时间化涟漪为虚无。 第二春秋这一招显然是学自金蟾县外的夜豺莫回首。 却说涟漪泛过,冲在最前的监工两眼一黑,七窍皆涌鲜血,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已然神志不清,第二春秋上前一剑枭首! 另两位监工这时才清醒过来,一个监工刚睁开眼,却见第二春秋已持剑斩来,慌忙横剑回磕开第二春秋的长剑。另一个监工借机斜刺里一刀劈出,这一刀虽力道不足,角度与时机却极其刁钻,直奔第二春秋肩颈。 然而第二春秋只是后退半步站稳身躯,手中铁剑接着被磕回之势转为反握,对着监工那一刀挥剑斩去,正是那招莫回首! 数日前暗鸦来袭,第二春秋曾以此招对敌暗鸦,当时只是徒有其形,今日第二春秋再出此招,其声势却胜当初! 针尖对麦芒,铁剑斩钢刀!第二春秋以灵念仿剑气,凝聚灵念巨剑,虽无削金斩铁之锋锐,却有森罗万象之气魄。 巨剑轰然斩落,两个监工齐齐被灵念轰飞,落地时已是濒死。 剑阵中,薛霸与董超见状心头大骇,只是此时已经被剑阵困住,难以脱身。薛霸见状咬牙道:“董超,我独自挡住此阵半炷香时间,你去收拾那俩娘们,借机要挟那小子!” 说完薛霸挥刀狂舞,刀罡不休,一时间竟能独自压制整座剑阵。董超借此机会飞身直冲青书未与她怀中的赵辞。 只是可惜,董超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位照顾着同伴的柔弱女子,青书未虽在突破时伤了根基,灵念自行逸散,但临阵对敌却也是位实打实的修为高超的修士。面对着气势汹汹的董超,青书未单手虚点,一股灵念直冲董超胸膛! 董超虽然出剑化解,心中却骇然无比,此刻薛霸陷入剑阵,围攻第二春秋的监工也没了动静,而对方却还有位修念境的修士,以及一位随时可能醒来的更为高强的剑客! 董超转身便走,竟然连还在阵中的薛霸也不顾了,只想早点下山离开这云间道。这时,似乎是薛霸的声音从他背后极近处传来:“董超?” 董超下意识缓步回头,被近在咫尺的第二春秋一剑割去头颅。 至此,八位监工甲士只余为首的薛霸一人。 “有种过来与我一战!”阵中的薛霸见此情形怒吼一声。 而第二春秋只是远远地站在剑阵外看着阵中苦苦支撑的薛霸,面无表情消耗着灵念支持着整座剑阵,全然不理会阵中挑衅辱骂的薛霸。 半炷香后,薛霸已经连开口的时机都没有了,他周身铠甲已经破烂不堪,后背、双腿、左臂,都留下了深深的剑痕。但同样的,剑阵中十二柄断剑中的四柄已经彻底毁去,两柄袭扰的断剑也被薛霸砸弯,阵外的第二春秋面色惨白。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第二春秋丝毫不给对方制造意外的机会。 又是半炷香后,薛霸颓然跪地,他手中的钢刀已经满是缺口,像一把粗糙无比的锯子。他的身周,落满了奇形怪状的废铁。 总计十四柄断剑全部被斩毁,薛霸满身皮开肉绽,皆是伤痕,一柄铁剑穿过他的胸口,只余剑柄。 第二春秋拄剑踉跄而来,薛霸艰难抬头,被第二春秋补上一剑,直穿咽喉。 “哐当!”第二春秋抽出两把还算完好的铁剑,随手掷到地上,随后艰难走到青书未与第二春秋身前,一屁股坐下。 “你若再昏倒,我可就照顾不过来了。”青书未扶住摇摇欲倒的第二春秋,柔声道。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躯,惨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无妨,我尚有余力。” 随后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 良久之后,第二春秋幽幽醒来,迎入眼帘的却是一位神情关切的女子,第二春秋皱起眉头,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见到第二春秋皱眉,顿时美目圆睁,嗔声道:“怎地?醒来见到不是书未姐姐照顾你,不满意了是不是?!” 第二春秋定睛一看,却是赵辞正坐在自己身边照看着自己,脑海也恢复了清明。当即解释道:“哪有此想,只是一时间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你是什么时候醒的?难道我昏迷了一天多?” 赵辞冷哼一声,对第二春秋的回答不置可否,道:“书未姐姐说你刚倒下没多久我就醒了,你应该只是消耗过度,躺了一会。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第二春秋从地上坐起,摸着自己后脑勺皱眉道:“还好,就是脑袋有点疼。” “那是你坐下后躺倒磕的。”一旁的青书未出声道,“你才说完自己尚有余力,就倒了下去,我来不及扶。” “额……”第二春秋有些汗颜,这才环顾四周。此刻应该已是上午,云间道内已经明亮,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赵辞坐在怪石前,但第二春秋一眼望去,却不见了那些监工们的尸体,反倒是坐着那群开凿新道的工匠。 不等第二春秋发问,青书未已经解释道:“章师傅早对监工们有所防备,昨夜发现监工们不在营地,便叫醒工匠们过来。我便让他们将那些尸体,埋在了以往处理云间道内开凿下碎石的碎石堆中,顺便清理了一下在场的痕迹。” “就这么简单地处理?” 青书未嫣然笑道:“还需要多复杂?金蟾县外妖物袭扰,云间道内远离人烟,出了些意外也是常事。” 第二春秋点点头,却发现那些工匠们都在仰头看着怪石顶端,连赵辞也不再理会他,看着怪石。第二春秋昂首望去,却见原先通体青绿的怪石,此刻竟然散发出道道光芒,而头顶的天空尚可见星辰。原来这云间道内的明亮,不是来自头顶的一线天空,而是来自于这块怪石! 第二春秋与周围众人一同望向怪石顶部。在那里,穆石生还在奋力凿击着怪石,一道道光亮自怪石缝隙间照射而出,照亮了整个云间道。 怪石上,穆石生的动作与入夜时分一样,缓慢但有力,随着他的一锤锤落下,逐渐从锥凿下照射出的光芒将他的动作映照得如同朝圣一般。 第二春秋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穆石生,见到如此异象,他们已经能猜到,这块阻塞了云间道十年的怪石将被彻底凿开,他们只是在静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怪石的另一端,在一块平坦的落石上,一个目盲老者独自端坐,抬头远“观”怪石处。老者的身前摆放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黑子若干白子寥寥。 怪石前众人静坐了一夜,却无人有半点懈怠。在那些工匠们的脸上,第二春秋甚至能看到一丝名为希望的神采。如同一幅幅素笔绘制的肖像画,被染料逐渐增添了色彩。 终于,当云间道的一端,第一缕阳光照亮云间道内时,穆石生一锤落下,原先只有数道光芒照射的怪石顶部,骤然间绽放出夺目光彩! 那是整块怪石石脉中的灵念具现,青书未第一时间手臂一横,一道薄幕横在一众工匠眼前,避免这些常年在云间道内又体制孱弱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瞎。第二春秋与赵辞则是飞身上了怪石护在穆石生身后。 穆石生闭上双眼,抬手抹去额前汗水,继续落锤。自三岁时开始跟随老开山工开凿,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已挥动了无数遍,如今即便闭上了双眼,即便体力即将耗尽,他依然能够落锤! “轰!”穆石生一锤落下,众人只听得一声巨响,怪石轰然崩裂!第二春秋与赵辞一左一右带着穆石生抽身疾退,穆石生的落凿处、怪石碎裂的缝隙间,光芒喷涌而出,比天边初日更为耀眼! 第二春秋与赵辞一齐抵挡,三个人却一起被怪石中迸发的灵念拍到了石壁上。怪石前,青书未站起身退了两步,右手一拂,将一众工匠拂出数丈远,独自抵挡缝隙间涌来的灵念。落石上,目盲老者也伸出了手,却是护着身前的棋盘棋子。 所幸,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仿佛是这块顽石最后的绽放。堵在云间道中央的怪石终于四散碎裂,滑落碎石无数。 被拍到石壁上的第二春秋带着穆石生落地后,挥手拂去眼前烟,却怔在了当场。一旁的赵辞同样瞪大眼睛,看着对面。 “这是什么?”第二春秋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询问穆石生。在三人的对面,云间道另一侧石壁处,怪石碎裂滑落,落石间,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通体光滑如玉,内敛毫光万千,如神佛出世现身云间道,慈怜世间苍生。 穆石生看着石像傻笑道: “是老爹。” 原来这傻小子在开凿这石头时,在怪石中凿刻出了老开山工的模样。 石像略显佝偻,眉眼庄肃严正,一如当年领着穆石生开凿时的样子。穆石生步履蹒跚走到石像前,跪伏于地,低声哭嚎。 第二春秋默默看了石像良久,随后展开画卷挥笔作画,绘下的是穆石生最后落锤前的画面,落款: 巉灵:力尽气竭脊骨立,云消石开神佛出。 第31章 云间诸事了 第二春秋画毕,没有去收拾笔砚,而是继续坐着静看前方的石像。 青书未凑过来细细观察画卷,随后看向第二春秋道:“你画技颇高,为何不在细微处多加修饰?” 第二春秋看着前方已经开始搬运满地碎石的工匠们,道:“只是为旅途留下些念想,就懒得多费笔墨了。” 青书未点点头,赵辞却十分惊讶:“巉灵?石生这孩子是妖物?还是说,这块大石头是妖物?” “巉灵,云天山脉所孕育妖灵,世所罕见。唯一的记载是七百年前曾有一只,诞生于云天山脉绝顶,孕育于异石中,体格灵念皆远胜世间妖物。怪不得这孩子气龄不到十岁,气息却稳健茁壮,胜过人间锻体境。他叫石生?倒真是个合适的名字。” 一个有些沙哑干枯的声音从三人背后传来,一老者走到了三人身后。青书未回头款款行礼,赵辞则后退了一步,被吓了一跳,那老者两个眼窝空空如也,模样有些瘆人。 目盲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陶醉道:“许久不闻墨香染臭了,看样子是有佳作问世,可惜老夫不能一饱眼福。” 第二春秋起身道:“老丈谬赞,哪敢称佳作,只是小子随手记录下旅途所见妖物罢了。” 那目盲老者却笑道:“这世间妖物万千,能有小先生记载收录,也是一善事。如此说来,老夫也遇过不少妖物,千奇百怪,鸟兽鱼虫皆可为妖。这最奇特的,是笔墨纸砚亦可为妖,曾闻有笔得一口灵念而生灵智,修习为妖,名唤撰墨,善题字作画,小先生可一并记载。” 第二春秋道:“可担不起‘小先生’的称呼,小子作画只是为了自身旅途记载,不敢有收录世间妖物之壮志。未曾亲见的妖物,就不作记录了。” “如此,可惜了。”老者摇了摇头,感到颇为可惜。 “老先生何所往?老先生自东边而来,可东边尚在封堵,老先生莫非是修士?”赵辞问道。 那老者点点头,道:“自北幽而来,欲往西铮找人下棋。老夫失明已久,正是有些灵念,才使出行不至于太过不便。只可惜小先生这画,以及对面山壁那灵念自封的石头,却看不见咯。”随后老者又转头去“看”赵辞,道:“小姑娘浑身气息充沛,剑意初成,玉轸之地多剑客,可供姑娘‘磨剑’。” 赵辞当即道谢:“谢老先生指点。” 目盲老者见识渊博,赵辞又继续问巉灵一事,老者也尽数作答。 原来穆石生乃云天山孕育的巉灵,那堵路的怪石可视作孕育穆石生的蛋壳,只是老开山工开凿怪石时扰乱了怪石自身的石脉,使得穆石生提前诞生于怪石上,怪石无物孕育,石脉灵念过剩便自填内里,使怪石更为坚固。又外连周围山壁及其余落石,使得周围的山壁落石都坚固无比,难以开凿。 穆石生为云天山所孕育,自然熟悉山石脉络,对于开凿一事极有天赋,又与怪石同源,因此年仅三岁时便能跟着老开山工一同开凿怪石。最后由穆石生凿开这石头,恰如飞禽破壳降生,只是不同的是穆石生早已降生,而且他是从外面破的怪石。 最后,老者感叹穆石生一妖灵却对养父如此尊爱,在开凿怪石的过程中还凿刻出了老开山工的肖像,石脉灵念封存于石像中,可使石像千百年不毁,又有微光映照,凡生得见,只会将这石像当作云间道的山神,百世祭拜。 三人不再言语,只是陪着穆石生坐在石像前。 老者告辞离去,行了数十步,感山风吹入云间道中,回头“看”了眼远处石像前的四人,独自感叹道: “临暮独登云天,双目观世间。三生遍历四国,五彩绘人烟。甲子难斩七情,八方觅娇颜。九转江海访仙,十载山道现,百感绪万千。” “老先生文采斐然,不知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目盲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自北幽来,欲往西铮。书生气度不凡,又是渡秋书院高徒,前途无量。哈哈,说来有趣,这几日,老夫一连遇到三个书生气质的人了。” 那人闻目盲老者一语道破他的出身,顿时一惊,心知对方乃修行一途的高人,虽目不能视却能以灵念洞悉万象,便恭敬道:“前辈真乃高人!” “不敢当不敢当,书生方克己,正是拳脚时,老夫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老者与那人打了个招呼,独自下山。那人则带着一个随从,继续上行。 石像前,第二春秋看到那些人,神情惊异,道:“张知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原来,上山那人正是金蟾县县令张知道,他身后跟着那位曾是李家仆从的官吏。 张知道没有即刻回应第二春秋,而是低声道:“先前见了一位目盲老者,修为深不可测,有修行天下之气势,你们方才有没有遇见?” 第二春秋点点头:“见到了,稍微聊了两句,身份实力未知。对了,这位是青书未,青书姑娘。这是金蟾县张知道,张大人。” “是青姑娘。”青书未纠正道,随后向张知道行礼,张知道初见青书未也是一愣神,随后连忙还礼。 随后张知道看向第二春秋,问道:“先前经过云间道外落石堆,隐约间似有血迹,另外,不知朝廷安排在此处的监工何在啊?” 第二春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张大人也知道,金蟾县周围野外常有妖物,云间道又远离人世,屡次遭妖物袭扰,八位监工为护住此处劳工接连牺牲。最后的薛大人也在半个月前被野外的妖物,叫什么,莫回首?给害了。对了,那妖物性情凶恶,张大人也记得提醒金蟾县百姓小心妖物啊。” 张知道叹息道:“不曾想此处监工竟遭妖物所害,唉,那妖物莫回首也时常残害我县百姓,幸有侠士随本官一起诛杀了此妖物,也算告慰了几位监工的在天之灵吧。” “你俩差不多得了。”一旁的赵辞看不过去了,开口道:“张知道,你是西铮国当官的,这边什么情况你应该也清楚,你来说这边该怎么办!” 张知道目光扫过周围,此刻的云间道,拦路怪石已经被凿开,只余一地碎石,以及一尊与山壁连在一起的石像。另一侧的新道处,因为相连的怪石被凿,连带着周边的山壁一起崩裂,与隧道般的新道相连,形成了一处三丈深,一丈高,六七丈长的凹坑,当然此处山峰坚实,倒也不用担心此处凹坑会引发灾难。 再往后就是北幽一侧的堵路落石了,没有了相连怪石的石脉影响,这些落石已经与寻常石头无异,多安排些人手便可开凿。 只是工期已近。 张知道沉吟片刻,道:“监工们的去向,便依我们先前所讲上报朝廷,两批工匠们那里我会让他们对好话头。尸体可不能埋如此随意堆在落石堆了,稍后让工匠们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青书未歪头,一脸无辜。 “至于云间道工期,工期应该还有五日,此处开凿已经没有太大困难了,我会带着先前的工匠们以及县内工人过来帮忙,毕竟这云间道也是我金蟾县的财道。至于时间,我会安排官差上书朝廷,寻些理由,再拖十天半个月没有问题。与朝廷的来回书信,官差在驿道上走慢些还能再拖几天。”张知道继续说道:“说到底,此事也是我西铮官员的过错,那便由我来处理好一切后事。” 第二春秋肃然起敬,便要躬身行礼。张知道赶紧摆了摆手,道:“我从前批工匠们口中听闻了此处之事,担心你们跟此处监工起了冲突,这才赶紧过来,想着我这边花些力气给监工们一并安排好就能相安无事了。结果刚上来就猜到你们把人全杀了。唉,赶紧走,赶紧走。你们在这,一切都有蹊跷,什么事都不好圆了。” 赵辞哈哈大笑,拍了拍张知道肩膀:“张大人体恤民情,辛苦了。我们在这再多待一天就走。” 张知道叹息一声:“金蟾县妖物一事上是我欠你们的,行了,我回去安排,晚些再聊。” 说罢,张知道叫上了云间道中工匠们,带着他们一起离开了此处。石像这边尽是碎石残屑,穆石生不肯离开石像前,第二春秋他们便把营地搬到了新道形成的山壁凹坑处,远远照看着穆石生。 晌午时分,张知道带着四十余位工匠以及许多物资来到了云间道,前一批的工匠们见到了穆石生凿刻出的石像皆沉默不语,金蟾县本地的工匠还以为是云天山供奉的山神,差点要上前祭拜。 不过片刻后,此处又开始动工,张知道下令保护好石像,让其成为云间道的一部分。诸多物资则存放在新道处,张知道未来会安排人手驻扎此处,为往来客商提供物资,也可面对面保护好石像。 穆石生在前一批工匠们劝说下走到了营地处,这个年仅八岁的巉灵睡了个昏天黑地,这也是他三岁以来第一次睡得那么久。第二春秋并没有对张知道隐瞒穆石生的身份,人有好坏,妖物亦有善恶,张知道出身渡秋书院,知世间应有教无类,却也犹豫许久,最终答应安排穆石生常驻此处物资点,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二春秋等人也休息了一天后,与张知道告辞离开了云间道,赵辞临走时捡了一块表面光滑如镜的怪石碎石作为磨剑八千的纪念,又不顾第二春秋的反对放进了他背着的书箱里。 三人回头看了一会石像,随后纵身跃过落石阻塞,走向北幽方向。 西北国祚千载安,囚园高立百姓寒。黄楼骄奢内帑尽,却诉云间行道难。第二春秋回头看了眼西铮国境,随后转身走向北幽。 第32章 暂按西铮,亟叙北幽 “张知道亲领工匠共同清理云间道残余落石,不过半月,云间道便畅通无阻。过往客商见道内石像,皆以为山神坐镇,参拜之余将消息流传西铮北幽两国。其后,西铮北幽交流复通,百姓闻云间有神佛,皆来祭拜,过往客商亦奉香火,以祈行市顺穆。” “此是后话了,总之,第二批工匠开凿云间道有功,得朝廷嘉奖,其后各自归乡。第一批工匠则不敢与朝廷言明过往,张知道便顺其意,未与朝廷提及他们,因其熟悉道内环境,便安排他们轮流驻扎云间道新道内,既是为往来客商行人提供补给,又是守护对面的石像。” “至此,云间道阻塞一事了却。” 说书人醒木拍桌,说完最后一句便合拢书卷,一旁琴声渐息,又是一卷篇章末。 酒楼之内,桌椅横斜,觥筹交错。听书时正襟危坐的酒客们,此时已经纷纷现了本相:佩剑横桌的酒客酒意上涌,言谈间尽是持剑行侠的气概。衣冠严整的书生们举杯共饮,高谈阔论里皆是读书人的风流。就连红裙如霞的女子,此刻也是霞染双颊。俱是江湖中人的恣意豪情。 “哼!先前倒是小觑了张知道,书生执政,亦有可为。掌柜的!再来两壶好酒!”先前出言不逊的酒客桌下已经堆了酒壶无数,却面色如常,依旧高呼掌柜的要酒。酒楼掌柜虽身形肥胖,但行动极为敏捷,赶忙跑来给酒客拿了两壶好酒,并连声夸赞酒客的酒量。 “我来西铮时亦经过云间道,道内石像确似山庙供奉之山神,道内休憩驿站差役待人和善,只是独独未见那穆石生。”红裙女子眉宇微蹙,容颜足令凡生怜惜。 “听闻北幽有豪商,十数年前与老开山工私交颇深,见石像便顺势认识了穆石生,将其接回好生照养了。不过穆石生每月仍会回云间道石像处祭拜。”书生模样的酒客出声答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方知云天山脉亦可孕育生灵,真是奇事。”同桌的另一位酒客感叹道。 柜台边,正倚着柜台记账的掌柜的忽然窃笑一声,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道:“却不知巉灵的父亲是谁。” 众酒客先是一愣,随后笑骂声一片。柜台后弹琴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庄先生也笑骂道:“何其粗俗!” 笑闹声中,掌柜的与庄先生告罪一声,随后继续埋头算账。庄先生则收拾起了柜台上的说书器物,抚琴姑娘也抱琴起身。 一夜说书终尾声,酒酣各尽欢,庄先生起身向掌柜的告辞,便要离去。 “西铮之事暂了,敢问庄先生,接下来是否就是我北幽轶闻了?” 二楼雅间,酒客扶栏笑问。那酒客常处雅间,衣饰华丽谈吐非凡,举止皆有贵气,确实不是一般的酒客。 庄先生仰首答道:“正是,只是书中所写得究一个详略得当,第二春秋等人也不过游历北幽数地,若要遍闻北幽奇闻轶事,还需贵客下楼遍访北幽民间。” 那酒客倚栏遍观楼下酒客,道:“理应如此。” 庄先生收拾好东西,与酒楼内一众酒客打过招呼后,便携抚琴姑娘一同离开酒楼。 说书先生既已离去,天色已近黎明,酒馆众人也逐渐结账离开,有伴者言谈欢笑而去,独来者意犹未尽而往。不过多时,酒馆酒客散尽,只余满屋桌椅横乱,酒壶遍地。 掌柜的一边记账,一边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着满屋狼藉,转头向后厨叫嚷了几句。先前帮二楼酒客修补屋顶的高大帮工走出后厨,开始收拾屋子。 柜台后,掌柜的一边提笔记账,一边独自摇头晃脑,思量着明晚这《画妖录》中会有哪些国色天香。 第33章 烟雨笼山湿画衣 风嘶声厉,夜色凄凄。孤月云中隐,群星霄里藏。 正在此凄凄黑夜,忽听得脚步声急急,依稀闻气息喘微微,却是一女子于夜间奔走。 女子步伐稳健,气息充盈,奔行速度远胜寻常男子,显然非凡生。只是女子愁眉紧锁,在奔行间时时扭头回望,似有恶兽凶徒穷追不舍。 “呯!” 正当女子分神回望之际,一个人影与女子撞到了一起。女子踉跄后退,那人影却跌倒在地,伏地喘息。 女子稳住身躯,左臂横胸前,右手握灵念,目光凌厉紧盯倒地人影。 “哈,哈。”人影剧烈喘息,似乎奔行已久体力难支,人影转身一只手撑起身躯,一只手探向后腰,一边仰视着女子,一边悄然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身躯却已经因为恐惧和紧张在剧烈颤抖。 女子纵身扑上! 却听得“啊!”的一声惊呼,两个人影纠缠一处。女子一手按住倒地之人的匕首,一手却扶在其后背,柔声道:“姑娘莫惊,我非歹人,来,我先扶你起来。” 原来倒地之人亦是一女子,两位女子相向奔走,夜色深浓,不辨方向,便撞到了一处。站着的女子身具灵念,当即感知到对方只是凡生姑娘,且惊惧万分,并非歹徒,便急忙将姑娘扶起。 方才倒地的姑娘惊魂未定地站起,对方却将匕首塞回到了自己手里,茫然间只听见对方道:“此地不可久留,姑娘快些离开,我身后有歹徒追赶,莫要再往此方向走了。” 先前倒地的姑娘喘息间连连点头,随后也指了指自己身后,低声道:“我来方向似有妖物鬼魅,姐姐也切莫前往。” 女子连声应下,随后目送着倒地姑娘奔走离去。自己身后有追兵,此处黑灯瞎火,若是追兵将那姑娘当作自己,她又该如何躲避?因此女子在原地等了片刻,待黑夜间又有异声,这才快步离去。 不消片刻,一行黑衣人掠过此处,往女子离开方向追去。 ······ “哎,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啊。在云间道内待了些许时日,今日出云间道,竟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北幽国西端,有云天山脉屹立万年,西隔千载国祚西铮,山脉极险,唯云间道可作通行。云间道堵塞十个春秋,昨日方凿开道内顽石,复通之日只在朝夕间,此际却已经有一批旅人,走出了云间道,提前体验了复通后的云间道。 最先走出云间道的书生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云间道外的空气,感叹道:“此处便是北幽了,我等只是待了几天便觉得憋得慌,不知那些工匠如何忍受得了数年的劳作。” “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其后的白衣女子仰首望天,此刻空中太阳微隐,乌云浅布,虽未下雨,女子却已撑起碧绿伞,目光扫过周围的景物,道:“北幽是当真不管这云间道了,此处道口,竟不见官吏管辖。” “北幽富庶,而且南边战事更加重要,便不顾此处山道了。”白衣女子身后,又有青衣女子佩剑出云间。青衣女子道:“可惜未能晚些出云间道,本来还想当云间道复通后第一个走过云间道的旅人的。” 这三人正是走过云间道,来到北幽的第二春秋、青书未以及赵辞,第二春秋回首笑道:“等云间道复通,还须等十天半个月,你不是很想去游园画舫看天下琴二嘛,若是在云间道误了期限,错过了游园画舫的盛会,岂不是因小失大?” 赵辞不是喜欢纠结的人,当即想通了,说了声也对,便不在此事上纠结。随后赵辞看见青书未已经撑起伞,她探头看天,疑惑道:“此等天气要下雨还早,书未姐姐何必如此早地撑起伞?” 青书未道:“自幼不喜雨水,早先说过,若是等下雨再撑就晚了。另外,此等天气反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来雨极快。” 似乎是为了印证青书未的话,太阳尚未隐去,忽听得青书未伞盖上有雨打之声,紧接着,数个豆大的雨点接连拍在附近山壁上,第二春秋回首看着山壁上的雨迹,皱眉道:“遭了,这雨可不小,光一把雨伞可不够,咱们要不就近找个躲雨的地方?或者回云间道内新道处?” 赵辞一甩手,潇洒道:“行走江湖,哪有走回头路之理?听我的,这种雨下不了多久,放心走便是。” 说完便一马当先,独自走在最前面,第二春秋拉了拉赵辞的衣摆,指了指与她相反的方向,道:“走这边,你那边是往知春汜方向。” 赵辞羞赧转向,潇洒女侠出门便失了方向,想来也是常走“回头路”的。 雨势渐大,且来势极猛,不一会便已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云天山脉山脚边,一顶翠绿雨伞于大雨间穿行,雨伞下,第二春秋和赵辞都挤了进来,这边修天下强者遗留的雨伞在此刻显得极为狭小。 第二春秋与赵辞一左一右将青书未挤在中间,四只手共同握上了伞柄,一边打闹着一边争夺着伞的遮盖。被挤在中间的青书未脸颊微红,原先谪仙般的气质此刻多了几分娇俏可爱。 “第二春秋你挤进来做什么?你背后书箱上不是有雨遮吗?!”赵辞一手拽着伞柄,一手推搡着第二春秋。 “这么大的雨,那雨遮遮住书箱自己都费劲,我出去不就成落汤鸡了!”第二春秋试图挡开赵辞推搡的手臂,却根本跟不上女子剑侠的速度,只好一把握住伞柄,企图抢回伞的位置。可手刚握下,入手之处却是一片温软如玉。 “咳。”青书未低头轻咳一声,吵闹中,第二春秋一把握住了她握在伞柄上的手。 第二春秋连忙松手,退出伞外,道了声抱歉。青书未不见表情,低声道:“无妨。” “快看,那是什么?!”两人尴尬沉默之际,一旁的赵辞忽然手指前方,高声呼喊。 听到赵辞的惊呼,第二春秋与赵辞一齐抬头,却见远处大雨笼山,水雾升腾,构成了一片如画的美景。而在这美景中,山端雨幕却勾勒出了异样之形。 雨水渐小,雨势却更胜方才,瓢泼大雨转眼间成为了连绵细雨。烟笼云天雨水细密,如此烟雨中,云天山脉上,似有无形之物阻隔了雨水,也似雨水描绘出了该物的形状:有鸾凤栖于云天之巅,隐于雨幕之中。 三人举目远眺,不敢眨眼。春风吹雨,水幕挪移,恍惚间可见鸾凤振翅,展翼高飞。 忽然间,一声凤鸣自云天之巅传至人间,三人心神一震,随后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山顶。却见鸾凤振翼,拨动了云天雨幕,漫天的细雨则描绘出鸾凤的身姿,那展开的双翼足有千尺! 鸾凤腾飞,风声烈烈。那鸾凤腾飞云天之上数百丈,随后竟直奔三人,俯冲飞掠而来! 这是何等的声势!赵辞骇然,踉跄后退之际险些跌倒,幸好青书未伸手扶住了赵辞的后腰。鸾凤来势极快,转眼来到了三人眼前,第二春秋甚至可以看清那鸾凤完整的身姿,虽然这只是瞬间的一个画面,但其震撼度足可令第二春秋铭记终生。最终,鸾凤在三人头顶飞掠而过,直飞向远方。 鸾凤自山巅展翼,俯冲而下,飞向远方。所过之处,降春雨如丝,融灵念于雨中,滋润世间万物。连向来讨厌雨水的青书未都将手伸出伞外,接取一缕细雨。 “这是……什么?”鸾凤过处,万物浸润,赵辞却只觉得嗓子发干,她望着鸾凤远去的方向,半晌才说出话来。 青书未收回手,轻声道:“传闻北幽国有瑞兽雨凰布云施雨,常携三尺甘霖滋养万物。世人皆以为只是传说,不曾想,这等瑞兽竟然真实存在,还能为我等所见。” “世间竟还有此等神奇,修士间修天下者亦不过如此……”正在第二春秋感叹之际,猛然看到一个身影冒雨踉跄而来。雨凰过后漫天细雨自含灵念,阻隔了众人的感知,那人影虽步履不稳却速度极快,待众人发现时,那人已经一头撞到了第二春秋怀里。 软玉入怀,第二春秋当即知道这是一位柔弱女子,连忙将其搀扶起。那女子浑身湿透,楚楚可怜,眉宇间却还有一丝坚毅。她深吸了两口气,似乎刚刚缓过神来,随后抬头看着第二春秋,正要说话,第二春秋却猛然将其揽回自己怀里,随后抽身疾退! 那女子不明就里,双眉紧蹙就要挣扎,却被第二春秋伸手按住脑袋紧靠他的胸膛。 “嗡!” 一声剑鸣于雨声中惊起,一把无光的利剑刺破雨幕,近乎擦着第二春秋的手背刺过! 却是方见烟雨笼山凰展翼,又有软玉入怀剑含光。 第34章 丹青魅影纸上生 北幽国,云天山脉脚下,雨凰过处,三尺甘霖润万物,也有滚滚杀气雨中藏。 却说浑身湿透,步伐踉跄的女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陌生男子的怀中。两边俱是一惊之后,那男子竟然一把将她紧搂入怀,女子慌忙挣扎,却猛然间有一丝刺痛感直袭她的脖颈!那男子疾退一步,一把按住了她的脑袋,随后一柄利剑自男子手背后疾刺而过! 滚滚剑气几乎要刺破女子的脖颈,就是这把剑!他们又追上来了! 一缕温热的“雨水”滑进了她的脖颈,男子松开了手,女子心头骇然,遭了,是自己连累了这些旅人。 神情悲愤的女子刚抬起头,却见男子神情疑惑,却还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关切地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女子,神情疑惑,转头去看长剑刺来之处,却见一黑衣男子持剑而立,另一个方向,一柄铁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赵辞抽回了铁剑,甩去剑上血珠,冷哼一声:“大白天穿一身夜行衣,不问缘由连路人也想杀,这是想上杀手榜?!春秋,你手没事吧?” 第二春秋看了眼手背上的血痕,摇了摇头:“皮外伤,姑娘,这是什么情况?你可认识此人?” 那女子见黑衣男子倒地,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因体力消耗过度,紧绷的神经又骤然放松,身体一软,整个人昏了过去。 第二春秋连忙又将女子扶住,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却猛然听见青书未的声音:“不对,后面还有很多人赶来,有强者!” 第二春秋当机立断,将女子扛在了肩上:“先走!赵辞当心后面!” “你扛姑娘倒是熟练!”赵辞踢起黑衣男子的长剑,还连带拿走了他的剑鞘,跟在了第二春秋身后,调侃了一声:“没少干这事?” “那是。”第二春秋一边跑一边还颇为自豪:“不就是扛姑娘嘛,前几天在云间道练过,来来回回扛了很久呢。” “哼!”赵辞不再言语,前面的青书未掩嘴轻笑。 第二春秋等人前脚刚走,一行人后脚便至,这些人全身劲装疾服漆黑如墨欲欺夜色,又以黑布遮面只留两个眼窝,装束与倒地黑衣人一般无二。 一位黑衣人蹲到倒地者的边上,片刻后起身道:“一剑毙命,干净利落。看来是那娘们身边的杀手回来了。将……大哥,我们还需要继续追杀下去吗?” 一众黑衣人都未出声,目光却齐聚到了最前面的黑衣人身上,现场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显然,这些黑衣人对于所谓的杀手极为忌惮。 为首的黑衣人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此女必是祸患,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得将其除之!另外杀手榜上的杀手又如何?我们这边,同样有高人助阵!” 说完,为首的黑衣人向队伍最后看去,只见在一众黑衣人身后,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正翻看着地上的尸体,见众人都看向他,便抬头回应道:“这哪是一个杀手的问题?!这伤口并不是那人所为,那女子身边还有高人护卫!” 那瘦小汉子同样是夜行装束,背后却背了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剑,长剑静藏鞘中,却隐隐有股煞气在剑鞘附近浮现,使得一旁的黑衣人们都不敢靠近。 “昨夜之前你们笃定那女子只是凡生,可结果呢?那分明是个正在克己的修念境修士!如今又多出了额外的高人护卫,你们的情报都是假的吗?我现在甚至怀疑,你们说的那位杀手如今不在北幽也是假的,人家就等着将我们一举消灭!”瘦小汉子越说越生气,几乎就要将手指戳到为首黑衣人的鼻子上: “还有你说什么便是粉身碎骨?作为杀手,应当谋定而后动,找准时机一击毙命,随后安然脱身!我们杀手只是拿钱办事,可不会莫名其妙跟着你一起与人以命换命!” 为首的黑衣人被如此教训却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只是向那瘦小汉子低头道:“先生教训的是,如今该如何杀之,还望先生赐教。” 那瘦小汉子目光掠过一众黑衣人,情绪平稳了下来。他抬手接住一些雨水,道:“这场雨灵念太盛遮蔽感知,不利于我们追击,分散去寻她们的方向容易被各个击破,我们等这场灵雨过了再行追击。” 大雨方停,林野润泽,丛木间可嗅花草香阵阵,树梢头可闻鸣鸟语啾啾。也不知这些林鸟是在为雨过天晴而高唱,还是在为泥间虫儿出土呼吸而欢庆。 忽然间,一行人飞掠而来,扶树而歇,惊走枝上飞鸟。 赵辞举头看着四散的飞鸟,手已按剑柄,却终是没有出剑。 “优柔寡断可非大侠所为。”一旁的第二春秋扶树喘息,他抱着书箱,扛着女子,此刻脸色发白,体力难支。 “欺凌弱小亦非大侠所为,而且,我们已经跑出很远,应该不会有人再追上来了。”赵辞一直看着飞鸟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扭头对第二春秋说道。 青书未自伞中取出一块雨布,铺在湿润的泥土上,赵辞帮着第二春秋一同将那女子放在雨布上,仔细看着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浑身湿透,身上衣裳多有破损,破损处可见伤痕。 三人一时无言,赵辞想着第二春秋扛着这女子一路,肯定对女子状况多有了解,便向他问道:“这女子如何?” 第二春秋略作沉思,随后认真道:“初时相见,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楚楚可怜,如雨后残花,容貌应该不逊色二位。扛起时,比你轻些,腰肢也更软些。” 赵辞霎时间面容狰狞,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抄起从黑衣人那拿来的长剑,连剑带鞘去打第二春秋。第二春秋不明就里,只能仓皇躲避,可他扛人跑了一路又哪里是一位体力尚盈的锻体镜武夫的对手,一时间鸡飞狗跳,惊起周边林鸟无数。 “好啦。”青书未柔声道:“这姑娘身心俱疲,又有如此多伤口,机缘巧合下虽有灵雨暂封其伤口,久不处理终是有患。附近有小河,你二人去打些水来,我不喜水,就留在这为她清理伤口吧。” 第二春秋拨开赵辞的剑鞘,道:“我扛着人跑了一路,实在走不动了,赵辞你去吧。” 原先还在气势汹汹追打第二春秋的赵辞突然停了下来,低头低声道:“我怕河流。” 第二春秋记起了早先在金蟾县赵辞向他讲述过的旧事,赵辞年幼落水,友人救她而死,想必至此之后,赵辞对于河流水泊都有阴影吧。赵辞站起身拍了拍赵辞的头,笑道:“没事,那我去吧。” 不过片刻,第二春秋打水回来,便离开此处,在四周巡视。青书未与赵辞则脱去了女子的残破衣物,为女子清理伤口,林间烟火会引来追兵,青书未便聚灵念于手,玉手温润如常,却有隐隐热浪波动,为女子烘烤着身躯。 “还真是个容貌身材俱佳的美人,等等……”正在为女子清理伤口的赵辞突然抬头看向青书未,道:“书未姐姐,这是什么情况?” 青书未却似乎早有预料,她并未看向赵辞手指的地方,而是从自己伞中拿出一套衣服,道:“清理好后我们先帮她把衣服穿好,然后去找第二春秋回来,他对妖物上心,应该能懂一些。” 不过多时,赵辞带着在四周巡视的第二春秋回到了雨布处,赵辞掀开女子衣袖露出一条洁白如玉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剑痕,深可见骨,只是奇怪的是,剑痕所在处附近,女子的手臂似乎是褪了色一般,变得虚无暗淡。 “就是这里,她身上多处伤口都是这样。我本来还以为是袭击她的人有古怪,可她身上不光是有剑伤,总不能是一群有奇特手段的人在袭击她吧,如果是那样那应该早拿下她了。”赵辞疑惑道。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后他也再不顾什么男女之别,与青书未、赵辞一同翻看赵辞所说的那些伤口。 “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青书未道。赵辞则在一旁握住了剑鞘,心想你小子要是再曲解了意思,心思放在别的上,我可就要真动手了。 第二春秋为女子重新盖好衣服,叹了口气道:“还真是笔墨纸砚皆可为妖,不过短短一旬,我竟连续遇到四种妖了。” 赵辞追问道:“妖?也就是说是这姑娘有问题咯?那她是什么?我看她身形特征与常人无异啊!” 第二春秋却没有直接回答赵辞的话,而是看向青书未,青书未此时笑脸盈盈,正看着第二春秋等待着他的答案,第二春秋便道:“青书姑娘似乎早有猜测?” 青书未点点头,却并未言语。 第二春秋笑了:“这是在考校我了。也罢,七百年前,首位天下画夺魁之作,便是在一人多高的画卷上画出了一位天仙般的女子。在画成之际,那女子竟自画中走出,踏足凡间,与寻常女子无异,震惊当时全部的围观者。自此,世间多了一种妖物。丹青塑形体,灵念生万物,是为,纸上魅!” 第35章 不可与夏虫语冰 月色皎白,映照林野。雨后虫鸣,诉说生机。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的春季月夜,但此时的月色中,却有野花在林间穿行。 树叶簌簌,枝条摇曳,林野间依稀可见一位蓝衣少女穿行。 那少女以轻罗遮面,身着海蓝衣裙,形体袅袅如杨柳,玉手素白胜月光,虽不见其容颜,却引人心撩撩,想一窥其貌。 那少女奔行于密林,身上衣裙已有多处被枝条划破,鲜红的血痕映照雪白的肌肤,不免令人心生怜惜。但少女自己却似乎毫不在意身上这些伤痕,她的胸口急剧起伏,连体力也将消耗殆尽,却还是未停下奔跑的步伐。 少女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在隔了千百重树枝灌木之后,有一群黑衣人正朝着少女所在的位置紧追不舍。 已经一天一夜了。少女时跑,时歇,时躲,虽没有被这些追兵追上,却也一直没能彻底甩开这些追兵,事实上,在少女自己的设想中,自己能到现在都没被追兵追到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但可惜,这个奇迹维持不了多久,她的体力已经耗尽,此时已经是凭借着意志力在强行支撑了,此刻的她秀眉微蹙,有些委屈。不是委屈那位没有遵守约定回来保护自己的杀手,而是委屈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学点修行手段。 只是,这样的情绪在少女身上只存在了片刻,少女早有觉悟,自她做出当初的决定起,她就迟早要面临这一切,如今的追杀,不过是重难险阻中的一环。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月光下,她的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大路宽敞似常有行人经过,故无枝条荆棘拦路,小路险窄勉强可过,只比在密林无路处乱走好上半分。 少女并未犹豫,但也并未选择其中的任意一条路,而是转身,反其道而行之,钻入了来时路上的一丛灌木中,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不过多时,少女忽听林叶震颤,一行黑衣人穿行而来! 少女身躯微颤,内心狂跳,几乎尖叫出声,却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黑衣人近乎与少女擦身而过,随后停在了岔道前。 少女的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清岔道前的动静,少女蜷缩成一团,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捂住口鼻,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那群黑衣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 黑衣人并无动作,为首的黑衣人却猛然转过头来! 少女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在那一刻连意识都快停滞了。 “还好,没人掉队。”为首的黑衣人又将头转了回去,看着岔道:“两条岔道啊,那我们分头去追,你们几个去那条,找到了就发信号,我们会来找你们汇合。” “是!” 黑衣人兵分两路,匆匆离去。 少女这才从灌木丛中站起,拼了命地喘息。她目视着前方的两个岔道,随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奔跑。 身后远处似乎有些动静,一队黑衣人中的断后者皱眉,回头张望了一眼,虽没看出什么异常,心头却有些疑惑。但此刻追击正急,他连喊了几声都没能喊住领队,只好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 同样一轮明月下,某处林野间,一女子悠悠醒来,月色映照,有三张陌生的面容正紧盯着自己,皆满脸好奇。 女子方苏醒,正是记忆朦胧时,此刻却是一脸警觉,下意识拢住自己衣服,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借着那一抹明亮月光,这衣服的式样颜色为何如此陌生? “你的衣服坏了,这是我借给你的。”与她说话的女子声音清冷,颇似这皎白月光。 “姑娘不必害怕,我等并非歹人,你身上的衣物是两位姑娘给你换的。姑娘刚刚醒来,想必意识尚未清醒,可以先慢慢回忆一下。”一个和煦的男子声音传来,女子记得这个声音,今日凌晨,似乎也是这个声音在关切问她。 霎时间,那女子总算想起来了一切。她坐起身子,道:“谢过几位恩公相救。” 见女子似乎恢复了意识,第二春秋问道:“姑娘先不必言谢,眼下追杀姑娘的那些人应该还在搜寻姑娘的踪迹,所以还望姑娘与我们言明身世过往,勿有遗漏。” 那女子正要回话,赵辞先说道:“你身上伤势严重处我们也给你治好了,两位修士皆擅丹青,故能治姑娘暗疾,也希望姑娘别对我们有所隐瞒。无论姑娘与那些人有何过节,谁对谁错,我们既然救了你,自然也做不出再伤害你的举动。” 赵辞抱剑而立于月光下,语气与怀中铁剑一般冰冷。 只是女子不知,赵辞的这番言语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商议半天才给她定下来的,赵辞只要少开口,她的气质最适合当这个“恶人”,以避免女子与他们说谎。 女子叹了口气,既然赵辞提到了擅长丹青的修士,那想必眼前的这三人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做任何隐瞒,道: “恩公们与我有救命之恩,眼下又无旁人,小女子自然不会隐瞒。”女子于雨布上站起身,向第二春秋三人款款行礼,礼节动作繁复,又颇为行云流水,令三人都大开眼界。 “北幽国有琼楼名‘墨轩’,与游园画舫齐名,为北幽文人雅士寻赏游玩之所。墨轩豢养妖物纸上魅十余,皆貌美如花,远胜凡生,训以声色技艺,又添以朦胧迷离,歌舞闲谈间得雅士喜爱。而三年前,墨轩寻得当时的天下画二荀莫,猎雪山狐皮为纸,购荷园淤泥为墨,绘美人画像七幅,各具风姿,又聘得禅心境修士以灵念浇灌,乃塑七位纸上魅,取云间彩虹为名,引无数才子为其倾倒。” “那姑娘你,便是那七位纸上魅之一?”第二春秋问道,三人脸上皆是好奇,却都没有感到意外。事实上,在女子醒来前,青书未便已猜测到她应该是墨轩中的纸上魅。 天下第一位纸上魅是七百年前天下画的夺魁之作,仅以画作而言,可以说是世间绝品,后世难以复制。但后续纸上魅的诞生却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在后世有心之人的摸索下,纸上魅的诞生对于画师本事修为以及丹青水准的依赖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容易。只要以足够承载灵念的载体为画卷,以便于传递灵念的材料为笔墨,加上一口充盈灵念,便能塑起一位纸上魅。 当然,其中各个环节的质量也直接影响到纸上魅身上,七百年来,诞生了许多或是歪瓜裂枣,或是难以离开画布,或是寿命不过几日的纸上魅,只是徒为人间留下了些孽账。 真正能豢养得起纸上魅的,多为人间王侯家,纸上魅无需锻体,生来便是修念境,因此他们豢养这类妖物也多有防范,只为供一时赏娱。而那些对纸上魅们垂涎三尺,别有所图的浪荡子们反而根本接触不到它们,只能徒留臆想于笔墨间,倒是留下了不少奇谈佳作。 但墨轩改变了这一现状,墨轩绘有纸上魅十余,其姿容嗓音各具风格,勾栏相隔,起舞弄影,虽不可亵玩却尚容近观。这些纸上魅翩跹时极尽姿容如瑶池仙子,歇息时又与观者闲谈似青梅竹马,兼具美人姿色与修念境妖物的气质,观赏的众人如何能不为其疯狂?! 寻常戏苑,乃至青楼也有艺人展现风姿,可既然是人,难免有缺点,有不足,背后或有勾心斗角,或有肮脏的皮肉生意,或因年华老去而色衰,因此多为文人雅士所不齿。但这墨轩纸上魅,正因其是画作为妖,它所展现的便是它的全部,便是观者想看的美好,是观者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美好,因此大受欢迎。 而女子所述的七位纸上魅,更是墨轩“头牌”,据传其演出时,墨轩临江亭观者上万,一掷千金者不计其数,为北幽一时盛况。 三人好奇的目光齐齐看向女子,女子坦然道:“没错,数日前,我是墨轩赤衣。” “那姑娘为何出现在云间道附近,还遭人追杀?莫不是墨轩树倒猢狲散了?”第二春秋问道。 那女子微微一笑:“若是这样倒好了。我是自墨轩逃出来的,追杀我的,便是墨轩的人。” “哦?为何?”寻常勾栏所在常有女子从良或是与客商私奔或是被赎买,而离开。但墨轩纸上魅应该不会有这种经历,所以,三人更加好奇。 “为了一句话。” “一句话?”,第二春秋三人皆是不解。 女子展颜一笑,笑容凄然,道:“曾与客人闲谈,他与我说了许多人间生活中的琐事。说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我,随后道:‘不可与夏虫语冰。’便不再多言。原来,我只是只永远见不到冬季的夏虫。” “我自诞生,至死,都只能在墨轩。我的存在就只是墨轩敛财的工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讨看客们的欢心。那我的诞生,就只能为了这些事吗?我不愿意,我想去看一看所谓的‘冰’,我想为自己而活。自我离开墨轩那一刻起,我的修为就更进了一步,原来,这就是‘克己’。” “不可与夏虫语冰?我喜欢这句话,可我讨厌这个词。”女子媚态万千却难掩神色哀伤,继续说道:“于是逃出墨轩之后,我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语冰,三位恩公,这名字听着可好?” 第二春秋三人沉默,女子还要说些什么,却猛然皱眉回头。夜间林野寂静依旧,却有阴风习习,吹动梢头枝叶。 第二春秋三人将女子护在中间,在她们四人三丈外,不知何时起,已经站满了黑衣人! 第36章 月夜凄清杀意寒 却说在第二春秋三人倾听语冰自述身世之际,忽有阴风阵阵自枝缝叶隙吹来! 赵辞抬手将先前黑衣人的佩剑抛给第二春秋,两人当即纵身上前,分立于语冰左右,青书未则守在其后方,三人将这落魄女子牢牢护在中间。 阴风已息,林野树木无风自动,四人周围的灌木树林间缓步而出数位黑衣人,呈罗网之势。 第二春秋有些疑惑,对方这次居然没有直接出手,莫不是有话想说?也对,按语冰先前的讲述,双方毕竟不是生死仇敌,这些人应该也只是想让语冰回去当她的赤衣。 “诸位……” 哪知第二春秋刚刚开口,身旁的黑衣人骤然出剑!剑锋直指语冰! 长剑如毒蛇伺伏,骤然暗袭,出手便是为索命而来! 第二春秋怒喝一声,出剑欲拦,却已然赶之不及,长剑瞬息便至语冰脖颈前! “叮!” 这迅疾如雷的一剑,刺中了一截伞柄。青书未倒持青罗伞,以伞柄挡住剑锋,第二春秋借机出剑直刺黑衣人,黑衣人也不贪功,一击不成抽身疾退,第二春秋的一剑只是扫去一截黑布。 就在第二春秋身前黑衣人出手之时,赵辞与其余黑衣人也近乎同时出手,赵辞出剑一往无前,起手便是莫回首,滚滚剑气轰然而落,浩然巨剑欲斩蛇蝎! 几个原本打算一齐袭杀语冰的黑衣人不得已收回兵器,协力挡下当头斩下的剑气巨剑。 “轰!”剑气肆虐吹起被大雨打落的满地落叶,赵辞以手中铁剑一卷,随后挥剑前劈!滚滚剑气携漫天落叶,如一柄柄飞剑呼啸刺向眼前的三位黑衣人! 三位黑衣人连连后退,以手中兵刃抵挡漫天飞叶,偶有飞叶自间隙而过,所过之处往往能带出一道血线,赵辞以一敌三竟然全然不在下风。 只是,四人周围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又有数位黑衣人自林间窜出,他们的目标自然还是语冰。 第二春秋一边与眼前的黑衣人交手,一边捏起一个剑诀,道声:“起!” 只听一阵“嗖嗖”之声,十二柄木剑自雨布四周钻出,结成十二招魂幡一般的阵式,与在云间道那会如出一辙,但这次的剑阵却是出剑向外,将青书未与语冰护在了中间。 自逃到这里到语冰醒来,中间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第二春秋可没有白白度过,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他做足了准备。十二柄木剑携第二春秋灵念接连落下,逼地周围欲袭击语冰的黑衣人不得不后退抵挡。 但是,木剑只有十二柄,而现身的黑衣人却越来越多,其中还不乏有高手。 “还有高人?”一个黑衣人穿过灌木,对着远处的剑阵啧啧称奇,随后他伸出右手对着远处交战的双方遥遥一握! “呼!”剑阵周围,忽有狂风呼啸,还在与第二春秋、赵辞以及剑阵交战的一众黑衣人齐齐后撤。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八方压向第二春秋四人,连周围的树木都被拽下了满树枝叶! 赵辞横剑胸前,滔天的灵念让她都难以喘息,不由凛然,禅心境修士?! “靠拢过来!” 第二春秋神色凝重,他手掐剑诀,十二柄木剑围在四人周围,竭力抵挡着四面八方压来的灵念。 远处的黑衣人,抬手撤去蒙脸的黑布,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朝着四人一口吹出! “轰!”压向四人的灵念猛然化作漫天焰火!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夜空,灼热的高温让周围的黑衣人们都不自觉地骇然后撤! 冲天的火焰转瞬即逝,十二柄燃火的残破木剑照亮了周围。四人中间,青书未撑着青罗伞,目视黑衣人,面无表情。 “我就说还有高人,一起上!” 一众黑衣人听令再度袭来,第二春秋扭动十二柄燃火残剑,这十二柄燃火木剑首尾相连,煌煌然如一条火龙,火龙所过之处,一众黑衣人根本无法靠近。 “走!” 第二春秋暴喝一声,十二柄燃火木剑脱手而去,直奔那黑衣人修士! 黑衣修士再次深吸一口气,朝着飞来的火龙吹出。狂风呼啸!火焰顿熄!十二柄已然残破不堪的木剑依次自半空中落下。 黑衣修士扇去空中青烟,往前看去,那位能操控剑阵的书生已经熟稔地扛起了身边的姑娘向远处跑去,另一位姑娘紧随其后,而那位剑气凌人的女子剑客则逼退几位黑衣人后才跟上她们。 黑衣修士俯身捡起一把残破木剑,摇头道:“情报确实有遗漏,再加上一个没出现的杀手,这些人皆非等闲之辈。给我追!一个都不能放跑!” 一众黑衣人飞身远去,直追第二春秋等人。 ······ 月夜漫长,黎明尚远。 就在第二春秋等人一路奔逃时,北幽的另一片密林中,同一片月光下,轻纱遮面的少女也在密林间奔跑。 少女拼命摆动着双臂,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两条腿虽然被沿路的树枝荆棘划破,鲜血淋漓间还在奋力奔跑。 可即便是这样,少女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月夜寂静,慢下来的少女已经能逐渐听到身后树枝摆动的声音,那是追兵已近的声音。 先前,少女临危不乱,在岔道前骤然止步,反向而行,甩掉了那些追兵,可没过多久,那些追兵竟然又转身追来,而少女虽竭力奔跑,可她已经跑了一夜,早已体力不支,便是有再强的意志也支持不起她的身躯了。 “扑通”一声,少女摔倒在地,挣扎着支撑起身躯,一边弯腰咳嗽一边剧烈喘息,一时间站不起来了。 少女身后,一群劲装疾服的武者追袭而至,立刻呈一个扇形将少女围住。 少女眉眼冷漠,似已认命,但眼神中还藏着数不尽的愤恨,这不像是寻常女子的哀怨,倒像是有深深的国仇家恨。少女不愿意闭眼等死,她要看着对方出手将她抹杀! “别反抗了,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姑娘别枉丢了性命!”少女虽然已经无力反抗,这群武者却依然保持着警惕,小心谨慎地看着倒地的少女。 “呵呵,拿钱办事?!”少女气息未稳,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文不能安社稷,武不足保家国,如今,连杀个我都要花钱找人办事了吗?” 看着气笑了的少女,为首的武者却皱起了眉头:“若你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没人会杀你,大家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回到过去,对你,对我们,对他们都是好事。” “回到过去?”少女眼神冰冷,她摇了摇头:“那这么多债谁来偿还?!” 少女挣扎着站起身,随着她的起身,一众武者却都后退了一步,如临大敌。 少女抬起玉颈,昂首赴死,坦然道:“动手吧,玉轸的废物们!” 于此同时,围住少女的武者们也扬起了武器,为首的武者低声道:“那就对不住了,墨轩赤衣!” 话音刚落,双方均是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哪里有些问题,只是此刻箭已在弦,一众武者纵步上前,他们早先收到消息,对方虽看似柔弱女子,实则为已然克己的修士,因此,他们不敢留手,出手便是杀招! 少女摊开双手,淡然等死,但眼角滚落的泪珠还是昭示了她内心的哀怨,她还有遗憾未了,她还肩负着一整个家族的怨恨。 寒鸦声凄,少女手心似有一片微凉。 少女疑惑地抬起头,却见此刻阳春月夜,夜空中却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少女抬手抹去眼泪,不顾已近至身前的武器,对着夜空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大雪飘落,轻纱飞去,少女笑颜如花,如雨过天晴,又如晨曦启明。 “你回来了。”少女轻声呢喃。 还皱眉停在原地的武者猛然睁大了双眼,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自言自语道:“暗雪融融落,夜鸦声声寒?!” 满天杀意席卷而来,几欲将这片空间凝结!大雪纷纷中夹藏黑羽万千,无边的杀气近乎压得一众武者喘不过气来。 阴风无光,隐蛇蝎暗里伏。剑焚赤火,留辛秘尘土埋。 月色皎白,映漫天飞雪落。鸦羽染墨,展无边杀意来。 第37章 执剑豪言欲吞天 “呼,呼……” 深夜的林野间,第二春秋扛着一女子纵身狂奔了近三个时辰,饶他是刚刚踏足禅心的修士此刻也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幸,身后的追兵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呼,我真的跑不动了,现在应该已经甩掉他们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第二春秋回头知会负责断后的赵辞一声,随后也顾不得她同不同意,扶着一棵参天银杏的树干停下来喘息。在他身后,赵辞也止住了脚步,正警惕地看着周围。语冰则替第二春秋捧着他那个来不及背走的书箱,同样扶树而歇,刚刚醒来没多久便能跟着众人跑近三个时辰,看来语冰的修为同样不差。 等等,语冰?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心中疑惑,跟着自己跑的是语冰,那自己现在扛着的姑娘又是谁? 第二春秋正要扭头去看,后脑勺却被伞柄敲了一下,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从身边传来: “还不放我下来?” 第二春秋扭头看去,被自己扛着的,却是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青书未。 第二春秋大吃一惊,三个时辰前逃窜前,他想着语冰才醒来没多久,定然逃跑不及,便打算继续扛着她跑,哪知黑灯瞎火的又正是慌乱间,他竟然扛错了人,将青书未扛着跑了一路。 “方才我就想说了,春秋,你扛着书未姐姐作甚?”看着手忙脚乱将青书未放下来的第二春秋,赵辞疑惑道。 第二春秋干咳一声,心道这赵辞竟怎么也说话不看场合,但他又不好意思言明是自己黑灯瞎火扛错了人,只好一本正经道:“青书姑娘身有隐疾,我担心她久奔之下灵念不济,便扛着她跑了。” 也不知道此等谎言能否瞒过众人,赵辞和语冰都对此没有回应,青书未只是低着头整理衣物,连第二春秋称呼她为青书姑娘都未开口纠正。 这时,赵辞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道:“你先前不是挺会做比较的嘛,如今又扛过了书未姐姐,这次感受如何?” 第二春秋顿时一阵头大,恨不得当场寻块石头将这多嘴的女侠敲晕了扛走,就在他低头四下寻石头之际,却瞥见青书未也抬起了头,与赵辞、语冰一同看向自己,好像也颇为好奇。 第二春秋自知是躲不过这个话题了,便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道:“追兵实力强悍,我一心只顾逃命,哪里还在意这些?!” 但他心中想的,却是这青书未虽看着清冷文静,身躯却比纸上魅的语冰更加柔软轻盈些,又时时刻刻有灵念萦绕身侧,也亏得如此,他才能扛着连跑三个时辰。而且,或许确实是情况过于危急,他当时竟然没能发现扛错了人。 看着似乎是陷入沉思的第二春秋,青书未脸色微红,可惜这云上彩霞暗隐于夜色间,令众人都错过了此等美景。 赵辞不再去调侃第二春秋,而是转向看着语冰道:“语冰姑娘,按你先前所述,来追你的应该是墨轩中人。可是先前动手时,那些黑衣人所用的,却是玉轸国锻造的兵刃,包括春秋手中那把,我本是玉轸国人,因此对此熟悉。” “确实,”第二春秋也出声道:“那些人出手便是杀招,丝毫没有劝你回去的想法,而且,墨轩乃一文人雅客游历之所,便是有禅心境修士应该也是负责以灵念催化纸上魅的,怎会派出来追杀人?” 语冰摇了摇头:“我亦是不知,早先逃亡时,来追我的不过是些锻体镜武者,便是撞上了,他们也好,我也好,都会手下留情。可是,昨夜起便都是强者了,而且直接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兴许是墨轩自知你不会回去,担心你暴露太多墨轩内的信息,又想威慑其余纸上魅莫要效仿,于是直接请了杀手来取你性命?至于玉轸武器,可能是这帮杀手是玉轸人士,又可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第二春秋分析道。 自己自诞生之初就为墨轩奉献,如今对方竟不念及半点往日情分,还请了杀手只为杀人灭口,语冰内心百感交集,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便不再言语。赵辞也点头道:“只能如此猜想了。你们先休息吧,此刻离天明尚早,今夜我来守夜吧。” 第二春秋从语冰处接过书箱背上,向赵辞说道:“这些黑衣人实力高超,你一个人守夜可不行,我与你一起。” 先前见识过那些黑衣人的本事,赵辞没有拒绝第二春秋。一行人没敢点燃篝火,青书未与语冰靠着树干休息,第二春秋与赵辞警惕地看着周围。 林野重归寂静,但是在大树下休整的四人,内心却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语冰休息了一天才醒,如今又如何睡得着。她因不愿终身在墨轩为伶,向往自由才逃出墨轩,如今却一路遭遇追杀不止,内心自是凉透,如今双眼无神地盯着远方,独自出神。 第二春秋与赵辞则一直警惕地盯着周围,此番仇敌不同寻常,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说来也是他们倒霉,本是奔着游山玩水参加游园画舫而来,莫名其妙撞上被追杀的语冰,一时心怀善念救人,结果一起被袭击追杀。 按理说只要他们抛弃语冰,便可继续游山玩水,不便再如此心惊胆战。但一个是侠客行侠仗义,一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因此都没有见死不救之理。银杏树下,青书未默默看着守夜的第二春秋和赵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便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百无聊赖的赵辞瞥了眼第二春秋,有些担心他扛着人跑了两次,又要守夜体力会吃不消。只是此次的追兵却是实力强横,赵辞也不敢保证自己一个人守夜能拦下他们,又不好让青书未与语冰这两位瞧着便觉得柔弱的女子参与守夜,只能让第二春秋与自己一同守夜。 自幼向往成为大侠的她不是很懂该如何关心人,只能硬找了个话题:“春秋,还背着这书箱不累吗?守夜之时,先放在地上吧。” 第二春秋回头看了眼在银杏树下休息的青书未与语冰,轻声笑道:“背习惯了,而且若是再遇到追兵,直接背着就能跑,能省去些时间。” 赵辞想着自己的包裹还放在第二春秋的书箱里,自己甚至还任性地放了块云间道的碎石,不免感觉有些对不住第二春秋,于开口向第二春秋讨要那块碎石。 第二春秋没有多想,回头自书箱里掏出那块拳头大小的云间道碎石,递给赵辞。赵辞看着碎石,道:“本想留个念想,但如今八千剑意我时时温习,哪里还需要借物纪念?留着徒增重量,扔了吧。” 第二春秋有些奇怪,先前可是赵辞一个劲要留下这块石头的,借着一抹月色,第二春秋看见了赵辞有着担心又有着不舍的复杂表情,当即明白了这是这位女侠在笨拙地表达对他的关心,便笑道:“一点点重量而已,留着也挺好。” 哪知赵辞是个倔脾气,第二春秋这样说,她反而愈发觉自己留着这石头是太过任性,实在是麻烦他人,便抬手将石头扔向前方的灌木丛。 “呯。”一声闷响。 在赵辞抬手时便准备去将石头捡回来的赵辞脸色猛然一变,他转头看向赵辞,赵辞已经伸手摸剑,连两人身后的青书未与语冰也默默站起了身! “什么人!”方才石头的声音不对,这分明是砸到了人! 灌木丛中,一个瘦小的汉子站了起来,汉子长相极为普通,背后却背了一把极为惹眼的通体暗红的长剑,长剑周围,隐隐有血气浮现。 第二春秋等人警惕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汉子,这汉子也不知躲在灌木丛中多久了,自己等人却如此阴差阳错之下才发现,这肯定又是个高手! 就在第二春秋等人疑惑之时,赵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道:“这把剑……难道是,天下第二杀手,魔剑吞天?” 似乎是被赵辞道破了身份,那个瘦小汉子身躯猛然一颤,他的目光狠狠地扫过四人,眼神中却没有杀意,反而是浓浓的忌惮。 瘦小汉子低下身子,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就是这个动作,令第二春秋四人都紧张了起来,如果赵辞所猜测属实,眼前的这个家伙应该是个极为可怕的对手,毕竟她们三人见识过暗鸦的身手。眼前这人若是天下第二杀手,那只会比暗鸦更为棘手。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那瘦小汉子似乎比他们更加紧张,他试图拔起背后的剑,却被第二春秋与赵辞拔剑的动作惊住,此刻手握在背后的剑柄上,将拔不拔,显得有些可笑。 瘦小汉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四人,眼睛里甚至冒起了血丝。 瘦小汉子没有动作,第二春秋等人同样不敢乱动,能够瞒过四人的感知不知在这片灌木中蹲伏了多久,赵辞所说的魔剑吞天多半属实,只是他的行为实在奇怪,莫非只是路过的?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一抬手,将原本出鞘半截的佩剑收回剑鞘,正要开口询问。哪知就是这个动作,瘦小汉子猛然一颤,整个身躯如同弹簧一般倒飞而出,直接倒退着消失在了四人面前。 四人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 “莫非,这真是路过,或是在此休息的?”第二春秋皱眉道。 “不对,昨日追我人中也有此人,我曾远远看到过他。”语冰郑重道:“那把奇特的剑我定然见过。” 赵辞摇了摇头:“听闻魔剑吞天曾在囚园中得此魔剑,随后虽出手数极少,暗杀的却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因此被排到天下第二。那他怎么……”对于先前瘦小汉子的行为,赵辞感到难以理解,实在无法将他与心目中的天下第二杀手联系在一起。 见众人都在沉思,青书未开口道:“不管他是不是所谓的魔剑吞天,既然语冰姑娘说见过他,如今他又消失不见,那我们应该赶紧离开此处。”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虽然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38章 暗潮滚滚几时休 月光皎皎,独照林野。在一棵参天巨树下,有少女以树干为枕,以月光为被,恬静安眠。 少女安睡于月光下,原本脸上的轻纱此刻早已不知去向,其面容比皎白的月光更为美丽动人,浮云遮月,连明月似乎也为少女的睡颜而自愧。 只是少女衣着破烂,乌发凌乱,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多沾有泥土,小腿手腕等处还有血印划痕,令人看着难免心生怜惜。 参天巨树之后,有一个黑影悄然立于阴影中,黑影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漆黑的塑像。 在巨树三丈开外,月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尸体。尸体身上皆着劲装疾服,咽喉处皆插有一根漆黑如墨的鸦羽,心口处又都有一处窟窿,血迹已干。晚风吹拂,掀起某具尸体的衣角,一块玉牌自尸体腰间滑落,玉佩雕刻两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玉牌上刻:“墨轩”。 ······ 与此同时,北幽国的另一处林野中,才休整了不过一个时辰的第二春秋等人再度开始奔逃。 与青书未设想的一样,就在那位莫名其妙的强者退去之后,不过多时,黑衣追兵便至。 这些黑衣人的装束与第二春秋等人先前交手的那些黑衣人一般无二,但追袭速度却更为迅速,与第二春秋等人已然相距不到百尺。 “气息平稳,体力充盈,虽然仍旧是锻体境武者,但这些人显然是生力军!”青书未感知过人,当即发现如今追击他们的这些黑衣人与先前交手的不是同一批。 “如此,岂不是更加棘手?!”第二春秋双眉紧皱,先前那批黑衣人就已经极难对付,如今对方还有生力军,北幽国区区一个墨轩竟能找来如此之多的打手杀手?便是北幽国朝廷要暗中对付他们也不过就是这等排场了,还是说这语冰身上另有隐情? “如此追逃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一直被追着没有喘息的时机,而他们尚有生力军继续追赶我们,等我们体力不济之时,那些强者再过来,我们将难以反抗。”奔跑中的语冰回首看了一眼,说道:“如今追击我们的虽是生力军,其中却并无高手,应该只是来拖住我们,或是追赶我们消耗我们的体力。或许我们可以先……” “有道理!”语冰话未说完,还在向前奔跑的第二春秋猛然转身,拔剑直奔追击而来的黑衣人,而近乎在同一时间,心有灵犀的赵辞骤然止住脚步,返身出剑! 追击的黑衣人全然没有料到会有此等变故,两边相向而行,百尺距离眨眼便至! 首当其冲的黑衣人反应不及,望着直奔眼前的剑芒,只堪堪抬起手臂,便被后动而先至的赵辞一剑刺穿咽喉。 赵辞身上八千剑意流转不休,奔行出剑皆如迅雷,长剑所过精准无比尽是要害。一时间竟然是追击一方的黑衣人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转眼间便又被赵辞斩去两人。 赵辞持剑在前,势如破竹!第二春秋则紧随其后,原本准备持剑杀敌的他转而护住赵辞身后身侧,掩护一往无前的赵辞。两人不仅手持利剑,本身更是如一柄利剑一般,一剑而过,刺穿了一众追赶的黑衣人队伍。 原本追击的十余个黑衣人,被赵辞和第二春秋瞬间杀散! 但这些黑衣人显然也训练有素,面对赵辞和第二春秋狼狈后撤的他们,在反应过来之后,竟全然不顾威胁最大的赵辞与第二春秋,纷纷冲向转身赶来的语冰和青书未。 这些黑衣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哪怕有利剑悬在身后,也要拼死杀掉语冰! 只是,如今反向追赶黑衣人的赵辞瞬间爆发的速度竟然比这些体力充盈的黑衣人还要快,在一路前冲杀穿黑衣人的队伍后,赵辞持剑再返! 可这些黑衣人也并不简单,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最后的两个黑衣人如壁虎断尾,毅然转身迎向赵辞,只为给其余黑衣人争取袭杀语冰的时间。 纵使第二春秋及时赶到,与赵辞一同迅速解决掉了这两个黑衣人,其余的黑衣人也已经冲到了语冰和青书未面前。黑衣人们手持利刃,合身冲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一击毙命,颇有飞蛾扑火之意。 “轰!” 人群中间,两股灵念轰然炸裂。 这些黑衣人不顾性命也要袭杀语冰,但语冰与青书未又哪里是全然无力反抗的弱女子?两位修士协力一击,灵念的浪潮汹涌而出,一众黑衣人皆只是在锻体境进展有限的武者,又皆舍弃了防备,因此灵念浪潮之下,原本纵身前冲的黑衣人们都如断了弦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中尚有两个黑衣人在倒飞途中将手中兵刃奋力朝语冰掷出,却也被青书未挥伞扫开。一众黑衣人尽数倒飞摔落,赶上来的赵辞与第二春秋自然不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持剑便斩。青书未与语冰缓了一口气后也与第二春秋和赵辞冲到一处,与那残余的黑衣人交战在一起。 残存的黑衣人实力不济,方才又正中了青书未与语冰的一击,此刻正是头晕目眩之时,又哪里是四人的对手,一阵短暂交手后,残存的黑衣人也被尽数解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前来追击的十二个黑衣人武者尽数成为了尸体,可第二春秋心中疑惑更盛。 这些黑衣人分明是不惜性命也要抹除语冰的杀手,区区一个文人雅士游玩的场所为何要如此狠辣非要取人性命,又哪里来如此人脉,请来这么多训练有素的西铮亡命徒。而其目的,只为抹杀掉一个从自家场所里逃出的区区一个伶人? 但先前语冰自述身世时语气神情不像有所作假,难道这墨轩又有说法? 只是如今时间不允许他弄清楚一切,这些黑衣人不过是追兵中的一小部分,其余追兵极有可能就在附近。因此,第二春秋等人并未停留,只是确认了黑衣人尽数死亡后,继续向前逃亡。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一行黑衣人来到此处。为首的,正是先前那位黑衣人修士,而那身背暗红长剑的瘦小汉子也在其中。 黑衣人修士低头看了眼满地的尸体,低声道:“死去不久,她们还未逃远!” 瘦小汉子长出了一口气,道:“他们果然敢动手反击!先前能轻而易举发现我的隐匿之处,又故意散发紧张和恐惧的气息引诱我出手,幸亏被我识破!这四个人的境界绝对不止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再加上一个还未现身的暗鸦,依我所见,我们这些人手还不够。” 黑衣修士也不着急指挥众人追击,沉默了片刻后道:“但是吞天先生,你孤身潜伏被发现,她们同样没敢动手,应该是她们也自知难以胜过先生,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只是杀那个妖女应该足够了。何况……”黑衣修士叹了口气:“北幽国军势又起,我们这些人能潜入北幽已是不易,再多派不出人手了。” “哼!”瘦小汉子双手拢袖,竟也有几分高人风范,冷哼一声道:“既然北幽又起刀兵,刘将军你不去统兵御敌,跑来北幽对付一个连相貌都不清楚的女子又有为何?这些堂堂玉轸西南枢密军难道就该这样被当作杀手,横死在北幽的荒郊野岭吗?” 黑衣修士双拳紧握,长叹一声:“只是北幽来攻,我朝尚可支撑数载。若是让那女子进了剌炀城,玉轸将亡矣。” 瘦小汉子冷笑出声,惹得周围一众黑衣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瘦小汉子笑道:“就为了北幽国师一句倾国的评价?先前我去看了一眼,我们追了两天两夜的女子今夜未曾佩戴面纱,瞧着确实绝美,但还不足以惑乱众生,便是护着她的那位女子都比她更像天仙,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应该也是当时君子会的众人奉承与她的。” 黑衣修士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翻看着尸体。 片刻后,黑衣修士站起身,往第二春秋等人逃离的方向一指,道:“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继续追!”随后又向瘦小汉子弯腰行了一礼,道:“吞天先生,若是我们实难取胜,我也会以命相搏为先生创造能安全施以致命一击的机会,还望先生倾力相助。” 瘦小汉子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一行黑衣人再度穿梭于林野间,朝着第二春秋等人的方向追去。 天色未明,暗潮滚滚尚未休。 第39章 纵横交错何为祸 “呼,呼……” 还是那片北幽密林间,这已经是第二春秋等人第四次亡命奔逃。连番逃亡外加力战之下,第二春秋的体力早已见底,但此刻他已无法再停下休息,因为追兵就在身后。 在第二春秋等人的身后十余丈外,一众黑衣人正紧追不舍。 这一次,第二春秋等人不敢再回头硬拼,那率众追击的黑衣人分明是先前那位实力惊人的禅心境修士!而在一众黑衣人最后,眼尖的第二春秋还看到了那位背剑的瘦小汉子。虽不知那汉子当时为何退却,但其展现出来的隐匿能力及身法水平毋庸置疑。这样的追兵,仅凭自己四人根本难以对敌,因此他们只能竭力逃亡。 而且麻烦的不仅仅是追兵,在先前第二春秋等人休息时,这帮黑衣人并没有一味地追寻他们的踪迹,而是分成数队,在这片密林间设下了重重埋伏。 如今,在此追逃之时,一重重埋伏如同一张被逐渐拉起的罗网,兜头洒向第二春秋等人,只为将他们拦截或是减缓他们的速度。虽然他们逃亡的方向上只撞上了小半数埋伏,但那一个个悍不畏死的黑衣人自灌木中、自树冠上舍命冲向青书未及语冰之时,还是给第二春秋等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身后的追兵也因此越追越近。 不得已,原先负责殿后的赵辞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后卫的守将转眼变成了创阵的先锋,反正这片密林中难以分清东南西北,第二春秋四人中仅语冰算是北幽人士,还常年深居墨轩,根本没人认识路,因此由得赵辞找准一个方向带队猛冲,而殿后的责任自然落到了第二春秋头上。 自第二春秋等人走出云间道以来不过一天一夜,甚至这一夜还未过去,天色未明。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遭遇了多次危险,令第二春秋都不得不想,当初在云间道干脆遂了赵辞的心愿,多留几日,等到云间道正式开通时当那第一批通过的旅客,这样好歹遇不上这等祸事。 当然,想归想,路遇不平焉有绕道之理?第二春秋独自断后,牢牢护住队伍正中的语冰。 “语冰姑娘,先前在谈及姑娘身世及被追杀的缘由时,姑娘言辞恳切,我相信其中并未有假。只是此刻这些追兵无论是数量还是本事,还是其意志,都远不像区区一家墨轩能派来的。姑娘在离开墨轩之后是否还遇到了什么?还是说姑娘还被墨轩以外的更大势力盯上了?” 队伍中,青书未忽然开口问道。这也是第二春秋心中的疑问,只是此刻他已经跑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根本无暇开口再问。 此刻语冰体力尚足,她摇了摇头,答道:“我自走出画卷起便一直待在墨轩,此次是我第一次离开墨轩,我只是区区一纸上魅,若是有其余势力盯上,也应该只是与墨轩相当的风月场所想要我去为他们效力,应该没有能派出此等规模杀手的势力盯上我。至于还遇到了什么……” “当心!” 开路的赵辞清喝一声,前面一汪林间水坑中猛然水花四溅,一黑衣人腾空而起,挥刀直斩语冰! 赵辞一剑当先,铁剑如长虹贯日,却不是刺向黑衣人,而是刺向其手中的钢刀! 与这帮黑衣人交战了几回,赵辞已经知晓这些黑衣人皆是不顾生死的亡命之徒,若是出剑直刺其要害,他定然不闪不避,竭力挥刀劈砍向语冰。因此赵辞一剑刺出,只听“叮!”的一声,剑锋直抵钢刀刀身,锋锐剑气也并未凝聚一处,而是呼啸而出,直击整把钢刀。 霎那一剑,钢刀偏斜,黑衣人气势正足的一刀一头撞上了旁边的松树,碗口粗的树干被一刀斩断。而一刀挥空的黑衣人也被后续擦身而过的第二春秋挥剑扫过了脖颈。 这已经不知是第三次埋伏了,黑衣人们散到了整片密林中他们可能经过的路径上,出手皆是舍命的一击。 所幸,这一次袭击没有伤害到四人,也未能减缓四人逃亡的速度,第二春秋随手一剑也不管是否杀死了这位袭击的黑衣人,只是消除了他返身继续追击缠斗他们的可能。事到如今,任何一点的体力消耗,第二春秋都必须精打细算。 “我想起来了!”语冰突然开口道:“昨夜我被墨轩中人追逐时,撞上了一个同样在夜路上跑的姑娘!我告诉她我身后有人追逐,让她换个方向,莫要被当作是我而被误害。那姑娘也告诉我,她来时的方向有妖物横行,让我切莫小心。我还是担心深夜间墨轩的人会将她认作我,目送她离开后,在原地多等了一阵,等听到又有动静,这才离开。自那之后,原先还算容易对付的墨轩雇佣的武者,变成了雷厉风行的黑衣人,我当时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便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 “所以这些黑衣人原本是那位姑娘的追兵?按你所说,这些黑衣人实力强于原先追你的墨轩武者,所以你听到的动静是先行追来的黑衣人,然后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将你当作了那位姑娘?而原先的墨轩追兵可能也弄错了目标,或者是被这些黑衣人当作敌人给除了。”青书未思维尚且冷静,一听语冰的话便分析出了大概。 但语冰却否认了这个想法,她仔细回忆了当时的场景,随后道:“不对,那姑娘仅仅是凡生,若是这些黑衣人原本是追的她,那没有理由追不上。而且,那些墨轩武者是暗中培养,我以往也没见过,那姑娘又以轻纱遮面挡住面容,确实有可能将那姑娘认作是我乔装打扮。但这些黑衣人行事果决,没有理由将要杀的目标也认错,难道仅仅是因为黑灯瞎火中追了我一夜?” “世间命运本就多有巧合,可能那姑娘另有护卫拖住了他们一会,可能她早有预料提前逃亡。而这群黑衣人,先前几个伏兵出手,是同时朝着你我来的,这群人出手只为目标,说明他们中甚至还有人不清楚你和我哪个才是他们要杀的人。可能他们收到的目标描述,也仅仅是个不会使剑的女子。” 断后的第二春秋暗暗点头,正要出声表示赞同,身后却猛然有一股灵念袭掠而来! 众人身后,还在十丈开外追击的黑衣修士终于出手,密林内忽然间狂风大作,于树叶缝隙间发出瘆人的异响。枝叶狂舞,断枝落叶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只灵念凝聚的手掌,直朝着四人抓去! 第二春秋转身边退边拔出长剑,他手握长剑直指黑衣修士,道声:“去!” 只见灵念驾驭下,长剑如一道流光划破夜色,直奔黑衣修士而去。第二春秋竟然全然不顾已经近在身前的灵念手掌,以残存灵念驾驭长剑直奔黑衣修士,这便是他在这几次追击中向黑衣人们学来的手段,以命搏命,直指目标! 长剑瞬息便至黑衣修士身前,黑衣修士猛然侧过头去,同时抬手拦在脖颈处,流光飞掠而过,黑衣修士左手手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深可见骨。但半空中的灵念巨手却并未散去,黑衣修士急切间变抓为拍,朝着第二春秋狠狠拍下! 而第二春秋这边,灵念巨手轰然拍下!青书未同样转身,凝聚灵念于第二春秋身前,第二春秋抬手挡在身前。 只听“轰!”的一声,灵念浪潮四散流逸,连一旁的语冰都不得不艰难抵挡扩散过来的灵念,开路的赵辞更是一个踉跄,随后担心地回头看去。 灵念巨手四逸消散,第二春秋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口鼻鲜血,强提起一口气继续跟着三人奔跑。 修士与武者的不同,便是武者锻炼自身,自养一口正气,出手皆靠自身体质,所谓剑气刀罡瞧着像是修士手段,其本质也是因其身躯对武器的极致运用,而产生的延续或是先行手段。而修士则是养自身精神意识,汲天地气息。所谓灵念即其充盈可控的精神力,灵念运用下的天地异动表现,则是自身精神力沟通运用天地气息而产生的手段,修士修为越高,对这类手段也越是成熟。 所以,黑衣修士这一击瞧着气势惊人,对于天地外物的运用却极少,更多的是灵念本身的攻击。第二春秋此时虽还能奔跑,精神识海中却已翻腾不休,口鼻中鲜血流淌,脑海内昏昏沉沉,几近晕厥。 天已破晓,四人勉强前行,追兵越来越近。 终于,赵辞奋力一跃,眼前骤然一亮。四人奔跑了一夜,终于跑出了这片密林,原本林中被遮挡的朝阳,此刻也撒在四人身上。 只是,这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四人眼前的,是一片连绵高耸的山脉。 第二春秋已经以剑鞘拄地喘息,随后勉强抬头看向赵辞道:“女侠,那么多个方向,你怎么还能把我们带回来的?” 原来,一夜奔行,众人走出了密林,却又一次来到了云天山脉之前。身后,一众黑衣人也穿出了密林,呈扇形将四人围在云天山脚下。 却是夜色沉沉追步急,命途交错身成迷。丹心难挽将倾厦,却赴残躯他乡离。 第40章 北幽王侯名镇南 云天山山脚下,第二春秋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在他身后的三个姑娘,除了青书未温柔恬静一如常态以外,赵辞与语冰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四人在密林里几乎奔行战斗了一夜,此刻已然无力反击。这会儿前方是高耸陡峭的云天山脉,背后是已然逼近的黑衣人追兵,已是绝境。 听到先前第二春秋有气无力的调侃,将众人领来此处的赵辞少见的一脸委屈道:“林中各个方向看着都一样,我哪里知道出来便是云天山?再说了,不能都怪我,你们不也不认识路吗?” “确实怪不了赵辞。”大敌当前,青书未依旧神色平静,她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第二春秋,一边帮赵辞解围道:“我等皆不认识路,换谁领路都是一样。而且,就算前方没有阻拦,再跑下去也还是他们被围住。” “罢了罢了,我现在真的是争不了也打不动了。赵辞,你还能打吗?”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将背后的书箱捧在怀里,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在书箱中翻出水囊痛饮。 望着呈扇形缓缓逼近的一众黑衣人,赵辞目光凛然,周身剑气渐起,剑意更盛。赵辞轻笑道:“总不至于束手就擒。”言语间竟多了一些洒脱侠气。 “诸位,我知道诸位一心只想杀死我,不会理会我的任何言语。但此刻我等已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可否容我问几句话?”语冰绕过挡在自己身前的赵辞,面对一众黑衣人朗声道。 为首的黑衣修士这次却一反常态,抬起左手,一众缓缓逼近的黑衣人齐齐停住了脚步,看样子是愿意听语冰说些什么。 第二春秋四人奔行了大半夜,这帮黑衣人同样也追了大半夜,虽然第二春秋等人被别处调来的生力军,以及埋伏围堵的杀手额外消耗了体力,但四处搜寻的他们同样消耗极大。因此,黑衣修士也想拖延些时间让手下们多恢复一分力气,在人数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不介意与对方一起拖延时间,何况他已经发出了信号,还在林中别处埋伏的手下会围过来,那些围过来的手下也可以防拦截对方可能的援兵。 一众黑衣人遵令止步,只有那位瘦小汉子皱眉看着前方的黑衣修士,目光满是惊异与不解。 “诸位虽追了我许久,但想来还不知小女子姓名。”语冰不愧曾是墨轩头牌的纸上魅,此刻虽形势危急,却也巧笑倩兮嗓音甘醇,一如还在墨轩时与众多宾客倾心相谈:“小女子名语冰,曾于北幽墨轩吟曲作舞三载,人称墨轩赤衣。如今离开墨轩因而遭墨轩派人追拦,但先前小女子观察过诸位的武器,其式样应该产自玉轸?小女子不知墨轩是如何请动诸位的,诸位杀心又为何如此决绝?” 林野寂静,一众黑衣人鸦雀无声只是静静看着语冰,黑衣修士沉默不语,那瘦小汉子则盯着语冰,目光惊疑不定。 见对方无人回答,语冰并不意外,她嫣然一笑,继续说道:“前夜,小女子曾被墨轩武者追赶,途中撞上了一位轻纱蒙面的年轻姑娘……” 黑衣修士神情一凛,裸露在面罩外的两根眉毛逐渐竖起,沙哑的嗓音从面罩下响起:“咳!然后呢?” 随着黑衣修士的一声咳嗽,原先静静看着语冰的黑衣人们忽然间如大梦方醒,一个个以手扶额,甚至有几个黑衣人如第二春秋一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惊魂未定地开始喘息。瘦小汉子摇了摇头,低声道:“怎么是纸上魅?” 语冰陡然间脸色苍白,作为曾经的墨轩赤衣,以美色以言语诱人是她再擅长不过的事,再暗藏灵念于言语中动人心神,就有可能短时间内迷惑住这些黑衣人,给众人创造逃脱的机会。但显然,这种手段对于黑衣修士难以奏效,修士既已禅心,又怎会轻易动摇? “我问你,然后呢?!”随着黑衣修士一字一句说道,磅礴的灵念直逼语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青书未轻轻握住语冰的手,语冰只觉得方才的窒息感顿时消解,这才深吸了口气,缓了过来。 语冰缓了口气,继续开口道:“然后,我等她走远后,听到了后面追兵的动静,这才起身离开。之后,原本的墨轩武者就换成了你们这群浑身漆黑的家伙,你们紧迫的追击甚至没给我产生怀疑以及开口的机会。” 黑衣修士缓缓转过头,看向一位黑衣人,语气如凛冬之寒:“她说的可属实?” 那位黑衣人当即单膝跪下,摇头道:“我们并未见到两个女子相见的情形,也未见到所谓的墨轩武者,但先前追击时,探子给我们的情报中那女子确实面带轻纱。” “这个我知道!”一股灵念将黑衣人压地趴到了地上,黑衣修士咬牙问道:“然后呢?你们就只会见人就追?!还跟我说什么,与情报中不同,那女子不是凡生?” 黑衣人整个人被压趴在地,只能挣扎着说道:“将军!当时正是深夜,目标女子设下了障眼法提前逃离,我们因此连目标女子的样貌身形都没见过,而且这女子见我们便跑,我们只当是情报有误,另外也当她是慌忙之间没戴轻纱!” 周围的黑衣人一片静默,没有一人敢来相劝。 “呵呵!” 人群中一声嗤笑极为刺耳,黑衣修士含怒望去,却是瘦小汉子在那冷笑:“呵呵,原来不是情报有误,而是直接追错了人。如此暗杀,何其荒唐?!” 黑衣修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的手掌却没有顺势拍下去,他收回右手,道声起来吧便不再去看倒地的黑衣人,趴倒在地的黑衣人只觉得身上一轻,立刻挣扎着又跪在了黑衣修士面前。 黑衣人的包围中,第二春秋站起了身,道:“所以,此次诸位的追杀是追错了人?我等也不计较诸位这一夜的追杀了,想来诸位要追杀的目标极其紧要,这里便不留诸位了。我们接下来应该也还要面对墨轩的追兵。” 黑衣修士转头看向第二春秋等人,浓郁的杀气却并未散去。 瘦小汉子伸手摸向了背后长剑的剑柄。赵辞神色凛然,右手紧紧握住铁剑的剑柄,手指关节处都已发白。 瘦小汉子出声道:“她们先前杀的那么多人姑且可以不管,但这里是北幽,先前我们向她们默认了是来自玉轸。而且,刚刚你的手下当着她们的面喊了你一声将军。我虽不是行伍中人,也无意为国效力,但是这段时间北幽大军压境,若是让北幽朝廷知晓玉轸军队还敢在北幽境内搞暗杀……” 第二春秋自书箱中取出琴,赵辞也缓缓拔剑出鞘。 黑衣修士再次抬起手掌,随后猛然紧握,向众人一指! “杀光!” “大胆玉轸人!竟敢在我北幽行凶!”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暴喝突然从远处传来! 本欲拔剑的瘦小汉子身形如鬼魅般地倒飞出去,只留下一片残影。而这时,一柄长枪破空而出,直冲向先前瘦小汉子所站之地!长枪破空,风声如龙,赵辞眼中骤现光彩! “轰!” 长枪轰入地面,裹挟的劲气轰然涌出,周围泥土落石被尽数炸起,无形的气浪将周围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个黑衣人瞬间震飞,这三人于半空中便被撕成数片。 黑衣修士连连后退,磅礴灵念将一众黑衣人都护在身后。 土石落尽。长枪所在之处,被轰出了一个五六丈宽的深坑。 在场的众人都向长枪投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一高大男子高冠博带,服饰华贵,昂首而来。其身后,有一中年男子身形矮胖,笑眼如弥勒,又有一年轻女子,容貌姣好,其样貌服饰皆与高大男子相似。三人身后,又有五人仆从打扮,其中一青年男子披头散发,目光锋锐,气势逼人。 披头散发的青年男子手向长枪一招,原本插在深坑中的长枪微微一颤,随后如一道流虹倒飞入男子手中。瘦小汉子悄然现身于众黑衣人身后,目光紧盯着这位持枪男子。 黑衣修士再次抬起右手手掌,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随后开口道:“阁下何人?” 高大男子携众人缓步走至第二春秋等人身前,面向不远处的黑衣修士,朗声道: “北幽王侯,我名镇南!” 第41章 王侯镇南风波静 北幽镇南侯?! 不仅仅是一众黑衣人,连第二春秋等人都惊讶地将目光集中到了身前的高大男人身上。 先前赵辞向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讲述过所谓天下杀手榜的由来,正是当年的北幽国镇南侯公布了这份榜单以及榜上各位杀手的详尽情报,也因此被杀手们满门诛杀。那如今眼前这位镇南侯又是哪里来的?! “镇南侯嵇煜!你怎么会在这里?”黑衣修士显然认识这位自称镇南侯的男人,原先谨慎疑惑的神情立刻变为了忌惮。 “此处乃北幽地界,本侯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高大男人双手摊开,随后上前一步,目光直逼黑衣修士:“倒是你们,方才本侯听了个大概,尔等玉轸人竟敢来我北幽行凶?!战事方歇,莫不是玉轸国打算开始收复失地了?” 随着高大男人的上前,仆从中那位披头散发的男子也持枪上前,紧跟在高大男人的身后。高大男人余光瞥到了仆从的动作,眉头微微一皱,又瞬息恢复正常,随后继续目视着前方的黑衣修士,气势不减。 “呵呵,战事方歇?”黑衣修士冷笑出声,声音却干涩了许多:“那青丘、毗川两县的重兵又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高大男人仰天大笑,随后目光扫过一众黑衣人,神情轻蔑:“如此关注我北幽军队动向,你们还真是玉轸军人。早在两个月前玉轸朝廷为了求和便将青丘等十四县划归我北幽,如今我北幽在自己的土地上调兵遣将与你玉轸何干?!” 黑衣修士双拳紧握,看向高大男人的双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在其身后的黑衣人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高大男人昂首而目光低垂,仿若俯视:“怎么,十四个县换来的喘息也不想要了?区区玉轸,还敢派兵进我北幽国土!” 黑衣修士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松开了握拳的双手,道:“我等来北幽,只为追杀玉轸柳氏余孽,无意伤害北幽民众。” “玉轸柳氏余孽?!”黑衣修士的解释一出,不光是高大男人神情讶异,连一众仆从都对黑衣人们满脸鄙夷。第二春秋身旁,赵辞冷哼一声,显然也对黑衣修士的说法极为不齿。 高大男人摆了摆手,似乎已经失去了跟黑衣修士继续交谈的性质,直截了当地指了指身后的第二春秋等人,向黑衣修士问道:“先前本侯听说你们追杀错了人,那么现在本侯再问你一遍,这些人中还有你们要追杀的柳大将军后人吗?” 黑衣修士不再言语,只是摇了摇头。 “那便滚出北幽!且不说你们无故追杀我北幽民众,便真的有柳大将军后人,我北幽也必然佑护,不似你玉轸国这般不义!此番本侯只当是你们普通的江湖杀手,稍后自有北幽官兵前来此处搜寻尔等,可速速收拾好同伴尸体离去,莫误了两国难得的和平!” 黑衣修士的目光越过高大男人及其一众从者,落在了第二春秋等人的身上,黑衣修士目光扫过第二春秋等人,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其余黑衣人也逐一跟上,只有那位背剑的瘦小汉子,在黑衣修士转身时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在场众人目送一众黑衣人逐渐退回林野内。待黑衣人完全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后,原先盛气凌人的高大男人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向身后披头散发的男子问道:“归尘,刚刚有危险?” 被唤作归尘的男子将手中长枪递给其余仆从,随后道:“那背剑的家伙有问题,侯爷刚刚不该走得太靠前。”男子嗓音奇特,似两块砂石摩擦出声。 “看着像是天下第二杀手,号称魔剑吞天那位。境界未知,所犯七案,死者皆非同一般。”矮胖的中年男子似乎对这类江湖轶事颇为了解,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位名动天下的杀手。 “哈哈哈,便是传闻中最胆小的那位?难怪跑地比些黑衣人还快!”高大男人哈哈大笑,似乎全然不将刚刚的危险放在眼中。 “小女子见过镇南侯,谢过侯爷及诸位现身相救。”见危机消退,语冰缓步上前向众人款款行礼。在语冰身后,第二春秋等人也一齐上前,向高大男人行礼致谢。 高大男人洒然笑道:“本侯也是偶然途经此处,听得此处动静才过来一看,结果恰见玉轸宵小胆敢在我北幽行凶,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只是这伙贼人实力不凡,本侯此次未携带多少人手,只能将其喝退。不过诸位放心,他们不会再敢回来了,本侯过会也会就近联系官府捉拿这些人。” “侯爷是镇南侯?听闻北幽镇南侯全府早先因杀手榜一事惨遭屠戮,不知侯爷……” 第二春秋说话一如既往地不看场合,不仅仅是镇南侯身边的仆从,连青书未和赵辞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想这种辛秘又哪能像这样当众问。 但镇南侯本人对此却并无异样,他有些奇怪道:“哦?看样子,阁下是西铮人,这些年竟不知此事全貌?” 看着众人的反应,第二春秋终于意识到自己当众询问此事确实有点不妥,但此刻话已出口,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小生姓第二,名春秋,确实算是西铮人,今年方外出游历,对世事多有不解,亦不通人情事故,若有冒犯,还望侯爷海涵。” “哈哈,无妨。”好在这位侯爷似乎很好说话,向第二春秋解释道:“此事在北幽、玉轸也算是世人皆知了,本侯姓嵇名煜,当年那位镇南侯正是家叔,出事之后国师安抚我嵇家,今后此镇南侯之爵世袭罔替,但家叔一脉已无后代留世,便由我继任了镇南侯之位。哦,这位便是舍妹,嵇澄。” 看来当年杀手榜一事确有蹊跷,北幽国师将天下杀手情报提供给镇南侯,镇南侯被杀手们寻仇报复后,北幽国师借机整顿了北幽整个杀手界,甚至是整个江湖,一举解决了诸多麻烦,至于这世袭罔替的镇南侯之位,应该是北幽国师给嵇家的补偿了。 以一位王侯全家为牺牲品清剿内部,这北幽国师真是好大的手笔。第二春秋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嵇澄行礼,嵇澄微笑点头回应。 “这位则是我北幽知名的富商,祈京袁氏家主,袁满。至于其余人,皆我侯府仆从,就不一一介绍了。”嵇煜指了指身边矮胖的中年人介绍道,第二春秋等人顺势行礼。 “唉使不得使不得。”袁满笑呵呵道:“是侯爷救了诸位,我不过是陪着侯爷游玩,顺便来看个热闹的。诸位都是青年才俊,三位姑娘皆容貌非凡,不知愿不愿意去我那坐坐?价钱好说。” “咳!”还不等第二春秋等人对袁满的话有所反应,嵇煜即刻解释道:“呵呵,诸位不要误会,袁家主不是什么好色的恶徒,他经营着一处名为‘游园画舫’的文雅之地,只想着能有几个气质绝佳的姑娘为这画舫另添几分颜色。” 袁满眯起眼笑道:“没办法啊,美色这块争不过墨轩。这文雅之处,虽不似勾栏之所,却偶尔也需要些女子以赏心悦目。” 第二春秋等人均点头表示理解,只是这袁满的表情实在与嵇煜的解释有些对不上,青书未等三位女子都悄然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一分,这袁满看在眼里也不介意,想来不止一次被姑娘这般嫌弃。 “游园画舫?!”第二春秋惊讶道:“我等来北幽游历正要先去此处,听闻天下琴二将于画舫奏琴?” 袁满还没回答,嵇煜先问道:“各位是来北幽游历?如此说来,除却这位语冰姑娘来自墨轩,另外两位姑娘也非我北幽人士?” 青书未点头,语气平淡:“我名青书未,来自汜南。” 赵辞则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我叫赵辞,外出游历前应该算是玉轸汇川郡临水县人,现在……” 嵇煜笑道:“那姑娘现在是我北幽人了,整个汇川郡在三年前便已划入北幽,当年临水县内并无战事,姑娘不必担心家人。” 赵辞向嵇煜点头致谢。袁满则从袖中拿出两个玉佩,将其中一个递给第二春秋,道:“天下琴二将在半月后于我画舫内奏琴,诸位可在此处沿云天山脚而行,约两百里后可见一小县城,名近山县,县城驿道可直通我那画舫,沿路皆有驿站路牌。在画舫中若有麻烦,可拿此玉去寻画舫从人,他们自会明白。” 第二春秋自是连连道谢,袁满又将另一块玉佩递给语冰,笑道:“前日听闻墨轩七虹连休两旬,如今想来是因为语冰姑娘的离开,墨轩正商议对策。那墨轩向来只在意金钱而不在意姑娘们的感受,属实是恶商,语冰姑娘若有意,可携此玉来我画舫或是来我祈京袁家,一切待遇都好商量。” 语冰向袁满行礼致谢,却并没有接过玉佩,道:“谢过袁先生好意,但语冰只想为自己、为姐妹们讨个自由,无论事成与否,今后也不愿再抛头露面。” 那袁满也没生气,收回了玉佩,乐呵道:“无妨,墨轩出事对我而言便是好事,希望语冰姑娘能得偿所愿。” 众人寒暄一番,那镇南侯嵇煜在应对黑衣人时颇具威严,此刻对第二春秋等人却没有半点架子。嵇煜提到他此行是听说西铮本月将复通云间道,便与在侯府中做客的袁满一同去看看,袁满对于与西铮的商队往来也颇感兴趣,便欣然同往。 说到云间道,第二春秋等人便向嵇煜等人说明了云间道的现状,得知云间道预计还有半月才能真正开通,嵇煜与袁满便约了去别处游历,等半月后再去云间道。言语之中,似乎对游园画舫即将开始的盛会并不在意。按袁满的说法,他已对盛会安排妥当,不必再亲自去关注,嵇煜等人对于游园画舫也不太感兴趣,便另游他处。 两边相谈甚欢,但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不过多时,两边分别,临别前除了袁满数次邀请几位姑娘被拒绝外,嵇煜也邀请第二春秋等人将来若是顺路,可去镇南侯府做客, 两边人马相交而过,各自继续旅程。第二春秋望着嵇煜等人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方才众人从密林中逃窜过来的方向,一时百感交集,加上体力不支,再一次坐到了地上。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他总算能休息会了。 天色已明,阳光和煦,是王侯镇南风波静,却看画舫烟雨起。 第42章 丹青独行历风雨 北幽镇南侯嵇煜来时从天而降,去时亦不留影踪,却在片刻间解除了第二春秋等人的生死危机,退敌后又待人得体随和,倒是比赵辞更像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这让第二春秋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但是一想到这一夜追杀的由来,不仅仅是因一时善念在原地多停留片刻的语冰,还有同样是路见不平的第二春秋等人,都算觉得这场错位的追杀已经不是一个“倒霉”能够描述的了,只能说是充满了戏剧性。与此相比,天降一个镇南侯出来摆平了祸事,也不算多么莫名其妙了。 不管怎样,这一夜的追杀总算是过去了。第二春秋长出一口气,趁着几个姑娘对于突然转危为安的局面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山脚处找了一块平坦的巨石,抬头往山顶看了一眼,道了声:“希望别有落石”,便躺了上去,连书箱都扔在了一旁。 折腾了一夜,第二春秋已无暇再找个安全的地方了,在他躺好的瞬间,鲜血便自他七窍之中缓缓淌出。先前黑衣修士一掌之威,虽有青书未协助抵抗,第二春秋也只能勉强压制伤势继续逃亡。此刻一放松心弦,伤势便再难压制,第二春秋紧闭双眼,脑海中意识的震颤与体力几近枯竭的虚弱感连绵袭来,他只能默默咬牙忍受。 恍惚间,似乎有轻纱在自己脸上擦拭。第二春秋睁开一只眼睛,不出意外,是青书未在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见第二春秋睁眼,青书未柔声问道:“如何?” “还好。”第二春秋勉强开口答道:“我还需要休息一会,那些玉轸的杀手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但如果在密林中偶遇到,对方还是有可能杀人灭口的,你跟她们说一声,我们先在此处休息半天等那些杀手彻底离去吧。” 青书未点了点头,自伞中取出一条薄毯,几次折叠后将其垫在了第二春秋脑袋下,答道:“语冰也是这么说的,如今她与赵辞也在休息。我会在这守着的,你不必担心大家的安危,药材还在熬,你等会饮下后好生休息。” “麻烦青书姑娘了,说起来,青书姑娘才是病人,几次三番下却是你在熬药照顾我们。” 青书未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实力低微,争斗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这些小事了。好了,你好好休息,莫要再说话。” 第二春秋依言闭嘴,随后闭目调息。青书未起身又去看过赵辞和语冰后,回到火堆前熬药。 半个时辰后,浅浅入眠的第二春秋被青书未喊醒,第二春秋欲撑起身体,双臂却已经使不上半分力,青书未便扶起第二春秋,喂他喝下了药。 青书未怀中清凉柔软,又隐隐有灵念四散,一时间让第二春秋恢复了几分清明。乌发如瀑落,玉手端素碗,第二春秋闻到一阵清香,却不知是药香还是女子体香? 一时间第二春秋最后一丝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放松,饮完药后便沉沉睡去,青书未自书箱中替他取出外套盖上。随后,青书未独自坐在逐渐熄灭的火堆前,盯着摇曳欲灭的火苗出神。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春秋醒来时只觉周围阳光明媚,应是晌午,但目中却不觉阳光刺眼,便疑惑地睁开了眼。 入眼所见,一高挑俊秀女子正遥望着远方独自出神,女子手持碧绿伞替第二春秋遮住了耀眼的阳光。 这把伞第二春秋已经熟悉,是青书未的伞,但持伞的女子却令第二春秋有些诧异。 “赵辞?” 听到有人喊自己,持伞发呆的赵辞当即低头向声源处看去,却看到第二春秋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呆了一瞬,赵辞欣喜道:“你可算醒了,我手都举酸了。”当即便收起伞,也不顾刚醒来的第二春秋被晌午的阳光耀花了眼。 第二春秋忙重新闭上眼睛,抬手遮在眼前。原本混沌的思绪此刻恢复了清明,自己入睡前清晨刚过,如今只是晌午,看来自己这次伤势其实不算重,便开口问道:“赵辞,我睡了多久?两个时辰?” 赵辞伸了个懒腰,俯身挪开第二春秋的腿,在巨石上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坐下,回头道:“两个时辰都不够我休息的,你昏睡了将近一天半。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第二春秋被赵辞挪了个位置,顺势缓缓在巨石上坐起,神识迅速感知了一遍全身,道:“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脑海中还是有些昏沉,同为禅心境,那黑衣修士的灵念当真可怕。” “听你说过你是完成了克己的境界,刚刚迈入禅心境。”赵辞在巨石上转了个身,看着第二春秋道:“我虽是武者,却也知晓一些修行者之事。修念三境,是修士的三重内心境界,刚刚开始准备禅定心绪的修士与已然完成禅心却未曾踏足修天下的修士同属禅心境,其内心修为却有一境之差。那黑衣修士多半已经完成禅心,只是连修天下的门槛都没摸到,因此止步于禅心罢了。你不敌他也是正常。” 说完,赵辞拍了拍第二春秋的肩膀,道:“待你禅定心绪,我相信肯定比他强。” 第二春秋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借你吉言。”随后,目光扫过周围,周围只有一个火堆以及架在火堆上的水壶,第二春秋疑惑道:“青书未与语冰呢?对了,方才怎么是你在撑着这把伞?” 赵辞将伞抱在怀中,道:“见你一直未醒,书未姐姐带着语冰出去找些新鲜食物,并担心日光太强你睡着不舒服,让我在这里给你撑会伞。话说,书未姐姐还真是信任我,如此珍贵之物就这样让我拿着了?另外,我打猎的本事应该比她们加起来都强吧,怎么不让我去找吃的?” 多半是两人有话要说,第二春秋这样想着,说的却是:“担心你在密林里迷了路,到时候回不来了。” 赵辞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出声反驳,只是反复端详着手中的伞。 不消多时,青书未提着两只野兔回到山脚这边,只是唯独不见了语冰。 赵辞往青书未身后看了两眼,神情疑惑。第二春秋则是盯着青书未手中的两只野兔,面容震惊。 “语冰?!” 第二春秋讶然指着青书未手中的野兔。 青书未表情奇异,一时无措,只好转头看向赵辞。 赵辞摊开手:“睡傻了是这样的。” 第二春秋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知道语冰是纸上魅而不是野兔精。她人呢?” 青书未将两只野兔递给赵辞,接过伞,道:“她走了,让我代她向你们道谢,并且告个别。” “如此匆忙?”第二春秋讶异道。 青书未道:“语冰与我聊了几句,虽然她自己也是莫名其妙遭遇了一场错误的追杀,但对我们一直心怀感激和愧疚,只是她还有事情需要去完成,因此只能独自去继续她的旅程。” “还有事情要完成……她是要回去墨轩那边吗?”第二春秋问道。 赵辞一边处理着野兔一边疑惑道:“可她不是才从那里逃出来吗?” 青书未点点头,道:“是的,但是我又劝了她,最终,她因为向往自由而逃离墨轩,又因为同伴们的自由而再次前往墨轩。所以,她是去墨轩,不是回墨轩。” 对此,第二春秋与赵辞都表示赞同,随后沉默了下来,只有赵辞拔兔毛的声音。 “书未,你是不是不希望语冰跟着我们?”第二春秋突然开口问道,一旁处理野兔的赵辞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她也有这样的想法。 青书未淡然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道了声:“你猜。” 随后,青书未收敛笑容,正色道:“纸上魅不同于寻常妖物,它们自诞生之初至生命之末,都是它们在画卷上时的模样,以至于人们会模糊对它们真实年龄的印象。语冰自走下画卷起,便一直在墨轩中,如今才是她真正踏足这个世界,她想要自由,便需要学会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要知道,其实现在她只能算三岁。”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有理。” 赵辞则有些担心道:“可是,她对这个世界缺乏经验,而且,还有可能墨轩的追兵还在追逐她。” “这一点可以放心,语冰在墨轩这三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于可能面对的未来已经做足了准备。而且,她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聪明。”青书未俯身去帮赵辞处理另一只兔子,又转头问:“春秋恢复地怎么样了?” 第二春秋缓缓地自巨石上站起身,道:“还行,火堆灭了,我来帮忙生火吧。” 片刻之后,云天山脉的某处山脚下,升起一缕轻烟,不久之后又有香味飘起。而在远处的林间,语冰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却被重重的树枝林叶挡住,她背着一个行囊,独自前行。 第43章 诗酒戏春襄盛会 北幽戏春节,其实并非北幽国传统节日,而是北幽的一众文人雅士自行创造出来的一个节日。 文人多逸趣,五十年前,适逢君子会刚过一年,以当时的天下琴二为首的北幽文人们以歌颂新春为由,于知春汜或者说是知春江北岸组织起了一场盛会。 文人挥洒笔墨,以诗词歌赋颂春江花月;画客色染白宣,用浓墨重彩绘奇观丽景;乐者声动琼霄,借钟鼓琴笛奏煌煌乐章。会间珍肴如山堆,美酒似海饮,不仅仅是文人雅士借此盛会各尽其欢,连同周边为这场盛会布置场所、提供物资的县城与村庄也因此次盛会赚得海量财富而共同庆贺。 首次戏春节的戏春会广聚天下名士,其名声不下于君子会。北幽与玉轸仅一江之隔,因此临江而设的戏春会,自然也吸引来了无数玉轸豪杰,当时北幽玉轸两国尚未交恶,两国文人雅士临江举酒共襄盛会,豪情更胜知春江滚滚浪潮。 于是,首次戏春会办地极具声色,一众文人雅士便相约来年此时再聚,仍旧由那位天下琴二牵头,挑选戏春之址,自有官吏协助、富豪出资、百姓出力。 因此,北幽国戏春会连续二十四年,皆临江而办,聚北幽、玉轸乃至西铮、汜南各国名士,赞新春佳景,颂江海壮阔,谈四国奇事,论天下兴亡。一时风头极盛,被世人戏称为小君子会。 只是世事无常,第二十五年,北幽、玉轸两国交恶,两国往来争战,文人雅士不再互通。那位负责牵头的天下琴二也因醉酒引豪情,雨中抚琴于云天山之巅,最终失足坠崖而死。 此后十年,北幽再无戏春会,但参与过戏春会的北幽临江城镇的百姓,依旧将每年的那段日子用以庆贺新春,祈愿财源广进,至此,北幽临江城镇,便多了一个名为戏春节的节日。 十年后,或者说是十五年前,北幽玉轸战事刚刚安稳下来,北幽国师亲自牵头,祈京袁氏出资,重新开办了戏春会。当然,新的戏春会不再有玉轸的名士前往,地点也从知春江畔改为了北幽祈京。 新的戏春会办地极为恢宏大气,既是向北幽文人展示战胜玉轸后的北幽国力,也是向北幽君王展现北幽志士们的满腔豪情。此后,戏春会便再次办了起来,地点不定,或为百年古城,或为山野林原,或临极北雪原。戏春节的传统也从原本的临江城镇传遍了整个北幽,北幽至此便多了一个节日。 值得一提的是,五十年前的戏春会,是天下琴二获其殊荣后首次展琴技于世人前,五十年后的如今,将是新的天下琴二奏华乐于画舫中。因此,这一次的戏春会在祈京袁氏刚放出消息时便备受关注,甚至超过了十五年前刚恢复的那次戏春会。 “所以这十五年来的戏春会都是那色眯眯的胖子出钱办的?”听着青书未的讲述,赵辞不由皱眉问道,在她心目中那位袁满显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青书未道:“没错,祈京袁氏乃北幽首富,家底殷实办得起这样的盛会,而且这十五年来的戏春会,他们其实赚了不少。” “主要是北幽国师牵的头,袁氏出资哪怕分文不赚应该也心甘情愿。”第二春秋笑道:“能与北幽国师搭上线,举办戏春会的钱本根本算不了什么。当年那些没争抢过祈京袁氏的富豪们,想必如今连肠子都悔青了。” 第二春秋的猜测没有什么问题,与北幽国师的关系其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戏春会本身,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当年的那些富豪,如今很多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北幽国师整治军队,整治朝堂,整治江湖,整治商贩,向来都是雷霆手段,对于不服从其安排的人或势力,他是从来不会留着的。 第二春秋三人沿着袁满为他们指出的方向一路前行,旅途中,好奇戏春节及戏春会由来的第二春秋向青书未询问起了其中故事,青书未见识广博,便与第二春秋及赵辞讲述起了戏春会的由来。 三人沿云天山山脚已经走了三日,山脚外已由密林变为了一块块广袤田野,田野间新种早播,在前些日子的灵雨下已然冒出一片又一片的嫩芽,翠绿喜人。 临田野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村庄,村庄不过二十余户,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当年云天山脉异动,这个小村庄中的百姓都畏而内迁,待云天山平静后,终是难以舍弃此处广袤农田,便又拖家带口回到了这里。这也是第二春秋等人沿云天山脉山脚而走遇到的第一个村庄。 “走了这几天,总算见到点人烟。怎么田间也不见几个农民?”第二春秋手遮额前,举目远眺,看到了村庄内的喜庆装饰,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在准备戏春节,这戏春会距今还有一旬时光,怎么这么早就提前准备起来了?” 青书未顺着第二春秋眺望的方向看去,同样看到了那个小村庄,解释道:“戏春节是北幽百姓依据首次戏春会的时间定下的节日,节日的时间每年都是固定的,而戏春会是人为召开的聚会,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时间自然有所浮动。其实,三日之后便是戏春节。” “原来如此。”第二春秋点点头,道:“这个时节新种已下,杂草已除,又有雨凰降下灵雨,恰是农务闲时,确实是个过节的好时候。喂!老丈!我等是西铮国前来的游者,请问近山县怎么走?” “西铮国?”在三人前方不过百米处,一老农正在田间查看,听到远处第二春秋的呼喊,老农挠了挠脑袋,问道:“西铮国的游者怎么会经过这里?你们,莫不是从云间道来的?云间道复通了吗?” 第二春秋等人作为云间道异石凿开的见证者,自然知晓云间道复通的情况,只是听到北幽百姓对于云间道的关心,第二春秋还是不由地感慨万千。也不知道云间道的残余碎石开凿地怎么样了,石生打算在云间道开通那天按老开山工的心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云天山,可惜第二春秋等人是看不到了。 第二春秋感慨了一瞬,便快步跑至老农身前,答道:“是从云间道来的,云间道快通了,差不多这边戏春会过完就能通了。老丈,我们是听闻这边要开戏春会了所以过来的,这近山县是不是就在附近?” “哦哦,近山县啊,近山县就在那个方向。”老农朝东北方一指,道:“往那边,再走三十里就是了。” “好咧,谢谢老丈!” 第二春秋向老农告辞后快步回到青书未和赵辞身边,将近山县的位置告诉了两女,赵辞顿时雀跃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女侠风范,荒山野岭间风餐露宿,到底不如县城客栈。离开金蟾县的时间其实不久,但赵辞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舒舒服服地休息过了。 第二春秋也是喜上眉梢,在金蟾县的时候他忘了补充笔墨颜料,如今沿途偶遇美景,想画几幅画都没办法,正好可以去县城采购一番。 “那你之后会不会把纸上魅画到你那幅画卷上?是直接画语冰的形象吗?”赵辞问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暂时不画,语冰的故事尚未落下帷幕,纸上魅与墨轩的纠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结束的。此次戏春会之后,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打算转道去墨轩看看,看看语冰以及其余纸上魅们的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青书未与赵辞皆点了点头,虽然与语冰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毕竟共同经历过生死的追杀,因此她们对第二春秋的安排并无异议。 野外露宿确实辛苦,再加上前些日子,在云间道弄得满身碎石尘土,在北幽密林内被杀手们追杀地狼狈不堪,不仅仅是赵辞,连第二春秋都想早些到了县城,大吃大喝又好好休息一番,于是三人加快了速度,按着刚刚老农所指的方向,向近山县奔去。 第44章 口齿芬芳留药香 却说这近山县,虽名为县城,其规模其实比第二春秋等人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在第二春秋印象中,金蟾县因为曾经是西铮与北幽往来的贸易前哨站,又是防范战争所建,所以规模定然是比一般县城要大一些的。虽然北幽更为富庶,但近山县充其量也就与金蟾县相当吧。 可是当近山县县城刚进入众人的视野,第二春秋就知道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却说第二春秋等人按着老农所指的方向朝着近山县而去,走了二十余里,刚翻过一座高大的窑垄,便见有庞然巨物拔地而起,坚城十丈高耸入云霄,绵延百里横亘拦烽火。箭楼林立劲弩扣寒光,渊渟岳峙骁将镇山河。 赵辞揉了揉眼睛,眼中所见,仿佛不是一座坚城,而是一位铁衣在身倚山浅寐的猛将,静守于百里山河之前,其气势足以吓退世间不轨宵小。 第二春秋叹道:“这哪里是什么县城,分明是座要塞。” 青书未学识渊博,她持伞立于窑垄,眺望前方的近山县,向第二春秋和赵辞道:“知春汜以北,云天山以东,原本三国混战百年不休,此处便是当时北幽最初的边城,为当时的北幽挡下来百年风雨。其后北幽一统了三国疆域,与玉轸国往来征战三十载,当年玉轸国柳将军率军连克北幽十一郡,最终便是止步于此城之下。” 沙场征战,铁马纵横,一幅幅战争的画面在自己脑海里迅速编织而成,依稀间,第二春秋仿佛看到了当年城上城下,两边将士以血报国的画面。可惜自己对当年那位玉轸国柳将军的事迹知之甚少,对其的印象,只存乎于他人的描述中。但是他曾经的敌手,这座自北幽建国之初其便傲立于此的雄城此刻正真实不虚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知传闻中那位力挽狂澜的将领,在最初看到此城时,是体恤士卒感叹攻城之艰呢?还是志得意满放眼更远处的祈京呢? 第二春秋长出一口气,散去满腔豪情,道:“也就是说,自此以北,便是北幽最初的国土了。边塞县城便已如此,很难想象,那座祈京城该是有多雄伟。” 青书未却摇了摇头:“祈京并无城墙。自北幽立国以来,祈京周边便不建要塞不设防务,只留三营禁军维护秩序,防范宵小刺客,保皇宫安危。” 赵辞奇道:“这是为何?都城不设防,若是他国军马奔袭至祈京,或是北幽内生叛乱,北幽皇室岂不是只能拱手而降?” 青书未答道:“北幽开国皇帝登基时曾言,自北幽立国起,便以一统天下为己任,要将一切战事战之于国门之外。至于防范叛乱嫌隙,那就看后代皇帝们自己的本事了,若是后代无能,那便将北幽交给有能者治之。由是,祈京本身便不再设防。其后两百年,北幽只出过两次叛乱,但皆是有惊无险。再往后,也就二十年前那次,玉轸军打下了半个北幽,但当时的玉轸携大势而来,并没有分兵袭击祈京,最终也没有攻到祈京。” 第二春秋眯起眼睛,回味着当年那位皇帝的豪言,感叹道:“难怪北幽强盛,这也算是在整个国策上背水一战了。青书姑娘见闻广博,佩服。” 青书未纠正道:“是青姑娘。我只是对这些传闻轶事多了解了些,好了,我们快些进城去吧。” 日光已隐,云层渐厚,确实是快要下雨的样子,第二春秋等人自然不想再三个人挤一把伞,便加快了脚步朝近山县城而去。 作为北幽国最初的边塞,近山县城门狭小,守卫森严。所幸此县城地处云天山脉山脚,位置偏僻,哪怕是戏春节期间,往来车马亦是不多,因此第二春秋等人不用在城门口久等。 城门守卫对第二春秋等人详细检查了一番,第二春秋的书箱都被翻了一遍。第二春秋在与守卫的闲聊中得知,近日北幽境内似有玉轸刺客的行迹,因此需要严加检查,当然,对于青书未的纸伞,县城守卫是没本事检查出门道的。 看来那镇南侯行事雷厉风行,没过几天,连这边的近山县都知晓了有玉轸杀手的事,第二春秋等人一路上虽管了几次“闲事”,但也惧怕麻烦,便没有将和玉轸杀手有关的经历告知近山县的守卫,只是按着要求出示了各自的文牒,赵辞还解下了佩剑。 第二春秋暗自庆幸,虽然北幽尚武不禁刀剑,守卫只是检查一番后就将剑还给了赵辞,但先前可是拿了把玉轸刺客的佩剑的。得亏当时反击那黑衣修士时自己将那把剑扔了出去,若是此时还带在身边,那边玉轸式样的长剑可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或许检查物品时守卫认出了袁满赠与众人的玉佩,原本繁复的检查流程顿时快了许多。城门守卫的士官不仅帮着登记好了文牒,还给三人指明了县城内客栈、集市以及衙府的位置,只是北幽不同于西铮,三人无需再去县衙登记文牒。 就这样,第二春秋等人无惊无险地走进了近山县城门,走过了瓮城巷道,进入了这北幽国最初的边城。 近山县城内,虽不算繁华,却干净整洁,处处张灯结彩,百姓商户往来热络,黄发幼童奔走嬉戏,却是戏春节时一副热闹的景象。 第二春秋等人行走于近山县的主道上,本想着先到客栈定下住所,哪知两位女子兴许是在荒山野岭受了太多苦,一进县城便四处逛了起来,全然忘却了行走了半天的劳累,第二春秋无奈只能背着书箱跟着她们。 两位姑娘心性都比较特别,赵辞心性似男子,行事果决不羁,看中了心仪的物件便不多加比较,挥手便买了,青书未则平淡若止水,对外物仅有好奇。加上北幽商户虽然热络,却也没有寻常商家那种喋喋不休,因此,第二春秋陪着两个姑娘闲逛倒也不觉得麻烦。 三人逛了一路,当他们走至一处店铺外时,却听得里面一阵吵闹。 “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来这边看诊?都说了你那毛病这辈子只能拖着一起进棺材了,黄掌柜先前就跟你说过,各饮一杯幽梅茶镇镇痛得了。什么效果不明显,那你早年喝那么多汤药,有半点效果吗?去去去,按那方子差不多得了,得亏黄掌柜这几日不在,不然他一开口,你高低再多得个头风。下一个下一个。” “赵账房,我说你是不是算盘打多了,这眼睛怎么就跟算珠一样?黄掌柜都给你白纸黑字写下来了,让你每天三餐前来这边抓一次药,你怎么做到三餐后来的?真该给你跑出个肠痈来!什么?这汜南玉珠草和玉轸活山子就是这么金贵,就我们这药铺能存放,搁你那破地方半天都放不了。照着黄掌柜的诊书做,下一个下一个。” “哎哟,钱队长。嗨,掌柜的是真不在,他跑栖凤湖那边骂人,不是,游玩去了。您看他都给我留了书,让我照着应对大伙了。什么叫都是骂人的话,掌柜的留下的书信里还能有好话?对了,掌柜的知道您会过来,他让我说,您那孩子一点事没有,每天坚持用落羽竹泡个澡,再按方子补补就行了。我看您就是想拿这事当借口想纳个小妾再生一个,哎哎哎,别动手,这是掌柜的说的,等他回来您揍他去!” 店铺外,第二春秋等人看着三个人依次走出门外,第二春秋看着满脸不忿而走远的三人,诧异道:“医者仁心,天下竟有此行医之人?” 一旁的赵辞更是义愤填膺,若非第二春秋拽着,就要冲进药铺去跟人讲道理了。 青书未却微笑道:“第一个老者肢体颤抖步履不健,双足落地轻重不一,应该是骨骼旧疾,腿有旧伤加上年迈的缘故,确实已无法根治,幽梅子活血去淤镇骨止痛,又不伤身,确实是最佳的药方。第二个人是因为常年久坐,加上账房内湿气重又常年晒不到阳光的缘故。药方只是调理,让他每日出来跑到药铺三次,才是治病之法。至于最后那位士官,我虽看不到他家孩子,不知其病症。但要用北幽落羽竹泡澡,这孩子应该是出生时就胎力不足,有夭折之危,绝对没他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所出恶言只是在宽慰那位士官。” 青书未此言一出,第二春秋和赵辞都愣了下来,两人都知道青书未精通医理。第二春秋奇道:“那如此看来这药铺店家只是口吐芬芳,却确实有高明医术。这是恶语口中出,仁心腹中藏?” 赵辞则道:“书未姐姐隐疾难医,不如也进去看看?他这次要是敢恶语相向,看我不拿剑鞘揍他!” 青书未叹了口气,随后点头道:“那我便进去看看。” 第45章 壶说千语仁心藏 方才第二春秋等人在药铺外听了半晌,这药铺店家言辞粗俗,耐心又极差,将来看病的病人几乎骂了个遍。 在常人眼中,病人最需好言宽慰,因此赵辞愤然欲闯进药铺去行侠仗义。只是在听到青书未的解释后,才得知这家药铺的店家虽言辞令人不喜,其言语中看似敷衍的方子,却确实是良方。 而听着店家的言语,似乎这些药方以及骂人的习惯都来自于他们家掌柜的,因此,第二春秋等人都开始好奇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医者会有如此古怪的秉性。 第二春秋等人走向药铺,迎面而见便是药铺的招牌,这家药铺的掌柜大抵是懒散成性,整个招牌不过是寻常榆木板上题了药铺名,题字极为随意,像是这家铺子的掌柜自己随手写成。 药铺名倒是有些意思,名为:“壶说”。不知首个来到这药铺抓药看病的百姓看到这块牌子,该做多久的心理建设。 药铺柜台正对着门,一瘦弱少年正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一本账簿。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瘦弱,眉目清秀,样貌端正。让人很难与药铺外听到的那些刻薄言语联系起来。 见外面有人来,原本还在认真查看账簿的少年脸上硬挤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当他看清了来人是三张陌生的面容后,原本挂在脸上的厌恶神情就此僵住,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要以不耐烦的态度对待第二春秋等人,显得颇为尴尬。 “几位是来抓药的吗?可以……可以,直接将药方给我。”少年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青书未与赵辞的面容,想来是近山县城难见此等绝色,少年有些羞赧又有些怯然,脸颊微红之际连声音都轻微的颤抖。 “方才与那些看病的人交谈,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嘛,怎么如今说话都磕巴了?”赵辞看见少年胆怯又尴尬的神情,原先想“兴师问罪”的想法已经消去了大半,只是先前少年对看病者的话语实在令她印象深刻,这才出言讽道。 少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道:“这都是黄掌柜的吩咐,掌柜的外出游玩前交待了我要如何答复县城内的病人。他说反正这个县城里另有医馆,这些病人非要来咱们这药铺里看病,受些气也是应该的,我们态度不耐烦一点,他们就会少烦我们一点。” 第二春秋闻言笑道:“那方才你骂那些病人的话语总不能全是你掌柜的教的吧。” 哪知少年摇了摇头,从柜台后搬出厚厚一叠药方似的纸张,道:“常来我们铺子看病的人,有那些病症,应开什么方子,以及该……该怎么骂,掌柜的都让我背下来了。他不在的时候便由我来应付那些人。” 这下,连青书未都表情怪异,第二春秋从少年手中接过纸张一一翻看,少年则一边嘀咕着让第二春秋等人看过便罢了,莫要说给县内百姓听,一边警惕地看着门外,防止有县城百姓进来撞见了这一幕。 一旁的赵辞好奇地凑过去一起看,却见一张张纸上记录着县城居民的习惯,已有或者已愈的病症以及对应的药方,甚至连其秉性以及集合其性格该怎么损他们骂他们的方式都记录了上去,而且颇为阴损。看得赵辞眉毛都竖了起来。 不过片刻,第二春秋将纸张还给少年,朝着少年道:“居然真是这样,这位小兄弟,你家掌柜怎么如此……古怪?”饶是第二春秋,一时间都想不出合适的词汇形容这家“壶说”的掌柜。 少年藏好纸张,低声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掌柜的是好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为人心善,对于县城大家伙的难事也是能帮则帮,这也是大家都还愿意来我们药铺的原因。对了,诸位都是生面孔,是别处来的游者吗?” 第二春秋点头道:“我等是西铮过来的旅行者,来此处是为了去参加近期的戏春会。” “哦哦。”少年连连点头,随后道:“游园画舫在本县东边,诸位可从驿道直走,也可在本县驿站雇马车前往,用不了一天就能到。掌柜的便是去那边找熟人游玩了,诸位要去的话,还可在本县逗留两日,去早了,那边也没什么好看的。” “多谢。”第二春秋向少年道谢,随后指了指青书未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这位姑娘是修行者,因突破境界失败留下了病根,识海灵念时时逃逸,只能勉强维持自身灵念平衡。” 说着第二春秋向青书未求证地看了一眼,青书未向他点点头,表示没有说错。 “不知这等病症,你这边能治吗?还是说得去找你家掌柜的?” 那少年认真听了第二春秋的描述,又仔细看了一眼青书未,正色道:“掌柜的确实留下了不少方子给我应对各种特殊情况,修士修行疗伤的病症我这边也有,姑娘稍等,我这便去找找掌柜的留下的方子。” 青书未淡然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对此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片刻之后,少年从柜台里翻出了一卷书籍,少年翻开书卷,第二春秋和赵辞都凑了上去。只见书卷上记载着修行者常见的伤病,从识海动荡气息不调到修为被废竟然应有尽有。 第二春秋暗忖,如此说来,那位黄掌柜也定非凡生。 “找到了,境界参悟、晋升失败,致使根基受损灵念难以维持!”少年抬起头看向青书未:“黄掌柜留下的药方里记载了凡生开始修行到修念境克己修士的治疗方子,不知姑娘是何等境界?” 不仅仅是少年,第二春秋和赵辞也将目光集中在青书未身上。青书未从未言明自己的修为境界,只是看其外溢的灵念,应当是克己境的修士,但是从前些时日对付那些玉轸杀手的表现看,青书未抵挡那位玉轸修士的表现完全不比初入禅心的第二春秋逊色,而禅心修士若是有意控制,那应该可以将外溢的灵念控制到如今的水准。 被众人盯着的青书未淡然一笑,道:“那很遗憾,我的修为在克己之上。” 青书未嘴上这么说,但面容上却没有任何遗憾的神情,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望,或者说是根本没抱任何希望。 果然。第二春秋点点头,青书未的境界应该是禅心,但她是突破更高境界失败才留下的这等病症,说明当初的她已经达到了能冲击心怀修天下的程度,难怪见识广博且处变不惊,原来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姑娘宽心。”少年又道:“掌柜的留给我的只是平日里让我应对的病症,以往很多疑难杂症的方子都是掌柜的自己想出来的,并没有任何记载。姑娘的病症掌柜的应该能治,诸位既然也是要去游园画舫,兴许能在画舫碰见我们掌柜的。” 说完,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掌柜的这脾气,在画舫肯定也闹得人尽皆知,应该很容易找到他。他姓黄,名纳海,至于样貌,我形容不来。” “无妨,还是谢谢你了。小兄弟,还没请教你的姓名。”第二春秋笑道。 “我姓徐,叫徐念之。” 第二春秋点点头,随后看向青书未,询问了一下青书未需不需要补充药材什么的,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第二春秋向徐念之道了声别,随后三人一起走出药铺。 三人刚刚走出药铺,徐念之忽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他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肥肥胖胖的老鼠滚到了自己脚边。这老鼠通体粉红,后脖颈却是一片血肉模糊,像是被哪家的猫儿咬伤了,能够死里逃生也是它的本事。 少年低头看着老鼠,眼神中却并没有半点厌恶,自家这是药铺又不是粮铺、食铺,没那么怕有老鼠。 少年拿起柜台里包药用的纸,卷成箕状,似乎是想将这老鼠铲走。那老鼠在少年脚边滚了一圈,最终趴在了地上,无力地吱吱喊叫。 徐念之用纸铲起老鼠,却并没有一把丢出药铺外,而是就这么放在了柜台上,随后转身去拿了一小包药粉,仔细地撒在了老鼠后脖颈上。 “念之!别看铺子了,去集市玩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药铺外传来,徐念之赶忙将老鼠藏在了柜台后面,应了一声:“好咧,我收拾一下就来。” ······ 于此同时,第二春秋等人也找到了客栈,要了三间房,这客栈倒是干净宽敞,只是客栈掌柜的却脸色惨白,脖子处还缠着一圈绷带。 第二春秋忙问了声掌柜的这是怎么了。那客栈掌柜叹了口气,道:“唉,昨天半夜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今天去医馆看了,说像是被耗子咬的。这耗子也太厉害,差点把我半条命咬没了。哎哟客官可别误会,我们客栈一直很干净,也没见有过耗子。” 第二春秋回头看向两位姑娘,两位姑娘表情并无异样。也是,这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怕耗子的主,于是第二春秋三人还是住进了这家客栈,准备着前往画舫参加那传闻中的戏春会。 第46章 近山春集纳蚊蝇 却说第二春秋刚在客栈内休息了不久,赵辞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既没先行敲门也没顾及什么男女之嫌,张口便要第二春秋跟着她与青书未一同去近山县城的集市。 原来,是赵辞刚在客栈安顿好,便去找客栈小二处打听这近山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结果听那小二说,因为是戏春节期间,本县的店家附近的商户都云集于此县,外加那些没能“挤进”游园画舫的客商只能就近在近山县修整,近几日近山县额外开辟的集市都格外热闹。方才她们三人刚进县城时的一通闲逛不过是在寻常街道走了一遍,而多数商户都跑去了集市,街巷之间自然显得冷清了些。 赵辞在野外旅行了太久,在金蟾县又忧心于当时的妖物祸事,没那个心情好好逛逛,因而颇觉可惜。于是,赵辞便去找青书未商量一同去集市看看,青书未性子散淡,本来无所谓逛不逛集市,但是见这丫头满脸希冀,便答应了陪她同去。 可怜第二春秋刚刚休息没多久,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便找了个借口,哀叹自己这一路旅行实在辛苦,只想好好歇息一番,又说真正的大侠当隐于世间,怎么能总往热闹处凑? 但赵辞显然不是第二春秋用一两句话能说动的,任凭第二春秋百般拒绝,她还是连拖带拽地将第二春秋也拉出了客栈。第二春秋只是一个小小修士,又哪里是女子剑侠的对手?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赵辞与青书未身后。 却说近山县的集市,其实本来是无人问津。近山县虽曾是北幽国边境大城,但其位置临近云天山,本就极为偏僻,加上如今北幽国强盛,边境已过知春江至半个玉轸国,近山县便愈发冷清。而县城商户更习惯于在自家店铺经营,县城百姓也习惯了在街道店铺中往来买卖,近山县县衙设立的集市,多时只是个摆设。 但在新一年的戏春会宣布在游园画舫举办后,近山县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游园画舫所在的雨影山栖凤湖附近的三个县城之一,便是近山县,虽然三个县城中近山县依然是最偏远的那个,但还是有很多准备参加戏春会的远来者、准备在画舫大赚一笔的客商都来到了此县。而后者比较倒霉,或许是为了给天下画二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许是维护画舫周边的美景,今年的戏春会,袁氏家族只邀请了北幽数个大商会入驻,其余客商一律不得在画舫周边行商。 那些客商有些是千里迢迢从汜南国跑来北幽的,得知消息后如丧考妣之余总不能再千里迢迢带着货物返回,便联系了近山县县衙。县衙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推广了他们设立的集市,便将这些客商都安排在了集市,并且在城门口安排守城士卒在查检过往行人时加以推荐。 由是,近山县的集市在这两天重新热闹了起来,城中百姓图个新鲜热闹,入城游者图个见闻玩乐,城中商户为利而趋,这集市倒成了近山县中最有戏春节气息的场所。 第二春秋三人两前一后,刚一到集市,便见集市门栏彩织缠缀,灯笼高挂,集市内一应商楼皆饰以红绸,配以柳枝翠叶,好一片浓厚的戏春节气息。还未进入集市,便听得及集市内人声嘈杂,有客商吆喝买卖,有艺人弹琴弄声,有游者谈天说地,有百姓欢声笑语。再往集市内一看,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丝绸锦缎与粗麻交织,黄发奔行欢笑于苍髯。 第二春秋点点头,这才有过节的样子,先前难怪那么冷清,原来城中百姓都到这来了,先前那些商会多半只剩下了些帮工在看铺子。哦,那家“壶说”除外,他家掌柜的的是去真的游园画舫那游玩了,而且按照徐念之描述的他的性子,真来这边集市指不定得跟外来客商吵起来。 才低头思索了片刻,第二春秋一抬头,赵辞已经拉着青书未跑到了前方。第二春秋叹了口气,这里热闹是热闹,只是自己实在没有逛集市的兴趣。第二春秋眯起眼睛瞅着赵辞和青书未跑到了远处,便想着趁两女不备先自行溜回客栈,可他刚一回头,便在一家商楼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一股妖气。 在一处摊子前,站着“壶说”药铺里那位身形瘦弱的徐念之,以及一个身形相对高大的褐发青年,两人有说有笑,看来是好友。 说有说有笑其实也不合适,多数时间是那位褐发青年在说笑,而徐念之更多的是在附和。少年腼腆谦逊,实在很难将他与药铺中那位对着患者阴阳怪气的帮工联系起来。 此刻两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摊子前,那高大青年看着徐念之在挑拣着摊子上的鸟笼,惊异道:“我说你怎么今天乐意跟我出来集市玩,原来是早就有东西想买。看不出来啊念之,你小子还会玩鸟?!” 徐念之皱着眉头朝高大青年摆了摆手,却没有继续搭理他,只是认真挑拣着摊子上的笼子。可那青年偏偏是没人搭理也能滔滔不绝的人,又道:“不是你,那莫非是你们铺子掌柜的?嗨哟,他莫不是想养个学舌的鹦鹉?这样一来,谁还敢到你们铺子,一进去就是两个黄掌柜在骂!你说是吧,吴婶。” 那摊主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大妈,面对青年的搭话却是满脸嫌弃,讥讽道:“你这张嘴倒是跟黄纳海差不了多少,他当初怎么没把你拉去当帮工?” “嘿嘿。”青年尴尬一笑,道:“人家黄掌柜看不上我,再说了,药铺里味道我闻不惯,也没想过去那里。” 摊主不再搭理青年,却向徐念之关切地问道:“念之啊,听说这几天你替黄纳海看铺子,也学着他那般损人,又学得不像,隔壁老赵说听着不得劲。听吴婶一句劝,别学你家掌柜,他人是好,虽说大伙也都听习惯了,但老这么嘴贱是个坏习惯。” 徐念之尴尬地挠了挠头,道:“这都是掌柜的交待的,说那样说话能省去病人许多麻烦。对了吴婶,你这边只有鸟笼吗?有没有那种关兔子的,或者老鼠的?” “老鼠?你要养那些玩意干嘛?”高大青年纳闷道:“只见过公子哥们提笼遛鸟的,可没见过遛兔子老鼠的。” 还没等徐念之回答,高大青年先一拍脑袋道:“我懂了,是你家掌柜弄到了新药材,所以先养些老鼠什么的,用来试药?对了对了,新药材价值几何,能赚多少钱啊?!” 高大青年自顾自的插科打诨倒也没让徐念之有半分不悦,瘦弱少年认真答道:“方才救了一只被猫儿咬伤的老鼠,掌柜的不在我水平有限,那伤估计没十天半个月天好不了。我给它弄个笼子先养起来。” 意料之外的答案,摊主和高大青年都愣住了。 摊主笑着摇了摇头,一想到药铺少年平日里的善良,倒也觉得是情理之中。便道:“念之,你也别太好心了,蛇鼠虫蝎又哪里值得救治。” 徐念之摇头道:“我既然看见了,又能救,便不能坐视不管了。” 兴许是已经知晓了这少年的秉性,摊主也没有多劝,只是告诉还在挑拣的少年,若是没有挑到合适的,可以与她说明需求,到时她可以专门给少年做一个。 高大青年随手拿过少年手上还在看的笼子,道:“这个不就挺合适的嘛!嘿,这个笼子门还可以这样翻动?……哎呀。” 只听得“咔嚓”一声,鸟笼的门被翻折了下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吴婶,您这个笼子应该是能修的吧?”青年赔笑道。 “修?这个笼子我可是费了大功夫做的,便是要修,又得花费多少精力和材料?” “那……”青年连忙将笼子塞回到徐念之手中,道:“那念之你把这个笼子买下来吧,反正你现在在药铺帮工,不缺钱。而且你只是要装老鼠,把笼子门随便补一下就能用了。” “唉……”徐念之叹了口气,表情虽想拒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没有推开那笼子,而是顺手接到了自己怀中,道:“那我买……” “摊主!这笼子我要了,多少钱?” 一只手将笼子从少年手中提走,少年抬头一看,却是先前带着两个姑娘来铺子里的书生。 第二春秋从徐念之手中提起那个笼子,向摊主笑道:“我买了。” 徐念之惊讶道:“您是,方才来铺子里的那位先生?”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一旁的摊主忙道:“这位先生是外地来此的游者吧?这笼子坏了,我给你换一个吧。” 哪知第二春秋摇头,说只要这个便好。摊主方才虽对青年斥诉这笼子的价值,却终究没有要第二春秋多少钱,小商小户,做生意也不愿昧了自己良心,便给这笼子打了个对折。对于这少收的一半钱,也终究没有追究高大青年。 “多谢先生帮我们解了围,这位是我的友人,姓文,名景声。还未知先生高姓大名。”刚离开摊子,徐念之便向第二春秋道谢道。 第二春秋道:“我姓第二,第一第二的那个第二,名春秋。” “第二先生!刚才真是多谢了,对了,您买这笼子是要养鸟吗?还是像这小子一样,准备养老鼠什么的?”文景升熟络地搭上了第二春秋的肩膀,笑问道。 第二春秋也笑了,抬手托着鸟笼,转手拍了拍文景升肩膀,笑道:“我买这笼子,不装鸟兽,只装蚊蝇。” 第47章 误入歧途少年郎 近山县的集市上,节庆之氛浓厚,人群熙熙攘攘,时有车马往来,热闹至极。在集市道旁,第二春秋一手搂着文景升的脖子,一手托着鸟笼,如同文景升先前那般自来熟,显得极为亲热。 听到第二春秋的话语,文景升尴尬一笑,试图搬开第二春秋的手臂,几次暗中使劲却全然无用,只能赔笑道:“第二先生说笑了,这鸟笼缝隙这般大,装些鸟兽倒是无妨,装蚊蝇不就跑了嘛。” “那可说不准。”第二春秋笑道,一股灵念自第二春秋的右手升起,包裹住了整个鸟笼,不仅是鸟笼的门自行恢复了原状,整个鸟笼都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景升兄弟,你看这鸟笼现在还装不装得了蚊蝇?” “嗬嗬。”文景升干涩地笑了两声,看着鸟笼脸色苍白道:“没想到第二先生,还是高人。” 一旁的徐念之不明所以,但也突然一拍脑袋道:“与第二先生一同来药铺的姐姐是禅心境的修士,那第二先生想来也肯定不是凡生了。景升,你不是老嚷嚷着要成为修士嘛,或许第二先生可以帮帮忙?” 文景升欲哭无泪,看着徐念之道:“你怎么不早说?” 第二春秋则笑眯眯道:“原来如此,是想要成为修士啊,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你这根骨出身如今竟然连锻体境都未达到,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惫懒。但你又急切想成为修士,百般尝试无果下便试图走另一条路。” 文景升脸色愈发苍白,不敢再言语。徐念之若有所悟,小心翼翼道:“第二先生,可是景升走上了什么歧途?”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于他本身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歧途。只是……” “第二先生!”文景升急忙打断了第二春秋的话,向徐念之苦笑道:“念之,你先独自去逛逛,我与第二先生请教些修行中的事。” “不必了。”第二春秋转头白了文景升一眼,松手将文景升推到一旁。文景升伸手捂住自己胸口,蹲在徐念之身旁喘息着,随后心有余悸地看着第二春秋。 就在方才第二春秋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的一瞬间,一股灵念已经将他彻底制住,还未锻体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第二春秋对着还是一头雾水的徐念之问道:“悦来客栈的掌柜的昨日被妖物吸了些许精血,那妖物精得很,还伪作成了是老鼠咬的。念之,你可知晓相关的补血养气的方子?” 徐念之先是皱眉思索,随后两眼一亮,道:“还真有,掌柜的临行前专门给了我两个方子,说是若有人被蚊虫妖物吸了精血,便按是否昏迷给抓药。还真是凑巧!” 听闻此言,原本蹲在地上的文景升猛然抬头看着徐念之,随后眼睛一转,冷汗自额角缓缓渗出。 第二春秋笑道:“你家掌柜果然是妙人,如此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哈哈,无妨,客栈掌柜损失不多,还未昏迷,你给开个方子,药就让景升兄弟送过去吧。这账就记在……” 文景升急忙应道:“小弟最近攒了些闲钱,药钱我先替悦来客栈的老吴头垫着。” 徐念之讶异地看着文景升,依他对文景升的了解,能让他主动掏钱的人整个县城,也就自家掌柜的有这本事了。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那怎么向吴掌柜解释,你口齿伶俐,应该不是问题。要怎么说由你自己决定,但我提醒一点,吴掌柜自以为是被老鼠所咬,而你的念之兄弟又正巧要养一只老鼠,其中虽无联系,却也不要引起什么误会。” 文景升连连点头,表示那是自然。 第二春秋不再理会他,抬手将鸟笼递给徐念之道:“这鸟笼我已替你修好,你要养老鼠,便先放在这里吧,这笼子送你了。哎,不必给我钱!若我遇到你家掌柜的,自会与他言明此事,若我未遇到,那他回来之后你与他言明今日所见所闻。” 徐念之虽有疑惑,却也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 随后第二春秋又一次将手搭在了刚刚站起身的文景升肩上,吓得文景升差点又一次蹲到地上。 第二春秋道:“你要修行,锻体之境只需勤加锻炼便可达到,但锻体之后的修念之境,还有克己、禅心、修天下三重心境,你若依照本性,锻体确实不是难事,可之后的修念三境又该如何突破?你哪还有心境可言,难道是准备止步于克己?” 青年低头,一言不发。 第二春秋继续说道:“修身,然后养心养性,方能更上一层楼。你既然能融入此间,又如此在意徐念之的看法,想来是不愿屈从于本性的。妖物遵从本性,自然不算是误入歧途,但修士修行,却要克己守心。” 文景升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向第二春秋深鞠一躬,道:“谢先生教诲。” 见文景升已有所领悟,第二春秋便不再言语,只是朝他们两个摆了摆手。文景升拉着徐念之离开了集市,向药铺方向跑去。 第二春秋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扬起嘴角,却冷不防又有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那胳膊看似白皙纤瘦却极为有力,想来是常年练剑习武之人的。 第二春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缓缓转过头去。不出所料,赵辞正将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旁的青书未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事情都解决完了?”青书未问道。 “要我说,这等小妖物还是直接惩治一番了事,省得将来再害人。”赵辞看着文景升和徐念之离去的身影道。 第二春秋摇头道:“既已融入人间,那还是好好在人间生活最好。那药铺的掌柜似乎早有防备,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这鸟笼给徐念之,也是给他多设一道护身符。毕竟也算是提前交好一下那位黄掌柜吧,咱们还指望着他替青书姑娘治好伤呢。” 青书未向第二春秋微微屈膝行礼,表示感谢。 赵辞则笑道:“如此最好,那么,第二先生。一路旅程遥远,我们打算买些东西,您帮忙拿一下呗。” 第二春秋脸上的春风立刻化作秋霜,他试图离开此地,却被肩上的手臂压地动弹不得。第二春秋苦笑道:“青书姑娘不是拿了伞了吗?” 赵辞强行将第二春秋的朝向掰了过来,道:“街上凡生太多,直接展示须弥芥子之能多有不便,还是直接拿在手里为好。对了,你刚刚怎么没跟上来?不会是想自己先回去吧。” 第二春秋洒然一笑:“怎么会?只是看到徐念之他们了,所以才过来看一眼的。两位姑娘一路旅程辛苦,还要考虑旅途的物资,当真是麻烦了。帮两位姑娘拿东西,我自然是义不容辞!”慷慨激昂之后,两位姑娘继续逛着集市,而第二春秋只能继续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 ······ 黄昏时分,第二春秋三人拎着一堆物件返回悦来客栈。 踏入客栈时,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柜台的位置,客栈吴掌柜原本正在翻看账簿。见三位客人回来,便起身道:“三位去集市,看样子收获颇丰?” 第二春秋笑道:“还好,倒是吴掌柜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 刚来这客栈时,吴掌柜脸色惨白,气血不足,如今再看,却面色红润,气血充盈,不再有半点病态。 那吴掌柜笑了两声,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县里的一个小泼皮打听到我得了病,竟然给我去药铺抓来了一副药,还说我这不是被老鼠咬的,是被蚊虫妖物吸了精血,教我如何疗养。倒是我平日里对那小子横眉竖眼,前些日子还骂了那小子一通,如今看来,是我脾气太差了。” 一旁的店小二却撇嘴摇了摇头,道:“掌柜的您也只是怒其不争,每日只知游手好闲。而且,那小子哪有这么好心?我看啊,多半是药铺的徐念之知晓了您的状况,给您开的药,那孩子心善,跟黄掌柜学了医术,更是医者仁心。” 吴掌柜点点头,觉得小二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嘴上还是帮着文景升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这小泼皮能老老实实把药送来,还向我仔细解释嘱咐了那么多,也算他一份功了。” 小二还想反驳,吴掌柜看到第二春秋三人拎着一堆物件,忙踹了小二一脚:“还不赶紧帮客人们把东西拎上去?!” 小二依言上去帮着第二春秋他们拿东西,吴掌柜则是在账簿上加了两条,一条是药费,一条是跑腿费。 片刻之后,来取书箱内包裹的赵辞又来到了第二春秋的房间,见第二春秋已然铺好画卷提笔欲作画。 “如此简单,便算了结此事了?”赵辞奇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本就是随处可见的一小妖,平平无奇一小事。而且,我们只是此间过客,其后如何,或许未来再来此县城可知,但应该都轮不着我们来管。” 赵辞点点头,见第二春秋开始作画,便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第二春秋下笔如飞,一少年模样跃然于画卷之上。 非蚊,低眉人间篱下寄,顺眼悔悟歧途熄。守心斥蝇利,克己方可期。 第48章 影山薄幕遮凤湖 近山春集纳万千商户,娱旅者百姓,确实是热闹非凡。然而对于第二春秋等旅者而言,此行的最终目的还是栖凤湖的游园画舫,近山县的盛情不过是旅途结束前的接风,以扫舟车劳顿,虽与城中百姓共庆佳节却不会长久逗留。 在近山县的这两天,第二春秋再没有刻意去留心两位少年,徐念之生性善良,虽体质瘦弱且待人毫无防备,但他家那位掌柜的却不是一般人,且听少年言谈之间这黄掌柜早对文景升多有留意,加上他连如何骂人都给徐念之准备妥当,必然也对徐念之的安危留下后手,所以药铺少年的事无需第二春秋来操心。 至于这文景升,连锻体境都未曾踏足的小小妖物,既然能长久生活在县城中,又与城中百姓熟络,想来平时也不曾为恶,只是急于求成一步踏错,这才误入了歧途。第二春秋也是一时心善,才放过了文景升一马,在修行一事上还提点了他两句。至于文景升未来能否行在正道,能否成为真正的修士,就看他自己的心性了。若是文景升还是想听凭妖物本性,以血养灵,那么第二春秋送给徐念之的鸟笼自然就会派上用场。 正如第二春秋绘下非蚊后对赵辞所说,他们不过只是此间过客,于他们自己而言,两位少年亦只是他们旅途中的风景,旅途既然不会在这近山县停止,那两位少年的未来,自然还是由他们自己来创造。 因此,在近山县休息了两天之后,第二春秋等人便收拾好行囊,再度踏上了旅程。 入城时,徐念之曾告诉第二春秋三人,于近山县驿站处乘马车,一日便可至游园画舫。只是对于第二春秋三人而言,他们更乐意观赏沿途的风景,而且凡生乘坐的马车其实还没有他们三人步行来得快。 于是,第三天清晨,第二春秋三人便离开了近山县,沿着驿道,一路往游园画舫所在前行。 兴许是近山云雾集,临湖多湿气,出城之时还是朝阳映染云霞千里赤,行不过一刻时光,便见旭日匿云端,墨玉遮碧空。水汽升腾,方宇烦闷,分明新春未半,倒似初夏已矣。 青书未早早地撑起了伞,两条秀眉微蹙,一双明眸低垂,却是春雨氤氲尚未至人间,倒让天上仙子多了三分愁颜。赵辞则持剑在前,快步奔行于驿道,绡衣迎风舞似蝶,嘴里嘟囔着北幽天气无常,便拔剑向天,要与这场春雨较个高低。 第二春秋步行于驿道上,见身后青书未默然不悦,身前赵辞奔行如风,不觉会心一笑。相较于大半月前的孤身旅行,第二春秋突然发现,这样有人相伴同游似乎也不错。 云天山渐远,雨影山渐近,近山县驿道上车马匆匆,想来都是赶去游园画舫的。第二春秋、青书未以及赵辞不愿忍受这驿道烟尘,便渐渐离开了驿道,行游于山水间,踏新草而行。 远处井田相连,苗芽嫩碧,田垄割分黄土描绿意,乡农执笔青墨缀山河。远而观之,好似一幅别具风雅的佳画,若非是还在赶路,第二春秋真想坐于高垄上,远眺田野间,抚琴为这田间美景添上几分音色。 田野终有尽处,三人前行了一个时辰,酝酿了许久的春雨还未落下,青山绿水已入眼帘。 驿道外,灌木相连,绿草如茵。再往外,便是千顷碧湖平如镜,无风也无浪,现江山倒影。碧湖尽处,有青山屹立掩水天一线,独留倒影入碧湖,山水交相映。 这水平如镜的栖凤湖如一纸画卷,平铺于万里江山之上,而那雨影山却似一方镇纸,轻压这如画碧湖。 第二春秋举目眺望远处山水,忽觉脖间微凉,原来是春雨终来。这场春雨如乡邻女子初嫁,繁复仪式后,盛装红盖下,终究还是小家碧玉。 细雨如毫,似轻纱垂天而降,轻抚地上凡尘。远方山水共朦胧,雨影山隐于雨中;近处湖面微波起,春雨轻柔,却也扰了一湖镜水。 湖畔上,第二春秋三人同行于雨中。第二春秋担忧雾雨湿了画卷,便借着青书未的伞影在书箱上多铺了一层雨布,随后背起书箱走出伞外,看着满湖烟波兴叹。 春雨虽细,却还是在青书未的伞上凝聚起一层细密的水珠,青书未轻旋纸伞,散去伞顶水珠。青书未目光凝聚在远方的雨影山上怔怔出神,又是烟雨笼青山,只是不见那雨凰。青书未低声自语了一句,有山有水相映如画,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赵辞却没那功夫看着山水雨景,赵女侠先前说了要与这春雨一较高低,此刻便不会食言。女侠身着黑绡衣奔行于春雨间,挥剑斩水珠,剑气惊风雨。黑衣如花,长剑胜雪,斩春雨于半空,滴水不沾身,唯剑意绕体流转不休。 滚滚剑气惊醒了眺望山水的第二春秋与青书未,两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雨中舞剑的赵辞,随后相视一笑,两股灵念涤荡烟雨,两人纵身飞跃,追上了前方的赵辞。 烟雨朦胧,三人飞身行于驿道外。驿道上文人墨客相与豪谈车马内,忽感雨中似有飞鸿过,忙掀帘观之,却只留灵念剑气相呼应,惊疑之余皆言有雨凰展翼而过,虽未能得见却亦是人生一幸事。 而就在一众准备参与戏春会的游者赶往游园画舫时,数十里外的雨影山上却早有人影举杯远眺这画舫驿道。 青山三百丈,独坐栖凤央,这雨影山是岛也是山。千百年来曾有无数人见这湖山美景,便泛舟栖凤湖,欲登此山而赏景。只是,每当他们泛舟近山,相隔数里便会被无名的浪潮推船而返。 栖凤湖本是无风也无浪,这无名浪潮便出现地极为突兀。凡生唯恐触怒湖中神只,便不敢再泛舟登山,而修士武者却愈发想一探究竟,毕竟无名的浪潮总推不走踏风而行的强者。 迎接这些人的自然不是浪潮,而是灵念。无形的灵念凭空而起,修士武者们以多大的力道冲向雨影山,便会被以多大的力道推回。千百年来,甚至有十数位强者被一击推回后昏迷不醒,落水后又无同伴相救,最终溺死于栖凤湖中。 北幽坊间有传此山乃湖中蜃景,也有因栖凤湖之名传此山乃雨凰居所,故凡人难登。总之,此等佳景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此地曾一度与“天下三园”并称为世间绝境。直至七百年前夏院长登临此山,至于他在山上发现了什么,世人无从得知,只知渡秋书院在周边设下告示,警示世人勿要登山。其后,北幽国朝廷,乃至如今的北幽国师都没有撤去这些告示,反而还增添了不少。 当然,执意登山的凡生也好,修士武者也罢,这七百年来无视告示的人总还是有的,他们登山的结果也与这千百年来的其余人并无不同。 而此刻的雨影山顶,却有一蓝衣女子横卧于山顶,举杯独饮。 女子身形模糊于烟雨,不见娇颜,不知妙龄,唯一袭蔚蓝长裙铺地。雨水未歇,女子衣裙已湿,却不沾半点泥尘。她侧躺于山巅,不顾这漫天烟雨,以琉璃杯聚雨水而饮,目光已至数十里之外。 目光所及,是那一伞一剑一书箱。 看了半晌,山巅女子摇了摇头,目光移转,随后聚焦于栖凤湖中。 湖面之上,有一叶扁舟,泛起层层涟漪。 小舟独行栖凤湖,有一黑衣男子撑伞碧波上,目视远方湖面,目光如渔舟鹰隼。而伞下,一白衣少女盘腿坐于扁舟上,横琴而奏。 少女藏于轻纱下,琴声隐于烟雨中,栖凤湖心仅此一条小舟漂行,除撑伞的男子外似乎无人能赏此雅乐。舟旁涟漪阵阵,浮起一尾尾游鱼,相聚舟旁久不散。 小舟距雨影山十余里,而那山巅女子却摇晃酒杯,随琴律而动,又轻声呢喃,似在以歌和之。 驿道行人掀帘远眺雨影山,烟雨笼罩青山上,青山愈发模糊,雨水更盛。 第49章 树拢游园围山水 兴许是贪恋雨影山栖凤湖的景色,按三人脚力,原本半日可达的路程,第二春秋三人足足到了黄昏方见游园画舫。 栖凤湖的湖畔,观赏雨影山的最佳处,便是此次戏春会的所在,北幽两大风雅场所之一的游园画舫。 临近画舫处,自栖凤湖湖畔起便有一株株北幽特有的常青梧桐昂然挺立,这种近十丈高的巨树,以五丈为隔,依次站立,中间有灌木相连,如围栏一般将整个游园画舫围了起来,只在几条驿道交叉后通往画舫的路口留下一个通道。 巨树与灌木都经过精心的修剪,巨树灌木间近乎完全相同,只在位置以及细微处有些许差异,那却是树木方位向阳造成的繁茂之差,只凭修剪难以抹平。 再往里看,便有一道木质的镂空围栏,围栏以紫檀而造,镂以各类奇景佳物,每处各不相同,围栏上爬了几株常青藤。第二春秋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常青藤,而是工匠以荧光玉石雕刻而成的,此刻已是黄昏,这玉石雕刻的藤蔓正散发着莹莹的绿光,若是夜幕时分,想必更为明亮,既能为此间游者照亮围栏,又能增添几分美感。 围栏内,便是游园画舫的“游园”了,仅以栏间镂空观之,园内明花暗柳缀亭台楼榭,清池流水绕假山怪石,灵秀春景蕴风雅才情,暗中缀以明珠美玉,于细微处彰显豪奢。祈京袁氏之财力可见一斑。 游园之中景致错落,远远可见即岸处画舫一角。可惜相距太远,又有园中景物阻隔视线,难窥其貌。不过第二春秋也不会觉得可惜,都已经走到这了,看清画舫全貌也是迟早的事。 而此刻,园内已偶尔可见文人雅士或倚栏观景,或临亭对饮,各享园中景物。第二春秋庆幸,看来那天下琴二尚未至园中,自己等人尚未来迟。 三人之中,第二春秋边走边通过游园画舫的围栏欣赏着园内的景色,原本他从未打算过途径此处,是赵辞非要凑这个热闹,如今看来,有这园中佳景,这一趟也不算白走。 而另一边,白日里连绵细雨直至下午方歇,青书未也就一直心情不佳至下午,雨过之后她的心情才好了些。此刻已经走到游园画舫之外,青书未转头略观园内景色,终于微有笑颜。身后观景的第二春秋转过头来,正见青书未的侧颜,一时不知该看哪边景色。 吊在队伍最后的,却是白日时最为活跃的赵辞。兴许是细雨中舞剑花费了太多气力,又或许是不适应这种文雅之所,本来最为期待游园画舫戏春会的赵辞,此刻却兴致恹恹,看上去都难以坚持走到游园画舫入口处了。 第二春秋回头笑道:“堂堂女侠怎么这就走不动了?你不是最期待游园画舫戏春会的吗,需不需要我扛你走?” 赵辞有气无力地白了第二春秋一眼,正要出言回怼,她的肚子却先一步发了声。 原来是饿的。 赵女侠霎时间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第二春秋皱眉疑惑,虽说赵辞贪图省力将包裹放在了自己的书箱中,但若是饿了,无论是找他还是找青书未讨要些干粮都可,大家自相互结识以来,一同旅行也有半个月了,都是这样度过的,而且赵辞也并非那种扭捏之人。 “怎么了?饿了怎么不跟我们说?”第二春秋开口问道。 今日一路旅行,得见雨影山栖凤湖雨景,第二春秋便沉醉其中忘了饮食,而且三人都非凡生,莫说一餐,便是三五日不饮不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因此也没有顾及到赵辞。 青书未也看向赵辞,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赵辞的脸愈发红了,她使劲摇了摇头,低声道:“上午舞剑花了太多力气,本来想吃点东西,但一想到这游园画舫内肯定也有万种美食珍馐,所以就一直留着肚子,结果……” “噗嗤,哈哈哈。” 千想万想,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第二春秋惊诧之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青书未也在掩嘴轻笑。 想来是因为赵辞自己也觉得这个原因有些丢人,因此只是低头不语,若是以往,免不得要恼羞成怒瞪一眼第二春秋。 “好好好,让我们赵女侠饿坏了怎么了得,我们赶紧进那游园画舫去,我们有一块袁家主的玉佩,画舫中人想必得好好招待咱们。哎巧了,前面那一个个站着的莫不就是游园画舫的杂役?我这就过去让他们好生安排一番!” 难得见赵辞这副样子,第二春秋突然恶向胆边生,瞅着远方整齐站在游园画舫入口处的杂役们竟然真的快步奔去。这可让还在羞愧中的赵辞急了眼,一股热血直冲上头,脸颊热得发烫,赶忙快步冲出去阻止第二春秋。 原本饿恹恹的赵辞总算跑了起来,和第二春秋两人一前一后跑向了游园画舫的入口,一旁的青书未看着他们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也飞身跟上了两人。 不过片刻,气喘吁吁的赵辞总算在入口前逮住了第二春秋,第二春秋倒也没真想找那些杂役,因此一番推搡讨饶之后,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游园画舫的入口处。 近山县来此驿道的尽头,是一座规模颇大的驿站,联通着三条经过此处的驿道。驿站内马厩客房茶水摊等一应俱全,比起近山县的驿站还要阔气许多。此刻天色已晚,游者可直接留宿于驿站内。不过,前来此处的游者多数是瞧不上这驿站客房的,因此,也就只有驿站马夫会暂住此处。 驿站往里十余丈便是游园画舫的入口,两侧巨树灌木形成的围栏留出一个五丈宽的大门,两边两株常青梧桐比起两侧的其余巨树还要高大三分,空中树冠相连,修剪成了一个拱桥的模样,当然也可以说是这大门的门框。 入口两侧整齐的站着十八名杂役,穿服饰的虽然都是役从的式样,用料却十分精细。而这些杂役本身的模样,也都十分端正。若有客人来,便会有杂役带着入园,此刻已是黄昏,来客多已入园,因此门口这些杂役应该就是全部的数量了。 不同于先前在外侧通过围栏的观察,如今在入口处已经可以看清园内的许多建筑景观。虽说是早晚都能看清,第二春秋还是试图看清那湖畔画舫,正张望着,忽听得身后赵辞小声自语道:“完了,这里面也不像是有餐馆食铺的样子。” 第二春秋噗嗤一声笑出声,赵辞自知自言自语被听到了,面容都扭曲了起来,一手抓紧第二春秋的衣袍防止他再失心疯了跑去杂役那边嚷嚷,一手摸上剑鞘便要让他尝尝厉害。 这时一名原本安静站在入口处的杂役忽然向三人走来,想来是三人停步于游园画舫门前吸引了杂役们的注意。赵辞不敢再有动作,只能咬牙低声警告第二春秋不要多嘴多舌。 “三位可是从云间道过来的第二先生、赵姑娘,还有青姑娘?” 杂役的话倒让三人一愣,赵辞轻轻放开第二春秋,双手负后,既然对方认得自己,那更应该摆出一副大侠该有的模样。 “正是,敢问阁下为何认识我们三人?”第二春秋上前问道。 那杂役向三人行礼道:“是家主快马书信告知小人们三位的样貌特点,说三位近日可能会来此处,让小人们好生照顾,切不能怠慢。” 家主,那就是那位袁满咯? 第二春秋心头疑惑,双方只是一面之缘,还是袁满等人救了自己,他能给出一块玉佩算是保他们三人在北幽国内的游历无碍,已经是极为客气了。又哪里需要专程来提点这边? 只是,还没等第二春秋开口询问,那杂役已经先行解释道:“家主担心诸位会有疑虑,便让小人先替他解释。家主原本打算先拿下了同西铮国的生意,便还是去了一趟云间道,却于云间道中见到了一尊石像,与家主年轻时的一位至交好友有八分相似。哦,对了,家主说他那位好友正巧也姓穆。” 第二春秋三人顿时面面相觑。这可是谁都没有猜想到的事,一位西铮的开山工与一位北幽的富豪是至交好友?莫不是认错了?可哪怕只是姓氏和样貌相似,一众工匠还在云间道,袁满只需要询问那些工匠,便可知老开山工的生平,却也有据可依。 那杂役继续说道:“家主在书信中还说了,好友养子便是他的养子,那孩子他会好生照料,待其在云间道守孝一段时间后家主会将他带在身边,让诸位不必担心。而云间道维护之事,北幽这边他也会安排好。” 第二春秋点点头,虽然袁满在书信中说得极为模糊,却也将关键之处均已言明,至于模糊的原因,袁家家大业大,也必有免不了的勾心斗角,总是得防范一手,这也是对穆石生的保护。 至于内容真假,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异议。堂堂北幽祈京袁氏,也没有任何理由如此行事只为了骗他们。 第二春秋开口道:“袁家主考虑周全,费心了。那我们在此处便麻烦诸位了。” 那杂役答道:“不麻烦不麻烦,诸位想必是为了戏春会天下琴二的演奏而来,戏春会将于明晚开始,但天下琴二大人的演奏何时开始却得看那位大人自己的安排,小人也不敢妄加猜测。诸位舟车劳顿,住处与餐宴我们会安排好。甲四十五!丙三!” 随着那名杂役的两声叫喊,入口处的两名杂役应声而去。而那名杂役,则领着第二春秋三人,踏入了这游园画舫之中。 第50章 金樽药壶空对月 夜幕已至,明月当空。 一轮玉盘挂于雨影山山头,倒映于栖凤湖中。明月皎白,只差半分便是圆满。 “难怪明晚戏春会才开始,明晚月圆,月色更佳。” 栖凤湖畔,游园中,有楼台九层直至夜空摘星辰。在第九层的露天楼台中,有三人对月而饮,满桌佳肴。 那三人一男两女,具是青年才俊,男的书生打扮,正对月举杯,却不是第二春秋是谁?而他左边,青书未起身离席,正凭栏望月,独自出神。 只有赵辞,此刻正坐在桌前狼吞虎咽。武者仰赖身躯、气力,这些本就离不开饮食对于身体的塑造,加上赵辞已经饿了一天,再美的湖景夜色又哪里比得上美味佳肴能吸引她的注意? 赵辞最初饿着肚子来游园画舫大吃一顿的打算到底是没有落空,在袁满的授意下,游园画舫的杂役直接给予了三人最高规格的待遇,不仅安排了游园中最佳的住处,连晚膳也是在这临江酒楼中的最高层。 偌大的第九层楼台,就只有这一桌食客,连负责服侍的杂役都远远待在了楼梯口,只为不打扰到尊客们赏景的雅兴。而这一桌的佳肴自然也皆是美味珍馐,北幽如今疆域广阔,游园画舫又是北幽首富袁家的产业,北至极北雪山猎狐肉,南达玉轸南海捕龙涎,将天下奇珍皆聚于此也算不得难事。这可让赵辞饱了口福,反正同一桌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也算不上外人,她也不再拘谨,什么夜景月色山水,哪里有眼前的美食来得吸引人? “不愧是商户起家,这酒楼第九层本可以容纳二十余桌食客,你们偏偏只留一桌。既挣足了钱,又给足了贵客面子。祈京袁氏真是会做生意,若是利益足够,只怕是连玉轸国探子的生意都不曾少做了。” 正当第二春秋赏月之际,一个颇为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第二春秋侧目望去,见一男子已然走上了第九层,此刻正好斜眼瞥过来,而守在楼梯口的杂役赶忙上前。 那男子中等身材,中等年纪,中等样貌,连先前说话的声音都平平无奇毫无特点。就这样的一个人,先前在金蝉县大街上、在近山县集市里第二春秋似乎都见过好几个相像的。 “黄大夫,今夜是我们家主指名的贵客来此,故而安排在此处,还望黄大夫见谅。至于和玉轸国的生意,我们的这些生意都是由国师大人过目的。” “大夫?我可担不上大夫之名,我不过是卖药的,没那份医者仁心。呵呵,国师,嘶,我北幽国家大事竟然不是皇上说了算,而都是国师大人过目?难怪与西南的汜南国相距最远关系却最好,汜南由一个书院院长说了算,我们北幽也有样学样嘛!”那男子冷笑一声,语气听着颇为随和,内容却让几个守在楼梯口的杂役们都不敢接话。 莫说是他们这几个杂役,有些话,便是袁满也不敢乱接啊。而那男子却毫不在意,言语之中尽是讥讽。 这般样貌又是这般谈吐,第二春秋猛然记起在近山县时徐念之的描述,便起身问道:“这位莫不是近山县,‘壶说’药铺的黄掌柜?” “第二先生认识黄大夫?”楼梯口的杂役原本在那进退两难,此刻都如同看救星一般看向第二春秋。不是这几个杂役无能,而是这位黄大夫家主也曾告诫过要好生照顾,他们不敢怠慢,而偏偏这大夫脾气还极差,言谈之中也全无忌讳,因此极难相处。 那黄大夫皱眉看向第二春秋三人,却摇了摇头,表示从未见过此三人,但很快恍然道:“三位是从近山县过来的?可是见过我那药铺帮工了?” 第二春秋当即点头确认,并邀他过来一叙,如此,几位杂役也没再阻拦。那黄掌柜也不客气,径直走至桌前,坐到了第二春秋对面。 第二春秋倒了一杯酒,刚要向那黄掌柜递去,半道却被赵辞截了胡。第二春秋只得再倒一杯,还低声提醒了还在狼吞虎咽的赵辞一句,这是酒,莫要饮快了。 那黄掌柜看了眼赵辞,出言道:“武夫锻体,极北狐肉易引肝火,多食不利,不如此处特产的湖鱼。” 胡吃海喝中的赵辞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早就被她摆到远处的几盘鱼,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吃那狐肉。 第二春秋笑言道:“赵女侠生性不喜水,也不爱食鱼类。”相处大半个月,赵辞的饮食习惯,第二春秋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黄掌柜摇了摇头,不再相劝,也推却了第二春秋递过来的酒杯,道:“饮酒乱神,我从不饮酒。” “饮酒虽乱神,却也能模糊思绪,忘却烦恼。”扶栏观月的青书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黄纳海,随后扭头继续赏月。 而黄纳海也转头看向青书未,却微微一愣,眼中尽是惊异。 看着这一幕的第二春秋有些疑惑,以往看到青书未而愣神的不在少数,但都是为其容貌所惊、所吸引。而这黄掌柜的眼神,却全然不同。 不等第二春秋细究此事,对面的黄纳海直言道:“三位应该是自我那药铺帮工处询问到了我的样貌特征,那必是有所求,我不过是身无长物的一个药铺掌柜,想来诸位是来问诊,而我在药铺遗留的方子中未有对症良方?” 黄纳海从第二春秋那接过一杯茶,笑道:“诸位都非凡生,且境界不低,难不成还有疾病是诸位无法处理的?” 兴许是先前对他的印象便不佳,赵辞总觉得他说话是在阴阳怪气,只是眼下还需要他来给青书未看病,便只能将气就近撒在身旁的第二春秋身上,赵辞抬手便又一次将第二春秋手中刚倒满的杯子夺走。 第二春秋无奈道:“我这杯还是酒,你喝慢点。” 随后,第二春秋向黄纳海讲述了青书未的病症。原本独自赏月的青书未也回到席间,看向黄纳海。 黄纳海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挑眉道:“姑娘拥有此等境界已是不易,还要冒着风险突破?” 青书未淡然道:“修行一途永无止境,何况我如今只是禅心,更高的风光尚未见过,如何能止步不前?” 晚风习习,哪怕是此刻,第二春秋都能感受到青书未身周自行消散的灵念,难免有些担心。 黄纳海点点头,又摇头道:“原来如此。我境界低微,能入禅心本就已是机缘巧合,却再无修天下之心。我只能凭自身猜测,姑娘灵念深厚,但修士突破,除了灵念外,更看中心境。因此我猜姑娘的突破失败,应该是实力已经足够但心境不坚所致。” 青书未默然片刻,随后淡然道:“或许确是如此,但今天我来寻你,不是为了探寻我突破失败的原因,而是想请你治疗我失败的后遗症。” 黄纳海微微皱起眉头,摇头道:“修行突破失败动摇根基,境界越高越是麻烦。姑娘境界既然高于我,那突破更高境界的后遗症本就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那连号脉的步骤都可以省去了,以我的微末本事,实在难以相助,还请姑娘见谅。” 青书未浅笑道:“无妨,本就没有抱有多大希望。此生能至此,已无多大遗憾。” 一旁的赵辞从盘碟堆中抬起头,疑惑道:“可看你留在铺中的方子,明明克己境的方子都有,禅心只是比克己高了一境,为何一点办法都没有?” 黄纳海眼疾手快将赵辞面前的一个盘子抽走,另拿了一盘果蔬过去,道:“还吃呢?这些食物过于大补,当心体内气血充盈冗余,多吃几顿轻功你是别想了,你这两个好友以后赶路得拿小车推着你走!” “要你管!”赵辞低声嘀咕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接过了果蔬,不是女子追求体貌,而是剑侠不愿耽误轻功。 “黄掌柜,那我等不求能治愈根基,以后还能突破。而是书未能想先稳住灵念,减缓或是不再有灵念外溢,至少不会因此跌境,可有良方?”第二春秋给赵辞又倒了一杯酒,省得她再来插嘴,随后又向黄纳海问道。 黄纳海叹了口气,道:“我是没什么办法了,寻常药材无论如何搭配又如何服用,都没有治愈此伤的方法。修行一途的伤病,或许只有修行者的世界有解决的方法……”黄纳海略作迟疑,见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都看着他,便思忖片刻后道: “北幽传闻有雨凰,所过之处自有灵雨自天而降,灵雨之中含有灵念,或许它那边能有办法?” 青书未摇头道:“我等见过雨凰,也感受过灵雨,确实是灵念惊人,但我不能化为己用。” 黄纳海道:“如此说来,那就只剩天下三园了,囚园暂且不谈,荷园、杂园中皆有灵物,或许可助姑娘治伤。另外,渡秋书院的夏迎冬,虽然名过其实,境界也仅仅是修天下,但毕竟七百年时光总不能是活到狗身上了,以他的见识或有对症之方。” 第二春秋眉头紧皱,这些方法说了也等于没说,荷园与杂园无人知其方位,而夏迎冬又哪里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青书未起身对黄纳海款款行礼致谢,黄纳海起身还礼。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道:“如此,渡秋书院也是个好去处,旅行至汜南,总得过去看看的。” 黄纳海坐回椅子上,不屑道:“可不是好地方,读书人的话我都当是屁话!夏迎冬号称天下万物皆可受教,可当我前去拜访时,却因我是妖物而被拒之门外。呵呵,好一个万物皆可受教!” 此言一出,第二春秋和赵辞都抬头看向黄纳海。 黄纳海笑道:“怎么,很奇怪吗?没见过药壶成精?” 第51章 偏将旧影映今朝 春雨洗旧事,明月记往昔。 还没等第二春秋与赵辞消化掉黄纳海的话,这位自称是药壶成精的黄掌柜已经起身走至栏杆旁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独自回忆着什么。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了一眼,两人均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惊讶,不同的是,第二春秋的惊讶中还藏着三分警惕。 “你对万事万物都很有防备,对于突然的亲近或是善意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怀疑,并寻求解释。这让我对你的经历也有些好奇。”似乎是看出了第二春秋的心中所想,青书未开口道。 “有防备是好事。”独自赏月的黄纳海转过头来,举茶杯向第二春秋遥遥示意,道:“无论是心怀善念还是接受他人的善念,都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我宁愿人人半掩心扉,少一些坦诚多一些戒备。” 第二春秋摇头道:“这可不像是一位医者该说的话。” 黄纳海同样摇头:“我说过我不是医者,究本性,我是一个药壶,只是装药的,谈身份,我又只是个卖药的。我从不行医,只是为了方便卖药,顺手给买家们开好方子罢了。” 赵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压了压惊,听到黄纳海自欺欺人式的解释后噗嗤笑道:“还能有这样自我慰藉的方法?所以黄掌柜,你每每给人看病开方却又要恶语相向,就是为了践行自己的想法,让这些病人们不要一味地感激你,对你疏远三分?” 黄纳海没有直接回答赵辞的话,而是看着赵辞,同样笑道:“姑娘脸上已有三分醉意,切莫再饮。此处仅姑娘一位锻体武者,若是姑娘发起酒疯,我们三个还真不好阻拦。若是毁了这袁氏酒楼,以袁氏这掉进钱眼里的德性,姑娘这下半辈子怕是只能在这游园画舫跑腿打杂了。” 赵辞冷哼一声道:“哼,顾左右而言他,看来是让我说对了。”于是便不再理睬黄纳海,自顾自继续吃喝。 第二春秋则向青书未解释道:“自记事起,便如此受人教诲,因此很难直接相信人。”随后他看向黄纳海道:“不过黄掌柜如此坦白身份,确实令我震惊。” 黄纳海坐回到了桌前,道:“诸位既然已经见过我那小帮工,而他又愿意告诉你们我的样貌,我吃饱了撑的再对你们多加隐瞒。”黄纳海顿了顿,见第二春秋眼中还有疑惑,便道:“我那位小帮工,自幼便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他既然愿意把我的所在以及样貌告诉你们,那么就证明你们不会威胁到我,甚至能帮助到我。” 这下连青书未都神情讶异,三人面面相觑,却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件事。在三人的印象中,那徐念之是个单纯心善又不擅拒绝的孩子,他可半点没有展现出看透人心的本事,甚至,文景升误入了歧途他似乎也没看出来。 “所以说,无论是接受善意还是释放善意,都要留几分戒备。”黄纳海目光扫过三人,戏谑道:“他对所有人都充满善意,你们看不出区别,自然也看不出他的这个本事。哈哈,真是他妈的可笑,又一个这样的人,哪怕他能看透人心中的私欲、恶念,他也依旧选择了这样去做。” 黄纳海咧嘴微笑,可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隐隐欲发的怒火。 “所以,你要求他也学你那样对病人恶语相向。”第二春秋道。 黄纳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随后道:“没错,我试过,无法改变他的那种性格,便希望在他的行动上给他加上一种习惯,哪怕改变不了他,也能让其他人离他远一些。可笑的是,连我这么离谱的要求,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春秋皱眉道:“他不过是个善良的孩子,为何一定要改变他呢?至于他未来的结局,他会因为他的这种性格经历怎样的人生,那都是他自己要走的路,你没有任何立场去强行改变他。” “哈哈,所以我不喜欢书生气重的人,除了一张嘴以外一无是处!”黄纳海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第二春秋对此却并没有生气,早已知晓黄纳海的脾气,又听到他敢于诋毁夏迎冬,因此第二春秋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孩子,只知扬善,不知惩恶。他有个好友,是个蚊妖。”看得出来黄纳海是真的不喜欢书生,“蚊妖”二字咬地极重,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是在影射“文妖”二字。 “也不知你们在近山县的两天见没见过这小蚊妖。总之,这小蚊妖是念之的好友,自幼融入了近山县的生活中,本来也算本分,只是性子活了一些。但这两个月,他急于成为修士,心思活了许多。蚊子嘛,总是要吸血的,这是他们这个种群成长的最快路径,只是先前我在近山县时,他明显有所顾虑,如今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黄纳海目光盯着第二春秋,道:“诸位不妨猜猜,这蚊妖会选择怎么做?而能看透人心的念之,会怎么做?” 第二春秋默然不语,这件事的结果他们在昨日就已经知晓。于是第二春秋道:“不用猜了,我们已经见证过结果了。” 随后,第二春秋向黄纳海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从旅店掌柜疑似被老鼠咬伤,到第二春秋帮着提点文景升,第二春秋没有任何隐瞒。既然对方来到此处起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自己更应当投桃报李,何况这也是黄纳海自家药铺里帮工的事。 听完第二春秋的讲述,黄纳海叹了口气,摇头道:“果然,还是真是这样的故事,可惜了,我原本还想看看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否还是如当年那样,但被你搅黄了。”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对于黄纳海的这个反应,他有些奇怪。 黄纳海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按照我设想的故事,最终,蚊妖会在将一切罪恶推到少年身上后继续逍遥法外,而所有被‘老鼠’咬伤的人将会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在这个以往帮了他们不少,如今却养了一只奇怪老鼠的少年身上。少年会一个人抗下所有,最终被人们制裁。而更悲惨的是,少年其实什么都知道,甚至在接受惩罚时感受到人们最真实的怨恨!” “呯!” 第二春秋双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连远处的杂役们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此时,青书未已经离席,她对二人的谈话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望着明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赵辞,此刻已经趴在了桌上,赵辞离心目中的大侠终究是差了一步,几杯酒下肚,便趴在桌上微鼾阵阵。 桌上,两人目光相对。 第二春秋深呼吸之后,道:“所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什么都没有做?!” 出乎第二春秋意料的,黄纳海再次摇了摇头:“这个故事三十年前我已经见证过了一次,本想看看能否见证第二次,但念之毕竟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终究说服不了我自己。所以,我给念之留了一道题。” “一道题?” 黄纳海点了点头。 “我走之前,在药铺里藏了一只老鼠,一只看似被猫咬伤的老鼠。”看着第二春秋愈发犀利的眼神,黄纳海淡然说道: “你猜得没错,这不是巧合,我早已猜到那蚊妖会伪造成老鼠咬的情况,是因为我早先装作无意,给他透露过老鼠咬的症状。但我不愿念之最终会走向那个结局,所以,那只老鼠也不是普通的老鼠。那只老鼠,可视作我的一个分身,克己境,兼具武夫和修士手段。” 黄纳海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似乎已经看向了近山县药铺内,继续道:“这只老鼠,若是以往,徐念之必然会去救治,以他的半吊子医术也完全足够救治。而当老鼠彻底恢复后,若是蚊妖已经沾染了人血,那么这只老鼠将会去袭杀蚊妖。” 第二春秋插嘴道:“没有那个必要,我已经留下了那个鸟笼,若是文景升胆敢对徐念之不利,鸟笼自会去收拾他。” “不,不一样。”黄纳海将目光收回,看向第二春秋,道:“在老鼠稍有恢复后,徐念之就能看清老鼠的内心,届时,他会知晓老鼠恢复后的行为。所以,要么放弃救治老鼠,保护好友的性命,要么救活老鼠,并且惩治恶妖。而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放弃救治老鼠,最终这只老鼠还是会自愈并且去攻击蚊妖。” 黄纳海此举,无论如何都要徐念之摆脱一味与人为善了,但是…… 第二春秋猛然握拳:“文景升只是一念之差走上了岔路,而且已经有改恶从善的想法!为何所有的走向,他都只是牺牲品?!” “因为他只是个妖物。” “可你也是妖物!” “那又如何?既然我不打算让当年的故事再发生,就要彻底断绝他再发生的机会。” “那只是你自己的往事,我不清楚那段过往,但你不该将它强加到任何人身上!” 灵念已经涌起,令独自赏月的青书未都回过头来。 黄纳海淡然笑道:“无所谓了,如今的故事已经发生,这段时间差不多就是徐念之作出抉择的时候了,我们静待结果即可。” 第52章 哪堪新月溯前尘 三十年前近山县,与如今的县城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硬要说个明显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三十年前的近山县的某条街道上,少了一家药铺,多了一家医馆。 与如今的“壶说”药铺不同,“壶说”药铺虽然装饰简,却还远远不能算作陋。但三十年前同样位置的这家医馆却完全可以用简陋来形容:没有牌匾,门栏歪斜,窗纸破烂,与其说是一家医馆,倒不如说是像一户被弃置的旧宅,只有医馆前的一小方花坛上种的几株药草似乎是在努力证明它医馆的身份。 这家医馆原本是一对夫妇开在此处的,夫妇二人皆会行医开方,且为人谦和仁善,周遭邻居若偶然疾病,定然悉心关照,若有穷苦人家还会免其诊金,近山县百姓多有受其恩惠者。 只可惜天不怜仁人,地不恤义士。这对夫妇在一次出城采药的途中皆死于非命,夫妇二人身无刀疮,财物未失,近山县的衙役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留得一个十三岁大的孩子伏在二人尸体上恸哭。 县城百姓得到消息的时间比较晚,来看热闹时只看到了这一幕,而县城衙役又说不清夫妇二人的死因,支支吾吾之际,也不知怎么起的谣言,最后竟以讹传讹成了这孩子克死了自己父母。 这家人再无亲戚,从那天起,这个名为黄康的孩子只能独立生活,却不是独自成家,而是由少年变成了孤儿。 黄康继承了医馆,街上邻里若是生了病依旧会去他们家医馆。 可是黄康毕竟只是个少年,哪怕确实医术高超,县城百姓也只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因此,医馆到底是冷清了许多,加上黄康比他父母更为心慈仁善,为县里百姓看病只说是举手之劳,便不收诊金,甚至还白送药材,即便是有了些闲钱,也会被黄康拿去买药材。 因此,黄康愈发穷困,这医馆也愈发破烂。而其余街巷或是其他地方过来的病人,见医馆如此破烂,料想是医术不精无人光顾,更是不敢来此看病了。但这黄康似乎乐得清闲,要么外出山野间采药,要么终日藏于医馆中,莫说是县城百姓,连同街的邻居都很少能见到他。 这一日,医馆开门,早早便等候在此的一位老者便急忙走了进去。不是这老者多信任黄康,委实是家中无余财,其余医馆连诊金都付不起,只能来这边“碰碰运气”了。 进了医馆,便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在柜子里翻找药材,老者知是黄康,连忙告知病症。黄康望闻问切无不细致,在帮老者开完药方后,还从自家柜子里翻出两包药递给了他。 一包药是给老者的,另一包则是让老者帮着带给老者的邻居的。原来老者的邻居也曾来黄康处看病,病未愈,却已多日没来,黄康担心那邻居病情反复,正要自己给他送药去。如今正好老者来此,黄康便托他将要带去。 老者自然是满口答应,也半点不提诊金的事,反正曾听闻这小黄大夫不收诊金,刚走出门外,还盯着医馆前的花坛看了一会,听说有些药材价值千金,老者往医馆内瞧了一眼,又看了眼药材,却正好瞥见地上有阴影靠近,知是又有人来看病了,只好悻悻离去。 “黄康!刚才那老头什么毛病,是不是快死了?”来者是个大嗓门,刚进门便嚷嚷了起来,也不管那刚离去的老者听没听着。 黄康探出头去,见一个不修边幅的青年大汉走进了医馆,便道:“别乱说话,他只是受了点风寒,左手又有暗疾。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原来这青年大汉是黄康的好友,三年前黄康在野外采药时无意间救了这个青年,这青年便死缠烂打缠上了黄康,因对野外熟悉,帮着黄康发现了不少药材,黄康便以友相待。 “哼,老东西手不干净,难怪有暗疾,他刚刚在你门口盯着那几株药盯了半天了。要我说,还治他干嘛啊,赶紧让他入土为安得了。话说黄康啊,你给我那药行不行啊?不是说能帮我成为修士吗?我怎么还是感觉不到半点灵念?”青年毫不客气地坐下,嘴却一直没停。 “我就没跟你说过能帮你成为修士,只是帮你养一下身体,将前些年的暗伤祸根都去了。而且,我本就不是真正的医者,哪懂什么帮人成为修士?”黄康道。 “那还要你何用?我看你门口那棵小草快长成了吧,我正好欠了赌坊一点钱,不如让我拔了去换点钱,赌坊甄老板识货。”青年说完朝着门口看去,已经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咳咳!你可别,那药古怪,没准不是凡品。咳咳,你可别摘了去。”黄康一边急忙说着,一边猛地咳嗽了起来,止都止不住,只好拿起张包药纸捂住口鼻。 青年嫌弃地挥手扇了扇眼前的空气,道:“今天还去不去野外玩?” “咳咳……”黄康已经咳弯了腰,只能勉强向青年摆了摆手。 “那我自己去,你休息一会,门我帮你带上!”青年腾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不由分说地跑出去带上了门。 黄康阻止不了,一边咳嗽一边走到了门口,再打开门口时,青年已经跑得没影了。而门口那株野草一般的药材也已经被拔去。 黄康摇头叹气,从医馆内拿出一把小铲子,翻了翻那“野草”的根,却见泥土之下“野草”的块茎还在,块茎晶莹剔透,遍布奇特纹路,如匠人精细雕刻上去似的,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黄康长出了一口气,得亏青年不知道这株药材最宝贵的地方在泥下,头上的植株却是随时都能再长出来的。不然现在就被拿走了,那青年想要成为修士更是要遥遥无期了。 这株药的块茎再长一月,辅其余药材,可使凡生感知到灵念。当然,最后能收获到什么感悟,还是得看自身的悟性。 黄康仔细盖好泥土,蹒跚地走进医馆,关上门口,从柜子最下方翻出了一个药壶。 药壶通体晶莹光滑,壶身刻“纳海”二字,瞅着像是新出窑上釉的好货,只是壶内却远没有外表那么光鲜,未洗净的药渣层层铺布,壶口更是散发着一阵浅浅的药臭味。 黄康熟门熟路地拣好药材开始熬药,不久,浓郁的药味便遍布在整个医馆,其味道与先前壶口的臭味如出一辙,想来这药壶终年熬的都是这种药,药味之中,黄康的咳嗽似乎减缓了一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缓缓饮尽,少年常年饮此药,只是难以见效。 “吱吱。” 不知是何处的动物被药香吸引过来,黄康循声找去,却见一老鼠匍匐于自家医馆墙角,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老鼠通体粉红,像是新生不久,可躯体却相当肥硕,放在常见的鼠群中想必是能称王称霸的存在。只是这老鼠叫唤了两声后就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黄康瞅着有点不对劲,便过去仔细查看。 却见老鼠背后血肉模糊,看这伤口,是被街上的猫儿咬了,想来是趁着猫儿逗弄自己之际找准机会闯进医馆避难来了。虽然也算是逃出生天,但它背上这伤,黄康一瞧便知,只靠自愈是好不了的,这老鼠还是活不了两天。 黄康环顾四周,医馆内装设简陋,家具老旧,更重要的是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他叹了口气,自三年前起,这里便逐渐变成了这样子,而自己似乎也习惯了独自一人生活。 “吱吱。” 寂静的医馆内,再次响起了老鼠声音。黄康无奈地向老鼠看去,自顾自道:“人家既然都把我当成医者,那总得好好做医者该做的事。先说好,我帮你治伤,你可不准咬我,也不准以后偷吃柜内药材。” 也不知道这老鼠有没有答应,黄康便抓起老鼠,开始医治。 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这三日,黄康悉心照料老鼠,不仅为它治伤,还拿了家中的破碗供它饮食。这老鼠倒也听话,安心待在医馆内,不乱吵也不乱动。无人时,黄康也将近些年的心事与老鼠说上两句,反正它也听不懂。 只是,人鼠能医患和谐,人人却未必。在看到黄康在医馆内养了只老鼠后更是如此。 这三日的求医者见有老鼠在此,都觉得此处医馆不干净,连黄康赠与他们的药也不敢要了。更有一老妇破口大骂,说这医馆养老鼠,可不是害人?老妇以往常常来此医馆,若有疾病也能药到病除,只是见了老鼠想着以后不敢再来这家不干净的医馆,自己得去其余医馆,以后问诊买药都得花钱,便不由得怒上心头。若不是青年大汉来此,三言两语又将老妇骂了回去,还不知道她要闹多久。只是经由这老妇人,其余病人听闻此消息后,便都不敢来这边医馆了。 黄康也不生气,也没有赶走老鼠。他反倒觉得能有只老鼠在这里听他说说话,似乎不错,至于其余人不再来他这边求医问诊,对他而言更是好事,虽然他还记挂着那些没有痊愈的病人。 一晃便是大半个月,黄康与老鼠共度了这些时日,青年大汉偶尔也会来医馆,但关心的都是他自己的修行之事,对黄康的抱怨之声也越来越大。黄康看着青年大汉的日益焦急,便劝他再等几天,自己或许有办法能帮到他。 但青年愈发不耐烦,满嘴尽是阴阳怪气,指责黄康有心思养老鼠没心思在他的修行上,索性黄康早已熟悉其脾气,加上自己也确实说不过,骂不过他,便由着他去,那青年前几天骂累了,这两天也没有再来医馆。 “开门,开门!黄康!” 这一日清早,医馆外突然有人大呼小叫,随后便是“呯呯”的敲门声,几乎要将医馆的破门整个拆了。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病人来了,可这敲门和叫喊声中气十足,怎么想也不像是病人啊。黄康疑惑地跑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凶神恶煞的两个官差,其身后,是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其中有不少黄康眼熟的。 “大人,就是他,就是这家医馆!”官差身后,大半个月前大骂黄康养老鼠的老妇指着黄康这边,睁大眼道。 黄康满脸疑惑,还未开口,那老妇和一众邻居便七嘴八舌叫将起来: “就是他偷摸在家养老鼠!我亲眼看见的!这几天老鼠咬伤人怪事一定都是他指使的!” “当大夫的还养耗子,可不就是为了害人?!老何就是他治死的!吃了他的药没见好,还托我再给老何带药,他那药能吃?得亏我半道把药扔了老何这才多活了几天!” “那药不是让你半道卖了吗?” “胡说!我是去药铺让人看看这药能不能给人吃!结果你猜怎么着,药铺掌柜的都看不懂这药是怎么配的!” “哼,养耗子去咬人,自己到时候再去治,可不就是挣钱?当大夫的连医馆门面都不知道修一下,可想而知是多么地抠,又是多么地贪财!这事儿定然是他干的!” “整天和街巷里那个地痞无赖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人?” “都别乱说,听我说一句公道话。他只是恰好养老鼠,咬人的那些又不一定是他养的,正常老鼠也不会莫名奇妙咬人脖子啊。但要我说啊,这小子克死了自己的爹娘,保不齐这几天老鼠古怪,都是这小子带来的!” …… 以往冷清的医馆门口,这一天倒是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第53章 百味药医千般人 近山县位置偏远,一年到头没什么新鲜事。可今天一大早,便见一家商户门口人声鼎沸,人群中那些穿着官服的莫不是那县衙官差?近山县的百姓们一下来了兴致,齐齐围了过去,转眼间便将整个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们靠近了才发现,哪里什么商户,这不是黄康的医馆吗,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能出什么事?看热闹的百姓连忙向已经围在前面的人打听,可兴许是人太多嘴太杂,打听来打听去也不知道个所以然,只是在七嘴八舌间听说这孩子被怀疑是做了坏事。 围观的百姓和堵在药铺门前的那些不同,虽说这黄康很少在人前露面,但也是实打实地帮了他们不少,医术不差,还不收诊金。便想着这苦命孩子肯定是遭人冤枉了,但无奈那些堵在门口的老头老太实在嗓门太大,还有几个官差在虎视忱忱,原先肚子里想好的那些公道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众人只见开门出来的黄康原本苍白的脸上蓦然浮上一层红色,而瘦弱的身躯已经摇摇欲坠。 这不是突如其来的身体不适,也不是对于罪责的羞愧认罪,而是对于这些指责的愤怒。 这是黄康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肺腑内似乎有无尽的热气在急速升腾,令他不得不竭力喘气才能将它们排出去。 “那老鼠我养了不过半月,这半月来朝夕相伴不曾离开,何况它还受了伤,近期方痊愈,又如何去伤得了人?” “我让你去将药带给何师傅,分明是你半路贪这蝇头小利将药卖了,害得何师傅病故。你若是不相信我,那我开给你的药你为何不也拿去卖了,你的身体又是如何恢复康健的?” “口口声声说皆为利益,可我给人看病送药从未收过一文钱,连病人强塞给我的钱我都只是拿去买药再送给病人,何谓贪财?便是真有被老鼠咬了的来找我医治,我也不会收取钱财啊。” “何况,我也不是医者。我自幼体虚,病根难愈,父母学医最初就只是为了治我,行医救人不过是他们顺手为之,自然也不在乎诊金药费这些。我的医术既是耳濡目染之下所学,也是旧病成医,可我从未说过我是医者,我只是不忍见其余人同样被疾病缠身这才出手相助!” 黄康憋了一肚子的话,可临出口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胸腹间那股气泄了,眼神也不再有光彩,面对着官差,面对着围观者,面对这那些咄咄逼人的曾经的病人,他只是默默地回了一句:“我不知晓此事。” 于是,黄康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被官差带到了县衙。一直到了县衙,黄康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县城三日内发生了十二起老鼠咬伤人的事件,一死十一伤。 县衙官员倒也算是秉公执法,在确定了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黄康所为后,便打算将他当场放了。 只是“民情激愤”。这件怪事让许多县内百姓惴惴不安,而老妇揭发了黄康确实养了一只奇怪的老鼠后,已经没多少人再维护他了。 一众民众叫喊着让黄康要么将老鼠处理掉,要么带着老鼠滚出近山县。 而这时,近山县的县令还多了一重考量,近日渡秋书院的院长将来北幽讲学,已经到了近山县附近,若此等时候民怨沸腾,那自己这个近山县县令也算做到头了。 于是,他也将这两个选项摆在了黄康面前。 没有过多的犹豫,神色木然的黄康选择了后者,至于在场众人的反应,他已没有心情再去注意了。 不过半个时辰后,黄康回到了医馆,开始收拾东西,平静地不像是一个即将被驱逐出县城的人。 他准备带走的东西不多,他自小用到现在的药壶,他自己需要喝的药,一些食物衣物,以及那只养了大半个月的老鼠。 医馆里除了一些家具、医具、药物,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黄康没有带走其余药物,反而写好一个个便签将这些药物一一标注出来,就这么留在了医馆内。 只是出乎黄康预料的,那只老鼠不见了踪影,任黄康翻遍了医馆也没有找到。 黄康叹了一口气,一切算是因它而起,结果连它也舍自己而去了。 没有过多的感伤,黄康早已失望透顶,哪里还差一只畜生?他带着行李走到了医馆门口,门口处站着两个官差,他们是来督促黄康离开县城的,只是到了医馆门口后,他们也没有催促,他们知道,这件事本就不是这个少年的错。 黄康从医馆门口挖出那块根茎,放进药壶里,这是他留给好友的。 “黄大夫,其他药材你不带走了吗?”一个官差忍不住出声询问。 黄康摇了摇头:“不了,医馆内的药材谁缺药的时候就自己来拿吧,药材名称、用途,以及几个常见的药方我都在柜子那边了。对了,我可以去看看那些被老鼠咬伤的病人吗?” 两个官差对视了一眼,这是个简单的要求,但问题是,现在很多人都将老鼠咬人的事怪罪到黄康头上,特别是那些被咬伤的人和他们的家人。 见两人的犹豫,黄康点头道:“那就不用了,我走了。” “黄大夫!”其中一个官差叫住了黄康,咬牙道:“我们可以带你去一家看看,但是不能看太久!” 很快,两个官差带着黄康到了一家病人家中,这时黄康才知道,那家病人便是那位叫住他的官差的叔父。而在看到被咬伤患者的瞬间,黄康猛然瞪大了眼睛,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满眼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黄大夫,怎么了?”官差注意到黄康的异样,询问道。 黄康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没事,我是忘了还有一味药材种在门口没拿走,我回去拿一下。多谢你们能带我来看一眼,这种伤好治,只需先处理干净伤口,以金创药外敷,再静养半旬,多补气血即可,具体药方及药材我医馆里都有。” 官差自然是道谢,而黄康则返回药铺,从门口又挖了一味药材后,带着行李离开了近山县。 在走出近山县,离开官差、守卫们的视线后,黄康猛然开始狂奔,原先温驯的眼神中,流露出了罕见的坚定与狠意。这不是逃亡,反倒像是要去追杀! 在近山县外,云天山脉的某处山洞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混乱的喘息。山洞中,一个人影探出身去,却恰好与狂奔过来的黄康撞了个满怀。 “我他妈,谁啊!黄康?”从山洞中冒出一个高大的青年,却是黄康的那位好友,而与他撞到一起的,正是一路狂奔过来的黄康。 “咋了,你小子今天怎么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壮汉扫视了一眼黄康,疑惑问道。 黄康一边喘息着一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壮汉,目光冰冷。 “你看着我干嘛?不就是把你撞到了嘛,是你自己身子骨太差。” “你吸了多少人的血了?十二个?还是说县城外还有?” …… 一阵寂静,壮汉将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尽数收敛,像一把逐渐合上了的折扇。 “你在瞎说什么?” 黄康从地上站起来,没有去拍身上的泥土,而是死死地盯着壮汉:“我给你看过病,你和普通人不一样,所以我记下了很多东西,也能猜到你是什么。而刚刚,我又去看了被老鼠咬伤的人,是你干的。” 此时的黄康额角微微暴起青筋,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眼睛中还藏着几条血丝。跟平常的他比,简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但他说话的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到让眼前的壮汉都有些害怕。 “我咬人干嘛?我又不是狗,又不是老鼠。哎,哈哈,你是属狗的我没记错吧。”壮汉顾左右而言他,但是看到黄康的表情毫无变化,他自己刚刚扬起的嘴角也慢慢落了下来。 “老鼠和狗只会咬人,会吃人,但不会吸人血。伤口是皮外伤,是你伪造的。我是个大夫,我比你懂。” “哈哈,你不是一直说你不是大夫吗?”壮汉突然笑了,但脸色也直接阴沉了下来:“怎么,你要为民除害?你要去报官?” 没想到黄康摇了摇头,他从背后解下行李放到了山洞内,道:“报官没用,普通人对付不了你。而且,因为你故意伪造成老鼠咬的伤口,而我又恰好养了老鼠,所以现在一部分罪责推到了我头上,他们将我赶出县城以暂时平息这件事。嗯,这应该也是你有意为之的吧?” 壮汉看着少年,没有回应,自然也就没有反驳。伪造成老鼠咬的伤口,既是看到黄康养的老鼠后的临时起意,也是将来能有一个可以合理顶罪者的考量。 “所以,你不用害怕,这案子估计过几天才会再仔细查,而且怀疑不到你身上。只是,你不能再吸人血了。”黄康没有再去看壮汉,只是自顾自从行李中拿出药壶和门口挖出的两个药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急于成为修士才会选择吸人血,我说过可以帮你成为修士,只是你太性急了些,这药的根茎才是关键,如今才恰好成熟。等你成为了修士,应该不用再去吸人血了吧。” 听闻此言,壮汉眼中猛然一亮,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这样的解决方法放在常人身上确实离谱,但在黄康身上,似乎也没问题。逆来顺受,以德报怨,这几年的相处下来,他还真就是这样的人。 黄康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开始生火,熬药。 如此一来,连壮汉都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黄康,毕竟这少年至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哎,对了,你养的那个老鼠呢?怎么没带出来。”壮汉搭话道。 “它不见了,兴许是知道留在我那会被人当做是罪魁祸首给处理了,所以舍我而去了。” “你这人……”壮汉看着蹲在地上熬药的黄康,低声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还有,你也别对人那么好了,你被赶出来,那些你帮过的人肯定没怎么帮你说话,连那只死耗子都跑了。以后就跟我一块住吧,别再那么想着别人了。” 黄康盯着在药壶里咕咚翻滚的药,没有再说话。 半晌之后,壮汉顾不得烫,将药一饮而尽,只是那奇特的根茎还老老实实地躺在壶底,似乎没有半点变化。 壮汉疑惑道:“这根茎是关键,但好像没彻底熬透,不要紧吧。还是说我得再把它啃了?” 黄康微笑道:“不要紧,它不重要。另一味药熬进去了就行。” 壮汉愈发疑惑:“另一味药是什么?你刚刚怎么没提?对了,难道是以前你说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野草那株?也对,这么重要的药不这样说让人偷了去也不好。” 黄康笑道:“是啊。” “所以它是什么药?”壮汉好奇地问,眉头却逐渐不由自主地皱起。 黄康长出一口气,淡然道: “为民除害的药。” 第54章 愿以往昔看如今 “呯!” 在黄康话音落下的瞬间,壮汉猛然抄起手中的药壶狠狠砸向身前的黄康! 黄康应声倒下,鲜血自他的额角缓缓渗出,在山洞中的岩地上染出一片鲜红的图案。 黄康的身躯在地上轻轻抽搐,他的双手还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撑起自己的身躯。但是此刻他的双臂只能勉强做出相应的动作,却无法施加半点力气。 力量正在自己体内消失,眼前更是一片漆黑,所幸他还能听到声音,山洞中此刻是一阵干呕的声音,是那壮汉在竭力催吐,试图将刚刚饮下的药吐出来。 “哈哈哈。”趴在地上的黄康笑出了声,虚弱着道:“两株奇药,一株灵药可使凡生悟灵念,另一株毒药自然也不会是寻常药物,便是毒不死你,你此生也休想再入锻体。” 而此时正在扶着山洞墙壁催吐的壮汉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黄康,怒道:“你他妈的,想杀老子!亏老子还那么相信你,赶你出城的人又不是老子我!老子是蚊子,吸人血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吸了血,杀了人,自然应该偿命。”黄康趴在地上,再次试图爬起,却只能无力地拍打着地面。他的意识正在消散,却还不放心匆匆熬好的毒药能否将这蚊妖杀死,于是奋力地抬起头,想看一看蚊妖的现状。 只是,一片漆黑中,黄康只听得一声闷响,随后失去了意识。 山洞中,壮汉一次次举起药壶狠狠砸在黄康头上,直到黄康的身躯不再有一丝动弹。壮汉喘息着将药壶随手丢在黄康的尸体旁,药壶翻倒在一边,流出的鲜血缓缓淌进壶中,浸染了那一块粘在了壶底的块茎。 “呼,呼。”发泄完的壮汉再次扶着墙壁,一股晕眩的感觉猛然袭来,这不是情绪发泄后的脱力,而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异样。 壮汉方才吐了半天,确实吐出了不少漆黑的药水,但此刻他的腹中还是隐隐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血液之中更是似乎有活物在涌动,顺着周身经脉遍布了全身,在疯狂地吞噬着壮汉的力量。 黄康没有说谎,这毒药确实不是寻常药物,壮汉虽然不是不是修士,也不曾踏足锻体,但好歹身强体壮,又是妖物出身,但短短的半炷香时间内,壮汉已经明显能感觉到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此刻他已经有性命之忧。 壮汉脸色苍白,急忙靠着山洞的一角坐下,虽然他还未能步入修行之路,但既然生而为妖,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这毒药虽然霸道却还不至于真正能制他于死地,只要自己好好调养还是有恢复的希望的。 “吱吱。” 一阵急促的声音突然传到山洞里。壮汉振奋起精神看过去,却见一只粉色肥硕的老鼠跑进了山洞,壮汉认得这只老鼠,这不就是黄康养的那只吗? 老鼠进了山洞,一下子就冲到了黄康的尸体旁,正趴在黄康的脑袋旁似乎是想唤醒他。 壮汉脑子里猛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就是这只老鼠,使他产生了去吸血并伪造成老鼠咬伤这种想法,就是这老鼠让黄康被赶出近山县然后失心疯来给他下毒! 壮汉摇摇晃晃地站起,缓缓走到黄康的尸体旁,他抬起一只脚,试图将这该死的老鼠踩死于脚下。 “吱吱吱。” 似乎别处又有老鼠的叫声。壮汉放下脚,晃了晃脑袋,以为是毒药使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无论他怎样振奋精神,周围传出了越来越多的老鼠声,多到令他恐惧。 看向洞口外的壮汉向后退了一步,这些叫声不是幻觉。山洞外,黑压压的一大群老鼠涌进了山洞。围在了黄康尸体的周围,山洞外还有一大群老鼠等在外边。 “这是,整个县范围的老鼠都过来了?”壮汉震惊道,“这小东西还是什么鼠王不成?等等!你们要干嘛!” 随着粉色老鼠将目光投到壮汉身上,整个山洞的所有老鼠都将目光投了过去,那黑压压一片中密密麻麻的红色暗光比起方才的毒药更加令壮汉恐惧。 粉色的老鼠似乎已经明白了黄康是死于壮汉之手,壮汉甚至能在这巴掌大的老鼠的目光中感觉到愤怒的意味。 没有任何的犹豫,成千上万的老鼠猛然扑向山洞中的壮汉!壮汉惊叫一声,冲出洞外,却有越来越多老鼠扑到了他的身上,任凭他怎么脚踩,手扔,甚至是打滚,那些老鼠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冲向他。而在黄康身上的粉色老鼠,却只是盯着壮汉,口中吱吱叫声不绝。 很快,壮汉的视野已经全部被老鼠所占满,浑身上下,都似乎有老鼠在啃噬,壮汉在山洞外打滚、吼叫,却始终摆脱不掉这茫茫多的老鼠。 …… 此刻,在尸体旁边的药壶中,黄康鲜血的浸泡下,那块奇特的根茎在逐渐变小,逐渐消失,壶中那一滩鲜血,却逐渐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药壶底下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又或是有一个火堆在炙烤,那一小滩鲜血在逐渐干涸。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少年茫然地坐在尸体旁,翻看着自己的双手。 尸体旁的药壶不见了,只有一只粉色的老鼠有气无力地趴在尸体旁,已是奄奄一息。 …… …… “所以,这个少年就是……” 黄纳海点头道:“没错,那就是我。我自己都不明白一个药壶是如何获得意识变成妖物的。或者是被鲜血彻底化解的药物的功劳?或者我本就不是药壶,我是那块根茎,亦或者我是黄康鲜血的衍化,最后只是占据了药壶作为身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黄康,和那只蚊妖,终究是死了,还有那只老鼠。” 第二春秋默然,虽然他早已猜到这个结局。 黄纳海继续说道:“黄康死于蚊妖之手,老鼠死于为黄康报仇而力竭,而那只蚊妖。哈哈,终究是低等的妖物,虽然化形为人,在修行的道路上最终还不如一只老鼠。” “哦?此话怎讲?” “很简单,哪有什么能指挥千军万马的鼠王?蚊妖所看到的,不过是老鼠利用灵念所塑造的幻象。这老鼠在黄康被带去衙门后,因担心黄康追到医馆门外,为灵药所诱惑,啃食了灵药的一小点块茎。然后在去寻找黄康的路上参悟了灵念,黄康回来后便与老鼠错过了,而他两次挖药都很匆忙,没有注意到根茎已经被咬了一小口。” “所以,后来老鼠在山洞找到了黄康,而灵智初开的老鼠进洞便知晓了是蚊妖杀的黄康,便用灵念塑造了万千老鼠的幻象,要为黄康报仇?”第二春秋问道。 “哈哈哈哈,不错,一整个县城,这老鼠反倒是最知恩图报的那个。”黄纳海的笑声几近癫狂,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它用灵念编织成的幻象本来伤不了蚊妖分毫,但内心恐惧的蚊妖失去了辨别的能力,在竭全力与幻象中的鼠群战斗中无法再压制体内的毒素,最终毒发身亡。” 黄纳海眯起眼睛,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当时蚊妖就躺在山洞外,他的尸体上并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只在口鼻处有一大片漆黑的血迹。最终这妖物还是死于黄康的毒药之下,希望在黄泉之下的他能安心吧。 “那你又是如何再回到近山县的呢?”第二春秋的话语打断了黄纳海的思绪:“你也是想为黄康报仇吗?回到县城对付那些人?” “哈哈哈!我怎么说来着,书生打扮的人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之心!”黄纳海毫不留面子的破口大骂,第二春秋也习惯了他对书生的恨意,因此也没有生气。 黄纳海道:“因是钝器所伤,当时黄康还有一息尚存,我却无力施救。我虽是新生,却是药壶出身,常年待在医馆,对医术亦有造诣,我知近山县内的医馆均无力施救。万般焦急之际,兴许是沾染了黄康鲜血的缘故,我似乎也有了他的记忆,我记起来了,渡秋书院的院长,似乎来到了近山县附近。他的神通广大,连黄康都听闻过,那他定然能救。” 第二春秋没有插嘴,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知晓故事的结局。 “可结果呢?!”黄纳海腾地一声从椅子上,低吼道:“我奔行五十里,结果就因为我是妖物,我便被拒之门外,说什么院长不在此处,说什么已无力施救,归根结底还是那句,小小妖物何敢立于书院之外,若非看你是为救人便教你灰飞烟灭!哈哈哈,这便是书院的有教无类,让我看着黄康死在我的眼前!” 黄纳海沉寂良久,总算恢复了情绪,继续道:“后来,我又跑了五十里,将黄康的尸身安葬于他父母的坟旁。不同于那蚊妖,我生而便是修念境,过了三年,待摸索巩固了修为后,我回到了近山县,盘下了那间没人敢收的医馆。呵呵,你猜我会报复那些人,可哪里没有这种人?他们也配我出手?!” “我回到近山县后,少年已被遗忘,连鼠患之事都极少有人提及。十二年后,我踏足禅心,我寻到了近山县周边蚊妖藏身之所,杀尽其中妖物,只留下一个刚刚化形的年幼蚊妖,只有他不曾吸食人血,我便将他留了下来。” “他便是文景升?” “不错。”黄纳海点点头:“但他不知晓当时在他们山洞大开杀戒的是我,不然定是不敢还去近山县的。而徐念之则是县城所养的孤儿,他的父母均是北幽将士,当时的北幽玉轸战事已经是北幽占上风,但仍然有无数北幽将士死在了知春江以南。这些孤儿,在江山的安排下都由所在县衙抚养,当地居民有愿意收养的,在县衙官员的确认后也可以收养。我一见他便如同见到了当年的黄康,便收养了他。” 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气,道:“但黄康是黄康,徐念之是徐念之,文景升是文景升!你不该把当年的事就这么照搬套在他们身上!” 黄纳海坐回到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第二春秋,道:“是吗?我不这么认为。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三十年后近山县的故事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第55章 鼠患再现近山城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还越来越多了?!” 入夜的近山县,原本安静的“壶说”药铺内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恰像是遭了贼。 药铺内,一屋子家具药具都翻倒在地,好些药材都洒到了地上,心疼地徐念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而徐念之身边,文景升蹲在柜台上,正惊恐地看着地面。 屋内灯火昏暗,一团黑影正在灯影下飞窜,两只泛着红光的双目看着格外瘆人。而那团黑影旁边,阴暗处逐渐亮起越来越多双红色光点。 “念之,快上来!哎呀,你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柜台上,文景升伸手将徐念之也拉上了柜台。徐念之喘了两口粗气,总算定下神来,道:“你今晚不来什么事都没有,不是让你这两天出城避一避了吗?” “我没事出什么城啊?问你你也不讲明白,我当然要来找你问个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养的老鼠,怎么突然变成这么个怪物了?哎,小心!”脑子还一片混乱的文景升猛然看见一只老鼠飞扑过来,连忙低下头并按下徐念之的脑袋,老鼠从两人头顶飞跃而过,一头撞上药铺的墙壁,将砖石筑就的墙壁都撞出了半个拳头大小的坑。 “这什么东西啊!这还是老鼠吗?” “这东西本来就是只普通的老鼠,但伤势恢复后相当于一个初入修念境的克己妖物,会,会专门对付你!”徐念之心有余悸地向老鼠撞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解释道。 “专门对付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招它惹它了?!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而且还养它?” 还没等徐念之回答,站在柜台上的文景升,急忙站起身,往四周看去,一只只红眼的老鼠竟然开始沿着垂直的柜台边往上爬,眼看就要爬上柜台了! “抓紧了!”文景升当机立断,夹着徐念之往门口奋力一跃,在跃起的瞬间还奋力踢了一脚。 “轰!”一声巨响,药铺的柜台轰然倒地,也不知有没有压死几只老鼠。文景升带着徐念之刚一落地,柜台上以及周围的老鼠们齐齐地转过头来,那一只只红色的眼睛都盯上了文景升。 文景升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拉着徐念之便冲出药铺,随后急忙将药铺的大门关上! 药铺外,文景升使劲晃了晃身边的徐念之,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说清楚!” 徐念之背靠着大门,喘了两口粗气后道:“我一开始也只当它是普通老鼠,便想着能救则救。可这老鼠的伤刚刚好转,我就发现,这老鼠是冲着你来的!但救也救了,总不能见伤者而不顾,于是,我想着先用笼子关住它,等它痊愈了再给送到城外去,可哪知现在……” “啊?哪有这种老鼠的,还有,为什么是我啊?哎,什么声音?!” 文景升正在疑惑,却猛然听见一阵吱嘎的声音,那是老鼠在啃咬着药铺的大门,而且速度极快!不仅如此,药铺的窗户处传来琐碎的声响,肯定是老鼠在啃咬药铺的窗户纸的动静,这薄薄的窗户纸可拦不住这些老鼠,文景升赶忙将徐念之拉开! 两人骇然后退,药铺大门的下方,门板上忽然凸起一块,随后,凸起的地方一阵扭动,木块掉落,一双嫣红的眼睛在洞中亮起,那只粉色的老鼠缓缓钻出。随后,越来越多的老鼠从咬开的洞中钻出,连离地四尺高的窗户处也钻出一只又一只的老鼠。 “哎,念之?文景升也在啊,你俩干嘛呢,大晚上的怎么不进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连忙回头,是客栈的吴掌柜正提着灯笼经过,徐念之和文景升心头俱是一颤! “吴掌柜快走!” “吴掌柜快来!” 一个让他走一个让他来,吴掌柜正被这两个少年弄得莫名其妙,可当他定睛一看,却差点吓得手里的灯笼都丢到了地上! 好好的一家药铺,此刻突然涌出一大群老鼠,个个眼冒红光,正向着两个少年逼近! 吴掌柜当即将灯笼往鼠群中间一扔,撒腿跑到药铺隔壁,奋力敲门:“老刘!老刘!快开门,出事了!” 才敲了一下门,一个中年男人开门出来,满脸的不耐烦: “隔壁动静那么大,老吴你又来叫门,还让不让人睡了?哈!闹鼠灾了?!”那老刘刚要抱怨,却猛然瞧见了药铺门口的一群老鼠,连忙转身从屋里抄出两把扫帚,塞给吴掌柜一把,随后冲到两个少年身前。 “咋了这是?!我说你们那边这么那么吵?老吴,听说你被老鼠咬伤了,不会就是被这些东西咬的吧?那婆娘!快去喊人帮忙!”老刘朝自家铺子喊道。 吴掌柜拎着扫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见着逐渐铺满药铺前整片场地的老鼠,咬牙道:“多半是这些耗子!徐念之,文景升,别怕啊,几只耗子而已!你们先退远一点,别被咬了。” 不知为何,最先咬破大门的老鼠停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几人,而它的身前,一只只老鼠如潮水般缓缓前涌。 这些老鼠实在太多,吴掌柜和老刘虽然拿着扫帚,却还是不由得缓缓后退。 越来越多的街坊邻居带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围了过来,而那黑压压的一层老鼠在粉色老鼠的带领下缓缓向众人压去。毕竟是一群丑陋的畜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涌来,让街坊邻居都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它们过来了!” 鼠群如潮水般地涌向人群。而人群没有再后退,而是举起手中的家伙就向鼠群砸去! 近山县的小药铺前,乱成了一团。 …… …… 足足半个时辰过后,“壶说”药铺前的人群总算平静了下来。方才的半个时辰内,不仅仅是周围的街坊邻居,连巡逻的官差都闻讯赶来帮忙。 “都停下都停下,老鼠都不见了!”一个县衙官差道:“没人受伤吧?” 徐念之目光扫过众人,摇了摇头:“没人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哎,念之啊,你们药铺哪冒出来这么多耗子?”一个大婶问道。 徐念之犹豫了一下,毕竟不常撒谎,想了一会才编出个由头说,是自己在熬药,不曾想这药香引来了这么多老鼠,可惜那锅药多半已经被老鼠们祸害完了。 一众邻居都不太相信,便是整个县城也找不出这么多老鼠啊,而且不仅街坊们没人受伤,打了这半个时辰,地上连半个老鼠的尸体也没留下,就跟刚刚那会是在做梦似的。 只是他们也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原因,县衙的官差遣散了各街坊邻居,留在“壶说”药铺内调查,而一旁的徐念之却突然脸色一变:文景升去哪了? …… 城内的一处小巷,文景升以手捂住肩膀,背靠在一侧墙壁上,面无血色。 “景升!你怎么跑这里了?你没事吧!”一个少年匆匆跑来,文景升面无表情地缓缓转头看去,来者是徐念之。 原来徐念之见老鼠们消失不见心头正在疑惑,又发现文景升不知去向,这老鼠本是冲着文景升来的,便知道是文景升的离开才带走了它们。于是徐念之急切地在城中寻找,终于在他们常去了一个无人小巷内找到了文景升。 “念之,我要死了。有些话我不想再瞒着你,我,我是妖,前些天吴掌柜……”文景升一见到徐念之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眼泪汪汪,一把子扑了过去,如倒豆子一般地讲述自己的身世,语气急切而颤抖。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你是只蚊子,吸了吴掌柜的血,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而且你也不会死,刚才咬你的是黑色的老鼠,那不过是粉色老鼠制造的幻象,你现在是自己在吓自己。不信你摸摸你伤口到底还在不在?”似乎是受不了哭哭啼啼的文景升,又或者是黄掌柜的训练颇具成效,徐念之少见地用不耐烦的语气与文景升说道。 文景升皱眉一摸自己肩颈,被咬时看着可怖至极的伤口确实消失不见了,仔细想想,被咬后也确实没感受到什么疼痛。文景升顿时破涕为笑,随后笑容又迅速收敛: “念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过往的?还有,你现在才追过来,为什么知道刚刚咬我的是黑色的老鼠?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不过是粉色老鼠制造的幻象的?” 文景升看着徐念之后退了两步,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徐念之叹了口气,转身背过去道:“我也一直有事瞒着你,自幼我便能看到人内心在想什么,妖也是。克己境之下的修士我都能看清,便是禅心境修士,只要没有防备我也能知其所想,你刚刚自己吓自己,在回忆被咬的画面,我自然也能看到了。至于你的身世,我当然也早就知晓。” 文景升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我能看出粉色老鼠的内心想法,却看不出它指挥着的那些黑色老鼠的内心,说明它们只是幻象。”徐念之转头看向文景升道:“这老鼠是克己境,若你吸过人血便会前来追杀你。我留着它其实也有防着你再走上歧途的想法,但我发现你确实不再打算再入歧途。便想着治好后,扔出城外便是。” “克己境你还敢留着?治好后还由得你去扔它?”文景升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虽然他一时也接受不了徐念之能看穿人心的事,但对老鼠的恐惧已经占据了主导的地位,文景升欲哭无泪道:“这老鼠谁还对付得了?除了前天集市里那个小哥,我们整个县城都找不出半个修士啊!” 徐念之却摇了摇头:“黄掌柜的内心我只在第一次相见时看到过,后来我便再也没看清过了。” 联想到刚才徐念之的说法,文景升突然流下冷汗:“所以你那神通广大的掌柜的本就是禅、禅心境以上的修士?!难怪我从骨子里就这么怕他……不对!那他现在也不在啊,你怎么就敢养着这怪物?!” 徐念之叹了口气:“集市里那先生给我的鸟笼本是用来对付你的,你应该也知道,我想着用这鸟笼养老鼠,它也出不来。可我哪里知道,不是对付你,这鸟笼就不能自行行动了!我虽从那先生心中知晓鸟笼的操纵之法,却灵念不足……” 徐念之正在向文景升解释,却忽然听到一阵“吱吱”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向巷子口看去。 漆黑的巷子口,一对赤红色的眼睛亮起,随后越来越的眼睛自黑暗中亮起,逐渐占据了整片黑暗。 第56章 且看今人胜古人 群鼠熙攘,赤目泛光,密密麻麻的鼠群塞满了整个巷子口,令人不寒而栗。 瞧见这一双双亮起的眼睛,文景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头看向徐念之,骇然道:“念之,你确定它们只是幻象?” “即便是野兽家畜,也会有一团朦胧模糊的内心情感,而这些家伙全无情绪波动。这说明,它们都是假的。”一旁的徐念之将目光聚集于某处,道:“别躲了,偌大一个鼠群只有你有内心波动!” 文景升顺着徐念之的目光望去,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若真是幻象,为什么我能感知到它们都有鲜血的温度,而且每一只都一模一样?” “它既然是冲着你来的,那自然会避开你独特的感知能力,相信我,你只需要注意那只粉色的老鼠就行!”徐念之自怀中取出取出一个火折子,看样子是准备照亮小巷子,好让文景升看清哪只是粉色。 就在这时,“吱吱”的声音响彻小巷,老鼠们蜂拥而上,直扑巷子中的两人! 文景升急忙后退,一只黑色的老鼠已经朝着他的面颊扑去。但是文景升内心已经有了它们只是幻象的想法,此刻他也发了狠,不再逃避,反而伸手向飞扑而来的老鼠抓去! 文景升抓住了那只老鼠,黝黑的老鼠在他的手中被捏成了一团血肉模糊,文景升将右手伸到鼻前仔细嗅了嗅,随后点了点头:“还真是幻象,虽然所见、所触皆有所感,但这鲜血的味道,血脉的流动都是假的。哪怕已经做伪,但终究是小看了我对于鲜血的认知。” 数以千计的老鼠齐齐扑向了文景升,但文景升不畏不避,只是将目光集中在了鼠群中的粉色老鼠身上。 幻象不可畏,但这粉色的老鼠却是实打实的修念境克己实力的修士,而追求修行之路的文景升如今连锻体都算不上,只是依靠着妖物的身份比凡生多些手段而已。 “当心!” 万千老鼠的幻象忽然间停滞不动,而那只粉色的老鼠却猛然消失在了原地,黑夜中那团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却不是冲着文景升,而是向着高举火折子的徐念之冲去! 徐念之眼前一花,整个人忽然间飘然升起,而那团粉色的影子从自己身前一闪而过,距徐念之不过分毫距离。但被火光照亮的小巷再度恢复黑暗,徐念之手中的火折子还是被那老鼠叼了过去,逐渐暗去。 小巷中,再度恢复一片黑暗,只有黑暗中亮起无数双赤红的眼睛。 原来是为了再度藏在黑暗中?只是,我为什么会飞起来呢? 徐念之心头疑惑不定,就要转头看去。一只坚硬的手却抵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转过头去。 “别看,没什么好看的。”文景升的声音从徐念之背后传来。 徐念之耸了耸肩,道:“不就是大点的蚊子吗?我见多了。” 半空中,化为蚊形的文景升抱起了徐念之。而地面上,无数双眼亮起。 “坏了,你应该还能找到它,但我看不见它了。你来得及及时把它的所在告诉我吗?”文景升的目光扫过小巷子,火折子熄灭,巷子内光线太暗,他现在根本看不清那只老鼠是粉色的。 可他身前的徐念之却摇头道:“不,你再感知一下试试?” 文景升皱眉感知,随后猛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徐念之道:“既然发现了它有问题,那在它彻底恢复前,我自然也做了一些准备。我在它背上的药中加了别的东西,而刚刚我点的火折子本就不是为了照明,折子中有另一种药物的药粉,遇火化烟后与它背后的金疮药相遇,它的伤口就会再次裂开。哪怕杀不了它,至少你应该是能感知到它了。” 黑暗中,粉色老鼠的后脖颈裂开了一道狰狞恐怖的伤口,鲜血直流。文景升的目光当即锁定到了这只老鼠身上:“这下不帮着它杀我了?” 徐念之坦然道:“既然你内心确有悔改,那么我自然要阻止它。” 地面上,粉色老鼠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两人的目光齐聚到了它的身上。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逐渐消失,原先成千上万的老鼠幻象逐渐消散,最终,小巷子内只留下了一只老鼠。 “哪怕幻象无效,它终究达到了克己,要不我们跑吧。”半空中,文景升压低了声音说道。 身为妖物,文景升比其余凡生们更能明白自己与修士们的差距,何况这还不是一个只凭本能行事的对手,知晓幻象无用后第一时间放弃了使用幻象,虽然它外表只是老鼠,但保不齐是一个灵智过人的大妖。 文景升身前,徐念之的表情愈发凝重,在他的视野里,这只老鼠的内心情感愈发强烈,所传达出来的信号也愈发清晰。它与文景升已是不死不休的对立,没有任何两全的方法。 “我想试一试。” 徐念之突然自言自语,目光也重归坚定。 背后抱着他的文景升一头雾水,正想着是不是该强行带着徐念之飞出县城,一路去那游园画舫那边找他家掌柜的,他家掌柜的实力深不可测,对付只克己境的老鼠总该是手到擒来。 “景升!松手!” 徐念之突然用力挣扎,还在犹豫的文景升被吓了一激灵,而地上那只粉色的老鼠忽然间如劲弩之矢,激射而出,直奔空中的两人!文景升下意识地松开抱着徐念之的两只“手”。 上升中的文景升猛然发现徐念之正在落下,连忙振翼朝徐念之飞去,却突然觉得脚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粉色的箭矢从上升的文景升与下落的徐念之中间飞掠而过,一口扯去了文景升的小半只“脚”,随后稳稳落在一侧的屋檐上。 而半空中的文景色则摇摇晃晃冲向正在坠落的徐念之,奋力将他往上一拉! 只听得“扑通”一声,一人一蚊一起滚落在地,摔地不轻。 “没事吧?”文景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屋檐,那里,一双赤红的眼睛探了出来。 “我没问题,你没事吧?” 文景升顺着徐念之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被咬伤的脚,便摇了摇头,咬牙道:“别担心,我脚多。” 徐念之点头道:“那你再去拖他片刻,我有个法子想试一试。” 文景升默不作声,随后骤然震翼飞出,竟是直奔那老鼠飞去。 小巷一侧的屋檐上,粉色的老鼠略一蓄力,然后朝着半空中的文景升电射而出! “呯!” 老鼠一头撞上了小巷的巷角,撞崩了数块砖石,所幸这家屋内已许久无人居住,要不然这等动静,少不得要出门来骂。 而半空中,文景升稳住身形,转身看向那处巷角。方才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老鼠的一击,看着力道,若是自己有半点失神,可不只是缺胳膊少腿了,只怕就要命丧当场。 恰在此时,文景升震动的双翼猛然一停,整个身躯即刻下落三尺,一道流光起自巷角从文景升头顶飞过,又一次冲上了一侧的屋檐。而文景升再度震翼,感知紧紧锁住了老鼠,不敢有半点松懈。 地面上,徐念之盘腿而坐,左手扼腕右手掐诀,道了声:“起!” 一片片竹片忽然自徐念之怀中飞出,于徐念之身前组成鸟笼之形,正摇摇晃晃地从徐念之身前飞起。 半空中的文景升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往地上瞥了一眼,却惊地目瞪口呆。 “念之,你小子什么时候会这等手段了?你还有灵念?!” 地上的徐念之没有回应文景升的惊疑,而是伸手朝屋檐上的老鼠遥遥一指,那声“落”字正要出口,那老鼠却猛然窜出,这次却不是朝着文景升飞去,而是直扑那地上打坐的徐念之! “啊!” 一声惨叫,一片薄翼落到了巷子内。 却是一直注意着老鼠的文景升在第一时间挡在了徐念之身前,背后的双翼被飞掠而来的老鼠生生咬去了一只。 “落!” 出口成敕令! 在半空中的鸟笼似天罗地网,展千道灵念如钩锁,任凭底下的老鼠以再快的速度逃窜都难以逃离。千百钩锁齐向老鼠而去,老鼠背后鲜血涌出,凝聚成一道道罗网,却是反向向那些钩锁罩去。 但鲜血凝聚的罗网在灵念凝聚的钩锁面前不堪一击,不过一息之间,一道道钩锁扎进了老鼠的血肉,将它团团裹住,老鼠在千百道钩锁间左右挣扎,动静却越来越小。随后鸟笼张开,千百钩锁一齐发力,将老鼠拖进了鸟笼中。 近山县内,鸟笼缓缓落地,粉色的老鼠安静趴于鸟笼中,变回了寻常的模样。 九层高台,黄纳海的眼角渗出一滴鲜血,被他抬手抹去。 …… “没事,没事,我这玩意还能再长出来,还能长出来。”小巷中,徐念之扶着变成人形的文景升坐好,他的左肩右腿,都是一片血肉模糊,此刻正抱着自己被咬下的翅膀,不知是在安慰徐念之还是在安慰自己。 徐念之则在担心地给文景升上药。 但比起自己的伤势,文景升更关心的显然是别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小子还会这些?你真是徐念之?” 见文景升还是活蹦乱跳的,徐念之长出了一口气道:“在集市第二先生给这鸟笼施法前,曾思索过如何用这鸟笼困住你,我便从他当时的内心中学到了这一手。至于灵念,我也不知,兴许是第二先生给这鸟笼附加了灵念,我这两天接触这鸟笼便有了感应,领悟了一些?主要还是这鸟笼能自行行动,我只是给它下了一个敕令罢了。其实,本来将鸟笼拆了带出来,是准备把你关鸟笼内,这样它也进不来鸟笼咬你。” 文景升瞠目结舌地看着徐念之,随后泄了一口气,狠狠晃了晃鸟笼中的老鼠,哀叹道:“怎么就我感知不到半点灵念?你把它放出来,把我关进去得了,我去好好感知感知。” “会有办法,我们先回去吧。这笼子先前是针对你的,老鼠能自己打开。现在是我施法,它应该出不来,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对付它,饿它两天等掌柜的回来收拾它吧。”徐念之拎起鸟笼,扶起文景升,两个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向“壶说”药铺。 …… 游园高台上,第二春秋哈哈大笑,举杯而饮。他的对面黄纳海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方才,一个通过鸟笼,一个通过老鼠,已将近山县的事尽收眼底。 “终是今人胜了古人啊。” 黄纳海举起空空如也的杯子,正要再倒一杯茶,第二春秋却先给他倒上了一杯酒,道:“他们终究不是他们。过去的牢骚,便随着杯中美酒饮尽便是。” 闻着酒香,黄纳海苦笑一声:“那便随他们去吧”,随后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一旁,第二春秋轻车熟路地扛起呼呼大睡的赵辞,与青书未走下了高台。 九层高台上,明月独照,湖风温煦,从不饮酒的黄纳海独自举壶对月而饮,将那前尘往事与杯中月影一同下肚。 却是明月无暇,三十载映照今昔。又见凤湖波起,千百里浮沉过往。 陋巷滋生蚊蝇扰清梦,游园留得名士醉千秋。 影山遮琼楼,旧怨生新仇。 欲将光阴逆流斗转千百既成事,且看今人胜古人。 第57章 游园丹青染墨轩 翌日清晨,赵辞悠悠醒来。 缓缓睁开眼的赵辞脑壳昏沉,眼前景象朦胧陌生又飘忽不定,就如在梦中一般,便不由得觉得眼皮沉重,想再睡片刻回笼。只是喉间的干渴,终是将她拉回了现实。 赵辞从床上坐起,一盏清茶恰到好处地递到她眼前,茶香清甜,茶水盈盈。赵辞没有细想,接过茶杯便一饮而尽,连那杯中茶也都一并吞了下去。口中干渴得解,她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终于凝聚了起来。 一瞬间,赵辞猛然睁大了双眼,她右臂一抬,缕缕剑气震声猎猎,挂在床尾的铁剑应声而起,直飞向赵辞的右手。 “好啦。”一个恬静柔美的声音传入了赵辞耳中,一只玉手压住了赵辞的右手,而飞来的铁剑则被另一只玉手轻轻摘下。 赵辞顺着手臂看去,坐在床前笑看着自己的,不是青书未是谁? “醒了没?需不需要再躺一会?”青书未柔声问道。 赵辞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松了一口气后,却往后一仰,躺回了床上。 “我是怎么过来睡觉的?” 昨夜的一切在她脑中飞速掠过,她却只记得自己在高台上大吃特吃,至于自己是如何吃完又是如何到客房的却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青书未道:“昨夜你多饮了两杯,便在桌前醉倒了,春秋扛你过来的。我留在这照看的你,所幸你饮得不多,倒是没有一身酒味。但你不擅饮酒,以后可别贪杯了哦。” 赵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应下之后连忙摇摇晃晃地起床洗漱,待打开屋门时已是日上三竿。 恰巧,邻屋也打开了房门,却是第二春秋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见着赵辞,便笑道:“原来是赵三杯赵姑娘,赵姑娘早啊。” “哼!”开门时的暖阳立即化作了秋霜,赵辞瞪了第二春秋一眼,却终是自己先红了脸。手中心中俱无剑,她便不是剑侠,而只是个在好友面前出了洋相的女子,纵使平日里多有男儿气概,也终究是先羞赧了起来。 第二春秋见好就收,趁着天清气明,便邀两位姑娘一同游逛这游园之景。游园画舫皆是美景,但等到了晚上,便是画舫独明凤湖上,夺走了游园的光芒。而且若是天下琴二如约而来,众人的目光想必都只在她身上了,哪还有心思看这园林美景? 两位姑娘欣然愿往,便随着第二春秋一同走下了客楼。 游园虽为人造,但假山流水相依相靠,亭台楼榭隐缀于山水花木后,间闻鸟语虫鸣,颇有置身世外之感。 第二春秋三人信步于闲庭中,赏景时,赵辞问起了昨夜之事,第二春秋便将昨夜发生之事尽数讲与她听。 兴许是一开始便对黄纳海无甚好感,赵辞听完便对那黄纳海又厌恶了几分,强加自己所见的遭遇于他人,这确实是有些偏执了。青书未则问起了黄纳海的去向,清晨时分,第二春秋似乎出门与黄纳海又交谈了一通。 “他回近山县去了,此间山水他说他已看腻,那天下琴二他也不感兴趣,回去处理掉那老鼠,便准备开始教徐念之修行了。至于文景升,若是他愿意将那个翅膀当做学费,黄纳海也愿意教一教他。” 青书未道:“蚊蝇妖物虽出身卑微,但断臂残肢皆能恢复,文景升向往修士,肯定是愿意的。黄纳海此举便是为了将文景升一同带在身边吧,既是方便教诲,也能盯着他防止他再走上岔路。”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如此近山县“鼠患”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昨夜时分他也在画卷上留下了“药壶”、“从鼠”两种妖物。今日清早,前来的黄纳观画后海题下了“恶语口中出,良方腹内藏。”与“雨夜医庐破,三更烛火摇。仁心救鼠辈,余生何苦熬。”两句落款。 只是他将那“从鼠”改成了“念吱”。是他三十年的愤懑借酒劲后的抒发,还是纯粹是他的酒言酒语,这就不得而知了。 赵辞冷哼一声道:“一个别扭的药壶。” 第二春秋却突然笑道:“已经成为酒壶了。早上来找我时,他已经喝了一晚上,满身皆是酒气,真不知喝了多少。赵辞你看看,人家这还是第一次喝酒……” “哼!这又不是什么值得比较的!” “哈哈,好好好。对了,书未,黄纳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他曾为北幽国师看病,闲谈间听北幽国师谈起,杂园近些年似有奇特药香,兴许有灵药横空出世,或可助你疗伤。” 青书未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逛了大半天,晌午刚过,三人便回到了客楼。倒不是看腻了游园景色,委实是游园中人多了起来。 第二春秋凭栏远看,游园之中已有颇多雅士,有如他一般书生打扮的文人,有华服玉饰的公子哥,亦有佩剑悬刀的游侠儿。 只是这园中雅士中,似乎多了一些不速之客。 在这游园通往画舫的入口处,有一队靛青色劲装疾服的人正围在那,几个游园画舫的杂役正在与之交涉,看样子是起了什么争执。这些靛青色衣服的人,服饰简练统一,模样瞧着也都精明能看,与在游园中闲逛着的文人雅士们全然不同,倒像是换了套衣服的袁家杂役。 “那边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第二春秋叫住了一个经过的杂役问道。 那杂役顺着第二春秋的指向瞧了一眼,便道:“是墨轩的人,他们堵在那,多半是想先进画舫。这几天这样的客人多了,但家主一开始就吩咐过,在那位天下琴二进画舫前,画舫不向其余客人开放,除非是国师大人亲自来。” 墨轩。就像是黄纳海之于赵辞,对于墨轩这个名字,第二春秋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听闻墨轩与你家可不是多么友好的关系,他们的人,怎么会来这游园画舫?”第二春秋问道。 说道这个,杂役的脸上明显有些自豪,也有些对墨轩的不屑: “今年的戏春会安排在我们的游园画舫,是国师大人首肯的。而以往每年戏春会墨轩都会参加,若是今年不来,岂不是表示不满国师大人的做法?而且,谁不知道他家有前届的天下画二荀大师。这次听说荀大师也来了,多半是见我家请到了当今的天下琴二,想来杀一下我家的风头。” “前届的天下画二。”第二春秋默默记下,几天前也曾听语冰提起过,墨轩最受欢迎的几个纸上魅便是出自他之手。 “堂堂天下画二,居然屈身去为墨轩画那纸上魅,也该此次君子会他榜上无名。要我说,以纸上魅勾引酒客一掷千金,这与风月场所何异?丹青造物却沦落至此,难怪连他们最红的赤衣都要离开。哈哈,先生您有两位佳人作伴,游历我北幽,应当是不需去那墨轩的。” 对于杂役的这句恭维,第二春秋却是不敢接的,只好打个哈哈,转移开话题道:“听闻去年的君子会,是那荀大师没有参加。” “哼,那也是他自己沉醉于金银。”看得出来,袁家家风极为团结,对于墨轩也极为不齿,另一个杂役凑上来道:“便是他参加了也无可奈何。不说旁人,便是此次的天下画三,传闻一张寻常画布上可见腊梅历春夏秋冬而独放,这种本事又哪里是他这种只知道画风尘女子的浪荡人能比的?天下画三便已如此,其余两位更上一层楼的大师,他更是难以比肩了。”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言语,两个杂役也察觉有些语失了,便向第二春秋告歉,第二春秋自然也不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便让他们安心去做自己的事,随后独自看着墨轩等人所在。 短短几天,墨轩赤衣离开的消息连他的对手袁家都已知晓,那想来不是墨轩没瞒住,多半是语冰回去又干了别的什么事。那天下画三的一张画布见梅花四季之景,虽然去年的君子会他没能好好欣赏众画师的佳作,但听这描述,天下画三是把梅花画活了,倒像是画纸上魅的手段。不过在寻常画布上能有此等手段,那画师必然不单单是画技超群,对灵念的把控亦是极高。 楼台上,第二春秋凭栏独自思考。楼台下,一位墨轩的武者回头,恰巧看见望着他们的第二春秋。那武者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随后拍了拍另一位墨轩武者往后指了指,另一位武者深深看了眼第二春秋,随后和同伴转过身去,不再去看第二春秋。 第58章 红楼出水墨出砚 晃眼便至黄昏,墨轩的众人终是没有在游园画舫惹下多大的乱子,但游园的杂役们兴许是群龙无首,兴许是顾及这满园嘉宾,在自家地盘上面对着墨轩众人的咄咄逼人竟然没讨到什么好,只能看着对方扬长而去,还得捏着鼻子招待好对方。 第二春秋三人下午没有再在游园闲逛。三人均是遍游野外,常与山野美景为伴,对于这种人造的景观,初见确实也惊叹其华美,但一阵新鲜劲过后便也没有了再看几遍的念头。三人便回到下榻处,养精蓄锐,以待夜晚的戏春会。 下午时分,人声渐多,这些新来的游客,多是北幽本地的文人墨客,因此才来得不急不缓,过来即奔着此次君子会的重头戏,天下琴二而来。而来到游园后,又听闻前届的天下画二,墨轩的荀莫也来到了游园之中,便争相前往拜访,却被一众墨轩武者拒之了门外。 文人心傲,皆道那荀莫待人不谦,无怪去年的君子会上默默无闻。更有好事者逢人便传那墨轩众人来此是为了寻袁氏家族的晦气,荀莫要与那当今的天下琴二较个高低。总之,戏春会尚未开启,游园众客却早有相戏之意。 黄昏时分,第二春秋三人相约出门。 此刻的游园之中已不见四处闲逛的游客,但人声却隐隐从前方传来,嘈杂不休。本是文人雅士的闲谈之所,如今却比那乡野集市还要热闹三分。第二春秋正皱着眉头寻这些声音的来源,赵辞已经飞身掠出,凌空虚踏数步便至前楼屋顶,举目远眺。 栖凤湖畔,满园嘉客皆至。 百千载水平如镜的栖凤湖,此刻洪波翻涌,涟漪层叠,落日相映波光中,金光遍染凤湖岸。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一同来到赵辞的身边,放眼望去,原是那画舫不知何时到了凤湖湖心处,如今正启航返岸边。 水波荡漾,向两侧分开,落日余晖中,游园画舫的画舫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见: 凤湖波涌,繁漪扰动千顷碧湖镜。 霓虹夺目,赑屃驮起百丈红楼舫。 丝竹合鸣,彩乐共邀十方豪情客。 落日独照,晚霞相映孤琴待佳音。 画舫临水处雕以龙子赑屃之形,长三千尺,威压震波浪,浮沉于湖面,托起背上百丈红楼。 画舫红楼通体以华木雕就,又以彩锦相饰,楼中霓虹灯照,比天边落日更为炫目。楼内有乐师三百,舞女一千,翩翩帷幕升,煌煌乐声起,共奏演九天梵音。 红楼顶台布下青幔百匹,皆随风而动,青幔之中再无舞女乐师,只留有一桌一榻一琴一壶酒。 凤湖波起,画舫分水而来,直至众人眼前。 栖凤湖岸边,人声鼎沸,便是再矜持的文人雅士也抵不住眼前壮观的景象,竞相赞叹。 “好大的手笔!”一人声从身侧传来。 第二春秋看去,原来是另有嘉客同样不愿与众人挤在岸边,也来到了此处的“近水楼台”。 那人似刚过而立之年,面如冠玉,容颜端正,一双明眼含星辰,两条剑眉展锋锐。虽未着华服,但浑身贵气甚至不输那镇南侯嵇煜半点,瞧着便知是北幽豪阀子弟。 而他身后,带着一黑一白两个侍从,这倒让第二春秋想起了金蟾县李员外的两位武者仆从。不过旁边的这两位侍从除却服饰以外,样貌完全相同,又皆是严肃庄重的军士形象,想来必不一般。 “三位,不是北幽本地人?”三人转头看去恰与那男子目光交汇,那人先开口问道。 第二春秋点点头,笑道:“我等自西铮游历而来。” 青书未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扫了一遍男子身后的两位侍从。赵辞则是又被远处画舫的动静吸引,目光又回到了那栖凤湖畔。 “原来是你们。”那男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第二春秋摸不着头脑的话。 见第二春秋神情疑惑,那男子解释了一句:“我与袁满相熟。”随后便不再言语,继续去看那画舫。 第二春秋虽心有疑虑,但很快便被画舫处的动静吸引,即刻望去。 游园尽处,栖凤湖畔,画舫已停靠在岸。但河畔处原先一字排开远观那画舫的一众文人雅士此刻却聚集在了一处,不仅仅是园内的游客,连一众袁氏的杂役也都聚集了过去,似乎是在维持现场的秩序。同样是人声鼎沸,只是此时的栖凤湖畔却是异样的嘈杂。 “这是怎么了?”第二春秋疑惑道,方才还在共赏画舫奇景共迎戏春盛会,不过是转身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场面突然有些不对劲? “那些靛青色衣服的是什么人?画舫维护秩序的人吗?”赵辞远远望见一群人堵在画舫之前,他们服饰统一,不像是来参加戏春会的文人雅士,倒与袁家的杂役们差不多。 第二春秋记起晌午时分的所见,便道:“这些是墨轩的人,他们在闹事?” “墨轩……”青书未与赵辞均没有什么好脸色,与第二春秋一样,虽未真正与墨轩中人接触过,但仅仅是通过先前与语冰的交谈,三人对墨轩已经没有什么好印象了。而旁边的那位男子,倒是饶有兴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们过去看看?”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与赵辞,两女均表示同意。第二春秋三人向旁边的男子道了声别,男子轻轻点头以作回应,随后第二春秋三人一同飞下屋顶,去往人群聚集之处。 …… …… “这就是游园画舫的待客之道?戏春会乃我北幽盛会,国师大人给了你们面子才应允此次盛会在游园画舫举办,怎么画舫都不给大伙上去?戏春盛会,只一句‘暂且在游园中赏玩’便可算开始了?那此处只需叫游园便可了。” 人群中,墨轩的一众武者聚集在了画舫之前,似要强登那画舫,而十数个游园画舫的杂役则拦在画舫之前,为首的一个杂役道:“我们家主吩咐过了,画舫暂时不接待任何人,只待天下琴二大人过来奏响琴曲,而戏春会也将在那时正式开始。” “哈哈哈。”墨轩中的一人笑道:“阁下的意思是,那天下琴二是贵客,大家伙便不算贵客了吗?若她不来,我等就该在这边夜等到明,明等到夜不成?!” 墨轩之人的话语明显是在引导众怒,如今人群中已有一些人在应和着他的话语。若是袁氏这位负责此次戏春会的人因对于墨轩的怒气说错几句话,只怕就要处于众矢之的。 袁氏领头的杂役道:“本次戏春会安排在此处,便是因天下琴二将于画舫之上奏响琴音。戏春会常与君子会类比,便是由于此盛会乃文人雅士以文、以艺会友之所,以天下琴二大人之才,自然应该等她到来才可开始。其余诸位,若无法与她一较高下,那皆是寻常看客而已。”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连挑事的墨轩中人都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答复。 人群之中,第二春秋皱起眉头。袁氏杂役此言几乎是将在场的众人都得罪了,要么是袁满看走了眼,这个负责戏春会的袁氏中人不适合主持此等盛会,要么,就是有意安排了。若是后者,那祈京袁氏定然另有所图,或者是那位天下琴二的身份非同小可。 “如此,还叫什么戏春会?干脆说是你们祈京袁氏为天下琴二举办的一场集会罢了!”人群中,有人高声斥责。 那位袁氏的杂役答道:“戏春会便是名士的盛会,自是有才者受众人追捧,实不相瞒,这画舫便是我袁家专门为那天下琴二所造。若阁下能在琴艺上胜过那位天下琴二,此次盛会便是为阁下而办!” 人群之中吵闹声一片,戏春会鱼龙混杂,除了文人雅士,还有很多豪阀贵族,此刻这些人都叫骂了起来,现场一片混乱。而袁氏的杂役们,无论是拦在画舫前的,还是在外侧维持秩序的,似乎都不在意众人的情绪,只是将目光都集中到了墨轩众人的身上。 “那按你所言,若是有才便可取代那位天下琴二,独拥这画舫及此次戏春会?”人群中,似有一老者沉声道。 “那是自然,若你能胜过那位天下琴二,不仅独尊此盛会,戏春会结束后便是将这画舫送你又如何?!” 原先吵闹着的众人即刻间安静了下来,整个栖凤湖畔寂静无声。 人们无法判断杂役的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但一整个画舫的价值,已经超出了在场众人的计算能力。 “你先前说了,是以君子会类比。那你可知晓,这君子会上,比的可不是只有琴艺一种。” 人群中再度传出老者的声音,墨轩众人突然如方才画舫破水一般散开,一位黑衣老者缓步而来。 老者一袭墨玉锦缎,又以金缕纹麒麟踏于墨玉之上,端的是贵气逼人。老者约是花甲之龄,卧蚕眉掩鹰隼目,乌发依旧气矍铄,颚下一缕白胡倒显得他有些仙风道骨。 “祈京袁氏在此举办的戏春会既只看重君子才艺,那老夫便与这游园画舫讨教一下丹青本事。君子四艺无分先后,祈京袁氏总不至于重琴艺而轻画艺吧?”老者挑起卧蚕眉,笑看那画舫前的杂役。 “这……”袁氏的杂役似乎是没料到此事,退了一小步,支支吾吾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在场的一位书生似乎认出了老者是谁,他惊道:“天下画二!荀莫先生!” 满场哗然。 第59章 信手问笔游园客 “这就是当年那位天下画二?五十一年前以百尺瑶池群仙图名震君子会的那位荀莫?!”围观人群一片哗然,嘈杂声响震得好不容易重回平静的栖凤湖面荡漾不已。 君子会乃是五十年一遇的盛事,而君子会评选出的天下十二绝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次戏春会众人就有许多是冲着天下琴二而来,如今见当年的天下画二就在自己身边,自然是激动万分。 人群熙攘,齐齐涌向画舫入口处,袁氏的杂役们艰难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一众墨轩的武者如众星拱月一般将荀莫保护在中间,而原先主持此间事宜的袁氏杂役则一脸愤恨的表情,似乎是在恼那墨轩竟如此不给袁氏脸面,也似在恼自己说话出了纰漏,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人群中围观的第二春秋微微皱眉。依下午所闻,袁氏分明是知道荀莫也有可能来到这游园画舫之中的,方才的言语,莫不是故意露出破绽,又以重利诱之,只为引那荀莫出来? “这就是之前的天下画二?语冰他们就是他画出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赵辞嫌所在视野不佳,便从人群中蹦跳起来只为能一睹这位前届天下画二的模样。 兴许是蹦跳着的赵辞有些惹眼,一众注意力都在荀莫身上的文人雅士中,有几人瞥了一眼赵辞与其身旁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交头接耳之后,其中一人将上前几步与落在最后的一位墨轩武者交谈了起来,而那位武者也转过头来,装作扫视全场,实则注意力全集中在了第二春秋等人身上。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的第二春秋不动声色地继续将目光集中到荀莫身上,心中却警惕了几分。虽说数日前实际追杀他们的是玉轸的杀手,并非墨轩的人,但毕竟自己救助了语冰是实打实的,若是对方以此发难也是有可能的。 “这些就是墨轩的人?他们注意到了我们。” 青书未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第二春秋蓦然一阵恍惚,即刻定神之后,原先看了他们一眼的几人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而墨轩的人也早已转过了头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第二春秋轻轻点了点头。而就在这短短的片刻,画舫前言语交锋的袁氏杂役已经节节败退。先前他们自行给出的有才者享盛会的条件成为了墨轩众人的武器,荀莫亲自登场,愿以其丹青造诣,强登这画舫。 人群之中有人叫好,也有人不忿。 叫好者不满方才袁氏倨傲,只重天下琴二,而轻此间名士。 不忿者不满墨轩搅局,好端端的戏春会,倒成了菜市场一般。 “怎么,你们既只重有才者,愿以画舫相赠,那老夫便以丹青之术登此画舫,如何?”墨轩众人中,荀莫抚须笑道。 主持的袁氏杂役,神色阴沉,突然道:“但荀先生您已不是天下画二!”恰似走投无路急于在话语间找补。 “放肆!”墨轩的武者出声斥责。 荀莫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眉眼低垂,道:“方才言语之间,祈京袁氏在乎的是文人才情,君子会十二绝的名头,不过只是个名号而已。” 袁氏杂役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荀先生五十一年前的画技自然是天下榜眼的水准,只是这五十一年后……” “哈哈哈!”荀莫忽然仰头大笑,眼中却含三分怒意:“未参加去年的君子会,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质疑起了老夫的水平。哈哈,既然祈京袁氏觉得老夫已不再有当年的画技,那今日老夫便邀祈京袁氏并此间诸客,且在丹青上于老夫一较长短!” 众皆惊异,无人敢出声。 荀莫原本年迈的身躯此刻就像是烛火下被放大的阴影,映照在湖畔诸人之上。他自顾自笑道:“江湖剑客相较,名曰‘问剑’,今日,老夫便在这戏春会上‘问画’诸君!不知何人愿应战?” 满场寂静,无人敢直视荀莫的双眼! …… …… “应该是‘问笔’才对。”第二春秋嘀咕了一声。 满场寂静之下,第二春秋的小声嘀咕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第二春秋忽然见那么多张脸齐刷刷地正对着自己,一时间慌了神,认真解释道: “剑客所依仗者,剑也,故才有‘问剑’一说。那画师自然该是‘问笔’。” 一旁的赵辞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装作不认识身旁那个没有半点情商,说话不看场合的怪人。 “小友文才斐然,看这打扮,想来也颇懂琴棋书画。你我一较高下如何?”荀莫阴翳的目光直穿人群,落到了第二春秋身上。两边围观者似受不了荀莫咄咄逼人的目光,自动分开,为荀莫与第二春秋之间留下一道三尺宽的通道。 一众墨轩武者簇拥着荀莫缓步走来。 第二春秋收敛起表情,一旁的赵辞已伸手按在剑柄之上,低声道:“来者不善。” 第二春秋躬身行礼道:“今日得见前辈丹青圣手,晚辈荣幸万分。只是今日晚辈来此只为一赏天下琴二之音律,绝无与前辈争画技长短的意思。” 荀莫尚未开口,他身后的一位墨轩武者已经出声道:“先生不必自谦,我等早已知先生本领,前些日子在近山以南的西幽密林里,我墨轩已有十二位好手输于先生之手。” “还真是冲着我们来的。” 第二春秋心中暗忖,看来是墨轩中派出去追语冰的武者都没有讨到好,若是如语冰所推测,两路追杀者都追错了对象,那墨轩的武者们是去追杀玉轸国杀手们的目标了。玉轸国此不惜冒着与北幽再起干戈的风险都要追杀对象想来也足够棘手,又哪里是他们这群富商豢养的武者能对付的。 只是,他们是如何得知保护语冰的是自己,又为何会将一切怪罪到自己头上呢? 第二春秋双眉紧锁,语冰不可能对墨轩和盘托出,那就只有玉轸国的杀手们将消息给了墨轩这一种可能了。而方才人群中的,是玉轸国的杀手!他们是打算借墨轩之手为死去的同伴报仇,又能使游园画舫陷入混乱。如此说来,玉轸杀手们真正要追杀的对象也在这游园画舫之中? 第二春秋陷入沉思,周围围观者可不知晓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听墨轩亲口承认第二春秋赢了他们十数人,惊讶之余便起哄让第二春秋应战。毕竟天下琴二未至,但这前届的天下画二却真实不虚地在他们眼前,能让他露一手也不失为一场乐事。 “先生为何应战?先生既手眼通天,能以利诱我墨轩赤衣离开,又使她在外造谣生事,抹黑我墨轩,想来应战的胆气总该有吧。何况这只是较量君子四艺,而非生死相争!” 这话听得第二春秋眉头愈发紧皱,这都什么跟什么?随后,他恍然大悟,这便是墨轩用来处理语冰之事的方法。大庭广众之下,将语冰的离开定性为追名逐利受人蛊惑,而语冰的话语则可提前全部定性为对墨轩的抹黑。 这算是应该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了,其后就算再有风波也难以翻起巨浪。 “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我等在半月前自西铮云间道而来,是初来北幽,西铮云间道官员,祈京袁氏家主,以及镇南侯大人皆可为我等作证。”口舌之争只会使这个话题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对方提出的本就是个谎言,哪怕只有一两成的人愿意相信他们那也是他们的胜利。 所以,第二春秋直接抛出一堆够分量的人,直接堵住他们的嘴。除非墨轩愿意为了解决语冰离去这个麻烦而惹上更大的麻烦。 “没有这些靠山,你也没那个本事来我北幽墨轩挖人吧。也罢,既然你提到你的靠山了,那我们也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今日不论前事,诸位既然来我北幽戏春会,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我们愿以画结友,如何?” 原本安静的人群,逐渐出现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随后更多的声音传出,讨论的,无非是墨轩赤衣的事。墨轩的话语,就如同一枚投进栖凤湖的石子,小小的水花泛起一圈柔柔的涟漪,却打破了整个平静的镜面。 在场众人多有知晓墨轩头牌赤衣离开的事,此刻见墨轩咄咄逼人的态度,又兼有令人信服的言论,已经是信了他们三分。 眼下,对方的言论已经入了在场众人耳中,绝对不能因愤怒而贸然答应了对的挑战,不然,就等同于默认了对方前行的言论了。第二春秋脸上强行挤出笑容,正要再做应对。却听得身后一声冷漠的声音: “那我们便接了你的‘问笔’。” 是青书未的声音,第二春秋诧异转头,却见青书未神色如雪,语气寒冷胜冰,直视那墨轩荀莫,道: “请前天下画二赐教。” 第60章 千里游园至墨轩 前天下画二,墨轩荀莫邀在场豪杰相较画技,满园名士莫敢出声。 唯有一女子独步出人群,朱贝轻启豪言接问笔。 众人望去,见那女子容颜绝美如谪仙胜世间凡物,气质清冷似雪莲独放孤高之寒。在场多有风流客,却难见此等绝世姿,便是见惯了纸上绝色的墨轩众人也为之失神。 正当第二春秋准备拒绝墨轩的邀战时,身后的青书未忽然出声,接下了荀莫的“问笔”。 第二春秋诧异转头,但见到青书未此等神情,便轻轻点头。第二春秋转身笑语,却是朗声重复了一遍方才青书未的话语:“请前天下画二赐教!” 第二春秋的声音将失神的众人都拉回了现实,比起这绝美女子,眼下这三人接下了荀莫大师的邀战也是重头戏,围观众人低声议论着这三人的身份,只是在看向第二春秋时,众人眼神中多了三分欣羡,三分嫉恨。 “哼!”虽然嘴上似乎对去年的君子会满不在乎,但听到对方口中的“前”字时,荀莫的心头还是燃起了一丛业火。何况,以他在作画领域的地位,原本也不是真的要与这几个无名小辈较量画技,只是以此压人,逼迫对方就范罢了。哪知这些小辈非但未被他的名头吓到,还胆敢接下邀战,并言语中多有不屑!荀莫一抖袍袖,低声道:“取笔墨!”荀莫一声令下,三名墨轩武者飞身离去,看身法便知是在锻体境颇有建树的好手。 似有好戏登场,一众围观者尽皆散开,给对峙的双方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一方是荀莫气势凌人,身后一众墨轩武者虎视眈眈。另一方,第二春秋眼含精光,原本在人群中毫不出众的他此刻竟也升腾起相当气势。 第二春秋身后,赵辞悄悄向前,低声道:“真要和他比画画啊?人家可是之前的天下画二。春秋你画画是不错,但要我说,你之前记录下众妖物的画卷上,其实还欠缺了一些的神韵的。” 第二春秋转头笑道:“你还懂神韵?” 赵辞轻咳了两声,道:“不懂。但是总觉得你画的那些妖物像是像,但又有一些地方不那么像,说不上来。反正画得比我好,但平日里可以夸夸你,这次那老头看着就厉害,这不担心你丢人嘛。” 这女侠还是有许多女孩心绪未褪尽,瞧着挺可人,只可惜周围目光实在太多,不然第二春秋真想敲一下她的脑袋,让她别想那么多。于是,第二春秋可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那是我故意留下的破绽,特意在画的时候错画三分形少画一分神,要是认真画了,那些妖物就得从我画卷上跑出来了!” 原先神情冷漠的青书未终于展露笑颜道:“那岂不是比画出纸上魅更厉害?” “哼!当我是小孩是吧,一会看你怎么出丑!”对于第二春秋的说辞,赵辞显然不买账,只能故作恶狠狠道。 但嘴上这么说着,赵辞的眉眼中却流露着几分担心,不仅仅是为了画技的比试,也是因为墨轩那边传来的隐隐杀意。女侠虽不懂君子才情,却精通刀光剑影,对杀意极为敏锐。 另外一边,墨轩众人拒绝了游园画舫提供的笔墨纸砚,三位离开的墨轩武者匆匆而返,一人捧砚台,一人持彩墨,最后一个则扛着一人多长的锦缎卷带。 众围观者中有识货者,惊道:“玉轸赤血翡翠砚,那些墨难道是以荷园塘泥而特制的彩墨?这卷带莫非是画布?” 扛卷带之人嗤笑一声,却是于荀莫身前就地将卷带展开,卷带内侧插着三十六枝画笔。三十六枝笔尺寸各不相一,最短不过三寸如女子描眉画笔,最长则近一丈如战阵铁枪!而材料也五花八门,第二春秋甚至在其中几枝画笔上感受到了隐隐的灵念,那些制成画笔的毛发想来是出自某些异兽凶物。 墨轩众人准备万全,看来是早有安排。 荀莫上前拣出三枝画笔,向不远处的袁氏杂役朗声道:“老夫本只为戏春会而来,未想与人争较高低,因而不曾携带画布纸张,寻常画纸承载不起老夫的画,愿借游园诸景楼台墙面一用,老夫的画,想必也不会糟践了你家的游园。” 那袁氏主持戏春会的杂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第二春秋三人,犹豫片刻之后咬牙道:“能得荀大师亲自装点,我游园面上有光,荀大师自用便是。来人!夜色已至,掌灯火!” 不消片刻,明珠灯火皆至,彩玉琉璃映辉,一整座游园顷刻间亮如白昼。 日已西沉,雨影山边可见清辉凝韵,原来是明月初升。 游园之中的宾客们已经散到了远处,不管先前的是冲突还是闹剧,能看到当年的天下画二出手绘画,终究是许多人一生中都难以遇见的幸事。因此,围观众人都远远看着荀莫在墨轩武者的簇拥中准备一展画技,不敢打扰到他。 另外一边,第二春秋三人却到了画舫旁,欣赏着这艘华美至极的巨船。赵辞有些担心道:“怎么还有心情看船,不去看看那荀莫画什么吗,你到时候不会是想画这大船吧?” 第二春秋摇头道:“这画舫已是世所罕见,便是临摹复刻,有这画舫珠玉在前,也终究是落了下乘。至于荀莫那边,画的时候有什么好看的?等他画完了之后再去看嘛。” 赵辞面容有些愁闷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些袁氏的杂役是,那些墨轩的人也是,怎么突然就冲着我们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来者不善!” 第二春秋点头道:“我也发觉了,不过你放心,他们是来者,我们就不是来者了?他们不善,我们就是好商量的了?而且画技较量,输了也只是丢人,何况能跟前届的天下画二同台竞技,不算亏。要不一会儿你上?以后你可就是与荀莫在游园画舫较量画技的名人了!” 赵辞朝第二春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耍剑还行,上去画画可就是纯粹的丢人,自小便是琴棋书画女工样样不通,立志成为大侠后,自己眼中就只剩下剑了。 第二春秋和赵辞两人在画舫前闲聊,青书未却独自在栖凤湖畔,遥望着那一轮刚刚升起的明月,明月清冷,流光皎白,与她此刻的气质一般无二。 “第二先生,还有赵姑娘,青姑娘。感谢三位这次为游园画舫出头了,将三位贵客卷进这次冲突是我们袁氏的疏忽,这里先向三位道个歉,今晚过后,我们袁家也会给三位补偿。” 先前那位袁氏的主持带着几个杂役走了过来,见面便先向第二春秋道了歉。 第二春秋其实有些汗颜,袁氏的杂役们以为他们是纯粹被卷进来的,然而只有他们和墨轩的人知道,在语冰之事上,他们本来就是有恩怨的。不过第二春秋对于袁氏此次的行为也确实有疑惑,虽然表现地像是被墨轩突然发难而措手不及,但第二春秋看得出来,他们明显就是要荀莫下场。 于是,看着周围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荀莫身上,第二春秋直截了当问道:“袁氏此次激荀莫下场比试究竟是为何?另外,不允许众人上画舫到底是何原因?” 面对着第二春秋的这两个问题,袁氏的主持表现地十分为难,犹豫片刻后道:“先生目光如炬,但其原因为何,关系重大,我实在不能说出,事实上,在此间我们袁家其余的人也都不知道其中原因,以后诸位若再能遇见我们家主,或许可以让他为你们解释。” 第二春秋点头,心中却也了然几分,以袁氏家族的地位,能让其三缄其口的,应该只能是北幽朝廷了,北幽墨轩与玉轸刺客似乎有交流,北幽朝廷又与祈京袁氏有联系,再考虑到此次冲突,这趟北幽游园画舫之行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至于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其实也不太知晓,只知道家主吩咐天下琴二是此次戏春会最大的贵客,画舫便是为她准备,除非国师大人亲自前来,否则此间事宜一切以天下琴二为主!”虽然话语内容多少有些出乎众人预料,但是这位主持游园画舫事宜的袁氏杂役态度十分坚决,他也确实是严格执行了袁满的要求。 看来这天下琴二的身份非同小可,莫非是北幽皇室?第二春秋心中暗忖,那激荀莫下场可能是为了给这天下琴二造势,但一个是画技一个是琴艺,看来那个天下琴二在画技方面也极为精通,自信能不输当年的天下画二。 “这次,让三位贵客受委屈了,我们祈京袁氏定然竭力补偿。”袁氏杂役诚心诚意道。 第二春秋点头笑道:“好说。”有便宜自然是不占白不占,周游各国倒是还是很花钱的,袁氏家大业大,正好可以补充资源,赵辞还缺把好剑,青书未治病总也需要些其他药材。 在他们谈话间,周围围观者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而一众袁氏的杂役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似乎是另一边的荀莫画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第二春秋毫不在意,依旧带着赵辞遥遥看遍画舫,青书未则依旧独自赏月。 半个时辰后,荀莫将画笔递给墨轩的武者,转身恰遇上走来的第二春秋三人,笑道: “近闻诸位是从西铮云间道而来,想来还未曾赏我墨轩临江亭美景,今日便借这栖凤湖畔游园绘墨轩一十二景,邀诸位共赏!” 一众袁氏杂役脸色不善,荀莫身后,原先游园盛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墨轩临江亭十二道奇景。围观众人尽皆恍惚,仿佛半个时辰前还在袁氏游园画舫中赏玩,短短半个时辰,便至千里之外,来到了墨轩。 临江亭十二景,荀莫以笔绘之,却是要携天下名士共步至画中! 第61章 咫尺鱼龙跃镜水 “这,这真是画出来的?” 转身之后赵辞瞪大了双眼,不过半个时辰,她们曾逛了一上午的游园彻底变了个样子,依旧有亭台水榭,仍可见山石流水,却半个时辰前的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赵辞,整个游园的游客都诧异步入游园中,试图找出半点方才的游园存在的痕迹,可置身其中时,仿佛是刹那间抵达了千里之外,却是从游园步入了墨轩临江亭。 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以游园景物为画布,不动游园间一草一木,却将大半个游园,画作了墨轩。 也无怪袁氏的杂役们脸色都不好看,这可不仅仅是喧宾夺主,分明是要取而代之。 可即便是早已熟悉游园中每一处景致的他们,此刻也震惊于荀莫高超的画技。或是稍加点缀,或是大刀阔斧,或以浓墨重彩,或以轻笔慢绘,原先游园中的景色,在此刻满园的灯火下,竟似活脱脱变成了墨轩景物,倒像是他们登门拜访了墨轩。 游客之中有人骇然道:“荀莫大师莫非是修天下的高人,以袖里乾坤之术将墨轩搬来了不成?” 满园名士尽皆惊叹,这其中展示的不仅仅是绘画的技术,还有对景物位置的把控以及调整,最为重要的便是对于满园游客视野的欺骗。 远处高楼之上,有男子携两仆从楼顶远观这游园之中的“墨轩”后摇了摇头,不知是自叹不如还是觉得第二春秋等人难以取胜。 “哈哈哈。”荀莫抚须笑道:“修天下是此生无望了,老夫这次是取巧了,几位以为如何?” 荀莫的目光看向第二春秋三人,而后,还在游园中感叹震惊的文人雅士们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第二春秋。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全部聚拢到了三人身上。 “视野广阔,布局长远,细致入微,善用光影,执笔于所处之景邀天下共赏,荀先生你的画法与去年君子会上天下画二的画法如出一辙。只是,去年那位隐姓埋名的天下画二,是凭其极佳的视野,天马行空的构想,对时间光影的极致把控,以及纯粹高超的画技夺得天下画二之名,相较于他,你画完后以再灵念遮蔽光影,模糊视线,确实是取巧了。” 说话的却不是第二春秋,而是从其身后的青书未。 荀莫眼神阴翳,斜眼瞥着这位女子。 “书未姐姐,那天下画二画的是什么?去年君子会比的是画梅花?”赵辞问道。 青书未眉目含笑,似回忆起有趣的往事,却又有无奈神情,道:“当时君子会天下丹青圣手齐聚于园林高楼之上,正商议以何为题时,偶见园林外松柏掩映的酒肆白墙外独立一株腊梅。腊梅独放于绿树白墙之间,画面极佳,众圣手便提议以此作题。” 众游客中有人点了点头,似乎也是去年君子会的旁观者。 青书未继续说道:“于是君子会众丹青圣手皆下楼至腊梅百步之外作画。最终,天下画三暗藏灵念于笔端,使的是画纸上魅的手段,将一株腊梅画活于画布之上,遍历春夏秋冬,一举而夺魁。而当众画师准备返回高楼时,身后的园林却忽然变成了一片梅林,所见之处尽是腊梅傲放,众圣手步入其中竟如同进入千百镜象之中,险些迷了方向。这便是天下画二的手笔,在众人枯坐于腊梅前作画时,他执笔于园林间,于所有可画之处落笔,画下了满园腊梅。” 赵辞听地神向往之,又继续追问道:“那天下画一呢?他画的又是什么?” 青书未摇头不语,满脸是无奈的笑容。 人群中有人答道:“当时我等趁兴而去,又趁兴而归,评下了天下画一和画二,众人难以评断谁为天下画三,便一同去那酒肆腊梅前再好好比较一番,结果……”那人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下去。 “结果怎么了你快说啊!” 一众熄声静听的文人雅士连声催促,一时间竟将荀莫等人都晾在了一边。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哪有什么腊梅独放,有人醉倒在酒肆白墙边,那株腊梅,是他画在墙上的!” 满园悚然。 青书未摇头道:“君子会集天下丹青圣手,对着画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人察觉那是幅画,还如何与之比较?于是,那人自然成了天下画一。” 游园众人皆感叹,这君子盛会画技较量竟是如此戏剧性地收场,那天下画一算是打了当时所有丹青圣手们的脸,自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你们还去过君子会?那正好,也不算老夫欺负了你们。”荀莫的声音将众人又从对当年君子会的想象中拉回了现实,他目视三人,摊手道声:“请!” 第二春秋目光扫过游园中高低临江亭一十二景后笑着摇了摇头,挽起袖子准备去一较高下,却不曾想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一道白影飘然而出,青书未自第二春秋身后走出,在包括第二春秋赵辞在内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信步前行,独走至栖凤湖岸。 湖面无波,如镜映月。 青书未翩身再行,竟起身踏足行走于湖面之上。 素衣女子广袖长裙,信步独行于千顷栖凤湖,脚下只余涟漪阵阵。 皎皎月色笼下,女子直至湖心站定,栖凤湖再复水平如镜。女子独立镜湖上,宛如湖中仙子现身凡世,令在场众人都看痴了。 青书未转身抬手笑颜道:“小女子本只为戏春会而来,未想与人争较高低,因而不曾携带画布纸张,寻常画纸承载不起小女子的画,便以这栖凤湖湖面为画布,愿借荀先生的画笔一用,小女子的画,想必也不会糟践了你的画笔。” 话语与方才荀莫借游园之景时的如出一辙,只是还未等荀莫回话,青书未便把那玉手一招,荀莫的画笔卷带之中,那根近一丈长,手腕一般粗的巨型画笔蓦然跳悬于卷带之上,随后直飞入青书未手中。 湖中仙子手持画笔,却不落笔作画,而是回身望向那一轮明月,抬手将画笔伸出,似要蘸染那一轮明月,以那月色为墨。 满园名士尽皆呆滞,如此,眼前所见,在在场众人心中已是此生难忘的绝美画作了。 美人以笔指月,笔头处竟真的盈起满满萤白月色。 青书未蘸下一抹月光,挥笔落于湖面之上。 栖凤湖平静如常,画笔落下,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只留下月色满华。 满园名士目瞪口呆,张大了嘴看着青书未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作画。 赵辞缓缓道:“这,这,这是在作画?” 第二春秋感叹道:“踏足湖面,停下后便再无波澜,以灵念作墨充盈笔下,落于湖面上,青书未对灵念的操控果然远超禅心境修士,不愧是曾冲击过修天下境界的。至于这蘸月为墨,应该只是她即兴为之,但这画面实在是极美。” 赵辞突然看向第二春秋道:“书未姐姐知晓去年君子会夺天下画之名的事宜,而那位天下画三又是位不见真容的女子,难道说……” 第二春秋却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湖中的青书未,不再言语。 栖凤湖上,青书未抬笔落笔,蘸月色作画,远远看去,月光下白衣翩跹似在湖面上漫舞。 所有围观者都屏息凝神静静看着青书未作画,连湖中的那一叶小舟都停了下来,唯恐荡漾起的涟漪破坏了这一幅画。 任凭青书未移步,落笔,湖面平静如镜,不泛起半道涟漪,似乎整个湖面都成了她的画卷。 短短一炷香,寥寥数十笔。青书未抬起画笔,似将笔端月色还给了夜空明月。在她脚下,湖面之上,画着一尾游鱼。 游鱼似龙鲤之形,染月色为躯,本画于湖面上,却渐渐沉于明镜中,随后,鱼尾轻摆,倏地窜入水中! 一众围观者瞠目结舌,连第二春秋都瞪大了眼睛,缓缓道:“丹青蕴灵念,笔落万物生。这便是纸上魅?” 游鱼窜入水中,却依旧不曾溅起半点水花,不曾荡漾半道涟漪。一道萤白泛光的阴影潜藏于湖面之下,一路游到了栖凤湖畔,游到了围观众人身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道阴影之上。 远处的青书未淡然一笑,猛然抬起画笔! “哗啦”一声轻响!那尾游鱼猛然跃出水面,震碎了满湖镜面! 第62章 雨打镜湖云遮月 栖凤湖上,青书未踏水而行,以湖面为卷,蘸月色为墨,绘下一尾龙鲤。 龙鲤入水而活,摆尾潜游至凤湖之下。透着水光,依稀见那满月月华通碧波,似构出了一道龙门,便纵身腾游,朝那明月而去,却跃出了湖面,扰动了满湖镜水。 “噗通”一声,未能跃过龙门的游鱼再度落回湖中,轻轻一摆鱼尾,钻入水下,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围在栖凤湖畔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只见栖凤湖平静如往昔,再无那游鱼的踪影,令仿佛刚刚所见的一切皆只是场梦境。 恍惚未定的众人抬头将目光投向青书未,却见那湖中仙子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把翠绿的油纸伞,画笔飞渡,插回了荀莫的卷带中,伞面低垂,遮掩了女子的面容。 人群中,第二春秋忽然皱眉抬头,抹了抹自己的额角,随后凑到赵辞耳边说了什么。赵辞此时正跟其余围观者一样看着远处湖面上撑着伞的女子,听到第二春秋的声音有些奇怪地回过了头看了眼第二春秋,却还是点了点头,随后飞速离开人群。 栖凤湖面上,青书未持伞而返,不同于先前,此刻步伐所踏,未荡起半点波纹。 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皱眉抬头,湖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啪嗒,啪嗒……” 青书未稍稍撑高伞,脸上浮现出一丝愁容,夜空中的明月不知在何时悄然隐去,一滴滴雨水打在青书未的伞面上,也打散了她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致。 越来越多的雨水落在湖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整个栖凤湖上升起了一片薄薄的水雾。 青书未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天。 岸边,一众围观者也察觉天色忽变,原本月明天清,此刻却为何下起了大雨?只是他们依然沉浸在方才青书未的画以及青书未本人构成的美景里,不忍离去避雨。 忽然间,风声骤起,一声凤鸣响彻天际! 所有人都抬起头,这不是幻觉,亦非梦境!雨幕之中,似有凤凰展翅,自雨影山向游园画舫飞来! “雨凰?!” 不仅是北幽人熟知此传说,便是那些刚来北幽参加戏春会的他国名士在前来北幽的途中亦能听闻雨凰的神话。此刻虽夜色沉沉,却依然可见雨凰震翼,这比方才的笔下鱼龙跃水更加令人震惊。 楼顶三人此刻已不知去向,赵辞捧书箱而返,正站在第二春秋旁边与他一同抬头眺望天际,湖中小舟之上,两位蓑衣斗笠人,也立于船头,遥望夜空。 整座游园画舫,整片栖凤湖,或许只有青书未低下了头。俯下身子,在自己裙摆上挽了个结,似乎是担心雨水落入湖中溅起的水花会湿了自己的裙摆。 凤鸣又起!所有围观者的心脏似乎都被攥紧,夜空中,雨幕愈发密集,而那雨幕中隔绝了雨水的透明身影也愈发清晰。 这不是幻象,雨中有神鸟震翼,正奔画舫而来! 灵雨万千,涤荡众生,栖凤湖面水花跳动,再不复往日的平静,而游园中荀莫所作的墨轩临江亭一十二景也在雨水的冲刷下不复存在。 戏春会名士皆立于雨水中,感受这传说中可滋万物生的灵雨。 其实不过短短一瞬间,雨凰自雨影山而来,片刻便至画舫上空。雨幕中透明的身影忽然凝实,一只水蓝色凤凰自雨幕中现身! 凤凰展翼足千尺,彩尾流苏逾百丈。游园之中,所有仰头看天的人均瞠目结舌,亲眼得见传说神物现身眼前。 夜空中,雨凰俯瞰众生,神目之下,尽显威严。 悬停夜空的雨凰长吟一声,漫天雨幕尽数收拢,齐聚雨凰周围,原本清晰的凤凰之形,此刻又在浓厚的雨幕中模糊一片,只留下一道阴影浅映凤凰之形。 在地上众人的视野中,雨幕那道凤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小小的身影,似乎是人影。 满园皆惊,却无人敢出声。 “散!” 一声梵音撼夜色,漫天雨幕领命而散,万千雨水涤荡一空,只留一女子遥立于夜空下。 女子身形高挑,一袭长裙染碧水,满头青丝绕流云,流萤束带缠杨柳,雨幕轻纱掩面容。 女子翩然而下,直至画舫最高层。 似乎是早有准备,画舫顶台青幔皆不惧雨水,此刻皆随风而舞。 女子独步于青幔中,直至中间桌榻前。她端详了片刻古琴,附身勾起一道琴弦。 “铮!” 一声琴音便传画舫,红楼中,三百乐师齐声奏乐,一千舞女共展身姿,整个游园画舫如同活了一般。 听得乐师齐奏,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轻轻抬手,百道青幔皆起,遮住了整个画舫顶层,于青幔中,女子脱去缠腰玉带,褪下水蓝长裙,侧躺于榻上。 青幔难遮春色,轻纱难掩佳容,玉体横陈榻上,华贵慵懒美人。青幔之间隐约可见颀长玉腿肤凝脂,但此刻,却无人胆敢抬头一窥香艳之景。 雨凰威震,游园名士尽皆低头! 当然,也有例外。湖面上,青书未遥望着画舫之顶,眼中却带有一丝厌恶。游园中,第二春秋和赵辞还呆呆地抬着头。 “这姐姐真好看。”赵辞低声道。 “不是遮着脸呢吗,你怎么看出好看不好看的?” “我说的是身材。”赵辞习武,身形已经不弱于一般男子,可与眼前这位雨凰比起来,似乎还是要矮了三分。随后赵辞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瞪了一眼第二春秋:“登徒子,你怎么也在看?” “我看的是琴,真长。” 所幸此刻画舫乐师皆在演奏,无人注意到这两人的话语。而此时,第二春秋和赵辞也明白了,画舫真正要招待的其实就是这位雨凰。 天下十二绝皆是世之高人,没想到,小小的一个游园画舫,便至少聚集了两位,还是十二绝中的三位女子,此间便来了两位。更没人想到,北幽传说中的雨凰,不仅真实存在,还曾化形为人,在君子会中以琴技叹服众生。 “停!” 雨凰嗓音空灵,如神音响彻游园画舫。乐师舞女顷刻即止,游园画舫归于寂静,唯淅淅小雨声不绝。 “我名雨眠,生于北幽千载,游历世间九百年。平时无所好,唯雨、酒、音律、友人。雨水即为酒,而友人,无非夏迎冬、乌素尔。去年习琴有成,便应夏迎冬之邀,于君子会一展琴技,虽憾负慕容,却也尽兴而归。今受江山之邀赴北幽君子会主持,便见画绝较艺,亦是不枉此行。”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雨眠亲自说出这些话,第二春秋和赵辞的心中依然满是震惊。不仅仅是雨眠的身份,渡秋书院院长夏迎冬,北幽国师江山,天下琴一慕容非,这些她提到的,也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虽然不知那乌素是何人,但能和雨眠为友,定然也是超然世外的大人物。 一时间游园众人议论纷纷。 如此一来,袁氏家族的做法也完全能够理解,北幽国师邀请来的雨眠,袁氏当然得以最高规格待之,至于与墨轩的冲突,袁氏也巴不得能借雨眠之手除掉墨轩。只是雨眠来得晚了些,第二春秋等人又算是接下了荀莫的挑战,所以冲突最终没有发生,当然,袁氏杂役也不会觉得太可惜,毕竟,一场画绝的较量也让雨眠看得开心,能交好雨眠也是大事。 “方才画绝较艺,场间无人裁断,我便借着这戏春会主持的身份为两位画绝评判。” 雨眠的声音再度响起,游园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雨眠于榻上支起玉肘,俯瞰游园道:“荀莫绘墨轩十二景于游园之中,确实匠心独运,且不仅善于绘画,亦善于装点雕蚀。只是画艺仍有不足,难以假乱真,只在画后以灵念遮光影以遮人耳目,实为下乘。为丹青者,以灵念于作画时乃常事,但画后再以灵念遮蔽则当为丹青者不齿!荀莫所作墨轩十二景,为乙等上,不符前代画二之名。” 游园中所有人都向荀莫看去,却发现不光是荀莫,一众墨轩武者此刻都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而他所画的墨轩临江亭十二景,也在灵雨的冲刷下返回了原样。 “而书未妹妹所作鱼龙跃凤湖,乃是以灵念于湖上作纸上魅。不托灵物,不倚载体,仅凭画技与灵念为之,实在令人叹服。此画可评甲等中,若要评甲等上,书未妹妹自己可比这画更适合。此物可留于我栖凤湖,我自会照拂。” 所有人又向栖凤湖面看去,青书未踏水而来,以伞遮面,不见喜悲。 “至于较艺前,此间曾以画舫为赌注。但此前江山已以此画舫赠我,若要赢得此画舫,需还与我比试。” 雨眠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她也看得心痒难耐,要下场较艺一番?可谁还敢跟她比啊?! 船顶之上,雨眠从榻上坐起,俯视游园众人道:“今恰逢天下琴三亦在此,君子会上其实难分高下,此间你三人既已赢了前代画二,我近期又谱得新曲,何不上来与我较艺一番,以娱戏春之会?” 一时间,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第二春秋与赵辞身上。赵辞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第二春秋。 第63章 停书进酒,新客旧友 残日渐西沉,新月云端倚。寻路问酒家,却指竹林里。 “哎呦,庄先生,怎么昨夜偏偏在最紧要关头‘下回分解’了?这白面书生究竟是不是那天下琴三啊?” 夜幕刚至,一众酒客早早便至竹林酒楼。自庄先生入驻这酒楼起,酒客日渐增多,面孔也越来越熟,这不,说书的庄先生和抚琴姑娘刚进酒楼便有不少酒客凑过去攀谈起来。 庄先生从没什么架子,便接过酒客的话茬,向众酒客告歉,不是他非要吊酒客们的胃口,委实是昨日天色渐明,这后面的篇章又一时讲不完,便找了个合适的当口先断它一断。 酒客们也不是真要庄先生给个说法,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找庄先生聊两句,见庄先生口风甚紧,半点剧情不肯透露之后,笑谈几句也就各自散回座位上。 酒楼的胖掌柜熟练地让出了柜台的位置,见眼下天色还早,庄先生还不急于说书,便殷切地给庄先生倒了一杯热茶,道:“庄先生,昨夜这书说得还是差了些,天下琴二那里怎么不多讲两句?哎,当时戏春会,我还以为没什么好看的,却不曾想错过如此之多的美景!” 庄先生还未回话,抚琴的姑娘已经露出了不悦的面容,这死胖子当真是把“色”字写在脸上了。 “掌柜的,这天下琴二你也敢觊觎?北幽的雨凰连我在汜南都早有耳闻,她自己或许对人间礼义廉耻不屑一顾,但若是真见了你这色眯眯的模样,那咱们可就得另寻酒楼听说书咯。”三个衣着端正的酒客依旧坐在一桌,其中一人对掌柜的笑言道:“天下琴二的境界,按着我们修士算,怎么想都是登仙境了,至于是在天门外,还是已凌仙就不好说了。” “天下凌仙者才几人?也就半年前听闻杂园有人凌仙,汜南有凌仙高人借渡秋书院散道,俱不知是真是假,此外七百年来从未听闻有凌仙境高人。”佩剑入楼的酒客熟练地将剑掷于桌上,道:“依我看,那雨凰应该还是修念境修天下之境,可惜我往北幽寻了两遭未曾得见,不然真想与她较个高低!” 邻桌那位阴阳怪气却又极善饮酒的酒客嗤笑道:“你也是天下琴三?” 噗嗤一声,却是他对面的红裙女子掩嘴而笑,随后向那携剑酒客歉意致礼。 携剑酒客挥了挥手示意女子不用在意,却向那阴阳怪气的酒客道:“我只懂剑不懂音律,自然是去找她一较武艺。不过,前夜听了庄先生的近山县轶闻,其中故事,不知阁下作何感想?” 此言一出满屋酒客纷纷回头,却不是看那携剑酒客,而是看向了那位阴阳怪气的酒客。 那酒客提起桌上一壶好酒,直接对壶而饮,一口便是半壶,随后笑道:“无甚感想,不过诸位若当真那么闲,可自去近山县看个究竟,如今那徐念之与文景升正一同在药铺里帮工。” 携剑酒客点点头:“如此最好。” “你倒什么都愿意管一管,前些日子还要去那金蝉县墓地闹事,不知去过没有?”阴阳怪气的酒客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问道。 携剑酒客去拎了两壶好酒,坐回到桌前道:“去了,跟那只暗鸦打了一架,不算尽兴。” 阴阳怪气的酒客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后摇头而笑,朝着前一桌看着他的酒客举壶示意,随后仰头饮酒。 酒楼多欢畅,虽未闻说书,但举盏谈笑间,亦藏江湖事。 此刻距说书时间尚早,一众酒客自行闲聊,好不热闹。 “咚咚!” 似有人持锐物击门,声音扰了满屋客。 一众酒客均向门口看去,眉眼多不悦。 矮胖的掌柜一遍抱怨着新客不爱惜酒楼的梧桐木门一边跑去开门,可他刚一打开酒楼的门便愣在了原地,肥胖的身躯似要向后飞出去一般。 一众酒客一齐凑过头看去,却齐刷刷愣住,整个酒楼的人都似乎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竹间酒楼门扉处,来的不是寻常酒客,而是,一只羊。 没错,站在掌柜的面前的,是一只四尺长,两尺余高的羊。这羊毛色怪异,半边雪白无杂色,半边漆黑如墨染。而它的一双眼睛深邃似宝石,一对羊角盘旋若奇峰。 但无论长得多怪,那也是只羊啊,一只羊跑来酒馆,莫不是担心一众酒客菜色少了,来添一道荤菜的? 可是酒馆掌柜的却神色大变,而后满脸堆笑道:“您怎么来了?!来,里边请。” 那羊点了点头,踱步进了酒楼,掌柜的自将酒楼大门关好,满屋酒客鸦雀无声。那羊在酒馆内扫视了一圈,见临近处那携剑酒客对面空着,便朝着那边而去,酒楼掌柜赶忙过去将那碍事的长凳撤走,把那桌面擦了又擦。 携剑酒客神色紧绷,看着来到对面的那只羊,默默将桌上的长剑拿下。 一旁,阴阳怪气的酒客朝着前桌的三位酒客摆了摆手,示意别盯着那只羊看,他对面的女子低头不语。 酒馆之内鸦雀无声,二楼雅间的酒客皱眉走到楼梯处,却正见那只羊抬起头,四目相对,那酒客顿时了然,朝着它点头致意之后就退回了雅间内。 矮胖掌柜的端来一只空碗,两盘新鲜的果蔬,置于桌上,随后再倒上满满一碗好酒。那羊再次点点头,矮胖掌柜便点头哈腰而去。 整个酒馆气氛诡异。 “啪!” 醒木拍桌!庄先生将一众酒客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这边,开口道: “墨玉无言,孤守残雪尽余生。青柠不语,香染满园待来世。今夜已至,莫让时光空流逝,便开始今夜的‘画妖录’。” 第64章 画舫齐聚天下琴 游园畔,画舫停锚凤湖岸。凤湖岸,青书提笔鱼龙攀。鱼龙攀,雨凰遮月星独璨。星独璨,天下琴三,杯酒抚琴客尽酣。 新老画绝方分胜败,北幽雨凰携灵雨而来。任展风姿登画舫,恣肆狂放横榻上,勾弦拨挑天下音。那慵懒嗓音之下,却分明是被方才两任天下画绝间的较量撩起了兴致,要与满园名士再较琴艺高低。 北幽雨凰随影山凤湖成型之日而生,经万年而诞,独揽晴雨百世,庇佑北幽千载。七百年前疏懒成性,藏雨影山隔绝世事,后结交好友二三,游世间,品美酒,评风雨,习琴技,七百年后偶有往来人世间,于君子会夺天下琴二。 雨凰目下众生皆平等,行事自然无拘束,今见荀莫青书未画绝较艺显奇技,心中难得起涟漪,便去了一身束缚,横靠玉榻上。 凤凰身姿为天下禽鸟之首,化而为人自然也独领风骚。青幔隐约之下,自称雨眠的女子慵懒侧躺于玉榻,身形修长,曲线柔美,其肌肤更胜身下白玉榻。 只可惜雨凰威压下,游园众人无敢赏,倒让第二春秋与赵辞看得目不转睛。 “真的很长很美……” “你还说你是在看琴!” “我说的就是琴!” 两人还在感叹间,隐约却见那雨眠将目光停留在了他们身上。第二春秋连忙收敛了目光,并悄悄扯了扯赵辞的衣袖,提醒她别看得太过火,却听得那雨眠忽然道: “今恰逢天下琴三亦在此,君子会上其实难分高下,此间你三人既已赢了前代画二,我近期又谱得新曲,何不上来与我较艺一番,以娱戏春之会?” 第二春秋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满园名士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他的脸上,连身旁的女侠都面露惊色。 远处,青书未执伞停在湖面上,神色如常。 千百目光注视,在游园诸客看来,第二春秋与天下画三结伴同游,定非常人,雨凰地位特殊,她的话自然可信。 一时间,场面诡谲,第二春秋目视周围后苦笑一声,莫说是抵赖,便是想偷溜走也是不可能了。 雨凰威压盛,此刻栖凤湖畔,灵雨之中便是她的天下!她将目光投向第二春秋,令他躲避不得。 “难怪雨眠前辈未至便早早以灵念锁定了小生,却不知前辈如何确定我便是天下琴三?君子会,我亦是改头换面而往。”第二春秋抬头行了一礼,随后朗声问道。 如此一来,赵辞惊异之色更甚,不仅是她,满园名士皆是如此,第二春秋此言便是承认了天下琴三的身份。 赵辞神色怪异,同游大半月,不仅仅是一位天下画三,还有一位天下琴三竟然一直在自己身边! “戏春会不愧是北幽君子会。”游园游客中,有人不由感叹,众皆点头,却是皆有同感。区区一个北幽戏春会,一夜未过便现身了前代天下画二,如今的天下画三,天下琴二,天下琴三。若再算上北幽国师安排的此处,那便还能算上一位天下棋二,当真是场盛会。 两代画绝的较量已经让满园名士一饱了眼福,不知两位当代琴绝能否让他们再一饱耳福了。 满园众人正各自感慨,雨眠隔青幔而望第二春秋道:“我修行千年,早已不以外貌辨世人,你容貌虽改,气息暂易,你的灵念却不会更改,莫说是我,凡踏足登仙者皆能看透你。” 第二春秋眯起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似若有所思,沉声道:“原来如此。” 雨眠坐于榻上,拿起桌上酒壶,浅闻之后笑容醉人,她侧躺回榻上,继续道:“我灵念遍及此山此湖,你们方至此处我便知晓。我无意与人争先,唯琴意一道,愿遍闻天下琴音。这两日于雨影山巅听天下琴一奏琴曲,我甘拜下风,亦羞于与她相较,可新谱琴音却无人共赏,君子会上,你我技艺相差无几,今知你来此便想邀你共赏。” 第二春秋暗自感叹,雨凰确实远胜凡生,莫说是琴音,便是听她说话都觉得是如听仙乐。以她的境界,恐怕是由不得自己拒绝了。昔年君子会,她曾奏得漫天飞鸟齐鸣和之,如今谱新曲亦必是惊世骇俗之作,可她又自认远不是天下琴一的对手,那位如今年仅十八的小姑娘该是有何等的天赋? 等等,这两日?这么说…… 不仅仅是第二春秋,在场的很多人反应过来了,难道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辞身上,这三人气质脱俗,又全然不惧墨轩,且这姑娘能与天下画三和天下琴三结伴同行,那这姑娘…… 就连赵辞自己也下意识地低头扫视了一遍自己:“难道是我?” “咚!” “想什么呢?你是那位倾国倾城的天下第一美人?” 第二春秋轻轻敲了敲赵辞的头,虽然他和青书未都瞒了对方,但赵辞心性单纯,可藏不了那么多。 赵辞这才恍然,好胜心却又被第二春秋激起,刚抬起头要与第二春秋争上两句,却见湖面波纹又起,圈圈涟漪自远处泛来,拂乱了霓虹彩灯下画舫在水中的倒影。 栖凤湖上,有人泛舟而来。 渔舟简陋,与画舫相比如砂砾比山丘,给满园名士带来了极大的视野冲击。渔舟之尾,一渔夫蓑衣斗笠撑蒿而行,渔舟之首,一少女盘腿而坐,横琴膝前。 少女斗笠低垂浅掩面容,却仍可见朱唇微敛含笑意,玉颔勾勒美人尖,粉颈柔润映玲珑白雪,素裙如叶衬夜下昙花。 只恨此间无月。 恰好此间无月,她便是那一轮明月。 渔舟徐来,少女只露小半张脸,便已令满园诸客动容。 赵辞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第二春秋则先看渔舟少女,再看画舫雨眠,最后目光朝向湖面青书未。 这是何等的运气才能在这一夜能目睹这三位绝世佳人,第二春秋真想席地而坐执笔将这三人记录下来,又恐自己的举动惊了这一幕美景。 青书未注意到了第二春秋的目光,便轻抬执伞,朝第二春秋浅浅一笑。 第二春秋心神一颤,总算回到现实,却发现满园名士都下意识地低下身体,却是试图一窥渔舟少女斗笠下的容颜。 这个动作有些滑稽,第二春秋却心中骇然,这不是灵念所为,这是纯凭美貌的媚骨天成,莫说是凡生,便是他这样的禅心修士,都差点动摇心神,连赵辞这样的女子都被吸引。 君子会上只是美貌当世无双,如今看来却能颠倒众生,看来北幽国师那句倾国之貌不假。 少女坐舟而来,白裙下摆垂至湖面,随小舟划水而行,划开了满湖镜水,也扰动了满园嘉客。 雨眠转头看去,笑言道:“慕容妹妹泛舟湖上,让我听了两日的佳音,如今我愿与琴三相较琴艺,满园佳客再无琴艺高超者,还请妹妹主持。” 少女轻抬素手,渔夫拄蒿湖中停下了渔舟。少女柔声道:“能为二位主持,我亦是幸甚。” 满园名士屏息不语,没人敢打搅她们的对话。 “看来是容不得我拒绝了。”第二春秋无奈笑道:“难得琴绝齐聚,天下再无知音,但小生终是心怯,愿先借雨眠前辈一杯美酒以壮胆气。” 渔舟少女掩嘴轻笑,道:“若是君子会上,琴三哥哥奏琴前能少饮两杯,这琴绝的魁首其实犹未可知。” 雨眠亦是美目含笑,她伸手接住几滴雨水,雨水自行涌动,化作一只酒杯。随后倒上满满一杯酒,道:“便请天下琴三上来一展琴艺。” 酒杯自画舫顶端飘至第二春秋身前,第二春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却不是登上画舫,而是带着赵辞纵身而起,飞到了青书未身边。 青书未后退半步,随后伸掌虚托,身周湖面凝结如平地,便是第二春秋与赵辞也可踏湖而行。 赵辞抱着第二春秋的书箱有些不知所措,书箱中的古琴却自行飞出。 第二春秋盘腿坐于湖面上,古琴横膝前,道声:“前辈请。” 第65章 春雨湖月听剑声 栖凤湖上,第二春秋盘腿而坐,身后站立着青书未与赵辞,区区三人与那恢弘华美的画舫遥遥相对,显得有些单薄。 画舫之上,乐舞再起。 雨眠竟真的履行起她主持戏春会的职责,向满园名士宣布戏春会开始之后,便于榻上坐起,开始调试琴音。 湖面上,赵辞颤声道:“她喊你上去弹琴,你来这湖面作甚?你我又不会像书未姐姐这般踏水如平地,还得让书未姐姐分心照顾你我。” 第二春秋摇头,神色认真道:“她没穿衣服,我上去不合适。” 无懈可击的解释,一旁撑伞的青书未都跟着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那你自己来这边就好,为何带上我?我,我……” 赵辞的话语已然带上三分哭腔,第二春秋诧异回头,却见赵辞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战战巍巍,一只手紧紧抓着青书未的衣袖。 第二春秋一拍脑袋,坏了,忘了这丫头惧水。以往青书未也不喜水,如今却能安然立于湖面上,自己下意识便忘了赵辞惧水之事,便连忙解释道: “岸上人群中有人暗藏杀意,你我都感知到了,因此不敢独留你在那边。如今这湖面不同以往,有你书未姐姐在身旁,你只当脚下是平地便好。” 青书未也柔声安慰道:“不用害怕,方圆百尺皆在我掌控之中,你放心行走,若实在害怕,那先别去看自己脚下,慢慢适应。” “嗯。” 虽然点头答应,但赵辞依然颤颤巍巍,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甚至眼眶都已泛红。这其中不单单是因为恐惧,还有童年遭遇带来的愧疚与悔恨。 这一幕看得第二春秋有些心疼,自己想远离人群于湖面与雨眠较量琴艺,反而忽视了赵辞的感受,早知道直接拒绝雨眠好了。 “看什么看?”缓缓站起身的赵辞瞪了第二春秋一眼,道:“你们一个天下画三,一个天下琴三,倒让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和你们聊了半个月的君子会,可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不是有意隐瞒,你又从未问起。”第二春秋摊手道:“我只愿遍览世间山水,去年乔装打扮去君子会其实也只是巧合,可哪知去年那位天下琴二便是北幽雨凰,以她的境界轻而易举便能认出我。倒是青书姑娘竟然是那位天下画三,实是令我讶异。方才面对荀莫我还想着以琴音与他来个牛头不对马嘴,不胜不败也算对付过去了,未料到青书姑娘有如此技艺,现在想来我于路作画记录妖物是贻笑大方了。” “是青姑娘。”青书未纠正道:“以我看来,天下画绝除画一之外,其余两绝皆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名号,便一直未告知你们。不过,云间道时听你琴音便有所猜想,当世有此琴技的男子唯天下琴三了。而且春秋你笔力非常,作画时是在刻意藏锋敛锐,若非那荀莫惹起了我的怒火,换你与他较量画技亦不会落入下风。” 第二春秋嘴角勾起笑意,看来是青书未的夸赞让他颇为受用。 “你还笑!”赵辞在青书未得到帮助下好不容易在湖面上站稳身形,却撇起嘴道:“我先不计较你们两个都瞒了我,方才书未姐姐赢了前代的天下画二,如今天下琴绝齐聚,你要是输了有你好看的!” “呵呵。”第二春秋将身子转回去,收敛起笑意道:“这可有点难度啊~” …… 辉辉舞姿落,煌煌佳乐停。 画舫歌舞皆停,满园嘉客寂静,目光皆至画舫顶端,静待雨眠奏响琴音。 画舫顶端,青幔围绕之中,雨眠安坐榻上,抱琴入怀,拨动琴弦。 “噌” 拨弦动乾坤。 清悦琴声起,凤湖烟波动。影山折倒影,玉手银弦弄。 方得烟雨息,春露和歌颂。画舫拂天籁,游园皆如梦。 淅淅灵雨遍遮游园画舫,沥沥水声共映天上琴音。 戏春会伊始,游园画舫便下起了一场春雨。 小雨滴答,落打世间烟尘。 丝弦颤鸣,勾挑肺腑百态。 四面嘉客共惆怅,八方雨水汇成泉。 汇雨成泉,泉声呜咽,却滋万物生。 栖凤湖上,第二春秋抬手接雨水,闭目禅心听琴音,任由春雨打湿全身。 一叶渔舟,天下琴一俯身鞠凤湖,观掌间碧水涟漪,娇颜含笑静赏佳乐。 画舫顶端,雨眠拂琴弦,细雨入酒壶,叮咚一声响,却不知是水声还是琴声。 满船乐师舞女皆沉醉,聆音数十载,难得听雨声。 画舫红烛摇曳,似为雨声而舞。 琴声稍停,余音未绝…… 忽有东风起,杀意自南来! 满船红烛霎时灭,游园嘉客梦中惊! 却见黑衣夜出游园下,踏水直奔渔舟行! 暗刃藏寒光! 佳人醉天籁,无畏刀剑威。 渔夫拔篙起,却转船头尾。 竹笠蓑衣立舟上,横竹篙独对。 三丈竹篙撑船行万里,如今亦可纵横剑气无悔! 风波起,春水急,大雨徐来,浇灌如瀑布,击打水浪无数。 举长剑渔夫立舟头,破黑衣满园嘉客惊。 忽听水声起,浪湿白素裙,却有黑衣匿水下,蛟龙疾出破浑海,银蛇刹那奔娥眉! 翩翩鹅毛落,丝丝彻骨寒。 彗星击月间,却偏要道声暗雪融融落,夜鸦声声寒? 漫天鸦羽顷刻尽,满舟黑衣溺凤湖。 竹笠蓑衣下,有飞鸟向死而生,羽翼独遮天下琴一。翼下存温馨,却冻半湖镜水凝冰。寒冷肃杀,其唯暗鸦! 大雨急急落,奔涌如瀑,席卷如浪,似要冲刷万物,涤荡世间恶。 咫尺镜面上,素手执伞遮书生,女侠蒙眼拔利刃。 天下琴二曲未歇,天下琴三便起,古琴合鸣起风波,无根之水倾盆落,夜色朦胧杀意浓。 轻舟暗港疾出,靛青武者暴起。墨轩仇恨哪般生,欲置于旅者死地? 书生抚琴弦,裁时光流淌凤湖上,心湖碧波荡漾。 仙子倾身举伞遮风雨,不顾雨湿半边衣袖。 握剑豪侠黑布遮目,藏脚下湖面,藏心中涟漪。 不见夜色,不见雨景,不见手中剑,不见心中刀。 八千剑意流淌,满腹愁情散尽。虽目不能视,偏教靛衣铩羽。 大雨未曾停,急急似马蹄,万千军马雨幕后,滚滚杀气琴音中。 百道青幔漫舞,凤湖局危未停。 雨眠闭目娥眉蹙,雨打长琴扰长情,弦音敛怒容。 冰寒万川,暗鸦疾羽尽。 血色嫣红,魔剑欲吞天。 湖浪滔天起,黑衣握蛟龙。 玉轸丧半国,仍有志士思力挽顷天危,磨刀霍霍却只盯着一女子,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十二黑幡渔舟起,无光冰魄竹蒿藏。 夜逃金蟾十六载,近日方闻家师亡。此生夙仇了,余世恩难报。今宵再祭仇人所教,却为保恩人之后周全。暗鸦仅以此幡,此剑,共奠过往恩仇。 嘈嘈琴声急,叮叮剑声悦。 绡衣女侠提剑碧湖上,独舞雨水中,翩然若夜蝶。 千缕剑气难抒意气尽,万道寒光照彻夜色明。 风浪随剑起。 偏有墨轩禅心客,不甘半百荣誉消,丹青提笔不作画,却作利刃万千,奔纸伞而去。 夜蝶随风舞,靛青林野翩跹过,不留片叶沾身。 万千利刃来,只此一剑往。 煌煌剑气激荡凤湖漫天碧水起,滚滚浪潮共塑百丈锋芒刹那身。 一剑既出,莫回首! 满园佳客皆惊,袁氏仆从俱慌。说是琴音下藏万般事,其实眨眼一瞬间。 千百人心齐动荡,唯琴声依旧。 雨水渐止,时光独流。 漫天墨云素手裂,清辉再照世间。 凤湖静淌,满园春花泥草香。 琴音落通碧漫天掩星光,点点飞萤寻残存灵雨露,又恰似星海白璧徜徉。 雨后万物寂,琴缓杀声息。 柔音缓步镜水崖,浅披皎白轻纱,起舞弄月华。 雨眠俯身画船上,静观春秋独奏,慕容轻开银铃口,遥遥以歌和之。 天下绝唱共谱天籁! 第66章 画船曲终,酒楼翻页 “啪!” 醒木落柜台,说书终有末。酒楼满座皆痴醉,鸦雀亦无声。 “好!” 携剑豪侠拍桌起,竹林酒客共举杯,酒楼齐欢腾。 庄先生饮杯中残茶尽,再拍醒木,酒楼重归寂,静待说书人。 “其后,游园诸客皆如梦中醒,醒来已是浑身湿透,却是方才灵雨随琴音落,满园诸客皆沉醉琴音中,竟无一人去避雨。” “渔舟之上,天下琴一安坐船头,唯裙摆稍湿。暗鸦独立船尾,身周浮沉黑衣无数。曲中酣战时,魔剑吞天出鞘半寸,却终究还是收鞘远退无踪迹。竹蒿斜插凤湖中,出水半截上插着黑衣禅心客。游园藏玉轸杀手三十七,三十六人死于此处。” “翠绿伞下,第二春秋缓缓睁眼,方才雨云遍遮月,如今天净明月清,转头见青书未柔柔笑意,今夜更无憾。稍远处,赵辞黑布遮目持剑而立,春风徐来吹动绡衣黑发舞,剑气森森凤湖上,豪情万丈心海间。女侠持剑随琴舞,斩墨轩武者二十一,伤禅心荀莫。” “明月映照下,青书未收起翠绿伞,水湿半边裳,原是双琴合鸣时,为第二春秋撑伞所致。赵辞独立镜湖上,许久未动,却不是显大侠之姿,实是纵情舞剑后,突忆起此间湖面上,心中再生惧意而不敢妄动。第二春秋知两女皆不喜水,今夜却如此,心中大为所动,便轻牵青书未,携起赵辞,踏水向岸去。” “画舫顶端,雨眠遥指游园内,园中积雨拔地起,百道水箭齐汇聚,共诛荀莫游园中。一代天下画二至此陨落,却不知墨轩敢否寻仇雨影山?” “一曲琴音惊满园,文人雅士尽回味。曲末之时,三位琴绝共奏,实是世间无双曲,雨眠春秋亦是难分高下。其后,雨眠趁兴而来趁兴而归,赠画舫与第二春秋,再展凤凰之姿归于雨影山,至此雨影山之秘也算是揭晓,亦无人再敢去揭探。” “暗鸦护天下琴一而去,不知所踪。而第二春秋三人留游园画舫两日,便再度启程。” “至于打捞尸体,或送回墨轩,或送至官府,此间后事,游园杂役自会处理,不在话下。而琴曲之名,三位琴绝皆未命名,满园名士各有所想,争执至今无定名。” “是夜,第二春秋回至旅舍,瞅两位女子皆已休息,便绘雨眠于画卷上,青幔之下姿色动人,落款:雨凰。烟朦雨胧青幔掩奇峰,云开月出神凰振彩翼。” “‘画船听雨眠’的篇章至此便落下帷幕,至于后事如何……” “啪!”醒木拍桌。 “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好!”满楼酒客再欢腾。觥筹交错,酒水映灯影,恍惚满楼客。 酒楼掌柜笑:“这第二春秋原来是同道中人,身陷美色之中还惦记着雨眠大人。” “这才叫风流!掌柜的,你每次只会口花花,却不知若那雨凰当真现身你面前,你还敢调侃半个字吗?”阴阳怪气的酒客笑道。 胖掌柜摇了摇头,苦闷道:“那自然是不敢的。” 欢声笑语间,那只羊踱步来到了柜台前,胖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哈腰道:“您还需要什么吗?可是酒水不合滋味?” 那只羊摇了摇头,叼着一颗果子放在了柜台上,醒木旁。随后转身离开酒楼,满楼酒客皆安静,目送它带上门离去之后才重归欢腾。 三位衣着正式的酒客向阴阳怪气的酒客问道:“这位是……” 阴阳怪气的酒客正在仰头痛饮,红裙女子便代他答道:“乌素。” 三位酒客不再言语,只是向那女子敬酒以作答谢。 柜台前,掌柜的与庄先生一同看向乌素叼过来的果子,沉默不语。果子通体鹅黄,隐隐有异香。 庄先生道:“这是,它付的酒钱吧。” 掌柜的将果子推到庄先生面前,道:“这分明是它给您说书的赏钱,再说了,这果子于我也无用。” 庄先生也没有推辞,将果子收下,随后看向那位阴阳怪气的酒客。 那酒客难得正经起来,道:“饭后,啊不是,精气最足时服下便可。” 庄先生点了点头,随后与身后弹琴姑娘一同收拾好了东西,走出柜台便要离去。 酒客中,终于可以放肆饮酒欢笑的携剑酒客喊住了庄先生,道:“庄先生,却不知下一个篇章,是要去何处?” 庄先生转头笑道:“荷园。” 说罢离开酒楼,留满座酒客皆沉默,酒楼无人语。 二楼豪客诧异走出来道:“画舫篇章已终,正是饮酒共欢时,诸位怎么老是一会安静一会欢笑?” 满楼酒客面面相觑,随后再次欢谈共饮。胖掌柜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向二楼那酒客敬道:“确实该欢饮,我敬您一杯。” 第67章 萤火 北幽栖凤湖,戏春会已接近尾声。 这一年的戏春会,八方来客乘兴至,戏春月夜共享欢。唯有在结束之时,颇觉还有太多遗憾。 北幽戏春会便是因天下琴二而起,第一次的戏春会便已盛极一时。而这一次的戏春会,仍是由当今的天下琴二牵头,却同时汇聚了天下画三,天下琴三,天下琴一,再算上一个荀莫,这一年的戏春会,足以令天下名士动容。而当夜画技、琴艺的比拼更会成为流传百世的佳话。 满园名士,当夜尽欢,游园画舫耗美酒佳肴无数。 只是,欢愉过后,还是留下了诸多未尽之事。 祈京袁氏在送还一批尸体后并没有追究挑事又出手袭击游园宾客的墨轩,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不过谁都知道游园画舫背后有北幽国师的身影,这件事越是风平浪静,越是容易酝酿出惊世骇俗的结果,满园诸客都在静待后续。 而足以充坊间数月谈资的天下琴二,北幽传闻中的“雨凰”雨眠,当夜天色未明便将戏春会的主持交还给袁氏杂役,随后离开游园画舫返回了雨影山。临走前,雨眠以画舫相赠,全然不顾瞠目结舌的第二春秋百般拒绝。满园名士除了对第二春秋等人的欣羡,更多的,是对北幽传说的向往。 那位备受瞩目的天下琴一,终究没有显露芳容,也未能一展琴技。看来满园嘉客都无福享那“倾国”与“倾城”。所幸,那位未完全露面的佳人,最终以声和曲,展露天籁,也不枉众人如此期待了。 至于护着佳人的渔夫,园中有人认出了那漫天飞舞的夜雪,认出了这是杀手榜的探花郎暗鸦。至于与他们敌对的黑衣人是谁,满园诸客无人知晓,只知道天下第三的杀手护着佳人泛舟远去,袭击他们的黑衣人的尸体被袁氏杂役们连夜送往附近县城县衙,袁氏杂役也未明说这些人是谁,只能让墨轩背了这口黑锅。 整个戏春会,最引人注的定然是那天下琴三,天下画三与那位女子剑客。只可惜他们三人在戏春会仅仅又逗留了两日便告辞离去,期间由袁氏杂役出面谢绝了一切拜访。 天下琴三与天下画三的身份已经揭露,唯独那位女子剑客身份不明,满园名士都在猜测那位女子剑客是谁,答案不一。得到最多认同的猜测,一个是那出身囚园的“魔剑”吞天,另一个是汜南被称作剑妖的大剑客。 所以这戏春会的最后一天,游园画舫没了主持者,没了最受瞩目的人,甚至没了画舫,自然让余者兴致寥寥,觉得还有太多遗憾。 而此时此刻,即将随着满园文人雅士离开后在坊间掀起巨大波浪的第二春秋三人,正漫步在北幽乡间的小径上。 赵辞一剑当先,一身墨绿衣裤,白玉垂流苏,女子着男装,却尽显飒爽。 青书未还是一袭素白衣裙,紧随其后,确切地说,是被赵辞拉着手走在前面,佳人面色露无奈,嘴角藏笑颜。 第二春秋则背着书箱走在最后,书箱内,只放着一张古琴,几幅画卷,多了一把纸伞,却少了笔砚包裹。在书箱角落,静静躺着一条小船。 那不是小船,那是游园画舫中的画舫。 戏春会时,雨眠以画舫相赠,自然也考虑到了画舫庞大,水路狭窄,三人不便携带。于是,雨凰驱下画舫乐师舞女后,随手便将这千尺巨船百丈红楼,变成了不过一尺长的文玩小舟。 这小船如今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做工精致的玩具,但只有第二春秋等人知道,这小船只需以灵念驱使,便可再度变回原本大小。不仅如此,画舫虽变小,其中的空间却还如以前一般大小,却是与青书未的纸伞一般内有乾坤,原先书箱中的包裹笔墨便是放进了画舫内,留在外面的物件不过是方便拿取,或是用来掩人耳目。 修天下之大能,可以灵念自成天下,而像雨眠这样随手而为,又变化如此之大,其深厚实力可见一斑。事后,第二春秋与赵辞青书未聊起雨眠的实力,都认为她已跨过修念三境,已然登仙,至于是否跨过了传闻中的那道天门,踏入凌仙之境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晚,栖凤湖上三处声色,两场厮杀。驾快舟而来的墨轩武者实力平平,故赵辞随心所欲身若游龙连斩二十余人仍是留有余力,唯有指向荀莫的那一剑,是剑意流转下蓄势而发的全力一剑,故能百丈开外冲破荀莫的灵念,一剑伤了这位禅心境的前代画绝。 而另外一边,厮杀的双方却是第二春秋三人的熟人,护着那位天下琴一的竟然是有过交手的暗鸦,三人仍然记得那夜暗鸦来袭时令人窒息的杀意。而另外一边,分明是追杀过自己以及语冰的玉轸杀手。 他们两边交上手,对三人而言实在是一件乐事,只可惜当时赵辞醉心于剑,第二春秋醉心于琴,只有青书未看到了这场“热闹”。 那边的结果出乎了第二春秋和赵辞的预料:孤身一人的暗鸦杀尽了这群杀手,只有负剑之人悄然逃离。这位疑似天下第二杀手的瘦小汉子依然没有拔出所背之剑,令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不解归不解,那边的厮杀也为第二春秋解开了诸多疑惑。在青书未描述中,暗鸦展黑幡一十二,阵势与第二春秋的如出一辙,而第二春秋的幡阵则是偷师于金蟾奠匠。再加上初次见到暗鸦时对方报恩又报仇的奇怪话语,以此推测,这位暗鸦便是十六年前死里逃生的奠匠学徒。 他许诺报恩,是因为第二春秋与赵辞帮他杀掉了这个仇人,也为十六年间的孩童们报了仇。而他执意报仇,则是难忘奠匠的接济、授艺之恩,便以徒弟的身份,向第二春秋三人问了三招。 以暗鸦的实力,这么些年一直留着奠匠,恐怕也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恩仇之间挣扎吧。哪怕是当夜报仇的三招,如今看来,比起他在凤湖上展现的本事,其实是有留手的。 杀伐果决杀手,却在恩怨间挣扎,实在是件令人唏嘘的事。 而玉轸杀手的出现,说明语冰口中那位与她相遇的女子应该就是天下琴一了,当初玉轸杀手们在镇南侯面前的说辞,说是在追杀柳大将军的后人想来只是个借口,以玉轸内事搪塞北幽王侯。 最终,这群让第二春秋三人现在想到都头痛的杀手,连带着那位实力恐怖的禅心境首领都丧命暗鸦剑下,也算是了却了三人心中的一处隐忧,那位逃离的杀手已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两拨杀手武者在语冰与天下琴一处交错,却又在游园聚集同时发难,其中必然还有猫腻。 何况,第二春秋三人与墨轩之间应该只有误会,没有仇恨,可这群武者却分明是奔着置他们于死地来的。不过无妨,第二春秋三人本来也打算要往墨轩一行,这件事,终究是要弄清楚的。 只是,比起墨轩的事,第二春秋更在意的,那位雨凰的出手。 兴许是沉心于画而荒废了修行,荀莫这个禅心境实在是差了点意思,被赵辞百丈开外一剑伤了不说,还被下破了胆,可荀莫若是一心要逃,赵辞再想杀他恐怕也无能为力,何况,赵辞虽不懂风雅却知利害,荀莫的身份摆在那边,她也不会无端再下死手。 但琴音过后,雨眠抬手间便有雨后积水化作箭矢,将那藏在人群中的荀莫扎成了刺猬。这不仅是灵念的庞大和对灵念极致操控,也说明了整座游园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夜她只是站在画舫顶端却如同站在尘世之外,跟她相比,自己这禅心境更像是个凡生了。 “这该是何等的境界……” 趁着赵辞缠上了青书未要问清君子会的事,第二春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想象着雨眠的高深实力。殊不知两位姑娘早已聊完,正一左一右跟在后头盯着低头前行的他看。 两位姑娘捂嘴偷笑,第二春秋埋头前行。 忽然间,第二春秋撞上了一个熟悉的物件:书箱。 这当然不是第二春秋自己的书箱,第二春秋茫然抬起头来,正诧异回头看着自己的,是一位书生打扮的老者。 第二春秋歉意一笑,上前攀谈。 老者姓庄,年近花甲,精神矍铄,花白须发打理地一丝不苟。 第二春秋言谈随和,眼藏精光。 世界之大,妖物不少,还偏偏都让自己撞上了。 此刻只是天近黄昏,却有微光闪烁,原来是早已有萤火微明。 第68章 疾笔 不知是北幽朝廷的有意安排还是祈京袁氏的无心之举,北幽戏春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是北幽广纳贤士的功名三试。 北幽的功名考试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各州县书院的“会试”,即由北幽各地县衙监督的各个书院举行的考试,按各州县给定的名额筛选读书人,若所处乡县并无书院,则由乡贤或私塾推选读书人送往其余书院参与“会试”。 通过“会试”之后,便是共赴祈京,参加“行试”。万人赴京,“行试”只取贤士百人。“行试”之后,这百名读书人方可进祈京皇城,于皇城中央太武殿外进行最后一场“进试”。 行试与进试皆由国师江山亲自命题、北幽官僚共同评阅,是北幽读书人改变命途的最直接途径,连渡秋书院的夏院长都对北幽的三试称赞有加。 而今年的行试结束之后,进试开始之前,恰巧是北幽的戏春会。北幽学子皆知国师取仕不拘泥于文书,这戏春会又是国师大力支持举办的,便想着今年的戏春会中兴许就藏了今年“进试”的考题,于是他们尽赴游园画舫,参加了那场盛会。 入进试者百人,有九十八人参加了戏春会。未参加的两人,一人是行试后被查出会试之时或有舞弊迹象,已被收押听候裁断,另一人则是沉心于读书,无意去戏春会闲逛。 前者被北幽朝廷有意压下了消息,不知姓名。后者则是位无身世,无背景的普通读书种子,由中北乡私塾先生庄佩文推荐,通过了玄壁县的会试,数日后又通过了行试。那读书人姓傅,名广书。 此时,天方破晓,九十九位读书人皆身着素衣广袖,丹褐高冠,齐聚于皇城太武殿外,引一众皇城禁卫侧目。太武殿内,一位官员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哑然失笑。 “白衣赤冠,倒像是国师养在池边的那群仙鹤。” 殿中另一位官员听闻此语,则是笑着摇了摇头。大殿之内空空荡荡,仅有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大殿正位,皇高登,却是在等候北幽的皇帝降下圣驾,亲自前来主持这场进试。 大殿外,虽然进试在前,一众读书人却颇为轻松,有相熟者甚至还攀谈起来,丝毫没有半点紧张的氛围。 傅广书孤身一人游离在众人之外,翻看着自己这身服饰。在祈京数日,傅广书潜心修学,北幽都城之富庶自是无心赏评,而这皇城禁宫的景象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尚不及游学途中的炊雾人烟。自会试至进试,也就这国师安排的服饰有点意思。 北幽三试,唯进试最为繁琐,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便已聚集在皇城外中,杂物尽去,配饰皆除。随后在北幽官员的带领下,他们才开始步入皇城。 途经廊桥禁湖上,飞架祈京皇城间,取鱼跃龙门之意。桥身以玄铁所铸,金银铁器不得入。 进了皇城后,又有宫女百人,各引贤士沐浴熏香,更国师所置素衣高冠,方得聚于太武殿前。 这贤士九十九人来自北幽各地,相识相知者原本不多,但除傅广书外,其余贤士都去了游园画舫,自然有共同的谈资,此刻在聊的,便是戏春会上的见闻。 傅广书听着他们闲聊,似乎戏春会上来了不下一位天下十二绝,但他也不觉可惜,他之所以竖起耳朵听着,无非是旁人只言片语里似乎提到了那云间道,好像是在说有谁谁谁和谁谁谁是自那云间道而来。 傅广书听不真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如今云间道复通的消息已在坊间流传了些只言片语,如今又听得有不止一人是自云间道而来,那估摸着那条山道已经复通了。 想到这里,傅广书压在表情下的紧张感稍稍消淡了一些。想到云间道便想到了在“山贼”们手中救下自己的三个恩人,更想到了自己十年来远赴他国的所见所闻,自信心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这种自信不仅仅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更是之前在行试中的发挥。 因为,说巧不巧,北幽国师向来不喜读书人死读书。于是,数日前的行试,北幽国师江山给出的题目,便是“见闻”二字。 傅广书蒙学于乡间私塾,私塾先生不仅学识渊博,教书育人更是尽心尽力。倾囊相授之余,在傅广书十六岁那年,先生便将他赶出私塾,要他远去西铮游学。 十六岁少年起于北幽中北乡,最远直至西铮敛都,两地相去五千里,一来一回,便是万里。 学子未读万卷书,十载已行万里路。最远一次,他曾只靠双腿行走百余里,尽览西铮风土。 于是,说到“见闻”二字,傅广书举笔便书,描江山风雨苍穹下,绘轶闻人烟乡野间,勾辛秘人心官场里,勒故国远景笔墨中。洋洋洒洒,好不畅快。 同场挥笔者万人,有见闻者不计其数,但远行如此之远、见闻如此之广的,确实只有傅广书一人。 结果不言而喻,数日前被恩师开玩笑说,能过会试已是侥幸的他,又一次“侥幸”通过了行试。傅广书甚至能感觉到,这几日负责这次进试的官员似乎都多看了他两眼。 傅广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逐渐浮现笑意。 人生喜悦之事有二,旧事善终,前路光明。 …… 不到半个时辰后,太武殿前跑来了两队禁卫,一队整齐排列于太武殿前,一队则携来了大量笔墨纸砚。 看到排列于太武殿前的禁卫,所有参与进试的都停止了交谈,并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衣冠,昂首挺胸望向太武殿。他们都清楚,这是北幽皇帝要来了。 而在所有人中,只有傅广书悄悄低下了头。 他在回忆,他在温习,他在想着私塾先生在他前往西铮时让他带着的几本书。 他本不是如此紧张又准备不充分的人,这几本书他也早已翻阅不下百遍,书中内容更是烂熟于心。但或许是书中内容其实高深,又或许是眼界变广后对原本的内容有了更深的理解。这几日他时时翻阅,每一次,都有独特的收获。 这种收获难以言明。 书中的内容对他而言熟悉却又陌生。一个字一个字似乎蹦进了他的脑子里,在里面排成了新的样子,书写着他从未想到过的内容。 有些内容,甚至与他与生俱来所熟知的理念背道而驰。 但是傅广书没有拒绝。 读书,本就是要学习新的知识,何况,那些知识中有很多是他未曾闻,未敢想的。书中种种,或针砭时弊,或广描天下,或畅想古今,皆有道理,如一代大儒谆谆教导。 …… 殿前学士皆肃立,唯傅广书低头喃喃自语。 幸有白衣高冠九十九,将他遮挡地严严实实。殿前官员未觉异样,只有殿后禁卫稍稍皱了皱眉头。 即将面圣,如此岂非无礼? 禁卫正要过去提醒一句,却突然舒展开眉头。 原来是修士,那自然高人一等。 自国师掌权以来,重人才轻礼数。他既已能考过行试,再以他修士的身份,哪怕此次进试垫底,将来的北幽官场上也必有他的一席之地,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此刻的傅广书虽然不再低头回忆,整个人却忽然浑浑噩噩,如饮醇酒,摇摇欲坠。但此时,不仅是周围的读书人,连守卫在太武殿的禁卫们都不觉得有任何异样。似乎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理所当然。 圣驾亲临,满场皆跪伏。 唯傅广书独立于太武殿外平视圣驾,赤冠高立,素衣无风自动,如鹤立鸡群。 北幽皇帝面无异色,太武殿官员、禁卫亦无他言,似傅广书理应如此。 很快,禁卫奔行于学者间,在太武殿外布设案椅,宫女翩身书案前,为殿外学者研墨,北幽皇帝移驾太武殿门口,与两位官员共同监督进试。 傅广书猛然睁开双眼,惊觉自己正端坐书案前,执笔高悬。 不知何地,不知何题,不知何为。 唯有脑中文字,翻腾欲出。 傅广书奋笔疾书,将浮现于脑海的文字,一一蘸于笔端,题于纸上。 太武殿门口,北幽皇帝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一般的年轻读书人,侧身与身边的官员低语了一句。 那官员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北幽皇帝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书案前,傅广书疾书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原本混沌的眼神重归清明,但他只是停了片刻,便再次动起笔来。 却是龙蛇布舞雪原上,明日潜藏阴云中。 第69章 广书 话说北幽有江,虽名北玄,却处南疆,江水暖而流速缓,途径两州七县。虽不及知春秋奔腾浩涌,却因其恬静秀丽而别有一番景色。 北玄江生莲花无数,传言天下三园中的荷园便在北玄江的某处,满江莲花由是而来。 此传言全无根据,但却是荷园在世的唯一传言。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第二春秋三人沿北玄江顺游往东而行,墨轩便是在北玄江的下游,所谓临江亭,临的就是北玄江。所以第二春秋三人此行,既是往墨轩而去,又是去寻那传闻中的荷园。 不过,因为三人中青书未不喜水,赵辞畏水。之前在游园画舫时两女为护第二春秋周全,屈身雨中镜湖上,对此第二春秋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便舍弃了北玄江畔的美景,与两女沿着江畔村庄而行,所行道路距离江岸还有小半里路程,只能远远得见江景浩渺,有莲叶满江畔。 此刻在小径上神游天外的第二春秋一头撞上了一位行路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身形高瘦挺拔,衣着洁净整齐,花白的须发也修整地一丝不苟,瞧着像是一株清奇的古松。老者相貌端正,目光深邃,神情严肃,眉间皱纹不显暮色,满腹自养经纶气,更像是一位桃李满园的教书先生。 有趣的是,这位老者与撞上他的第二春秋一样,背着一个书箱。 汜南崇文,北幽尚武。虽有北幽国师设三试,纳文臣,建书院私塾,但此风气尚存,因此如他这般背书箱却不配刀剑的人在北幽极为罕见。 第二春秋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急忙伸手欲扶住老者,那老者却身形稳当,正诧异转过头来。 第二春秋连忙告歉,那老者也不计较,搭住第二春秋的手臂反扶住第二春秋道:“无妨。” 青书未与赵辞对视了一眼,这老者身体康健,气息充盈,周身灵念运转清晰可见,却与常人相异,显然是一个境界低微,勉强掌握了些灵念修行法门的妖物,其实力,也就比近山县那少年强些。 三人这一路上见到的妖物也不算少了,倒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就要上去攀谈起来。哪知这老者开口便问道: “诸位可是从西铮而来?云间道可曾复通?” 三人面面相觑,第二春秋见老者实力低微且面无歹意,便问道:“正是,云间道应该已通,不过,老丈何以知之?” 那老者笑道:“可曾遇到一个书生,唤作傅广书?老夫是他的蒙师。” “原来如此。”第二春秋点头行礼道:“小生第二春秋,这位是青书未,这位是赵辞。” 第二春秋向老者介绍,老者向两位女子点头致礼,两位女子相继还礼。 “老夫姓庄名佩文,在玄室县中北乡教书,那傅广书便是老夫的学生。前些日子傅广书归来参加会试,我带着他去玄壁县北玄书院会试期间,他与我讲了这些年的见闻,其中便包括了三位。三位宅心仁厚,欲施仁义于山间工匠,如今又在此间相遇,想来云间道之事已妥善解决?” 老者向三人抱拳道:“不畏危难而行侠事,三位请受老夫一礼。” 老者抱拳行礼,动作一板一眼,有些生硬。 第二春秋急忙上前拦住老者,道:“庄先生不必行礼。我们寻个地方坐下说话?” 庄佩文点了头,几人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也没寻到什么合适的地方,便在路边随意坐下,交谈起来。 庄佩文虽看着不苟言笑,但作为教书先生,自然是极为健谈,第二春秋向他讲明云间道之事后,庄佩文也与三人讲述了傅广书的情况。 原来,虽同处北玄江流域,玄壁县富庶,玄室县却穷苦,整个县没有一个像样的书院,只有几个由读书人自己掏钱在乡间开设的私塾,教授着寥寥几位学子。庄佩文便是在十六年前在中北乡开设了一间小私塾,期间一共就十九个学生,傅广书是第一个。 玄室县贫穷,中北乡自然也不会富裕,傅广书家境贫寒,其父母以临江摘莲挖藕为生,他却从小喜好读书,七岁时,家中仅有两本歌谣就已被他翻遍,乡内百姓家中所藏书籍也均已被他借阅过。 其父见他如此喜好读书,便给他改了名字,叫做“广书”,却不是书写,而是字面意思的书籍。傅广书幼时体质不佳,眼见着从军入伍大抵是无望,自家几辈的采藕人总得出个读书种子吧。便悉心教导,盼其广学。 但中北乡百姓家中藏书实在有限,其中也多是医卜歌谣,农方药理的书籍,加上傅广书的父母学识有限,在傅广书十岁时,已经很难通过自己读书学到什么东西了。 正在傅广书父母发愁之际,恰逢庄佩文在中北乡开设了私塾,于是他们便第一时间将傅广书送到了私塾,如寻常父母一样,对庄佩文千恩万谢之后,告诉他若孩子不听话,先生只管打便好。 但庄佩文也不是那种只知用戒尺与书籍教导孩子的庸师。 在庄佩文教导下,傅广书学人言物语,识天文地理,体风花雪月,察庙堂风雨。 从识字未全的蒙童,到学富五车的才俊,傅广书仅仅用了六年。 这六年间,庄佩文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剩下的,却不是在私塾里就能教授的内容了。 少年已读万卷书,自当再行万里路,览江山风雨,岁月山河。 在十六岁那年,傅广书便被庄佩文“赶出”了书院,要他自中北乡出发去西铮之都敛城。 先生的神情比过往六年间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不容半分质疑。父母眼中虽有万分不舍,却早已替少年准备好了行囊。此事,由不得傅广书拒绝。 于是,傅广书先拜别庄佩文,再拜别父母,踏上了万里求学之路。 只是,在拜别蒙师时,庄佩文塞给了傅广书一包银两,说是充作此行的盘缠,嘱咐他贴身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时的傅广书尚且年幼不晓人情,也不会违逆恩师,悄悄藏好了之后连自己父母都没有告诉。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银两中有一部分,是这些年自己父母七拼八凑起来强塞给庄佩文的“学费”,另一部分,是六年间,自己同先生在私塾后田园耕耘出来的成果。这件事直到现在,庄佩文都没有告诉傅广书。 至此,傅广书踏上了求学的旅程,路途艰险漫长,傅广书仅仅是凡生,虽出生乡农,却钻于纸堆,年仅十六的少年足下每一步都是血汗泪水。 这一走,便是十年。 昔日的孱弱少年,也变成了康健才俊。最远的一次,他曾徒步跋涉逾百里方歇。所见人文光景,也如一个巨大的磨盘,将他六年所学尽数磨成细粉。 学成归来,先拜恩师,再拜父母。适逢私塾内书籍缺损,庄佩文正要去玄壁县抄录几本,便陪着他一同去玄壁县的书院,送他参加了会试。 结果让庄佩文喜出望外,傅广书会试拔头筹,赴祈京参加行试。 万卷书养朴石,万里路作雕琢,终是雕出了一块美玉。 听完傅广书的故事,第二春秋拿起水囊道:“如此算来,此时应是进试之时,我们便遥祝傅广书金榜题名?” 哪知庄佩文摆了摆手,笑道:“这孩子此时应该是行试失利,正垂头丧气归来。” 赵辞诧异道:“这又是为何?先生这般不看好他?” 庄佩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箱,拿出了几本书道:“他归来时,曾与我问答三日,我便知他才学尚浅,且言语文字中稍显自负,能过会试,却会在行试迎来当头一棒,便是侥幸过了行试,也过不了进试。” 庄佩文翻开这几本书道:“这是考前几天他帮我抄录的,笔记稍显浮躁。另外,这几本书其实是我专门为他挑的,希望他能在抄录中细细品读,但很可惜,他真的只是在抄录。” 第二春秋默然,庄佩文则将书放回书箱,继续说道:“我本意是让他体察西铮北幽两国风土人情,但云间道封堵太久,他赶着回来参加会试,终是错过了回归北幽这一段路程。十年时光,虽不至于说是沧海桑田,但北幽的变化本该是他求学之旅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庄佩文道:“北幽强盛而西铮势弱,难免会让他滋生骄纵。此次让他参加三试,既是为了正式考较他的学识,也是为了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品尝挫败,磨砺心性。” 青书未点了点头,第二春秋道:“庄先生用心良苦。” 庄佩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方,虽然说了是安排给傅广书的磨砺,可眼神中还是有隐藏不了的担忧。 远方,傅广书提笔案前,刚刚回过神来。 第70章 荷塘 北玄江畔,第二春秋等人循江而行,此时正值阳春,荷花却早早竖起了骨朵,粉白的花苞独立在满江荷叶之上,游人只觉误入夏季。 “北玄江暖,向来如此。” 庄佩文与第二春秋偶然相遇,言谈却极为投机,双方所行又有同路,第二春秋便邀庄佩文同行一阵。途中,见第二春秋皱眉远眺江畔荷花后,庄佩文解释道:“但二十年前还没有如此之多的荷花,国师大人主掌国事后,有传闻称国师大人独爱荷花,临江百姓便争相种养,荷园便逐渐占据了大半的江面。” 第二春秋点点头,心中却在思量,这荷花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与荷园有关。 赵辞开路前行,庄佩文与第二春秋相谈甚欢,一开始聊起傅广书的故事她还听地津津有味。后来,便是两个读书人的交谈了,她实在听得头昏脑涨,众人起身继续赶路后她便逃也似的跑到了队伍最前头,沿路斩了几根竹子,一边前行一边编织着什么,看样子,这位心怀大侠梦的女子还是念念不忘那顶竹笠。 青书未则走在最后,先前第二春秋与庄佩文聊到诗词歌赋,青书未几次开口都颇有见地,令庄佩文惊异不已,便从书箱中取出了一本他抄录的诗词相赠。青书未欣然收下,随后吊在队伍最后边走边看。 庄佩文则与第二春秋边走边谈。庄佩文默守私塾十余年,却见闻广博,学识深厚,教书十余年的他谈吐也令人舒适。第二春秋本就对北幽人文世事了解不多,庄佩文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与庄佩文闲谈一路第二春秋只觉受益匪浅。编完帽子的赵女侠也悄悄放缓了脚步,拉近了她与两人的距离,竖起耳朵听着北幽的闲闻轶事。 行路有良师,千里亦不难。 四人同行了一日。夜晚,庄佩文与第二春秋坐于火堆前,青书未一如既往地静坐养神,赵辞昨日守夜,于是早早便歇息了。 火堆前,庄佩文正就着火光欣赏第二春秋的画卷,画中每位妖物都有独属于它们的故事,庄佩文看得有些入神。 第二春秋道:“若庄先生愿意,我也可将先生绘于此卷上,可由先生自己落款。” 庄佩文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是乡间一流萤,哪里值得笔墨。” 一路同行,两人言谈真心,庄佩文对于自己的身份并未半点掩藏,对于第二春秋能知晓也不觉意外。只是回头笑道:“你今日与我闲谈,时有恍惚,却是为何?” 为师者,不仅以诚待人,亦知他人心绪,即便境界相差巨大,第二春秋与他交谈时的细节却丝毫没有被他遗漏。第二春秋与他交谈,偶有神情呆滞,似乎是回想到了别的什么。 第二春秋叹了口气,苦笑道:“先生言谈温煦,学识渊博,与我交谈时像极了我的一位……” 第二春秋开口却说不下去,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人。 不远处,青书未轻轻挑眉,她想到的,却是在云间道遇到的那位老者。 “恩师?”庄佩文问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否定,却没有回答。庄佩文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收起画递还给第二春秋道:“这画卷画地极好,刻意藏拙之处也处理地极为高妙,希望第二先生能以此卷,广记天下山河妖物,若他日山河变迁,妖物消亡,也算是在先生这留下存在过的证明了。” 第二春秋接过画卷道:“不敢被庄先生称做先生。不知庄先生如何看出我画中藏拙?” 庄佩文笑道:“老夫虽不通画技,年轻时却以抄书为生,开设私塾后,玄室县书籍难觅,私塾所用书籍都是我去其他县城抄录的,因而颇懂书法。书画相通,便知你刻意在画中留了几笔。” 庄佩文又转头向第二春秋道:“那青姑娘才情极高,我便赠她我抄录的诗词。今日与你聊了一天,又看了你的画,我也有话相赠。” 第二春秋庄重道:“晚辈洗耳恭听。” 庄佩文摇头道:“不是什么金玉良言,只是一个词:‘落子无悔’。” 第二春秋腾地起身行礼:“晚辈受教。” 庄佩文起身扶下第二春秋,两人再次坐回火堆前,在闲聊着什么。 …… 次日,四人再度赶路,行了一个时辰,一处路口,一条道继续沿江而行,一条道往中北乡而去。庄佩文与三人告辞,背着一书箱手抄的书独身前行,行了百余步后,一个少年自远处朝庄佩文跑去,似乎是他的学生。少年帮先生背起书箱,先生则转过身去,朝着远处的第二春秋三人再次挥手作别。 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气,眺望着庄佩文离去的方向道:“良师益友,遇到他,是傅广书之幸啊。” “他若参加君子会,慕容怀柳不及他。” 第二春秋身后,青书未捧着书而来。第二春秋诧异道:“评价如此之高?他给你这书字写得如此好?” 当今天下书三的慕容怀柳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字千金,身为玉轸国御史中丞,就连北幽王侯都私下派人去玉轸只为一求他的真迹。 第二春秋伸手要去拿这本书,青书未却抬手将书藏起,挑眉道:“这书是赠与我的,你画都不给我看了,凭什么来拿我这书?”语气一改往日的清冷,倒像是赵辞开口说的。 第二春秋尴尬道:“你是天下画三,再给你看我的画,岂不是贻笑大方?” 青书未没有再说话,却一手拿书一手虚托,意思很明显。 走在前面的赵辞回头道:“往日里看的次数也不少了。而且,若你是担心画的雨眠画像被看到,那我可以告诉你,前日我守夜时已经偷偷拿出来看过了,也告诉过书未姐姐了。” 第二春秋当即汗颜,一边将画拿出递给青书未,交换了那本书,一边赶忙解释道:“雨中雨凰的形象难以描绘,这才画的雨眠。” 赵辞冷笑道:“你那时这么爱看琴怎么没给她把琴画上?旁的倒是看得清楚。” 第二春秋当即无言,只能学着昨日的青书未一样,低头翻着书籍。 赵辞则被先前的谈话勾起当时的记忆,摘下头顶的竹笠怅然道:“本来还以为你们都是与我一般的普通人,谁曾想你们一个画绝一个琴绝。而我,连一顶斗笠都编不好。这几天我天天这么抱怨,但心中的惊讶和失落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赵辞心直口快,在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面前也不藏掖。得知他们的身份,起初的惊讶兴奋过后,便是巨大落差下的怅然。 第二春秋从书中抬起头,一手夺走赵辞手中的竹笠,一手伸到背后的书箱里,又拿出一个竹笠扣在赵辞头上,笑道:“昨夜帮你做的,看看合不合适?” 赵辞诧异地从头上取下竹笠,翻看之余难掩眼中的惊喜。青书未则抬头道:“那天下琴一的护卫是暗鸦,而在当晚的满园名士眼中,我们一个琴三一个画三的护卫是你,恐怕现在的坊间已经在猜测你是哪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了。” “当真?”赵辞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顾四下还有没有旁人,当即戴好斗笠拔剑道:“本女侠便是……” 话说了半句便再无动静,还乐呵呵准备听她的自我称呼的第二春秋诧异抬头,心想莫不是赵辞孩子气的举动让路人见着了?刚抬起头要取笑两句,却见赵辞神情肃然道:“不对,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双眉竖起。 先前,他们行走于,离北玄江岸半里远的乡野小道上,身后不到一里路就是往中北乡的岔路。但此刻,他们却是行走在荷塘的岸垄上,两侧是广袤无边的荷塘,塘中莲叶满塘,更有无数莲花盛开。 先前的道路不复存在,往前往后皆是同样的光景。赵辞愣神半晌,随后惊喜道:“咱们这就到荷园了?” 青书未却收起画卷交还给第二春秋,正色道:“不对,这里不是。” 恰在此时,忽有白雾蒙蒙,自塘中升腾。滚滚白雾霎时间就笼罩住了满塘荷花,转眼便遮天蔽日,眼中所见,只余三尺光景。 赵辞拔剑在手,滚滚剑气却撕裂不了白雾分毫。 第二春秋丢下歪歪扭扭的竹笠,朗声道:“何处高人?” 荷塘寂静,不闻人言鸟兽声。 “怎么办?”赵辞回头道。 岸垄狭窄,两侧皆是荷塘,赵辞战栗不安。第二春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道:“我来开路,书未你看好赵辞。” 无人回应。 第二春秋诧异回头,青书未已不见踪影。 第71章 夜色 兴许是春季多雨,北幽的夜空又一次被乌云所笼罩。 祈京状元楼,是专门安排出来接待进试考生的居所。此刻在状元楼最偏僻的一处房间内,傅广书独自凭窗观夜色。 状元楼高耸,远离祈京灯火。屋内未点烛光,窗外不见月色,里外皆是漆黑一片。 进试刚刚结束,参与进试的读书人们方离开皇城,便相约相邀于祈京酒楼把酒言欢。 距进试放榜尚有三日,此间正是无忧尽欢之时,有祈京官员提前打点,酒楼掌柜也知晓他们皆是万里挑一的骄子,自然也是不敢怠慢。 因此,今夜虽有乌云密闭,祈京的酒楼内觥筹交错,近百位天之骄子坐席间美酒佳肴不断,诗词歌赋共赏,兼有酒楼仆从舞女殷切服侍,当数人生恣意时。 而参与进试的九十九位读书人中,只有傅广书,孤身寂处宿所内,独自枯坐夜色中。 傅广书对窗望夜空,夜空无物,傅广书双目亦是无神。 一只蜘蛛拉着细丝自窗户一角倒悬而下,随后携丝上墙,在它最满意的位置缓缓拉紧丝线,为它梦想中的陷阱布设下第一条钩索。 正当这只蜘蛛踌躇满志之时,一只大手挥去了这条蛛丝,连带着蛛丝尽头挂着的蜘蛛都被挥下了高楼。 傅广书起身探手掸去蛛丝,一滴雨水从天而降,落到了他的手上。春雨微凉,傅广书一个哆嗦,急忙收回手臂。 傅广书慌乱擦去手上的水滴,眼神中却忽然有了神采。 至此,他才真正缓过神来。 今日考场上的一切他都已经毫无印象,他甚至不记得进入皇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骇然地环顾四周,入目之处却只有一片漆黑。 一阵慌乱之后,傅广书没有去点燃烛火,而是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没错,这趟赴京赶考总算结束了,虽然他已经全然不记得进试的时候他自己写了什么,但那种挥斥方遒,行云流水的感觉,是他前两次会试与行试中都未曾感受到过的。这让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自信,这种感觉真实且充盈,甚至超过了他在行试中见到题目的那一刻。 十六年坎坷学途终将走上康庄大道,傅广书似乎已经看到了他衣锦还乡后父母与蒙师的神情,玄室县之文运也将为他而改变。 傅广书起身又坐下,如先前那般定定地看着窗外,但他的目光中已经不是那片漆黑的夜,而是无尽光明的坦途。 …… 同样的夜色下,同样是在祈京城内,巍巍皇宫之中的某处偏殿,北幽皇帝正高坐于案牍前,左右站着的是北幽两位大臣。 偏殿昏暗,仅一盏孤灯微明,灯芯蜷曲,火苗如点,一缕青烟袅袅直上,孤灯只能勉强照亮这张龙案,却无法照亮这座精美偏殿的一角。 若有寻常百姓见了此版情形,定要大吃一惊,这座偏殿的华美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而这盏孤灯却又将他们的想象拉回现实,原来皇宫的夜晚也不是传闻中的灯火辉煌,这烛台灯火,与自家孩童夜读时用的并无两样嘛。 “两位爱卿这是何意?这些进试的考卷如往年一般直接送去国师那边便是,何必送来朕这边?害得朕大半夜也不得安眠。” 龙案前,北幽皇帝环顾左右,指了指身前一的叠纸道。 左侧的大臣道:“国师大人参加戏春会未归,我等便将……” “咳!” 右侧的大臣轻咳一声,打断了左侧大臣的话语,躬身道:“进试拔才乃国之大事,理当交由陛下裁断。” 北幽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道:“国师大人倒是自在,戏春会就是他安排袁氏开办的,按理来说昨日便已结束,他却迟迟未归,看来安抚拉拢祈京富商也非易事啊。国师大人如此辛劳,必能将我北幽被打造成铁板一块。” 两侧大臣躬身低头,没有多言。 北幽皇帝继续说道:“两位的忠心朕心领了,但三试之事向来由国师大人主持,这叠考卷便是朕过了目,也终要送去国师府由国师大人评卷,不必来朕这边多次一举!” 右侧大臣低声道:“自三试设立二十年来,一切皆由国师裁断,选拔的人才也均由国师安排到朝廷各处,其心中所向,自然皆是国师。臣以为,陛下当亲自拣拔人才,以作己用。” “呯。” 北幽皇帝的手臂落到龙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偏殿门口,两个宫女闻声而来。 “无事,你等关好殿门退下便是。” 两个宫女应声正要退下,其中一个宫女见龙案灯火昏暗,便问道:“烛火昏暗,陛下当下伤了眼睛,奴婢再去点几盏灯火?” “呯!” “朕说让你们退下!” “是。” 两个宫女慌忙退下,关上了偏殿的大门。 “那奴才说得不错,陛下何不让她再点燃几盏灯火?”左侧大臣问道。 北幽皇帝沉声道:“自朕幼时,国师大人便教朕勤勉节俭,夜里不许多点灯火。方才你们说要朕亲自拣拔人才,呵,终究还是要交由国师大人裁断,朕便是在这看一夜又有何用?!” 右侧的大臣道:“国师拣拔的不是人才,是考卷。陛下拣拔的才是人才。” 北幽皇帝皱眉道:“庞爱卿这是何意?” 右侧的大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瞥了一眼左侧的大臣。左侧的大臣点头回忆,上前两步,从考卷堆中翻出几张考卷,低声道: “陛下,这几位是一心向着陛下的读书人,哦,这一位还曾有幸亲面圣驾,他的名字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 北幽皇帝眯起眼睛,点了点头:“记得。” “今年的进试,国师大人命题为‘国策’,这几位读书人一心向着陛下,他们心中的国策想来不会被国师大人所看重。因此,我等今夜入宫,便是想与陛下一同挑选出国师可能会看重的答案,将他们的名字做一个交换。” 北幽皇帝沉默不语,似在考量。 右侧的大臣则道:“陛下不必担心,这几人皆对陛下忠心耿耿,至于进试之后的面圣考量,哪怕有国师在侧,陛下届时只需按我等给出的问题依次提问,他们自当对答如流。” “那我们今夜挑选出的人该怎么办?”北幽皇帝指了指考卷。 右侧的大臣笑道:“陛下宽心,些许乡野读书人,怎敢计较国家大事?若真有不开眼的,臣等自然也不会由着他们吵到国师那边去。” 北幽皇帝低头看着考卷,再次沉默不语。 两位大臣对视一眼,随后一齐走到龙案前伏身跪下叩首道:“臣等躬请陛下裁断!” 北幽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道:“再帮我点一盏灯火来!” …… 北玄江畔,荷花塘中,第二春秋拉着赵辞一路前行,所过之处,荷叶碧绿,莲花含苞,两人却无心欣赏,只是匆匆赶路。 他们已经这样行走了一天,却一直没有走出荷塘。 第二春秋神情严肃,眉眼已见疲态。身后的赵辞脸色苍白,目光紧紧盯着第二春秋,却是始终不敢低头看向荷塘。 夜色已深,夜空不见明月星辰,朵朵荷苞却如人间灯火,点点光辉照彻荷塘。 走了一天的第二春秋总算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赵辞目光呆滞,颤声道:“走出去了?”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却俯身捡起一顶歪歪扭扭的竹笠,咬牙道: “不,是走回来了。” 第72章 荷花 子时三刻,黑夜无光。淅淅雨水淋了大半个北幽,夜雨声急,扰人清梦。栖凤湖雨水如豆,惊地湖中龙鲤跃水而起。在影山小憩的雨眠睁眼看了一眼夜空,栖凤湖上,雨幕倒退,漫天夜雨不得入栖凤湖一滴。 无端夜雨,阴气太重,雨眠不喜。 而在北幽北玄江畔的某处荷塘内,第二春秋捡起先前赵辞编织的那顶竹笠,神色凝重道: “不对劲,这顶竹笠是我先前丢在这的,我们两个走了一天,却又回到原点了。” 第二春秋身后的赵辞以剑拄地,脸色很是难看,她试探性地问到:“莫不是因为这条堤岸是圆的,我们走了一圈却是绕了回来?” 但是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不像,我以灵念开路,自己走地是不是直线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而且,我们两个全力走了一天,若是绕了荷塘一圈,那岂不是比栖凤湖还大?那这样一座广阔的荷塘,必然已经标注在北幽的山川国志上了。” 赵辞握紧长剑环顾四周,前后皆是一模一样的光景,根本分辨不了方向,而且脚下只有一条堤岸可供行走,他们也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赵辞猛然记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时间竟然连惧水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欣喜道:“难道说,这里便是传闻中的‘荷园’?我们误打误撞直接走进来了,而书未姐姐则没有发现荷园的入口,仅一步之差被隔在‘荷园’之外了?” “怎么可能。”第二春秋丢下竹笠,同样观察着四周道:“先不说我们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沿江而行两天就找到了荷园,青书就走在我们后面,跟我们交谈时此处已有异样。” “所以,是有人掳走了书未姐姐,而将我们困在这迷阵之中,只等各个击破?也不对,以书未姐姐的修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带走她的人,倒也不必花如此心思对付你我。”赵辞从未陷入此等情形,她本事又只是武者,对于最擅长掩人耳目的灵念一道实在束手无策,一时间心如乱麻,难理头绪。 第二春秋双眉紧锁,两人走了一天,也找了一天,不仅全然没有青书未的踪迹,还回到了起点,这样的猜想与争论其实已经上演了数次,但直至此刻都没有争论出任何结果。 赵辞颓然蹲到地上,道:“先前我们还在考虑是先去找书未姐姐还是先辨清此处路径,现在看来,能不能离开这片荷塘都是问题。失踪的偏偏还是灵念感知最为敏锐的书未姐姐,唉,春秋,如果走丢的是你,兴许我们还能把你找回来。” “啪”的一声轻响,第二春秋牢牢抓住了赵辞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看着正视自己的第二春秋,赵辞呼吸一滞,小声道:“我,我只是太担心了,所以才想开个玩笑。” “不!你说地没错,青书应该也在找我们!”第二春秋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又闪出了光彩。 反倒是保持着被第二春秋提着的动作的赵辞泄气道:“可就像我们没找到她一样,一天了,她也没找到我们,另外,我们总不能在这傻等着她找过来吧。” “她以她的方法来找我们,我们以我们的方法去找她,两者殊途,怎能同归?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她的方法去找她,兴许可以在同一条路上相会!” 第二春秋的话让赵辞更加摸不着头脑,但毕竟第二春秋是禅心境的修士,在面对眼前这等诡谲迷阵的情况下,他的话语肯定比她的猜想更接近真相。于是赵辞答道: “好,但是她的方式是指什么?” 第二春秋紧握赵辞的手臂,认真道:“栖凤湖上时,我虽寄情于琴,却也跟青书学了一手。你稍后不要害怕,不要看脚下,只顾往前看便是。” 随后,第二春秋猛然间带着赵辞腾空而起,在赵辞的一声惊呼中,第二春秋已经带着她纵身跃至荷塘水面之上,若是有看客闲人见了这一幕,只怕要当做是一对苦命鸳鸯不堪逼迫要投湖共殉。 好在,湖中并无水花飞溅,塘内终无鸳鸯溺水。只有一圈涟漪荡漾莲叶轻晃,涟漪过后,第二春秋带着赵辞稳稳立于水面之上。 “这……便是……你说的方法?”赵辞平视前方,目光不敢看向脚下,只能开口颤声道。 第二春秋安慰道:“你且试试走走看,跟平地并无差别。而且,荷塘所在定然水浅,淹不死你我二人。只是我对灵念的掌控不及青书,待会兴许会偶有失足,你卷起些裤腿,一会别被塘水浸湿了。” “我……哎!你慢点!” 在赵辞的惊呼中,第二春秋拉着赵辞踏水而行! 荷塘之中莲叶万千,除却一条岸垄外无边无际,比起独道直行的岸垄,在荷塘在踏水而走,举目难辨四方。第二春秋拉着赵辞自莲叶花苞间隙间而行,脚步所及之处扰动碧波荡漾,一道笔直的水线分出两片涟漪向两边散去。这不是第二春秋对灵念的控制不足,而是他刻意操控灵念在水面划过,于塘低淤泥上留下了一条刻印,以便确认所行之路是否笔直。 夜色无边,荷塘无际,第二春秋带着赵辞一走便是半个时辰,荷塘之中寂寥无声,唯有疾风拨动莲叶之音。两人身后早已不见岸垄,四周皆是碧水莲田,举目之处无岸野,如陷汪洋。 赵辞这一路近乎是被第二春秋拖过来的,此刻也总算习惯了荷塘水面之上的光景,两道剑眉间却逐渐氤氲起忧愁。 在荷塘上走了许久,依然没能发现青书未的踪迹,也没能找到离开这处怪异荷塘的出路,如今两人行走于水面上,四周皆无立足之地,回去岸垄得走同样距离的路,若是第二春秋灵念耗尽,两人身处这茫茫荷塘内,只怕真得做了两个溺死的水鬼。 想到这里,童年溺水的感觉直现眼前,接下来,便是那位溺死好友最后的面容。 “不用担心,我们快到了。”感觉到了赵辞突然的颤抖,第二春秋出声道。赵辞闻声欣喜道:“找到书未姐姐所在之处了?” “不,是我们又回来了!” 看到岸堤后快步前行的第二春秋突然停下了脚步,诧异的赵辞昂首望去。 一道岸垄,横亘在荷塘尽头,在岸垄之上,依稀可见一顶竹笠。 “怎么会这样?”赵辞茫然看向第二春秋,此等环境下,她似乎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二春秋长呼了一口气,道:“我们先上岸再说。” 两道人影自荷塘飞跃至岸垄,岸垄两侧皆是茫茫荷塘,与半个时辰前的光景并无任何变化。 赵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精神的消耗远大于体力的消耗,她环顾四周,蹙眉道:“这里土腥味真大。” 在赵辞身前,第二春秋捡起那顶竹笠,不出意外,还是赵辞编的那顶。 第二春秋将竹笠递给赵辞道:“塘底刻痕笔直,并无异样,你仔细看看这顶竹笠,是不是你先前编的那顶?” 赵辞将手中佩剑递给第二春秋,接过了那顶竹笠, 竹笠歪歪扭扭,与她如今放在第二春秋书箱内的那顶可以说是天壤之别。赵辞低头抽出一根过于突出的竹片,仔细端详。 霎那间!一片竹片,一柄利剑破空而出! 两道流影划破夜色,直奔荷塘而去! 一条水浪自荷塘拔起,引一线水珠浮空。 未及水珠溅落,一剑一竹并行齐飞,所过之处斩落无数莲叶荷花。 “吱!”的一片怪叫,被斩落的荷花如活物一般在碧水间扭曲尖叫,满塘荷花皆拔根而起,作鸟兽散。 飞剑竹片所行的尽头,有株荷花悄然独放,那株盛开的荷花丝毫不惧飞剑竹片,它扬起两片荷叶,刹那间,荷塘有千百荷叶破水而出,层层叠叠聚集于荷花之间。 锐竹先至,径直破荷叶六百七十一片,终难再继。 飞剑后至,破叶之速却尚不及竹片一半。 荷花尖叫,似在嘲笑岸上的两人。 哪知“噗!”的一声轻响,一线飞剑,破荷叶千层,直穿荷花左叶。 “吱!”一声哀嚎,荷花左手一般的荷叶上流出一道绿莹莹的汁液。而那柄飞剑竟然去而复返,再度向荷花飞去! 竹片为赵辞所掷,剑气附着,锋芒无匹,却有终末之时。铁剑为第二春秋所驭,第二春秋灵念不断,铁剑自然后继有力。 却说这飞剑再向荷花飞去。荷花往那水底一钻,飞剑紧随其后,却一头扎进了荷塘淤泥。而那荷花却不知所踪。 须臾之后,荷塘水花飞溅,荷花再从水底钻出,却已至百丈之外,已然超出了第二春秋的驭剑范围。那株盛开荷花明显受了惊吓,也不顾荷塘乱成一团的满塘花苞,朝着荷塘深处便逃。 第二春秋只得驭剑而返,与赵辞对视一眼道:“我们追!”便再度带着赵辞一跃而至荷塘水面,朝着那株盛开的荷花追去。 第73章 追逐 却说那夜色之中,有寒光飞霰百尺芒。荷塘碧波之上,有剑气分浪万丈水。满塘花苞中,唯一盛开的那株荷花,此刻如人似妖,水面之下仿佛已无藕根,竟在这荷塘水面之上一路疾行。 荷花之前,满塘花苞都活了过来,纷纷束拢荷叶四散而逃,如避蛇蝎般地逃离荷花所行的方向,尖叫哀嚎之声响彻夜空,荷塘水花飞溅宛若沸腾。 而荷花身后,一柄铁剑分浪而来,荷塘之上,一线剑气近乎将整片塘子一分为二。猎猎凌厉罡风中,有绿衣女侠御剑来! 跑在前面的荷花速度哪里比得上御剑而行的剑侠,铁剑与荷花的距离越来越近,锋锐的剑气已经直逼那株荷花的茎杆。那株盛开的荷花似乎已经感觉到剑气即将把自己拦腰斩断,在奔跑途中不断发出凄厉的惊叫。 铁剑之上的赵辞手掐剑诀,气势凌人。 掐剑诀其实是在装腔作势,剑客御剑不同于修士驭剑,赵辞习剑虽天赋卓绝却还远未达到能御剑的水平,此时能踏剑而飞实是靠了后面第二春秋的灵念控制以及自身所养的滚滚剑气。 平生夙愿得了,赵辞自然是意气风发。而先前她对于荷塘的恐惧,其实在起初的几个时辰后就已平复了,后面所表现出来的恐惧,是刻意给荷塘之中未知的掌控者看的。 那株荷花眼见距离被越拉越近,便如先前躲避第二春秋的飞剑一般,一头扎进水底淤泥之中。 紧随其后的赵辞食中指并拢,朝着荷花入水之处遥遥一指。刹那间,十数道剑气齐发,直落荷塘而去! “噗、噗……” 剑气入水之声甚急,荷塘之中水花四溅,唯独失去了那株荷花的踪迹。 正当赵辞仔细搜寻水面之际,嘈杂的尖叫之声再次响起,周围的荷花花苞们再次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比先前更加凄惨。 赵辞侧目望去,却见原先已经四散而逃的满塘花苞如同被无数丝线牵扯住一般,以往外逃散的姿势向赵辞聚拢而来,速度甚至比逃离时更快。 眼看着离那滚滚剑气越来越近,每一株荷花花苞似觉死到临头,绝望之际纷纷发出了更大的叫声。 赵辞剑眉紧蹙,这群荷花花苞难说是妖是怪,但它们毕竟没有展露半分敌意,其灵智似乎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猫狗,虽然被它们的叫声吵得心烦意乱,却也让赵辞难生杀意。 就在一株株花苞将赵辞身周围地水泄不通时,唯一盛开的那株荷花终于在远处破水而出。它抖落满身水露,两片荷叶如波浪摆动,而周围的花苞们则诡异地以同样的波动向赵辞靠拢。 手足无措的赵辞眼前的视野已经完全被莲叶与花苞所遮蔽,而最为要命的是,那些花苞因惊恐而尖叫不绝,这滔天的声浪令赵辞难以忍受。剑气锋利却难遮声波,赵辞只能伸手捂住耳朵,连脚下的铁剑也开始摇摇欲坠,若非有第二春秋在远处控制,只怕早已坠落入塘。 而远处,那株荷花找准时机,两片荷叶拍水击起两串水珠,随后猛然拍向花苞聚集之处。两串水珠激射而出,刹那间洞穿两株花苞的荷叶,直奔赵辞而去! 赵辞重重一踏铁剑,连人带剑坠下去,直直拍在水面之上,这才险险躲过这两串水珠。两串水珠一击擦着赵辞头顶飞过,又洞穿了两片荷叶而去。 周围荷花的叫声更为凄惨,它们实力虽弱,呼喊的劲头却似乎无穷无尽,赵辞落至水面,心头已慌,此刻还要捂住耳朵,已经失了方寸。 “锃!” 一声琴音鸣,万籁俱清明。 琴音与尖叫相触,赵辞身边顿时一片寂静。趁此机会,双手作剑环身而挥,无匹剑气却是朝荷塘水面而去,激起一圈水浪。水浪扑涌,将身周花苞尽数击散,四围涤荡一空。 百尺之外,盛开的荷花再度以叶击水,两道水箭倏忽间已至赵辞眼前! 赵辞御剑再起,伸手直指而去! 三尺剑气霎时间冲破两道水箭,直落盛开荷花身前! 激荡的水花将荷花掀翻于塘面之上,周围的花苞们顿时恢复了自由,纷纷挣扎着逃离了赵辞周围。 那荷花见势不妙,再度扭头就逃。 赵辞正要再追,却听得身后第二春秋道:“上来吧,不要白费力气,我们慢慢追。” 赵辞身后,赑屃巨兽托天而至,百丈楼船破水而来,第二春秋端坐于红楼顶座,古琴横于膝前,颇有当晚雨眠的气势。 “荷塘水浅,你这画舫怎么航得起来?”虽有疑问,赵辞还是依言携剑跃至画舫之上。 第二春秋起身移步至画舫顶层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仓皇逃窜的荷花,道:“方才想明白了几件事,这画舫此时正当合用。而且,若是我们一味以气或以念渡水追击,迟早会被这家伙拖至气念耗尽,最终亡于水中。” 虽然知晓方才赵辞的恐惧有掩人耳目的成分,第二春秋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词,避开了溺水等词汇。 “另外,我这只知道这荷塘中荷花有古怪,便按你的意思在你用灵念刻痕时的掩护下额外附了一道剑意进去,果然揪出了这跟在后面偷偷篡改痕迹的东西。但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而我们在岸垄上又为何走回了原地?我依旧不知,你想明白了哪些事?” 原来,早在两人踏水而行时,第二春秋拽着赵辞的手,却悄然间在赵辞的手掌上写下话语,教她在自己留在水中的灵念中附上了自己的剑意,这才在满塘荷花之中找到了这么一株身上带着赵辞剑意的东西。但此时虽追逐着荷花,赵辞心中尚有诸多疑惑,连连发问道。 第二春秋一边以灵念操纵着船继续追着荷花,一边解释道:“此方才我们突然闻到的土腥味,是雨水冲刷下的泥土散发出来的,而此处却未见雨水。说明外界正在下雨,而此处与外界相交甚密却别有洞天,那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我们是被困在某处阵法迷阵之中,要么,我们是被收进了须弥芥子一般的方宇之中。” 赵辞点了点头,却忽然指了指脚下的画舫,道:“那这画舫其中也另有方宇,那如果是在额外开辟的方宇之中,这画舫还能用吗?” 第二春秋笑道:“没错,我就是想到了这个才确定了此处的性质。所谓须弥芥子是大能借特殊载体以磅礴灵念开辟方宇,额外开创出的所在,其洞天本身就时时刻刻遭受着现实方宇的挤压,若其中再有洞天则必然要遭受更为强力的压迫,特殊的洞天甚至有可能因此坍塌。但现在你我已经知晓,画舫大小变化如常,说明我们并不是在某处洞天方宇中。那就只可能是被困在某处阵法或者秘境之中了。” 赵辞低头看着这艘辉宏至极的画舫,想着自己曾想过将它放入青书未的伞中再打开会是怎样的景象,一时间出了身冷汗,诧异看向第二春秋道:“你倒是舍得,也不怕这好东西就这么毁了。”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画舫最好终究只是身外之物罢了。另外,这荷塘也并非水浅,塘中淤泥仅是幻象,先前你十三道剑气入水,水面动静虽大,水下淤泥却并无半点漾起便足以说明问题。而你我在水底留下的痕迹其实只是悬浮在水中,这也是这东西能轻易篡改痕迹的原因,但它虽能修行却不曾习剑,因此它虽小心避免沾染我的灵念,却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你的剑意而不自知。” 赵辞顿时了然,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荷花,心头再次一沉,道:“可我们还是没找到出去的方法,更没找到书未姐姐,甚至连追的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 第二春秋默然,却暗暗催动画舫,以更快的速度向那株盛开的荷花追去。 茫茫荷塘上,满塘荷花已尽数散开,遮天蔽日的荷叶下,那一塘碧水总算彻底显露出来。而碧水之中,有百丈红楼舫,正追逐着一朵盛开的荷花。 第74章 如画 “哗啦!” 被画舫追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荷花终于忍无可忍,在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之后,转过身来迎着百丈楼船而去! 这一株花蓬似人脸,茎杆似躯壳的荷花挥动着它双手一般的两片荷叶,狠狠拍击在水面之上,就如顽童戏水,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第二春秋不明其意,便以灵念止住了画舫,静观这扬起的漫天水花。 “噌!”铁剑出鞘,第二春秋身边的赵辞骤然拔剑,凌空踏步直出画舫! 几乎是同一时间,荷花挥动荷叶,正在下落的水花刹那静止。荷叶挥舞,灵念如浪,漫天水珠化为扇形激射而出,如千百利刃呼啸而来! 赵辞迎水刃而往,当头一剑刺破呼啸而来的水刃,而后或劈、或撩、或挂、或点、或挑、或崩。一柄铁剑挥舞如风,一身剑意奔涌不止,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当真是滴水不漏。 水珠利刃三百四十三道,赵辞挥剑三百四十四下,击破漫天水珠之余,有一剑直奔荷花而去。 “噗嗤!” 破空一击直没入水,水面上的荷花早已没了踪迹。 画舫上的第二春秋左手虚托,赵辞安稳落于水面上,目光扫视整片水面。又是这样,先前每欲追上这株荷花,它便“嗖”地一声钻入水中,再出来时,已是别处方位。 “这水下有古怪,我感知不到留在它身上的剑意!”赵辞转头向第二春秋道。 “脚下!”第二春秋的声音与剑意的感知几乎同时到来,赵辞猛然间踢水而起,俯首倒握长剑。 滚滚剑气呼啸而出,满塘碧水汹涌而来,剑气搅动荷塘之水凭空起,环绕着赵辞如同一把巨大的锥子,直刺水面! 水面之下,浪花翻涌,一条碧水凝聚的蛟龙破浪而出,张开巨口直欲将赵辞连人带剑一同吞下! 同样是荷塘之水,锥子与蛟龙相触只在一瞬! “轰!”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似乎将这片夜空都震颤地摇晃不已。 水花四溅如雨落,第二春秋看得正入神,水花之前只来得及护住身后的书箱,整个人却被淋了个透,成了一只落汤鸡。 水花尽落,荷塘之上再无锥子与蛟龙,只有赵辞握剑独立水面上,身旁的塘水下,逐渐浮起一片硕大的荷叶。 百丈开外,荷花再度破水而出,一侧荷叶已然消失不见。 赵辞用剑挑起那片荷叶,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道:“我无意下杀手,只是想与你问些事,再跑,剑下斩落的可不就是这一片荷叶了!” 那荷花不仅不再惧怕哀嚎,反而还发出了阵阵诡谲的笑声,随着它轻微摇晃身躯,不过须臾之间,它的茎杆之上竟然又长出了一片叶子,其大小形状与先前的别无二样。 正在赵辞愣神的瞬间,那荷花再次扭头就跑。 赵辞提剑欲追,却听得第二春秋在身后呼喊,便只好转身飞跃至画舫上。赵辞见了第二春秋狼狈的样子,原本恨恨的心情倒是平复了不少,笑道:“哈哈,若是书未姐姐突然过来,没准还以为是你的出手跟那朵花打得难分难解。不过这家伙实力虽弱,却实在古怪得紧,这株花究竟是什么来头,斩下了这片荷叶竟然都能长回来?” 第二春秋从赵辞手中接过那片荷叶,顺势用它抹去脸上水露,随后一边驾驭着画舫继续追着荷花,一边道:“我也不知,记得各类书籍中所记载的各种荷花妖都并无此等手段。” 第二春秋捻了捻手中水珠,向赵辞道:“不过,我有了一些别的想法,我们先追上去,你稍后再与它交战,我正好试试别的方法。”说完,便转身走下楼顶。 “好!”战意旺盛的赵辞没有刨根问底,只是盯着远方逃窜的荷花,长剑不归鞘。 片刻之后,第二春秋再度回到楼顶。 赵辞瞥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东西,挑眉诧异道:“你说的有了些别的想法,就是想喝酒了?!” 画舫顶上,第二春秋尴尬地面对着赵辞的注视,他的怀中抱着一坛酒,左手中还捎着一只酒杯,怎么看都是想小酌一口。 “我们被困在这里快一整天了,书未姐姐不知所踪,你还有心思喝酒?怎么还只拿一只杯子?!”赵辞气势汹汹,抬手便要将酒坛夺走。 第二春秋侧身躲开赵辞的爪子,空着的右手朝前方的荷花一指,道:“追上了,你快上!” 赵辞诧异回头,第二春秋趁势往赵辞背上一拍,不由分说将她拍出了画舫。 “你给我等着!” 飞出画舫的赵辞瞪了一眼第二春秋,随后转身出剑,朝着那股熟悉的剑意一剑斩去! 已经躲闪不及的荷花将两片荷叶伸入水中,接着在身前扬起一大片水幕。 “哗啦!”水幕近乎是一触即破,只是勉强使这一剑偏了半寸,剑气凌人,一下斩去了荷花小半个花台。 “吱!”那株荷花也发起了狠,惨叫一声之后,竟然不再躲避,它将两片荷花张到最开,然后狠狠合到一处,如同两片巨钹,即将奏响! 可惜荷叶相撞并无声响,两片荷叶之间却有一道十余丈长的水刀呼啸而出,欲将眼前的画舫一分为二。 赵辞一剑之势方尽,脚下尚无立足之处,这一刀来势汹汹,好在稍微偏了半分,不是冲着赵辞而来,而是往画舫而去。 虽然对第二春秋足够放心,但面对这一刀赵辞也不愿退却。 在半空中的赵辞双手握剑,强行扭转身躯,以剑刃直劈水刀! 铁剑分水,赵辞一路斩下,将一道水刀斩做两滩水花。 碧水飞溅,淋湿赵辞半身衣袖,赵辞立于水面上,冷目直视荷花。 那荷花的小半个花台已经恢复,此时撞上了赵辞凛冽的目光,方才的狠劲顿时烟消云散,扬起的荷叶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该继续扬起还是放下。 只是在它愣神的瞬间,前方的赵辞突然失去踪影! 荷花骇然俯身,欲故技重施躲入水底,一道人影已然与它擦身而过。 荷花低头看着自己的茎杆,想捂又不敢捂,它突然感觉到它与自己的半个身躯失去了联系。 却是赵辞一剑将这株荷花斩作了两截! 赵辞止步于十丈外,步伐虽止,手中长剑却不停,女侠转身回首,剑招之名却偏偏叫莫回首! “轰!”滚滚剑气劈开满塘碧水,荷塘之间被斩出一道三尺宽的空当,自赵辞脚下起,直至画舫方休。那株荷花早在剑气巨剑之下被撕作无数碎片,随着塘水重新灌满空当,那些碎片也尽数没入荷塘之下。 赵辞收剑归鞘,看着荷塘残存的漩涡道:“有本事,你再长好给我看啊!” “吱!” 一声怪异的叫声从赵辞背后响起。赵辞迅速转身,手中利剑再出鞘。 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那株盛开的荷花再次钻出水,这一整株荷花都歪歪扭扭,从花瓣到茎杆都交错扭曲,像是刚刚被人用碎片拼成,正扭曲着逐渐复原。 赵辞剑柄紧握,神情严肃。 “噗!” 一道水箭自画舫顶端射向这株歪歪扭扭的荷花,荷花正在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复原,根本躲闪不了,水箭正中荷花,却没伤到它分毫,只是泼头淋了它全身。 赵辞神色诧异,正要回头去看第二春秋在搞什么鬼,却猛然听见一阵凄厉至极的嚎叫,远方偷偷看着这边的花苞们都吓得缩了回去。 荷花在水面上哀嚎扭曲,似乎是被浇了一身开水一般,原本即将恢复的身躯彻底交错,根本恢复不了。 那荷花哀嚎了一阵,声音丝毫不减,远处的赵辞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手中握着利剑,却迟迟不肯上前。 终于,那荷花似乎是忍受不了了,一头钻入了水下。水中波纹涌起,以它钻入的地方为中心,荡漾开了一层别样的涟漪,不,那不是涟漪,是这满塘碧水都在试图避开那个地方,水面之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荷花的身躯彻底暴露出来,而且无论荷花跑向何处,漩涡便跟到何处,正个荷塘的水都如避蛇蝎。 见此情形,赵辞轻掩秀口美目圆瞪,第二春秋已经收回画舫跃到了她身边。 “这片荷塘,是活的?” “不,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第二春秋弯腰自水面鞠起一把碧水,随后抹到了赵辞的衣袖上,再以灵念烘干,留下一片与湿了时的水迹一般无二的痕迹,道:“虽然清澈透明,但是这水迹不会褪去,这不是水,这是颜料。我们似乎是进了一幅画中。” 第75章 囚龙 广袤荷塘无边无际,满塘莲叶荷花在荷塘中央留出了一大片裸露的水面,它们挤在一起颤抖不安。 “画中?”赵辞诧异看向第二春秋,道:“可你方才说了,画舫可以正常使用,这里并不是别处方宇。”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了‘似乎’二字,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依然不确定,但是我可以断定,这片荷塘,这些荷花,都是画出来的!” 第二春秋朝着还在塘水包围下翻滚扭曲的盛开荷花道:“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尚未成型的纸上魅,真正的纸上魅是可以离开载体畅游世间的,但它们不能,无论再害怕我们,再痛苦,都只能游于载体之上,它们连妖物都算不上,甚至都不能算作是生命。好处是,在这片载体上,只要颜料未被消除载体未被损毁,它们都能复原。” 赵辞顿时恍然,道:“所以无论我如何将它斩开切碎,它都能安然如初!可是,你做了什么?你为何能让这东西如此痛苦,这些水如此害怕?” 第二春秋从身后拎出酒坛,笑道:“既然是用颜料画出来的,我以外界之水泼之,自然能伤它根本,纸上魅惧水的传统也是因为此理。呵呵,赵女侠,你不会真以为,都这个时候了我还非要喝酒吧。” “嘿嘿。”赵辞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然后抬手看了眼自己的衣袖道:“那这痕迹还能洗掉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了。” 第二春秋哈哈一声干笑,自顾自提着酒壶走到荷塘“旋涡”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其中的荷花,问道:“能听懂我的话吗?能口吐人言吗?” 身躯扭曲难以复原的荷花只顾自己撕心裂肺地哀嚎,模样极为凄惨。 赵辞有些动容,抬头看着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摇头:“这东西不能算作生命,只能算作画上的一株荷花。” 随后,第二春秋手中酒坛倾斜,将一坛好酒尽数倒下。 荷花原本凄厉的叫声戛然而止,扭曲着的身躯在酒水的冲刷下化作了一滩绿色与红色的颜料。周围的塘水拼命散开,露出了荷塘碧水的侧面:荷塘深十丈有余,只在离水面三尺处有一层黑褐色的染料。 第二春秋点点头,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塘中淤泥果然是假的,它甚至都不能算作是单独的画景,它就是在荷塘的水中加了一层颜料。若是有人信以为真想踏入这淤泥中而行,只怕要一脚坠入这深渊之中。 荷塘之水散开,酒水带着绘出荷花的颜料落到了最底部,这幅“画”的真正载体露出真容。 “底下这是……泥?”赵辞惊诧,看不出个所以然。 “对,就是普通的泥。”第二春秋看着赵辞说道:“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去的方法:挖土而行,土中没有迷阵,我们多挖一段路,总能离开这鬼地方。” 赵辞看了看塘底的泥土,再环顾四周,随后泄了口气道:“这算什么办法,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挖多远,而且书未姐姐还没有找到,我们挖个十天半个月逃出去又有什么用?不到万不得已我可不想当一只土拨鼠。对了,书未姐姐!” 赵辞一拍脑门道:“你说这些东西都算是尚未成型的纸上魅,那岂不是和游园当晚谈到的,君子会上书未姐姐画的梅花是一个意思?”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嗯,那这样一来,青书的消失就太巧了。她是天下画三,又在君子会上画过这类东西,如果她在,应该能比我们更早识破这些东西。所以……” 第二春秋停了下来,转头向赵辞看去,道:“是幕后有人知晓她的身份,知道有她在,我们能轻松破开此处迷阵,于是便先劫持了她,刻意让她与我们分开。兴许现在,那人就正在看着我们在他的画里团团转。”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一切都是青书未安排的,但在第二春秋看来,青书未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同行这段时间她有的是机会,而出了游园这一路都是他自己走在最前头带的路,并不是青书未将他们引入了阵中。最后,其实也是第二春秋自己也不愿意将这个猜想说出口。 赵辞皱起眉头,她倒没意识到这个猜想,但是一想到有人在她和第二春秋眼皮子底下劫走青书未,赵辞心中便愈发焦急,想破开这个迷阵弄清这一切,她的鼻息中都已经带上了几分剑气。 “可惜外面的雨下不到这里来,不然一场雨,把这里全冲了算了!”赵辞恨恨道。 第二春秋叹气道:“这便是此处玄妙啊,明明不是别有洞天,明明都能闻到雨水冲刷泥土的味道,可偏偏下不到这里。画舫中还有美酒十余坛,我们一点点找此处破绽吧。” 赵辞点头:“只能如此了。” 可半个时辰后,美酒洒尽,她们也没能找到这片荷塘的破绽所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条岸垄并不是画景。但即便两人拎着酒坛沿岸垄洒了一路,依然还是回到了原点,那处歪歪扭扭的竹笠旁。 两人站于岸垄上,望着一片狼藉却依然广袤无边的荷塘,一阵无力感从四肢流向躯体。第二春秋盯着赵辞的剑,心想,实在不行还是挖土走吧,眼下无工具,不知道赵辞的剑挖土方不方便。 赵辞则自顾自道:“幕后人将书未姐姐先劫走,是担心她会告知我们此处的奥妙所在吗?难道只靠我们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见赵辞神色苦闷,便开口缓解一下,道:“即便青书在这里又如何?每每天还没下雨她便要早早打起伞,如今外面又在下雨这里偏偏不下,哈哈,你说换成她在这里,她是打伞好还是不打伞好?”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辞蓦然看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诧异回看去,却猛然醒悟,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此处是画在泥土上的一处画阵,画阵怕水,雨水偏偏进不来。 “伞!” 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春秋抬头看去,头顶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眼睛看不见不代表感知不到。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一股灵念凝聚成线直冲天而去! 不消片刻,第二春秋睁开双眼,赵辞紧张地看过去,问道:“如何?” 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缓缓道:“果然,这天,是有盖子的。” 赵辞心头一颤,却强压下心绪,只是问道:“多远?” “离地两百丈。” 赵辞从第二春秋背后的书箱里拿出画舫,看着画舫顶端道:“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百丈了。若是戏春会那晚那一剑,我或许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将这天劈开。” 第二春秋看向赵辞,眼神中有些担忧。两人被困在这里一天,赵辞更是追杀了这画中的荷花一路,此刻应该已经精疲力竭了。 “无妨,大不了一剑之后,我去你画舫内休息便是。哎,你说如果我进了画舫内,你再将画舫变小,我从窗户内看你,是不是就跟看山岳一般?”赵辞看着极为轻松,甚至看着画舫开始好奇起来。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洞天之内的方宇太不稳定,缩小时只宜存放死物。常人需以灵念加护,或以体魄硬抗,且不能久待。” 赵辞轻叹,感到十分遗憾。 片刻之后,百丈红楼舫再现荷塘上。赵辞立于画舫顶端,衣角无风自动。 “这位名震君子会的天下琴三先生,可否为小女子这一剑浅奏一曲,以壮声威?”赵辞乌发高束,衣袂轻飘,口中虽称小女子,满身剑气难自抑。 第二春秋抬头,看到赵辞衣袖上的那一抹水迹格外显眼,一时自觉理亏,不敢拒绝。便只好盘腿坐于赵辞身侧,古琴横于膝前。 琴音响起,弦鸣悠扬,传遍荷塘。 满塘花苞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它们重新飘满荷塘,静听乐声。 一片广阔至极的莲叶之上,青书未举伞侧耳,笑容恬美。 雨水打伞叮叮咚,莲叶随雨轻飘摇。夜雨之下,青书未持伞展笑颜,如雨中芙蓉开。 “噗~”一声浅浅如裂帛。 青书未脚下莲叶轻晃,在她身后数丈外,莲叶裂出了一道缝隙。莲叶上积起的雨水顿时顺着缝隙流下。 青书未背对缝隙,独观夜色,不为所动。 “嗡!”一声剑鸣压琴音,剑鸣方入耳,一道剑气冲破缝隙,直冲天去! 万丈霞光自莲叶缝隙大放光明,眨眼便将莲叶撕出道三尺来宽,一丈多长的洞。随后滚滚剑气并不停歇,朝着无边夜空呼啸而去。 一线明光游于夜空,如虬龙翱于天际。 百里之外,有瘦小汉子负剑夜行,见天际有剑光如龙,骇然道:“这莫不是,一线雷影破重云,霜雪纷飞斩夜色!剑一也来北幽了?!” 莲叶摇动,莲叶之上的青书未岿然不动,只是自言自语道:“这一剑可骤至两百丈,威力有余,剑气凝练,宜与强者捉对厮杀,看来是又悟出新剑招了。” 青书未嫣然回首,笑问道:“这招叫什么?” 身后,第二春秋正打量着脚下的莲叶,心想原来是一叶障目,而在他背上的赵辞勉强抬起头,眼神先惊后喜,答道: “囚龙!” 第76章 莲叶 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 一道剑光流萤三百丈后,第二春秋背着已经脱力的赵辞顺着剑光穿过了那道被一剑捅破了的“天”。虽然天外仍然是黑夜,却有骤见光明的感觉。 落下之后,青书未就在眼前,笑容嫣然。虽然此刻仍然不知身在何处,第二春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第二春秋俯身试图放下赵辞,这位在出剑后还在与他斗嘴的女侠此刻却根本无法站立。青书未撑伞上前将赵辞扶下抱在怀里,就地坐下道:“方才那一剑足以令禅心境胆寒,原以为你一剑之后会彻底昏迷,怎么现在看你虽然体力不支,却精神尚可?” 刺出那惊天一剑的赵辞,早已经浑身瘫软,两只乌黑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青书未,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美丽的姐姐到底是真的,还是如那荷塘一般是画出来的。 “我们的赵大侠,‘囚龙’出海之后就已经瘫倒在画舫之上了。”一旁的第二春秋将抱在怀里的书箱重新背到背上,似乎是在感念那一剑之威,他将平常挂在嘴边的女侠改为了大侠,这让躺在青书未怀里的赵辞十分受用。 “我本欲向往常那样将她扛出来,她却说我肩膀太硬扛她会不舒服。我背着书箱不便于背她,便只好打算将她抱起来,可她骂我是登徒子趁她动弹不得占她便宜,那就只好背着她出来了。”第二春秋摊开双手,显得颇为无奈与不解:“兴许是真的担心我趁机轻薄她,所以她才强撑着精神保持清醒。但要我说,背着难道不是……” “别说了!”赵辞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自己的脸色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若不是实在瘫软无力,此刻她早蹦起来让这位看不懂她眼色的第二春秋知晓知晓什么是大侠的本事了。 青书未掩嘴轻笑,眉眼弯弯似月牙。 莲叶之上的积水已顺着赵辞方才捅出的窟窿流尽,夜雨渐稀,莲叶之上并未沾染多少雨露,第二春秋如青书未一般席地而坐,犹豫片刻,终是没有厚着脸皮去蹭那把雨伞。 环顾四周,虽然被困于画阵不过一天,第二春秋却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连雨夜微凉的风都显得那么舒适。夜空无际,细雨稀疏,第二春秋触摸座下莲叶,又看向那个窟窿的边缘。 无论是手感,还是边缘三尺余厚的断面,都证明了底下的莲叶是真实的。第二春秋惊奇道:“居然真的是片莲叶?这片莲叶该有多大才能遮住那一片荷塘?” 青书未摇头:“我也不知,你们两个现在状态都不佳,等你们休息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一探这片莲叶的究竟。现在,你们放心休息,由我守着便好。” 青书未转头看向第二春秋,柔声道:“方才那一剑内,有你的灵念吧。”话虽是疑问,可语气中却没有任何波动,第二春秋虽藏灵念于琴音中,却终究没有瞒过青书未的感知。 第二春秋也没有谦虚,点头道:“是我以琴音动半数灵念辅佐赵辞刺出了这囚龙破牢一剑。所以赵辞你需记住,以你现在的本事与身体的强度还无法独自使出这一招,在你更进一步前,万万不可强行出此剑!” “嗯。”赵辞没有逞强,也没有反驳,只是回了一句:“晓得了。” 雨水渐停,春风转寒,青书未从伞中取出毯子为赵辞盖上,道:“替你检查了一下,只是脱力,休息一日便好,最多明日的时候全身会酸痛一些。” “嗯。”赵辞难得的乖巧,在青书未怀里的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开口问道:“书未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眨眼之间,便失去了你的踪迹,莫不是一步之差,我们进了迷阵,你来到了此处?” 正枕着书箱休息的第二春秋也看向青书未,他也十分好奇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书未轻轻摇头否定了赵辞的想法,道:“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是一同进入了阵中,只是阵法的主人借由迷阵的空隙将我请来了此处。” “啊?!谁?” 第二春秋和赵辞同时发出疑问。 “你们见过,是那日在游园画舫高楼上的那人,只是这次他没带他那两个奇怪的随从。”青书未淡然道。 第二春秋与赵辞对视一眼,记忆中的画面瞬间浮现到眼前,原来是那位自称与袁满相熟的达官显贵。青书未伸手往不远处一招,一副茶具飞到青书未身前,茶杯通体荧绿,精致小巧,瓷釉细腻,茶壶粉白晶莹,蚀就朵朵花瓣,茶壶在茶杯的围绕下,如一朵盛开的荷花。 第二春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只看着这套茶具便知他是画阵的主人了,荷花荷叶到处都是,我和赵辞这段时间是不想再看荷花了。” “哦,画阵?”青书未有些诧异,一边开始娴熟地煮茶,一边道:“他在这边请我喝了杯茶,我见这茶具精致可爱,便向他讨了过来。” “那他究竟是谁,又到底想做什么?”第二春秋皱眉道。此人行事怪异又手法通天,却不知他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何。 青书未淡然道:“天下画二。他自称是荷园的主人,与我闲谈了几句,向我保证了你们的安全,说若你们能凭自己的本事上来,方有进入荷园的资格。之后,他便向我告辞离去,而我在这边等着你们。至于他想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等你们休息好,我们能一起去荷园向他问个明白。” “啊?!”赵辞差点从青书未怀中坐起,被青书轻轻按住:“你且好好休息。既然我们三人又再次相聚,那不急于这一时。” 一旁的第二春秋同样瞠目结舌,这两个身份都非同凡响,即便是已经在游园画舫见识了大风大浪的第二春秋与赵辞都被惊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带走你是因为你们都是天下画绝,你们相识?那春秋,他怎么没找你,你们不认识吗?”赵辞诧异道。 “不算相识,君子会时我与他其实没真的见过面,所以在游园画舫时也没认出来。”第二春秋未开口,青书未已经替他先答道:“君子会不同于北幽的戏春会,没那么多看客,有夏院长在,敢参加君子会的也都是四艺翘楚,能众多同艺之中的各方奇才交流切磋是五十年才有一次的机会,很少有去看别处较艺的,因此渡秋书院也并未有意错开四绝较艺的时间。” 第二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那天我也有意隐藏了身份,还稍稍喝多了一些,我本来还想去棋绝较艺之处看各方国手捉对厮杀来着,结果酒醒时已然错过。不过,若他是天下画二,那底下有画阵就不奇怪了。” 那日在游园画舫他们便已知晓天下画二的事迹,执笔绘下满园梅花的大能,是该能造就那满塘荷花。 “所以,你们说的画阵又是什么?是他在莲叶之下做了什么手脚吗?”青书未好奇地问道。 见赵辞还精神抖擞,似乎又很多话想讲述,第二春秋先开口道:“赵辞你好好休息,画阵之事我来讲,有什么遗漏你来补充便是。” …… 浮云盖世,莲叶遮天。 此刻仅是五更,玄室县中北乡私塾外,已有少年捧着一张比他脸蛋还要大一圈的烧饼在等候。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烧饼,生怕它掉到地上。 那不是他的早餐。私塾缺书,先生一把年纪远赴他县去抄书,昨日方归。少年便央求着爹爹在出摊前烙了这最好的一张饼,要拿来送给先生。 身后,有个小胖墩已经眼馋那张饼好久了,但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他便强忍着不去看,只好转头去看那还未明亮的天空。 黑云已散,天将破晓,天边残存的云朵,似乎在空中变成了一片莲叶的模样。 莲叶之上,第二春秋在给青书未讲述在画阵中的经历。莲叶的深处,一方亭子内,有人品茗弈棋,落子处,是那北幽祈京。 北幽祈京的某处楼舍内,有一件破袄腾飞而起,绕过房梁,悬挂着一位失意的书生,白绫难觅,所幸破袄易寻。 书生眼中无神,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扇窗户,窗户所对千里之外,有一座破旧的私塾。 第77章 书声 “东野起朝阳,一行锦雉飞。喈喈南江来,双翼映彩辉。捷报传西岭,三舍闻欢鸣。北幽锣鼓响,四海将士归……” 玄室私塾,书声琅琅,清脆童音,遍至田野。 田间的老农闻声放下了锄头,就着脖间的汗巾擦了一把脸,笑容撑起了脸上的褶子。 这篇《蒙学声声迎凯旋》是北幽书生蒙学识字后学习的第一篇诗文,也是这间私塾的幼童每日清晨都会齐声诵读的诗文,十六年间他已听过无数遍,连他这个不识字的老农都能背上几句。 每一次听到私塾内的朗诵,都能让他感觉到神清气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叫,如沐春风?老农也不知这个词对不对,反正这些词也都是在私塾边听来的,自己就记住了那么几个,能派上用场已经让老农咧嘴笑好久了。 自十六年前他第一次听到那声稚嫩又充满志向的朗诵声后,他便时常来这片庄稼地看看,自家老伴都夸他干活勤,哪里知他其实是为了能多听几声读书声,这声音在中北乡可稀罕呐。 有一次,他听着听着入了神,不知怎的一步一步走到了私塾窗户外去听。不知什么时候,私塾里的读书声突然停了,那位看着学识比北玄江还广的庄先生竟然走出来邀请他进屋旁听。 自己一个泥腿子怎么敢进私塾?老农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拒绝的了,只记得那时私塾里一张稚嫩的小脸正看着他,那是村北傅家的孩子,本来就瞧着有文气,在私塾里看着更喜人,将来不是大官就是大将!只可惜自己孩子小时候,庄先生还没来中北乡,不然兴许就不会刚满十六就跑去参军,又一去十六年未归了。 私塾内,庄佩文正看着一屋的幼童读书,神色欣慰。 自傅广书起,这十六年间,他已经前后教过十九个学生了。想起在来到中北乡前曾与同伴说的愿从教二十载,不求门下弟子三千,但求传道授业百人。庄佩文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已过十六年,自己离当初夸下的海口还差得远呢。 不惑之年来此求解人生之惑,却在教书育人中找到了人生的真谛,原来,能听这朗朗书声,能见这向阳花木,就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追求了。 读书声已经停下来了许久,私塾内的学生已经读完了先生要求的内容,此刻一双双灵动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的先生,先生在出神。 私塾内的安静惊醒了庄佩文,惊觉自己还在课堂上的先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模样颇为滑稽。 “哈哈哈哈……” 私塾内的孩童们笑了起来,但仅仅笑了两声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只留红红的腮帮子在轻轻地鼓动。课堂上的先生一向严厉,忍不住偷笑的学生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 但这一次,先生却同他们一样笑了起来,原先憋住笑的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便随先生一起放声欢笑,私塾内外,皆是一片欢乐的气息。 在欢笑的时候,庄佩文仔细看着每一个孩子的笑容。如今的私塾,有七个孩子在这里读书。 等学生们都笑完后。 庄佩文开口道:“昨天先生带回来的书,已经让张梓峰发给你们了,你们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 私塾内的学生们纷纷拿起了书,有两个学生的书上还用粗布精心包了一层书皮。 “好,梓峰,你已经十四了,这本书上的字应该都认识,书中词句的意思我这边也有另一本书上专门帮你写好了解释,你可以自己对着学起来。” 庄佩文拿起一本书,私塾内最年长的学生起身从先生那边接过书。 “这本书,还有前些日子我只讲了个开头的《北幽贤语志》,是你们接下来要学的。《北幽贤语志》张梓峰已经学过了,明天开始就让张梓峰给你们讲,等这本书讲完,就再让他给你们讲你们手上那本,你们要像看先生一样看他,切不可顽皮。” 那位名叫张梓峰的孩子诧异地看着庄佩文,小声道:“庄先生,您又要出远门?” 庄佩文笑着点了点头,道:“先生常跟你们提起的那位师兄如今在祈京城,先生昨晚听说他过了行试,便想着过去祈京城看看他。” “哦~” 私塾内的孩子们其实还不懂得先生所说的“过了行试”意味着什么,但是仅仅是“祈京城”三个字就足以令这些连中北村都没出去过的孩子欢呼了。 以往严厉的庄佩文并没有制止孩子们的欢呼,只是等他们闹完了之后才继续说道:“所以先生出门的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梓峰。你过来,先生还有本书要给你。” 年长的学生依言走到先生面前,庄佩文从桌上取出一本书递给他道:“先生知道你想成年之后参军,为北幽效力。这本《行军杂记》是先生在玄壁县专门挑的,其中也有先生自己的批注。行军打仗可不是只花力气和性命那么简单,你好好看好好学,行伍之间虽然不能帮你平步青云,至少能多几分安稳。” 张梓峰伸出双手接过书,躬身道谢。 庄佩文又向一位衣衫褴褛的幼童招了招手,道:“佳佳,过来。” 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孩童依言走向庄佩文,幼童衣着破旧,方才举起的书本上却精心包了一层布,书穿的“衣服”比他自己穿的还好。 孩子姓齐,名佳。父亲去年亡于北幽军伍,却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当逃兵,在逃离军营的途中被玉轸流民打死了。北幽尚武,因此齐家连抚恤都没拿到,并受尽了旁人的白眼。齐佳的母亲便离开了中北乡,只留下齐佳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生活艰险。 庄佩文自衣服里掏出一个钱囊塞到了齐佳小手里,道:“你拿去给你爷爷奶奶,就说是先生送你的。先生知道你一直想争一口气,证明齐家不是孬种,那就不要放弃读书,这些应该能帮你一直读书到成年。” 孩子看着手中的钱囊,又看着庄佩文。他年纪太小,还不知怎么拒绝,只能看着他的先生,期待他自己收回钱囊。 但先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到自己的板凳上,又抬头看向一个小胖墩,提高声音道:“陈卓!” 那本来还看着齐佳别扭的表情偷笑的小胖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跑到庄佩文身前,道声:“到!”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陈卓,先生交给你个任务,以后有谁欺负了齐佳,由你来保护他!先生知道你一直想要先生笔架上的这支笔,那先生现在将这支笔交给陈子华保管,只要你能保护好齐佳,下个月,不,下下个月,他就把这支笔给你,怎么样?” 家里卖烧饼的那个孩子站起身,跑到庄佩文那边,不顾小胖墩羡慕的眼神,毕恭毕敬地从先生那接过笔。 “先生放心!就算拿到了笔,下下个月之后,哪怕下下下个月,我都会保护好他!”小胖墩拍了拍胸脯,气势极佳。 庄佩文笑眯起眼睛,齐佳志气虽高,却始终自卑,因为他父亲的原因又会受到同龄人欺负。而小胖墩陈卓虽然嘴馋惫懒,却心地善良,而且活泼好动。让他去“保护”齐佳,其实是在给那孩子找一个可以交心的同龄玩伴。 之后,庄佩文又给了名为陈子华的孩子在玄壁县抄录的烧饼杂食配方让他交给他的父母,给了喜好读故事的孩子故事集录,给了喜好画画的孩子一幅某个萍水相逢的书生所赠的空白画卷……这本是私塾内平凡的一天,向来严厉的先生却给了每个学生礼物,以及告诫,并给他们放了一天的假。 片刻之后,紧闭的私塾门前,庄佩文将门锁钥匙交给了张梓峰。 张梓峰紧握着手中的钥匙,抬头看着先生,似乎有话想说。 庄佩文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让他早些回家去,按他的年纪,还要帮家里田里除草。 张梓峰走后,庄佩文背起行囊,行囊中有一张他的学生给他的烧饼,此刻隔着行囊贴在他的背心,依然温热。 北幽国玄室县中北乡私塾先生庄佩文离开了他的学生们,去找他的另一个学生。 第78章 糖画 梦想,就好像集市摊子上的糖画。 脑海结合所见所闻的现实为它构建出一个代表着彼端的框架,意识在日积月累间为它填补上各种花纹细节。 它精致如画,三两根线条能勾勒出一个人生的缩影,它甜蜜似糖,只需浅尝便可使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但同样的,它也足够脆弱。风雨能将它吹落,泥土会把它沾污,随之而过的人流会一脚一脚将落入地面的它彻底踩碎。 夜雨刚过,天色未明,状元楼内,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地盯着窗外,眼中,却是千里之外又十数年前的景象。 那是童年中的一幕,他心仪的糖画在集市拥挤的人群中碎了一地。 那是一幅糖画中鲤鱼灵动,金龙华美,糖色晶莹诱人。 这幅糖画是糖画老人的得意之作,甚至被挂在糖画摊上作为吸引孩童的标志。但现在,没人会关心那幅糖画,行人只会感受到脚底沾了异物便在地上多擦了几下,卖糖画的老人收到钱之后便将另一幅他满意的作品挂在了摊子上,或许只有集市散后,地上的蝼蚁会发现地上这些沾满了泥灰的美味并将它搬回巢穴。 甚至,连那个买了这幅糖画的孩子也只是哭闹了两声后便在家仆的哄诱下将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是的,那其实都不是他的糖画。 集市摊头,他被糖画吸引,但早已开蒙的他体谅家中困苦,便只是远远地在摊子外看着那幅糖画。与他一样只敢在糖画摊过眼瘾的孩子其实不少,但他们很快就被糖画老人手中的其他活计吸引,只有他怔怔地盯着那幅糖画。 从开集看到闭市,光靠看终究是不会把那幅糖画看来。最后,糖画被一位富家少爷买走,在闭市的人流中被踏碎。 糖画碎在了泥地上,却在傅广书的脑海中重新拼成了它“生前”完整的样子。此后的十数年内,无论是游学所经过的千百集市,还是敛都与祈京的皇城大市,他都流连于各地的糖画摊前,却终究没能再找到他记忆中的糖画。 这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在他的成长之路上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遗憾。 但记忆中散落的糖粉却没有散去,它悄悄沉淀在傅广书的脑海里,与恩师的关切,父母的期待,旁人的态度等一同和成糖浆,在十六年的炉火下逐渐勾勒出一幅新的糖画。 新的糖画与记忆中的那幅有着相同的名字。 名为:鱼跃龙门。 雨后的春风叩开微掩的窗户,丝丝凉意唤醒悲怆者的意识,傅广书抹了抹眼睛,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从墙角的行李内扯出一件破布袄,布袄带倒了一旁的书箱,书翻了一地。 傅广书轻轻踢了一脚书箱,披上破布袄,又坐回窗前。兴许是嫌屋内太暗,他点起一盏烛灯,看着那一粒烛火在微风下摇曳,脑中所想却是昨日白昼时的事。 昨日,是进试放榜的日子,不光是参加了进试的九十余位读书人,祈京好事者几乎都围堵在了皇榜前,准备一览北幽的天之骄子。 傅广书走得不疾不徐,既然进试的名榜已经定下,那自己早一刻还是晚一刻知晓都不重要,他自己答的文章就放在那边,又不会飘走。 行试见闻列第一,即便已经不记得自己所答何物,傅广书对于自己进试的排名还是足够自信的,得状元摘头花不敢想,皇榜前十总跑不了吧。 自己游历两国山川河流十年,所行之路只怕比那其余九十八位读书人加起来还要长,所见之景是整个祈京的百姓都难以想象的,又有什么理由比不过这些人呢? 北幽尚武,文风不及乡野,国盛难惠百姓。西铮弄权,朝堂难符众望,苍生怨声载道。两国人文历历在目,这正是自己跻身庙堂,走进历史的时刻。 他一边向着皇榜走去一边想,若是自己实在不擅政务,所答之策皆不合国师的心意,那恐怕只能屈居皇榜三四十的席位,那该如何回乡面对父母面对先生?想到这里,哪怕再自信,傅广书的心还是不由得跳到了嗓子眼,便加快了步伐。 皇榜之前,人声鼎沸。祈京的百姓们将这皇榜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还在远处的傅广书踮起脚尖却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好束拢衣服,向皇榜处挤去。 不断有人从外往皇榜处挤,也不断有人从皇榜处往外挤,守在皇榜前的几位禁卫有心指挥,他们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茫茫人海中。 傅广书的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挤,傅广书认得那个人,容貌端正身形削瘦,年纪估摸着与自己差不了两岁。 那人拼命往外挤,人群外有个一看就挤不进人群的胖子正拼命向他挥手:“泽渊,这边这边!看到我俩的名字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你那威风凛凛的名字要多显眼有多显眼,我都没专门去找,围观的大爷已经报了你的名字了。”往外挤的那人一边向那胖子挥手示意,一边有气无力道:“人家以往只报皇榜前十的,难为你一个排在第六十六的都能有人报。” 听着这对话,傅广书差点笑出声,他与这两人都见过,不相熟,只知他们姓名。往外挤的俊彦叫唐泽渊,往内挥手的叫陈韶瑾,皆是进了进试的人才。至于为何说那胖子名字显眼,纯粹是因为韶瑾二字与玉轸国柳大将军同名,这个名字在北幽人眼中实在太扎眼了。 听到自己的排名,那胖子也没泄气,笑道:“和我猜的差不多,那你呢,泽渊?” 那往外挤的读书人泄了口气,险些被拥挤的人群又挤了回去,幸好那胖子找了个空隙往前多钻了几步,一把拽住了往外挤的那人,将他拽出了人群。 “皇榜第二十,与庙堂无缘咯。”那人有气无力,那胖子却毫不在意,道:“无妨无妨,我请你喝酒去。” 两人随即无言,一同往外走去。 看在眼里的傅广书本来还想去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却还是放弃了上前交谈的想法,只是埋头向人群中挤去。 离皇榜渐近,人群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人群中隐隐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喊着什么。 傅广书又走近了几步,听清了他的话。 老者在报的是皇榜前十的姓名。傅广书心脏骤停,在涌动的人群中止步不前。 人群在起哄,议论声,争吵声,惊叹声不绝于耳,老者报名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傅广书耳朵里。 一个个名字依次飘过,傅广书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皇榜前十,没有他的名字。 傅广书深吸一口气,踏步向前,步伐前所未有的坚定,分开人群的手却在颤抖。 又有新的一批人挤上前,老者又报了一遍名字,依旧没有他,状元似乎姓庞?傅广书不认识,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 离皇榜还有数丈,傅广书的眼睛已经盯到了皇榜上,一边继续往前,一边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了两遍,那老头没有报错,前十确实没有他的名字。 他继续将目光投向第二列,他看到了方才的唐泽渊,看到了与他交谈过两句的祈京袁家的袁珏,看到了祈京有名的才女甄红婵……却唯独没有看到他自己。 他将目光紧紧盯在第三列上,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 随后是第四列、第五列…… 前面已经没有人了,傅广书站在皇榜前,目光怔怔地看着皇榜最后一列,眼神已死。 参加进试者百人,一人失去资格,两人临场弃考,傅广书排名,第九十七。 “咔嚓”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摔碎了。 人海涌动,神情呆滞的傅广书随着人群一起涌动,人群的呼啸很吵,吹过的春风也很冷,他想逃离这个地方,他也想回到皇榜前再仔细看一眼。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做,任由人流将他挤到外边,他一路上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是在找那记忆中落入地面被踩碎了的糖画。 第79章 国策 晚风习习,兴许是刚下过雨,阳春的晚风却让彻夜不眠的失意人不寒而栗。 傅广书再次睁开眼,烛台上的灯火摇摇欲灭,那一缕笔直往上的青烟早已无踪无际。 从昨日上午至今日三更,傅广书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皇榜处回到状元楼的,却记起了无数过往事。 有童年的那幅糖画,有父母的期许,有先生的恩泽,有邻里乡亲闲谈时的称赞,也有自己在旅途中向人夸下的海口。 没有失望,没有后悔。 他只是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那些画面,他呆滞地看着过往的一幕幕,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过往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温暖,却在触及一个冰冷的现实后变成了一块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股潜在的意识流动在他的脑海内,似乎是想宽慰他,似乎想要提醒他与其说是这次的失败本就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这次能进入进试已经达成了踏足游学时的美好愿景。 但脑海内越来越冰冷,那股意识不得不蜷缩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升起,逐渐占据整个意识的空间。 那个念头产生自逃避,最终演变为了逃避的最极端做法。 那股意识试图冲出去阻止,却在离开角落的瞬间被周围的寒冷所冻结,在最后一刻,那股意识只觉得这份寒冷,似乎有些熟悉。 静坐了一日一夜,傅广书的脑海里终于没有了任何其他的想法,他打了个冷颤,却脱下了披上没多久的破布袄,抱在身前。 少年游学十载,归来将而立,游学前的衣物、书箱、杂物都换过不止一茬了,唯独那几本书是先生所赠,这件布袄是父母所缝。 傅广书将书从地上拾起,拍去尘土后摞在案上,又将布袄团在书堆旁,案后的窗户对着西南,恰是自己家乡的方向。 傅广书跪在书案前磕了几个响头。 随后,他抱起布袄,拖着案前的椅子走到了房梁下, 摆正位置,抛起布袄,系紧袍袖,踏上椅子。他的动作很快,仿佛是想在身体对死亡的恐惧到来前做好这一切,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傅广书立于椅子上,面无表情。自从看到皇榜后到现在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哭哭啼啼大闹一通然后将头套进白绫是小时候的他在戏台上最不想看到的桥段,但临了了,却终于有两行热泪从他的脸庞滑落,眼前一片模糊,闸门一松,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下。 傅广书将破布袄套住脖颈,双脚使劲一踢。 春风再动,吹熄了残烛,翻动了旧书。一页页老旧的纸张来回翻过,似有人在查阅,最终,停在了扉页,扉页上写了书名:《国策》。 “呯!”重物坠地! “你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一声愤怒的咆哮响彻御书房,华美的龙案台被怒火上头的北幽皇帝一把推翻,以金玉雕刻的龙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呯然崩裂,弹起的龙头直接砸到了大臣的身前,吓得旁边的一位大臣连忙跪下叩首。 “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没有朕的允许你们不准靠近此处百步!”书房外的侍卫宫女听到动静慌忙赶来,却被北幽皇帝连声咆哮喝退。 心有余悸的宫女和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第一次见到温文尔雅的皇帝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谁都不敢多嘴多问,只好一齐撤了出去。 御书房内,对着两个大臣怒目而视,手指几乎要指到那个站着的大臣鼻子上了。 这一跪一站两个大臣,正是那也守在皇帝身后的两位,此刻,姓庞的大臣踢了一脚身边跪着的大臣,两人一起扶起了被推倒的龙案台,将散落的物件又重新摆放回案上。 “陛下,臣等做错了何事,还望陛下明言。”这时,方才跪着的大臣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北幽皇帝九岁登基二十载,自己入朝为官三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帝这般狂躁。 北幽皇帝将重新放回龙案上的一张纸卷成一团狠狠扔向他,道:“你自己看看!你们口口声声告诉朕,暗示朕,鼓动朕!要朕在朝廷中安插自己的势力,摆脱国师的控制。朕照做了,朕按着你们的说法挑出了进试答得最好的几份交给你们改成你们安排的人!可你们呢?进试状元姓庞!是你家侄儿!” “好你个庞丘远!”北幽皇帝恶狠狠地指着姓庞的大臣道:“你当朕是傻子是吧!还是你当国师是傻子啊?就你家那头蠢驴的脑子,能进进试就已经知道和你脱不开干系了,你敢安排他当状元,你是生怕国师不知晓此事啊!” 庞丘远的拳头暗暗紧握,眉头皱到了一起。当年皇帝驾崩,国师扶幼帝登基后就没怎么再管过,这皇帝算是自己教大的。虽无太傅之职,却也有师生徒之名,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对他又如此不客气过。 “你好好看看,看完了再给庞丘远瞧瞧!”北幽皇帝指着看答卷的大臣道:“这篇答卷是你家那废物能写得出来的吗?国师命题‘国策’,这篇答卷所答你那侄子看得懂吗就让朕在这帮你改成他的?!” “这……国师大人知道了该怎么办啊?不对,为何国师大人阅卷之后还正常贴出皇榜?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陛下,陛下,我们该怎么办?”看着答卷的大臣额角已经滴下冷汗,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慌乱什么?!”庞丘远怒视了一眼身旁的大臣,心道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失态?皇帝不知内情便罢了,你又在干什么?便道: “陛下勿忧,你且听老臣细细说来……” “朕还哪有那个时间!”北幽皇帝猛然一声咆哮,话语如雷霆连连落下: “朕登基二十载,二十载了!前夜与你们翻拣答卷是朕处理的第一件国事,北幽复兴二十载,朕只能干看着!什么事都是他江山说了算,连朕夜里多点了几盏灯都要被他斥责!朕的堂叔公一脉他说杀就杀!这江山究竟是姓嵇的还是他姓江的?!” 听得皇帝咆哮,庞丘远脸色大变,连忙看向门外,所幸方才皇帝已经将侍卫宫女全部遣走。 庞丘远忧心忡忡,御书房内的皇帝却还在咆哮:“你们知不知道朕有多想收拾了那个江山吗?你们以为朕没有安排吗?结果呢,你是想为了自己家的那点私心让这一切都毁于一旦吗?!” 一片的大臣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哀嚎不绝,磕头如捣蒜。 “够了!”庞丘远一声喝道:“陛下,此举是有意安排!” 这庞丘远显然并非凡生,带有灵念的一声断喝令皇帝与磕头的大臣都安静了下来。 眼见两人都看向了自己,庞丘远去关了御书房的大门,才沉着脸道:“陛下有所不知,真正需要安排在朝廷中的人,并不在皇榜前三之列。老臣之所以安排自家侄儿成为状元就是要坐实自己济私之名为那些人做好掩护。要想动摇江山的根基,所用的人必须也得有真才实干,其本事本就可以稳坐进试前十的,这偷天换日的皇榜前三,不过是送给江山的鱼饵罢了。” 北幽皇帝稍稍冷静下来了一些,但目光依旧紧紧盯在庞丘远身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庞丘远心中疑惑,这皇帝今日为何如此反常?但如今只能继续跟他解释下去,毕竟若是谈不拢,皇帝依然是皇帝,谁都不会拿他怎么样,但对他们这些人那位国师可不会手软。 “陛下,皇榜前三皆是我等忠心老臣的子嗣亲眷,我等故意露出马脚,按律革职之后,朝堂内管制变迁,这些棋子才可更好埋进朝廷,而我等早在江山视线中的老臣也可退居幕后号召更多忠于陛下的有识之士。至于我等的安危……能为陛下肃清朝纲,神器归位,我等亦是无憾。” 庞丘远言谈恳切,近乎垂泪。北幽皇帝终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 “嘭!”御书房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位身着朝服的老臣扯着本应张贴在皇城的皇榜气势汹汹地闯进御书房。进门后老臣先是一愣,随后看到跪倒在地手捧答卷的大臣,见他眼角有泪痕,额间有血迹。当即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好你个程长君!老子就知道是你!这是不是你搞的鬼?为什么皇榜榜眼的答卷内容是皇榜第九十六所答?若不是老夫在西长街荷池外撞见了一个失意的年轻人,这堂堂进试榜眼还真让你们偷天换日了!还有你,庞丘远,你家那畜生还能上树当状元了?好啊,国师大人只是几日不在朝堂,你们还反了天了,国师将阅卷之权交给我,你们便给老子整这一出?!” 面对着怒发冲冠的老臣,庞丘远虽神色不善,眼中却愈发疑惑,何曾见这老臣满口污言秽语的,这一个个的,今天都怎么了? “你说谁反了天?”神色阴沉的北幽皇帝再次站起身,咬牙切齿道:“谁是你的天!” “当然是国师,不然是你啊?你是能解国家危难还是能令国家富庶啊?” 老臣的一句话令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下来,连庞丘远都一脸不可置信,仿佛是听错了一般。 “这事你们两个给老子说清楚。”老臣转身指向两个大臣,“你们到底想……” “呯!” 一声闷响! 一方玉玺狠狠地砸在老臣后脑!年过七旬的老臣应声倒地,趴在地上挣扎起身。名为程长君的大臣连连后退,骇然看向老臣身后。 老臣身后,北幽皇帝卷起袖子,手中玉玺又是一下,“呯!”,砸在老臣头上,将他彻底砸趴在地。 “呯!呯!呯!……” 一声声闷响在御书房内响起。 御书房内,程长君缩到了墙角,死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瑟瑟发抖。北幽皇帝从老臣背上起来,用龙袍擦去脸上血污。庞丘远冷眼旁观,眼中却有浓浓的震惊。 “还愣着干什么,这事难道要朕亲自去处理?处理完这件事,趁着江山不在,该做的都给朕做做好,北幽大权,终究是朕的!” 却是连天阴雨方散去,朝堂黑云卷土来。江山难压天子怒,雷霆欲斫栋梁材。 第80章 入局 清晨时分,县城街道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巷两侧商铺纷纷揭开门板挂起招牌,开始了今天的早市。 这在金蟾县本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以往为了避开送子吉时,县内酒肆食铺夜间开业,往往要到后半夜才打烊,县城百姓难有早起的,早市自然也无人问津。 但如今,在新任县令的大力推动下,酒肆食铺已经开始正常营生,加之云间道新通,北幽玉轸客商第一时间往来贸易,金蟾县的早市终于又开了起来。 其中要数棺材铺子对面的陈记糕点铺子的早点摊最受欢迎,这一来是县城百姓感念棺材铺子掌柜热心助人却亡于走水想多来此处看看,二来是这陈记铺子的早点却是物美价廉,因此,每日清晨,陈记的早点摊子前都人满为患。 陈记的掌柜的一时找不到木匠熟手,甚至去对面重新开张的棺材铺子里找了那几个据说是县令大人专门从外地请来的工匠师傅加紧做了一批桌凳,县城百姓也不嫌弃棺材铺师傅做的东西晦气,照样捧场。 这一日,张知道照常早早来到陈记铺子吃早点,周围县城百姓早已见怪不怪。起初还有人以为是这新任县令为了彰显自己亲民的举措,结果这张大人几乎是天天都来,那看来是他自己真的爱吃。而这陈记铺子见此用料更不敢马虎,结果愈发有口皆碑。 张知道与两个官吏买了些早点就着朝向棺材铺的桌子坐下,一边吃一边看向棺材铺,这些天他日日如此,却是为了确保对面的棺材铺内不再有古怪。 虽然他已经表现地足够平易近人,但或许是他太过年轻又有股书生气,周围百姓还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连谈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张知道摇了摇头,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情,如今金蟾县的人流量与日俱增,自己威严一些整顿秩序时能更方便。 恰在此时,邻座的一位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者两个眼窝空空如也,是个盲人。 张知道当即记了起来,是那位在云间道遇见的高人,不曾想,这般时日过去,他竟在金蟾县。 老者夹起一个小笼包至于桌上,筷子轻轻一戳,却只见那个皮薄馅美的小笼包被戳破,里面的汤汁都淌到了桌子上,流了好大一滩。 “如此,你是选择避世还是入局?这二十年的经营你焉肯放弃?” 张知道神情恍惚,听不真切。 “老!……老先生,您没事吧,我再给您换一笼,抱歉抱歉,是我没注意到您这边,我给您换成勺子怎么样?”陈记铺子的小二怒气冲冲地过来,却一眼看到了旁边看过来的张知道,当即换了一副表情,殷切地帮忙收拾好了桌子。 老者这次没有坦露自己修士的身份,只是由着小二帮他收拾,小二离开后,老者转头“看”了张知道一眼,笑道:“十年前老夫也来过此县,却见对面寿材铺子黑云阴阴,整个县城人心惶惶,也没有这么好的早点摊子。虽然年岁浅,但书生,你做得不错。” “前辈谬赞了。” …… 与此同时,一处园林亭台内。有人独坐棋盘前,品茗弈棋,此刻胜负已分,大半个棋盘已是银装素裹,如白雪掩江山。 只是,当他翻动一枚白子后,那白子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枚黑子,原来这颗棋子本就是两面。在他伸手翻动之后,底下黑色那一面便出现在了白雪中央,如一滴墨汁滴在了白纸上。 一个个白子被翻开,两颗在黑子包围下的白子被当即提走,白棋中央,出现了不小的一块黑棋,眼见就成为了两眼活棋。 那人叹了口气,即便如此,既然他已发现黑棋的盘算,那这一局棋还是白棋赢了。但他输了,因为下棋的双方较量的并不是黑白两面,是他的对手想让他带着白棋赢,而他只能这么做。 一杯香茶饮尽,那人提走兼具黑白两色的棋子,挥手将其余棋子重新摆好。 跟上一个对手下棋,对手在棋局外,自己在棋局里,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这种无奈感又哪里是一盏香茶所能慰藉的。如今又有对手似乎也想下棋,不过这一次,大家必须都得在棋局里。只是,若黑白两子都在自己掌控中,这次的对手该如何应对? 或许,不入此局才是最好的选择。 …… 一片莲叶上,青书未听完第二春秋的讲述,一旁的赵辞只是在开头插了几次嘴后终于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原来如此,不愧是他。挥笔墨以假乱真,洒灵念自成一体,其中又暗布阵法,仅仅是一个天下画二的名头恐怕还不能完全彰显他的本事。”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却笑道:“但同是不假于载体,他却依然使用了颜料,所绘制的也并没有成为真正的纸上魅,且尚有惧水的破绽。远不如你栖凤湖上所绘的月下锦鲤。” “这哪是一回事。”青书未嘴上这么说,却眉眼弯弯,嘴角微翘,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夸赞。 第二春秋从莲叶上站起身,举目环顾四周道:“虽然莲叶向内还是一片朦胧,但仅从边缘来看,这片莲叶之径少说也有十里,底下那幅荷塘即便不算上阵法幻境,其本身尺寸也绝对不小。在北幽境内有这么大一片地方,与寻常村庄田野仅一步之遥,却从未有人提起过。你说的不错,这位天下画二的真实身份绝对不一般,雨眠所在也不过是一湖一山而已。” 青书未道:“嗯,既然他自称是荷园的主人,那本事自然不会差了去。此人实力难测,意图未知,又极擅阵法,或许,我们不必入那荷园。” 第二春秋诧异道:“可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找荷园吗?” 青书未摇了摇头:“与那人交谈时,我已告知他我们的来意,从他那边我也知晓荷园莲子与我隐疾无益,所以我们不必强入荷园,我所需要的,应该只是时间与调养罢了。天下三园齐名,荷字虽听着优于囚字,但其中凶险定然是不输于那座戾气冲天的囚牢的。” “来到此处却不入荷园,不说我,现在睡着的这位恐怕第一个不同意。”第二春秋看着赵辞的睡颜笑道:“何况,对方既然专门说了我们能有本事上来就有入荷园的资格,我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邀请……” 第二春秋再次坐回莲叶上,正色道:“既然对方诚心想邀,我焉有推脱之理?他设局相待,我岂能畏惧不前?入了局,我们与他便无需再在意身份、财富、实力上的差距,只当做是同一张棋盘上的对手罢了。” 亭台内,孤身弈棋者点头道:“正是此理。” 刹那间,莲叶深处朦胧尽消,有十六片花瓣相互掩映。 莲叶方圆十数里,遮天蔽日,花瓣高耸百余丈,令人瞠目。 朵朵花瓣晶莹剔透,形态如一,香味扑鼻,颜色纯美,美得端正堂皇。 莲叶遮目,掩盖如墨云。花瓣参天,嫣红如赤日。 从未有人见过如此之大的莲花,莲花前的两人却无心赏玩。 在第二春秋三人面前恰是两片花瓣间的一道缝隙,缝隙内隐隐可见别处光彩。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一同看向缝隙那边。顾不得欣赏莲花之美,第二春秋站起身,缓缓向缝隙走去。 缝隙另一头,别有洞天。 那一端,想必就是传闻中的荷园了。 第二春秋伸手扶着花瓣,抬脚便向缝隙而去。 孤身弈棋者转头遥望此处,静待他踏入棋盘。 哪知第二春秋的脚刚越过缝隙便闪电般地收了回来,一路小跑跑回了青书未身边。 “怎么回来了?”青书未笑道。 “不急,不急,等赵辞醒来大家一起去。” 第81章 白甲 旭日东升,辉耀半天流云映赤霞。雄鸡报晓,声动无垠山河醒万物。 当晨时阳光驱散黑暗,沉寂了一夜的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奋斗。 在北幽的北玄江畔,有行人匆匆赶路,行人时时抬头,却见头顶层云密布,只在某处有一线日光穿破层云,照射于路边荷塘之上。 不过行人并不担心下雨,此处天气向来如此,头顶云层常年不散,今日能看到那一线日光才是咄咄怪事。 大抵是前些日子春雨不断,将此处的云层分出去了一些,才留下这么一道缝隙。 行人这样想着,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边上足有五六里长的荷花池子究竟是何处富豪的产业?自他小时候起这片荷塘便在此处了,数十年来一向无人打理,荷塘内的荷花却长势极好,附近村庄采莲挖藕的百姓见了都称赞不已。 不过这一年的荷花似乎比不得前些年,今年的荷花连花苞带着茎秆荷叶都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像是被风浪席卷过了一般,此处气候与众不同,怕是荷塘遭了灾。 行人行走在荷塘的岸垄上,不过片刻便走出了荷塘,也走出了头顶那片厚重的阴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方才就在他仰头寻觅云层间那道缝隙时,那个缝隙处也探出了一个脑袋在远远地看着他。 “云层”之上,第二春秋从赵辞在莲叶上捅出的窟窿处缩回脑袋,在他身后,洗漱完毕的两位姑娘从远处赶了回来。 “凡生行走底下画阵无恙,莫非此阵是依灵念而起,只针对修士的?可赵辞你也不是修士啊。真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第二春秋皱眉道。 “既来之则安之。”休息好的赵辞精气正足,一剑囚龙破海的余韵还萦绕在脑海,正是意气风发时。青书未替她梳好高冠,那身被染料污了衣袖的绿衣也被替换成了一套素白长袍。却是高冠扎乌发,金绸束细腰,青玉悬身侧,素手握青霄,此时的赵辞比第二春秋更像一个潇洒的公子哥。 第二春秋看得一愣,随后笑道:“你俩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外出游玩的公子丫鬟。” “那你便是本公子的书童咯。”赵辞毫不在意第二春秋将她称作男子,手中剑鞘转了一圈指向第二春秋道。 青书未则是笑颜微嗔,道:“某个书童为了核验池水是染料,弄污了我家公子的衣袖,我便给她换了这一身,你看看如何?” 眼瞅着一片赵辞的目光也开始不善起来,第二春秋连连说了三声极好:“极好,这身行头极好,青书姑娘眼光也是极好。” “罢了,当时也是情况紧急。今日醒来得见这样一朵惊世骇俗的荷花,当是人生难忘事,本公子心情好,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如何?咱们这就进去看看?”赵辞手摸剑柄眼冒精光。 画阵中的一剑“囚龙”使这位女侠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膨胀,一剑在手,眼前又是传闻中的荷园,她怎能不激动? 青书未当即对上了赵辞兴奋的眼神,却将目光转向第二春秋。 既已知荷园难解她的问题,她也不作额外的期望了,只当是陪着赵辞和第二春秋游山玩水,一切只看他们二人的决定。无论是直入荷园还是转向绕道,她都跟着便是。 第二春秋则提起了书箱背在背上,摇了摇头,故作犹豫道:“仅仅是一幅画阵便将我们困了近乎一昼夜,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又似乎是专程侯着我等,只怕是没安好心。” 眼见着赵辞的眉头竖了起来,三分不解三分失落三分气闷间夹杂着一分难得一见的娇嗔,却是十分醉人。第二春秋这才话锋一转,笑道:“但对方说了,能走出画阵方能进入荷园。既然我们走出了画阵,若就此离去,岂不是亏了?” “啊?”赵辞的神色变得比她的剑还快,当即道:“那本公子照常为你们开路!”,随后生怕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反悔一般,一马当先走进了两瓣荷花之间。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笑意。第二春秋向缝隙处伸手道:“青姑娘先请,我为姑娘断后。” 难得见他叫对了,青书未却笑着摇头,紧跟着赵辞进入缝隙之中。第二春秋朝着莲叶四周看了一眼,此刻清晨已过,日光渐明,仰头是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俯首是苍青广袤莲叶遮天,眼前有荷花映日早春独放,第二春秋颠了颠背后的书箱,步入荷花之中。 “嗡!” 剑气骤起惊鸿鸣! 刚踏入荷花之中的第二春秋猛然一偏头,一道白虹近乎擦着他的耳朵而过,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第二春秋身后的书箱被一剑穿出了个巨大窟窿! “当心!”赵辞的呼喊姗姗来迟,但她的剑却来得及时。赵辞一剑也是刺向第二春秋脖颈旁,却是隔开了方才那一剑,随后便是素手绰剑,举火燎天! 来袭之剑被高高挑起,赵辞高举佩剑顺势斜劈,一剑朝那中门大开的对手斩去! “叮!”声音清脆却如铁剑斩顽石,赵辞一剑在对方胸腹斩出一串火花,来袭者岿然不动,反倒是赵辞握剑的右手被震地发麻。 赵辞一剑势尽,剑意尚未流转,一柄约莫四指阔的巨大铁剑找准空隙,朝着赵辞的面门疾刺而来! 猎猎疾风拂起赵辞青丝,这一剑已至眼前! 时如玄冰冻静水,那一剑于赵辞眼前半尺处悬停。 不远处,青书未玉手轻点,数道灵念如绳索,将那那柄刺向赵辞的铁剑紧紧束缚。 “走!” 赵辞一声清斥,伸手将错愕的第二春秋甩到青书未那边,独自迎敌。 “怎么回事?”第二春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书箱,书箱之上的窟窿虽大却还可以补救,更重要的是书箱内的物品并未被殃及,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来者,却是有个白盔白甲,手握五尺大剑的甲士与赵辞战到了一处,甲士缨盔带面罩,不见面容,只露出两个眼窝。在两人身旁,还有一位同样装束的甲士变刺为收,抽回了被青书未的灵念缠住的铁剑,却不是冲着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而来,而是冲进了赵辞的战局。 一时间剑影交错,铁剑碰撞之声如雨打莲叶,连绵不绝。白雪纷飞间金铁相鸣,疾风呼啸中剑气纵横。赵辞以一敌二,渐渐落入下风。 “我进来时便已经打起来了,这两人体魄坚硬,剑法简练,很有军旅风格。” 青书未的一番话让第二春秋更加摸不着头脑,但眼下不是弄明白这些的时候,两个白甲甲士不仅实力强劲剑术卓绝,相互之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赵辞以一敌二,已经有了败相。 两个甲士的两柄铁剑或是齐至,或是互补,仿佛心有灵犀。八千剑意流转,滚滚剑气呼啸,赵辞不再留手,全力出剑,却被两个甲士相互配合着化解,随后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大剑力沉,势如破竹,丝毫不给赵辞一丝喘息的机会。 “有破绽!”赵辞猛然一声断喝,原本流转防御的连绵剑意尽收于铁剑之中,随后便是一剑莫回首! 首当其冲的白盔甲士面对着横剑身前,剑气巨剑之下,铁剑只坚持了一瞬便被弹开,那甲士顿时淹没于滚滚剑气之中。而他的同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在赵辞挥出莫回首的瞬间,一剑直斩赵辞的手腕! “噗!”两道水柱冲天而起,随后化作一道一丈高的半月形水刀,水刀后发先至,却是先斩挥剑斩向赵辞的甲士的手臂。 而于此同时,一道灵念裹住赵辞的细腰,将她扯到了第二春秋与青书的身旁。 “书未姐?!”赵辞不解地看向青书未,虽然方才险象环生,青书未这般强行拉她回来却也让她错失了斩杀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好机会。 青书未摇了摇头,道:“你自己看。” 赵辞疑惑向两个甲士的方向看去,却见水刀之下,甲士的手臂完好无损,甚至连衣甲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第二春秋这一刀应该是学自画阵荷花,却不该如此“温柔”。 紧接着,赵辞就瞪大了双眼。 滚滚剑气散去,硬接了一剑莫回首的甲士再度上前,与另一个甲士并肩而立,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受到半点损伤,雪白盔甲之上甚至没有一丝划痕。 “这,不可能。”赵辞贝齿咬殷唇,一剑莫回首,便是那铜钱铸就的妖物贪蚨身上也该留下痕迹了。 “两位,我们素不相识,为何见面便下死手?”见两个甲士并没有冲来,第二春秋开口问道:“另外,我们是不是在游园画舫见过?” 虽然装束只是相似,但这两人的气质与游园高楼上所见的那位天下画二的仆从一般无二,他既自称荷园之主,那这两人多半是他派来的手下。 两个甲士方才动若疾风骤雨,如今却如两座大山,岿然屹立,不回答,也没再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第二春秋三人,杀气冲天。 第82章 黑袍 北幽北玄江畔的云层上,有莲叶遮天,莲花蔽日,十六瓣嫣红拱卫下,那座莲台之上,似乎别有洞天。 只当第二春秋顺着莲花的间隙踏足其中时,还未看清周围景貌,迎面而来的却是追魂夺命的一剑!若非第二春秋反应灵敏,赵辞相救及时,只怕第二春秋要跟身后背着的书箱一样多出一个窟窿了。 此刻两边五人相距不过十丈,两个白盔甲士并肩而立,打扮、体态、姿势如出一辙。虽不见面容,不闻话语,却在沉默中酝酿着一股决绝的杀意,似那戍边的将士,似那国境的城墙,敢于直面任何来犯之敌。 他们的对面,赵辞提剑在前,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第二春秋与青书未。 女侠原先风法的意气已经尽数转为了慎重,交手片刻间,虽有青书未相助却还是险象环生,自己找准机会的一记杀招却连对方的衣甲都不曾斩破半点。这对手古怪得紧,莫说是以一敌二,便是一对一自己也难有胜算。 “两位?” 第二春秋开口交谈,两个甲士既未出声回应,又未冲过来拼杀,只是手握兵刃目光牢牢地盯着三人,目光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让第二春秋皱起了眉头,上来便动手,动手便是杀招的陌生人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当时所见的是来自玉轸国的杀手,可眼下这里应该是传闻中的荷园,两个白盔甲士又在此刻停了手,他们的身份令人难以琢磨。 两个甲士不动,与他们对峙的第二春秋三人也不敢妄动。赵辞不敢懈怠,浑身剑意流转,剑势蓄而不发。 “两位这是何意?我等无意挑起争端。” 第二春秋再次开口,又是毫无回应。 第二春秋眉头紧皱,上前两步开口道:“两……”,在这一瞬间,两个持剑甲士猛然暴起,两柄铁剑如两条探海黑龙直取第二春秋! 早有准备的第二春秋脚下一蹬,身躯急退,而他身后,赵辞近乎是与对方同时出手,又是一剑上挑! “叮!” 铁剑交击,声音清脆,虽是以轻制重,赵辞却一剑挑起两个甲士的大剑,自己却借着这一剑回弹之势,铁剑横扫,直扫向两个甲士的胸腹间。 赵辞不指望这一剑建功,这只是为了逼迫对手后退,哪知两个甲士不畏不避,全然不顾这赵辞这一剑,只是双手握剑,朝着赵辞当头斩下!似乎打的是以伤换命的主意。 “叮!”又是清脆的一声响,却不是铁剑相交,而是赵辞铁剑触及对方胸腹间的声音。赵辞一剑横扫,却只能听到一阵令人发麻的尖锐声,眼前是一道火花四溅的火线。 来不及诧异,两个甲士的剑已经到了赵辞头顶,大剑以高举,又以雷霆之势斩落! 赵辞抽身疾退,第二春秋快步上前,两者身影瞬间交错。 汹涌灵念识海起,腾霄烈焰剑上升! 第二春秋倒提铁剑,剑身之上烈焰升腾,却是取玉轸修士灵念化火龙之意,一剑横扫火耀龙吟,熊熊赤炎直奔两个白盔甲士面门! 三剑相撞,只听得“当!”的一声,第二春秋手中的长剑顿时化为两截,他整个人也在这一击之下倒飞了出去,而对面的两个、甲士也被烈火所吞没。 青书未抬手起灵意,玉手轻托,接住了倒飞回来的第二春秋。赵辞快步退到两人身前,关切道:“没事吧?” “没……” “事”字还未说出口,重新站定的第二春秋却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赵辞回首望去: 火焰消散,两个甲士并肩而立,雪白衣甲依旧,不见半点烧毁破损。 “刀兵不伤水火不侵,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无任何回应,亦无追击,两个甲士如同两尊白玉石像般屹立。 “若是他们本身不受损伤倒也罢了,我还可以理解为他们自身本事了得,可为何连他们的衣甲都是如此?一剑下去火星四溅,却是我手中的剑被磨损了,云间道的顽石都没这么坚硬。这两人莫不是妖邪?”赵辞贝齿轻咬,剑眉紧蹙,横剑拦在第二春秋与青书未的身前,已经准备好保护两人离去了。 “动作干练,体质坚韧,分明是军中风格,不像是妖物。至于这衣甲,应该是有修士大能相助吧。”第二春秋倒握半截残剑,擦去嘴角的血迹道:“不过这又是出手又是停的,毫无逻辑可言。两位大哥!我等无意与你们为敌,何必如此敌视?” 依旧是沉默。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又是这样,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即便是聋子也该看到我在说话了吧。” 两个甲士无言静立,手中大剑不曾放下,杀气不减半分。 场面一时间怪异了起来,第二春秋三人不敢妄动,两个甲士则岿然不动,两边再次对峙起来,气氛凝固。 “既然是军中风格,莫不是我们误入了他们守卫的地域,故而出手袭击?而此刻,我们没再接近,所以他们才守在这里看着我们?”赵辞试探道:“贸然闯入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离去,可好?” “……” 依旧无人应答。 赵辞身后的青书未却点了点头,道:“有道理,他们应该是不会回答我们了,不如离开此处。” 第二春秋和赵辞均无异议,这两个对手过于怪异,又实力强劲,与他们生死相搏实在毫无意义,即便此刻他们还是一头雾水,但与其在这时时刻刻提防着两个甲士,还不如先行离去,再弄清楚这个诡异的地方。 如此,赵辞开路,第二春秋断后,三人小心提防着两个甲士,缓缓离开此地。自他们开始商量到小心翼翼离开,两个甲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即便在三人离开后,两人也是静静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大剑拄地,似乎是在守卫着一方疆土。 …… 方入荷花又见荷塘,一塘碧水养就荷花朵朵。荷塘之广袤无际与莲叶之下画作的荷塘一般无二,但此处的荷塘却比底下的那片多了三分生机,荷塘之上水雾升腾如云层浅布,似仙家风光,更是多了七分灵气。 荷塘之中荷花已然盛开,正是花期最为得意时,塘中荷花多而不臃,一两朵独冠群芳,三两簇相拥成群,各有千秋。 荷塘之上,每隔百尺便有一座亭子,亭子间以廊桥相连。亭台虽简,古韵昂然,廊桥笔直,却于倒影中悄显瓦顶起伏似游龙,亭台廊桥横飞于荷塘上,倒映于碧水中,与塘中荷花相映成趣。 第二春秋三人漫步于廊桥中,歇憩于亭子上,一入莲花之中便与人交手,此刻他们才真正能平复心情一观周围景象。 青书未默默点头,荷花美艳,亭台秀丽,廊桥所围间又有假山怪石立于碧水间,间配荷塘水雾,使此间如仙境。与游园画舫相较,虽无奢华美饰,却自成一体,别具韵味。 只是第二春秋与赵辞却不是很高兴得起来,尤其是他们看到这片荷园一眼望不到边的时候。 被困于莲叶底下的画中荷塘不过是昨日的事情,如今又见荷塘,他们如何能有好印象? 第二春秋于廊桥上鞠起一捧清水,松了口气道:“还好,此处应该并非画中。” 赵辞却抽出了铁剑道:“不好,我又见到了熟人。” “汀!汀!……” 第二春秋听得仔细,这似乎是甲胄行走的声音。 难不成那两个白盔大剑的甲士追来了? 第二春秋诧异抬头,还好,至少不是那两个白色的甲士。 廊桥尽头的亭子上,有黑袍黑甲黑兜鍪的高大军士,执戟而来。 不同于静默戍守的白盔甲士,这黑袍军士却是在百丈开外便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步伐越来越快,手中画戟也渐渐放平。 似乎方才撞上的是守军,此刻赶来的是闯将! “不好!是冲着我们来的!” 第83章 潮起 “简直是荒唐!” 雷霆响彻,震荡之处却不在云端,而是朝堂。 北幽朝堂之上已经数十年未见此等怒骂之声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玉轸柳韶瑾带兵打到北幽腹地时,前代皇帝在朝堂上怒骂北幽将帅无能失地辱国。 当时满殿群臣瑟瑟发抖,却不是畏天子龙威,实是惧那位所向披靡的玉轸柳大将军。 这北幽前代皇帝并非庸主,在位十九年间励精图治,结汜南,通西铮,战玉轸,北幽大军曾一路平推,连吞玉轸三成国土,兵峰直指玉轸都城。 而就在这位皇帝以为吞并玉轸就在眼前时,玉轸国横空出世了一位腾骥关守将柳韶瑾,力挫二十一战连捷的北幽大军于关隘前。 此役过后,柳韶瑾名震玉轸,玉轸皇帝更是孤注一掷,将全部兵权交给了柳韶瑾。其后便是连北幽境内都家喻户晓的柳大将军传奇了,国力强盛的北幽不仅被玉轸收复了全部失地,还连丢十一郡被玉轸大军一路打进了腹地,北幽王朝岌岌可危,才有了那次皇帝怒斥群臣无能的朝会。 就是在那一次朝会上,前代北幽皇帝做出了与玉轸的那位宿敌相似的决定,他将北幽军政大权彻底交给了资历尚浅不能服众的江山,在当时的群臣眼中,此举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溺前弋草。因此,殿上群臣声愤愤,皆称愿与国共存亡,私下里却都已经安排打点与玉轸官僚搭上了线。 而后,那位以江山为名的奇人力挽狂澜阻滞玉轸大军于北玄江,随后玉轸内生变故,召回了锋芒正盛的柳韶瑾,江山挥军一路收复失地直至北幽原有地界。而江山凯旋之时,前代北幽皇帝因在短短一月内经大喜、大惊、大惧、大怒、又复大喜的冲击,心绪难宁,在凯旋消息传至祈京的第二日夜里驾崩,驾崩前立有遗诏,诏中尊江山为北幽国师,可总揽北幽大权。 至此,北幽多了位位高权重的国师,以及一位在龙椅上只会看向国师,然后等国师说完后点头的少年皇帝。 至少在这二十年间,北幽群臣都是这么看待这位皇帝的。 期间或有人忠心向皇室,或有人立志清君侧,或有人觊觎国师位,或有人意图从龙功,都在国师的手腕下消弭,当然,也许并未消弭,只是隐而不发。 只是,今天的这声震怒,却不是来自于国师大人,而是高坐于龙椅之上二十年的年轻皇帝。 群臣诧异,许多人甚至还将他们的诧异表现在了脸上,他们的表情被本就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皇帝一览无余,难以抑制的怒火自肺腑燃烧至这位皇帝的脸庞,脑海内炽热几乎使他燃烧。 北幽皇帝自袍袖中伸出手,他还年轻,手指却颤颤巍巍地指向底下群臣: “祈京之中,天子脚下!竟能发生这样的惨案,祈京守备司都是干什么吃的?!” 北幽太玄殿内,天子震怒,群臣默然。 太玄殿外,一副雕刻了繁复纹路的棺木内,躺着一具白布覆盖着的尸体,白布之上渗出血迹斑斑,想来死去不久。 “咳,陛下,受袭者正是祈京守备司御司。”群臣前列,庞丘远出声道。 今日凌晨,负责北幽祈京军事的祈京守备司御司被杀于自家府宅,尸体上有搏斗痕迹,致命伤在胸口,死后咽喉处又被补了一剑。 “朕知道!昨日他便例行向朕汇报了祈京内安泰祥和!”北幽皇帝一掌拍在了龙椅扶手上,殿内群臣心皆一颤,北幽皇帝却舒了一口气,道:“真是好一个安泰祥和,祈京守备司参使陈铁衣何在?” “臣在!”群臣之中一中年臣子出列躬身道,那人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一见便知是军中悍将。 “此案已交国律司查办,方才庞御司说此案可能是玉轸国潜入祈京的杀手所为,朕担心祈京群臣安危,如今命你暂任御司,守备司能否保全祈京安危?” “回陛下,能!” 陈铁衣须发皆张,眼带血丝,想来也在为御司的遇袭而憋着满腔怒火。 “你能个屁!”方才还语气平和的皇帝勃然变色,骂道:“你们守备司除了每天上报个安泰祥和还会干什么?!你们御司号称是不惧禅心的御体境武者,结果呢?!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满殿群臣都看着这位皇帝,如果说不久前是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这年轻的皇帝动怒,那方才便是第二次,其莫名而来的愤怒同样令他们震惊。陈铁衣则躬身看着足前两块玉砖,两条横飞如墨的眉毛此刻却挤在了一起,壮士虽有热血意,此刻却难言明。 北幽皇帝冷冷看着底下的陈铁衣道:“由你暂代御司之职,仍守祈京安危,抽皇城禁军鹰击营协助守备司保卫祈京安危,鹰击营校尉嵇汪铭任参使之职!” 陈铁衣眉头紧皱,似有话要说,却听得群臣前列的庞丘远已经出列道:“陛下!国师不在,官职任调需由国吏司御司建言,国律司与国政司的两位御司共同认定之后方可实行。” 北幽皇帝呼吸一窒,随后冷眼看向庞丘远,道:“朕知道。既如此,国吏司龙远图何在?” 中后方群臣皆向前排某个位置望去,随后面面相觑。 “想来是龙御司身体欠安,程参使,龙御司近日可曾告假?”皇帝看向第二列中的程长君道。 这位国吏司参使似乎是被祈京守备司御司遇害的事吓破了胆,猛然听得皇帝喊他的名字,明显身躯一颤,慌忙出列道:“回、回陛下,龙御司,他,他未曾告假。” “禀陛下!”还在殿中躬身的陈铁衣出声道:“祈京守备司朝会前曾见龙大人怒气冲冲扯着进试的皇榜走进了皇城,其后并未有出皇城的记录。” “禀陛下!”群臣后列一高大的官员出列道:“禁军今日由虎跃营守卫,并未有龙大人进出皇城的记录!” 陈铁衣诧异回头,目光与那位高大官员撞到了一处,随后瞳孔猛然放大:“难不成龙大人也……” 不仅仅是他,满朝文武皆诧异,殿内皆是议论声。第一排一直低着头闭目养神的一位官员也皱眉睁开了眼,却是先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庞丘远,两人四目相对。 “呯!” 皇帝重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满殿皆静。 “真真是好一个安泰祥和,连朝中大臣进出皇城都有危险?!”北幽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道:“庞御司,此事国律司也一并处理,当务之急是先确认龙远图的安危。程长君,由你暂代龙远图之职,至于禁军与守备司的调动,事关皇城安危,在通知国师前就先由朕来‘建言’吧,两位御司可有异议?” 还在四目相对的两人均收回了目光,庞丘远低头道:“并无异议。” “陛下圣明。”那位先前闭目养神的国政司御司也同时躬身道。 片刻之后,诸事皆毕,满朝文武皆离去。太玄殿龙椅上,北幽皇帝居高临下看着满朝文武的背影,眼神莫测。 …… 同样是清晨,一辆破旧的马车行于北幽驿道上。车厢前,马车夫仔细当心着路面,驾着马车专挑大路平坦处行走,却不是心疼路面坎坷震坏了马车,而是担心马车颠簸扰了车厢内的先生。 车厢内,庄佩文端坐其中,手中翻看着一本书籍,眉间带忧愁。 起初,他是准备步行往祈京看望傅广书的,中北乡往祈京车费繁贵,他所带钱财不够一个来回。 只是,才行了不久,他心中有股莫名的忧虑愈发深重,似有巨石压在心头,便去叫了马车前往祈京。大不了到了祈京后再和学生一路步行回来嘛,学生独自游历十年,总是能带着他这个先生走回来的。 事实上,这马车夫也与他相熟,早年马车夫不会算钱财,行走各道间被坑了不少。庄佩文偶然间知晓此事,便邀他在私塾旁听了三日,教会了他基本的算数,还送了一本蒙学的书籍赠与他家中的幼女。 因此马车夫一直以先生敬庄佩文,此行其实本来也不打算收钱。 但是庄佩文执意要给钱,马车夫也不敢忤逆,便收了钱送庄佩文前往祈京,却也在马车中备足了物资更悉心照顾庄佩文,便是对以前遇上过一次的大金主也没有这么殷勤的。 今春雨水勤,道路泥土软,奔行的马车在驿道压出了两条浅浅的车辙印。 车厢内,庄佩文合上了书。此时,他总算确定了忧虑何处起。 与傅广书相会时,他翻了翻早年赠与傅广书的几本书籍。 其中有一本,书面依旧,内容他却毫无印象。 远游西铮只为增见闻、明是非,他从未要求过傅广书通晓国政,即便是傅广书自身感兴趣也该是他自己去探寻。国策政事本该是等他过了会试之后,庄佩文才会开始和他一同探讨的,那为何其中有本书籍扉页大书“国策”二字? 这本书有问题! 第84章 风波 祈京的清晨,正是这个繁荣都城苏醒的时刻。 在太阳还出来之前,祈京的商户们已经开始为祈京的早市忙碌,城中很多居民也早早地来到街上,但他们不是为了享受到太阳越过祈京城墙时照射入城的第一缕光辉,而是为了享受早市上的第一份茶点。 作为北幽的都城,祈京早市的热闹程度自然非同一般,整个早市都呈现出一种秩序与拥挤并存的状态,不少摊子前都排起了一条条长龙。早市之中人声鼎沸,却不是来自各家商户的吆喝,而是来自祈京的居民,昨日公布的进试皇榜为这些早早来到早点摊前坐下的居民们提供了足够分量的话题。 前些天的戏春会余味未尽,昨日的皇榜话头又起,祈京无趣事,都城百姓好不容易能找到些话题,自然不能放过,连带着祈京城内的茶馆酒肆早点摊的生意都红火了起来。只是听着他们闲聊的内容,总会让初入祈京的外地人退避三舍。 祈京之外的北幽人往往没有那个胆子去议论那张皇榜上可能暗藏的污墨。 祈京居民以往也不聊这个,自三试设立以来,他们聊起皇榜无非是聊聊榜上的俊彦才华如何,容貌如何,是否婚配。但这一天,实在是皇榜上出现了几个他们熟悉的名字。 比如那皇榜前三的三个纨绔子弟,搁平时都是他们嗤之以鼻的角色。莫说是如今在皇榜上的排名,便是进试开始前他们三个能挤进那百人的名额就已经在这个没有多少新鲜事的都城里掀起不小的波澜了。 整个早市中的居民聊起这个都是冷嘲热讽不断,丝毫不顾及他们三个背后皆是朝廷要员。 用手段上了皇榜又如何?北幽三试由国师大人创立,趁着国师大人不在便想搞这些名堂……祈京居民在聊起这个的时候总会意味深长地留下些余白,与议论的同伴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聊着聊着,却忽然听得一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如战鼓擂动,夹杂铁铠甲片间的摩擦碰撞声,虽急却不乱,祈京居民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一听便知那是祈京守备司的甲士。 早市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乎整个早市上的居民都停下了原本的议论,转头看向京城大道上。 现在,可是已经过了守备司战士操练的时间了,如果不是在操练,为何这些甲士跑得如此急切? 一队甲士分开摊子前的长龙,匆匆开路,其后更多的甲士簇拥着什么从前队甲士开出的路中走过。他们似乎真的只是从这边路过,甚至都没有留下来恢复早市的秩序。 直至甲士远去,早市还尚未从死寂中恢复过来,祈京居民看着匆匆远去的守备司甲士,眼神各带疑惑。 “听说京城守备司御司昨夜遇刺!”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坐在面摊前的居民杵了杵手中的筷子,假装是随意间说了句寻常的话,眼神却快速闪动着看周围人的反应。 早市的刹那寂静顺利地让这句话进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整个早市却没有沸腾,早市上的居民都压低了声音,言谈间却都是在质疑这个消息的真伪。 “真的!城北那位大修士奠匠跟我说的,听说被发现时就已经不行了,守备司连夜找的他专门做了一副棺木,为的就是保存尸体,好找线索!”面对着周围人的质疑,那个语出惊人的居民摊手道:“这种事我哪敢瞎说?” “我方才瞧地真切,他们确实抬着一副棺材!”另一处,有眼尖的居民开口,旁边有人点头应和,他们也在甲士间的缝隙中窥见了一些秘密。 戏春会的轶闻远在游园画舫,皇榜不公的丑事自有国师大人处理,但这祈京守备司御司的身陨可是切切实实发生在这祈京,又与整个祈京城的安危息息相关啊! 整个早市顿时沸腾,人们在各家摊子上积极地抒发着自己的看法,而消息也同时随着早市上人流的流动流传遍整个祈京城。 “掌柜的!掌柜的!快醒醒,出事了!” 状元楼的柜台前,一个杂役匆匆跑来,吵醒了趴在柜台前浅浅回笼的掌柜的。 不同于早市上精力旺盛的商贩们,他们这些酒肆、客栈的掌柜们可都没那么早开始一天的营业,那么早守在柜台前,也只是为了服务一些早起结账的客人们。 “吵什么吵什么,让你去联系早市上的货商怎么就那么麻烦!”睡眼惺忪的掌柜撑着柜台试图帮助自己站起,手肘却忽然一软,只听“呯!”的一声响,整个脸又拍到了柜台上。 这下彻底清醒了。 状元楼掌柜黑着脸看着匆匆跑来的杂役,那杂役装模做样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之后才悄悄凑上前,把在早市上的见闻统统告诉了掌柜的,随后直直地看着状元楼掌柜的脸,期待他上展现出惊讶的神情。 “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这关我们状元楼什么事?让我们接待那些天之骄子的官员又不是祈京守备司的。”状元楼掌柜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这杂役有些急了,连忙道:“可掌柜的,祈京守备司可关系到我们整个祈京城的安危呐,他们御司都遇刺了,这祈京城不得乱了套了!” 那掌柜皱着眉头抬起头道:“国师大人过两天就回京了,乱什么乱呢!你这么闲,你去楼上催催,国吏司的大官们只让我们接待那些读书人到昨天,今天该催他们离开了,跟他们说清楚不收他们钱,收拾好东西走就行了。哦对了,甲字三号房的和十七号房的两位别去催,他们一个考了皇榜第十一位,一个考了第十五位,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朝堂了,你和其他人通个气,让他们好生招待!” “哎!” 杂役蔫巴了一般,失落地拖着自己的身子走上楼。 烦人的杂役总算走了,掌柜松了一口,从柜台旁边拉过一本账簿枕在头下,准备再续美梦。 “掌柜的!掌柜的!快醒醒,出事了!” “呯!”状元楼掌柜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朝着楼梯口怒喝道:“都说了谁出事了都不关我们状元楼的事!” “不是不是!” 方才上楼的杂役急匆匆冲下楼梯,差点一路从楼上直接扑到状元楼掌柜的身边。 “又怎么了?” 杂役一路跑到柜台前,一边扶着柜台喘气,一边抬起右手指了指楼上,连吞了几口气才道:“死人了,死人了,有个读书人上吊了!” 如同一道晴空霹雳在状元楼掌柜的心头炸裂,这是任何酒楼、客栈都忌讳的事,状元楼掌柜强拽着杂役风风火火向楼上跑去。 “就那一间,我记得那份名册,那读书人应该是姓傅!”杂役指着转角处的房间道。 顾不得心疼自家房门,状元楼掌柜一脚将那虚掩的房门踹开! 却见整个房间空空荡荡,所有陈设整齐干净,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只留下些许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状元楼掌柜转头看向杂役,眼神带着询问。 那杂役懵了,喃喃道:“是这间啊!人呢?不对,尸体呢?我方才亲眼看着他的脖子套在一件破旧袄子里挂在房梁上!还有,他的行李呢,方才那堆书又哪去了?” 状元楼掌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其他几个杂役道:“你们去其他房间看看,好生说话,别打搅了他人。” 不久之后,几个杂役回到这个房间,几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其余房间都没有问题。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状元楼掌柜一耳光将之前那杂役打翻在地。 “忍了你一早上了,把房间窗户关了!下楼干活!” 杂役捂着自己的脸,目光不可置信地扫过整个房间,他方才明明白白看到了那吓人的一幕,怎么突然间就没了呢? 第85章 暗流 北幽祈京守备司与北幽皇城禁军虽然都可以算是守卫北幽都城的最后防线,但两者之间却有着极大的差别。 北幽祈京守备司属于北幽军队序列,在北幽军队中与负责北幽本土防御的卫国司、负责征战杀伐的远征司并列,在祈京朝堂上则与国政、国律、国吏三司并列。不仅负责着整个祈京的防务,也负责着祈京内的秩序维护。 因此,这支不过三万人的军队,在北幽朝堂上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 而皇城禁军最早是北幽皇室在各支军队中抽调出兼具实力与忠心的精锐组成的护卫部队,它不再属于北幽军队,只对皇室负责。随着祈京数百年的安稳,这支禁军选拔的标准也从实力与忠心相对平衡的角度逐渐彻底靠向了忠心一侧,其中成员也多为皇室内部青壮。 北幽与玉轸的战事持续了数十年,即便是如今占据上风的北幽军队,也难免有死伤。因此,即想要给后世镀上一层军功的金容,又担心争战所带来的牺牲的北幽皇室纷纷将适龄的子嗣塞进了皇城禁军中。 对此,北幽国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被打到攻破了祈京城,只余一座皇城时,也已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局面,因此这注定是一支派不上用场的部队,将那些训不得罚不得的皇室子弟塞入这支部队中总好过去恶心北幽正式的军伍。 但如今,这么一支只有外表精锐至极的队伍却走出了皇城,走入了祈京百姓的视野里。 祈京城内,居民们惊异地看着皇城禁军跟随着祈京守备司的步伐一路走出皇城,向着祈京守备司大营而去。清晨祈京守备司的人抬着一副棺木进入皇城的消息早已是人尽皆知,祈京守备司御司大人遇刺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只当祈京守备司要变了天。 而此刻,祈京守备司大营内,刚接任了守备司御司之职的陈铁衣正坐在营房内,这位熊罴一般壮硕的军人沉声道:“嵇汪铭,自我们北幽立国以来,祈京城防皆由我们守备司负责,你们禁军不能接手。按陛下的安排,你们也该只是协助我们进行祈京城内的安防!” “陈御司。”在他对面,一位身披便服的中年人扬起眉毛从身旁的桌上取过一杯茶道:“我鹰击营已奉命加入祈京守备司协助防备事宜,‘你们禁军’四字是否用着不太合适啊。另外,祈京城内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你们祈京守备司……哦不,咱们祈京守备司口风不严,御司遇刺之事已经弄得满城皆知!这本就是守备司的过错,若再让鹰击营穿着禁军的甲胄接替下祈京城内的职责,岂不是坐实了遇刺之事?届时祈京城内人心惶惶该当如何?!” “但祈京城防……” “陈大人!”嵇汪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铁衣的话,继续道:“皇城禁军同样是立国之始便负责守卫皇城禁地的安危,论城防守备,我禁军出身的鹰击营丝毫不会比守备司差。相反的,维持祈京内的治安,却不是禁军所擅长的,若是贸然接手,岂不是会惹出乱子?而且,城防守备不宜变动频繁,国律司将要来调查御司遇刺一事,保不齐守备司内都要仔仔细细询问一遍,若是误了祈京城的城防守备该当如何?!” “但禁军从未参与过真正的战事,又怎能……”陈铁衣两条浓厚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 “噗!”陈铁衣对面,嵇汪铭皱眉将茶水吐回杯中,随后抬眼看了看陈铁衣道:“说得好像守备司就经历过真正的战事似的!也不过就是二十年前跟着卫国司追击了一阵玉轸军罢了,那时我禁军不同样在整军备战?陈铁衣,一天之内,守备御司遇刺,国吏司御司失踪!出了这么大的事,守备司还能继续负责祈京的防务已是陛下的恩赐。还是说你守备司怀疑我们禁军会对陛下不利?” 陈铁衣哼了一声,却没再辩驳。 嵇汪铭嫌弃地将茶杯放回桌上,道:“若你担心我鹰击营经验不足,那我们可与守备司轮岗负责祈京的守备工作。我们也可跟在守备司后面学着点,如何?另外,前任御司死得不明不白,我怀疑是守备司中出了对他知根知底的奸细!这一点我已经上报陛下了,近期,守备司所有伍长以上的军官都必须老老实实接受国律司的调查!” “呯!”硕大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陈铁衣腾地从椅子上站起,目光死盯在嵇汪铭身上。 “这后半句可不是在与你商议了,这是陛下的安排!陈大人只需告诉我,对于我前半句的提议认可与否就行。” 陈铁衣双拳半晌之后才道:“那就按嵇大人的意思办。” “如此甚好,对了,守备司无好茶,这些是陛下托我赏给陈大人的。”嵇汪铭挥了挥手,一个侍从捧着锦盒入营。 “谢陛下!” …… 就在禁军鹰击营入驻守备司的当口,北幽国吏司内,新任御司程长君正与五位大臣共商国吏司之事。 北幽朝堂,国吏司御司、参使之下,设五位掌吏大夫。此刻,便是程长君与这五位掌吏商讨国吏司之事。 原国吏司御司龙远图失踪之事已经传遍了国吏司,国吏司大臣们尚未人心惶惶,反倒是暂任御司一职的原参使程长君惊慌失措,几乎将惶恐二字写在了脸上,看来接连两位御司出事将他吓得不轻。 “程大人,如今国吏司顶梁崩塌,正该是您主持大局之际,有什么安排您就说吧,我们都听您的。”一位掌吏开口道。其余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将目光投向程长君。 程长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开口道:“龙、龙大人出了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大家不用担心,国律司会全权负责此事,国吏司的公事一切照旧。只是、这、只是,我如今暂代了御司一职,需在你们中再提拔一位参使,不知你们谁有意向?放心,补上掌吏一职的人陛下、哦不是,我已经有了人选并告知陛下了。” 五个掌吏相互间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道:“程御司,下官今日偶然风寒,正要告假休息几日,如今国吏司正是动荡之时,下官还能撑着过来做事,但上任参使就免了吧。” 另一位掌吏则道:“下官自知资历尚浅,得龙大人照拂才有此位,哪敢奢求参使之位。” 程长君有些诧异,随后看向另外三人道:“那你们……” 结果没想到,另外三人也都是推脱,这分明是一次升迁的机会,却无人想要。 “那这该如何?”程长君一时摸不着头脑,皇帝陛下只让他擢升一个参使,再安排一个掌吏进去,但如今这五个掌吏的推脱,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要不强行提拔一个当参使?身为国吏司御司的程长君皱起了眉头。 “程大人,不如这样,掌吏一职所掌之事甚繁,接任只恐短时间内难以接手,而参使一职程大人熟悉,由程大人专门带着,应该能很快接手。所以,直接让他担任参使一职吧。”一位掌吏提议道。 这是一个在程长君看来都相当离谱的建言,但不曾想其余四个掌吏竟然都点头表示认可。 程长君瞪大了眼睛,脑子有点回不过来,只是道:“这样、这样不合适吧。” “我等皆是这样以为,程大人若是不便如此安排,还可上奏陛下裁断。对了,龙大人失踪,与他一同负责三试的我司官员难逃嫌疑,如今他们皆已自发向国律司请罪调查,还请程大人充调人手,以维持国吏司。” “这……这……好吧,我去上奏陛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程长君匆匆离去。 …… 北幽国律政司内,庞丘远神色坦然,他正对面坐着的却是北幽国政司的御司唐千秋。 北幽朝堂两位御司坐在这里,连国律司内的官员都不敢懈怠,一个个努力表现地自己足够忙碌的样子。 “唐大人,近日祈京大事不断,我国律司已经快忙不过来了,国政司总理北幽事务,希望不要影响到国政司。”庞丘远敬上一杯茶道。 “庞大人客气了。近日又是戏春会上有玉轸刺客现身,今年的三试国吏司似乎不太认可,如今守备司和国吏司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国政司倒是不受影响,就是庞大人可能得忙起来了。” “唉!”庞丘远突然满脸怒意地敲了一下桌子,也不顾周围有没有别人,道:“三试的事让唐大人看笑话了,家门不幸,有人借着老夫的身份徇私舞弊,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等近期事了,国师归来,老夫自当引退以明国律!” “哎~庞大人不必如此。”唐千秋宽慰道:“庞家有人能夺状元,未必是徇私舞弊,也可能是旁人看走了眼呢。不瞒庞大人,犬子也参加了进试,虽未得皇榜前十,也已经有人乱嚼舌根说定是靠着我的关系。哈哈,儿孙自有本事,陈铁衣那榆木疙瘩生的儿子都拿下了皇榜六十六名,官家子弟就不该再出人才了吗?” 庞丘远眯起眼睛道:“不知国师对今年的三试有何看法?” 唐千秋摇头道:“国师大人戏春会后仍未归来,好像说,约莫三日后才能回来。” 庞丘远点了点头,道:“整理朝纲二十年,国师大人也该多休息才是。如此,更应该先把守备司和国吏司御司的案子处理好才是。唐大人,这两个案子干系重大,我国律司只恐势单力薄了。” 唐千秋却皱眉道:“可惜了,我国政司还需处理好,呃,对了,还需处理好南边刚攻下的城镇。只怕帮不了庞大人了。”言语间似乎对这两个案子避而远之。 “那我们国律司可有的忙了。”庞丘远一声叹息,举起茶杯时却轻掩笑意。 第86章 访客 碧空无云明辉蒸山岳,孤峰独照晗影分钟晷。却是尘嚣阳气盛,人间晌午时。 祈京的某处私宅内,庞丘远斥退了所有仆从,将自己的身躯扔进了那张陪伴了他三十余年的太师椅内。 “吱噶~”这张默默无闻了三十年的名贵椅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惨叫,似乎是对它兢兢业业三十余年的生涯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抗争。 庞丘远没有注意到椅子的声响,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便猛然涌出了一身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庞丘远长出了一口气,这一个上午总算熬过去了。 这本来就该是他们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只是在执行的过程中,多了太多意外,结果却更意外地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行进着。 汗透重衣的庞丘远打了一个冷颤,精神却重新一振。他擦去额角汗水,伸手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一声长叹随凉水饮下,一线穿喉凉心脾。庞丘远眯着眼睛躺坐在椅子上,此刻国律司的下属们应该都在忙碌之中,他这个管事的反而有了空隙。 这短短一个上午发生了太多事,先是难得展露獠牙的皇帝在凌晨的突然召见,原本城府极深的龙远图暴怒入宫却被皇帝杀死,国吏司程长君一如既往是个废物,祈京守备司的事进展顺利,国政司唐千秋目光有些敏锐了但他躲避的态度倒是在意料之中,自己用来以退为进的皇榜上的手段似乎反而不重要了。 庞丘远长舒了一口气:很乱,但是乱中有序,不过,是不是进展得有些快了? “咚咚咚!” 庞丘远猛然从椅子上坐起,沉声道:“谁?谁在敲门?!” 鸦雀无声,一道灵念自太师椅扩散到整栋屋子,整个府宅,直至府宅外的街道。 府宅外,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如醉汉一般跌跌撞撞而行,最终不知是被什么绊了一跤,整个人趴到府宅大门上,咚咚咚地以头撞门。府宅门房看不过去,出声斥责却不得回应,便卷起袖子准备将这小子拖走,几番生拉硬拽之下却毫无反应。 “哪来的如此年轻的修士?”独坐偏屋内的庞丘远奇道,随后他即刻高声道:“来人!去门口将那年轻人请入客舍休息!” 庞府外,两个门房动了粗,却丝毫奈何不了那醉酒一般的年轻人,只是在拉扯中将他背着的书箱打翻在地,哗啦啦地落出好几本书,那年轻人总算有了反应,却是蹲下将其中一本书塞进了怀中,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却是两个门房听不懂的内容。 “哪来的醉猫?还敢来庞大人这边背什么国家大事!”一个门房怒火上心头,抄起一把靠着墙壁的笤帚便要去打那自顾自背书的年轻人。 “不得无礼!”一声断喝阻止了门房的举动,却是庞府的管家匆匆赶来道:“你们在做什么?!老爷吩咐,请这位,呃,公子!进客舍休息。” 得亏这位管家来得及时,两个门房脸色忿忿,一个将笤帚一个将路边捡来的砖石扔到地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管家将那衣着破烂的年轻人扶进了庞府内。 待管家走远,一个门房冲地上吐了口唾沫,盯着两人的背影低声骂了声:“什么东西,他亲爹来了也没这么殷勤!” 另一个门房则一脚将那年轻人遗落下的书箱踏破,随手指了个看热闹的路人道:“去去去!庞大人门前也是你们这些人能待的?赶紧给老子把这些东西一并弄走!” 路人畏惧庞家权势,忙点头哈腰将那破烂的书箱以及书籍杂物一并收拾走,那两个门房仍觉得难解心中无名业火,一个朝着府内,一个向着府外骂了半天,路过百姓见到这个阵仗,也不敢上前相劝,只好绕路而行。 却说庞府内的偏房中,庞丘远收回灵念,区区一个跳过锻体初入克己的年轻人,虽然可贵却也不值得他全程盯着,好生拉拢一番即可,若拉拢不了就将他除了吧。 “咚咚咚!” 庞丘远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那年轻人换了个地方继续以头撞门?那他莫非真是个疯子?不对,这动静还是来自于府门外! 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过,听这声音庞丘远便知是自家那位管家去看动静了,庞丘远也不耗费那精神去亲自查看,只是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久,管家轻轻敲响房门,道:“大人,国吏司程大人来访。” 国吏司龙远图虽死,那五个掌吏可都是有本事的人程长君搞不定也是正常的,此刻应该是找自己来商议了。 庞丘远从太师椅上起身,打开房门,却见面如土色的程长君带着一个以面罩遮面的侍卫等在了门口,庞丘远当即将两人迎进了屋,并吩咐管家莫要打扰他们。 随后,庞丘远举目扫了一遍房门外,确认没人窥探之后,才猛然关上房门,转身低声道:“你这时候怎么敢出来的!你现在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过来?!” 那侍卫取下面罩,那面容赫然是已然遇刺的祈京守备司御司! “我这怎么样都不算堂而皇之吧,倒是庞大人你,你家两个门房是不是仗势欺人惯了?逮着我们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你瞧瞧程大人,被骂地差点都要给人家当街跪下了。” 庞丘远皱起眉头道:“我家的下人我都叮嘱了三十年,各个都是待人以善,怎会做仗势欺人之举?倒是程长君,堂堂国吏司御司怎能如此胆小怕事!” “哈!庞大人!”那程长君噗通一声就给庞丘远跪下了,涕泗横流道:“要不咱还是算了吧庞大人,这事不对啊,您给吩咐的事进展太顺利了,是不是国师大人故意留给我们的空子啊?!到时候国师大人秋后算账……” 已然遇刺的祈京守备司御司一脚将程长君踢翻在地道:“你说说,就这样子我能不跟着?到时候路上遇着个跟江山长得像的人我都怕他把一切都都出来!” 庞丘远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也好,守备司那边的事你就别管了,你帮着程长君把国吏司的人控制好。” 那守备司御司仔细盯着庞丘远道:“老庞啊,国吏司现在一切顺利,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我们只是要借玉轸的名义把江山搞下去是吧,老兄弟你可别真给我搞出几个玉轸的杀手来,之前戏春会上有玉轸杀手的事我可是听说了的,江山那会可就在那!” 庞丘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只是个意外,是卫国司守备失职让玉轸杀手渗透进来了,老哥你还不了解我嘛,江山待人不惠,又独占社稷除掉他是当务之急,但我也不会让玉轸有可乘之机的。” “有你这句话便足矣。”守备司御司点了点头,随后又踢了一脚还在抹眼泪的程长君,骂道:“别哭了!像什么样子,你不能当众在庞府待太久,赶紧擦干眼泪走。庞大人,我们走了,保重!” 他向着庞丘远重重抱拳,随后拖着程长君转身离开。庞丘远将他们送到了府宅外,确认没什么人在周边乱看,这才转身回府。 庞丘远摩挲着太师椅的俯首,暗忖道:程长君确实是个隐患,但如果不是知晓他性情软弱,又抓住了他的软肋,也不可能裹挟他加入进来。此人不堪大用,大不了大事开始之前先除掉他好了。 “咚咚咚!” 这次又是谁? 庞丘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是家中管家敲了敲门,道:“大人,禁军鹰……不是,祈京守备司参使嵇大人来访!” 庞丘远缓缓坐下,道:“知道了,你带嵇大人进来就是。” 管家推门而入,带着嵇汪铭走进了屋,随后躬身退下给两人关好了门。 “庞大人。” 嵇汪铭躬身行礼,庞丘远连忙起身还礼道:“嵇大人客气了,您是陛下的亲叔叔,该称皇叔,是我该给您行礼才对。” 那嵇汪铭叹了口气,道:“什么皇叔,可不敢,上一个自称皇叔的全家被杀,只能找了个远房庶出顶下了本该世袭的侯爵之位。不聊这个了,庞大人,你家那两个门房该换了,方才差点与我带的人打将起来。” 庞丘远皱起了眉头,难不成他们每天仗势欺人?可是…… “庞大人,守备司的事已经安排地差不多了,每日城中布防会有一段时间是我们的人。只是那陈铁衣确实是个麻烦,要不然……”嵇汪铭打断了庞丘远的思绪。 “不可!”庞丘远不等他说完便否定了他的想法,道:“陈铁衣是锻体境悍将,当年能在柳韶瑾手下活着回来的家伙可不是好对付的,不然我们也不用煞费苦心还安排一手遇刺假死了。只是这次是否过于顺利了?朝会之上竟然无一人质疑。” “江山不在,那帮只会听他的话办事的人还能有什么本事?” “也是。”庞丘远点了点头,道:“我知你看不惯江山的人,但这一次你需稳住陈铁衣,大事之前不可令其心生警惕。” “知道了。” 两人又小声聊了片刻,庞丘远送走嵇汪铭,才刚回屋关上门,便又听得“咚咚咚!”的声响。 “还有完没完了?!”饶是心性稳健的庞丘远都不由得骂道。 “庞大人何必动怒,是将成国师,心绪不宁所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庞丘远的目光霎时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低声道:“是你?事情准备地怎么样?” “一切都已妥当,北玄江畔也安排了足够的人手。” “妥当?”庞丘远冷哼了一声,道:“那前些日子,先在云间道旁招惹嵇煜,又在戏春会上当着江山的面被人杀了个干净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了,为了一个空穴来风的柳家后人的传言你们都敢去暗杀天下琴一了,便是真的又如何,柳韶瑾为你们鞠躬尽瘁,你们就连他的后人都不放过?”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下来,庞丘远也没有开门的打算。 片刻之后门外的声音道:“江山对你们北幽也是如此。” 庞丘远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该不会是专门来跟我说这个的吧?” “哼!那便聊正事。” 第87章 棋盘 “叮叮!” 入耳便是不绝的金铁声,所及只见缭乱的剑光舞。 仙气氤氲的莲花池上,廊桥亭台间,杀气剑意纵横,激荡起猎猎风声。 一座亭台上,黑袍白甲相呼应,阔剑画戟共交错,被兵器撕扯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彰显着锻体武夫的巨力,剑戟所落之处却是正在被前后夹击的赵辞! 画戟势大力沉赵辞不敢硬接,女侠身躯便如游隼掠水面,脚尖轻点之下瞬息间到了黑袍甲士身侧。 画戟落地,亭台震动,却不见砖石碎土飞溅。赵辞借机上前,抬手摁住砸落地面的画戟之杆,回身铁剑横扫如新月,正好迎上白甲甲士挥舞而来的阔剑。 “当!” 两剑相交,剑气迸裂。赵辞手中的铁剑如同撞上了一座高山,但高山又如何?前日过云间,她以手中剑斫云间石,八千剑意既出,斩的便是你高山! 赵辞铁剑被磕回,却借势翻转剑身,披云盖月再斩向阔剑! “当!”又是一声巨响,这次被磕回去的却是白甲甲士手中的阔剑,连带着白甲甲士也踉跄后退。 赵辞正待追击,按住画戟的左手却猛然一阵火辣辣地疼,黑袍甲士猛然转动画戟,将画戟侧刃向上,随后奋力抽回,以画戟侧刃勾斩赵辞手臂! 画戟杆上带出一片血迹,赵辞变按为拍,血肉模糊的手掌直接将勾斩过来的画戟之杆拍出去,哪知这黑袍甲士竟也同时止住抽回画戟之力,借着赵辞拍开的方向,画戟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圆环,直扫向赵辞脖颈! 赵辞提剑欲挡,可不过两指阔的单手铁剑哪里能挡住蓄势扫来的长杆画戟?眼见着画戟扫到了赵辞身前,一只手抓住了赵辞的肩膀。第二春秋一把将赵辞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右手虚拍出去,滚滚灵念刹那间撞上了蓄势扫来的画戟,随后第二春秋转拍为握,右手虚握住这把气势骇人的铁兵。 灵念与画戟的碰撞只是僵持了一瞬,只听得一身闷响,第二春秋连连后退,虚握画戟的右手手心霎时间被画戟扫过的罡风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涌出了满手鲜血。 “走!”两道灵念并行,一道裹住第二春秋和赵辞将他们拉向廊桥,一道将追击而来的白甲甲士裹在原地,青书未拉着两人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莲花池上,廊桥亭台相勾连,每座亭台、廊桥的走向,长度,大小都近乎一致,一座座廊桥亭台在莲花池上勾勒出了一片规整的网格,像渔网,更像棋盘。 片刻之后,一座亭台上,第二春秋和赵辞四目相对,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都一模一样地包得严严实实。青书未一边收好纱布,一边看着瞪着第二春秋的赵辞,面露微笑。 “这就是你说的下棋?说好的让黑色的和白色的撞上他们自己会打起来呢?!”赵辞抬起被纱布裹起来的左手对着第二春秋指指点点:“怎么他们都冲着我来了?这两个配合起来比两个白色的甲士厉害多了。” 第二春秋也是诧异至极,他双眉紧锁道:“没道理啊,方才我们讨论过,这一个个亭台廊桥组成的是一个棋盘,那黑袍白甲分明是棋盘上的黑子白子,那它们怎么可能是一伙的呢?” 原来他们进了莲花后在廊桥亭台间走了一上午,结果所见黑袍白甲皆凶悍异常,三人只能边躲边走。 所幸此间廊桥亭台并不像莲叶之下的画阵那边无边无际难以走脱,廊桥亭台虽藏在莲花池子的仙气氤氲之中,在一处亭台处远眺,所见不过数座其余亭台,但一行人顺着一条廊桥的走向一路前行,还是走到了莲花高耸的边境。 廊桥亭台勾连,纵横规整,三人走了一遍,第二春秋默默计数,莲花之中,廊桥亭台式样皆一致,亭台纵横皆为十九座。 如此一来,这里恐怕不是什么荷园,而是一座棋盘。 那廊桥亭台上相互之间长相几乎完全一致的黑袍白甲,只怕也不是什么征战的军士,而是棋盘上的黑白二子。 当时,三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这是走进了一处棋盘之中。而棋盘的主人也没有做任何的掩饰,四围的莲花花瓣也依旧是来去自由,但即便已经见识了这黑袍白甲的难缠,第二春秋和赵辞依旧没选择离开。 此间的主人,那位天下画二,身为画绝,却似乎是想邀请他们对弈一局,既然如此,他们接战便是。 只是,此刻是身在棋盘中,而非对弈执一子,眼中所见方圆也不过八九目,这不是常规的下棋对弈,他们也找不出操控黑白甲士的方法。 第二春秋便提议将黑白甲士引到一处,看看棋盘上相对厮杀了数千年的黑白棋子是否会如他猜测那般见了面便捉对厮杀起来。 赵辞不懂弈棋,但她认可了第二春秋的猜想,便自告奋勇去引战那黑白甲士。接着便有了开头的一幕:两位甲士非但没有他们设想的那般相互火并,反而以无间默契的配合杀了他们一个搓手不及。 第二春秋疑惑道:“莫非是我们猜错了,此处就是个普通的莲池亭台,我们只需一个亭子一个亭子找到那位天下画二?” 青书未摇了摇头:“他既是请我们前来,若是身在此处,只怕不会那么简单让我们找遍三百多个亭子,此处既然是棋局,那必然是破解了棋局,方可柳暗花明。” “那是不是像说书故事里那样。”赵辞的话语中总会带着些这位女侠特有的想象:“百般焦灼之际,高人一子落下,天地变色,然后立刻扭转局势,一子定乾坤?” 第二春秋摆了摆被纱布包裹的手,道:“少听那些说书的胡扯,若是一子便可扭转致胜,棋盘上总共就那几个空位,依次想一遍便可找到,何须百般焦灼。真正改变局势的落子,之后也是还要经过一连串的厮杀的,除非是你自己打了个勺,葬送大好局势。” 赵辞点了点头,随后又是满脸愁容:“可这黑白棋子都那么厉害,他也没给我们操控某一方的方法啊。” 赵辞道:“难不成,我们也是棋子?所以那黑白棋子都是一边的,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才是与他们两家对弈的敌手?”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点了点头。 青书未道:“不无可能。” “那就是得以我们自己在棋盘上作为棋子又能赢下这一局棋?”第二春秋如此猜到,可是他转念一想,又道:“只是,我们只有三个人,而我们一路上所见的黑白甲士已经有数十位了,整个棋盘上兴许有上百个,仅仅是两个就已经如此强悍,上百个,我们如何与之为敌?!” 赵辞向来以剑说话,此刻在这迷宫一般的廊桥亭台网格内实在是让她心中烦闷,她恼火道:“最烦这类人了,想打便出来与我们打,何必整这些云里雾里的手段!”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四周皆是一模一样的廊桥亭台,与姿态各异的池中莲花,那池中升腾的水雾瞧着仙气腾腾,其实阻碍了他们太多的视野。 赵辞见第二春秋神情有异,便顺着他的目光也扫视了一遍周围,随后欣然道:“此处有亭台也有莲池,我们为何拘泥于亭台之上?黑白对弈只能落子点位上,我们何必遵守这个规矩,那黑白甲士总不能行走水面上吧!” 青书未微笑看向赵辞,眼神中竟有些欣慰的意味,似乎是有种自家傻闺女也会思考了的喜悦。 但本该如此调侃的第二春秋此刻却沉默不语。 赵辞有些诧异地拍了拍他,道:“怎么不说话,你觉得如何?” 第二春秋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转身看向两女道:“可我,想以棋盘上的规矩解了此局。” 两女目光惊诧,这可不像第二春秋会有的想法,倒像是执着于剑时的赵辞。 “既然对方邀我入局,那我不守规矩蛮不讲理地解了对方的棋局,岂非无礼?” “你这两天怎么这么讲礼节了?”赵辞奇道:“不对,你一直都讲礼节。额我是说,你怎么忽然这么守规矩了?” 第二春秋展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向两个女子浅浅鞠了一躬道:“还望两位仙子容小子任性一回!” 两女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青书未轻轻地点了点头,赵辞则双手抱胸道:“都说了现在得叫我公子。” 第88章 天问 “呼!” 相互勾连如棋盘的廊桥亭台之上,有一线灵念携剑气呼啸而过,亭台之上,或有白甲挥剑,或有黑袍舞戟,终究都慢了半分,剑戟挥落之际,那相互交织的灵念剑气已经飞掠而过,只在剑戟与地面碰撞出的火星中留下一串残影。 此间亭台廊桥皆怪异,黑白甲士千钧之力落下,却难以撼动亭台分毫。 那串残影在亭台间飞速穿梭,却从不重复经过已经穿梭过的廊桥,只在一个个未曾经过的亭台间落足,不过一刻时间,那串残影已经扫过了所有的亭台,终于在一处周围都没有甲士的亭台上徐徐消散。 亭台之上,赵辞和第二春秋两人,一个扶着柱子,一个撑着栏杆,青书未则顾不得休息,她自伞中取出笔墨纸砚,在纸上画着什么。 方才那道从黑白甲士间穿梭而过的灵念与剑气便是他们三个。赵辞以锋锐剑气开路,第二春秋以禅心灵念推动,青书未则蓄势待发防着被黑白甲士拦下。三人就这么一路前行,在短短一刻时间内穿过了此间所有廊桥亭台。 赵辞转身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虽然方才在廊桥间的穿行还远远没有达到她骤然爆发下的速度,但持续不停的快速穿行依然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有预感,再跑上十几个亭台,他们可就躲不开那些甲士的拦截了。 “如何,书未姐姐,都记下来了吗?”赵辞将手中水壶抛给了一旁的第二春秋,随后满怀希冀地看着青书未。 青书未放下笔,向纸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随后将纸向赵辞竖了起来,笑道:“不会有错的,都在这了。” 画纸之上,是一张棋盘,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却是在上演着好大一场厮杀。 纸上所画的,便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棋局。 规整至极而又坚不可摧的亭台廊桥,怪异的黑白甲士们,无一不表示着这是一副棋盘的具象化。 既然身处棋局,那便应该以棋破局,只是莲池怪异,视线有碍,难以纵观全局。三人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笨法子,一路穿行过所有廊桥画舫,再凭借着记忆力将整个莲池上的棋局拓画下来。 “好好好。”眼见自己的努力终是没有白费,赵辞欣喜而笑,随后目光扫过青书未以及还在灌水的第二春秋,道:“那,你们谁下棋?” “唔。”还在仰头灌水的第二春秋向赵辞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青书未。 青书未则微笑着看向第二春秋,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 随后,两人一同看向赵辞。 “……” 赵辞原本欣喜的脸即刻落了下来:“那我们方才是在忙些什么呢?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会下棋?姑奶奶我看着像是会下棋的人吗?!” “不是公子吗,怎么又成姑奶奶了?”放下水壶的第二春秋无辜道。 “我让你多嘴!”赵辞猛然蹦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直接扑到第二春秋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来回晃动,道:“你出的主意,结果你也不懂棋?姑奶……本公子刚才一路狂奔,差点把小命都交代了,书未姐姐也记下了谱子,结果就出主意的你什么也不会做?一个琴绝的身份瞒了我一路,怎么不再瞒我一个棋绝的身份?!” 体力恢复速度没有赵辞快的第二春秋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赵辞,却哪里是一个锻体武者的对手,不到片刻便连连讨饶。 青书未无奈地看着打闹的两人,转头看向棋谱道:“我先来看看吧,我倒是懂一些棋,但远远称不上会下。这一局应该只到了中盘……嗯,不行,我只看得出来黑棋占优,白棋虽然严防死守,却终究是落入了下风。这黑棋下得……倒是,倒是下得光正伟岸?不行不行,我棋艺不精,实是看不懂。” “下棋还能下出个光正伟岸了?”赵辞总算放开了第二春秋,凑到青书未那看了一眼,随后摇头道:“我什么都看不懂,也看不出来。春秋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赵辞诧异回头看去,却见第二春秋怔怔看着棋谱,曈昽微缩。 青书未也发觉异样,转头看向第二春秋。 “怎么了?”青书未问道。 “天问。” “什么?”赵辞疑惑。青书未则盯着第二春秋,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第二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棋谱,名为天问。当年有狂人欲与天对弈,请上天执黑先行。” 赵辞讶然,神有向往,青书未则问道:“然后呢?” “然后渡秋书院夏院长代行天道,感天意而落子,黑子所行光正伟岸,如天道亲临,非人间所能下。” “那这狂人该有多厉害?后来他赢了吗?”赵辞问道。 青书未则疑惑道:“夏院长的事迹已经在各国流传千万遍了,若真有此等足以流传千百年的棋局,我为何没有印象?” 第二春秋眯起眼睛似在斟酌言语,随后摇了摇头道:“这只是我以前见到这个棋谱时顺带听来的一个传说,你没有印象才是对的。后来……后来那人自然是输了,与天为敌,又与夏院长为敌,他哪里是敌手?棋局结束,他藐视天道,便被天罚灼毁了一只眼睛。” “那他的另一只眼睛呢?” “被他自己挖了出来,丢至人间,说要在人间盯着这片天……呃,书未,你是怎……” 第二春秋猛然看向青书未,神有讶异,青书未直接问起他的另一只眼睛,似乎是已经知晓了什么。却见青书未神色如常,笑容依旧。赵辞则苦着脸道:“那完了,这天下画二不会是想让我们破解了这个棋局吧,那岂不是让我代着那人跟夏院长下棋?那就算我们中真有棋绝也不行吧!” 青书未轻轻岔开了话题,顺着赵辞的话道:“但此刻我们棋局外的对手不是夏院长,若是我们执白,执黑的也不过是此间的主人罢了。你说是吧,春秋,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这局棋后面的下法?” 第二春秋回过神来,点头道:“记得。” “不对啊!”赵辞心中刚刚升起的一股火焰又瞬间熄了下去,摊手道:“虽然我不会下棋,但除非对手也知道这局棋,不然对手不按棋谱来,我们不会下棋也难以应对。若是对手知道,那他执黑,咱们执白,最后不还是我们输?” “何况,这黑白棋子一个个见了我们就打,我们也没办法操控,更没有棋子跟他下啊?” 赵辞所言在理,青书未和第二春秋都沉默了下来,青书未抬头看着第二春秋,道:“棋子好说,我们只需引诱其中一方黑白甲士至指定的亭台,棋局自然发生变数。只是,后续的对弈你可有把握?” 第二春秋沉默片刻道:“无妨,当初……给我看了此棋谱的人详细研究过这一局棋,其中每一子的得失我已烂熟于心。虽然我不会下棋,但仅限于这一局棋,除非此刻与我对弈的是当初那个人,不然我都是有信心的。而不能额外落子,只能调动黑白甲士,其实对于后续的对弈,反而更简单了。” “只是……”第二春秋抬头看着赵辞和青书未。 见第二春秋有些犹豫,赵辞笑道:“无妨,谁心中没个秘密什么的,方才说你藏身份只是找个借口揍你罢了,你不必介怀。” “哪里是因为这个。”第二春秋无奈笑道:“我担心的是,这个破局的想法只是我们的猜想,而要调动那些甲士,却会让你们身陷险境。这些甲士的实力,你们也都看到了。若是舍了莫大的代价却是竹篮打水的话……” 赵辞板起面容,挺直身躯,气势如剑,道:“来都来了,既然有了方法,总要一试才对。我只懂剑不懂棋,你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我虽不喜争斗,但也不必为我担心,若是有人撑不住,也可大声呼喊,大不了,我们舍了这局棋离开此处便是。不过,如此说来,我们只有三人,你只有三次调动的机会,而且,间隔最好不能太久。”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迥然道:“三次足矣。” 却是书生单手分黑白,执子欲问天。 第89章 棋二 水雾碧波间,方寸莲台上。弈者捻珠玉,冷眼观沧桑。 一方亭台内,有弈者端坐于棋盘前,遍览纵横间黑白厮杀。 棋已至中盘,胜负初显,黑棋步步无错,所行皆在规矩间,白子招招应对并无缺漏,却终积分毫小劣而至回天乏术。 弈者摇头,不知是自觉无能为力,还是感叹此局精妙。 忽然间! 一缕剑气起自棋盘里。 锋锐尽斩黑白杀气间。 “好一柄剑!” 弈者点头,眼神中赞赏有加。可当他看清棋盘剑那一道剑气的走向后,弈者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变刺为挖,果然如此。” 莲池廊桥上,赵辞弋剑疾行,一身剑意本无形,却有廊桥两侧碧水纹绞绞,得窥剑侠胆气豪。 前方亭台上,白甲甲士拄剑而立,如门神独守门户间。 赵辞放缓速度,步步踏向亭台,一身剑势不降反增。 肃杀之气激荡两侧池水泛波光,莲花飘摇水面上。赵辞未至身前,白甲甲士已提起阔剑,严阵以待。 距亭台不过三丈,离甲士不足十步,赵辞剑势已然蓄至顶峰,她翻转剑身倒提长剑,随后便是一剑莫回首! 百尺巨剑轰然落下,将甲士连同所在的亭台一并吞噬!亭台四周池水皆立,四道水柱冲天而起,似要在廊桥亭台间浇落好大一场雨。 一方亭台内,奕者伸手抹去一颗白子上的水珠,眉头却微微一皱。他收回手臂翻转手指,却见指腹之上,出现了一丝血线,几滴细小鲜血渗出血线,正努力地凑在一起汇成一颗血珠。 奕者摇头失笑,随手捻去指上血线。 廊桥上,冲天水花如雨落,赵辞紧盯亭台,蓄势再起。 一道白影破空而来! 早有准备的赵辞挥剑前指,剑锋所触,赫然是白甲甲士手中的阔剑! “叮!” 剑尖对剑尖! 赵辞眼中锋芒一闪而过,却在与对方僵持的一瞬间抽剑后退,避开了这一剑。 水雾方消散,刚刚一剑莫回首下,不仅亭台完好无损,连那白甲甲士身上也不见半点伤痕。 不过赵辞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女侠连退三步避开甲士锋芒正盛的一剑,随后调转剑身,一剑犀牛望月,却是撩向甲士面甲。 这一剑角度刁钻,来势却慢,甲士挥剑隔开这一剑,随后双手阔剑趁势前劈, 赵辞再退,堪堪避开。 白甲甲士趁势上前,手中阔剑挥舞如风,逼得赵辞靠近不得,只得连连后退。 阔剑对长剑,白甲战白衣。 甲士攻势迅猛,赵辞转攻为守,又不敢硬接甲士的阔剑,只能以灵巧的身份躲避白甲甲士剑招。 廊桥狭窄,你来我往之间赵辞一路后退,甲士便一路追击。 眨眼间,一道廊桥的距离被追击而过,白甲甲士追着赵辞踏入了另一个亭台。 原先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骤然停止,白甲甲士猛然转身,似乎是想离开这个亭台,回到先前他所在的位置。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被他一路追击的赵辞已然又一次站到了他的身前。 赵辞平举长剑,笑道:“方才追了我一路,现在就想回去了?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而就在片刻前,某处亭台上,心事重重的第二春秋抬头远眺别处,只可惜亭台外水雾弥漫,难以看清远处光景。 忽然间,身侧水波荡漾,远处有剑气冲天,水声如雷!随后池中莲花摇曳,却是随着道道涟漪而舞。 看来赵辞已然出手。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重振精神。他指掐剑诀,周身灵念环绕。 一处亭台前,第二春秋驭剑身前,直奔亭中黑袍甲士而去。 黑袍甲士岿然不惧,提戟便来应战。 第二春秋朝悬浮身前的铁剑上轻吐一口灵气,铁剑之上霎时间燃起熊熊烈焰,第二春秋屈指一弹,火剑顷刻间激射而出,直奔黑袍甲士头颅而去! 火剑迅猛,只是眨眼一瞬间,便已至黑袍甲士眼前。 黑袍甲士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左手抓向半空中那柄燃烧着的铁剑。 “呲……”铁剑在黑袍甲士的手中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却在将要触及黑袍甲士额头的瞬间止步。 剑身上的烈火汹涌而起,却奈何不了黑袍甲士分毫。 那甲士一手抓住铁剑的剑锋,一手抬起画戟。 第二春秋急掐剑诀,想要收回铁剑,却只听一声轻响,甲士手起戟落,将那铁剑斩作了两截。 “这样的身躯,便是不闪避不隔挡我也奈何不了,你究竟是人是妖?”第二春秋喃喃自语,手指却向上一指,已然落地的两截铁剑猛然间冲天而起,两道火龙直冲黑袍甲士双眼。 “咚!”黑袍甲士提戟重重顿了一下地面,一道气浪震开两截铁剑,随后黑袍甲士高举画戟,直冲第二春秋而来! “回!”第二春秋双手一招,两截燃烧着的铁剑飞掠而归,直刺黑袍甲士后颈! 哪知这黑袍甲士不畏不避,任由两截铁剑撞上了他的后颈,他自己却已经来到了第二春秋的身前。 高大的黑色身影遮挡住了书生,画戟起落,只在一瞬之间,便将第二春秋斩成了两截! “叮,叮!” 两截铁剑颓然落地,只在亭台地面上燃烧着它们最后的火焰。 被斩作两截的第二春秋平静地看着黑袍甲士,两截身躯忽然间化成了一滩清水。 清水洒满亭台,被铁剑上残存的烈焰烤干,在亭台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明显的痕迹。 “这小子,什么时候舀了一壶底下的荷塘之水?”奕者啧啧称奇。 黑袍甲士不明所以,提戟便要回,可他转身的瞬间,十二柄铁剑自亭台廊沿落下,将黑袍甲士连同整个亭台团团围住,两截落地的铁剑再度飞起,却是合为一柄利剑,坐镇阵中。 亭台内,黑袍甲士持戟硬冲,却被连连落下的铁剑击回,一时间走脱不得。 远处的亭台上,第二春秋立于亭台顶上,目光看向了别处。 …… 不远处的一方亭台内,青书未撑伞而立,方才赵辞的一剑激太多池水。 在她的身旁,一位白甲甲士拄剑而立,全然不理会身旁的青书未,也丝毫不在意自己所在已经换了一个亭台。 青书未拿出棋谱,三子改动,局势并无大变,但黑子却再无至高无上超脱人间的压迫感,而白子也不再局限于在黑子的攻势下苟延残喘,凌厉的反击似乎即将开始。 “轰隆……” 巨响连绵不绝,整个莲花池都在摇晃。 青书未抬头望天,心道这种凡俗的阵法手笔可不像是你弄出来的。 摇晃间,莲池之上的水雾逐渐散去,三人眼前豁然开朗。 赵辞一剑横拦,预料之中的斩击却并未到来,她一剑拦了个空,斩到了身前的白甲甲士身上,那甲士拄剑而立,全然不顾,似乎是变作了一尊没有意识的石像。 赵辞诧异四顾,却见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正警惕地看着四周。 “轰,轰……” 一个个黑白甲士接连落下,呆滞地落在各处亭台上。 青书未将那一个个位置记到了棋谱上,随后看着棋谱默然不语。 棋谱上,攻守逆转,黑子再无天道难以撼动的感觉,它甚至在与白子的缠斗中出现了失误,而白子似乎学去了黑子的棋路,或者说它本就是如此,步步无错,却占据了上风。 青书未摇头道:“确实是出乎我意料的下法。” “也出乎了我的意料。”第二春秋抬头望天,道:“我说的不是棋,而是你。” “这一局棋,你我皆未动脑子,这都是他下的。下了当年那一场天问的,只有他和夏迎冬。而看过他复盘之后的这局棋,当世应该没有旁人了。” “去年君子会上,听闻弈棋一道,北幽国师江山两日连胜四国二十余位国手,最多之时曾同时与三位国手开战。被众国手称作天下棋一。可在第三日,一老者邀江山于密室中弈棋,半日过后,江山独自离开密室,并自称不敌老者,只认了天下棋二之名。不知我有没有记错?” “没错。”一个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赵辞刹那间持剑挡在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身前,警惕地看着天空。 一方亭台内,奕者对着棋盘道:“但当日我并未与他对弈,他在棋盘上为我演示了原本的那局棋以及如今的这局棋,我自认不如,便投子认输。” “他是谁,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赵辞越听越迷糊,忍不住开口道。 第二春秋指了指天,道:“我原以为引我们来此的是天下画二,不曾想,竟然是天下棋二,北幽的国师大人屈尊来见我们。” “不,我并未欺瞒诸位。”奕者笑道:“君子之才不止一艺,为什么天下棋二就不能是天下画二呢?” 第90章 执妖 “为什么天下棋二就不能是天下画二呢?” 此言一出,第二春秋三人皆瞠目结舌,赵辞瞪大了双眼,心中翻腾的诧异比她的剑气还要猛烈。 君子会十二绝必是人间翘楚,从未听闻有人可以同时在两艺中得到十二绝的名号。强如渡秋书院的夏院长,七百年来也只是醉心于书道而已。 这该是何等的奇才,才可以在丹青、对弈两艺中有此建树? 第二春秋心中暗忖:难怪此人阵法手段高妙,既是画绝又是棋绝,他的视野、布设、思维定然远超常人。 “怎么可能,这人是在诓我们不成?”赵辞低声道。她的目光扫遍了天空,试图找出言语者的身影,却徒劳无功。 她只好转头看向青书未,毕竟在此地,只有青书未见到了此人,并且似乎与此人相识。 但青书未神色如常,只是对着赵辞摇了摇头,表示她亦不清楚此事。 “北幽国的国师大人,在北幽又有何人敢冒充,而国师大人怎会诓骗我们。”第二春秋对着天空,朗声道:“国师大人棋画双绝,实令我等敬佩,何不现身一见?” 云端中有声音道:“等你们破了我的棋局,我自当邀各位出此棋盘相见。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离开,我不会阻拦。” 第二春秋皱眉看向脚下,这地方真就是一个棋盘,又是一个山河咫尺方寸间的手段,看来对方修为深不可测。 赵辞则不解道:“可是这位国师大人,我们不是已经破了你的棋局?” “哈哈,”云端之上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道:“你们只是动了几颗棋子,使黑白形式逆转而已,但是我有说过你们是黑子一方还是白子一方吗?” “你!”赵辞一口气被噎住,伸手指着天空道:“明明是你希望我们进来的,你又一直没跟我们说过话,我们怎么知道你希望我们在哪一方?!” 亭台之内,奕者对着棋盘笑道:“你们在哪一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此间只有你们和我,你们弈棋的对手自然是我。而这些黑白甲士,皆只效忠于我,都是我的棋子。因此,你们入局,要应对的,自然是这满盘棋子。” 一听此话,赵辞哑口无言,只是瞪着眼睛扫视着眼前的亭子,以及亭子上的那些黑白甲士。黑白甲士都是他的人,这话是没错。但这棋盘上黑白子都算作他的棋子,那还怎么跟他下棋?便是自己年幼时与好友下棋也没有这么无赖过啊。 “国师大人,此间原有黑白甲士一百四十八位,我等变了三处位置后,你又派来了十六位甲士。若是按您所说,此间黑白甲士皆是你的棋子,你已经领先了我们一百六十四步,我想,便是历年各位天下棋一均到此间出谋划策,我等也不可能赢。”第二春秋出声道。 “就是就是,何况,我们也没棋子啊,难道找人下棋还要自己带棋子的吗?”赵辞摊开手,极为不解。 青书未倒是一直默不作声,似乎是在等待天上那人,或者说是棋盘外那人的反应。 “我设局相邀,你们应邀而来,既然入了我的局,自然要按我的规矩办事。而且,你们也不像是无能为力的人吧。” 随着奕者的声音响起,第二春秋已经放下了背着的书箱,脸上浮现一个笑容道:“确实,进入此间前我便说过,既然国师大人诚心相邀,我们没有避而不见之理。但是,国师大人,身陷局中的我,可未必会按棋局的规矩落子。” “呵呵。此间乃荷园,你等虽处棋盘中,却仍在荷园里。而只要我坐镇荷园,园内灵念生机不断绝。我先手一百六十四子,算是占了些便宜,便许你们在破局时可不必在意体力灵念的损耗。”棋盘外的奕者道:“这一局由你先行,让我瞧瞧你的规矩。” 云端之上话音刚落,整个莲池水雾再起,却没有先前那般遮天蔽日阻碍视野,其中蕴含着浓郁的灵念。这不是水雾,这分明是灵念与生机的具象化。 “当真是不用在意啊。”第二春秋虚握水雾,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能量,直觉此身灵念无穷无尽,当即感叹道:“对于踏上正途的修士而言,这比雨眠的灵雨还要厉害。” “哼,那位雨眠姐姐可比他大方多了,比试时讲规矩,还送了我们画舫。而且,灵雨滋润世间万物,这片小地方可没有旁人能受到恩惠。”似乎是还觉得奕者规矩无理,赵辞冷哼了一声道。丝毫不在意她如今已算作北幽子民,而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北幽国师。 “若是在此处……” 第二春秋转头看向青书未,还未说完,青书未便淡淡笑道:“确实与我有益,但是我不愿自囚此地,而且我跟此间的主人只是一面之缘,没有那么好的交情可以长久赖在这里,更何况……算了,你还是专心考虑破局之策吧,方才你情绪波动很大,嗯,听你方才所说,你似乎已有破局之法?” 赵辞也看向第二春秋,思索道:“难不成,琴声可以操控这些人,让他们再变成我们的人?” 第二春秋笑道:“若能有这个本事,一开始我们就不用躲来躲去最后还要身陷险境调动三子了。而且……” 第二春秋盘腿坐于地上,摊开他那幅画满众妖的画卷,继续说道:“这些甲士也不是人,方才交手你们应该也都察觉到了吧,他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黑甲之间,白甲之间分明一模一样。不是国师大人将他们当做了棋子,而是他们本来就是材质特殊的棋子所变。” 青书未和赵辞都点了点头,她们也都察觉到了。 看来这些棋子都是天上那位奕者,北幽的国师大人所造,又以无上灵气助他们化形为妖。之前在游园画舫所见那两个仆从,应该也是与此间一样的棋子。 但是这里一百六十四位甲士,以及此外的棋盒里可能还有的两百多位甲士,那此间主人该有多雄厚的灵念,才造出了这么多的妖物? “确实如此,此间甲士皆为我罐中棋子所化,我命其为‘黑白’,诸位行事可不必对它们手下留情。”奕者摩挲着一颗棋子,对着棋盘答道。 没有再回应天空之上的声音,第二春秋落笔迅速,转眼间将黑白两位甲士画到了画卷之上,如往常一样,依旧只少了一丝神韵,缺了几分形似。 落款:经千琢不改其心,历百战不坠其志。书忠君之契,分黑白之明。 第二春秋提笔又书下“黑白”二字。 画完良久,第二春秋没有如往常一般收起画卷,只是静静地感悟着周身水雾中的灵念。 而赵辞扫了一眼那些亭台中的甲士,越看愁容越甚。 “该如何破局?对方直接下了一百六十四手,这些黑白棋子都可看做一方……便是此刻由着我们也下个一百六十四手,我们也不见得能胜过他。这个棋谱记录的棋局,本来就是不是第三个人能参与进去的。何况……”青书未拿出手中的棋谱摇了摇头:“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棋子能跟这些……跟这些‘黑白’同局对垒。” “对方没有明说怎么让我们破局,不如我们三个人一个亭台一个亭台将那些棋子一一干掉吧!”赵辞握紧了手中剑,目光不善地盯着远处的甲士们:“以三对一,一个个将这一百六十四个甲士干掉,亭台上只余我们,不就是我们赢了?!” “想什么呢!” 第二春秋站起身敲了一下赵辞的头,笑道:“那得一个个打到什么时候?何况,若是对方再落子我们难道还得再打两百个?” 赵辞捧着脑袋,没有还击,只是唉声叹气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像刚才那样,能用的棋子只有我们三个。” 青书未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第二春秋,如此情形她同样想不出合适的主意。但在她眼中,既然第二春秋接下了对方邀约,心中必然是有想法的。 “两位姑娘不必担心,这一次,你们不用出手,只需要帮我拿好这幅画卷即可。”第二春秋神色复杂,先是心有犹豫,接着便是胸有成竹的笑容。 青书未与赵辞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第二春秋的意思,一左一右帮着展开了画卷。 自画卷之始到如今的黑白,两女之间隔了足有十丈,几乎是一整个廊桥的长度,其中记载世间妖物九十二种,蔚为壮观。 便是拿着画卷的两女,此刻也是第一次完整地看这整幅画卷。 而第二春秋转身从书箱中拿出了另一幅画卷。 第二春秋当着两女的面高高展开画卷。 两女眼中先是惊异,随后是疑惑。 画卷宽四尺,长八尺,比第二春秋本人还要高,画卷正反,皆是一片雪白。 这分明是幅空白画卷。 两女不解地看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却自言自语道: “此间不必在乎灵念损耗,真好。” 随后他走到刚画的棋子妖物“黑白”前,高高举起手中空白画卷,道声: “黑白!” 画卷之上,那幅画如活物一般浮游而起,竟从画卷之上飘到第二春秋手中的空白画卷上。 不仅如此,飘到空白画卷上的“黑白”不再欠缺那一缕意境两分形象,此刻在第二春秋手中的“黑白”栩栩如生,形态大小神韵皆与亭台间的黑白甲士一模一样。随着画卷的抖动,那两个甲士似乎将要走下画卷一般。 第二春秋朝着画布上的“黑白”吐出一口灵气,那画卷之上顿时浮起一片灵念,那股灵念之庞大足以将一位克己境的修士抽干,但此刻身处水雾中的第二春秋却神色如常。紧接着,在赵辞和青书未惊讶的目光中,一黑一白两位甲士从画卷上先后走出。 两声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响以及所蕴含的独特杀气,昭示着它们此刻与亭中那些甲士一般无二。 “纸上魅?!”赵辞诧异道。 “不对,不是纸上魅!”青书未皱眉道:“它们不是纸上魅,它们就是和那些甲士一样的‘黑白’妖物,可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春秋并没有解答她们的疑惑,只是举着画卷从他所绘下的妖物前缓缓走过。 口中依次呼唤其中妖物,如沙场点兵。 “雨凰!” “药壶!” “念吱!” “非蚊!” “巉灵!” “贪蚨!” “莫回首!” “……” 随着第二春秋的一声声落下,一个个妖物从画卷中走出,踏足这片人间! 不过片刻,周围的廊桥上,已经站满了九十二种妖物。 这些,便是第二春秋的棋子!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原本摇摇欲坠的身躯又一次恢复如常,他将手向远处的亭台一指,道声:“那我执妖先行!” 第91章 规矩 清莲摇曳碧水荡,坚甲独守行目间。千尺画布群妖起,烽火高燃震江山。 第二春秋执妖先行,记载世间妖物的画卷上渐次走出妖物九十二种。 一只只妖物踏足廊桥亭台上,气震莲花池水间。 帮着拉开画卷的赵辞与青书未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只只或熟悉或陌生的妖物。 廊桥上,有妖物狼首人身,衣着破烂,血染齿唇,此刻正仰头高鸣,如苍狼啸月。 亭台中,有医者举杯,身后一左一右站立着的是一高一矮两少年。 有铜钱铸就的妖物正打量着廊桥亭台的装饰,似乎是在判断它价值几何。 有山岳生成的汉子目光扫过莲池,却是在寻找周围有无山石阻路。 赵辞抬首望天,目光震撼。 亭台之上,有女子漫步向天,而后雨凰展翼,遮天蔽日! “这些……都是幻象吧?”赵辞声音微颤,手足无措,只好看向第二春秋。 青书未目光扫过众妖,随后也落到了第二春秋身上:“怎么回事?这些,分明都是实体!” 两女保持着方才拉开画卷的姿势,注意力却都集中到了第二春秋身上。 第二春秋默然不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在他的一呼一吸间,周围的一大片水雾被他吸进了体内,又在片刻间汇聚过来。 青书未瞳孔微缩,她看得分明,此刻第二春秋每一次呼吸所吸收的水雾中包含的灵念,都几乎达到了第二春秋所能承受的极限。这也说明了,此刻的第二春秋每一次呼吸间都消耗掉了他近乎全部的灵念,这个时候第二春秋根本没有额外的力气开口说话,只要稍有差池他就会倒地失去意识。 “赵辞,快收起画卷!” 青书未匆匆将画卷一端交给另一端的赵辞,随后来到第二春秋身边,伸手握住了第二春秋的手腕。一股清凉的灵念刹那间传遍第二春秋全身。 第二春秋猛然吸了一口气,随后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周围水雾震动,被吸入第二春秋体内的水雾却比先前的少了许多。 “如何了?”青书未,顺势扶助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擦去额角汗珠,平稳下了呼吸。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多谢,看来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你没事吧。还有,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赵辞收好画卷,目光扫过一众妖物,神情谨慎。这里面大半妖物瞧着便不像善类,这会儿虽然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但若是暴起发难,赵辞可没有信心同时面对这么多妖物。 特别是天上那个。 赵辞看了眼天上的雨凰,眼角开始抽搐。 “这个,应该,应该不是雨眠姐……呃,雨眠前辈吧。” “再给我十倍的灵念都不可能把雨眠前辈弄出来。”第二春秋在青书未的搀扶下重新站直,他的身旁大量的水雾正汇聚过来,几乎将两人遮蔽。 “我能感觉到,这些并不是纸上魅……如果不方便,可以离开此处再聊这个。”面对着汇聚过来的水雾,青书未本能地皱起眉头抬手试图挥散它们,却想到身边的第二春秋还需要这些水雾中的灵念,便放下了手。 “无妨。”第二春秋抬手替青书未挥去水雾,道:“这些确实不是纸上魅,这些妖物也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些。纸上魅是以载体画布为躯壳,灵念为灵魂而现身的。而这些妖物,可以算是我记忆的具现化,是以我的灵念为它们造就躯壳,它们没有独立的意志和灵魂,皆是由我操控。所以它们的实力,也是以我投入的灵念为基准,这些东西大概都能算作禅心境吧,虽然其中很多不是修士。” 赵辞听得目瞪口呆:“那你岂不是一人便拥有一个禅心境修士组成的军队?!” 第二春秋笑着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厉害,也就是在这个地方,国师大人许诺我们可以随意挥霍灵念,我才敢借着此间灵念将它们全弄出来。但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后续操控所需的灵念足够将我的全部吸干了。” “所以,这个雨凰,只能算作禅心境。不过,我认为同境界甚至同灵念构成的不同妖物之间依然是存在差异的,这个雨凰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可是……”赵辞原本震惊的神情又转作了担忧:“对面黑白棋子至少有一百五十个,这边怎么看也不够吧。而且你再跟他下能下得过他吗?啊,画卷上的妖物没有消失,要不我再打开画卷,同一种妖物你再多弄几个出来?” “不必,我又不是要跟他寻常地下棋。”第二春秋脸上蓦然浮现出别样的神采:“白子落哪处,我便落哪处。既然棋子不是寻常的棋子,那同一位上我的棋子胜过他的棋子,只留下自己,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吧!” 第二春秋猛然握紧一只拳头,咬牙道:“我不会下棋,这便是我下棋的规矩!” 赵辞愣了神,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第二春秋露出如此激动的神情,清晰而直接,便是直面暗鸦带来的死亡,在栖凤湖上的较艺都没见他那么激动过。 察觉到了赵辞的失神以及自己的失态,第二春秋收拢情绪,笑道:“而且,你也心疼心疼我啊,光是这九十二种妖物就差点让我站不起来了,我可没那个本事再来几个了。这还是得亏青书姑娘对灵念出神入化的掌控,用灵念帮我稳定了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只觉手腕之处温润如玉,一个念头悄然在第二春秋脑海中升起,这段时间,久一些也无妨。 青书未则柔声道:“应该的,你放心破局去便好。” 廊桥亭台上,九十二种妖物皆默然,如沙场将士等待着第二春秋的命令。 妖物所向,一百六十四位甲士俱肃穆,他们不会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静待战事。 虽然这些甲士坚不可摧,就连赵辞的剑都奈何不了他们,但就如方才所说,第二春秋无需对所有甲士捉对厮杀,他只需除掉所有白子便可中盘占上风。而亭台上甲士之间都是相互独立,便是像刚入此处时有相互支援的,也不过是就近的甲士罢了。 因此第二春秋完全可以以多对一,一个个占领这些亭台。 此刻,第二春秋目光扫过亭台,一众妖物蓄势待发。 “罢了。” 一声轻叹从天空中响起。 “我记得初入此处时,你说了要以棋盘上的规矩来的。” “可你也说了要看看我的规矩,这,便是我下棋的规矩!” 第二春秋仰头望天。 一方亭台内,奕者沉默片刻道:“那按着这个规矩来,我也可以调动全部的棋子。以一对一,你的那些妖物不会是的棋子的对手,何况我可以是一百六十四对九十二。” 廊桥亭台间,第二春秋微微一笑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已经先定下了你的规矩。” 一旁的赵辞撇嘴低声道:“你们聪明人说话真无聊。” 第二春秋作势要拿走她手中的画卷,赵辞快速转身,不给他拿走的机会。第二春秋也没再和她纠缠,继续对天道:“另外,你真觉得以一敌一是你的棋子必胜吗?” 高空之上,雨凰展翼,凤鸣震天。 亭台内,奕者看着飞出棋盘的那一片雨云摇头笑道:“论关系,其实我跟雨眠更近些。罢了,这局棋没有再下下去的必要了,算你赢。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辞和青书未也一同看向第二春秋,显然,她们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第二春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复了一下奕者先前说过的话。 “国师大人,你方才说过,为什么天下棋二就不能是天下画二。巧了,我这边也有一个类似的问题,天下琴三有没有可能……” “……也是天下画一?” 第92章 画一 云天奇峰以南,汜水洪流之畔。有百里阔野白玉点珠翠,有山河孤乡酒肆缀人烟。 映雪绿野间矗立古意高楼,稀疏村落旁遥见遗世亭台。 乡野生机浓,楼台风雅盛,冬日暖阳下可见林鹿踏足残雪印浅蹄,可听长汜奔涌激流浪拍岸,可闻闲乡起灶鱼米浸炊烟。 风光人文两相映,却远凡尘诸事扰,实为世外桃源。 这处地界位处汜南国以北,知春汜之畔,往北三百里乃七百年传承之渡秋书院,往东三百里则是归属北幽不过数年的玉轸战火地。 景秀必不染烽火,民安必远离战乱。 此地虽毗邻战火交加的北幽玉轸地界,却数百年来安然祥和,无妖邪之秽,亦无刀兵之灾,即便是二十年前纵横无敌的玉轸国柳大将军亦未能踏足这片净土。 乡野小地能独善其身并非运气好,而是此地所属,乃汜南国渡秋书院。 早在五十年前,渡秋书院便已经指定此地为下一次举办君子会的场所,因此,兵戈不敢侵,妖邪不敢往,独留下了一片人间净土。 而五十年后的初冬,夏迎冬执笔高楼上,天下君子齐至,如约开起了五十年后的这次君子会。 却是群岭逐峰,四艺争魁首。风流齐聚,君子襄盛会。 相聚于此的皆世间翘楚,有位极人臣者黑白定江山,有倾国倾城者浅葱奏天籁,有书生执笔舞文,有酒客白墙弄墨。 天下风流尽会于此,各有特色。 众君子推夏迎冬为首,请其定下此次君子会的题目。 但夏院长似乎醉心于乡野闲景,只是为君子四艺划分了各自的区域,便留下众人自己去定题目,自己却向那乡间酒肆跑去,似乎是想尝尝那农家自酿的酒水。 此处实乃世外桃源,来到此处却执着于较艺之事岂非太过浪费? 只可惜参加君子会的很多人都是为了那天下十二绝的名头而来,并无此等情趣。不久之后四艺翘楚们分别商讨安排好了较艺的方式、题目。 文无第一,所以相争。 除却技艺本身以外,较艺的规则形式乃至环境都成为一众君子们反复斟酌的点,毕竟任何一丁点的优劣,都可能左右一位天下十二绝的诞生。 当然,也有淡泊者无意参加这样的商讨,往返流连于乡野佳景间。 有女子轻纱遮面白衣如画,持碧伞以遮初冬浅雪。 有佳人抱琴独坐汜水畔,烟雨缥缈藏真容。 有上位者亭台煮酒,千里江山方寸上。 也有默然无闻者,独坐乡间酒肆内。凡尘纷扰两耳闻,孤心郁结苦自知。一壶乡间浊酒,暂洗万般烦恼事。 等四艺之中最后的棋艺定好规则排好各位国手对弈的轮次,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此次君子会,四艺之中唯独琴艺规矩最少,这兴许是因为那位独自抱琴在知春汜旁等待的佳人隐隐有了不悦,兴许最终主持定下规矩的人有着倾国绝色让人难生反对之心。 琴道较艺在第二天便拉开了帷幕,多有其余三艺的得空者前来驻足,且皆为那位年纪最幼却主持着整场较艺的绝色佳人所动容。其中,北幽国师江山更是给出“倾国倾城”的极高评价,得满场君子认同。 天下诸国,擅琴者万千,曲乐繁多,此次君子会琴之一道以乡野桃源为题。 君子会上,雨眠自隐云雨间,琴声起而灵雨落。 时细雪初融,天地空寒,灵雨皆化白雪飘摇而落,雨眠以瑞雪养万物为题,琴音起而瑞雪落,相得益彰令众人叹服。得天下琴二。 雨眠璀璨夺目之际,却有微醺者踉跄而来。 那人书生打扮,手抱琴而步履缓,虽眉目清秀却披发冠已散,衣襟沾酒渍,如此不修边幅与此间两位佳人成了鲜明的对比,围观者若非看他抱着琴差点就要将他当做闹事的给哄将出去。 但琴声初起,众皆熄声。琴音奏此间乡野万籁声,奏乡村酒肆闲人语,百姓家常事。曲调谐趣,虽无大雅音却更近人间,此人虽不愿言明姓名,却被评为天下琴三。 慕容身处世外桃源,却奏战乱纷飞。 奏烽火高燃,奏将士出征,奏沙场血色,奏家破人亡,奏生灵涂炭。 琴声凄婉,听者动容,仿佛可见断壁余火燃旌旗,存孤残垣唤至亲,不觉间已潸然泪下。 那年,慕容菲年仅十七,得天下琴一。 一日恍然而过,那书生奏曲听慕容奏大音,醉酒方醒却又心中怅然。 是夜,那书生又去了那乡间酒肆,买了几壶酒在酒肆外独饮。 酒入愁肠情难抑。 壶中酒尽,书生茫然四顾,见山河恍惚,星辰动摇。 茫然间,似见远山顶端有腊梅凌寒独放,与夜空共一线。 书生摇头叹道:“扎根于地,为何不近人间,偏要问天?” 回首见酒肆白墙,便在酒肆打烊前找了另一个酒客借了笔墨染料,绘所见腊梅于白墙上。 酒客惊诧停杯,酒肆老板呆立。 两个观者几次揉眼,怀疑所见皆虚幻。 那梅花何止栩栩如生,若无这碍事的白墙那就是一株活的腊梅! 其后,酒客乘兴而归,酒肆老板免了书生酒钱又赠两壶陈酿。 酒肆打烊后,书生独自醉倒于白墙旁。 翌日,画绝较艺,白墙腊梅羞彻一众丹青圣手。 从酒肆处得知腊梅是何人所画之后,白墙旁蓬头垢面的书生在睡梦间成为了当世丹青中的魁首,是为天下画一。 …… …… “这便是去年君子会上的事了。” 翠绿莲台上,白玉亭台间,第二春秋与北幽国师江山相对而坐,两边所陪是赵辞与青书未。 四人中间的玉制案台上摆着一副云雾缭绕的棋盘,这便是方才三人所困之地,而如今所在的莲台才是真正的遮天莲叶与荷花的中间所在。 四人中,赵辞听地神往。 青书未却皱起眉头:“去年的君子会十二绝仅三位女子,到慕容菲和雨眠那便是什么佳人什么绝色,怎么提到我就只是“有个女子”了?” 不曾想淡然的青书未会在此处较真,第二春秋讶然失色,支支吾吾间说什么那会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只看见有蒙面持伞女子远离了人群云云,发现借口难寻后只好连连告歉赔罪。 青书未别过脸去,又恢复了以往冷淡的神情,不知有没有接受第二春秋的告歉。 对面的江山似刚从沉浸中醒来,疑惑道:“所以那株梅花,是你只凭画技画上去的?还有,当年琴道较艺我在场,当时的琴三与你只有三分相似,想来是你用了易容的手段。可丹青较艺之时我亦在场,为何酒肆外那人与当时的琴三亦不相似?” “不能算是,我以画功描腊梅,笔下勾勒的其实不是染料,而是我酒醉中所见腊梅的记忆。醉酒间又辅以灵念,才造就了那株梅花。此法不同于纸上魅,是我记忆借着画技而显现,又以灵念塑形体。只是当日我醉酒,灵念不足,不然,那会你们看到的就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株立与白墙前真正的梅花了。不过,用这等手段在君子会夺魁,实是我取巧了。” 第二春秋解释道:“至于的我容貌的变化,当初也是将此法运用到自己身上。只是那日酒醉,我灵念难以平稳维持,因此容貌并不稳定。” 江山恍然道:“纸上魅需以物为载体,一旦诞生便是切切实实存在于世的妖物,哪怕是那些不能离开载体的半妖,也皆可算作实体。而第二先生的手段,是以灵念及自身记忆为载,所唤来的其实只是幻象是虚体,虽能假借第二先生的灵念触及实物,但它们终究不能脱离第二先生而独立存在。” 见第二春秋点了点头,江山举茶感叹道:“此法高妙,如今的我应该无法为之,而第二先生修为还要远低于我。另外,将自身记忆尽数描摹于世仰赖的便是最纯粹的画技,所以第二先生不必自谦,你无愧画一之名。” 一旁的赵辞听得似懂非懂,在座四人中三人皆是当今的天下画绝,聊起这些东西自然是津津有味,只有她坐在此处像个不太安分的猫儿。 “那为何你的那幅画卷上的妖物们,都没有那么地相似?我是说跟你后来拎着的那幅画卷上的比,虽然其实已经很像了。”在看到今天的景象前,赵辞一直以为第二春秋的画妖卷轴上的画已是佳作,只是此番再看……莫不是这位天下画一在藏拙? 也顾不得有生人在场,赵辞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心中所想一股脑问了出来。 第二春秋看向赵辞,解释道:“这画卷不仅仅是我希望将来能留给后人看的,也是我承载记忆的手段。藏拙几笔不影响我的记忆,而我自己知晓是如何藏拙的,所以我将在画卷中的记忆再移到手中画卷上时,能将画作恢复到它最完美的状态。另外……” 第二春秋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你想,若我不藏拙,将妖物完整地描拓在画卷后,它们直接跑出来了怎么办?” 赵辞被唬地一愣一愣的。江山哈哈笑道:“好一个画龙点睛。只是第二先生,我知你们对我的邀请有很多疑惑,稍后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现在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你游历于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你的画卷上多添上几种妖物吧。” 江山此问也是青书未与赵辞心中所惑,三人便一同盯着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见三人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犹豫了片刻,目光扫过三人,心想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道: “为了和一个人下一局棋。” “谁?” “赢了你的那个人,执白问天的那个人,舍眼观世间的那个人。” 第93章 障目 “谁?”赵辞瞪大了眼睛问道:“是那个下出‘天问’局的人?君子会上向国师展示了天问对局的老者也是他?”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解释下去。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国师这个称呼,三位唤我江山便好。”见气氛一时僵住,江山抬手,三个精致的茶杯浮现在他手掌上,白瓷流碧泉,江山为三人各倒了一杯茶。随后江山左手一挥,案台上的棋盘恢复如初,还是第二春秋三人第一次破局前的局面。 三人接茶慢饮,江山连下数子,这一次却白子却没有了任何逆转的机会,原先的毫厘劣势逐渐演变成了满盘皆输。 自始至终,白子行棋应对合理并无纰漏,却似乎全程都在黑子的掌控之中,如囚笼之雀,左冲右突却难以逃离,最终被困死在逐渐缩小的笼中。 青书未放下茶杯,盯着棋盘怔怔出神。 赵辞凑上前则好奇道:“这便是这局棋真正的结局?” “不错,你看出什么了吗?”江山问道。 赵辞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不懂棋。只是看着江先生方才落子,这白棋好像每一步都是被黑棋牵扯着走,就好像我们练剑,招式路数都局限在前辈的教授中。额,我的比喻似乎不是很恰当。” 第二春秋看着棋局默默点头,江山则道:“旁观者清,果然。看来,当时天下棋一与我讲述的故事并未有假。黑棋所行便是天道,这一局问天,是天算对人算,人之所想皆在天道规矩中,自然赢不了天道。” “何谓天道规矩?”第二春秋问道。 江山以手指棋盘,道:“白棋之于黑棋,黑子之于棋盘,我等之于这方天地。武者肉身也好,修士灵念也罢,皆是来自于这方天地,便是修为再高,体魄再强,也终究是这方天地的产物,又如何赢过这方天地?” 青书未目光盯着杯中茶水,道:“可方才,是白棋赢了。” 第二春秋摇头,虽然他在莲池棋盘内摆出了那一局棋,但他并不认为这能算作白棋的获胜。毕竟,奠定胜局的三手,一手变刺为挖,一手挪移黑子,一手自填数子。 前者由保守变为激进,是不再受限于天道制约的决绝。 后者是自送利益,不符合正常对弈中的利益选择,却换来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中间,更是直接挪动了对手的黑子,认真说来,是破坏了棋局的规则。 青书未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道:“所以,这便是那位天下棋一在对局之后的时光里想到的方式?天道加诸躯壳,即便修行至顶点依然在天道的规矩中,又如何能超脱天道?所以,当初那位失败的问天者如今是打算先突破自身想法的桎梏,再无视利益的制约,于暗中改变天道的规则,最终赢得这一局问天的胜利。” 第二春秋默默点头。 江山看着第二春秋道:“这样一位愿与天道对弈,又有办法胜过天道的对手,你想和他对弈,你打算如何胜过他?” 第二春秋长叹一声,随后道:“我不认可他与天道对弈反败为胜的方式,所以我才想和他下一局棋,可我不会下棋,所以,他落子哪处,我便落子哪处。我的棋子能胜过他的棋子,自然就是我胜过了他,这就是我和他下棋的方式!” 江山先是一愣神,随后摇头,哑然失笑。 赵辞则目光怔怔看着第二春秋,女侠的眼神中竟然有了些许的崇拜。 青书未笑道:“既然不是以棋盘上的规矩对弈,那此举虽看似无赖,却不失为不善对弈者对善于对弈者最好的方式。不过,江先生,说了这么多,您自己对这一局天问又是如何想的呢?” 江山再次将棋局恢复原样,感叹道:“青姑娘目光透彻,可惜我境界低微,无法感知到所谓的天道。我注定只是生在天地之下,活在规矩之中。不愿,也没那个本事凌仙而超脱。所以天问之局,对我而言,就只是一场棋局罢了。” “江先生目前是何境界?”赵辞话刚出口,便连忙补充道:“只是随口一问,江先生不答也可。” 这江山虽看似没有任何架子,但兴许是在北幽国师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太久,他身上上位者的气息令赵辞感到有些畏惧。 立志成为女侠的赵辞对自己产生的畏惧感到十分奇怪,心道莫非自己的家乡被划入了北幽,所以自己也算作北幽的平民百姓,因而对这位北幽的掌权者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无妨,我的天下即北幽国土千万里。我之所愿,乃北幽攻克玉轸,再拿下汜南、西铮。北幽的天下便是我的天下!待天下皆属北幽,我之天下才算修行完整,其后便能踏足登仙之境,目睹那传闻中的天门。” 修天下!赵辞神情惊异,不过一想到他是执掌北幽二十年政权的国师,又是荷园之主,还兼具天下画二和天下棋二的身份,能有此等境界也是正常。 “一统天下何其困难,荷园遗世千年,江先生又何故以北幽江山修天下,莫非醉心于权势?”青书未问道。 青书未语气清冷,内容更是令第二春秋和赵辞寒得浑身打颤。 都道第二春秋说话不分场合,青书未当江山的面能问出这句话,这才是真正的不分场合啊。两人紧张兮兮地看着江山,一位杀伐果决的政客,又是修天下境界的高人,他们不得不紧张。 哪知江山面色如常,道:“万年前,荷园亦不过是北幽北玄江内一株荷花,我乃荷花之上一片荷叶。千年前,荷花生为荷园,而我也有了意识。三十年前,我修炼为人,又游历北幽近十年。二十一年前我就任北幽国政司御司次年就任国师至今,怎么说也应该是北幽土生土长的……妖?以北幽一统天下为夙愿,难道很奇怪吗?我以人形踏足这片土地起,便心系着北幽。” “妖?!” 第二春秋和赵辞均瞪大了眼睛,心神震颤。 江山面露微笑道:“看你画卷记载妖物九十二种,应该已经习惯遇上妖物了才是。” “所谓妖物,无非是寻常生灵族群中自生灵智者,或无固定繁衍族群者,或样貌习性构造皆远超常识者,我是莲叶为妖,世间无记载,我便自命名为‘障目’,一叶障目不见云天,而我,愿遮蔽整个天下!” 第二春秋和赵辞皆为江山此刻的气魄所震慑,一时无言,惟青书未笑道: “江先生既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出这一身份,自然应该是不介意我们再画一幅画的,春秋,还愣着干什么,画卷之上绘于雨凰身侧,也不辱没了江先生。” 第二春秋下意识拿出画卷,随后看向江山。 江山摆了摆手:“第二先生随意便是。不过,待我平定了天下,第二先生又遍览了世间,希望先生可以将此画卷借我摹拓,好让我北幽百姓遍晓世间万千妖物。” 一股莫名的豪情直冲第二春秋肺腑,他郑重点头,随后展开画卷,落笔如风,绘下江山弈棋之形,画上落款: 障目。 碧玉撑孤蕸,翠盖遮天光。朱颜对明日,孤影蔽四方。 第94章 季赟 “我之所愿是为了和当世的天下棋一下一局棋,却不知江先生邀我等入荷园又是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为了和我们下这一局棋吧。” 眼见着江山还沉思于问天之局,第二春秋忍不住开口问道。 无论是江畔的荷塘画阵还是棋盘中的莲池棋局都让第二春秋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如今这江山该问的都问了,自己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旅行的意义都已和盘托出,那江山邀他们来此的目的也不该再藏着掖着了吧。 江山布下一颗棋子,又皱起眉头,看来这一手令他不甚满意,伸手将这颗棋子连带前两手的落子都一并收走。 江山叹了口气道:“你想要下棋的那个人,如今正在与我对弈,只是他在棋盘外,而我在棋盘中,他想要我赢,而我,不得不赢。” 第二春秋默默咬紧了牙,静待下文。 江山抬头扫过三人的神情,第二春秋与赵辞都在等待着自己说下去,而青书未则默默地品尝着茶的味道。 “我邀诸位来此是两个原因。第一,是我与雨眠相熟,又在戏春会时观看了那场堪称惊世骇俗的较艺,知晓青姑娘身有隐疾,便想象着我荷园中的莲子能否解决青姑娘的问题。毕竟同属画绝,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从我的私心上来说,能交好世间奇人于我北幽有利。” 江山有些遗憾道:“但与青姑娘交谈后得知,荷园中的莲子于事无补,只有我这荷园中生生不息的生机和灵念可以缓解青姑娘的隐疾。” 青书未款款笑道:“小女子在此谢过江先生的好意,只是,比起自囚于某处,我宁愿散去一身修为也要遍览这世间美好。” 江山默默点头。 赵辞则道:“书未姐姐不必忧心,哪怕你变成了凡生我也愿意陪着你!” 青书未脸上笑意更甚,看向赵辞柔声道:“如此最好。” “其实还有一法。”江山浅饮一口茶后道:“天下三园之中,囚园皆是戾气,不可久待,我荷园也暂无治伤养病之灵药,但杂园兴许有能治愈青姑娘的宝物,园中似有灵果即将成熟。诸位既然要游历天下,那这杂园决计不可错过。” 第二春秋等人暗暗点头,既然如此,那这杂园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了。 “却不知杂园在何处?”第二春秋向江山问道。 “汜南境内,渡秋书院往南三百里,须有修士大能开道。” 第二春秋和赵辞向江山告谢,并默默将地点记下。 青书未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神情复杂,有落寞亦有欢喜。 “邀请诸位来此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如今被那位天下棋一拉入了一场棋局,那局棋我早有谋划,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但问题是,那局棋并非是与他对弈,而是他希望我赢,然后成为他布局中的一环。” 说完,江山抬头看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也向他看去,目光如电。 “而第二先生,你身上恰好有种令我熟悉的感觉,你似乎与那位天下棋一有过交集,因此,我才设下棋局邀你入局。结果,确实如此。” 第二春秋再次沉默,似乎不愿提及此人。 赵辞也皱起眉头:“谈到现在,你们似乎都很在意那位天下棋一,他究竟是谁?江先生你在君子会上应该见过他,至少应该知道他姓甚名谁吧!” …… …… 天色渐晚,西铮国的金蟾县内,已有夜市顶着那最后一抹余晖早早挂起了灯笼。 在新任县令的治理下,县城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连县城内的夜市也无需避开某些时辰,早早开了业。 而就在逐渐喧嚣的夜市外,县城的城门口也到了一天之中最冷清的时候,春风横卷城门楼,几个门口的守卫都打起了哆嗦,心里嘀咕着,倒春寒不是早过了吗,怎么今晚这阵风这么冷。 眼见天色已暗,几个守卫正打算关闭城门,却见城内有一打扮斯文的老者正缓缓向城门走来。 一守卫高声道:“老先生!天色晚了,这边城门要关了,您明日再出城吧!” 那老者脚下不停,一边走来一边道:“老夫有急事要出城,几位军爷可否通融一下?” “这大晚上的您是要去哪啊?外面没准还有妖物呢。”守卫什长嘀咕道,一旁的守卫们已经点起了灯火。 火光照亮了老者,照出了他的容貌,以及一双空洞的眼窝。 守卫什长吓了一跳,那老者却笑道:“听闻此县因一尊金蟾而得名,却不知几位军爷是否知晓那金蟾最后被送去哪了?” 一个守卫接话道:“京城,听说是给皇帝老爷送去了。” “哦……”老者点点头,接着道:“我此行便是去京城。” “老先生。”守卫什长赶忙道:“不是我们存心刁难,这夜间行路确实不安全,您又……额不如您先在城内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可让驿站的人陪您一同去京城。放心,他本就是要运送商货去京城,让他捎您一程,不收您钱。” “哈哈哈。”老者笑了起来,道:“放心,老夫虽无眼更无珠,却是那修行中人,区区夜路是不在话下的。” 修行中人? 几个守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老者,虽是个盲人,却看起来确实仪表不俗,毕竟自家县令是修士,上个月诛杀了妖物的县令的同窗亦是修士,这老者看起来气质可不比他们差。几个守卫也犹豫了起来,目光都集中到了什长的身上,等待着他做决定。 “既然如此……你们几个,再开一下城门!”守卫什长对守卫们嚷了一句,随后对老者道:“还请老先生给我看一下登记文书。” 那老者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了金蟾县的登记文书,递给了什长。 守卫什长就着灯火打开文书,边看边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道:“老夫姓季,家父曾望我文武兼备,便取名为赟。” …… …… “姓季?目盲老者!” 赵辞瞪大了双眼,却是将目光移到了第二春秋身上。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云间道中所见便是他,我装作与他不相熟,而与他相熟时我又不是这般气息容貌,所以他应该没认出我。” 江山皱起眉头:“他去了西铮?” 第二春秋再次点头。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你们似乎都很畏惧他?”赵辞不解道。 江山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起,道:“不知,但是一个能执子问天的狂士,一个能直面夏院长的棋手,让我等畏惧也是正常。我一生酷爱棋道,落子也曾有输有赢,但输赢皆在他人掌控之中的局面,确实还是头一遭遇到。” 赵辞挠头,青书未将她的手从头顶拿下,笑道:“不雅。” 随后对江山道:“江先生不妨将一切言明,你二人藏着掖着什么我们不在意,但你们话中谜语太多,我们可听不明白了,要不然我们两个离席不打扰你们详谈?” “就是,才说过不在意你藏着什么秘密,结果你转眼就多了一个天下画一的身份!你不要告诉我,书绝和棋绝还有你的份!”赵辞盯着第二春秋有些气鼓鼓道。 “……” 江山笑道:“哈哈,是我言语不明了。不过赵姑娘可以放心,天下棋三是渡秋书院茅先生,天下书三是玉轸的慕容先生,书二虽不知姓名,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者,还是个剑客。书一自然还是夏院长,所以第二先生不可能再有其他身份了。” 第二春秋汗颜,只得向赵辞和青书未连连告歉,亭子原本沉闷的气氛终于消散了许多。 借着江山的茶壶,第二春秋给四人添满茶水,江山继续道: “告诉诸位也无妨,所谓棋局其实就是北幽的局势。自我掌权北幽二十年来,我一直刻意在北幽内部埋藏下一些隐患与矛盾,这一方面是为了将一切的可能的问题集中到我可控制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北幽军政过于安稳团结,因为若是安稳团结了,就该彻底去拿下玉轸了,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第二春秋三人都没有说话,涉及军政,他们三个加起来也远达不到江山的水平,因此只有听的份。 “但如今,那位天下棋一,那位季先生,挑起了我北幽最大的矛盾,令我不得不出手将这个矛盾彻底解决,然后按照他的意思去拿下玉轸,去解决掉孤身守护着整个玉轸的那杆铁矛。”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见一下与季先生相熟的你。虽然现在他让我去赢的棋我只能老老实实去赢,但我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两女一同看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指了指棋盘,道:“他想以天下为棋盘与天道再下一盘棋,不计得失。” 江山道:“所以,这一次‘替天行道’的人,不是夏先生,而是你?” 第二春秋摇头:“我只代表我自己。” 第95章 书魇 遮天莲叶上,蔽日荷花间。亭台浮灵韵,玉露醉谪仙。 莲花之内有莲台,莲台广阔,灵念生机氤氲,如白云静伏碧空上,似仙气缥缈瑶池间。 原来,此间才是真正的荷园。 荷园亭台内,第二春秋与江山对坐案前,案上纵横间重新落黑白。两人对棋而饮,指棋盘而议江山。 亭台边青书未与赵辞共坐台阶上,浅云没玉足,飘飘托谪仙,一卷丹青横在两女膝上。 第二春秋在与江山指点江山,两女无心社稷事,便讨来了第二春秋的画卷一同离席观赏。 看着画中妖物与落款,赵辞心绪却飞在了荷园之外。 三人同行已接近一个月,关系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原先各自所藏的心中秘密也显露出了不少,青书未在游园画舫显露了画三身份,第二春秋更是兼具天下琴三与天下画一两绝的名号,唯有自己…… 赵辞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个成天想着当侠女的蹩脚剑客罢了。为侠者为国为民,持剑者披荆斩棘,而自己,却连水都怕。 怕水的缘由,自己曾与第二春秋讲过大概。但那只是特殊情境下的安慰,事实上,如今再让她讲,她也讲不了更多的细节了,因为那不是她一直守着的秘密,而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过往。 “你说……” 青书未的声音将赵辞拉回现实,她转头向身边的青书未看去,却见青书未脸含笑意地问道:“若是纸上魅这种本就是由画产生的妖物,又无固定特征,那他该如何体现在这幅画卷上呢?” 赵辞微微愣神,随后答道:“纸上魅无定形,但我想他肯定是将他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位画在画卷上吧,会是那位语冰姑娘吗?不过,他先前唤出近百种妖物来,若是画近百个纸上魅出来,是不是也是一样的,书未姐姐你是不是也能做到?” 青书未摇头道:“创造一个纸上魅费时费力,若是没有高深灵念那还需准备特殊的材料宝物,哪里能一次唤出那么多来。而且,纸上魅修为实力与我画的内容无关,我便是画出一个雨眠来,她也只是一个新生的纸上魅,远不如春秋创造的记忆体既能复制下特征天赋,又以自身实力为基准。另外……” 青书未看向远方,似在回忆什么:“纸上魅诞生后,便是个独立的妖物了,又怎愿受你摆布控制?那位语冰便是如此,不知如今她是否还在背墨轩的人追杀,又是否潜藏在墨轩周围准备着什么。” 赵辞点了点头,道:“等离开此间,我们也去墨轩吧,去看看语冰姑娘怎么样了。” 赵辞眯起眼睛,周围云雾般的生机灵念向外散去,在她身周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隙。 “另外,之前在游园画舫的袭击,我们也该找他们说道说道了!” …… 两女捧着第二春秋的画卷在一旁窃窃私语,玉案上,棋盘中,江山落子无数,眨眼间便有银装漫卷半壁山河。 半壁山河中,只有数颗黑子,在一堆白棋的簇拥下显得尤为显眼。 江山捻起一枚黑子,道:“这是嵇家嫡系血脉,那位高坐皇椅二十年的年轻人。” 二十年前,玉轸兵锋直指祈京,江山被委以重任后力挽狂澜,夺回北幽失地。北幽皇帝因大悲大喜而心绪失宁,终是一命呜呼。 新帝年少,江山又以在北幽军政树立了无上威望,便以国师之名独掌北幽大权,所谓皇帝,对于北幽国事连过问都没有过,只是负责对着国师点头罢了,这二十年来一直如此。 第二春秋摇头道:“若是在史书传记里,你这样的一般都是会被称作奸臣恶党的。在皇室宗亲看来,这北幽究竟是你江山的,还是他们嵇家的。那么,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江山正捻着一颗黑子在思量,听闻第二春秋此问便放下了黑子,道: “我平生之愿是一统这个天下,至于皇位、大权我其实不感兴趣,我一介妖物做了人间的皇帝,那才是真的要在史书传记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只是,这皇帝暗弱无能,他所贪恋的,只是大权在握的感受,而治国治军,他都没任何本事。” “北幽以武立国,连番征战下,百姓穷苦,书香不渡。非我自夸,这二十年来,北幽不能算是民富国强,但至少是在往这方面发展。但若是将大权交还与他,他一上任必然会推翻一切我原有的安排,而他自己和那帮所谓的‘忠臣’又各有私心,到头来江山社稷只会一团糟。” “啪!” 江山将一颗黑子落到白棋中间的黑子旁,语气含怒道:“他甚至连他身边混进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第二春秋看着那颗黑子皱起了眉头,脑中浮现出追杀自己三人和语冰,以及游园画舫上袭击慕容和暗鸦的那帮人。 如此多的玉轸杀手能混进北幽腹地,虽说其目的或许真的只是为了慕容,但北幽内部定然还有其他玉轸的人。 当然,以玉轸的视角来看,这帮人或许是在国家倾颓之际不顾生死,做着最后挣扎的英雄。 “这帮人,即便是在山河破碎之际都在做最后的尝试啊。若那位皇帝真借他们的手除了你,那他们暗中掌控北幽朝堂,兴许真能让他们逆转了整个局势。”第二春秋感叹道。 江山默然点头,随后叹气道:“各个国家其实都不缺英雄,但有些英雄是倒在了自己人手中。若柳韶瑾当年能像我一般拿下玉轸大权,也不会有如今这般的玉轸了。所以,待我一统天下后,我会交还大权,但不会是给如今皇位上那位。” 提到柳韶瑾,两人相对无言,只好饮茶。 “那这二十年来,嵇家皇室就这么看着你独揽大权?就没什么来清君侧?”第二春秋问道。 江山将下方的一颗白棋翻了个身,白棋的另一面,是黑棋。 “不仅仅是想,也确实有人试图做过。不过北幽军政皆在我手中,他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所以这二十年来,北幽只有一个镇南侯做了此事。” 镇南侯。 第二春秋顿时了然。传闻北幽镇南侯收集了天下杀手的生平信息,以此为据排出了一张天下杀手榜单,其信息之详尽令天下人都咋舌。而后镇南侯被杀手报复,整个镇南侯府皆被杀尽。 此案在北幽掀起了轩然大波,国师亲自安排整顿北幽江湖势力。至此,北幽民间安稳太平了许多。 如今想来,区区一个王侯又哪来的本事弄到天下杀手的生平,又怎会为了一时风头煞费届事的弄了个什么杀手榜,而这帮杀手又哪来的胆子聚集起来明闯北幽镇南侯府? 若一切都是国师江山所谋划倒都说得通了。 如此,整顿北幽江湖势力,解决暗中谋划除掉自己的皇室势力,算是一举两得。 “看你的表情应该也猜到了,不错,当年袭击镇南侯府的其实是北幽军队,那什么杀手榜也是我弄出来的。不过镇南侯并非满门老幼皆被杀,那日在镇南侯府中的满地尸体,其实都是他纠集起来准备除掉我的人。他全家老幼被我安置到了别处,而从旁系中挑了一个嵇煜出来继任镇南侯之位,则算是我给皇室的一个交代。” 江山提掉那颗黑白皆有的棋子,补上了一颗白子,向第二春秋问道:“你们也见过了那嵇煜,此人如何?” 第二春秋微微思索,随后摇头道:“仅一面之缘,不过我们三个对他印象应该都不错。” 江山轻轻点头道:“此子或可大用,不过眼下,他需将他府中之事处理好给我看。” …… 亭台中,江山为第二春秋讲解着棋局,或者说是北幽。 眼看着茫茫白雪中仅存的几颗黑子,第二春秋问道:“要除掉这些黑子,对你而言不难,所以,他们是你刻意留下的?” 江山长叹一口气,道:“是啊,若是没有了黑子,北幽上下团结一心,那就到彻底放手攻打天下的时候了。但现在时机未到,只是我的棋局似乎成为那位季先生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现在他让我不得不即刻赢下这局棋。” 听到这里,第二春秋的神色凝重起来,他问道:“那他是如何做的?” 江山伸手凌空虚握,于生机灵念之中,捏出一颗透明的棋子,落到了黑子中间唯一的活眼上,道:“我虽身在荷园,北幽的一切仍都在我掌握之中,祈京更是如此。前些日子是北幽三试最后的进试,他给某位读书人送了一本书,但那不是书,那其实是一个妖物。” “此妖名为书魇,无形无体,但凡有人通读此书文字,此妖便可寄生此人脑海中。而此人若是再将文字写下,或是读出,传到他人眼中或耳中,那他人脑海中也会自生书魇。” “如此可怕?!”第二春秋诧异道。 这种繁衍的方式,岂不是转眼间便可传遍整个天下? 江山摇了摇头:“此物对书写者修为要求极高,书写的内容量也必须足够支撑这一个妖物的构成,但它只会对凡生产生影响,而且生命周期极为短暂,不会超过一个月。因此,算不得可怕,而且被第一个寄生的凡生还会因祸得福借由书魇感悟到灵念呢。” 第二春秋严肃道:“那它的危害究竟是什么?还望江先生言明。” 江山饮下一口茶道:“其实也算不得危害,它只是会将被寄生者脑海中最突出的情绪放大,放大到堪称极端的境界。”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默然不语。 江山则叹了口气,指着几颗黑子道:“今年我离开祈京,又以国策为题,便是知晓他们会将今年的考卷给皇帝看,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看看北幽读书人心中的国策是怎样的。” “不曾想,季先生算出了我的想法,也算到我会在今年的三试上出什么题目。所以那只书魇的载体文字,定然也是国策。那位读书人心系功名,心魄为情绪所占的情况下定然会将书中内容写于卷上,如此,他们几个肯定也都看到了这篇国策。这一位是修士,定然不受影响,但他实力低微,看不出书魇,而我们北幽的皇帝……” “呵呵。”江山摇头而笑,道:“如今他对权势的渴望,对我的恨意肯定达到了顶点,这些年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布置的手段,也会趁着我不在祈京这段时间彻底爆发出来。如此,我不得不除掉他们了。” 江山这说着话,第二春秋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这时,他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云间道开通前,有读书人离开西铮到了北幽,而云间道开通时,目盲老者恰巧从北幽而来。 读书人,读书人。 第二春秋腾地站起。 “坏了,傅广书!” 第96章 祈京 “年少负家望,独行历广川。稚肩书箱重,心向青云端。” 祈京城的城门口,一辆老旧的马车缓缓驶过,城楼高阔雄伟,大有气吞天下之意,马车简陋,便是祈京城内运送蔬果粮食的商贩也不会雇佣这等马车。 那马车夫看着是不常来祈京,生怕坏了祈京城的规矩,早早便在城门外就下了马车,只敢牵着那匹驽马缓缓步入祈京城。 北幽官道阔,祈京城门窄。他这一下马步行,马车后,其余几个商队的马车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慢悠悠地进城,恼得那几个车夫几次扬起鞭子,又不敢在祈京城造次,便只好将那难耐的怒火化作了满嘴的污言秽语。 片刻后,城门守卫处,庄佩文走下马车,口中念着这句诗词,脑中想象着他最在意的那位学生在整整十年中可能遇上的种种见闻。 祈京城的守卫这几日脾气都不好,这是这些天进出祈京的人的共识。 但唯独对于庄佩文,这些守卫给到了难得一见的尊重。 这老先生衣着朴素干净,言谈举止皆不俗,又有一种历经底层人烟的读书人才有的独特气质,浅谈之间便让这些在近日受够了禁卫军鹰击营绊子的守备司守卫们都得以一清心中郁结。因此,城门的守卫们极为顺利地给庄佩文安排好进入祈京所需的一切,连那位马车夫和那辆老旧的马车都安排好了驿馆。 身后的商队马车夫们不敢再暗吐污言秽语,想着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能让这些守卫如此好说话。 而庄佩文前脚刚离开,后面的马车夫才到城门守卫处,却猛然听得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才对着庄佩文表现善意的守卫即刻换上了一副厌恶的面容。 这种毫无训练痕迹的脚步声是北幽军队中皇城禁军独有的,这是那鹰击营的家伙们又来耀武扬威了! 鹰击营被皇帝安排到祈京守备司不过三天,和守备司已经闹出了不少矛盾,而这群曾经的皇城禁军们还屡次三番以上任守备司御司遇刺一事挑衅,守备司将士们对这些只有嘴上功夫了得的纨绔们恨地牙痒痒,只是碍于皇帝的命令以及这帮子家伙的身份,陈铁衣只能带着守备司的将士们再三忍让。 脚步声逐渐近了,两队甲士匆匆跑来,险些冲撞上刚要离开城门口的庄佩文。 这两队甲士似乎有些不对劲。 庄佩文没有立即离开,扭头回看着这两队甲士。 脚步声停息,两队甲士停在城门守卫的面前,虽说脚步声参差不齐,他们停得倒是整整齐齐。 几个守卫相互看了几眼,默不作声,唯有紧缩的眉头,透露出一个相同的信息。 这帮家伙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 “你们是哪个营的?来这里是要出城?”守卫的队长走到两队甲士前,神色不善地说道。 两队甲士中,也有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到众人前,语气生硬道: “我们是祈京守备司鹰击营第十一队的,来这里是奉命接替你们的城防守卫的!” 那守卫队长皱起眉头道:“我们和你们鹰击营也进行过几次轮换了,现在离轮换时间应该还有一个多时辰。” “少废话!让你换你就换,真当老子多稀罕你们这看门的工作?!”那两队甲士中突然有人破口便骂,而其余甲士竟也纷纷应和起来。 城门守卫们勃然变色,一个个都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两边一时间剑拔弩张! 原先急着入城的商户马车夫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对峙中的两队军士。 “御司和参使已经谈过我们交接的时间和方式,这是我们两边都认同的。祈京城门守卫的职责重如山峦,还请各位按规矩办事!”城门守卫的队长抬手示意手下们不要乱来,对对方的警惕却没有降下来半点。 “我们此刻来这里,就是参使大人的命令,这是参使大人的手令!如有异议,你们大可以回去与御司商议!”鹰击营甲士队长将一封手令甩向城门守卫的队长,一张薄薄的纸却如利刃一般在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径直朝守卫队长飞去。 仅这一手便可看出他与其余禁卫甲士们的不同。 城门守卫队长面不改色地抬手摘下手令,低头只扫了一眼,便抬头道: “好,弟兄们,回营!” “队长,这……”几个守卫不解地看着城门守卫队长,那守卫队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道了声: “走!” “是。”几个守卫不敢再质疑,只能收拾好东西,跟着守卫队长离开了城门口。而鹰击营的甲士很快便接手了城门。 “大人,我……”正在城门口的马车夫一脸谄笑正要上前说话。 “滚!明日午时之前,祈京城禁止一切进出!” 此话一出,还在等待的几个马车夫都一脸呆滞,非是战时,祈京城可从来没有禁止进出的说法啊。 城门口的马车夫当即会意,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守城甲士的手中,赔笑道:“大人,不好意思,方才是我不懂规矩了。我这里都是袁氏大宅要的商货,您看……” 那守卫甲士面不改色地将银两收入怀中,随后猛然一推,将那马车夫推倒在地。随后抽刀出鞘,直指向那马车夫的鼻尖,吓地那马车夫双手撑地连连后退。 “说话听不懂是吧!明日午时前,祈京城禁止进出!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人,给我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 几个甲士一起向前,随后是一片抽刀出鞘的声音,吓得几个马车夫不敢再言,纷纷退出了城门外。 城门内,目睹了这一切的庄佩文已经悄然离开,在他身前是匆匆离去的原城门守卫。教书先生若有所思,方才他分明看到城门守卫的队长对着他的下属们轻轻点了点头。 …… 祈京城内,庞府中,庞丘远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双拳紧握,神情阴翳。 看来自己确实对自家仆役管教得太少了! 这些天,这一个个家仆都跟着了魔一般,傲慢的傲慢,狠辣的狠辣,以为几个较为嚣张跋扈的这几天甚至敢欺男霸女了! 最让庞丘远害怕的是,自己的几个贴身仆从,受自己影响,以往都只敢私下里骂两声国师,如今却恨不得现在就要动手,巴不得自己去拿下国师他们几个好鸡犬升天。 还有前几天请进府的那个年轻修士,几天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要是这几天在庞府里探听到了什么消息那还得了?! 而宫里,那个性情大变的皇帝又不等一切准备妥当再三催促自己! 要瞒不住了,要瞒不住了! 紧张的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庞丘远自己,庞丘远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额头青筋暴起。 “既然都要瞒不住了,那不如……” …… 祈京城外,一个身披破袄的醉汉摇摇晃晃,游走于祈京街头。 口中低语,路人听不真切,却清晰落在了有心人耳中。 醉汉念念有词,似在背书。 书中内容涵盖广泛,却皆是国家大事。 醉汉一路前行,有带队巡街的鹰击营偏将听那醉汉背诵王朝传承,觉得甚有道理,便难压心中澎湃。 有潜藏在市井的生面孔听那醉汉背诵北幽玉轸两国交战得失,心有所感,不觉泪流满面。 有便服急行的国吏司御司听那醉汉背诵立国律法,谈及叛国惩处时心中太颤,身形颤抖,几乎当街就要跪下来。 而那位御司大人身后不见面容的守卫则握紧了拳头,低哼了一声道:“哼!奖、惩!” 醉汉一路背诵,一路前行,直至消失在人群中。而停下来听他诵读的人,此刻也都不知去向。 …… 荷园,国师江山独自坐于亭台中棋盘前,落下一颗黑子,道: “开始了。” 第97章 子夜 “学子负箱步云间,竹笼广纳天下贤。举笔高书定国策,却教江山烽火现。” 西铮国,某处荒郊野岭间,有老者孤身西行。老者口中喃喃自语,蓦然间回首东望,却不知目视何方。 …… 萧萧寒风起,凄凄夜色寂。 此刻本该是春暖花开季,却有一阵邪风自南来,穿过了城门,吹遍了祈京。 因此,今夜的祈京大街,各家各户早早地闭上了房门,只留下几盏烛火,在窗纸上投下生活的剪影。 家长里短间,聊的是祈京近日的怪事。 有衣着破烂的醉汉,步履踉跄间走遍了祈京的大街小巷。 那醉汉喃喃自语,声音低微,语气激昂,祈京百姓奇之,便有胆大者稍稍靠近,试图听听这怪人说的什么。 可那醉汉言语模糊,便是众人凑得再近,也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莫非是醉酒太深,唇齿难明? 有百姓担心醉汉冲撞了街巷老幼,便寻来了当值的鹰击营军士。 可那光鲜的甲士偏是个假把式,一众军士气势汹汹而来,围起那自言自语的醉汉,莫名其妙地陪着他缓缓走了一段路,而后猛然间目露凶光,却不是冲着醉汉而去,而是急切回到了驻营。瞧着好像是专程来为醉汉护送一段似的。 于是,祈京百姓也不再管那个不知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喝酒喝傻了的怪人,只当这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醉汉。 此刻,屋内的汉子正与自家妻儿说起那集市所见的醉汉,却听得一声呜呜咽咽,不似风声。便侧耳轻附窗纸上,听得是那模糊的背书声,便笑着指向窗外,道此间路过的便是他。 夜色已浓,新月难明,醉汉踉跄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口中重复背诵他心目中的锦绣篇章,漫无目的地绕着祈京城前行。 不知从何时起,醉汉的身后,默默地跟了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 夜风呜咽,一阵夜风吹进了皇城太玄殿,吹动了满殿灯火。 一时间,太玄殿内灯火摇曳,一众大臣揣起衣袖,缩起身子,伸长了脖子朝着太玄殿的门口望去。 门外,漆黑依旧,只是一股邪风吹开了太玄殿的大门。 如今已是深夜,皇城太玄殿内却一片灯火通明,二十余位朝中重臣齐聚殿中。相较于朝会,只差了三位御司,皇帝陛下和国师大人。 此刻一众大臣正交头接耳,皇帝深夜召集他们来此,只说有要事相商,此刻为何不见踪影? 又是一阵阴风吹入太玄殿,靠近门口的大臣猛地打了个哆嗦。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太玄殿。 那步履声沉,间杂甲胄摩擦,金铁共鸣。 那大臣深感不妙,小心翼翼地凑到大殿门前,正要透过阴风吹开的缝隙一瞧究竟。 “呯!” 太玄殿大门被蛮横推开,紧贴着大门的大臣一整个倒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数个同僚。 大门的动静引来了满殿群臣的视线,一众大臣刚往大门处望去,却见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冲进了太玄殿内,转眼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皇城禁卫?”大臣们疑惑之余心中大叫不妙,这皇帝陛下深夜的召集,分明是个陷阱!只是,如今皇帝陛下在何处?他是否也遭了暗算? 一队禁卫甲士如赶鸭子一般将这些大臣赶到了一处,一把把明晃晃的利刃横在这些大臣肩头,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队禁卫甲士将整个太玄殿团团围住,一众甲士簇拥之下,只见面色阴沉的北幽皇帝踏进了这太玄殿。 被围住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后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皇帝陛下。 哪知那稳坐皇位二十年的年轻皇帝脸色一沉,喝道:“大胆!见了朕还不下跪!尔等竟一点礼数都没有?!” 殿中甲士刀兵举,满殿群臣皆愕然。随后尽皆跪下。 “对,没错,就是这样。”年轻的北幽皇帝深吸一口气,在群臣的目光中,在甲士簇拥下登上了他的龙椅,这是每次朝会他都会坐的位置。但这几天,这个位置旁都没有一个叫江山的人,真好。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居高临下的视角可以将这些人脸上疑惑、惊恐、畏惧的神情一览无余。 群臣无言,等待着安排这一切的皇帝给出他的解释。 但皇帝给出的并不是解释,而是一个问题。 他向群臣问道:“你们说,这天下究竟是姓嵇的?还是姓江的?” …… 祈京内,皇城外,禁湖上,有玄铁为桥,刀兵不得入。 而此刻的禁湖廊桥上,陈铁衣带着二十名祈京守备司军士快步疾行。 寻常守备司甲兵进出皇城不会走此廊桥,但既是皇帝召见,那需按皇城的规矩来。 因此,陈铁衣及一众亲兵着官服而来,不衣甲胄,不携刀兵。 皇帝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因此,陈铁衣一行人神色匆匆,一路走上了玄铁廊桥。 就在他们刚走到廊桥正中间时,忽然听得一声号响,一队皇城禁卫现身于廊桥尽头处,皆衣甲整齐,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陈铁衣眉头一皱,即刻转身,却猛然一愣,只见廊桥的入口处,也已经站满了甲士。玄铁廊桥两端共堵着不下于三百名甲士。 陈铁衣铁拳紧握,双眉倒竖,这身后的甲士分明来自已经被调入了祈京守备司的皇城禁卫鹰击营,那为首的,不是嵇汪铭又是谁?! 嵇汪铭在廊桥前轻轻摇头,心道这廊桥是个好地方,可惜这么一来,陈铁衣等人的刀兵甲胄是去了,但自己这边也不好安排弓弩手。不过无妨,嵇汪铭踏足廊桥上,心中笑道:可是这和我一个修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 祈京城国吏司,御司程长君正满头大汗地看着他面前的五个掌吏。本是他留下的五个掌吏,和国吏司的一众官员说有要事安排,可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不断从程长君的额头滑下,不免令人怀疑此刻的他还能不能顺利地安排好那所谓的要事。 新上任的参使站在程长君身后,目光有些不怀好意。而最近几日一直跟着程长君的护卫此刻却不在国吏司内。 看着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程长君,一位掌吏笑道:“程大人要不先休息一会喝口茶?不如让参使大人来跟我们讲讲?”另外四个掌吏纷纷点头称是,一众其余官员也纷纷点头应和。 那参使随后目光扫过一众国吏司官僚。点头道: “今夜请各位前来,是来告知各位一件事。” “北幽国吏司,今夜之后,除皇帝陛下命令之外,皆由我做主,诸位可有异议?” 一旁听着的程长君浑身一颤,汗如雨下。 …… 祈京城大牢,国律司御司庞丘远带着一众官僚行于牢狱间。 狱中主簿举文书行于庞丘远身侧,随着庞丘远的一声声令下,一位位囚犯的名字被勾掉,而随行的官僚狱卒即刻上前解开那一位位囚犯的牢笼。 国律司的一切这二十年间都是庞丘远一手打造,使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此间皆是心腹! 一位位囚犯跟在国律司官员身后,而未被打开的牢笼中一片寂静,此时无人胆敢出声。 走过一间间牢房,庞丘远一路释放囚犯一百零四名,皆是北幽玉轸交战中的俘虏。 此刻,只差最后一个了。 庞丘远走到牢房的最深处,看着那最后一名犯人,从狱卒手中接过钥匙。 这最后一个囚犯,他打算自己动手释放,以对即将到来的子夜做一个有纪念意义的仪式。 …… 祈京城门口,一道道黑影如夜风吹入祈京城。 负责守卫的鹰击营甲士默不作声,由着那一道道黑影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随后汇聚向皇城。 而皇城之上,有个戴着面罩的护卫立于皇城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一道道黑影从四处城门聚拢过来。 面罩遮挡了护卫的面容,但他紧握剑柄的右手上暴起的青筋似乎映照了他此刻的情绪。 …… 北玄江畔,一块常年阴沉的阴云之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尸体,那些尸体神情自然,似乎是在生命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死期已至。而阴云之上的荷园中,那一方亭子内,此刻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盘未尽的棋局。 第98章 国师 北幽与玉轸两国交恶,乃二十五年前。 北幽尚武,玉轸崇霸,两个扩张中的强盛国家都有着一位雄心勃勃的帝王,偏偏这两个国家仅有一江之隔。战争,便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借着一个荒诞可笑的理由发生了。 短短两年内,两国大小战役十一次,互有胜负。 二十三年前,一标玉轸的斥候渡过知春江,一路渗透至北幽北玄江畔。 孤军深入,入眼皆为敌。 这标斥候一路掠杀,直至北玄江某处莲田。 莲田村落,百姓、民兵皆有伤亡,鲜血染荷塘。 有幸存者躲入阴云荷塘内,对天泣诉。 有鲜血涌入阴云荷塘内,如滴墨染清池。 有刀兵追入阴云荷塘内,杀气冲云霄。 云霄之上,一文士自天而降,自称江山。 仙人生慧眼,江山一眼便知烽火事,入世便展雷霆怒,举手抹杀玉轸斥候三百一十二。 莲子坠落北玄江,玉藕扎根北幽国,荷花未现世,莲叶当遮天,当为国效死命,为民遮风雨。 江山由是入世。 北幽玉轸战火燃山河,乃二十二年前。 是年,白衣出荷园,进尘世而入仕。 这名自称江山的奇人,初入尘世便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才干,文韬安民心,武略破强虏,一时名躁北玄江边诸郡县,惊了姗姗来迟的北幽卫国司。 玉轸斥候流窜北玄江,残害北幽黎民。江山安民心,复产业,训民兵,阻敌寇。其事迹经卫国司校尉通报,即刻得到了国吏司的重视。 当时的国吏司御司龙远图亲赴北玄江,与江山长谈后力邀江山入朝为官,并将其引荐给了当时的北幽皇帝。 北幽皇帝与江山相谈一夜。 次日朝会,北幽皇帝于当着满朝文武擢江山为国政司御司,震惊满朝文武。 除龙远图外,北幽群臣自然皆有异议,然而在短短的三个月内,江山就用自己的能力折服了北幽众臣。 自江山执掌国政司以来,北幽内部朝纲平正,社稷稳固。其外,与玉轸国间的战火仍然燃烧不绝,其内,北幽国力稳步上升,愈发强盛。 如此一来,原本势均力敌的北幽和玉轸间渐渐拉开了国力的差距,两国原先的平衡逐渐被打破,玉轸国慢慢落入了下风。 北幽玉轸两国交战五年,玉轸不敌北幽,乃二十年前。 两年内,北幽国上下一心,国力稳固。而穷兵黩武的玉轸国逐渐难以支撑,渐渐地就有了求和之意。 这时。国政司御司江山密奏北幽皇帝,建言可假受议和,联和西铮与汜南两国,暗渡知春江,直取玉轸国! 北幽皇帝允之。 其后,国政司御司江山亲自暗访西铮、汜南两国。得西铮允军资,汜南允兵援。 是年,北幽暗渡知春江,突袭玉轸国! 大军所过,势如破竹!连战连捷之下,北幽、汜南的联军一路攻占玉轸国各地,大小二十一战连胜的联军一直打到了玉轸国都城前最后的门户:腾骥关。 在那里,玉轸国横空出世了一位将领:腾骥关守将柳韶瑾。 柳大将军柳韶瑾执矛惊天下,乃二十年前。 是年,玉轸国皇帝抓住了玉轸国的救命稻草,玉轸国柳韶瑾临危受命,统帅玉轸三军,为国而战。 这一年,玉轸国志死之士以一往无前之势,以少胜多,大破北幽汜南四十万联军! 在柳韶瑾率领下,玉轸国大军先破联军,收复失地。再攻入汜南国,在汜南渡秋书院的周旋下与汜南国朝廷签订城下之盟。 其后,柳韶瑾兵锋转指北幽国。两国形式瞬间逆转,玉轸大军一路连破北幽军队,北幽诸郡县皆胆寒,多数县城更是闻柳而降。 短短一旬时光内北幽国连丢十一郡,原本国力强盛的北幽国转眼间竟有倾覆之危。 如此便有了北幽皇帝朝堂斥群臣,群臣战栗畏玉轸的场面,太玄殿内竟然隐隐有了亡国前夕之象。 而这满朝群臣之中,唯有一人神色如常镇定自若。 国政司御司江山。 就如同联军兵临腾骥关的玉轸国皇帝,北幽皇帝看向江山也如同看见了北幽的救命稻草,忙问爱卿可有救国之策。 江山答曰有,但需北幽远征、卫国、祈京守备三司军权。 满朝文武皆变色,江山志高谋远,岂可予以军权?北幽皇帝亦有疑虑,但转眼间战书频传太玄殿,败报如雪骇人闻,危机已至,覆灭将来,岂能再踌躇不决? 于是,北幽皇帝将整个北幽国压到了江山身上,彻底放权给江山。 江山随机亲自率军,阻截柳韶瑾大军于北玄江畔。 两人是英雄遇英雄,豪杰对豪杰,两位当世奇才眼见着就要在这北玄江畔一争高下。 恰在此时,玉轸国内横生变故,急招柳韶瑾回京。 而后,虽因柳韶瑾治军有度,谋略得当,北幽大军无法趁机追击掩杀玉轸军队,但先前玉轸国攻下的北幽郡县却也无力再守。 江山率军连夺十一郡失地而凯旋。 凯旋之日,北幽皇帝驾崩,遗诏令未满十岁的太子继位,封江山为国师,总揽北幽军政。 “哼!国师?是那老皇帝担心嵇家江山不稳,又知我无心于高位,想把我绑在北幽替他家守住江山的名头罢了。” 北幽国祈京城外,北幽国师江山自嘲一笑,脑海中浮现这二十余年来的入世之路。 本是超然物外的生灵,踏足人间也算是顺风顺水,二十余年间唯有两人能让自己心生敬畏。 其一,乃君子会上,天下棋一。 其二,乃玉轸国大将,柳韶瑾。 “哪有什么横生变故,无非是玉轸国皇帝离奇暴毙,新帝多心多疑。而柳韶瑾之子敲好又在皇帝驾崩那日闻父亲在北幽一路建功,先于酒楼大摆宴席,大歌大舞又大醉一场后在有心之人的安排下误用了皇室车驾罢了。” 祈京城外,江山望着城门口灯火熄灭后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北幽玉轸两国当真是一对冤家。北幽有我,玉轸有柳。我遣杀手皆玉轸内应暗杀玉轸皇帝,结果等我凯旋之时北幽皇帝也因大悲大喜而驾崩。我使人布谣言,乱舆论,又暗设皇室车驾于酒楼,使玉轸新帝疑心柳氏,终至柳氏灭族。结果如今,我北幽二十年的‘新帝’也要来灭我江山了。” “哈哈哈哈,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可惜……”国师江山转身向南,深深鞠了一躬:“只可惜柳大将军只知军事,不谙朝廷,空有满腔忠心热血而无提防小人之心,否者何至于让我这种小人钻了空子?若你我皆在北幽,我理北幽政事,你领北幽军务,天下何愁不定?可惜可叹柳韶瑾,最最可恨是江山。” “你我为敌,皆为国家,纵有阴谋诡计你我依然相惜,战场之上你亦不曾怪罪与我。虽能想到,当今天下,最最恨我的却是北幽皇室,是嵇家。”江山哑然失笑,随后默然独立于祈京城外。一袭白衣随风舞,一如当年初入世。 城内,灯火俱灭,唯皇城之中,太玄殿明澈祈京城。 北幽国师江山遥望祈京城,乃今日! 江山缓步前行,二十余年来,对于北幽国事,他只有三次使用过自身的灵念修为。 一次,是二十二年前出手对付玉轸斥候。 一次,是两个时辰前出手对付北幽杀手。 第三次,便是此时了。虽然,在他的安排中,他自己根本不需要出手。 但,虽不是少年,他亦有意气难风发。 江山缓步入祈京,步步生莲叶,白衣临虚空。 入城者,北幽国师,江山! 第99章 入城 子夜,风起。 浮云聚夜空,遮新月银钩。祈京镇北疆,藏暗涌风波。 孤城灯火灭,街巷人声熄,唯肃杀之气,满城寒彻。 北幽国师江山虚空摄步祈京外,步步生莲寒夜中,独自走向那座他最熟悉的城池。 祈京正门,八盏明灯、四支暗火此刻皆已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消散在这夜色里。 国师江山缓步入城门。 城门两侧,响起一片兵戈声。 两队甲士披坚执锐,默立于城门两侧,他们金戈拄地,铁甲半躬,迎国师入城。 夜色掩藏了杀机,青烟却遮不住血腥。十几具尸体横躺于甲士们脚边,鲜血在城门口汇聚成一汪浅浅的池塘。 “禀国师!北城门驻守皇城禁卫鹰击营士卒一十七,北部城墙驻守皇城禁卫鹰击营士卒七十三,皆已杀尽!四处城门鹰击营士卒共放入不明武者三十一,皆往皇城方向而去!” “点灯。” “是!点灯!” 城门口,原本熄灭的灯火被再次点亮,而在一瞬之后,北部城墙上点起一片火把,其后,其余三处城门、城墙之上灯火皆明。这满墙灯火照亮了整个祈京城的轮廓! 灯火之中,一位位全副武装的祈京守备司甲士屹立于城墙之上、屹立于城门之中,如一尊尊门神,共守祈京城。 国师江山穿过城门,直入祈京主道。 主道两旁的民宅内,此刻灯火皆灭,百姓安歇。国师江山默默点头,随后继续缓步入城。 在主道的尽头,临近皇城入口的位置,是北幽国的国政、国吏、国律三司。 国师江山步行至国吏司外,遥遥看了一眼国吏司。 国吏司中,御司程长君箕坐于地,涕泪齐涌,口中言辞已含糊不清。 国吏司新任参使立于程长君身前,双腿颤抖。在他身上,插着五柄短剑。 鲜血与灵念顺着五柄短剑的血槽中涌出,参使双手扶案,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前方,国吏司的五位掌吏带着一众国吏司官员将十余位同僚尽数拿下,随后如缚家畜一般地捆倒在地。 国师江山继续往国吏司一旁看去。 国吏司往西,是国律司,国律司再往西,则是北幽祈京城的天牢。 此刻的天牢内,国律司御司庞丘远带着一众国律司官员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牢门。 对牢狱中人,庞丘远许以自由,许以财富,许以既往不咎,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离开天牢,为祸祈京城。 没有任何犹豫,庞丘远话音刚落,半个天牢的囚犯都跑出了天牢。 天牢外,国师江山冷眼旁观,看着那一群冲出天牢的囚犯在夜色中守住了天牢的入口。 国师江山不再去看天牢那边,继续向皇城走去。 早在戏春节时,天牢中的所有重囚都已被秘密遣送入了西铮的囚园,而其余囚犯则被暗中押入了周边县城的牢狱。 何谓秘密?何谓暗中? 那便是,在国律司的眼皮子底下搬空了整个天牢,却让庞丘远至今未曾知晓! 天牢内,庞丘远率一众国律司官员走向天牢深处,那里,是关押着北幽重囚的地方。 庞丘远亲自打开了最深处的一个牢房,刚要开口。 异变陡生! 一只无形的手臂死死扼住庞丘远的脖颈,一股灵念在刹那间封锁了他浑身的灵念! 哪来的禅心境修士?! 庞丘远瞪大了眼睛,心神俱震! 从牢房暗处走出来的人,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北幽国政司御司唐千秋! 刹那间,天牢内剩余牢房的门被尽数打开,二十位精锐甲士从牢房中冲出,转眼间将一众国律司官员团团围住。而天牢的大门也在这一刻被重重关上,门外守着的,是先前被放走的那些“囚犯”。 “唐千秋!” 庞丘远猛然挣开了唐千秋的束缚,而他身旁,一众国律司官员此刻已经乱作一团。 “不愿随庞丘远叛国者,可自行进入周边牢房躲避,今日,我奉国师之命,只来拿庞丘远!”唐千秋全然不理会惊怒至极的庞丘远,向着一众国律司官员说道。 没有过多的迟疑,三十余位国律司官员战战兢兢地从甲士缝隙中穿过,躲进了附近的牢房中。 转眼间,庞丘远身旁就只剩下了八人。 “唐千秋!你这条国师养的狗!”庞丘远咬牙怒斥,周身灵念已然翻涌,目光死死盯住了唐千秋。 “愿为北幽犬,不为叛国贼!庞丘远,你勾结玉轸杀手,意图祸乱朝纲,你是国律司御司,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我国政司连同卫国司按国师吩咐,养修士二十位,今日,要你插翅难飞!” 天牢之中,二十位精锐甲士将庞丘远等人团团围住,唐千秋直指庞丘远。 “哼!唐千秋,你唬老夫不成?这些人可都是武者,呵呵,几个守备司的甲士也想来吓唬我?!” 唐千秋点头笑道:“确实,那庞大人不妨猜猜,那二十位修士现在在哪里呢?” 庞丘远神情一愣,虽然猛然变色,大怒道:“唐千秋!你……” 忽然间,庞丘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骇然回过头来,一柄匕首悄然刺入了他的后腰。他刚刚看清身后之人的样貌,那柄匕首已经被迅速拔出,随后又一次刺进了他的后背。 庞丘远身后握着匕首的,是他的亲侄子,那位被高挂皇榜首位的状元。 唐千秋抬手,一股灵念汹涌而出,无形的手臂再一次扼住了庞丘远的咽喉,封锁住他的灵念。这一次,庞丘远无力再挣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原本准备用来牺牲掉的侄子握着匕首,一次又一次地捅过来。 天牢外,国师江山缓步行于皇城前。 皇城外,玄铁廊桥两端躺满了尸体。 三百余禁卫甲士衣甲皆碎,肝胆俱裂。 祈京守备御司陈铁衣拳染鲜血,杀气凛然,惊走了御湖内的一群仙鹤。 玄铁桥上,二十位亲卫按着嵇汪铭跪倒在地,那二十道灵念彰显着他们修士的身份。 见国师前来,陈铁衣在衣服上擦去双拳血迹,向国师毕恭毕敬地行礼。 玄铁桥上,嵇汪铭愤而抬头,怒视国师江山,咬碎了满口钢牙,却在灵念的压制下说不出半句话。 国师江山自玄铁桥上空走过,一路畅通无阻,直至皇城太玄殿外。 太玄殿外,本有黑衣武者三十一名,守于殿门前。却非守卫北幽的皇帝,而是守株待兔,静待国师江山。 但此刻,已有一位护卫打扮的武者与一众黑衣武者战到了一处,血染甲胄。而太玄殿外,三十一名黑衣武者中,已经躺下了十七位。 “杜军骁!你这是在作甚!还不跟他们一起拿下江山!”殿内,传出了年轻皇帝的声音,兴许是因为兴奋,兴许是因为恐惧,此刻的北幽皇帝,声音竟在颤抖。 杜军骁,那位在数日前“遇刺”的祈京守备司御司。 只见那杜军骁浑身沾染鲜血,早已是伤痕累累,他仰天怒号,模样可怖:“庞丘远欺我!你个乱臣贼子,竟敢勾结玉轸刺客,欲毁我北幽山河耶?!” “噗!”一柄无光的利剑刺入了杜军骁的身躯,直至没柄。杜军骁身躯一颤,随后一拳从剑柄处击断剑身,阖身扑到了握着剑柄的黑衣人身上,一刀将他身躯绞烂了。但这舍身的一扑也让更多的利剑落到了他的背上,杜军骁挥刀扫开了一众黑衣人,低声咆哮,如同一头被鬣狗围困的雄狮。 国师江山默然从黑衣人与杜军骁身旁走过,浑身的灵念使得一众黑衣人都不敢靠近。 太玄殿内,北幽皇帝躲在一众禁卫甲士中间,瑟瑟发抖,与殿内另一处的大臣们如出一辙。 国师江山走至太玄殿紧闭的大门前,轻轻抬手伸到大门上。 顷刻间,太玄殿大门化作一片木尘,随风而逝。 国师江山,步入太玄殿。 第100章 北幽 北幽皇城,太玄殿外,整个北幽国最为严肃崇高的场所,此刻满是刀光剑影。 太玄殿外,十三个黑衣人将一位普通军士装束的男子团团围住。 那军士浑身伤痕累累血染铁甲,却兀自怒号出刀,每一刀皆如雷霆乍落,震颤一众宵小。 他仿佛一头被狼群围困的猛虎,强敌环伺之下,仍一面隐藏着伤痕,一面寻找着机会将对方一一毙命。 不是这些黑衣人围困住了他,而是他孤身一人将这些别有用心的杀手都困在了此地! 没有出手收拾一众玉轸杀手,也没有惩戒那位庞丘远曾经的同党,国师江山冷眼旁观太玄殿前的厮杀,如物外之人从众人中穿过,直至太玄殿门前。 太玄殿大门虚掩,只需轻轻一推便可推开。 国师江山轻轻抬手,在他的手触及大门的一瞬,这扇以异木雕就的大门化作了漫天木尘,随后在顷刻间彻底消散。 太玄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国师江山的身上。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骇然失色,有人面有隐忧,有人怒发冲冠…… 国师江山无悲无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了北幽皇帝的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一众禁卫军士卒的簇拥下,北幽皇帝连退数步,冷汗已湿龙袍。 年轻的皇帝打了个哆嗦,随后蓦然间满脸通红,一股灼烧般的热意直冲他的头顶,名为愤怒的情绪彻底占据了他的头脑。他伸出手,指向国师江山,歇斯底里道: “都给朕上,给朕上!杀了这个乱臣贼子!”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北幽皇帝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禁卫甲士,这些原本威风凛凛的禁卫甲士此刻尽数颤抖地跪伏于地。 “你们这帮废物!给朕起来,快给朕起来啊!”年轻的皇帝奋力地试图拉起身边的甲士,可那甲士根本不敢起身,僵持之下,那位甲士竟然伸手一推,将年轻的皇帝推倒在地。 无人上前搀扶。 北幽皇帝瘫坐于地,脑海中的愤怒已经全部消散,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不知是因为恐惧、悔恨、愤怒、委屈,还是几种情绪皆有。 在这一瞬,北幽皇帝内心中驱使着他的强烈情绪蓦然消失,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股冷意自他的内心扩散到整个躯壳。这位年轻的皇帝跪坐于地,神情呆滞地看着那个他已看了二十年的人。 国师江山收回视线径直向前走去,在他的前方,是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国师江山的身上,连门外的玉轸刺客们都暂缓了攻势,杜军骁望着国师江山的背影,愤而怒吼。 国师江山缓缓前行,终于,在龙椅前六尺处,他停下了脚步,随后转过身来:那是他站了二十年的位置。 大殿之内,群臣恍惚,这几日整个太玄殿似乎都缺失了什么,直到这一刻。国师大人站在这个位置,竟然比皇帝高坐龙椅上更契合这个大殿。 国师江山叹了口气,灵念自祈京皇城太玄殿瞬间扫过了整片祈京城。满城寂静。 夜色深沉,阴云遮月,寒雨欲来。 祈京城内生出遮天莲叶,可挡满城风雨。 “扶陛下上座。” 这是这位国师今夜入城说的第二句话,话语无悲无喜,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失落。 两个大臣上前扶起惊惶失措的皇帝坐上了龙椅。其余大臣皆重整衣冠,肃立殿中,一如往日的朝会。 太玄殿外,杀声渐熄。 三十一位玉轸杀手尽数倒下。 杜军骁半跪在地上,用一把钢刀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躯,制式的衣甲早已残破不堪,一柄利剑自他左后背刺入,穿透了他的右胸,鲜血整顺着露出的半截剑锋滑落。 不远处,现任祈京守备司御司陈铁衣拎着被紧缚住的嵇汪铭进入殿内,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嵇汪铭随手扔到跪伏于地的禁军士卒身前。但随后,他却没有回到他以往在朝会上所站的位置,而是退到了大殿之外,站在了杜军骁旁边。 紧接着,国政司御司唐千秋携国吏司御司程长君各自托着一颗人头来到太玄殿前。还未进入太玄殿,程长君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五体皆叩伏,不敢再起。 唐千秋有些诧异地瞥了一旁的陈铁衣一眼,随后大踏步走入太玄殿,呈上国律司御司庞丘远之首。 满殿群臣皆看向国师江山,等待着他的处置。但这一次,国师江山却看向了那位正在怔怔看着庞丘远头颅的北幽皇帝。 “陛下既欲亲理朝政,那便请陛下裁断,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北幽皇帝心头一颤,他环顾四周,发现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但此刻彻底清醒的他再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喜悦和满足。 如坐针毡的北幽皇帝支支吾吾了半天,颤声道:“杀了,都杀了吧!他,还有他们!他们胆敢,胆敢意图谋害国师!理应诛杀,问罪三族!” 国师江山又问:“那陛下可知,庞丘远的党羽们都是何人?比如,此刻门外躺着的那些?” “他们,他们都是庞大人,不,庞丘远的家仆,对!家仆!至于别的党羽,应该就是国律司了吧。” 群臣之中,可闻轻声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鄙夷。 国师江山沉默片刻,眼中失望之色更深,他改变了自己原本准备的第三个问题,只是问道:“陛下可知,国吏司御司,龙远图龙大人何在?此刻,他被你们囚禁在了何处?” “龙!……”北幽皇帝哑然失语,冷汗从他额角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国师江山,不敢再作言语。 国师江山皱起眉头,重复道:“龙大人现在何处?” 北幽皇帝脸色愈发苍白,按着龙椅扶手的手颤抖不停,他颤声道:“龙,龙大人他……” “龙大人先被埋在御花园秋桃树之下!”殿门口的程长君呯呯磕头,连连道:“国师大人饶命!龙大人不是我杀的!当日龙大人看了皇榜之后怒气冲冲地闯进御书房,正巧撞上了陛下正在和我与庞丘远商议进试舞弊换人之事。但人真不是我杀的,是陛……” “噗!” 一柄利剑自程长君口中刺入,从他脑后而出,剑身所携带的剑气在瞬间将他的整个脑袋绞烂! 那柄利剑,本该是刺在某人身上的。 杜军骁抽出利剑,程长君的身体扑倒在地,他托着的那颗国吏司新任参使的脑袋也顺势落下,两个头撞到了一处。 而在抽出剑的瞬间,杜军骁吐出一口鲜血,浑身诸多伤口鲜血迸涌,随后噗通一声倒地,目光开始涣散。 太玄殿内,北幽皇帝早已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见国师转头看向他,便连忙指向大殿内庞丘远的头颅道: “是他干的!他,他对龙大人怀恨在心,说,说最初就是龙大人扶持的您上位。他是修士,朕也拦不住他,他用玉玺生生砸死了龙大人。” 群臣的视线回到了皇帝的身上,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解释,但解释的内容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师的态度。 国师江山再次沉默。 “轰!” 太玄殿外,一声雷鸣,阴云终难挽雨露,大雨倾盆而落。随后都被那遮天的莲叶挡住。 “夜已深,陛下又受了惊吓。国政司护卫修士,送陛下回去休息!” 太玄殿外,先前假扮为陈铁衣护卫的二十名修士领命,扶着北幽皇帝走出了太玄殿。 殿外,杜军骁惨笑一声,渐渐没了气息。 待皇帝走远后,国师江山目光扫过众人,道:“我知道诸位心中仍有疑虑,相信诸位也知晓事情的起因。在此,我江山以这北幽江山起誓,这北幽仍属嵇家。我之所愿,唯为北幽平定天下尔,待天下安定,四海皆平,我自当急流勇退还政嵇家。” “至于当今圣上,诸位在今夜想必也看得足够透彻。若将来诸位愿从嵇家另立新君,我也不会阻拦,嵇家后代,我也会给与足够广阔的空间。” 大殿之内,群臣应和,无人有异议。 “如此,便请诸位与我一同处理这荒唐的一夜吧。” 国师江山如往常一样立于龙椅之前,面向群臣道: “皇城禁军自今日起,取消编制,凡参与近日之事者尽数编入远征司右骑军。未参与此次祸事者可编入卫国司各营。” “谢国师开恩!” 大殿内外,一众跪伏的禁军齐声道谢。 被送去面对玉轸的前线,总比被当场处死好。 “祈京守备司第三营,卫国司龙鼓营代禁军之职,守皇城安危。” “禁军鹰击营放入玉轸杀手三十一,鹰击营包括嵇汪铭在内,以叛军论,尽数处死。” “祈京守备司安防有度,处理鹰击营叛军及国律司叛贼有功,皆赏。” “国师大人!”殿外,陈铁衣突然跪下道:“杜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他虽假死暗助庞丘远在先,却以命诛杀三十一位玉轸杀手在后。陈铁衣愿以自身功劳换杜大人无罪!” 在他身后,一百二十余位守备司甲士尽数跪下,齐声道:“愿以自身功劳换杜大人无罪。” 知遇之恩啊…… 国师江山缓缓点头,道:“准,杜军骁以守备司御司之职葬于祈京军陵。陈铁衣,稍后你再带人去御花园秋桃树下,去寻一下……龙大人的尸身。” “是!谢国师大人!” …… 不过片刻,国师江山便处理完了后续事宜,重立朝纲、赏罚四司、搜捕残党、纠查玉轸内奸、重理三试……一个个命令迅速安排下,就连在戏春会上与玉轸杀手一同出手的墨轩也被下令严查。 大殿之中,群臣皆有要务在身,很快就只留下了国师江山一人,以及满殿的灯火。 江山独自走向殿外,自言自语道:“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局,我终究是托大了,龙大人……罢了,如此,只剩下只剩下两件事了。” 空无一人的殿外,江山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定居我北幽数载,只为今夜。如今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何不出来一见?” 第101章 无光 太玄殿外,国师江山只身立于灯火映照之下。 灯火未及之处,一道道人影自夜色中走出。 一夜十方藏百面千象。 步入太玄殿的人影,在殿内的灯火下逐渐显现出他们平日里的模样。 有集市热心的商户、有医馆问诊的良医、有修桥铺路的匠人、有流连酒楼的惫汉…… 整个祈京城内的百姓百态近乎都能在这些人身上看到。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眼神中,有着寻常百姓难有的坚毅和仇恨。 他们来到祈京的时间有长有短,有定居祈京十八年,亦有前日新至祈京城。但他们的来处却是完全一致的。 玉轸。 玉轸为北幽蚕食十八年,虽天纲昏聩,亦有志士舍身入敌营,以躯报家国。 这一百零一人皆怀家国之恨,齐聚于此,何其滔天。 国师江山目视众人,眼神中似有欣慰。 无军中将士、无朝堂官员、无教书先生,甚好。 “祈京十万户,藏下玉轸细作百一人我不意外,只是,诸位中必然也有久居祈京之人,为何诸位我一个都不曾见过?”国师江山问道。 虽身陷重围,国师江山依然镇定自若,反倒是一众玉轸细作,眼神中皆有赴死之意。 “因为我们中所有在祈京被国师大人看到过的,都会在当天自尽,所以国师大人自然不曾见过我们。”人群之中,有老妪出声,声音沙哑。 国师江山愕然,随后缓缓摇头道:“诸位确有救国之意,可诸位也该知道,要想挽救玉轸,该杀的,应该是你们玉轸都城中的那些人,比如你们那位害死了柳韶瑾的皇帝。” 人群停下了脚步,似有动容。 有老者叹息道:“陛下为玉轸之天,岂可行大逆不道之事?何况,即便如国师大人般重整玉轸朝纲,我玉轸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与国师抗衡、可与北幽抗衡的柳大将军了。” 老者仰头看天,夜色无光,莲叶遮天,难见天明。 国师江山沉默片刻,随后道:“即便如此,诸位亦可如往常一般暂伏祈京城,或能暗成他事。今夜已见我莲叶遮天,何必来此地送死?诸位中,近半都是凡生啊。” 人群中有屠户义愤填膺,高举屠刀嚷道:“凡生又如何?你是神仙降世又如何?老子砍的就是这北幽的魔头!” 有商户账房道:“今夜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今夜过后,北幽朝堂一心,就该大举南下了!” 有修士悬飞剑于指尖,点头道:“今夜他们起事,若他们能成,则我等前来助威拿下你这魔头,再除尽北幽高官!若他们事败,则借着你们重整内务之机,找到你落单机会,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哼!今已知你修为滔天,那便死在你手中,就当为将来的玉轸将士于黄泉路上先行探路!” 方才的老者叹息道:“是啊。而且,若等到北幽彻底吞并我玉轸,待天下祥和之际,我等仍潜于祈京行祸事,岂非扰了天下百姓之生息?届时,我玉轸之地,好不容易安定下的百姓岂不是又要替我们背负乱世之冤?所以,趁着今夜,大伙一起来死得干净便好。老夫感谢国师大人能撤去守卫,给我们这些人走到您身边的机会,老夫也可坦诚相告,祈京之中玉轸细作皆已至此,只求国师大人将来征讨玉轸时,能念及黎民苍生。” 老者从身后摸出一把近期才磨去锈迹的尖刀,向国师江山走来。 一众玉轸人齐齐冲向太玄殿前,扑向那孤身一人的国师江山。 国师江山轻叹一口气,双拳紧握。 一道涟漪轻拂太玄殿,一如莲池水波荡漾。 太玄殿内,刹那间灯火皆灭。 …… …… “曾与你师弟师妹谈及祈京城,称祈京富庶,彻夜灯火如白昼,街巷琉璃映彩虹,集市夜不休,往来客如流。那时,他们皆心有向往,目露晨光,当真是世间最美之景。但如今看来,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夸夸其谈了,希望他们将来有机会来祈京时,不会感到失望。” 祈京城,庄佩文提灯步行街巷中,两侧的房屋内不见一点灯火,整个祈京城内都已被黑夜所笼罩。 庄佩文身前,有一袭破袄踉跄前行,却是如醉汉般的傅广书。 入夜时分相见,一走便是一夜。 庄佩文跟着傅广书走了一路,几次相谈皆无回应,此刻的傅广书身上自有灵念如甲胄,庄佩文难以接近,便只好取出灯笼,紧紧相随,为傅广书照亮前路。 傅广书一路前行,漫无目的,口中却念念有词,一夜未绝。 庄佩文走了一夜,也听了一夜。 “此文极佳,起于百姓民生,终于天下王道,于细于伟皆有所树,言辞又简短直切。今日我入城时,曾于茶摊听得今年进试题目,此文可称国策。” 傅广书身后,庄佩文轻声点评,却如自言自语: “可是,此文过于拘泥于题了。千般人答千般卷,于国于家,天下诸人皆有独到看法,所答也应各具特色。或大至合纵连横,或小至毫厘秤纲,应各有己见。此文过于规矩,言谈覆盖又过于全面,见解虽明,却少了人间烟火气。且如此间客栈酒家,有琉璃砖瓦,有名贵家具,有玉食珍肴,可对咱们而言,哪里有咱们中北乡的小破宅子住得舒服。广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庄佩文笑问身前的傅广书,可傅广书依旧蹒跚前行,口中呜咽,还是那《国策》所书。 但庄佩文并未停歇,他继续说道:“在那皇榜处皇榜似乎暂被撤去,但那边行试、会试的佳作尚在,你行试中所答的《见闻》名列头位。我去看了,那篇文章就写得极好,你游学十载所见所闻皆如画铺于纸面上,于画面中又夹有见解,眼光独到,实为佳作。前些时日相聚时间太短,先生也还没听够。这样,你跟先生回去,咱们秉烛长谈,你将这十年来的所见所闻皆讲给先生听,可好?” 庄佩文看着傅广书的背影,他的目光在灯笼的映照下闪烁着一丝名为希冀的光芒。 他在期盼着他的学生回头。 但傅广书并未回头,他口中呜咽之声更响,似乎是为了压过什么声音。 一声叹息,却不是出自庄佩文之口。 夜色无光,唯一盏灯火微明,慢行。 庄佩文又道:“在你游学之后,中北乡又有数个孩子进了先生的门下,有几个你估计还认识。都挺乖巧,只是他们文采皆逊于你。哈哈,此言先生只对你说,你莫要学去讲给他们听。我常与他们提及你,他们对你也心生向往,向往着你十年来走过的千里风光。等回去私塾,你替先生代两天课业,与他们讲讲你的道理,如何?” “……” “你父母也十年没见过你了,你这次来回匆忙,连他们面都没见上。我那天回去后,第一时间给你家报了信,说你长高了也长壮实了,他们也在盼着你回去呢!这祈京集市白日里肯定繁华,我们回去前你也给他们带些物件,怎样?” “……” “先生知你眼光长远,又有自己的骄傲。但你方经历练,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仍需沉淀,仓促触及政事确有不足。今折戟于‘进试’其实已经大大超出先生的预料了,首次参加三试,不仅过了‘会试’,还于‘行试’中夺魁,傅广书,你已经是先生的骄傲了。” “皇榜那边的告示先生细读过了,凡进入‘进试’又未曾舞弊者,下一次三试可直接从‘行试’开始,广书,你仍有很多机会。现在,就先跟先生回去吧?” 傅广书停下了脚步,沉默无言,连那念念有词的呜咽声都已消失不见。 两人都停下脚步,庄佩文微微伸长脖子,试图去看他学生的面容。 在他身前,傅广书伸出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脸庞,而与此同时,他的脸却逆着手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生硬的方式缓缓转过头来。 读书人两眼含清泪,只道了声: “先生!” 刹那间!一股灵念化作利刃,直刺庄佩文胸膛! 第102章 长街 夜色无光,长街寂冷 祈京的长街上,一盏灯笼微明,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前行,灯火微弱,让人无法分辨出是萤火还是烛光。 这一点火光能在黑夜中描绘出一对先生与学生的轮廓,却照不亮这满城的夜色。 黯淡的灯火在夜色中移动,如同一只漫舞的萤火虫。 忽然间,灯火不再移动。 “啪!”的一声轻响。 灯笼坠地,一缕微风刹那间拂遍整条长街,吹净了砖石间积淀已久的尘埃。 长街上,傅广书与庄佩文相对而立。 傅广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脸颊,手指都几乎嵌到了肉里,似乎是在竭力试图将自己的脸颊掰回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指向了庄佩文的咽喉。 灵念起于意识,环于臂端,绕于指尖。 这刹那间的一指,犹如单骑铁枪破敌阵,一指便向性命来! 所幸,这一指未能触及庄佩文的咽喉。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傅广书的手,一如当年初入私塾提笔时的握手相教。 “游历十年,你竟已是修士?前些时日相遇时先生竟未能看出,是先生眼拙了,能步入修行一道,广书你已超过常人太多了。先生开悟修行半辈子,终是止步于锻体,连真正的修念境都未曾踏足,因此连你的修行天赋都未能看出,真是愧为人师。” 庄佩文口中叹息,眼神中却有欣喜。他抬手握住傅广书的手,道: “先生实力低微,于修行一途,实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本来,想着你十年旅行途中或有险阻,便穷毕生所学为你留了一道护身符。你这身布袄是你父母所缝,先生知你会常带身旁,便留灵念印刻于布袄中,关键时刻或可救你一命。如今你既已踏足修行,若是想学,先生可以教你。此法其实不难,你于云间道中识得的友人是修行大能,先生这法其实算是贻笑大方了。” 庄佩文仔细看着傅广书身上的破袄,眉头微皱,关切道:“先生所设的灵念已经耗尽,广书,可是旅行途中遇到过什么危难了?” 傅广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那日,他于祈京状元楼以破袄悬梁自尽,正当他意识消散生机将灭之际,却有柔风扑面护他周全,随后那破袄又自行解开使他摔落在地,这一摔才摔没了他轻生的念头。如今看来,正是庄佩文在布袄内设下的灵念救了傅广书一命。 傅广书唇齿微张,神情狰狞,似在挣扎,似在扭曲。 庄佩文看着傅广书的神情,微微叹息,他伸手替傅广书拉开那只抓着自己脸庞的手,道:“读书一道,譬如拾柴入柴房,你游学十年只是搬柴入屋,柴火堆叠杂乱只会白白占了柴房太多空隙,干湿硬软堆叠一处夹以杂草飘絮又不堪大用。让你参与三试,只是为了让你能有个机会磨练自身,重新整理自己的柴房,有个机会一观这世间的星火。先生、还有你的父母,从未要求你考取功名利禄,此次你能跻身进试百骄,已经是我们整个中北乡的骄傲了。更何况,如今的你,还是一位修士,一位乡亲们眼中的‘神仙’。” “所以,广书啊,不必懊恼,不必悔恨,不必纠结这些过往人烟。跟先生回去吧,往后你若仍向往青云,先生可以教你庙堂政理。若你专心修行,先生可与你平辈相交,共研修行之道。若你厌倦了追求,那中北乡一直是你的家乡,你的父母已经十年未见你了。” 傅广书眼眶泛红,身躯颤抖,他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声音: “先生……” “……快走!” 异样陡生! 一个个黑色的文字自傅广书布袄下钻出,在转眼间爬满全身。 傅广书刹那间周身燃烈火,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燃尽了他身上的破袄。 庄佩文松手后退,花白的胡须在方才的一瞬间被燎去了半边。 此刻的傅广书如同地府中逃出的妖魔,一个个黑色的文字悬浮于火焰之上,绕着傅广书的躯体快速盘旋,最终印刻在了傅广书全身。 庄佩文神情凝重,顾不得自己被燎伤,关切地注视着异样的傅广书。随后手指掐诀,对着傅广书道声:“散!” 似有狂风过境,呼啸间吹熄了傅广书周身的烈焰,可在那火焰熄灭的瞬间,傅广书身上,有“军伍”二字生辉,随后有利刃凭空现,朝庄佩文刺去! 庄佩文终究只是止步于锻体的修士,哪里反应得过来,眨眼间,利刃已到了眼前。 “当!” 一柄利剑击飞利刃,是女侠白衣持青峰,一剑破云净碧空! 可还没等那女侠站定,一只灵念塑造的大手拽住了女侠的细腰,将她拉到身后。 “你带庄先生先走!” 赵辞皱眉看着身前的第二春秋,正要问话,一旁的青书未却道:“你非修士,不可靠近书魇!” 赵辞点了点头,抬手将长剑抛给第二春秋,随后转身道:“庄先生,我们先离开此地,放心,春秋他下手有分寸的。” 眼瞧着是熟悉的面孔,庄佩文即刻从震惊中恢复,他有些担心地看了前方已经和第二春秋交上手的“傅广书”,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两女立即带着庄佩文飞跃至长街外的楼顶之上,远远地看着长街中的两人。 原来,三人在荷园中想到傅广书的那一刻,便匆匆向江山告辞,一路往祈京而来,终于在这一刻赶到了祈京。 “多谢几位相救,烦请各位相告,我这学生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刚落到房顶的庄佩文来不及检查自己的情况,只是看着长街中忽然间陌生的学生,神情焦急。 “是妖物书魇占了你学生的身子,他一身的灵念也是由此而来。”两女尚未说话,又有人落至屋顶。 北幽国师,江山。 长街之上,“傅广书”身上的文字从他身上浮起,如一条条锁链锁满了他全身。 “傅广书”对面,第二春秋倒握长剑,起势莫回首,却再三下不去手。 一个个文字在锁链间闪烁,有“军伍”现刀兵,有“苍生”凝后土,有“朝堂”燃烈火…… 一道道灵念的攻势连绵不绝,又有文字潜伏于攻势外,如蛆虫一般拼了命地试图往第二春秋耳朵里钻。 所幸这书魇附身的傅广书实力低微,第二春秋一剑涤荡四方,一边护住整条长街,一边将书魇的攻势一一化解。 楼顶上,四人看着长街中的交战,神情各异。 江山简要讲述了妖物书魇的概况,庄佩文神情愈发严肃,问道:“那先生可有除去此妖之法?” “有。” “还望先生明言,老夫感激不尽。” 江山转头看了眼庄佩文,淡然道:“以无上灵念连人带妖尽数抹消,即可除去此妖。” “这……” 赵辞看向江山道:“国师大人,您可是修天下的强者,难道也没有在不伤及傅广书的情况下替他除去书魇的方法吗?” 江山摇了摇头:“被书魇影响者很好救,寻常修士,或是被影响者自身情绪波动巨大即可一举消除书魇的影响。但作为被附身者,他脑海中寄存着真正的书魇,而书魇则仰赖着书写者的灵念,寄托着书写者的执念。也就是说,要想消除书魇,必须得有比书写者更高的修为。你们先前也知道了,创造了这只书魇的,是那位天下棋一,我哪里比得过他。” 庄佩文握紧了拳头,看着自己陌生的学生,神情焦虑。 国师、天下棋一,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远在天边的名字,只是此刻无暇去想,他的心思只在自己的学生身上,已经顾不得其他。 青书未看着长街中的两人,秀眉紧蹙,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江山摇头道:“那除非他自身的执念能胜过书魇的。几位,书魇若不尽快消除,则我祈京百姓,甚至整个北幽都有可能受到影响,所以,若你们下不了手,我也会出手将他除去!” 赵辞瞪大了眼睛,青书未则扭头看向江山道:“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江山再次摇了摇头:“为救一人而罔顾我北幽百姓的安危?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 “国,国师大人?”庄佩文看向江山,眼神恳切,道:“我是这孩子的先生,百姓安危与这孩子的性命我亦有分寸,只是,只是此刻天色未明,城中百姓皆在安睡,受不到书魇影响。还请国师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劝劝他,待天明时分,若还救不了他,我们,我们,我们便带他离开祈京,离开北幽,如何?” 看着此刻狼狈不堪的老者,国师江山默然无语。 曾经也有个老者,与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教他庙堂道理,人间习俗,带他来到了北幽皇帝面前,来到了青云之端。 是知遇之恩,亦有授业之恩。 只可惜,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老者,因为书魇的影响,而死在了北幽皇帝的手中。 这不是意外或是遗漏,在国师江山的安排中,龙远图的脾气是能浇起北幽皇帝心中怒火的一杯热油。只是,他还是小瞧了书魇所诱发的情绪的极端程度。 归根结底,这还是他的失策。 起初,没有遗憾,龙远图的死能让在场众多大臣对于他对皇帝的处置更加认同,能让北幽朝堂内部更加团结,能让往后的征战中北幽少死很多人。 国师谋国,于局势有益,很多牺牲在他眼中都只是推动谋略的一环。 但是…… 江山长叹了一口气:“囚禁、远离人世都没有用,只会徒增他的痛苦。另外棋一手段莫测,难保没有其他陷阱,直接除掉是最好的选择。一夜,我只给你们一夜的时间。天明之前,若你们处理不了书魇,我便出手。” 第103章 龙门 莲叶遮天,北幽祈京城暂避世间风雨。夜色未尽,莲荫之下,不见星辰不见月。 暗火托诗书,长街夜魇现。一篇《国策》道尽北幽民政军法仕,却有百端祸心藏其间。勾心湖潜影,引喜怒哀乐,魔影悄藏诗文里,乱人世伦理纲常。 而此刻,无光夜色中,祈京长街上,书魇现身迹。 满篇《国策》缠绕傅广书全身,愤怒、喜悦、贪欲、憎恨等种种情绪经由一个个文字散发到长街之上,如同一团一团的各色墨水在清水中扩散开来。 此刻的长街就好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染缸,各种极端化后的情绪聚集到一起,浓墨重彩地绘画着它的创造者心中的人间。 而在这些极端情绪的中间,是理想崩塌的失落,是面对期许的恐惧,是失败后的哀伤,在沾染了诸多极端情绪之后,它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漆黑如夜,死寂如夜,这种情绪名为绝望。 长街上,书魇肆意释放着自己的绝望,文字环绕中的傅广书神色无光,如已死之人。可即便是这样的他,却还一遍遍地背诵着《国策》中的内容。 楼顶上,庄佩文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眼神中的关切变为了担忧与怜爱。 “虽是书魇助长,但未能提早发现学生心绪异常,先生之过也。”一声叹息,庄佩文深深自责。 随着傅广书的声声诵读,一团又一团的情绪从祈京城之上的夜空中向长街汇聚过来。 那是这段时间受书魇影响的人所产生的极端情绪。它们受书魇的拨动,借宿主的生机而具现,即便书魇的影响已经消退,这些产生的情绪却仍旧潜藏在祈京的夜色里。而在书魇的现身后聚拢过来,成为书魇力量的一部分。 “吼!” 长街上,书魇控制下的傅广书发出了一声沙哑至极的咆哮,周身的文字快速爬行,绝望的情绪冲天而起,于夜空中化作一条黑灰黯淡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地上的第二春秋发出无声的咆哮。 观战的赵辞握紧了拳头。现在的书魇,可不是先前那个连锻体境都算不上的修士了,而第二春秋还要分心保护整条长街百姓的安危,不知道第二春秋还能不能抗衡。 地上,第二春秋御剑身前,神情凝重。却忽然间抬头看向众人站立的楼台。 两侧的街道墙面上,忽有莲花盛开。 楼顶上,江山淡然道:“天明之前,你们如何对付这妖物我不干涉,但祈京百姓自当由我这个国师来守护!” 赵辞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向青书未道:“我不能靠近这书魇,那书未姐姐过去帮他吧,我在这保护庄先生就好。” 哪知青书未却摇了摇头,然后在赵辞诧异的目光中淡然笑道:“他可以对付的,我得留在这看着江山。” 一听此言,江山同样摇头,他挥了挥手,示意发现异样赶来此处的陈铁衣带人退下,随后静观街上书魇。 长街之上,绝望的气息冲天而起,一条十丈余长的巨蟒直冲第二春秋而去! 第二春秋踏剑而上,双手化作两道丈许水刃,一如雨凰展翼! 一人一莽交错而过。 巨蟒一头撞进地面,却无飞砖碎石。 江山俯视巨蟒,莫说是一条情绪化作的巨蟒,便是稳固在禅心境的修士,今夜也别想伤到长街百姓分毫。 第二春秋御剑行于夜空上,右手双指并拢,转身前指。一柄灵念凝聚的长剑破空而出,如一道流光直奔巨蟒而去! 方才的水刃斩断了巨蟒近半个脖颈,但这头由绝望而凝聚的怪物生命力无比顽强,竟然再次挣扎着扬起头颅,可当它再次抬起头的瞬间,一道流光一闪而过,如虬龙破困海。 这一剑是为半招囚龙! 虽无赵辞剑气承载,却足以对付世间蛇蟒。 一道灵剑瞬间射穿巨蟒的头颅,仰头张嘴的巨蟒无力地落下,随后化作一团黑灰色的情绪,重新凝聚回傅广书的身边。 夜空中,第二春秋御剑于天,皱眉看着地上的傅广书。 傅广书身上,黑色的文字依旧环绕不休,此刻的他应该仍是书魇。 地上,傅广书面无表情,随后抬头看天,两行清泪自他眼角滑落。 在傅广书身后,那团凝聚不散的绝望化作了一条巨大的鲤鱼。 这条鲤鱼远不如栖凤湖上青书未所画的栩栩如生,倒像是寻常糖摊上可见的糖画。 看着这条鲤鱼,庄佩文微微叹气,这种鲤鱼的模样,他在集市上见过。这是糖画摊上最为常见的糖画之一,名为鱼跃龙门。 绝望凝聚的鲤鱼定定地看着御剑凌空的第二春秋,随后纵身跃起,朝第二春秋而去,似往那传闻中的龙门跃去。 迎接它的,却是当头一棒。 一柄铁剑平拍而下,将飞跃而起的鲤鱼生生止住在了半空中。 而后十二把铁剑结阵夜空上,铁剑刹那间将那鲤鱼团团围住,使它上不得天,下不着地,十二把铁剑连连斩落,那条鲤鱼在转眼间就被斩得遍体鳞伤。 夜空中,第二春秋御剑而落,却不是朝那鲤鱼而去,而是直奔地上被书魇掌控的傅广书而去! “傅广书!” 一声断喝如震雷,滚滚灵念随之而落! 原本面无表情的傅广书诧然失神! “第二先生……” 他张开口正要说话,一串串黑色的文字却在瞬间将他淹没,那些印刻在傅广书身上的文字,此刻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庞。 文字转眼消退,傅广书再次失去了他的表情。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浑身灵念汹涌而出,向那一个个文字冲刷而去。 只是,那些文字如同铸上去的一般,即便他是禅心境的修士,此刻也冲刷不了这些文字分毫。 就在这时,一股绝望的气息从他的背后升起,那股凉意令他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夜空中,那头鲤鱼已经被剑阵斩碎,化作了一团绝望的情绪再次回到傅广书身边。 第二春秋收回剑阵,随后后退一步,挥剑横扫,一剑将那团绝望一分为二。 可是这分作两团的绝望又在转眼间聚成了一团。 第二春秋又以灵念将那团绝望团团围住,可无论他如何使用灵念,都奈何不了这团绝望分毫。 无论是铁剑还是灵念都无法将它消解。 这是情绪,不是人,不是妖物,甚至不是任何实物。 这该如何应对? 正在第二春秋踌躇间,那团绝望再次在傅广书身上凝聚成型,这一次非鱼亦非蟒,而是两者在传说中追求的最后目标。 在傅广书的身后,有龙成型。 龙长百尺,角爪皆成形,却无片缕祥云,环绕其周的是无尽的绝望。 绝望的龙仰头咆哮,张牙舞爪间怒视地上的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却闭上了眼睛。 这些文字中的灵念和执念来自于季赟,但如今产生的情绪却来自于傅广书,情绪,是斩杀不完的。要想解除这些情绪,除非…… 巨龙呼啸而下,似乎要将第二春秋一口吞入腹中。 第二春秋张开眼睛,朝着紧张观战的赵辞和青书未看了一眼,点头向她们示意不用担心。 随后抬头却未直视巨龙,而是再次闭上了双眼。 绝望的巨龙一口将第二春秋吞入腹中! 楼顶上,赵辞失声尖叫,纵身欲出,却被青书未以灵念死死拉住。 傅广书圆睁双眼,神情呆滞。 此刻的西铮都城某处客栈内,有目盲老者睁开了他空洞的眼睛。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笑道:“又见面了,小先生。” 第104章 绝望 比夜色更黑的,是绝望。 第二春秋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比夜色更深,比寒冬更冷。 方才第二春秋任由绝望凝聚而成的龙一口吞下,为的便是借此来到绝望的源头。情绪化作的怪物,其源头必然是情绪产生之地。 换言之,这片漆黑无光的世界,便是书魇控制下傅广书的内心世界。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四周皆是漆黑,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不是视线的受阻,而是在这片空间中,无尽的绝望在蒙蔽着第二春秋的意识,隔绝着他的感知。 第二春秋闭上双眼,灵念如潮水般涌出,一厘一毫地感知着这个内心世界。 片刻之后,第二春秋再次睁眼,以灵念“看”这个世界,在他的眼前,那无尽的黑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世界广袤无边,一团团色彩斑斓的水雾漂浮在各处,水雾中隐约可见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这是傅广书的记忆与情绪,代表着傅广书一生的经历。 但此刻,这一团团水雾间都漂浮着一个个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散发着漆黑的幽光,如同一条条锁链,将这些记忆尽数封锁。 而在这些水雾中,在某一个方向上,那里漂浮的文字更加密集,却没有任何水雾被封锁,一个个文字漂浮与半空中,四周散发着一缕缕黑色的丝线,而这些丝线很快便钻到了周围的水雾之中,逐渐将那一团团水雾填满。 第二春秋一面避漂浮着的文字,一面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仔细辨认着那一团团同样在释放着黑色丝线的水雾。 水雾中有画面时隐时现。 一团水雾中,有老者立于皇榜前高声宣读,皇榜前人流涌动,傅广书默立于人流中。整团水雾里,无数黑色的丝线缠到了傅广书的身上,一缕一缕地剥离着他身上的色彩。最终,形形色色的人流中,只有傅广书漆黑如墨。 …… 一团水雾中,有少年诵读于私塾内,私塾简陋,先生严正却目含欣赏。有农夫农妇悄然窥探于窗外,农夫农妇面容淳朴,神情之中流露出一股名为期许的情绪。这一切其实尽在少年眼中,但少年心中的留下的却不只是美好,那些黑色的文字敏锐地找到了面对期许时暗藏的恐惧,并从中拉扯出无数黑色的丝线将少年紧紧缠住。 …… 一团水雾中,有稚嫩远窥糖画摊,馋那一幅由劣质糖浆绘作的糖画。糖画终究被他人买走,又最终摔落地面,糖画碎了,水雾中的画面也随之出现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痕,紧接着,整个画面也随糖画一同碎裂。 …… 第二春秋走过一团团水雾,看到了一幅幅画面,心中怒火渐起,所有的美好被尽数封锁,所有的负面被极端放大,这便是那人设下的书魇。 第二春秋一路前行,水雾逐渐变少,黑色的文字却越来越多。 终于,在最后一团水雾后,无数的文字组成了一圈高墙,高墙散发着阵阵绝望,而那些文字间的空隙中可以看到,高墙内围着的,正是独自垂泪的傅广书。 第二春秋神情一震,匆匆走到高墙前! 而此刻的傅广书似乎也看到了第二春秋,那绝望的神情中突然多了一分色彩,他扑到高墙上,一边奋力锤打着文字砌筑的墙壁,一边竭声呼喊。 但他的声音却没办法透过那道满是缝隙的高墙,第二春秋只能勉强判断出,傅广书是在让他离开,并且带走他的先生。 可来此处便是为了替他先生救他,此时此刻又怎能离开?! 第二春秋伸手覆于文字上,无尽的灵念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灵念本无形体,但此处却是精神世界,是独属于意识的空间,因此,在这一刻,可以看到灵念如潮水一般从第二春秋身上涌起,随后凝聚为锥,向那片文字组成的高墙刺去。 高墙在颤抖,那一个个文字如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般,在挣扎,在哀嚎,无数黑色的丝线从那些文字上散发而出,那似乎是它们力量流逝的标志。 整个精神世界都在颤抖,书魇已经场控了傅广书的情绪多日,这片世界处处皆是它的影子。各色的丝线从这个世界各处被抽离过来,向着第二春秋汇聚。 这是书魇所带的各种情绪,各种情绪在第二春秋背后凝聚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巨大的利爪,随后朝第二春秋抓去! 第二春秋神情坚毅,浑身的灵念以更迅猛的状态涌出,那滔天巨浪般的灵念似乎在这片精神的世界里发出了惊天的咆哮!第二春秋竟是全然不顾及身后的利爪,而是继续冲击着眼前的高墙! 顷刻间,高墙摇摇欲坠,首当其冲的文字已经出现了裂痕,似乎在下一瞬就要裂开。 自高墙中散发出的黑色丝线向四周散去,随后一转头,却朝第二春秋身边冲来,似乎是要和那五彩斑斓的利爪组成合围之势。 就要破开了,就能救出傅广书了! 利爪就在身后,第二春秋咬牙继续前行!那磅礴的灵念以一往无前之势,直奔高墙而去! “呯!”如琉璃碎裂,似冰霜屑粉,一声清脆至极的声音,一个文字在第二春秋灵念的冲击下碎裂,整个高墙在这一瞬间化作了虚无! 高墙之后,傅广书瞪大了双眼。 第二春秋欣然向前,可他离近在眼前的傅广书却越来越远。 一片黑暗在瞬间将他吞噬。 如同刚刚进入这片精神世界一般,第二春秋的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使用灵念,他都看不透这方世界。 忽然间,黑暗之中似有一片灰暗。 第二春秋急忙向那灰暗之处看去,却见有人在黑暗之中缓缓回头。 第二春秋眼前,有位双目失明的老者笑道:“又见面了,小先生。” 第二春秋诧然失神,一股冷意在刹那间袭上他的心头,他骇然低头,却发现一缕缕丝线在黑暗中已经缠上了他的身躯,愤怒、畏惧、惊讶等情绪在瞬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不好!” 心神失守的瞬间,书魇的力量已经悄然侵入了他的意识,此刻,第二春秋的意识如同一个巨大的染缸,五颜六色地填满了各种情绪。 到最终,是无尽的绝望。 毕竟,那可是奕者举棋问天之后的绝望啊。 此刻的第二春秋神情呆滞,意识一片灰暗。 那目盲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你又如何与我对弈?” 目盲老者转身,他的身形随即消失,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在刹那间将第二春秋吞噬。 “哈!” 第二春秋猛然间惊醒,入眼所见却是青书未绝美的脸庞,一旁赵辞关切道:“春秋醒了!怎么样,你还好吗?” 冷汗从第二春秋额角滑落,第二春秋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长街,跟众人一起站在了楼顶之上。长街上,书魇控制的傅广书颓坐于地,一动不动,似乎还沉寂在精神世界中。 “你被那怪物吞下后,书未姐姐说你是特意要被吞下去,好直接进入傅广书的内心世界。结果我们就看见怪物消散,你和傅广书都坐到了地上,然后许多情绪忽然间涌到了你身上,书未姐姐说不对劲,便把你拉了上来。你没事吧?”赵辞向第二春秋解释道。 第二春秋喘了几口气道:“还好……不对!庄先生呢?庄先生去哪了?” 赵辞诧异回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众人身边的庄佩文,此刻忽然不知去向。而一旁的江山,则静静看着傅广书。 第二春秋三人心有所感,齐齐向傅广书看去。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文字依旧在的内心世界里。 原本看到一线光明的傅广书再次被漆黑的文字所笼罩。 他颓然跪下,甚至失去了为自己哀叹的心气。 忽然间,一缕熟悉的光芒在他眼前闪起。 这光芒微弱,却足以照彻这片世界。 傅广书急切抬头。 在他的世界里,有一点萤火,大放光明。 第105章 点萤 孤月微凝红,零星星隐锋。走马江山国策,旅终,魇梦中。 祈京寒意浓,长街夜色重。且看点萤漫舞,无风,缀长空。 是为点萤。 世间有妖物,孱身明灯火。渴饮山川雨露,饥餐花草人烟。每逢夜色至,孤身照路明,指凡生前路,引游子归乡。 此刻,在那片由书魇封锁、为绝望笼罩的世界里,有一点萤火亮起。 这缕光微弱,却熟悉。 心如死灰的傅广书蓦然抬头,入眼所见,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先生?!” 在第二春秋离开这片世界的刹那,庄佩文找到机会进入此处,现身此间,随后,大放光明。 那一个个黑色的文字上开始出现裂缝,那座文字堆砌而成的高墙开始摇晃,此间的绝望开始在光明中消解。 无数黑色的丝线从这片世界各处涌出,它们扭曲着汇聚到一处,凝聚成一只只细长的手臂,随后向半空中的庄佩文抓去。 漆黑的手臂抓向庄佩文,如凡生伸手欲攥烈日。 可它们如何抓得住烈日? 光明播撒世间无遗漏,那一只只手臂竭力抓向庄佩文,随后光芒下融化、消解、坠落。 无数的黑色丝线从那些手臂上落下,随后再次聚集。 不单单是丝线,傅广书的内心世界里,那一团团记忆的水雾中,所有的文字都聚集了过来,无数极端的情绪与黑色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随后凝聚成一把漆黑的长矛,朝着半空中的庄佩文刺去。 没有看向长矛,庄佩文只是关切地看着地上的傅广书,一如以往。 漆黑的长矛如同一块热锅上的黄油,一边融化一边前行,看似声势浩大,前行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终在庄佩文身前一尺处停滞,消散于光芒之下。 被黑色丝线铺满的世界开始逐渐显露它原本的样子,一个个文字聚集在一处,它们开始变得暗淡,黑色的丝线疯狂舞动,它们聚集成团,凝聚为伞,已经再无反击的能力,只能竭力做最后的抵抗。 绝望在黯淡,大放光明的庄佩文也在黯淡。 傅广书呆呆地看着空中透明的庄佩文,眼含热泪。 在光芒照耀的刹那,有熟悉的声音传到了傅广书的意识里。 “广书,其实先生也有事瞒着你们,先生本是北玄江畔的萤火虫,误饮某处荷塘雨露而自生灵念,进而为妖,修行数十载方化形为人。先生实力低微,不及你新认识的友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大概也就是这些光芒,希望这光亮能为你照亮内心世界。” “先生知道,你本性善良心思单纯,是这些文字、这些妖物占据了你的内心,扭曲了你的情感。先生听闻这些文字来源于一位前辈,你年岁尚浅,这位前辈实是以大欺小了,先生当为你出头,替你讨回些公道。” “广书,先生让你远行西铮十载,是为了让你拓宽眼界,亲近人世。但先生忽视了你年岁太浅,十年间心神无依靠,精神无寄托,这才给了这书魇以可乘之机。这是先生的错误,先生自当竭力弥补。这书魇本领玄妙,先生没什么本事,只得以自身全部的光驱散这绝望的暗。” “先生定居中北乡近二十年,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在意的,只是那座私塾,以及你们这些学生。很多师弟你还未曾见过,但他们都知道你,将来你们相处应该不会有障碍。若你愿意,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替先生照拂一二。” “你游学十年,所见所闻定然精彩至极,上次相逢时间太短,先生其实没听够,可惜现在也没机会再听了。这样,你多与你那些师弟们讲讲,先生向他们夸下了海口,他们对你的旅程也定然充满了好奇。对了,村北的徐马夫如今暂住在祈京城南的驿馆,你可乘他的马车归乡,先生教过他几天算数,所以他其实也应该算是你的师弟,但先生讲的不够详细,回去的路上你可多教教他,也算是抵了车费。” “广书,你的父母也一直在等待着你归乡,他们不会责怪你,更不会嫌弃你,他们所期望的只是你的平安归来。还有先生,先生也是一样。” “好了,广书,这些文字如今已经束缚不住你了,此处是你的内心,它们引起了你的恐惧,利用了你的悔恨,勾起了你的绝望,如今当由你亲自战胜他们。先生,已经没有余力彻底消灭他们了,但你放心,在你战胜他们前,先生会一直为你照亮前路。” “至于你往后的前路,就要由你自己走了。” 傅广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空中的那道光,在光芒里他已看不见庄佩文的身影。 眼前的高墙已经摇摇欲坠,黑色丝线凝聚的伞还在挣扎着抵挡着来自空中的光芒。 伞后,傅广书伸出手臂,一道微弱的灵念自他指尖流出,灵念本来自书魇,此刻亦是流向书魇。 “轰隆!” 在灵念触及文字的刹那,高墙轰然倒塌,无数的文字龟裂成渣,随后融化在了灵念中。 黑暗不再,光芒也渐渐消失,这片傅广书的内心世界逐渐恢复成了它原本的样貌。 那缕大放光明的萤火似乎从未在这片世界出现过。 傅广书闭上眼睛,在这片世界中,生出了一团崭新的水雾,水雾之中,他的先生正散发着无尽的光芒。 待他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街道,以及三个熟悉的人。 “我先生呢?” 傅广书茫然四顾,视线却已经模糊。 第二春秋默然,赵辞背过身去,青书未道:“他永远留在你内心中了。” “……” 长街寂冷,三人再无言语。傅广书坐在地上,只是抬手抹泪。 江山道:“今年三试,进试之中有官员舞弊替换答卷,皇榜上答卷的排名依旧,但所答之人我们将会重新核对,不过你那份《国策》不能算作是你写的,若你愿意重答可在近日来国师府作答,我可亲自为你评卷。若你此刻已无心绪,那明年三试之时,我也可破例让你直入进试开考。” “小生谢过大人好意。”虽不知对方身份,傅广书依旧抹泪行礼,随后答道:“但小生要为先生守灵一年,小生答应了先生要为他讲述游学十年的所见所闻。至于以后,小生的师弟们还需要照顾,先生未教完的课业,小生得替先生教完。” “……” 江山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了长街,朝着皇城后花园飞去。 长街上,赵辞和青书未看着跪地垂泪的傅广书,不知该如何安慰。 另一边,第二春秋拿出两幅画卷。 画妖录上,只题点萤之名,是为师者讳。又题书魇二字,无落款,亦无样貌。 一幅寻常画卷上,第二春秋绘下庄佩文生前样貌。 不含灵念,不参记忆,此画仅仅是画作,却栩栩如生,将走出画卷。 画上,庄佩文庄正平和,慈爱又不失严厉,似在指点学生。 对着庄佩文的画像,傅广书泣而再拜。第二春秋吹干画卷,随后将他递给了傅广书。 傅广书小心翼翼接过画卷,随后扯下身上尚未烧尽的衣物,将画卷小心包裹。远行十年,先生以布袄护佑,如今布袄已成灰,学生又以衣物护住先生。 随后,他向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告辞向城南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第二春秋叹了口气,却转头向西望去。 西边,千里之外的一处旅馆内,目盲老人打开窗户,有一串残墨自远方飘来。老者摊开手掌,残墨在老者掌心变化为一大片细密的文字,文中所写,乃北幽国策。 忽然间!萤火骤明! 那一瞬的光亮点亮了半个夜空,残墨在瞬间燃作飞灰,老者空洞的眼眶内流下两道血泪。 目盲老者苦笑摇头,随后向着东边遥遥一拜,敬人师。 第106章 长街萤火,墨轩琉璃 说书先生一声喟叹,满座皆怅然。 瓷杯酒水满,竹楼人声稀。 小小的酒楼内,今夜又多了几位醉汉。 出言不逊的酒客举酒壶往东而敬,朗声道:“为师者当如是,如夏迎冬之流,沽名钓誉而已!” 邻座,两位衣着得体的酒客皱起眉头,但这一次却未出声制止那位出言不逊的酒客,因为他们的同伴此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趴在桌上呜呜咽咽,不知是哭是笑,两人拍着同伴的后背安抚着他。 “习剑三十年,未曾拜名师,只记得年幼时于山中拾柴,挥作剑舞,有樵夫见趣,便指点了我传记中剑客握剑之姿,这握剑之法我用至今日,只可惜那樵夫已逝,没办法在他面前展示今日所学了。”一片的携剑酒客独自叹息,随后又抬头去看那出言不逊的酒客,问道: “你如今也是两个学生的先生,若是换你遇到此事,该当如何?” “哼!”那酒客嗤笑一声,随后仰头将壶中酒饮尽,反问道:“你当我来此何为?” “人生得遇引路人,当是一大幸事。”酒馆二楼,有酒客怅然饮酒。酒馆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送上一壶美酒后,在二楼伸出头道:“却不知那傅广书后来是走了哪条路?庄先生怎么也不讲讲后续,唉?庄先生?书中这位庄佩文先生该不会是您自己代入其中了吧?” 胖掌柜的一番话顿时引来了酒馆内一众酒客不悦的目光,难得的皆有所感却都被这胖子败完了。 好在说书的庄先生并不在意,只是摇头道:“我只是人间一闲云野鹤,哪沉得下心来教书育人?也就一些说书的功夫能教给这小妮子,这小妮子还不争气,学了半年的弹琴也不过学了点皮毛。” 庄先生背后弹琴的姑娘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抱着琴转过身去。 庄先生笑着摇头,随后道:“这傅广书的后日谈,《画妖录》中未记载,但老夫却也确实在北幽打听到过一些,这便与诸位说说。” 却说那傅广书在离开祈京后,坐着来自家乡的马车返回了中北乡。随后,他将自己先生留在中北乡的遗物安葬于北玄江畔那片天气奇特的荷塘旁,也算是为自己先生落叶归根了。 他将庄佩文画像挂于私塾,白日代师授课,夜晚便以修士之能跑去了先生的衣冠冢,为先生守灵,守灵之时呐呐自语,是将自己游学十年的所学所闻事无巨细皆告知自己先生。 日日如此,持续了一年。 一年之后,北幽大建学堂,中北乡似乎得到了北幽朝堂的特殊照顾,各种资源一应俱全,中北乡的孩子们得以搬进宽敞的学堂,北幽官员也派来了多位学识渊博又平易近人的先生,授业讲学无一不备。 傅广书婉拒了北幽朝廷的多次邀请,关闭了破旧的私塾,独自带着先生的画卷又一次踏足山河,这一次,他要带着先生,游遍世间。 庄先生说完,满座唯有沉默。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但众人心中仍有遗憾。酒楼外,有寒鸦声阵阵,似在为师者哀悼。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酒馆内的沉寂。 来者并未推门而入,酒馆掌柜便一路小跑着从二楼跑到大门口,嘴里忙不迭地念叨着客官莫急。 门一开,酒馆掌柜的却愣在了原地,众人疑惑转头看去,却是有个衣不蔽体的长发男子颓然坐在酒馆大门前,男子浑身湿漉漉,似乎是刚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一般。 酒馆掌柜作势欲赶,却听得二楼的豪客出声道:“请他进来歇息吧,给他一壶热酒,记我账上。” 没有犹豫,掌柜的将着颓废的男子迎入酒馆,那男子也不抬头,也不看人,只是找了酒楼的一个角落蹲下,眼神迷离,似乎是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酒客们也没多看他,见庄先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知是今夜的说书结束了,携剑酒客便问道:“庄先生这就走了?祈京的故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不知下一段第二春秋等人将游历到何处呢?” “记得书中说过,他们将往墨轩,下一段讲的应该是墨轩的故事了吧。”衣着得体的酒客一边拍着友人的后背,一边道。 庄先生点点头,道:“正是。”说完,便和一众酒客告别,要带着抚琴的姑娘离开了酒馆。 一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众人抬头,是那位红裙女子举杯起身,目扫众人。 女子道:“庄先生且慢,今夜酒楼气氛沉闷,小女不才,愿一展舞姿以佐酒酣。” 众人的目光皆集中到了女子身上,神情各异。 庄先生点头,就近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而那抚琴姑娘则横琴膝上,似乎是准备为女子之舞奏乐。 琴音清冽,舞女如画。长街萤火灭,墨轩华灯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7章 柳絮无忧 “柳絮随风漫漂泊,身轻不染天下浊。” 北幽东部,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赵辞同行于官道之上,官道往西不过十里路便是那烟波浩渺的北玄江。江畔不过一里外还有条乡间路,那是他们上次行过此处所走的路。 只是,一来是为了照顾惧水的赵辞,二来是实在看腻了那江畔的荷花,三来是有些触景生情,便选择行走于官道之上,祈京风波定、官道驿马急,好在前些时日春雨不断,官道上烟尘倒也算不得太多。 “这一路柳树甚少,也不见什么柳絮飘飞,你叫春秋,这又是伤的什么悲秋?” 官道之上,赵辞甩着一根竹竿走在最前面,虽说北幽尚武,但在着官道之上提剑而行总是容易惹出事端的,所以难得考虑周全一回的赵辞砍了根竹竿握在手中,以此作剑也算聊以自娱。 正低着头走路的第二春秋抬起头看着赵辞手中的竹竿,却摇头叹气,这算什么考虑周全?路遇富户对她嘴花花了两句,赵辞用剑鞘给人揍了一个满头包倒也罢了,还把人家院子用剑气扫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斩了半截看着便觉得名贵的竹子回来作手杖,眼瞅着那富户去报了官这才带着他们两个开溜。 那丛竹子看着真不错,怎么就带回来半截呢?自己这书箱拆拆补补不堪入眼,还等着重新做一个呢。 想远了想远了。 第二春秋使劲甩了甩头,随后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给画中一个妖物的落款,他本是人间一柳絮,因染其余妖物之血气而塑形体,又染另一种妖物之灵念而踏足修行。” 青书未道:“那这些其余妖物也必定不同凡响,这柳絮的机遇倒是极好。” “柳絮借风而行飘飞世间,那不是无忧无虑?多好。”赵辞似乎是想起了那位远游了十年的书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当时正是给他取名为‘无忧’。但是柳絮随风,亦沾染人世尘埃、众生因果,这柳絮漫游世间化作世间百态,体味酸甜苦辣,又哪来无忧一说。之所以提到这妖物,我是想到了同样远游的傅广书,云间道中时他也算是志向高远,如今……” 青书未笑道:“归乡教艺,代师授业,怎么就不算是志向高远了呢?他还说,待他与庄先生讲完这十载所见,再等师弟们学成,安顿好父母,他便带着庄先生的画像再游一遍西铮,与先生一同修行。” 提到傅广书就会同样想起庄先生,他在青书未救出第二春秋的刹那进入了傅广书的内心世界,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就用自己的全部为学生驱散了书魇,照亮了前路……第二春秋再叹一口气,随后转身远眺,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们与傅广书告别的地点,再往西南数里就是他们上次与庄佩文分别的地方。 第二春秋点头,却见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赵辞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道:“哎?你那天画了那么多妖物出来,里头怎么没见到这位……呃,柳絮?” 第二春秋反问道:“我便是告诉你了,你还记得那九十二个妖物都长什么样吗?” 赵辞愣了一下,支吾道:“我……我都看过一遍你那画卷了,当然记得它们啦!至于样貌……见过的我都记得,别的我记不得了。但书未姐姐肯定记得,是吧书未姐姐!”说完,她便将目光移到了青书未身上。 青书未假作无奈唇齿带笑,轻声道:“那日廊桥上,自西往东第三个。” 这回,轮到第二春秋愣神了,奇道:“青书姑娘如何得知?” “你所留在画卷上的妖物,除却那些特殊的,皆是你印像最深的样子,你为他题词身轻不染天下浊,只有这妖物的气质最符合,不过那妖物容貌模糊,身形亦不定,不知是何故?” 青书未目视第二春秋,第二春秋恰向她看去,两人视线交汇,第二春秋轻轻偏开目光道:“因为这位‘无忧’本就没有自身的样貌,连形体也是借着其余妖物的气血铸就,柳絮沾染世间风水雨露尘埃纠葛,所现,皆是他人的样貌。” 青书未点点头,似乎是认同了这个答案。 赵辞则突发奇想道:“你画下妖物只为记载,又能以记忆作画使妖物再现世间,那你要不也用记忆给我也画一幅象?行路无趣时,我便与我比剑,如何?” 第二春秋朝赵辞翻了个白眼,颠了颠背后的书箱继续前行。 赵辞对着第二春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青书未掩嘴轻笑。 然而走去前头的第二春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并未回头,这不是在等青书未和赵辞。青书未和赵辞对视一眼,随后赶忙跟了上去。 “这是……” 在三人前方,数十丈外,有位青衣女子持双剑立于当道。 女子目光冷冽,容貌俊秀,一头短发简洁凌厉,两柄短剑已然出鞘,青衣随风而动,整个人如图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而女子的视线,一直在三人身上。 第二春秋忍不住奇道:“好俊的姑娘!” 青书未点点头,道:“倒像个假小子。那姑娘是冲着我们来的,来者不善啊。” “人家守株待兔,我们才是来者。”第二春秋转头看着赵辞,笑道:“能与你比剑的来了。” 赵辞将手中的竹笠放进第二春秋的书箱里,从书箱里取出铁剑。 赵辞携剑前行,道:“那我得去好好打个招呼了。” 白衣女侠快步上前,于半道拔剑出鞘,一身剑气随风起,八千剑意自流淌,其势在刹那间便提到了极点。 青衣女子眼神有诧异,随后神采飞扬,两柄短剑上自有寒霜冷凝,原来是位修士。 数十丈的距离对两女而言不过眨眼一瞬间。 “轰!” 八千剑意撞刹那寒霜,滚滚剑气撼冲天灵念。 官道上是剑锋对剑锋,碧空下是白衣战青衣。 远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已经挑了个荫凉位置观战,第二春秋往后方望了一眼,摇头笑道:“得亏如今是晌午,官道上暂无车马,不然,当道持剑比武,怕是要惹出乱子。” 青书未道:“还好是在北幽,若是在汜南,两人只怕是要被拿进官府。嗯这姑娘身手不错,某种意义上和赵辞还挺像的。” 第二春秋点头道:“确实。” 这边是云淡风轻坐而观战,那厢里却是剑光如影,杀气凛然。 青衣女子一剑挡住赵辞的铁剑,身躯一转,另一柄短剑斜刺里已经刺向赵辞的脖颈。 赵辞铁剑荡开短剑,回身避开另一柄短剑,回首剑招却是莫回首。 冲天剑气如瀑斩落,青衣女子不闪不避,双剑交错横胸前,短剑之上灵念横生,寒气四溢,两把短剑在瞬间变作两把冰霜凝聚的巨剑,交错如剪冲天直撼莫回首。 “轰!”冰屑如雨落,剑气荡层云,白衣青衣各退数丈,随后再度交战到一起。 “赵辞收力了。”第二春秋诧异道:“不过比起在金蟾县时还是强上了不少,与在游园画舫时相当吧。” 青书未面含微笑,如白花浅绽绿荫下,令第二春秋不忍移开目光,她道:“这一路时日不长,她成长却快。不仅仅是体魄剑技,心性也成熟了许多,不说对方身份意图未明,便是这官道,她若不收着力,一剑毁了可是大罪过。” 第二春秋起身道:“那是,不过你我还是靠近点吧,方便护着这俩姑娘,也护着这条官道还有边上的庄稼地。” 正说话间,又是一阵你来我往。赵辞身上八千剑意流淌,铁剑连出端的是锋锐无匹,剑意不休一招更胜一招。那青衣女子双剑灵动,挥舞如风,剑招迅疾利落,交手数十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正当赵辞一剑收回正要再度出剑时,却听对面的青衣女子一声清斥,一道灵念猛然炸裂。 赵辞急忙提剑身前,滚滚灵念将她震退数步,方一抬头,却见那青衣女子横剑而舞,连绵不休,两柄短剑随那青衣娇躯而旋转不休,于半空中划过一道月牙,刹那间灵念汇聚月牙凝冰,直冲赵辞飞来! “呯!”赵辞一剑下劈,将那月牙斩作两截,却不曾想另一柄短剑瞬息而至又是一道月牙般的冰刃紧随其后。 “呯!呯!呯!”赵辞连斩三道冰刃,整个人也连退了数步,可那青衣女子舞剑不休,冰刃不绝。短短瞬息间漫天冰刃横飞,三十余道月牙铺天盖地,皆冲赵辞而来。 其势惊人,便是观战的第二春秋都做好了出手相救的准备。 赵辞却不再挥剑斩冰刃,而是纵身上前,竟迎着冰刃直朝青衣女子而去。 前有黑衣如蝶舞,后有白袍步翩跹。赵辞纵身上前,身法如鬼魅,那一道道三尺冰刃铺天盖地,却硬是触及不到赵辞分毫。 赵辞提剑逆流而上,眼花缭乱间穿过漫天冰刃,随后一剑刺出。 青衣女子收身偏头,铁剑近乎是擦着她的短发而过。 “叮!”一柄短剑隔开耳旁的铁剑,青衣女子右手手腕翻转,另一柄抬手向前刺去,手腕处却已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赵辞已然贴到青衣女子身前,笑道: “这一招后面虽快,准头却也越来越差,而且,阁下的灵念似乎难以支撑这一招吧。” “受教。”那女子漠然道。她轻轻地喘着气,隔开铁剑的左手并未变招前刺,赵辞的铁剑也并未竭力横扫,两人各自收剑,点到为止。 “姑娘是特意在此等我们的,敢问高姓大名?”本在观战的第二春秋上前问道。 那青衣女子收剑归鞘,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墨轩青衣!” 第108章 墨轩青衣 天清日明树荫短,车水马龙驿道长。 北幽官道上,有女子双剑颜凌雪,青衣飘摇舞寒冰,身若娇柳肤如凝脂似大家闺秀,眉眼如霜剑招凌厉更胜男儿。 赵辞剑技日益精湛,寻常克己境修士已非赵辞之敌,但此间赵辞虽有留手,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这女子。 两女三剑交锋镝,不仅人长得各有风姿,打得也极为好看,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远远地观战,大有看好戏之意。 最终,那女子收剑入鞘,自称墨轩青衣。 原本战意正盛的赵辞手中铁剑僵在半空中。她们本就欲望墨轩而去,如今这墨轩中人主动找上门来,还是定然与语冰相熟的青衣,必是有事要谈,赵女侠只好比剑,哪通什么人情世故?因此,她只好求助地看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对视一眼,第二春秋朝天上看了一眼,随后向那青衣女子笑道:“不曾想是青衣姑娘来此,天近正午日光太毒,官道又恐车马往来人多眼杂,不如我们找个阴凉处相谈?” 墨轩青衣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不同于剑上的寒霜凌冽,女子的眼睛清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看向三人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 她点了点头,漠然道:“好。” …… 片刻之后,北幽官道旁的大树下,四人席地而坐。 赵辞有些意外地看着墨轩青衣,看她装束整齐华美,本以为她会是个不近人烟的女子,没想到她坐得相当随意,跟她这个女侠差不了太多。 “青衣姑娘剑术超群,灵念也极为深厚,看样子,是将近禅心境了?”第二春秋将手伸进书箱,却是悄然摸向那精致小巧的画舫,从画舫中取出了一套茶具。 画舫有须弥芥子之能,在外人面前自然不能轻易暴露,因此第二春秋只装作是从书箱中取出的。不曾想,他刚拿出茶具,对面的青衣女子便顺手从他手中接过,随后熟门熟路地开始为众人煮茶。 第二春秋三人都有些意外,这自称墨轩青衣的姑娘,瞧着像个痴心于剑的假小子,煮茶的手法却娴熟优美,瞧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青衣姑娘手法娴熟,这茶煮得极好。”连青书未都不禁称赞道。 那青衣女子手中不停,嘴上淡然道:“墨轩彩衣各有特点,才艺皆迥然不同,我虽不如其他姐姐妹妹们温婉娴静,但这种服侍客人的本事还是都得懂的。至于禅心……我连自己的过往、当下、将来都看不明白,如何能迈过克己之境?更不用提禅心了。” 青衣女子似乎话中有话,对于墨轩的事情,第二春秋三人皆通过语冰了解到了一些,墨轩绘纸上魅演歌舞,聚商客,敛财富人望万千,墨轩因此壮大。但对于这些纸上魅而言,想必皆是身不由己吧。 青衣女子将茶分给三人道:“我来此见诸位,是为墨轩赤衣一事。” 女子行事与她的剑一般,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第二春秋点点头,他们三人与墨轩的联系,也不过就是一个语冰,以及游园画舫中的比斗。若是后者,他们在栖凤湖上杀了那么多墨轩的武者,甚至连荀莫也算是因他们而死,那来者定然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第二春秋道:“我们也想知道语冰的近况,不知青衣姑娘又知晓多少?” 不可与夏虫语冰,语冰此名是她对墨轩纸上魅一生的悲怆与不甘,这墨轩青衣却仍称她为墨轩赤衣…… 第二春秋眉头微皱,分别前,语冰要回到墨轩,要为一生束缚于墨轩的纸上魅们讨个公道。这青衣仍以赤衣相称,要么是语冰所行之路受阻其名未传至其余纸上魅耳中,要么是这青衣仍站在墨轩一边。 诞生自墨轩的纸上魅,一生便是讨好迎合墨轩的客人,有向往自由者,亦会有偏安现状者。 那墨轩青衣端着茶杯,仪态端正,却只是盯着那盈盈的茶水看。成形后的纸上魅不至于遇水便溶,青书未绘下的鲤鱼甚至能于水中畅游,但多数纸上魅对于水还会是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或者厌恶。 想到这里,第二春秋回头看了一眼青书未和赵辞,心想这俩姑娘一个不喜下雨,一个畏惧河池,倒是跟纸上魅也差不多。 墨轩青衣将看了半晌的茶杯放下,道:“她孤身返回墨轩,放言称希望墨轩能给我们纸上魅自由,至少是能够选择的自由。起先,墨轩并未做出应对,至少明面上如此,而时常来墨轩为我们姐妹七人捧场的常客分作了三拨,有人支持她,有人斥责她,有人只是沉醉于墨轩华灯其他皆不在乎。” 墨轩青衣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道:“她带着支持她的人开始与墨轩作对,起初极有声色,不下于我们初次现身墨轩那段时光,但后来,荀莫大人在游园画舫死于你们之手的消息传回了墨轩……” 旁听的赵辞皱起了眉头,出声道:“那是雨眠杀的,而且是你们墨轩的武者袭击我们在先,怎么变成死于我们之手了?!” 青书未品了一口茶,道:“墨轩怎么敢与雨眠为敌?他们定然是知道了语冰曾与我们同行,便将一切归到我们头上,再借此归到语冰头上,如此一来,争取自身自由的语冰就成了受外人蛊惑,或者借外人之力,贪得无厌,忘恩负义的小人了。墨轩不会在乎语冰一个纸上魅的死活,但他们在乎那些支持着语冰的常客们,要将他们争取回来。” 墨轩青衣看向青书未道:“这位姐姐说的没错。荀莫大人的真实死讯其实已经经由很多参加了戏春会的文人雅士传遍墨轩了。但墨轩一口咬定,是赤衣为祈京袁氏的财富所蛊惑,又借着你们这几个袁氏客卿,杀害了荀莫大人以及前去参加戏春会的墨轩中人。其中弯弯绕绕我也说不明白,绿衣比我更懂这些。但是那一段时间,确实有很多支持赤衣的客人们又回到了墨轩。” “那这样一来,语冰只剩下孤家寡人了吗?”赵辞有些急切问道:“这墨轩也忒无赖了,要么放要么留,要留下客人也该看自己的水平,直接回应语冰的问题有那么难吗?还有那些客人,都是墙头草不成?” 语冰怎么说也算是与他们三个共生死过的人,赵辞又为人直来直往,最看不得这些刀剑之外的肮脏手段,当下里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那墨轩青衣眼睛一亮,似乎是看到了知己,她摇了摇头道:“墨轩为利而生,赤衣,或者说是我们纸上魅的诉求,他们是从未考虑过的。至于那些客人们……” 墨轩青衣莞尔一笑,刹那间寒霜皆碎,眉眼如春,看呆了赵辞。 “他们本就只是看客,那边好看便去看哪边。” 第二春秋默默饮下一口茶,低声道:“姑娘笑得有点假……” 青衣继续笑道:“但这就是那些客人们最喜欢的笑容。他们喜我舞剑,喜我灵念强盛,喜我冷漠如霜,喜我潇洒如男儿,又偏偏最喜我潇洒间突现小女儿姿态。” 青书未叹了口气,神情似有不悦,赵辞则道:“但你喜欢剑,不是想舞给别人看,是想仗剑走江湖,历世间,对吗?” 青衣点了点头,只是补充道:“其实我更喜欢放风筝来着。”方才神情中的漠然已经消散,出现在第二春秋三人面前的,只剩下了个本该性格直率的小姑娘。 第二春秋道:“所以,青衣姑娘,你来找我们究竟是为什么?某种意义上来说,那荀莫算是你们的父亲,他确实算是因我们而死,所以……” 青书未和赵辞同时用异样的眼光看向第二春秋,心道这后半句其实可以不用提吧。 那墨轩青衣端起茶杯,闭上眼,如喝药一般将那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道:“创造我们的不仅仅是荀莫大人的画技,那母亲莫不是提供了毛皮的雪狐?那为画像倾尽了灵念的几位大人又是什么?何况,便是我们将他当作父亲,他也只当我们是赚取钱财的工具,何来父女一说?” “就像这茶,其实我也不喜欢茶,但客人爱看我舞完剑后安静下来煮茶,再与他们共饮,我便不得不熟练煮茶了。” “赤衣与我聊了很多,她与我说了你们的事,客人们也添油加醋说起戏春会上的神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与她一起反抗墨轩,但我想亲眼来看看你们,墨轩的客人喜我独来独往如侠客,因此我在墨轩有足够的自由度可以出来一两天找你们。我知晓赤衣离开后墨轩便担心发生如今的事,而派了杀手要致她于死地,墨轩不是那么好离开的,但今日能与真正的剑客比上一次,便是离不开墨轩我也无憾了。” 墨轩青衣看着悬佩的两把剑,笑颜间也有了几分洒脱。她起身对第二春秋三人作揖道: “青衣之所以不叫赤衣的名字,是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而青衣还没有。紫衣愿跟着赤衣一同离开,结果紫衣已经失踪了三日,如今赤衣孤身在外,那些客人们也不可尽信,青衣只好来找你们,你们救过赤衣的命,希望你们至少危机来临时能带走赤衣。青衣身无长物,便以这把佩剑为酬,青衣不可离开墨轩太久,这边告辞了!” 墨轩青衣留下一柄佩剑,随后向三人深鞠一躬,便要告辞离开。 “姑娘且慢!”第二春秋喊住了青衣,从书箱内取出了一柄铁剑递给青衣,道:“姑娘的佩剑我们收下了,但姑娘擅使双剑,少了一柄剑只恐不便利,我这边也给姑娘一柄剑,也算是以此剑为质,我们定然会来墨轩。” 青衣洒然一笑,接过了第二春秋的铁剑,随后向三人再行一礼,告辞离去。 大树下,第二春秋将青衣的佩剑递赵辞,没想到赵辞摇了摇头,递还给第二春秋道:“你收着吧,我怕被我用坏了。我们,这就要去墨轩了?” 第二春秋收下佩剑,起身道:“喝了人家三杯茶,又收了人家一把剑,怎么能不去?何况,我们本来就是要去的,走吧!” 青衣走远后,第二春秋三人起身,往墨轩而去。 第109章 虺生凤首 极东生虺蛇,曲蜒尾蜿折。毒疮栉比布,溃鳞难自遮。 漏脯易咀以镇饿,恶沼如鸩堪止渴。 烈日灼心心枯涸,雨霰冻体体遍疴。 虺蛇出泥淖,仇起怨难消。 蛇行曲径里,妖潜通幽处。 杂园僻角,万灵不争,乌素不见。 异果独生,蛇蝎皆至,虺蛇吞天。 虺蛇生凤首,展躯量天高。血口噬苍生,摆尾入云霄。 …… 北幽镇南侯府,镇南侯嵇煜神游物外。 在他对面,第二春秋举杯饮茶以润喉,第二春秋身旁的自然是青书未和赵辞。 “这就,化龙了?这么一条毒蛇,只是吞了个杂园里谁也看不上的果子,就一步登天了?虽说这蛇也挺可怜的。”赵辞心怀侠义,又是百炼磨剑成武者,自然对这个故事有异议。 第二春秋笑道:“早知赵女侠会有此疑问,你且再猜猜?” 镇南侯嵇煜这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本侯也正有此问。本侯猜不出来,还望第二先生解惑。” 镇南侯府,第二春三人和镇南侯四人围桌而坐,一如三人先前与墨轩青衣坐于树荫之下。 镇南侯府坐落于北玄江下游,占地十余里,建筑高广,宅邸深厚。府中园林假山池水皆备,规模不下于栖凤湖畔画舫。 这座镇南侯府本是上任镇南侯所留,也就是那位众所周知为天下杀手屠尽全家的镇南侯。那位镇南侯家大业大,如今的嵇煜住在侯府内倒显得这座侯府有些阴森空旷。 当然,与北幽国师江山秘谈过后,第二春秋三人已经知晓当初所谓杀手榜一事的内幕。只是如今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嵇煜,第二春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极有默契地都选择了保留。 北幽祈京的事,应该已经比他们更早一步到达镇南侯府,北幽皇室的想法与江山的意志,嵇煜不可能不知晓。 事实上,上代镇南侯府的惨案,嵇氏人心中应该都有底,只是,谁都知道窗户后面站着的是国师江山,因此,谁也不敢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第二春秋不再卖关子,解释道:“此乃毒沼虺蛇偷吞杂园异果而成妖,异果无名,虺蛇吞食之后,其首化作鸡形,能作人语,能吞凡生。其貌丑陋不堪却无比自傲,自认有吞天之志,却胆小阴险,只会暗箭伤人。” 嵇煜眉头微皱,有些诧异地侧眼看向第二春秋。赵辞也向第二春秋看去,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第二春秋似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视线,继续说道:“此妖每欲进食时会人立而起,以此丈量自己与猎物的高度,若猎物矮于自己,则吞而噬之。因此此妖实力寻常,却常常‘目中无人’,自认是龙身凤首,因此自命为‘凤首龙’,看似龙凤兼具,其实是上不得台面的四不像罢了。” 第二春秋讲得正高兴,那嵇煜的神情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第二先生!本侯知晓第二先生是从祈京而来,也知晓祈京之中发生了何事……若是国师大人对本侯有所怀疑,本侯亦可让出这本就不属于本侯的镇南侯之位,但龙身之志,呵呵,恕本侯不敢应承,本侯心系的,只是南方玉轸的战事,对祈京的那个位置可不感兴趣。” 虺蛇,他人看不上的异果,丑陋阴险,自比为龙…… 这一个个关键词聚集到一起汇聚成了这个故事,怎么听都像是专程对着嵇煜说的。 一丝冰冷的杀意已经从侯府某处锁定在了第二春秋身上,赵辞手按剑柄,虽也皱着眉头,却看向了本该空无一人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男子。 专门用来邀请尊客的偏房内,刹那间冷若寒窖。 “汩~” 水流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内无比清晰,青书未拿起茶壶为第二春秋续上一杯茶,神色淡然。 眼见气氛奇怪,第二春秋诧异地抬头看向嵇煜。 “啊?侯爷,你在说什么?” 嵇煜眉头皱地更紧,眼神中已经有了一丝厌恶:“第二先生何必装傻?这妖物的故事难道不是国师大人专程让你过来告诉我的?” 第二春秋眼神中满是疑惑,道:“国师大人只说你府中有事要处理好,他可不,不对……他神通广大,确实有可能已经先知道了,但我是过来了才发现了这镇南侯府中的异样,因此才与你说起这妖物啊。” 嵇煜愈发疑惑,起身道:“还请第二先生明言。” 第二春秋摊开手,无辜道:“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意思就是你这府宅内可能就有这种妖物啊!” 偏房内,原本冰冷的氛围顿时消解,披头散发的男子神情疑惑地扫过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赵辞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却向第二春秋问道:“啊?你真在说妖物啊?” “不然呢,我说得不是很详细吗?鸡头蛇身,这说的不是妖物,还能是人不成?” 赵辞一脸无语,两条眉毛几乎要竖起,似乎是想发火,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好瞪了第二春秋一眼,随后闷闷地坐那喝茶。 嵇煜也缓缓地坐回位置上,看着一脸无辜的第二春秋,问道:“哦?那是国师大人专程让第二先生过来提醒的?”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江山只是和我们提了一嘴,青书未和赵辞应该也记得。我们此行正要去墨轩,沿北玄江而行时,恰巧得知镇南侯府在附近,这才过来,一方面是再次谢过嵇侯爷上次的相救,另一方面也是印证一下江山所说的府中破事,原来是有这么一个妖物。” 第二春秋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当时他们与墨轩青衣分别,在官道某处驿站休息时与一位马车夫处得知,那座发生过惨案的镇南侯府就在附近。 既然距离不远,又是救命之恩,三人商议了一下,便决定先到镇南侯府打个招呼。若是墨轩之事难处理,或许也能借上点镇南侯的面子。 嵇煜长出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向第二春秋告歉道:“原来如此,是本侯多心了。归尘,好好检查府内一番,将那妖物揪出来!” 门口披头散发的男子向嵇煜点了点头,随后便要转身离开,哪知第二春秋却叫住了他: “慢!侯爷,这妖物现在应该已经在这镇南侯府站稳了脚跟,我所感知到的也不过是它曾经留在这镇南侯府中的残迹,这些至少都是十年前的痕迹了。贸然去查,恐怕只会打草惊蛇。” “可方才不是说,这妖物实力低微吗?”赵辞问道。 “实力低微说的是吃下异果之后的凤首龙,但哪怕是实力更低微的蚊虫都能经过修行成为修士,这凤首龙若是躲在这镇南侯府中数十年,只怕不会再是一个寻常的妖物了。” 嵇煜问道:“这又是为何?这妖物修行天赋极佳?” 第二春秋解释道:“这妖物本是以腐食为生,生出凤首之后,更能以精气神为食。这镇南侯府自然有皇室龙气,本就是它最佳的食粮,而且出了杀手榜那档子事后,大量皇室血脉直接死在此府内,若它当时在场……” 嵇煜倒吸一口冷气,第二春秋则继续问道:“不知当初的那些尸体被埋葬在何处?如果是埋在远处,没准这妖物已经跟着离开了这座府宅,毕竟它也不知道江山会再安排侯爷继上这侯爵之位。” 哪知嵇煜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门口的男子声音沙哑,道:“就埋在府内墓园,墓园诡异,连我都闻不到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 “我们之前,只是以为是国师大人的人将尸体处理地比较干净。”嵇煜的手默默握住杯子,道:“难怪回到侯府之后家妹身体总是不适,那妖物定然还在,就在此府中吸食血气!” “三位!三位见多识广,不知能否助我们找出此妖?本侯乃嵇家旁系,那妖物估计是看不上,但家妹实乃已故镇南侯嫡女,当年镇南侯老幼皆在外出游,故而幸免于难,唯独家妹仍留在府宅,因躲在府宅机关内逃过一劫。其后国师将前镇南后老幼并入了本侯家族一脉,她因此成了本侯的妹妹。家妹此生已经太苦,怎能再受妖物袭扰?本侯恳求三位相助!” 这中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江山怎么没跟他们说? 第二春秋有些诧异,但江山与他们交谈时自然不会将重点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他根本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能保下前任镇南侯的一家老小,江山已经算是足够仁慈的了。 多半是嵇家知晓前镇南侯意图除掉江山,担心江山一怒之下将前镇南侯一脉除尽,便将此女藏于其余老幼之中,又安排过继给嵇煜的父母。但此举定然瞒不过江山的眼睛,江山本意又不在那张龙椅,对于此事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二春秋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本来只是途经这里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在这里会撞上这妖物。而且看来只靠嵇煜他们确实是很难处理这妖物了,何况嵇煜对他们而言还有救命之恩,但是又不能不去墨轩。 第二春秋微微思索,随后又看了赵辞两眼,看得赵辞神情疑惑,而第二春秋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也好,这样,我与青书未留下来帮忙找出这妖物藏匿于何处,赵辞,你去一趟墨轩看看语冰,此处离墨轩不远,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回来找我们。”第二春秋对赵辞道。 赵辞瞪大眼睛看着第二春秋,心想有妖物打你不留下我?便道:“那墨轩是男人去的地方,我去怎么合适?” “胡说什么,那又不是什么风月场所。而且,你扮成男人比我好看。” 第二春秋一句话把赵辞说得无言。 嵇煜听得二人对话,自腰间摘下一枚玉牌递给赵辞道:“虽不知你们去墨轩所为何事,但若有麻烦,可以此玉示之,在墨轩你可代表本侯。去墨轩所需的银两物件,镇南侯府可一应提供。” 嵇煜的豪气让三人都有些诧异,看来这位镇南侯本来就发觉了些蛛丝马迹,在第二春秋言明情况后已经果决地要除掉这妖物了。虽不是血亲,但看得出来他对她那位妹妹还是极为关心的。 赵辞没有立刻接下玉牌,而是转头看向了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她自己不知该不该接。 见到第二春秋点头之后,她才接过玉牌,三人一起谢过嵇煜的安排后,赵辞叹了口气道:“那好,我便去墨轩那边,但你们这如果有妖物打不过了,也记得过来喊我!” 第110章 汜水有鱼 “为何要支走赵辞?” 镇南侯府的客房内,青书未看着在桌案上铺开画卷的第二春秋,脸上似笑非笑。 镇南侯嵇煜似乎对自家宅邸的情况也一直有所怀疑,在第二春秋说出他府内有妖物之后他便极力邀第二春秋等人暂住在这镇南侯府,帮他查明这妖物的所在。 嵇煜于第二春秋三人有恩在先,三人自然不会推脱,但墨轩语冰那边在听闻了墨轩青衣的描述侯他们亦不放心,第二春秋便先让赵辞女扮男装,以墨轩玩客的身份去墨轩看看。镇南侯府与墨轩相去不远,若是遇到了麻烦事,赵辞也可直接回镇南侯府这边,届时不仅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镇南侯嵇煜也可照应一二。 嵇煜见第二春秋三人一路风尘,便先为三人安排了住所。赵辞侠义心肠,急人之所急,只是简单收拾一二后便告辞离去,先行前往墨轩,而青书未则来到了第二春秋的房间。 第二春秋诧异地回头,正对上青书未玩味的眼神,一时有些失神,干咳了一声后,笑道:“何来支走一说?昨日从墨轩青衣那得知语冰如今的处境并不好,先让赵辞过去看看,好防着些意外情况。” 青书未却轻轻摇头,第二春秋的这个解释显然不能令她满意,青书未正色道:“语冰、青衣她们皆是纸上魅,你我都擅丹青,墨轩那边若有麻烦或是意外,该是你或者我去才合适。而此处,那妖物凤首龙听你的描述便知不好对付,赵辞是一柄不错剑,岂能错过这块磨剑石?” 见青书未神色认真,第二春秋也没有藏着掖着,他直起身子,解释道:“墨轩那边,与我们有关的不过是游园画舫中的袭击一事,而其根源依旧是我们与语冰的关系,我们三人本身和墨轩是没有任何直接的矛盾的。所以,墨轩一事,这终究是要语冰自己去处理的,你或者我过去,我们的想法很有可能会左右语冰的抉择,追寻自由的道路本来就该由这些纸上魅们自己去走。所以,赵辞过去才是最合适的。” 青书未略一思索,点了点,随后忽然掩嘴笑道:“你这话里有话,是在说我们赵女侠没有想法来着。” 第二春秋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哪有这层意思。至于这妖物凤首龙,确实棘手,但我们不缺好剑,方才站在门口的那位侍卫给我的感觉就相当不俗。” 青书未点头道:“那人身上水气颇重,不像地上之人,倒像水中异类……这便是那凤首龙?荷园中现身时倒是没有你描述的那种实力。” 青书未凑上前,见铺在桌面上的画卷上,正画着一头鸡头蛇身的妖物,画上落款正是凤首龙三字。 女子细观纸上画,玉颜不知不觉间离第二春秋不过几寸距离,一时间幽香如兰丝丝绕,灵念飘摇沐春风,第二春秋刹那间只觉脸颊燥热,咽喉干咳,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女子的侧颜,女子娇颜似花,明眸如月,月上玉桂带琼露微微,忽闪间真掠心弦。 实在是好看,旅途中虽已看过无数次如此近距离的却还是头一遭,瞥了一眼没看够,第二春秋大起胆子,转头向青书未看去,恰逢青书未等待着第二春秋的答案,也转头看来。 极近处,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第二春秋反应迅速,转头只装作天热口渴,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咕嘟咕嘟一口便饮尽。 青书未似也觉得气氛异样,便不动神色地退了一小步,神情中却仍有疑惑,还在等着第二春秋解惑。 “咳咳,画中的凤首龙并非我亲眼所见,是我游历西铮时在某处村庄听到的传言,其形象也是村中老者所珍藏的一幅画像。因此它在我记忆中的样子极为模糊,也不会具备真实凤首龙的实力特点,那日荷园之中,它只能算作凑数的。”第二春秋赶忙解释道。 “这妖物古怪,赵辞莽撞,这种抽丝剥茧的活计,是不适合她的,这也是我不让她留下来的原因。” 可青书未却摇了摇头,道:“你啊,是把赵辞当成一个男孩了吧。她虽性情洒脱,行事又有许多男孩子气,但你也别忘了,她终究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而且,她如此畏水,其中也必有隐情。你多关心关心她,可不能真把她当作一个书中那般无牵无挂的大侠。” 见青书未言辞认真,第二春秋便正色道:“我自然省得。” 青书未点了点头,便要离开此间返回自己房间,她刚一打开房门,却见镇南侯的那位护卫恰巧站在门口,正要叩门。 眼见开门的青书未,那护卫先是神情诧异,随后似乎了然,他退后了半步告歉道:“打扰两位,我稍后再来。” “且慢。”见对方似乎有所误会,青书未也未作解释,只是道:“不打扰,是镇南侯差你来此有事相告?” 屋内,第二春秋也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那位披头散发的护卫一眼。 之前面对玉轸杀手,方才偏殿门口,再加上现在,这算是第三次见到这位护卫了。这座镇南侯府内的侍卫护卫不多,但与祈京的甲士一样,都是统一的甲胄兵刃,连须发都切削地极具军中风格,唯独这位护卫,披头散发,服饰简陋,怎么看都有些……不羁?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嵇煜对他极为信任,之前出手相救时,身边便带着他,而他的实力也震慑了一众玉轸杀手。 恐怕是因为有他在,那条凤首龙才一直未能对嵇煜怎样吧,相对的,若他就是那凤首龙,嵇煜如今也不可能好好的。所以,第二春秋在第一时间就将这护卫的嫌疑排除了。 嵇煜的贴身护卫前来,应该是来相邀一起去调查凤首龙的事? 不曾想那护卫摇了摇头,开口道:“是我自己。” 那护卫的声音怪异,嗓音如同两块砂石摩擦出声,沙哑难听。 青书未相邀道:“那便进来相商。” 那护卫再次摇头:“我不可进屋。” 这更是个怪异的回答,青书未回头和第二春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与你们一起的那位剑客,她现在在哪?她与我一位熟人描述的朋友很像?” 与一位熟人描述的朋友很像?还是个令人疑惑的表达。 青书未道:“方才在偏殿内不是说过了吗?她去墨轩了。” “方才……”这个护卫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方才发生的事,随后他摇了摇头道:“抱歉,我记性不好,不记得此事了。” 很奇怪的侍卫,一言一行都无比怪异,但又没有感觉到半分恶意。 第二春秋想了想,问道:“那你那位朋友是谁,你还记得吗?” 那侍卫点了点头,道:“记得,不过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姓赵,叫赵辞。” …… 屋内一片寂静,连青书未也皱起了眉头,第二春秋点头道:“我们记下了,待赵……待那位剑客姑娘回来我们会告诉她的。” 那侍卫点了点头,随后便告辞离去,留下了满脸莫名其妙的青书未和第二春秋。两人正要议论此事,又有脚步声近,却是镇南侯嵇煜走向了这边。 青书未指了指桌案上的画卷,第二春秋当即会意收起画卷,随后两人一起迎向嵇煜。 没有客套寒暄,嵇煜开门见山便要邀两人与他一同先看一看这座镇南侯府,看看这座宅邸四处是否有异样。 第二春秋却先问起了那位护卫的事,他不觉得那位护卫有恶意,但他实在是奇怪了些。 嵇煜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挥手退去了身边的仆从护卫,答道:“他是妖物出身,我在知春江畔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救了他的性命,但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只记得自己叫归尘,本侯便赐他姓陈将他收在自己身边。” “陈归尘……他本事似乎很高?”第二春秋问道。 嵇煜点头:“他是妖物,但没有灵念修为,不过作为武者实力极高,府中军中将士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忠心耿耿,没有本侯的命令连寻常屋宅都不会随意进入,本侯的安危也都是由他来保障的。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记忆力不好,能记住的东西相当有限。唉,第二先生你见多识广,可知道归尘他算是什么妖物?他这记忆可否医治?” 知春江畔,记忆差,没有灵念修为,但锻体境天赋极高……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他记起来曾听说过的一个传闻:汜水有鱼,其名恍惚,肉身极坚,可击腾跃飞瀑间,击浪于礁石滩,然记忆不佳,常失神于恍惚间,故名为恍惚。不过第二春秋也只是听说,未曾见过此妖,不知镇南侯的这位护卫是不是就是传闻中的恍惚。 第111章 澄心染墨 “恍惚,恍惚。” 嵇煜喃喃自语,随后向第二春秋道谢:“多谢第二先生告知,不知他这记忆恍惚的毛病可否医治?” 在场的只有第二春秋、青书未、嵇煜三人,因此第二春秋也不作隐瞒,将猜想的妖物告知了其余两人。 青书未听完第二春秋的描述后道:“我亦听闻过此类妖物,据传此类妖物的记忆力仅仅能维持七日,坊间以讹传讹的水中鱼类记忆力只有七日便是源自此妖。这是此类妖物与生俱来的缺陷……不可医治。” 青书未话音刚落,第二春秋敏锐地察觉到了青书未的情绪中有一抹浅浅的哀伤,似乎是“不可医治”这几个字触痛了她的心弦。 原本提起自己的隐疾,青书未从未表现过多么在意的神情,那时的她似乎已经认命,已经不在乎自身的灵念与境界。而如今,她又开始为此而担忧,或许,这是她又对自己的未来怀抱了希望,才会又在意起这些吧。 第二春秋不知道这对她而言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连那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都无能为力,杂园的异果……第二春秋默默握紧了拳头,不知何时起,他的旅行多了一个目的地,不是杂园,而是可以治愈青书未的所在。 “原来如此……”听到青书未的解释后,嵇煜点头道:“难怪归尘他时而会自言自语,想来是为了维持他认为重要的记忆吧。” “无论如何,本侯都是信任归尘的,他的身份,待凤首龙一事了,再与他详谈吧。两位,我们一同在这宅邸中走走,好好找找这妖物的踪迹,至于归尘……”嵇煜压低了声音:“若那妖物当真盘踞府中已久,那它的注意力必然都放在它已熟悉的实力强大的归尘身上,所以本侯令归尘守在他常待的位置,或可吸引那妖物的注意力。当然,若是我们遇到了危机,只要是在这府中,他也可以随时感知并且及时赶到。” 嵇煜直起了身子,他身形高大气势正足,虽是继得的镇南侯之位,但无论是气势还是魄力他都颇具上位者的感觉,在第二春秋的旅途中,或许只有国师江山能更胜一筹。当然,还有两个人是第二春秋不会拿出来与人比较的。 一个是与天对弈的季赟,另一个是只在君子会上见过匆匆一面的夏迎冬。 天生人杰何止万千,巅峰者不过二三,不知这位继任的镇南侯最后又能走到哪一步。 第二春秋收起思绪,带着青书未跟着嵇煜一同游览起这座曾埋藏了滔天血光的镇南侯府。 侯府占地广阔,早在初入侯府时第二春秋就已对整个侯府的规模有了个大概的认知,其大小不下于栖凤湖畔的那座游园,但侯府内整体设计粗狂简单,虽亦有园林水榭,却毫无富庶奢贵之气,反而颇有一种军中简练肃杀的风格,不知是上一任镇南侯的喜好还是如今嵇煜的安排。 两人随嵇煜一路前行,发现这侯府广阔,又因陈设简单显得极为空旷,但侯府中的杂役护卫却极少,两相对比,显得这座侯府十分空荡冷清。 “侯爷,这座府中为何如此冷清?莫非侯爷是喜静之人,不喜有太多闲杂仆役?”此间只有他们三人,第二春秋说话又向来不怎么看场合,因此在嵇煜为他们二人介绍府宅时第二春秋便直接开口问道。 “袁满来时也是这么问本侯的。”嵇煜毫不在意说话被第二春秋打断,当即解释道:“当时本侯答的是,前一位镇南侯便是因为宅府之中的人太多才惹出了事端,本侯能继任此位已是大幸,怎可再重蹈覆辙?” 第二春秋神情疑惑,不是因为嵇煜给出的答案,袁氏忠于国师江山,嵇家对于前任镇南侯的事必然知情,嵇煜这个答案其实是说于国师江山听的,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为何嵇煜要将这答案告诉他们呢? 兴许是知晓第二春秋心中的疑惑,嵇煜也没有继续打哑谜,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本侯知二位与国师大人交情匪浅,但本侯仍不觉得二位是国师大人的人,二位,不,应该说是三位云游西铮、北幽甚至未来可能还有玉轸、汜南,注定了是朝堂、北幽之外的人,与国师大人只是萍水之交,就像与本侯一样,不知本侯猜得对不对?”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侯爷猜对了一半。” “哦?”嵇煜有些意外,正色问道:“不知是前一半还是后一半?” “自然是前一半。”第二春秋笑道:“侯爷于我们有救命之恩,可不止是萍水之交。” 嵇煜讶然,随后同样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本侯并非携恩图报之人,只是府中妖物确实令本侯无比担心,实不相瞒,本侯早已察觉镇南侯府异样,只是本侯实力低微无能为力,因此对于两位,本侯同样是以救命之恩相待。所以对于两位的问题,本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两位在这镇南侯府也不必拘谨,比如,不必再以侯爷称本侯。” 嵇煜没有得到即刻的回应,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只是看向嵇煜,笑而不语。 嵇煜顿时恍然,自嘲地笑道:“让两位不必拘谨,倒是先本侯本侯地叫了半天,是我的不是。在这镇南侯府不过两年,为了能镇住流言蜚语,我本侯本侯地叫了两年,不知不觉已成习惯了。我确实算是有求于二位,二位若是过于疏远,反倒令我不安,我们便如江湖中人一般平常相交,如何?” 见嵇煜言辞恳切,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也不再端着,第二春秋道:“那不知嵇煜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前任镇南侯的情况特殊,连我等都知晓一二,嵇煜兄定然不会不知。” 嵇煜点了点头,道:“确实,这府宅中人少,其实是因为舍妹。只是,舍妹身份非同一般,我不敢让袁满察觉出端倪,哪怕他可能早已知晓此事。” 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镇南侯很在意他的这位过继而来的妹妹,谈及凤首龙一事时,担心的便是她,这镇南侯府中安排如此少的仆从护卫也是为了他的妹妹。 “便是我们那日所见的,嵇澄?”青书未问道。 “正是舍妹。”嵇煜道:“舍妹两年前经历了那桩祸事便一直畏惧人多的地方,因此我这镇南侯府内只留下了少数的、她熟悉的仆从护卫。那日我带她一起出行便是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治好她的这桩心病,只可惜收效甚微。” 嵇澄……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着那日所见的少女,只可惜当时自己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玉轸杀手中的强者,以及嵇煜身上,对那少女关注甚少。 “你那妹妹,恐怕不止有心病。那日观她脸色,她似乎体力有亏,气血不继。” 青书未的声音清冷如水,却令第二春秋和嵇煜皆是神情一震。 第二春秋只是感叹青书未当时的观察之仔细,以及记忆力之好,嵇煜却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问:“正是,不知青姑娘可有治愈之法。” 面对着嵇煜急切的眼神,青书未却摇了摇头,道:“若这真是妖物所为,寻常的药方可医不了令妹,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出那妖物。” 嵇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道:“我记得先前诸位说过,那妖物或许已在府中墓园内吞噬了所埋嵇家人的残骸,我们先去墓园看看吧,兴许会有线索。”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便匆匆跟着嵇煜走向了这镇南侯府之中的墓地。 镇南侯府本就冷清,临近墓地处,周围景物更加杂乱,周围又无半个仆从护卫。因此,第二春秋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觉得这墓地极其阴森冷清。 然而临近之后才发现,墓园内,有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在抚碑轻叹。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柔弱似纤纤芦苇,独散哀愁如幽幽秋风。 那女子面容与嵇煜有三分相似,应当是堂兄妹或是表兄妹的关系,第二春秋对那女子的面容还有一丝印象,这女子就是嵇澄吧。 见到妹妹在墓园中独自哀伤,嵇煜急忙停下了脚步,还拦住了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只是远远地看着墓园中的嵇澄,悄然无言语。 嵇澄抚碑而叹,周围是一片新碑,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定然是两年前那桩祸事中埋葬了镇南侯府中人,其中或许有不少都是她的熟人。被卷入这样的事中,除了不幸,第二春秋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汇了。 兴许是三人的到来扰乱了这片墓园中的气息,三人小心翼翼,嵇澄还是发现了他们三个“不速之客”。 嵇澄的神情有些惊慌,如同受惊的兔子,待看清来人后,她向三人遥遥行了一礼,随后离开了墓园。 “这便是舍妹,另外,这处墓园中埋着的,便是两年前那桩祸事中的丧命者。”看着妹妹离去的身影,嵇煜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心。 第二春秋则是看向青书未,论对于灵念和气息的感知,青书未可比他强上不少。 青书未叹了口气道:“不必看了,墓园中毫无两年内死者应有的死气,却有着一道道陌生的灵念,那妖物确实在这里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墓中埋着的尸体,如今你尽可掘之,如今应该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嵇煜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果然如此!” “比起这个……”青书未忘向嵇澄离开的方向,道:“嵇澄心头确有恶蛇盘踞,如今正在吞食她的心神。” 第112章 华灯如昼 天近黄昏暗,晚来水雾浓。 兴许是北玄江畔湿气重,兴许是雨水颇多的夏季将至,在这暮色将近之时,临近江畔的道路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润的空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令人舒爽的模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理当日落而归的时间,这样一个不受人喜欢的环境,却有纷纷扰扰,乱了那朦胧的晚霞。 江畔的道路上,人烟熙攘,车水马龙,好似那天边的残阳并非今日的告别,而是明天的初见。人们摩肩接踵,相顾谈笑,便是祈京每日凌晨的早集都没有这般热闹。 这条临江的道路已被拓宽过数次,却依旧只能堪堪维持如此庞大的人流。人潮涌动,往前而挤,人潮之中有初经此路的行人好奇,这人潮流动的方向,究竟是何处? 落日渐暗,天色却渐明。 那好奇的人儿抬起头来,却见本该吞没一切景象的夜色被七彩的绚光所点亮。炫彩的光芒横亘夜空,如那极北之地长夜不散的华光。 人群依旧往前,却不再显得拥挤,好奇的人儿往前看,看到了那华光的源头。 道路尽头,琉璃碧玉筑楼榭高耸初夏夜。北玄之畔,奇石明珠缀河潭浅引春江水。虹霞霰光,水雾飞烟映华灯长明如白昼。 无数炫彩的灯火,自那高楼,自那水潭,自那横亘于夜空的虹桥亮起,经由那朦胧的水雾折射出夺目的华光,照亮了本应到来的黑夜。 那人目视琼楼,琼楼冲天两百尺,牌匾高挂,却只书五字:墨轩临江亭。 琼楼之前立武者两队,不佩刀剑,不携弓弩,只是检查着来者的函帖与维护人流的秩序。 常客们轻车熟路,自拥挤的人流中散向各处。有客登琼楼,有客览河潭,有客赏江景,有客簇高台……墨轩临江十二景,各具风光,各引佳客。 而初来此处的客人们,只好一面伸长了脖子以好奇的目光欣赏这这片堪称光怪陆离的世界,一面将自己夹杂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初来此处,常客们纷纷挤着去的地方,定然是最受欢迎又最具特色的地方。 这些跟随着人群的新客们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亦有人愁眉苦脸心疼不已:获取墨轩函帖的方法很简单,武者之旁,墨柜之上,白银百两。 虽说这函帖不禁次数,百两即可享终生,但只看这入墨轩时的熙熙攘攘,不由得让新来此处的宾客感叹,这来的哪里是客人,而是金银滚滚如知春之浪啊。 在那些新来此处的客人中,有人一卷赤绸束乌发,一袭青衣立身姿,白扇素手摇,玄剑腰间挂,引无数俊彦名流侧目,不知是哪家哪族的公子哥。 那青衣公子唇红齿白,容貌俊秀,若是好好打扮上一番,消消眉眼间的锐气,说不准能摇身一变成世间罕有的绝色佳人。 只是如今这青衣公子剑眉微锁,眉宇间似有忧愁,想来是初来此处,被这烦扰的人群败了不少兴致。 墨轩之中,自有佳人上前,欲带那青衣公子共游墨轩一十二景,却被那青衣公子一一婉拒,只能遥遥地看着他,心中似有小鹿乱撞。 青衣公子随着人流前行,他神情忧郁,口中低声喃喃,说着旁人听不见的话语: “一百两银子啊……” …… “嗖!” 倏然间,忽有剑气冲云霄,激荡水雾尽消散! 冰魄凝月弧,冲天而去,似欲与弦月逐夜空! 一众新客皆抬头,却前方,人流渐散,满场宾客共围间,有红台独立。 红台拔地起,方圆百尺宽,赤纱遮夜色,青衣持剑舞。 墨轩十二景之一,红烛。 红台如火,围万千宾客,如飞蛾附灯烛。 红烛台上,墨轩青衣双剑凝冰雪,舞剑气斩落漫天赤纱。 满围宾客皆叹然,为赤纱如雨而欢颜,为剑气凝霜而神颤,为美人俊秀而心动。 剑气之中,有歌声如泉,清冷幽幽,恬静怡人。 青衣剑舞之下,又有蓝衣静立于红烛上,美人眼朦胧,歌喉如清泉,乐曲随剑而起,平淡之中亦有昂扬。 剑舞不休,月牙般的剑光连绵不绝冲天而起,惊呆了满座众客。 歌声不息,恬美的歌声如山间清泉,既有平静深沉,亦有随浪激昂,令人回味无穷。 红烛周围,已经坐满了宾客,而然红烛之外还有宾客正源源不断赶来,红烛的座位之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人们昂首观看着漫天飞舞的月牙,倾听着如水的歌声,一时恍然。 然而,宾客中亦有识货者。 人群的外围,那位青衣公子昂首观看着破空而上的月牙,眉目微皱。 “姑娘何故蹙眉?可是我墨轩的表演不能差强人意?” 青衣公子身侧,有女子凑到他耳边,声音温柔却又深沉,如饱尝人间风霜。 那青衣公子摇了摇头:“就因为这是表演,所以才令我不快。这剑看似凌厉,却毫无锐气,舞剑便该只是舞剑,若舞剑只是为了给人看,那手中的还算什么剑?!” “不对!你喊谁姑娘?” 青衣公子转过身来,却见身边站了一绿衣女子,女子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容颜姣美且精致,嘴角微翘足以勾人心弦,眉眼弯弯暗藏风韵。 青衣公子心神一颤,暗道,这姐姐好看。 绿衣女子看了一眼周围,一股灵念悄然散开,两人周围的客人都默默走向了别处,红烛周围宾客万千,却没有一人向此处看来。 青衣公子眉头挑起,克己境修士。 “呵呵。”绿衣女子轻笑道:“姑娘容貌俊美,虽有善画者为姑娘增添了些许棱角,令姑娘成为了俊秀的公子哥,但姑娘的举止作态依旧是女子,这一点骗不了人。” 那青衣公子抬手挠了挠头,心中暗惊:有吗?!我的举止作态居然很像女子?可春秋一直觉得我像个男的啊? 这青衣公子却不是赵辞是谁。 开始虽有万般不愿,但一来是她确实不擅长面对扑朔迷离的局面,二来是她也担心语冰的情况,所以在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给她简单修改了一下容貌之后,便混进了来墨轩的人群之中,来到了这红烛之前。 只是这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一个天下画一,一个天下画三,他们的手笔怎么样都不可能被这么一位绿衣女子识破吧?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小女子作态了? 眼见赵辞神情疑惑,那女子笑而不语,眉宇间尽是阅历深沉的成熟风韵。 “除了这剑呢?公子觉得这曲又如何?”不知为何,绿衣女子再度改口称公子,笑问道。 赵辞皱眉思索,在努力回忆着刚刚的歌声,随后摇头道:“我不太懂音律,机缘巧合之下却听过人间至音,这歌者歌声如泉,嗓音清冷。却没有不染凡尘的谪仙之感,歌声也没有天地共鸣的动人妙音。” 不是赵辞故意语出惊人,实在是她这一路旅行精彩纷呈。论声音清冷超然,她天天能听到青书未的声音,论歌曲美妙,游园画舫之上那一场天下琴二与天下琴三的合奏,天下琴一的歌唱已是世间极致。 不知不觉间,不懂音律的赵辞竟也有了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听到赵辞的答案,原本面带笑容的绿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间忽然有了种向往的神采,她叹息道:“看来公子经历的世界,很精彩。” 赵辞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正在两人交谈间,红烛之上,剑舞已息,歌声暂歇。满座宾客皆欢然,有无数宾客高举手中红花,将它们投向台上。刹那间,红烛圆台便堆了一圈红花。 “这又是什么?”赵辞疑惑道。 绿衣女子恢复过来,笑道:“这叫花赏,墨轩的宾客可至临江亭一楼购买红花,赏于自己心仪的景或人。” 赵辞心中跃跃欲试。 “这种花是特制的,所以不用担心离得太远投不上去,一枝花十两银子。” 跃跃欲试的心顿时熄灭。 女侠看着这漫长飞花如雨,感叹这雅客风流奢,不识行侠露宿艰。 红烛台上,双剑归鞘的墨轩青衣正抱拳感谢打赏的宾客,歌唱的蓝衣女子只是简单行礼之后便默默离开了红烛。 墨轩的舞女搬上一套茶桌茶具,正在休憩的青衣开始一边与满座宾客闲谈,一边煮茶。 赵辞皱起眉头,自言道:“这又算什么?!” 绿衣女子轻笑藏沧桑,道:“这不是我们墨轩的常态吗?墨轩依客人打赏为生,自当给客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这算哪门子……” 赵辞正要说话,那绿衣女子却忽然拉起她的手臂,打断她道:“公子,算了,还是喊你姑娘吧,省得别扭。姑娘不必恼怒,不如随我移步详谈。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赵辞点了点头,却不知该报出什么名字。自己三人的名字恐怕早被墨轩知晓,真报出来,只怕对方就不怎么友善了。 正犹豫间,赵辞忽然摸到了身边的一块玉牌,鬼使神差地,她答道:“嵇澄。” 第113章 墨绘七彩 “嵇澄。” 话一说出口,赵辞就在心中大呼糟糕,她只擅长用剑说话,不擅长伪造身份,伸手摸到嵇煜给的玉牌,便想到了那日站在嵇煜身后的嵇澄,脱口而出报了嵇澄的名字。 可仔细一想,镇南侯府距墨轩不过数十里,这嵇澄若只是嵇煜的妹妹,嵇煜入主镇南侯府不过两年,嵇澄深居简出,或许墨轩还有可能不识。但如今赵辞也知道,这嵇澄可是前镇南侯的女儿,自小便生活在镇南侯府,墨轩这么一个规模庞大的商户怎么可能不认识镇南侯的女儿? 但出乎意料的,绿衣女子脸上并未出现异样的神情,她眉眼弯弯,风情万种地一笑,道:“此间人多嘴杂,还请嵇姑娘随我来。” …… “怎么下来了?按轩里安排,你可还要与他们闲谈半个时辰。青衣,贵客们如今都好你这口俊秀剑气,你怎能仗着贵客们的喜爱还拂了他们意呢?” 红烛台后,方才唱曲的蓝衣女子看着皱眉走下台的墨轩青衣,柔声道。 青衣看了她一眼道:“来去随性,了无拘束,客人们想看的我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蓝衣女子脸上浮现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道:“可你真的是这样的性格吗?匆匆下台定有他事吧。” 青衣也没有隐瞒,道:“方才我舞剑时,人群之中似有剑气,应该是有高人窥探,我想下来看看。” 蓝衣女子点了点头,随后侧过头瞥了眼青衣腰间的佩剑,道:“你我登红烛以来,所见贵客往来不下百万,专门来看你的贵客中有善于用剑之人何足为奇?倒是你,轩内许你进出自由,你出去了两天,是专程出去换了把佩剑?嗨呀,奇了,我们都是……” “要你管!”青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蓝衣女子的话,道:“你也不像你展现给他们看的那般超然世外,冷若冰霜,你这张嘴若是只用来唱曲该多好!” “呵呵呵。”蓝衣女子以帕掩嘴,轻轻笑道:“我们的一生不都是演给别人看的么?” “哼!我出去一趟,你自去上台赢取花赏吧。” 青衣匆匆离去,蓝衣女子看着青衣的背影,原本脸上的笑颜尽数收敛,冰冷的面容下不知藏了何种思绪。 …… 与此同时,在北玄江畔,有一株异树独守江岸孤望夜月,异树树桩极其粗壮,足有十人之围,枝繁叶茂,在树冠之中,有亭子悄藏其中。 巨树托天,孤亭对月,这亭子虽小,却极有意境。 亭中,绿衣女子与赵辞相对而坐,绿衣女子熟练地焚香煮茶。 赵辞抬头环顾四周,这座亭子是直接在巨树的树干上雕就,亭子周围枝叶掩映,又有夜色江水相交映,景色极好。 若是不那么靠近北玄江就更好了,赵辞默默想道。 “此处乃我墨轩临江亭十二景之一,名为听潮。”见赵辞好奇地打量着亭子,绿衣女子一边煮茶一边解释道。 “怎的不见其余宾客?还有,你们墨轩中人都喜欢煮茶吗?” 那绿衣女子丝毫不以为意,向赵辞递去了一杯香茶,道:“此亭太小,接待不了太多宾客,因此只用来接待重要的客人,平日里是不向宾客们开放的。至于煮茶,来我墨轩的皆是风雅之人,我等姐妹七人自然不能怠慢,不过方才台上的青衣妹妹是难得静心煮茶,而我却是姐妹中最精于此道的,姑娘可品品此茶如何。” 赵辞接过茶杯,不解道:“我不过初来此处,何来重要一说?”说完便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赵辞不解风情,如此饮茶实在算是暴殄天物,但即便是如此喝法,此茶入口仍有余味不觉,沁人心脾。 她默默点头,确实比那天青衣煮的茶还要好。 绿衣女子又为赵辞续了一杯茶,道:“我们姐妹阅历虽浅,在墨轩这几年却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听过了外面的风风雨雨,我知晓在这北幽,嵇乃皇姓。而就在这墨轩不远处,两年前新继任了一位镇南侯,他又有个族妹,名为嵇澄。因此,我怎敢不以贵客相待?” 赵辞的目光刹那间锐利逼人,一身剑气蓄势待发。 绿衣女子似乎没有察觉异样,继续道:“只是不曾想,皇室血脉,王侯之妹,居然会女扮男装来我们墨轩,还是一位剑客。呵呵,我虽不曾习剑,却也见惯了青衣妹妹的剑舞,以我粗浅的目光都看得出,县主身上的剑意丝毫不下于青衣妹妹,她定然比我更早注意到你,此刻应该在想办法找你吧。” 县主?这绿衣女子真把我当作那嵇澄了? 赵辞皱起眉头,随后恍然,这女子与青衣姐妹相称,定然是与语冰一起的七位纸上魅之一,她们诞生于墨轩的时间并不长,又终年在墨轩内招待宾客,所得消息相当有限,所以对镇南侯府的事知之甚少。 既然如此,那…… 赵辞仔细想了想,却想不出什么变招,只能将计就计地这么扮下去了。 “县主不必担心,隐瞒身份来墨轩游玩的皇宫贵族不少,当然,如您一般女扮男装来的确实没有。”绿衣女子展露笑颜,不同于红烛台上的墨轩青衣和蓝衣女子,她的笑颜中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成熟与亲近感。 “不必县主长县主短,喊我嵇……嵇公子便好。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行走墨轩,若这两个称呼让他人听到,实在太容易被识破了,赵辞绞尽了脑汁,只能想到还是以公子称呼为妙。 “呵呵。”绿衣女子轻笑,似乎是很喜欢姐姐这个称呼,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道:“能得嵇公子一声姐姐,小女子今夜这茶煮得值了。小女子乃墨轩七彩衣之一,墨轩绿衣。” 听到这个答案,赵辞并不意外,她只是有些奇怪,自己刚进墨轩,这绿衣怎么就找上来了? “墨轩七彩衣,本公子也有所耳闻,却不知是哪七位,绿衣姐姐可否与我介绍一番?”很明显的套话,却在赵辞拙劣且不自信的演技以及方才的疑惑之中竟然显得有些真切。 绿衣点了点头,道:“嵇公子想知道,绿衣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仪态优雅。 “青衣和蓝衣你方才在红烛上见过了,青衣虽不是武者却喜好舞剑,宾客们皆爱看她我行我素的性格,却又常以男儿戏称她,想看她羞恼之下显出小女子之态。在轩里的安排下,青衣偶尔会如此回应宾客们的期待,却不会频繁。太频繁了,就没有人期待了。” 见赵辞眉头微蹙,绿衣笑道:“她此刻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你,想来也会来找你,青衣妹妹私下里性子直,届时若做错了什么,希望嵇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赵辞点了头,心中却想,剑客以剑识人,青衣定然已经认出了她。 绿衣继续说道:“蓝衣妹妹,嗓音极好,宾客们又最喜她清冷如水,冰山美人的样子,又常以言语之中暗藏技巧挑逗她,想看她冰冷的容颜中带上一丝羞红。不过,她私下里可全然不是这个性格,她聪慧理性,总是知道该什么时候回应宾客。嗨呀,此话我只私下说与公子听,公子可别告诉蓝衣妹妹。” “还有黄衣妹妹,身形丰盈,娇颜如花,一颦一笑间皆有魅惑众生之意,春光悄露间总能勾住万千宾客的心弦,嵇公子若是见了她可小心不要被她连魂儿都勾走哦,她的本事,可不管你是公子还是姑娘的。” “橙衣是我们的二姐,呵呵,其实除了紫衣妹妹是明确比我们小了半岁以外,我们其余六人并无明确的年龄之分,所谓姐妹只是有意无意间形成的习惯罢了。橙衣姐姐才貌双全,歌舞技艺琴棋书画言谈魅力俱佳,她性子比较好强,一直严以律己,我们和她的差距只能越拉越大。” “不过……橙衣姐姐的每一项,都比我们的长姐差了半筹。赤衣她……”提及某人,绿衣的神情明显有些忧愁,不用想,她口中的长姐应该就是赤衣语冰了。 “那绿衣姐姐你呢?”赵辞适时地插嘴道。 “我啊……”绿衣很快从忧愁中恢复过来,笑道:“我也就是这张嘴喜欢背地里说姐姐妹妹们的风凉话,客人们也都喜欢与我谈谈心,兴许是为了以年纪激我,他们无论年长年幼皆爱喊我姐姐,更有甚者……呵呵,小妹,你怎么来了?” 绿衣忽然抬头,却见亭子旁的一根树枝上,坐着一位紫色衣服的姑娘,姑娘容貌可人,肌肤胜白雪,双眼如明珠,与背后的江水弦月共映成画。 赵辞顺着绿衣的目光看去,一时失神,心道这姑娘当真惹人怜爱。 “嵇公子,这便是我们的幺妹,紫衣了。小丫头,我正与贵客相聊,你来作甚?”绿衣故作无奈地看着紫衣,转头向赵辞介绍道。 那紫衣灵巧地起身,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跃入亭中,向赵辞款款一礼,随后向绿衣道:“橙衣姐姐喊你过去,明日红烛上的曲乐她要与你相商。” “怎么这个时候,哦明日……”绿衣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身向赵辞告歉行礼,道:“小女子还有要事,望公子勿怪。小妹,你替我照顾好贵客,记住了是嵇公子。” 赵辞点了点头,示意绿衣自便。那绿衣跃出亭子,翩跹而去。一眨眼,亭中只剩下了她与紫衣。 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妹妹,赵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哪知那紫衣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辞,低声道:“你是来找语冰姐姐的,对吗?” 第114章 月色入怀 “你是来找语冰姐姐的,对吗?” 树亭听潮,繁茂的枝叶遮挡住了墨轩中炫目的华光,却唯独在亭子上为天上的月光留下了一片余白。 浅浅月色照在紫衣的小脸上,盈盈可爱。 赵辞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不知是因为少女的话语还是因为少女此刻的模样。 赵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紫衣也保持着动作,瞪大眼睛看着赵辞,心想这姐姐扮成男人这么俊秀,若是恢复成女子打扮又是什么模样呢? 片刻之后,赵辞总算回过神来,她警惕地扫过四周,丝丝剑气悄悄铺撒出去,转眼覆盖了听潮的周边。 “你知道她这个名字?”赵辞问道。 自分别语冰以来,赵辞总共与三个墨轩彩衣聊过,青衣、绿衣对于语冰仍旧是以赤衣相称,只有这紫衣,上来便以语冰相称。 紫衣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啊,那夜就是在这个亭子里,她跟我讲着客人们告诉她的外面的世界,随后她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所以,我知道得比你们还早哦!” 少女神采奕奕,眼神中闪着别样的光彩,恬美的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得意。 “原来如此……”赵辞点头,想来紫衣是语冰在墨轩中最信任的人吧。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想找她的?还有,你方才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赵辞惊觉不对,莫不是语冰回到了墨轩后将在外的遭遇都讲给这少女听了? “没有哦,语冰姐姐没有讲过你们的事也没有讲太多她自己的事。墨轩里很多人都知道语冰姐姐就在墨轩正对面不到十里处,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们几个,不过青衣姐姐瞒着大家偷偷出去找到她,知道了一些她的近况。”紫衣低眉道。少女不擅长掩藏自己的心情,喜怒哀乐皆流露在了脸上。 “那你是如何知道……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 “我能看得见啊!”紫衣打断了赵辞的话,她抬头继续看着赵辞道:“我能看得见你心中所想,所以能知道这些事,就像刚刚绿衣姐姐告诉我你是嵇公子,可我知道你是位姐姐。嗯,其实绿衣姐姐也知道,她只是想提醒我在外要以公子称你。” 这下,轮到赵辞瞪大眼睛了,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这种一眼看透他人想法的本事,一般只应该存在于强者和弱者之间,怎么这么一位墨轩的……纸上魅还有如此本事? 这世间强者无非锻体习武与灵念修行,他人的所思所想又如何能一眼看穿?除非是如那书魇一般以情绪、记忆的形式进入他人内心。 “我也不知,这似乎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不过,若他人内心平静,我是看不见他所思所想的,相反的,若他人情绪起伏越大我看得越清晰。”紫衣答道。 好吧。赵辞不再去深究紫衣的本事来源,至少她所说的能看出她的内心所想是真的,这种本事…… 赵辞忽然看着紫衣,严肃道:“你的这种本领,有多少人知晓?” 本来心中只有剑的女侠忽然间开了窍,墨轩下手决绝狠辣,紫衣又是明显站在语冰那边,若墨轩中人皆知紫衣有这本事,她还留在墨轩就有危险了。 紫衣道:“只有语冰姐姐知道。前年我跟语冰姐姐说了之后,她就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连其他姐姐都不能说,她当时是想其他姐姐之中可能有人不喜欢我的这种本事,后来前段时间她来找我们时,她看了我一眼,想告诉我其他姐姐也不可以都相信。” “不过,我想,你们是来帮语冰姐姐的,她现在又很需要你们的帮助,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对吧?”紫衣有些期待地看着赵辞,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此举是对是错。毕竟眼前的赵辞不过是她刚刚认识的人。 “嗯!”赵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紫衣顿时雀跃起来,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她都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希冀地看着赵辞,道:“那你带我出去,去找语冰姐姐,好不好?” 少女满含希望的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好不好”三个字如羽毛般抚过赵辞的心弦。 在墨轩把他们的七彩衣之一带走?也不是不行吧。 赵辞刚要答应下来,却猛然看向远方。 平静之处,剑气起波澜。 远处,有客将至。 “嘘,有人来了!”赵辞低声道。 紫衣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方才见绿衣携了位俊秀无比的公子哥来此,还以为那女人被客人叫惯了姐姐,又被那些荤话迷了心窍,便悄悄带着贵客来私会,怎么一转眼她就走了,难不成公子你,呵呵……嗯?小紫衣,你怎么在此?” 一个娇俏至极的声音传入亭中,夹杂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但在提及紫衣的一瞬间,声音与笑声都恢复了正常。不过一晃眼,一道明亮的黄色如月光般照射进亭子里,随后停在紫衣身边。 来者是一黄衣女子,乌发轻挽贵妃节,媚眼如丝秋波荡。红唇燃烈火,娇颜胜牡丹。一袭黄裙堪托玲珑躯,绫罗绸缎难掩春光泄。白玉凝雪脂,柔云酝梅香,是人间尤物。 不用想,来者定是墨轩黄衣。 “小紫衣,不是不让你跟客人来听潮吗?” 紫衣先是一吓,看清了来人,忐忑道:“绿衣姐姐与嵇,嵇公子来此,橙衣姐姐让我来找绿衣姐姐商议明日乐曲的事,绿衣姐姐走了,我便留下来跟嵇公子说话。” 看得出来,紫衣不会撒谎,便挑了能说的、真实的部分。 黄衣媚眼含笑,先看了眼紫衣,随后看向赵辞,道:“原来如此,是我扰了贵客,黄衣在此赔罪了。” 说罢,黄衣向赵辞深深鞠了一躬。 随着黄衣的细腰弯下,有山峦欲倾倒,雪峰起波涛,依稀可见峡谷如渊。 赵辞瞪大了眼睛,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嘿嘿。”不知为何紫衣捂嘴偷笑。 “咳咳!黄衣姑娘不必多礼。”赵辞伸手欲扶起黄衣,黄衣顺势抓住了赵辞的双手。 纤手如软玉,柔若无骨。黄衣身上又有异香如梅,令人心神难定。 “原来如此。”黄衣起身,侧头打量着赵辞,笑道:“原以为能偷偷抓到些绿衣的把柄,不曾想她竟喜欢这种,这下我们姐妹几个可要当心了,特别是小青衣。” “什么意思?”赵辞被黄衣抓着双手,一时手足无措,她看向紫衣,却发现紫衣的视线刻意避开了黄衣,也看向了她。 “没什么,嵇……公子手心中有老茧,想来是勤于习剑,我们青衣妹妹亦擅于用剑,若她见了嵇公子肯定心中欢喜,保不齐要拉上公子较量一番。” 黄衣顺势翻手抚过赵辞的手背,赵辞双手一颤,急忙抽回双手,负于身后道:“已经于红烛上见识过青衣姑娘的剑舞如月华了。” 黄衣点点头,却转身对紫衣道:“小紫衣,嵇公子便由我来接待吧,你今日已经唱了几首曲子,该去休息了。” “啊,可是……” 紫衣看向赵辞,赵辞也正向紫衣看去,心道黄衣在此,先勿使她起疑,此事以后再说。 “好吧。”紫衣向赵辞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看着紫衣离去的背影,黄衣轻笑道:“不知姑娘用了何种手段,竟然能让我们小紫衣如此不舍?” “唉。”赵辞轻叹一口气,姑娘,先前在黄衣先前触及她的瞬间她便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根本瞒不过对方了,天下画一和天下画三为她绘妆,到头来谁也没瞒过,这怎能不让她失落。 “兴许是我比较讨小孩子喜欢吧。”赵辞随口道。 “姑娘说的是,而去紫衣诞生于世不过两年半,自然算是小孩子。”黄衣转过身来,上前一步,伸手触及赵辞胸膛,低声道:“而我不过比紫衣早诞生了半年,应该也算小孩子吧,此刻,也已经有些喜欢姑娘了……” 赵辞后退一步,道:“黄衣姑娘说笑了,黄衣姑娘怎么看都不小吧。” 那黄衣再向前两步,娇躯几乎就要贴到赵辞的身上,黄衣凑到赵辞耳边,柔声道:“姑娘指的哪方面?” 低头便是黄衣丰盈的身躯,赵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忙再后退一步,却已退到了亭子的边上,这亭子确实还是小了。 墨轩这种地方果然不该我这种女子来,该让第二春秋来的。不对不对,他来了那才是真的糟了。 赵辞脑海里已经一团乱麻,黄衣得寸进尺,再上前一步,将赵辞彻底逼到亭子一角。 “黄衣姑娘!你再靠近我可要拔剑了!”赵辞语气颇重,声调却怎么听都像是没有底气一般。 “哦?嵇公子这就要拔剑了?可是,当真有剑可拔?”黄衣媚眼如月色,柔声似莺歌,她再一步靠在赵辞怀里,抬头看着赵辞。 赵辞满脸羞红,手足无措。 “好了,不逗你,赵姑娘。”黄衣退了两步,侧身坐于亭台内,笑看惊慌的赵辞。 赵辞松了一口气,随后陡然看向对方,赵姑娘?! 不等赵辞起剑气,黄衣先道:“走吧,我带你去找语冰。” 第115章 繁花依旧 近处灯火愈是耀眼繁华,远处的夜色就愈显冷清孤寂。 墨轩的华光交错辉映,如同一颗黑夜中熠熠生辉的明珠,而背向墨轩而行的人,会在炫彩光华照耀下投映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最后投身于黑夜。 墨轩的位置在北玄江的下游,临江而建,故其主楼有临江亭之名。而周边尽是佳林良野,各类植株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这些林野皆属墨轩,既为墨轩增添了几分景致,也隔绝开了这片乐园与凡尘。 整个墨轩周边罕见人烟,只有稍远处有一座镇南侯府,如今也不是个热闹的地方,墨轩外只有一条阔路直出十余里与官道相连。原来不仅仅是临江亭一十二景,周边的这一圈地方其实皆在墨轩掌控之下了。 而在墨轩外的桃林中,有一对男女正相依而行。 说是相依或许不太合适,是女子紧紧抱住男子的手臂,男子则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前行。 “黄衣姑娘,你再抱这么紧我就不好走了。”男子出声,嗓音清脆,原来是尚未除去伪装的赵辞,此刻她正带着黄衣在桃林中穿行。赵辞的手臂被黄衣紧紧抱着,那柔软的丰腴挤在她的手臂上,令这位见识尚浅的女侠面红耳赤。 幸好有夜色,遮掩了女侠面颊的绯红,也遮掩了黄衣眼中的狡黠。 “赵姑娘,这是人家第一次,偷跑出来,人家害怕嘛。”黄衣语气轻柔,咬字舒缓,如春风撩百花。 “第一次跑出来?那你这黑灯瞎火地为我指路倒是明晰!黄衣姑娘,墨轩护卫森严,你哪里找的这条暗路?”赵辞一路带着黄衣前行,却忍不住转头问道。 “嘘~~” 一阵柔风钻进赵辞的耳朵里,黄衣趴在赵辞肩头,凑到了赵辞耳边。 而在此之前赵辞就已经停下了脚步,在一株桃树下伏低了身形。 夜色之中,有丛草声微微,紧接着,有人影倏地从两人身侧一丈外蹿过。 不止一个人,接二连三的,有十余道人影相继穿过,夜色之中赵辞看不真切,但只从他们的速度与动静来看,这些都是已经迈入了锻体境的武者。只不过,无论是赵辞还是黄衣实力都超出这些人许多,因此即便近在咫尺处,他们也未能发现所经过的桃树下还藏着两个女子。 “原因就在这,这是墨轩自己黑手暗出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防备我们从这条路出去。”黄衣凑到赵辞耳边低声道:“能暗中离开墨轩的地方一共两处,一处是这里,另一处,就是那茫茫无际的江岸。江岸广阔,近处又有莲叶遮掩,若趁夜色泛小舟而行,定然也悄无声息。” “那为何不从江上走?”赵辞疑惑道。 正待黄衣解答时,却有两条手臂挽在赵辞脖颈间,紧接着有两团柔软贴到了赵辞背上。 “赵姑娘,人家可是自纸上而生,生来畏水乃是天性,怎敢泛舟江上?嵇公子,人家走不动了,你背人家好不好?嗨呀,赵公子你脸上好烫!” 一句话换了三个称呼,赵辞感受着背上的黄衣,一时脸色嫣红更胜桃花。 这黄衣,怎么明知她是女子之后撩拨更甚? 赵辞皱起眉头道:“快下来!你如此熟悉这条路,定然暗中走过好几次了,怎会走两步路就走不动?方才那些是墨轩的武者,我们随时有可能碰上,背着你我不方便出手!” “赵姑娘你对付这些人不是手到擒来?嗯……”黄衣低头将鼻子凑到赵辞脖颈间嗅了嗅,笑道:“原来赵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呢,难怪如此不通情调。” “别闹,快下来,这么多武者悄悄出去,你们墨轩定有诡计,搞不好就是去的语冰那边。”赵辞佯作生气道:“而且我又不是男人,怎会对你有情调?!” “这可说不定哦,只看我有没有这本事了。”黄衣恋恋不舍地从赵辞背上下来,低声纠正道:“另外,是他们墨轩。” 赵辞站起身子,道:“他们墨轩?你们姐妹六个,难道都是站在语冰那边?” 方才赵辞在墨轩以嵇澄之名,先后于听潮中见到了墨轩七彩衣中的绿衣、紫衣与黄衣。绿衣未能识破她的身份,却与她详谈甚多,还为她介绍了一众彩衣。而紫衣,这小姑娘竟然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在看透赵辞身份的情况下也未对赵辞有所隐瞒,是完全站在语冰那边的。 至于这黄衣…… 赵辞想到便头疼,不提她的行为。这黄衣竟然能一上来便对赤衣以语冰相称,并称赵辞为赵姑娘。莫不是语冰将一切都告诉了她?还是说她有和紫衣一样的本事?还难道是她修为过人,在赵辞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偷听到了她与紫衣的对话? 不过黄衣直言要带她去找语冰。赵辞虽不知其用心如何,却全然不惧。去便去,任你刀山火海,我自一剑破之! “唉~”黄衣轻叹了一口气,道:“这可就未必了,我只知道小紫衣一直都是站在语冰那的,其他人,在我看来,皆不可轻信。说不准,最后就是姐妹相残。” “对了,小紫衣说,今夜最先找上你的是绿衣?” 赵辞点了点头,道了句:“没错。” 黄衣一改媚态,冷哼了一声道:“哼,这女人最不可信!只会在宾客间指指点点,说说这个,评评那个,难怪客人们都以年长戏她,这嚼舌根的德性,确实像传闻中街坊间的老女人一样。” 看起来是七彩衣间的矛盾,赵辞不予置评,只是道:“我们走吧,早点去语冰那里。” “嗯。”黄衣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抓起赵辞的右臂抱在怀里,柔声道:“走吧。” 赵辞大为头疼,正要说话,却猛然间抽回手臂,按在了剑柄之上! “呼!” 狂风呼啸! 林间桃树枝条刹那间随风狂舞,阳春已过,铺落满地的桃花抖落尘土随风而起! 夜空之下,有一剑呼啸而来,卷起满地桃花,眨眼便至两人身前! 桃花瓣绽开锋锐剑气,漫天花雨间白虹破空! 赵辞铁剑出鞘两寸,随后止剑。 不对劲。 赵辞身旁,黄衣踏足急退,翩跹若舞,拂袖如云。 缥缈灵念尽聚云袖间,似江水托月,抬起这破空一剑。 黄衣抬手,裂开半条衣袖,将这一剑抬起数尺,最终在赵辞与黄衣头顶飞过,消失于夜色中。 “走?黄衣,你要去哪?”来者斥道。 赵辞将剑按回剑鞘,她不知该不该出手。 桃林尽头,有女子持剑而立。 来者,是墨轩青衣。 “呵呵,小青衣,你出行墨轩,不用走这条路吧。还是说,你跟那些武者一样,走惯了这条路?”黄衣抖了抖衣袖,灵念之下,她的衣袖恢复如初。 纸上魅诞生之初或穿衣物,或携兵刃,这些东西与它们皆诞于纸上,却不能完全算作它们的本体,身外之物依旧是身外之物,但是若是这些物件毁坏,只要它们愿意,只需消耗些灵念便能恢复如初。 纸上魅依附载体而生,这些物件便依附纸上魅而存。 “我随赤衣而行,自然知晓此路。倒是你,深夜带着赵女侠要往哪里去?”远处,墨轩青衣单剑而来,剑锋所指,却是她在墨轩中的姐妹,黄衣。 对于青衣认出她,赵辞倒没感到意外,剑客以剑识人,她也通过方才那一剑认出了那是青衣。 “随她而行?跟踪也能说得那么好听?”黄衣咯咯咯笑道:“你连赵姑娘的事都知道了,却悄悄守在了这里。怎么,是想为墨轩带回你的赤衣?!” 黄衣杏眼微眯,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却带着些许杀意。 “哼!”青衣不再与黄衣辩驳,只是看向赵辞道:“赵女侠,黄衣由我拦下,我沿路以灵念刻留剑气,你随之而行可以寻得赤衣!” 黄衣也道:“往前十里,遇着一株枯死的梨树往西而行三里再往南而折便可找到语冰,赵姑娘你先去,我在这里拖住她!” 赵辞一时头大,正要再问,两女已经交战在了一起。赵辞空有一柄铁剑,却不知该出鞘助谁。 还是该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他们两个来的。 青衣与黄衣各执一词,赵辞握住剑鞘,双眉紧锁,却不知该如何做。只能跺了跺脚,朝着两女所指的方向而去,身后是两股灵念相交织。 索性听了她们所言,先去找语冰! 赵辞咬牙前行,眉头却皱得更紧,两人所指的方向,分明是朝着一处! 身后已无动静,身前却愈发黑暗,夜色中,只余赵辞孤身前行。 周围尽是林野,夜色浓重,孤寂无声,林间寒意阵阵,分外凄清。 赵辞渐行路渐难觅,连青衣的剑气也逐渐稀少,她只能顺着黄衣所说的方向,勉强而行。 林野树愈密,小道行愈艰。 此处林间已不再有墨轩的佳木,却尽是些怪树杂林,在夜色中有些瘆人。 终于,在黄衣所说的向南而折处,赵辞也找到了青衣留下的最后一道剑气,周围尽是密林,漆黑难辨道路。 唯南方一道,有丝丝明光透暗幕。 赵辞往南一步,豁然间柳暗花明。 穿过林业,见火光暖如昼。火光所照,是红花绣团簇,花簇之间,有美人舞身姿。 美人憔悴,笑颜焕发,是繁花依旧。 第116章 花台红烛 赵辞奔走了一路,原本井然有序的观赏树植已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杂乱无章的野外原生树木。这些树木相距极近,枝干极茂,每一处生长都是竭力在这个世界争取自己存活的权利。 这也就是说此地已不再是墨轩控制的地界,这是一片真正的密林,几乎找不到可行之路。 但就是在这样的深幽密林内,竟也别有洞天。 赵辞一步跨过数棵巨树的间隙,猛然见一片宽阔的空间。 方圆一顷之地,平整如原野,有木楼高立,有亭阁相围,有座椅栉比。而在眼前最显眼的地方,木板铺就一座平台,花簇共缀,一如花赏纷飞的墨轩红烛。 花台之上,有佳人裹红裙,一舞遮绣花。 赵辞一头撞进这片空间,恰与那花台佳人相对而视。 那佳人先是一惊,随后喜上眉梢头,她停下了舞姿,面带惊喜,但又有些不确定道:“你是,赵辞?” 面对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却又神采飞扬的女子,赵辞有些心疼又松了一口气,关切道:“语冰,你多久没休息了?” 一听到“语冰”这个称呼,眼前的佳人轻轻松了一口,侧头笑道:“不久,才四五日。” 才四五日? 赵辞皱起眉头,严肃道:“你该休息了,即便你是克己境修士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无妨,过了明晚我就可以休息了。对了,第二先生和青前辈呢?”语冰看向了赵辞的身后,想着这会儿是不是还会有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和一个清冷的女子从林中走出。 “他们在镇南侯府有要事要处理,一时过不来,我先过来确保你的安危。”赵辞疑惑道:“但是,过了明晚是什么意思?” 语冰脸上似乎有些许的失落,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她从花台之上跑到赵辞身前,随后拉起赵辞的手,转身指向身后:“你看这处花台如何,我若上台歌舞,这一圈坐席是否能看得真切?” 赵辞顺着语冰的指向看去,花台并不高,离地不过两尺,以木板建造,又缀以无数绣球花簇,因此虽有些简陋却又别具特色。 而花台外,是一圈木制座椅,层层而布共围花台,大抵能坐下近千人。 “这边是酒楼,黄衣说过若是她离开了墨轩,便去当个黑心酒楼的掌柜,闲暇时亲自去倒酒以美色专门迷倒那些馋酒更馋人的酒客。这酒楼便是为她而建,酒楼二楼和楼顶我也安排了桌椅,可以随时看到这花台。” “那边的亭子是给紫衣留的,她平日里喜欢坐在亭子内休憩,墨轩听潮那边潮气太重,对她身体不好,在这里她定然欢喜。” “青衣表面上只喜剑,事实上她最爱放风筝,可惜这里地方不大,风也不大,到时候只能委屈她去江边放了,但这边我们住的屋子里会专门为她留一间用来放各种风筝。” “绿衣喜好种花栽树,栽树这边倒是方便,外面那一圈树都跟魑魅魍魉似的,她若愿意可以随她去折腾。这片花圃这间花房是留给她的。” “蓝衣喜水,呵呵,这在我们纸上魅中实在算是异类,亭子向南十丈外有条溪流,我得空时再挖一小渠引溪水过此间,又添了风光,取水也方便。” “至于橙衣……她一心只想在各个方面超过我,好胜心强不是坏事,只要我仍旧能留在这花台之上,她一定愿意同在花台上与我争个高低。” 语冰拉着赵辞的手,带着她走遍了这一方空地,看了一圈这边的建筑,最终又到了花台上。 似乎是觉得这些建筑有些简陋,语冰的神情有些羞赧,但又十分幸福。 赵辞随着语冰的指引仔细看过每一座建筑,沉默片刻后道:“你这是打算,在这里,再造一个墨轩?这花台,简直就像另一种模样的红烛。” “红烛,你去过墨轩了?”语冰问道。 赵辞指了指自己的脸:“对啊,不然我打扮成这样作甚?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当面戳穿我的人,这妆容也算没白劳两位丹青圣手的大驾。” 语冰噗嗤一声笑出声,道:“一起逃离追杀时就觉得,你若是男子打扮应该比青衣妹妹更具风采,如今看来确实。你这妆容极好,若不是前些日青衣告诉我碰到了你们时,我还真猜不到来的是你。” “青衣!对了,是黄衣带我走暗道来这里的,我们来的途中遇到了青衣,她们两个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赵辞猛然想起了青衣和黄衣还在密林中交手,她不清楚墨轩彩衣间情感如何,若是两人对战出了什么闪失…… “她们两个?”语冰有些惊讶,随后道:“不必担心,她二人这三年间交手无数次了,不会出事的。橙衣,黄衣,青衣她们三个是最不用担心的,她们皆有分寸。” 赵辞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 这二人给赵辞指的路都是对的,赵辞实在分辨不出两人是何立场,也不希望两人相争有一方受伤,语冰作为她们的长姐,定然是最了解她们的,有她一句话,赵辞放心了不少。 “你在这里为你的妹妹们都准备了地方,这些都是你一个人造的?”赵辞问道。 语冰摇了摇头,道:“不是,在我与你们分别并回到墨轩时,便在这里找到了这么个地方,我稍加休整,又伐去些许树木,便成了这一片空地。后来,我与墨轩分道扬镳,有许多我们在墨轩的常客都站在我这边,在历经了几次流言蜚语后,最终留下来的人们和我一起在这里建了这些东西。” “有豪客愿一掷千金为我在这里平地起高楼,被我拒绝了。我希望这里的一切都由我亲力亲为来建成,虽然木料占了大多数,又稍微简陋了点,不过,我很满意。” “你打算,在这边再造一个墨轩,然后与那墨轩分庭抗礼吗?”赵辞扫过花台,这台上的花簇,实在是很像红烛上的花赏。 “若是这样,那我们被软禁于墨轩还有什么两样吗?”语冰笑着反问道:“我所追求的,是我们作为纸上魅也能得到应有的自由,墨轩拒绝了我的要求,我便想着在这里创造一个属于我们七个的家园。在这里她们得到她们喜欢的生活,当然,其中也会有人,比如橙衣和我,我们仍旧喜欢为客人们展现歌舞,而且我也希望那些一直支持着我们的客人们也不会失望,所以我专程造了这座花台。届时,我们也无需客人们的花赏,这些花簇,便是我们的花赏。” “这里与墨轩最大的不同,应该只是……”语冰伸了个懒腰,眼神却充满神采:“应该只是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留在这,要不要登台,以及展现我们愿意展现的东西吧。” “但分庭抗礼,其实也是有的。”语冰有些狡黠地一笑,道:“这便是我这几日都没休息的原因,除了建好这座花台,我也一直在练舞习曲。” “练舞习曲?” 语冰点了点头,道:“没错,她们中有些人,愿意与我一起离开墨轩,有些人则觉得离开墨轩之后我们就一无所有了。所以,我需要向她们展示,在墨轩之外,我们依然可以凭我们自己的本事得到我们想要的生活,甚至可以是想要的目光。另外就是,客人是墨轩生存的根基,我若是能吸引走墨轩的客人,使墨轩有所损失,或许他们会妥协放我们离开。当然,我承认,这里我其实算是在利用那些客人们,所以在他们与我一起建造这些东西时我便与他们明言了。” “是不是很幼稚,对于墨轩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我的这些想法是不是蚍蜉撼树了?”语冰笑道。但她的笑容并不苦涩,反而带着无比的自信:“客人们人多嘴杂,墨轩那边应该早已知晓我的想法,我也从客人们那边听说了明晚墨轩的红烛台上会有盛大的舞曲。巧了,我准备跳舞的时间,也是明晚,届时所有还在支持我的客人们都将来到此处,我们将以相同的方式,办起我们各自的盛会。” 这就是她方才所说的,过了明晚才能休息吧。可是她如今的样子,令人不由地为她的明晚担心。 语冰看向赵辞,真切道:“三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明晚一舞我更想跳给三位看,可惜第二先生和青前辈来不了,所以,我恳请赵姑娘留下,看完我那一舞,如何?” 语冰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除却墨轩彩衣们,这三位救命恩人便是她最重要的人了。明晚,彩衣们肯定是来不了的,若是他们三个还都不在,那她只会觉得心中空空如也。 赵辞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万分期待。不过,哪怕是为了明日更好地跳舞,你也该去休息一下了,若是最后累倒在这花台上,岂不是辜负了所有还支持着你的人?” 语冰默然,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声喟叹中包涵了她回到墨轩以来,甚至是离开墨轩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但她固执地摇了摇头,却顾左右而言他道:“明晚过后,此处的位置定然是瞒不住墨轩那边的,不,其实这几天,墨轩中应该已经有人知晓此处了吧,只是他们如今不敢用某些手段除掉我,怕失了人心。所以我想,反正我也不打算一直躲着墨轩,倒不如在此处开出一条道来,一则方便客人进出,另外,则是干脆直面墨轩。” 说完,语冰向着北方看去,那边就是墨轩的方向。 “这道路确实需要好好开阔一下,不然来看你跳舞都不方便。”赵辞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语冰道:“这件事交给我,明日我保证让你看到一条宽敞的大道。但你得去休息了,若你不愿意,我就打晕你。” 语冰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往后一仰,就地躺在花台上,闭上眼。 “那麻烦你了,我躺这里就好。” 低声轻语过后,语冰便沉沉睡去。赵辞脱下外套轻轻盖于语冰身上,随后朝着北方走去。 “我一剑不想做两件事,这一剑只为开道,但诸位若想现身,我也不拦着诸位送死。” 面对着重重密林,赵辞拔剑出鞘,一身剑气激荡林野起风啸。 树叶簌簌离枝而去,林野中,一道道漆黑的人影迅速向两边侧后方窜去,一刻都不敢多留。 是夜,墨轩正南一十一里外,有一剑囚龙破困海,刹那呼啸三百丈,在这密林中开出了一道近二里长的两丈阔道。 第117章 夜幕将掀 寂静夜色之中忽然有细微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人语窃窃、物件作响,扰得人心生烦闷。随后,暖红的光芒逐渐占据了视野,温热,而又有些刺眼。 又热又烦,过一段时间后应该就没了吧,一个迷迷糊糊的意识这样想着。 但光芒并未回应这个意识的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更加刺眼,更加热。 意识愈发烦躁,试图挥手驱散那眼前的光芒,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抬不起自己的手臂分毫。 这时,一片黑云遮住了光芒,隔绝了燥热。令这舒适的环境恢复如初。 “不对,我不是应该在习舞吗?” 语冰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怎么我一来给你撑伞你就醒了。还得是赵姑娘守着你,你才睡得舒坦?”熟悉的娇嗔声,语冰眨了眨眼睛,总算清醒了过来。 眼前,是黄衣坐在她身旁,为她撑伞遮阳。 “现在是几更了?我睡了多久?”额角隐隐作痛,语冰一边揉着头,一边坐起。她环顾两旁,发现自己正躺在亲手搭建的花台上。 “几更?”黄衣收起伞,笑道:“我的好姐姐,还几更呢,你睡了一天两夜。” “啊?!那岂不是……”语冰这下彻底清醒了,那岂不是已经误了晚上的舞曲?语冰彻底慌了心神,她急急忙忙起身,脚腕却一软,整个人往后跌了下去。 得亏身后的黄衣眼疾手快,一把将语冰稳稳抱住,抱着她坐回到花台上。 黄衣偷笑道:“嘻嘻,骗你的,姐姐你也不看看这天色、这阳光。如今刚过了晌午,你睡了约莫七个时辰。” 语冰一口气被噎住,她扭头瞪了一眼黄衣:“你这丫头!” “嘻嘻。”黄衣抬手替语冰擦去额角的冷汗,笑道:“语冰姐姐,你这几日太辛苦了,人都糊涂了,若不是赵姑娘,哦不对,是嵇公子。若不是嵇公子让你安心睡一觉,我都怕你撑不到今晚。” 语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未从方才一瞬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她昏睡前发生的事。 深夜时分,她在习舞,有熟人闯入,是有过救命之恩的赵辞,两人一番叙话之后自己便沉沉睡去了。 “对了,赵姑娘呢?她现在何处?”语冰问道。 “她呀,正和青衣带着你的支持者们去修整那条新开的路呢。”黄衣答道:“我懒,就留在这里守着你了。我们万众瞩目的赤衣姐姐就这么躺在众目睽睽之下睡觉,我可不放心。” “新开的的路?是了,我是和她说过要开一条路直对着墨轩,这就已经开始修整了吗?”语冰默默点头,随后忽然看向黄衣,道:“不对,你怎么来这了?!还有青衣也在?你也说了这里众目睽睽,你们出现在这里不好吧!” “有何不可?”黄衣歪头问道:“莫不是姐姐看不上我和小青衣了?看不上那脾气不好的假小子没关系,可不能看不上我呀!” “伤风败俗!看不上你才合理!”一声冷哼从不远处响起,却是青衣飞身而返,见语冰已经醒来,便匆匆赶来此处。 显然,方才黄衣的言语是看到青衣之后才刻意说的。 “哼!是你先天条件不足!”黄衣娇哼一声,随后赶忙搂着语冰的肩膀将她挡在自己身前,撒娇道:“姐姐你看她,动不动又要拔剑!” 前方,青衣握着剑,神色不善地盯着黄衣。 “好啦,你们两个,自离开画卷起就没消停过。”语冰从花台上站起身,看着匆匆赶来的青衣,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来这边了?墨轩那边,应该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今晚吧。” 青衣答道:“我昨夜在红烛上感知到赵姑娘的剑气,便想找她一叙,不曾想看见黄衣带着她趁夜色离开了墨轩,与她们同行的,还有墨轩护卫武者一十四人,我怀疑是黄衣诱骗了赵姑娘,想带着护卫武者过来找你麻烦,便出手拦住了她,只让赵姑娘过来保护你。” “放你的……”黄衣顿时急了,当即要骂,却被语冰扭头瞪了一眼,便转了话头:“我只是想带赵姑娘过来找你,我们在那边姐妹之间虽有争吵,相互却也有个照应。你独自在外,先带赵姑娘找到你,我也好放心些。哪知半道上,有一对武者匆匆路过,却不知去往何方,然后,就被这妮子拦住了。语冰姐姐,她仗着习武天赋高,老是欺负我这个做姐姐的,你可得好好说说她!” “呵,习武天赋高?”青衣苦笑一声,摇头道:“我们两个在林间小打小闹了半天,结果一剑北去,差点掀翻了整片林野,滚滚剑气硬是展开了两里密林。我这算什么天赋高?赵姑娘,你当日,还是让了我了。” 青衣转头,却是赵辞也回到了花台处,却并未直接来到语冰身旁,而是站在青衣身侧,刻意离黄衣远了一些。 “这一剑正常对敌时我还使不出来,分心对敌难以积蓄如此剑气,我昨夜不过是借这一剑之威吓退了藏于林中的武者。之后只能维持着高人之姿缓缓走到语冰身边坐了,那时若是他们还在暗中窥伺,我恐怕只能摇醒语冰了。而且,这一剑最佳之态当有修士以灵念相协助,嗯,青衣你是修士,或许你可以用这一剑,我稍后可将此剑教你。” “当真?!”青衣眼睛都亮了,满脑子尽是昨夜在密林中,那一道呼啸而过的惊天剑气。 黄衣咯咯笑了一声,低声道:“不愧是嵇公子,那一剑当真又快又长,令我们小青衣都心动了呢~” 赵辞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属实是怕了这黄衣。 青衣未能听出黄衣语中的调侃之意,此刻还沉浸在赵辞许诺将那一剑教给她的喜悦中。黄衣在调笑过后却神色不善了起来。 “所以,那些武者,当真是在暗中窥伺此处?”黄衣皱起眉头,目光先扫过了一片周围。 “如今定然是不在的。”语冰淡然道:“不必担心,他们时常会过来窥伺,我一直提防着呢。不过,你们说的那一剑是怎么回事?还有,赵姑娘,你已经带人去修整新路了?” 黄衣靠在语冰背上,向远处遥遥一指,道:“姐姐,你看那边就知道。” 语冰顺着黄衣的手指看去,一时失神。 原本被密林紧围的空地,正北方,凭空多出了一条两丈宽的阔道,阔道笔直,一路前出近两里。两侧怪木如同被两把快刀一路斩过一般,切削得异常平整。 “这就是那一剑。”青衣感叹道:“昨晚那些人,应当是不敢再来了。” 赵辞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一剑不够好,地面也被削去一大层。你那些客人们,不,支持者们,忙碌到了刚才才将这路填好,现在他们还忙着修剪周围的树木以及增添装饰。有一大群各色各样的人愿意这样追随你,你在这做的一切还算是值得的。” 黄衣忽然笑道:“但那群人刚看到赵姑娘时的目光可不太友好哦,你大咧咧往这一躺,身上又盖着人家衣服,赵姑娘还是男子装束,若不是我们两个也在这里,他们只怕要将赵姑娘当作是你的情郎,那某些流言蜚语可要被坐实了哦。你如今惨不忍睹的名声要雪上加霜了。” 语冰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道:“那你们也不帮着解释一下?” 黄衣笑道:“有什么好解释的,那妆容虽然附加了灵念洗不掉,但时间一长,赵姑娘总会流露出女子作态的,而且,她总要去茅厕的吧,见她往女子那边的走去,那些人自然明白原委了。” 赵辞则有气无力道:“我该高兴这妆容终于唬住了很多人吗?” 黄衣眉眼弯弯,捂嘴偷笑。 语冰目光顺着新开的大道看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很感谢你,赵姑娘,当然,还有大家,所以今晚这一舞,我定然不会让所有人失望。” 随后她转向黄衣和青衣道:“你们如今还是先别在我这留太久的好,虽然这边人多嘴杂,你们现身这里的消息已经传到那边了,但样子总是要做的。你们一会同行,一起回那边吧,不然小紫衣也会担心的。” 青衣点头道:“也好。赵姑娘,我改日过来拜访。对了,赤……语冰姐姐,我也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我喜欢纸鸢飘摇于天际,以后我就叫青鸢了,如何?” 语冰面露笑颜,道:“嗯,青鸢。” 黄衣则道:“我就懒得再想名字了,黄衣就挺好。不过语冰姐,那小酒楼我挺喜欢的,到时候我来当掌柜的,好不好?” “好,这本就是留给你的。但是少学某些客人说那些怪话,明白了吗?”语冰替黄衣拢了拢衣领。 随后,两女依依不舍向语冰和赵辞告别。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赵辞道:“不能使之失望的人又多了两个?” 语冰摇了摇头,道:“是六个。” “你应该也一夜没休息了吧,你先好好休息一会,酒楼里我备了很多干粮和水,酒也有,那居住的楼里几间屋子你也可以随意挑,床铺虽然简单,但都是准备好了的。我去客人们那边看看。”语冰看向赵辞道。 赵辞点点头,随后就地盘坐于花台上,语冰则跃下花台,向着新开的那一条路而去。 日已偏西,赵辞看着她的背影,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 第118章 花舞晴虹 暮色如约而至,月华却姗姗来迟。 江潮褪去,水雾潜藏,北玄江畔,难得一片空净。 江畔的大道上,如往常一般挤满了人,有公子权贵车辇而行,有富商殷户罗绮遍身,当然,更多的还是寻常百姓。 人流缓行于大道上,欢声笑语夹杂着嬉笑怒骂,好不热闹。每个人眼神中都带着别样的光辉,那是对今夜的期盼。 仿佛这一整个白天都成了今夜的铺垫。 人流前行,在晚霞的映照下,道路两旁的绿植都镀上了一层赤红的金边,这一条官道外的林路,似乎摇身一变,变成了通往美好富足的康庄大道。 夜幕降临,当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暗去,天空,便是星与月的舞池。 如果说方才的最后一抹晚霞是白昼与夜色的分别,那如今的这条大道上,滚滚人流也自动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北,一股向南。 两股人流坚定、且有序地分开,似乎是生怕与对方在一起纠缠不休。 往北的人流走在他们熟悉的道路上,眼前是灯火辉煌的高楼,是浩瀚广阔的北玄,是流光溢彩的红烛,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佳人们。 人们拥挤着,欢呼着,雀跃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到红烛台处,一朵又一朵的花赏被抛到红烛台边。 盛会尚未开始,红烛台周围便已铺上了满地红妆。 红烛周围的座位早已坐满,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外面,还有客人源源不断地赶来。 有人欢呼躁动,提前为这场盛会暖场。 有人放眼台上,想着今夜的彩衣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出场。 有人回首南望,心道此间热闹如此,那位白眼狼那边还是如何冷清的光景。 有人心思机敏,悄悄绕到了红烛后,想与那几位心心念念的彩衣打一声招呼,却见她们皆神情严肃,无人理会他的打扰。 有人冷眼遍扫客座间,静观红烛台下世间纷扰声,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墨轩的盛会,向来都不会令它的客人们失望,不知今夜,会带给他们怎样的惊喜。 …… 与此同时,向南而行的人流,也逐渐走过了林中的小道,踏上了一条宽敞笔直的新路。 人流中有人惊叹,叹这一条路竟修得如此好,连两侧的怪木异植都那般平整。 也有许多人则心怀满足,这一条路虽非他们所开,但脚下泥土砂石却是他们所填,道旁点缀也是他们所布。如今看来,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条新路,来再多的人也能接纳得下。 新道仅两里,宽敞无蜿蜒,但人流却走得相当缓慢。 不是贪赏这条路的光景,也不是沉浸在和周围友人的谈天说地中,而是这群人想给那个女子再多一些准备的时间。 新道不长,才行了半道,便已看见林间空地内的灯光。 不同于前些天来帮忙时所见的灯光,今夜的灯火似乎被精心布置过,彩灯华晕,如琉璃炫彩,前路光华,只待来者同享。 赵辞也默默跟在人群中。 黄昏时分,万事俱备,所有人都离开了林野中心的空地,他们将像墨轩的宾客们一样,在夜色降临时,踏上新开的道路,来到这一座独属于她们的“墨轩”。 赵辞想,这大概也是独属于他们这些宾客们的浪漫。赵辞本想留下来帮忙,在闲谈时,青鸢说过,此次墨轩的盛会将会以她的万剑斩月为开场。赵辞不懂演绎,却也想以自身本事给语冰帮上些忙,毕竟栖凤湖上那一晚,天下琴绝和鸣,她于湖面之上舞剑的场景,想来也是不差的。 但是语冰拒绝了赵辞的帮助。赵辞一剑开道已经帮了她极大的忙,但今夜的盛会却是她要献给所有帮助、支持她的人的,作为她的救命恩人,赵辞只需在座上享受即可。今夜的花台上,只会有她语冰一人。 因此,赵辞便随着那些客人们一起,从驿道的尽头,沿着江畔的大道一路走来。 新道上的客人们有说有笑,仅仅是一天时间的相处,赵辞已经与他们相互熟稔,他们中亦有不少人猜出赵辞的女子身份,更知晓新道是赵辞一剑所开,对赵辞多是感激与倾佩。虽然好奇,却没有一人试图打探她与语冰的关系。 赤衣有了自己的名字,叫语冰。这些人便自称为夏虫,相互谈笑间,说的多是语冰还叫赤衣的时候在红烛上的趣事。 赵辞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些人,明明他们皆有自己的生活,语冰也好墨轩也罢,对于他们而言本该只是人生过客,这种客人与演绎者间的关系为何能联系得如此紧密?为何他们两边都是以维护自己家人一般维护那所谓风花雪月? 赵辞想不明白,又有些明白。兴许就像自己于剑、于侠,北幽的读书人于三试一般吧。还有天下那些对君子会十二绝津津乐道的所谓君子,与这些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他们支持维护的对象不同罢了。 有津津乐道者,有无端攀比者,有指桑骂槐者,有狂热不息者,有趋炎附势者……世间众人对于向往者的追逐,其实都没有太大差别。 两里新道还是太短,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到了林间空地前。 目光前豁然开朗,数日内建起的一座座建筑,在一日间简单加上了各类点缀,这里的一切对于人群中的多数“夏虫”而言再熟悉不过了。可在夜色的衬托,在灯火的映照下,这座新起的“墨轩”带给他们的除了惊喜还是惊喜。 彩灯如虹,繁花遍地。 花台匿于芳菲间,佳人立于百花上。 每一个席位间皆已摆好酒水,每一束灯光皆已聚至花台中,整片空地,静待来者。 语冰独立灯火下,面朝一众宾客,妆容醉人。 众人皆落座,花台周围的坐席间仅赵辞那一桌,留下了几个空位。 那是特意留给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赵辞摘下佩剑放于一处空位,与剑共赏今夜佳景。 明月终起,繁星皆隐,华灯如昼,美人歌舞。 歌声甜美,曲乐和谐,清籁动夜色,夜色又以月光相和,如糖似蜜,沁人心脾。 彩灯无芒,映照花台繁花,繁花迷眼,却皆是陪衬。 一道人影倒映在华灯之下,人影婀娜,勾人心弦。 花台中央,语冰翩跹而舞,如昙花夜放,美不胜收。 花香四溢,舞姿动人,此刻的语冰,如同上天派下的神使,在众人的沉醉间抚平了他们原本的担心、疑问,使他们枯萎了许久的内心再发新枝。 这一支舞,是语冰写给所有人的诗赋。 诗赋中有语冰对所有人的感激,有语冰脱离墨轩寻求自由的向往,有语冰对于其余彩衣的呼唤…… 却唯独没有这十余日间面对流言蜚语的辛酸苦楚,这数十日以来所遇的危险苦难,这三年间被囚困于墨轩的不甘。 即便面对赵辞,面对青鸢黄衣她都未曾展现过一丝柔弱,也不曾提及半点委屈。她生来便是为了将自己的美好展现给众人,哪怕离开了墨轩,哪怕不再有围观的客人,她也不会改变她的这一点。 威胁如何?流言蜚语又如何?这些都不是她想展示的。 她想给“夏虫”们看的,只是她的一切美好。 语冰足尖轻点花台,笑颜如花,在那一瞬间,连赵辞都为之失神。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心跳都融化在了翩跹舞姿之中。 一曲舞毕,全场皆沉默,随后掌声雷动,满座欢腾。 赵辞忽然想起红烛台前所见的光景,她拾起一朵红花,将其掷向花台。 众皆效仿,拾装饰于座上的花朵而掷。但真花终是轻于墨轩花赏,未曾登台便已翩翩落下,刹那间,百花飞舞,花台周围下了好大一场花雨。 漫天花雨间,乐师匆匆走向花台边与语冰相商,赵辞也起了身向准备下一曲的语冰点了点头以示赞美。随后在语冰及在场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赵辞携剑悄悄离开。 如同那日背向着墨轩去寻语冰一般,这一次,赵辞背向着语冰周围的灯光而行。 彩灯拉长了她的倒影,她浑身剑意流转,剑气随着她拔剑出鞘而愈发凝重。 一股风压顺着新道向北而行,林野间早早休憩的飞鸟被惊醒,随后在夜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跟着赵辞一点一点向北而行。 随着赵辞的脚步,暗处,两侧密林中的一株株丑陋的树木也开始诡异地跟着赵辞一路前行,一缕缕剑气在悄然间切割着它们的枝干,斫击着它们的树根,令它们不得不随之而行。 终于,在新道的尽头,赵辞停下了脚步,得以脱困的林鸟们惊飞而去,藏于密林中的怪树如临大赦,却又一边畏惧着一边靠拢过来,赵辞望着前方的树林,道:“离那边远些!” 第119章 月色满华 夜色笼罩下的密林内,几株古怪丑陋的树木如同活物一般挣扎着挤向新道的尽头。它们的树根似足,一瘸一拐地拔出地面带出土块泥屑,它们的枝杆似手,一边拨开身前的阻碍一边在空中挥舞。这些怪树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树木曾是它们的同伴,在挣扎前行间将那些怪树挤得七倒八歪。 最终,五株活动的怪树挤开其余树木围在了新道外,却又畏惧地不敢向前,只是战战兢兢地将赵辞团团围住,挥舞着枝杆努力做出吓人的样子。 而赵辞的目光中却全然没有这些怪树,她平视前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剑。 怪树愈发畏惧,它们的枝杆都在向后倾倒,似乎是想赶快离开赵辞的周围,如脚一般的根却死死地插在了原地。 “看来,他们所说的昨晚那一剑是你所为,估计是眼见着你一剑毁去如此之多的怪树,这些没多少灵智的东西居然对你有了本能的畏惧。” 密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如夜枭嘶嘶,在林间回荡。 赵辞平举长剑,剑尖稳稳地指向林间某处,道:“藏头露尾,还以言语相欺,你是怎么过的克己那一境?” 那一株株怪树并非妖物,它们与周围的树木一般无二,只是有几缕淡淡的灵念牵上了它们的树冠,扯上了它们的枝杆,调动着它们围在赵辞身边,这才显得如同妖物一般。 赵辞虽不是修士,却也随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行了一路,对于灵念动向感知敏锐,一眼便发现这些树木是被林中之人以古怪手法操控,它们所作出的恐惧的样子也是林中之人刻意为之。 这些怪树,简直就像是被线条操控着的木偶一般。 看来这人不仅身处暗处,还不忘以手段、以言语误导赵辞。 “哈哈哈哈……”密林间忽然发出一阵诡谲的笑声,林间树木皆随之而颤,震落树叶如雨。那夜枭般的声音道:“姑娘当真聪慧至极,可姑娘你这男子样貌与打扮,不也是在藏头露尾吗?姑娘剑气锋锐,气势高广,比青衣更甚,不如来我们墨轩,他日登上花烛定然广受欢迎。” 赵辞一时被那声音动了心神,心中想的却是,第二春秋出的什么破点子,这女扮男装的妆容有个屁用,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个女的! 见赵辞沉默,那声音又道:“曾闻赤衣行至云间道旁,为杀手所困,恰为镇南侯嵇煜所救。我墨轩昨日又来了位女扮男装的姑娘,恰巧也姓嵇,还颇懂剑术。不知姑娘你尊姓大名,名中是带了北幽之水,还是带了旁支之火?” 果然,墨轩中有人一直知道语冰被玉轸杀手袭击的事,游园画舫中的袭击并非临时的冲突,看样子江山并未怀疑错,这墨轩八成与那些玉轸杀手也有牵连。 若是第二春秋或是青书未在此,或许会旁敲侧击地问下去,但赵辞不懂此法,又怕打草惊蛇,便不动声色地接上了话题道: “听闻墨轩中有禅心修士两人,一人绘形体,一人赋灵念,绘纸上魅七彩衣。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呢?” “哈哈哈哈……”林中再次回荡起那诡谲的笑声,猛然间!那围住赵辞的怪树树枝落下,在半空中扫出一片呼啸的风声,直朝赵辞当头砸去! 赵辞早有准备,刹那间举剑上挑,剑气凝聚剑身如滚滚烈焰,是为举火焚天! 滚滚剑气“焚”去当头树枝,赵辞纵身上前,全然不顾身周的怪树,却是要直冲林间声音处而去! “哈哈哈哈,不愧是镇南侯府,想来对我墨轩已经调查了有一段时日了,我乃墨轩墨客。镇南侯府中女子可真不算多,有可能能藏着这般本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了,姑娘可是姓嵇名澄?”林中声音再次响起,赵辞身前,又有两株怪树拔出根须挥舞着树枝奋力抽下。 赵辞冷哼一声,猛然间止住脚步,躲过身前呼啸而过的树枝的同时,回头便是一剑。 百尺剑气凝聚成剑,随后烟消云散。 赵辞收回长剑,侧身躲过追来的怪树的枝鞭,斜刺里往林间冲去。 新道修建不易,这一剑莫回首下去就毁了。 “嵇姑娘宅心仁厚,对于这些丑陋的树木也不愿施加杀手吗?那便再来几棵如何?”墨客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又有两株怪树人立而起,拦在赵辞身前。 “聒噪!” 赵辞脚步不停,浑身剑意流转,一道月刃般的剑气呼啸而出,斩落两根鞭打过来的树枝,随后纵身从两株怪树间穿过,直奔那声音之源而去。 “嵇姑娘好身手,说来,除了你们镇南侯府,似乎还有三位自西铮而来的旅者也助了赤衣一程,不知嵇姑娘可熟悉?”林中,墨客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无论赵辞怎么追赶,始终保持着和她一开始时一样的方向和距离。 赵辞并未答话,继续向声音处奔去,一路上,一株株怪树离开泥土如同一头头妖物一般拦截赵辞,然后在赵辞的利刃之下留下了一地残枝落叶。 但它们毕竟不是妖物,在墨客不刻意使它们表现出恐惧的形态时,这些不知疼痛,不感疲惫的怪树们在被斩落树枝之后依然围追堵截着赵辞。 不过片刻间,赵辞身后就跟了不下二十株怪树。 “不知镇南侯府为何要维护一个区区纸上魅,这样的妖物,要多少,墨轩便可制造多少,就如同这一棵棵丑陋的树一般,只要我灌注灵念,它们就能活过来,难道你还要维护它们不成?更何况,那纸上魅还勾结那三个西铮来者,杀害了绘画出她的荀先生。” 林中,那墨客喋喋不休,似乎是在刻意发出声音引导赵辞追他一般。 赵辞也发现了异样,她止住脚步环顾四周,密林之中漆黑一片,已经分辨不出方位,能看见的,只有头顶那一轮明月。 “不对吧,墨客。”赵辞转身盯着追过来的怪树们,道:“谁杀的荀莫,你当真不知晓?” 赵辞身后又有数株怪树动了起来,一时间,赵辞身边围了二十多株怪树,它们不断向赵辞靠拢,围得不留一丝空隙。 “啊,是了,那帮去游园画舫的所谓君子向来是管不住自己嘴的主。”墨客的声音忽然间又到了此刻赵辞的身前,那是她追击的来路。“借神灵伟力意图将祸水引至我墨轩,这更是白眼狼,不是吗?” “哼!颠倒黑白。” 赵辞不再言语,被围在中间的她挥剑直冲! 一众怪树一拥而上,铁鞭般的树枝劈头盖脸落下,巨大的身躯几乎不给赵辞留下任何空隙。 赵辞剑舞如风,一剑一剑斩落树枝无数。可那些怪树并非真正的活物,它们全无知觉,哪怕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也要用它压向赵辞。 一株又一株的怪树被彻底斩碎,却又有一株又一株的怪树围上前来。 怪树们拼命前拥,将赵辞彻底围堵在不过五六尺方圆的地方,而在怪树外围,越来越多的怪树动了起来,一层又一层地围堵在外,密密麻麻的几乎无穷无尽。 “嵇姑娘莫非要伐尽此间林野?” 墨客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赵辞耳旁,赵辞猛然一剑直刺过去! “噗!” 一声闷响,赵辞一剑刺入一株巨大怪树的树杆内,直至没柄。 “呼!”风啸之声急响,一道树枝奋力抽来,赵辞来不及抽回长剑,只能弃剑而退。那株被赵辞一剑贯穿的怪树竟然迅速后退,刹那间消失在赵辞视线里。 “哦?便是这寻常铁剑一剑斩开了这一条大道?看来我还是小瞧嵇姑娘了。”密林内,墨客的声音一惊一乍,他又道:“嵇姑娘,我墨轩无意与镇南侯为敌,我来此间不过是想找回我们墨轩的两位彩衣,嵇姑娘若肯离去,我定然将宝剑奉还,并另寻他日登门致歉。” “动手便动手,你在这唠唠叨叨个没完了。”赵辞手握剑鞘,以剑鞘斩落一片树枝,随后出声喝道。自她来到林中,这墨客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终于惹得她火上心头。 “哈哈哈哈,年纪大了,总是喜欢与年轻人多说说话的,还请嵇姑娘见谅。其实,我本是个沉默寡言、低调内敛的人。”墨客又一次笑了起来,笑声之中,却隐隐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灵念。 刹那间,围堵着赵辞的怪树们蜂拥而上,每一击都裹挟着一道灵念。而赵辞脚下,泥土开始松动,地面开始扭曲,一条条藤蔓悄然间爬行而至,随后如毒蛇般缠向赵辞的脚踝。 “给我滚开!”赵辞一脚跺地,滚滚剑气冲天而起,刹那间将周围三尺内的怪树藤蔓尽数绞碎! 赵辞身边为之一空,唯有月华满地。 周围的怪树藤蔓再次围拢过来,赵辞却抬头看天。 夜空中,明月皎白,日近十五,月色将盈。 赵辞曾见青鸢两次用过同一个剑招,挥剑凝冰刃,如银钩弯月,随后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铺天盖地。 这一招虽惊艳,却是因为青衣乃纸上魅之体,灵念虽多,锻体不足,后续对剑也逐渐失去控制,所以只能以量取胜。 那若是将这么多道剑舞凝蓄于一剑之中,又会如何? 赵辞抬头看月,这明月尚未盈满,还缺了一环月牙,我以剑当补之。 可惜青鸢不在。 怪树们一拥而上,赵辞挥剑鞘而起舞,一剑又一剑连绵挥出,逼退一众怪树。 林中,墨客轻咦一声,这不是青衣的寒月剑舞吗?为何没有冰刃飞舞?即便这嵇姑娘不是修士,也该有剑气凝之为刃啊? 怪树围困中,赵辞越舞越快,如同一只翩然起舞的夜蝶。 夜蝶兀自旋转,挥动剑鞘扫退一株又一株的怪树,而夜蝶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就化作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墨客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越来越多的怪树聚集了过来,规模堪比红烛台边的宾客。 终于,在赵辞舞到最快的时候,赵辞手中的剑鞘扫过了一片圆环,她所舞的每一圈,剑鞘扫过的都是这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剑鞘所过,赵辞周围凝聚了一环月牙。 月牙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当真如天上明月一般。 密林间,有个漆黑的人影瞪大眼睛看着那一轮月牙,心想若是将这月华举到天上,是不是就能与天上的月亮共同组成一轮满月了呢? 这刹那间,他只来得及想这些。 无声无息地,月牙扩散,无尽的月华近乎扫过整片密林。 如同时间停滞一般,周围的怪树藤蔓尽数停止了动作,整片密林寂静无声。 “叮。”的一声轻响,那是铁剑坠落的声音。 赵辞以剑鞘拄地,刹那间,周围的怪树藤蔓尽数碎裂成渣,一片一片的怪树们相继化作漫天木屑,偌大一片密林,在这一剑之下被斩出了一片近两百尺直径的白地。 赵辞独立于白地圆心,向北望去,一袭黑衣悄然消失于夜色。 赵辞抬手吸回铁剑,随后收剑入鞘,朝着墨客离去的方向道:“这一剑,名为月色满华。” 第120章 夜笼墨轩 月色满华独照林野,皎白的月光在密林中照出了一片圆形的空地。 赵辞独立于空地中心,在她的身旁,整片空地内铺了一地的木屑叶渣,不仅仅周围未经修剪的怪树,连同躲藏在树木荫庇下的灌木野草都碎裂在赵辞那一剑之下。 赵辞拄剑而立,望着天上的明月,有些遗憾道:“若是青鸢在此就好了,这一剑本该是给她看的。” “青鸢何德何能见到这一剑。” 一声苦笑从不远处响起,赵辞转头望去,却见青鸢从天而降,落到了她的身边。青鸢向赵辞抱拳行礼,道:“今夜得见此剑,青鸢受益良多,此生亦是无憾。” “你这呆子一点眼力见没有,怎么在墨轩时还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赵辞背后响起,紧接着一个柔软而又丰满的身躯轻轻地贴上了赵辞的后背,一双白嫩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身躯。 “赵姑娘都未曾察觉到你的到来,显然方才那一剑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与精力,你在这只顾抱拳作揖还不赶紧来扶着点?” 熟悉的声音在赵辞耳边响起,一如以往挠动着赵辞的耳朵,显然,这是黄衣,只是她这一次没有多余地动手动脚,而是轻轻地扶住了赵辞摇摇欲坠的身躯。 赵辞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她们两人的到来而放松了心弦,还是在庆幸这一次黄衣没有动手动脚。她诧异地问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今夜你们不都该在墨轩那边的红烛台上歌舞吗?” “说来话长,紫衣应该在日落前就已经偷偷跑来这边了吧了,这丫头,估计是想看语冰姐姐,也是不希望墨轩的这一次盛会能够办好。但其实她不用偷溜过来,在盛会将要开始之时,有一群衣着统一的武者驱散了宾客,封锁了墨轩。这盛会是办不成了,我们两个便想着也来给语冰姐姐捧场,便从暗道偷溜了过来,没想到一过来便见到你在与墨客交手,墨客手段高超,我们因此没敢靠近,却也是侥幸不在你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范围内。”黄衣道。 青鸢嗤笑一声道:“你不是更没眼力见?什么武者,这些是北幽的官兵!穿的都是北幽卫国司的甲胄!” “哼,我终年在墨轩里,所见所闻皆来自宾客,哪有你这种经常跑出去的小野猫懂得多?”黄衣白了青鸢一眼,却凑到赵辞耳边娇嗔道。 眼见着青鸢和黄衣又要争吵起来,赵辞却是越发摸不着头脑。 “卫国司?哦,算算时日,国师派来调查墨轩的人也该到了。但是紫衣是怎么回事?她也来这边了?” 听到赵辞的回答,青鸢和黄衣也流露出了和赵辞一样疑惑的神情,黄衣美目流转,即刻问道:“不对。赵姑娘,你何时与墨客交上手的?” “约莫一刻之前,当时语冰在花台上跳第一支舞,在舞曲即将结束时,我察觉到周围有强者窥伺,便在一曲舞罢之后前来找他。在此之前,我并未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紫衣。”赵辞也发觉了不对。按黄衣和青鸢所说,落日前,紫衣就已不见了踪影,可她并未出现在语冰这边。 黄衣与青鸢对视了一眼,两人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焦急。 青鸢双眉紧蹙,手已握住了剑柄,道:“莫不是紫衣先撞上了墨客?!” 赵辞摇头道:“我一路追击墨客,并未发现紫衣的踪迹。” 黄衣也道:“墨客不至于对紫衣下杀手,紫衣若是被他抓住,定然会带在身边,那必然逃不过赵姑娘的眼睛。而且,墨客本来的职责是维护墨轩的安全与秩序,今夜卫国司官兵封锁了墨轩他才会过来语冰姐姐这边,他应该碰不上紫衣。” “那难道是撞上了卫国司官兵?”青鸢又问道,显然,此刻她已经有些慌了神,话音刚落便恨不得直往墨轩那边而去。 “你先冷静点!”黄衣正色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切不能慌乱。你先送赵姑娘回语冰姐姐那边,兴许紫衣此刻就混在语冰姐姐那边呢,你于路再巡查一下有无紫衣经过的痕迹。之后,若语冰姐姐那边也找不到,在语冰姐姐的歌舞结束前,你就先留在她那边。至于我,我这就去官兵那边问问。” 青鸢皱眉道:“你留下来,我去问!” 黄衣嫣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如今赵姑娘体力未恢复,语冰姐姐那边正需要人手保护,你比我更适合。若是墨客卷土重来,我可没本事拦下。但官兵那边,与男人说话的本事,你可远不如我。” 青鸢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反驳黄衣的话。 黄衣又道:“语冰姐姐那边……若是紫衣不在她那边的话,你们也先别告诉她紫衣失踪的事吧,至少,等她今夜的盛会结束再说。我不想她这些天的准备就这样白费。” 青鸢点了点头。 赵辞则顺着黄衣的衣襟将手伸到了她的怀里。 黄衣反手搂紧了赵辞,刻意扭动着身躯,调笑道:“莫不是嵇公子舍不得黄衣离开,要与黄衣亲热一番?这不好,还有个碍眼的家伙在呢,不过嵇公子若是不在意,黄衣也不介意哦。” 赵辞满脸通红,道:“别闹,带上这块玉牌,去官兵那边若是有麻烦,拿出来兴许管用。” 黄衣握住了赵辞塞进来的玉牌,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便不再耽搁,青鸢扶着赵辞往南而去,黄衣孤身向北而行。 …… “嗒,嗒……”一阵奇异的脚步声回响在墨轩临江亭的回廊内,如同两根木棍在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而以往热闹无比的墨轩,在这本该最繁华的夜色里却是一片黑灯瞎火。 “唉……”脚步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喟叹。 筹备已久的盛会在开始前那一刻取消,那提前堆积在红烛上的花赏化作了宾客们的失望与愤怒。 与语冰那边相争的攀比心,数十日以来的期待感,长年累月的支持都在那一刻化作了动摇内心的怀疑。 他们或许会埋怨两声官兵们的不识时务,更大的怨气却定然会撒在墨轩头上。 “你去赤衣那边了?”远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一盏微弱的烛光在鲜红的地毯上照出了一道伟岸的身影。 顺着身影往上,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在烛光之下。 “是。”奇异的脚步声又响了两下,来者似乎是在向那高大的男子行礼。 “都说了留着她在那闹腾,我们与她留有争斗,才能激起那些客人们的争斗之心,才能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更多的财富。你把她杀了,她那边的人自然是彻底流失,而我们这边的客人也不会大肆攀比了。”高大的男子淡然道。 “属下是想去看看,紫衣是否跑去了那边。”来者卑躬屈膝,附身以示臣服。 “呵呵,紫衣妹妹自幼便于赤衣交好,如今盛会前忽然失踪定然是去了她那边,也是想让我们的盛会办不成。如今墨客的担心只是小事,但若是一个两个都明目张胆地跑去了赤衣那边,那么她们各自吸引的客人,也就会慢慢流失去那边了,至少,他们不会再觉得赤衣是头白眼狼了。” 一个妖娆的身影贴到了高大男子的身上,柔声说道。 那伟岸的身影摇了摇头,道:“她们的事如今皆是小事,现在卫国司突然盯上了我们,当众遣散了宾客暂封我墨轩,这才是我们需慎重对待的。咦?墨客,你的身躯……” 方才发出脚步声的人答道:“语冰那边还有个武者,实力强盛不下于禅心境修士,我一时大意了。那武者像是游园画舫中天下画三与天下琴三那伙人中的女子剑客,难道,是袁满派来的?” “袁满那身铜臭味哪里驱使得了天下十二绝中的人?那人来过我墨轩,她身怀镇南侯玉牌,姓嵇,名嵇澄。”女子声道。 “嵇澄?!”墨客声音疑惑道。 那高大的男子放声大笑,连烛光都随之颤抖。 “哈哈,有趣至极。墨客,你先别去招惹赤衣,你去一趟镇南侯府,看看是不是有客人到了。先是卫国司,又来个嵇澄,难不成还是江山亲临?” “那国师当真如此厉害?”妖娆的女子抬手轻轻抚过伟岸身影,问道:“那这一次便是他派卫国司的人来找我们麻烦,我们要不赶紧逃离此地?” “你懂个屁!北幽将征天下,逃?你能逃到哪去,难道你还能躲进渡秋书院不成?”墨客毫不客气地骂道。 “哼!那国师能盯上这里,还不是因为你擅自与玉轸那边的人搭上了线?如今反倒骂起我来了,帮着一群玉轸强者在北幽来去自如,这叛国的罪名,你可别带到我墨轩头上!以卵击石,我可不想当那个卵!”女子反讥道。 “好了!”高大的男子一开口,原本怒目相视的两人即刻恭敬了起来,他道:“墨客,把所有与玉轸那边的联系全部断掉,需要除掉的人悉数除掉,切不可给卫国司留下任何把柄。” “是!” 第121章 府院亭深 镇南侯府内,青书未看了眼嵇澄离去的背影,道:“嵇澄心头确有恶蛇盘踞,如今正在吞食她的心神。” 青书未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似乎于她而言,不过是在陈述一件所见的事实。她仿佛是一个不染尘烟的仙子,冷眼遍观人世百态。 但身为嵇澄兄长的嵇煜可做不到青书未这般淡然。 在听到青书未话语的瞬间嵇煜脸色骤变,他转头看向青书未,急切道:“青姑娘,此话属实?!” 第二春秋则望着嵇澄离去的方向,面带疑惑。 虽然同为禅心境修士,但他未能从嵇澄身上看出分毫异样。不过第二春秋并没有怀疑青书未的话,青书未对于灵念的感知要超过他许多。只是,对付嵇澄这样一个普通人,那条凤首龙大可以找到机会一口吞之,何必大费周章一点点吞食她的心神? 面对急切的嵇煜,青书未轻轻点了点头,却又道:“嵇煜先生不必过于担忧,嵇澄姑娘所受的影响不深,兴许她只是无意间接触到了凤首龙所接触的东西,所以沾染了凤首龙的灵念。” “那此影响可否祛除?”嵇煜稍稍宽了心,问道。 青书未思考片刻,随后道:“很难,按你所说,她受心病影响颇深,凤首龙的灵念又盘踞在她内心。心病难医,只能等时间流逝凤首龙的影响会自行消弭,但中途却不可再触及凤首龙的灵念了。” 嵇煜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虽然嵇澄受到的影响不深,但这也说明了那头妖物如今还潜藏在镇南侯府之中,若是不可再触及凤首龙的灵念…… “若是如此,只能先将嵇澄送出侯府了……可若是那妖物盯上了她,一路跟随于她怎么办?若是如此,失去了侯府的密切保护,她岂不是更加危险?”嵇煜关心则乱,此刻已经有些失了分寸。 “不如这样,先暂时限制嵇澄姑娘的出行,让得力护卫密切保护她的安危,兴许这两日我们便揪出那妖物,彻底解决威胁了呢?”第二春秋出声道:“稍后再让书未,去仔细看看,她既然能看出端倪,应该也有暂缓之法,对吧。” 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青书未点了点头,道:“此法可行,稍后我也可以去看看嵇澄姑娘的居室附近是否还有妖物的痕迹。” 嵇煜沉默片刻,随后道:“只能如此了,嵇澄那边我去安排,一时的幽禁她应该能理解。两位,还请恕我失礼,我想即刻过去安排,两位可随意在府中行走,我已与护卫仆从们打过招呼了。” 第二春秋点头道:“嵇兄自便,我们两个再在这里看看有无妖物的痕迹,稍后也会去嵇澄姑娘那边看看。” 嵇煜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告别,随后匆匆离去。 在嵇煜离去后,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了一眼。 第二春秋笑道:“我们这算心有灵犀吗?” 青书未微微低头,柔声道:“这个词有歧义。” 随后她又抬起头来,看着第二春秋,笑道:“不过你反应很快,让嵇煜暂时先限制住嵇澄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春秋道:“我不如你能看出嵇澄身上的异样,但我想,以妖物凤首龙的修为,它能至今潜藏于镇南侯府中,若是能对嵇澄施加影响,那它也有的是机会直接吞噬嵇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你是知晓书魇一事的,若是寻常凡生受到妖物影响内心,我也有办法去治愈。但你却直说难以治愈,又要她远离妖物的灵念,这分明是另有隐情。” 青书未脸上笑意更盛,歪头道:“知我者第二春秋也。” 难得见青书未露出如此女儿态,第二春秋心神一窒,随后道:“但我依旧不知其中到底有何隐情,还望青书姑娘告知。” “什么姑娘?”青书未上前一步,紧盯着第二春秋。 “哦,青姑娘,青姑娘!” “哼!”青书未佯怒地冷哼了一声,随后正色道:“那嵇澄分明是凡生之躯,脚下却自有灵念扎根于地。而且,那正在她心中的蛇影也十分奇怪。” 第二春秋皱眉道:“我也未曾听过凤首龙能吞噬人心的传言。至于脚下有灵念,莫非她是扎根于地的妖物?可她又是凡生之躯。” “惭愧,我竟也未曾见过此等情况。待确认好此府中的情况,我们再去当面看一下她吧。”青书未叹息道:“凤首龙一直未现身,说明侯府内的力量对它仍有威胁,如今先将她限制在大家可见的地方,既能保护好她,若她有问题,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对付。”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想法,只是,若当真是嵇澄有问题,直接对付,只怕嵇煜那边不会同意。” “若那嵇澄真的是妖物,也就没有了与嵇煜的兄妹关系,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选择护着她,他是王侯,便由着他做主吧。”青书未轻叹一口气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终究是外人,尽我们所能还了之前的恩情,也就足够了。” 第二春秋默默点头,随后,两人便一同走了一遍镇南侯府。侯府占地虽广,但其中布置却较为简单,与其余常见的府宅相比,只是多了一座墓园与一座营场。 营场武备整齐,想来是前代镇南侯行秘事时所建,嵇煜接收镇南侯府后也没有因为避嫌而直接拆除,而是作为了府中护卫的训练场所。 侯府最边上是一座池塘,说是池塘其实也不合适,这池塘并未被围在侯府之内,而是连通向北,直入北玄江,其实是北玄江畔的一湾江水。 池塘旁只有一间装饰简单的屋子,屋内无人亦无太多的装饰。这间屋子以及这座池塘边都没有护卫和仆从往来,离开此处后,第二春秋才从别处的仆从那问道,这一间屋子是那位陈归尘的,水中妖物临江而居,确实也是情理之中。 一晃眼已是黄昏,两人走遍了整个镇南侯府,却并未发现凤首龙的踪迹。 看来这妖物潜藏颇深,也是,不说嵇煜本人眼界不凡,那位陈归尘的武者实力只怕还要在赵辞之上,他们在此处待了两年都未能发现蛛丝马迹,看来这妖物隐匿之法极高。 第二春秋暗忖道:难怪江山特意提了一嘴嵇煜府中之事,能让他记挂着,这妖物确实非同一般。 两人在侯府转了一圈无果后,方回到各自的房间前,嵇煜便派人来邀,共赴晚膳。 侯府的晚膳较简,看着便是家常菜色,桌上也无旁人,只有嵇煜兄妹,以及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四人,护卫陈归尘默默立于屋外,扫视着屋外的一草一木。 其间,嵇澄的神情并无太多异常,只是对于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个外人还是有些许的畏缩。青书未细细地看了嵇澄一眼,看得嵇澄因畏惧而有些颤抖,嵇煜和第二春秋则都看向了青书未。 青书未神色如常,只是简单地用言语宽慰了一下嵇煜嵇澄兄妹,随后给嵇澄开了一副药,说是能暂缓嵇澄的心病。药方极其繁复,不过嵇煜好歹是镇南侯,要凑齐药材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当即安排下去准备药材。 晚膳结束,青书未去看了一眼嵇澄的住所,第二春秋则告辞离去,回到了嵇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外。 第二春秋没有进屋,而是眺望西边,夜色已至,明月高悬,不知赵辞那边怎么样了。 “怎么不去休息?”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用看也知道,是青书未回来了。但第二春秋还是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黑夜白月下的青书未,不看可惜了。 “嵇澄那边如何了?”第二春秋问道。 “不如何。”青书未走到第二春秋身边,一同向西边看去:“我看不出什么异常,按理说,这凤首龙的修为不会超过你、我,但整个镇南侯府却都找不到它的踪迹,这妖物有趣,连我都被激起好胜之心了。” 第二春秋转头去看青书未,却见青书未神采奕奕,是她从未显露过的情绪,便笑道:“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会有这样的情绪,那日栖凤湖上你与荀莫比较画技时都没有这般过。” 青书未望着明月,一双美目在明月的映照下显露出别样的神彩,她红唇微翘,道:“当初突破失败,并且难以自愈后,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再无前路,剩下的只是等待着修为散尽变作凡生,随后就此死去。一路远游,既是寻药,也是想再浏览一番这尘世。很高兴能遇到你,还有赵辞,与你们一路同行,经历种种,能让我对未来还留有些希望。” 青书未转头看向第二春秋,柔声道:“能遇到你们,真好。” 此刻的青书未,比初见之时,比凤湖月下更美,但第二春秋竟然有些不忍去看,即便言语之中充满希望,但第二春秋却总觉得其中留有哀伤。 他眺望夜空道:“不必担心,我们会找到杂园的。实在不行,想办法留在禅心境,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嗯。”青书未点了点头,随后随着第二春秋一起眺望夜空。 夜空之中,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直行六百丈。 “囚龙?!赵辞怎么了?”第二春秋诧异道。 “那边不是墨轩所在的地方,你们不必担心。”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二春秋回头望去,却见一个仆从打扮的小姑娘推着一张空无一人的轮椅来到了两人身后。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已开,容貌清秀。 第二春秋神情惊诧,一个克己境的,小姑娘?! 第122章 百物化朽 夜色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推着一张精巧的轮椅缓缓而行。 轮椅通体以枫木制成,结构精巧,论造价只怕要比寻常的马车还要高。 小姑娘容貌清秀,皮肤白皙,一束马尾刚过肩头,虽是仆从打扮,气质却不似下人。 第二春秋微微眯起眼睛,这姑娘气息平稳灵念充盈,分明是个克己境修士。大晚上的,一个克己境的小姑娘推着一辆空轮椅在镇南侯府中散步,怎么看都有些诡异。不过她来时并未刻意隐匿踪迹或收敛灵念,似乎并无相瞒之意。 当然,即便她有意相瞒,她也逃不过两位禅心境修士的感知。不过,她既然来得光明正大,第二春秋便也对她少了几分警惕,只是在猜测,这小姑娘在侯府内的身份。 “两位贵客安好。”小姑娘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行礼,似乎是不常行礼,她的动作略微有些生疏蹩脚。 “两位贵客不必担忧,远方剑气纵横之地离墨轩所在尚有十里,应该不是两位的友人在墨轩起了冲突。” “小姑娘不必多礼,看你的样子,也是侯府中人,怎么白日里未曾见到?”第二春秋道。 那姑娘推着空轮椅走到两人身前,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心打量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道:“我爷爷不良于行,白日里我在伺候他洗澡,所以一直没出屋,到晚上了便出来散步。方才偶然路过此处,打搅了两位贵客,还望贵客恕罪。” 青书未道:“你既然白日里未见过我们,怎知我们所担忧的地方在墨轩,又怎知我二人是贵客?” 那姑娘指了指身后的屋子,道:“府中常有闲言碎语,早先我在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有三位客人来此,其中一位还向人打听了墨轩的所在离开了侯府。而且能住在这几间屋子里的都是贵客,前些日子袁老爷也是住在这几间里呢。何况……” 姑娘的眼睛扫过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二人:“何况二位修为高深,我得机缘巧遇才踏上修行之路,却全然看不透二位,有如此修为的自然是贵客。” 袁满也来过这院子,那他有没有发现这镇南侯府中的异样呢?第二春秋心中暗忖,却猜不出这位北幽富商的心思。 不过,比起袁满,还是赵辞这姑娘的心思更让人意想不到,居然是随意向侯府仆从打听墨轩所在的。如此冒失,这下更担心了。而且她本该在墨轩,却在墨轩外十里用了一剑囚龙。不知是怎样的敌手,需要她用出这样尚未成熟的一剑。 思忖间,第二春秋忽然察觉到了青书未的目光,青书未目光柔和,似乎是在告诉她不必担心。 第二春秋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正视那姑娘,道:“你如此年轻便是克己境修士,实在难得。不过,你方才说的爷爷……” 说完,第二春秋看向姑娘推着的空轮椅,心道,姑娘若你开口说一句爷爷就在这里啊,那我可能就得不客气了。 那姑娘似乎看出了第二春秋的心中所想,她笑道:“先生过誉了。我自幼与爷爷相依为命,我的修士之途便是爷爷带上的,如今爷爷不良于行,身体又差,已经先休息了。我推着这轮椅出来,只是想先试试这新做的轮椅,在侯府中前行是否会有颠簸。” “哦,这轮椅是你自己做的?”青书未问道。 第二春秋也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下轮椅,这姑娘推着的轮椅看起来精致又结实,结构精巧又布设了细软布料,想来坐起来会比较舒适,看来这姑娘的手相当巧。 手巧,又是如此年轻的修士…… 虽然关联不大,但是这些总让第二春秋想起金蟾县和云中道中的奠匠和开山工。修行之路万千,这些奇异的修士可都身负奇术巧技,都各具特色。 第二春秋便问道:“姑娘做这东西的技巧也是你爷爷教的?” 那姑娘道:“嗯,自幼爷爷便教了我一些活计,我也正是靠着这些活计才和爷爷一起进了墨轩谋生计。只是,爷爷年迈,墨轩便想逐出爷爷,只留下我,又要我与那些伶人一般取悦宾客。我不从,便与爷爷一起被逐了出来,幸好有侯爷收留,不然只是空留这一身修为,往后的路我真不知该如何去走。” 第二春秋道:“原来如此,难怪姑娘熟悉墨轩的位置。善于制作木工的修士,姑娘你爷爷莫不是传闻中的,化朽者?” “化朽者?”那姑娘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神情有些疑惑,随后咯咯笑道:“爷爷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能做出各种各样的木制物件,不过没和我讲过这个称呼。明日我再去问问他。” 第二春秋心道,听这描述应该是化朽者无疑,这类修士擅长木工,又能做各种奇异机构,所教的后人能做出这种精巧物件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贵客,你们来侯府又是所为何事?莫非是与袁老爷一样,要与侯爷出去游山玩水?”姑娘好奇问道。 第二春秋道:“我们是受了侯爷的救命之恩,特来道谢的,侯爷好客,便留我们在此小住。不过有个姑娘生性贪玩,扮作了公子哥偷偷溜去了墨轩,如今,不知在那个方向闹出了什么事。” “那位姑娘当真实力惊人!两位不必过于担心,贵客有如此实力,闹出了事也不会吃亏。”姑娘感叹道,随后她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再行了一礼道:“打扰两位贵客多时了,我再不回去爷爷该着急了,请恕小女子告辞。”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嗯,赶快去吧。对了,与姑娘交谈了许久,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姑娘有些羞赧道:“我姓尤,叫尤霁。” 尤霁推着轮椅告辞离去。 “如何?”第二春秋转头看向青书未。 青书未眉眼如月,嘴角微翘,笑道:“最后脱口全是谎话,你这么会骗女孩子呀?” “额。”第二春秋一时语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听她说侯府内也会有闲言碎语,哪敢跟她说真话。另外,哪有常骗女孩子。咳,对了,赵辞那边如何了,你方才是让我不要担心?” 虽然对青书未有着绝对的信任,但是赵辞独自在外弄出这样大的动静,第二春秋还是不太放心。 “你方才一时乱了心神,但你仔细感受一下,那道剑光所在,并无其余力量的波动。赵辞并不是在与人交手,应该是出手威吓,或是心有所感,才会弄出这般动静。”青书未看向方才那剑气冲天的地方道。 第二春秋讪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感知不如你。如此最好,只是,尤霁和她爷爷,至少也该算是一位克己境修士,如此修为哪怕是在朝堂上也会被看重的,怎么如此简单被墨轩赶了出来?墨轩的实力,或许超出了我们原来的想象。需不需要先把赵辞找回来?找出那凤首龙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先一同去墨轩。” 青书未摇了摇头,道:“你怎么就肯定,那小姑娘说的就是真的呢?” 第二春秋双眉紧锁,脑海中迅速回忆起方才与尤霁说话时的画面,随后疑惑道:“方才与她交谈时,她神情自然,言语并无漏洞。一个如此年轻的克己境修士在这侯府之中只是仆从装扮,确实不对劲,但按着嵇煜的性子来看,他大抵真的只是收留了这一老一小,而不以修士待之。” 青书未叹了口气道:“她自然会神情自若,言语流畅……罢了,不是我刻意卖关子,我暂时也不确定,便不在这妄加猜测了。而且,她那个爷爷,可不一定是什么化朽者。尤霁,尤霁,当真是个好名字。” 一个克己境修士,竟然有什么能瞒过了自己的眼睛吗? 第二春秋有些不能相信。 “你踏过克己境也不久吧,修行之道长度无穷,宽度亦无穷。修念三境,走得快,走得远,可不代表实力的差距哦。”第二春秋的神情瞒不过青书未,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第二春秋,道:“你虽踏足禅心,却见过了太多故事,画了太多妖物,你所行大道太宽,你的记忆既是你的武器,也会是你修行路上的阻碍,你不可大意。” 第二春秋默然,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青书未抬头望着明月,道:“此间疑云重重,不光是凤首龙,那陈归尘来历古怪,言语也奇怪,嵇澄明显有事隐瞒,这尤霁和她爷爷也有问题,这镇南侯怎么什么人都往府里捡?我现在甚至怀疑,当年镇南侯府被屠戮的事中是否还有隐情。这个江山啊,总爱作高人之态,什么都不愿意说。” “而我们的到来,应该已经加速了此间疑云的流转,没准我们刚一离开此间便会天翻地覆。”青书未收回目光,转头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这镇南侯府本是一汪死水暗藏龙蛇,他们的到来如一块落石击水,溅起了水花搅浑了池水,也唤醒了水底的龙蛇。 “至于赵辞那边,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毕竟我,也创造过不少纸上魅,墨轩之中,是纸上魅追逐自己的自由,我希望能由她们自己去争取。” 青书未怔怔地看着第二春秋,双眸中闪耀着月光,神色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淡淡哀伤。 不同于对自身隐疾难愈的哀伤,青书未神情落寞,惹人心碎。 第二春秋第一次见青书未流露出此等神情,他柔声道:“那便如此吧。” 第123章 落花有意 青烟焚梨香,缥缈垂艳阳。知画小轩窗,胭脂衬心漾。 镇南侯府高深,三面高墙护住了少女的身,亦锁住了少女的心。 不是有人要将少女围在这侯府内,而是少女自囚于这座深宅大院。 一夜惊变震塌了曾经守护着少女的高山,明媚的阳光初次映入少女的眼帘,却是那般刺眼,那般阴冷。山外的风如利刃刮割,山外的雨如针刺箭穿,虽然山内兴许会有虎豹蛇蝎,但于少女而言,还是回到山中更好。 这便是当初少女对那位年轻的镇南侯的请求。 那时的嵇澄惊恐却坚定,她恳求嵇煜带着她回到镇南侯府,虽然那里曾血流成河,虽然那里埋藏了阴谋,虽然那里的蛛丝马迹会伤害到她脆弱的内心,但她却比坚心要保护好她的嵇煜更加坚定。 那位自幼便聪慧的嵇家旁支的俊彦,唯独在面对她时,给予了最大的宠溺。 最终,她随着嵇煜回到了这座侯府。 此后,她便一直未离开这里,直到嵇煜带着她和袁满外出游览了一圈。这本是为了让她散心,但离开了侯府的她却万般不自在,外面的广阔天地,对她而言反而像是剧毒。 那时她才知道,她已离不开这座侯府。 她本就该属于这座侯府。 既然如此,那如今被限制在自己这几间屋子里,又哪里算得上囚禁呢? 嵇澄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前,一缕青烟自香炉之中扶摇而上,那是她最爱的初夏清梨香。她的兄长曾以愧疚又担忧的神情来看她,并为她安排好了她平日里最爱的一切。他似乎是在为自己无能,致使心爱的妹妹只能幽禁于此而自责。 但嵇澄其实并不在乎。 只要是在这镇南侯府内,她便安稳,只要能见到门口守卫着的他,她便心愉。 少女提笔,对镜画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门口,陈归尘背门而立,他身躯挺拔,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门神。 这位兄长的贴身护卫是在江畔捡来的,起初,就像对所有陌生人一样,嵇澄的内心充满了畏惧和好奇。 他强大又危险,他不爱说话,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冷冰冰地令人看一眼都要遍体生寒。他的生活单调,除了守护嵇煜的安危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追求。他的思想难以捉摸,他似乎记不清很多事,连府内仆从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是堪堪记住了兄长与她的名字。 散乱的长发,随意的装束,不仅掩盖了他的强大,也遮蔽了许多窥探的目光。 这几年来,他一直这样,默默地守护着镇南侯。 不知何时起,嵇澄逐渐习惯了他的一言不发生人勿近,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习惯了他的“目中无人”。 强大,忠心。他会不会有其余的情感呢?他会不会喜欢一个人呢? 嵇澄烦恼着,思索着。 “如今,他竟然舍了兄长在这边守护着我。他是不是喜欢我?若我在他面前受伤,他会不会为我流露出温柔的神情?” 嵇澄托着腮帮子,目光迷离地盯着镜子,看的却是他。 陈归尘默然立在房门前,纹丝不动。 嵇澄静静坐于窗口妆台处,温娴恬静。 两人似乎可以这样“僵持”上一整天。 直到其余仆从的到来。 又到了晌午,侯府仆从送午膳而来。 嵇澄皱起眉头,三餐之时是她最不喜欢的时候,因为会有人来打扰这片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世界。 但这一刻,嵇澄突然灵光一现,她对着送饭来的仆从道: “兄长说了,除了他与归尘,还有那几位客人以外,谁都不可以靠近这里。你怎么可以把饭送过来呢?” 嵇澄的话让送饭的仆从有些不知所措,心道是这么个规矩,但小姐你总得吃饭啊。 正当端着午膳的仆从们不知所措之际,嵇澄又道:“而且,若是你们送来的饭菜里有东西怎么办?我不是怀疑你们的忠心,可若是有修士动手脚,你们也看不出来啊。” 几个仆从面面相觑,以往不太爱说话的嵇澄怎么突然这么较真?怎么办,要不要回去先禀告侯爷?总不能让小姐不吃饭吧。 侯爷虽然大度,但他最心疼妹妹,若是让他知道了她们几个连送饭这点小事都没办好…… 忽然间,她们看到了门口站立如雕塑的陈归尘,这一刻,她们如同看到了救星。 仆从们将午膳托到陈归尘身前,请求陈归尘帮她们查验午膳的安全,并代她们将午膳送进去。 没有多余的话,陈归尘接过了午膳,看了一眼后,便转身端着午膳走进屋内。 看着他走进屋内,虽然是走向桌子而非走向自己,但他那一点点靠近的不羁容貌,还是让嵇澄心跳加速。 若是他能是向自己走来就好了。 嵇澄起身,面对着屋子大门坐到了桌子前。 陈归尘往返两次,将午膳尽数端到她的眼前,嵇澄微微颔首,两朵红霞已经爬上了她的双颊。 可惜还有几个碍眼的人。 “你们先下去吧,过会再来收拾。” 几个仆从依言退下,嵇澄一边吃着午膳,一边看着陈归尘的背影。一筷筷饭菜送入口中,都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如今却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毕竟,最爱吃的,在眼前啊。 忽然间,嵇澄又一次烦恼了起来,究竟是该吃慢一点,慢慢享受这午膳的时光呢?还是吃快一点,然后等仆从们拜托陈归尘帮她们过来收拾呢? 就在嵇澄幸福地烦恼着时,站在门口的陈归尘忽然转头向某处看去,如同原野的恶狼发现了肥美的猎物。 如此完美的侧颜,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眼神,嵇澄盯着陈归尘,一时失了神。 可下一刻,她便慌了神。 陈归尘,忽然间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所踪,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圈细微的尘土。 嵇澄皱起眉头,在屋内向远处看去,还真有妖物敢来这镇南侯府闹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嵇澄屡次起身向窗外看去。 那些本该是最爱的食物于她而言味同嚼蜡。 空荡荡的屋门口,令她心中也空荡不安。 一个时辰之后。 那道能令她心安的身影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位置。 但那种心安只持续了一瞬。 嵇澄的脸阴了下来。 陈归尘身上,没有厮杀的血腥味,却有女人的气息。 偏偏那陈归尘还时不时往北望去,似乎还心有所系。 一日时间晃眼而过,嵇澄坐回了窗前,面无表情。 夜色已至,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房间,将嵇澄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嵇澄独望明月,神情冷漠。 …… 侯府之中,大抵是一天无事。 是夜,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再次站到了屋子前。 白天他们找到了嵇煜询问了那尤霁小姑娘的事,嵇煜的描述与小姑娘当晚的回答大差不差,对于捡了两位修士回来,嵇煜的神情也并无异样,毕竟,连陈归尘这样的强者都是他捡回来的。他也并未把这一老一小真的当作仆从,当然,没有给予像朝廷对待修士那样的敬重。 对于嵇煜这样随意捡人回来的习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颇感无言,不过仔细一想,他们与赵辞,三个人其实也只是萍水相逢然,到现在,认识了也不过两三个月,却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 “府中另有妖气,你感受到了吗?”青书未望着西边被灯火映红的天空,开口说道。 今夜,墨轩似乎有盛会,因此,天色刚暗,便见墨轩那边的一抹天空已经被华灯印染,而墨轩往南十余里亦有微光遮黑幕,两处灯火与月华交织,在夜空中绘了好大一幅画。 “感受到了,晌午时分,有微弱妖气自北部江水而来。”第二春秋点头道:“看到那陈归尘去了那边,单论锻体境的身体强度,他还要在赵辞之上,不用担心。” “他只是,去得稍微久了些。莫非是顺流而至府中小池的江中小妖,与他也算同源,所以没有直截了当地下手?”第二春秋有些疑惑道。 青书未正要回答,却忽然间抬头远眺,第二春秋也向青书未所看的方向看去。 “怎么又是那丫头?!” 远天有明月高挂,远处是密林共野,远方林野内,忽有月色满华,补满了夜空中那轮未圆的明月。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对视一眼,青书未欣然道:“看来那丫头又悟出了新剑招。” 第二春秋道:“可我有些担心那丫头,我们这边早点将妖物的事情解决吧,然后一起去墨轩那边。哪怕不去干涉纸上魅们的决定,暗中护着些她们也好。” 青书未低眉思索了片刻,随后问出了一个令第二春秋十分意外的问题。 “若昨日是我去墨轩那边,又闹出此等动静,你也会如此担心我吗?” 青书未面向明月,似在问月色。 “什么话,若是你在那边,我和赵辞定然也会担心你的。” “嗯。”青书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第二春秋,只是抬首赏月。 清辉独照世间所愿人,明月华美,可惜未全。 第124章 侯府妖风 翌日清晨,第二春秋与青书未相约于镇南侯府北端江池。昨日,正是此处传来了妖物的气息。 清晨的北玄江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烟,经由侯府北端的池子笼罩在了侯府之上。青书未撑伞而行,神情略显不悦。 这湿闷的天气,确实不会让人喜欢。 两人同行于江池畔,池水漾漾,并无妖物存在过的痕迹。 第二春秋沉心感受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附近并无昨日那妖物的气息,唯一一处气息异样的地方,还是陈归尘的住所。 他们二人早已知晓陈归尘的身份,这种异样的气息他们前日来此时便已感知到过。 莫非真的只是一只寻常妖物,被陈归尘随手处理了? 正当第二春秋疑惑之际,忽然听到有一阵奇异的声响渐渐靠近。这个声响虽然奇特,第二春秋却并未感到陌生,毕竟前天晚上才听到过,这是尤霁推着的那轮椅行进的动静。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一同望去,却见远方尤霁正推着她那辆精致的轮椅向江池而来,不同于前夜的是,此刻尤霁推着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皮包骨头的老者。 老者同样是仆从装束,无须无发,面庭饱满脸含笑意,瞧着便使人心生亲近。可他的身体偏偏瘦得皮包骨头,好似是拿几根骨头拼凑出来的,这与他的脸凑到一起总给人一种异样的不协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老者的右脚。这位安坐在轮椅中的老者右脚自膝盖往下,是一根用桃木雕就的假肢。 看来这就是尤霁当夜所说的那位不良于行的爷爷。 尤霁推着老者来到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身前,先毕恭毕敬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道了声两位贵客安好。 比起前一晚,少女的动作明显有板有眼了不少,想来是那夜自觉生疏之后悄悄练习过了。 第二春秋刚要与少女说话,不曾想,吱嘎一声响,那老者竟然也挣扎着站起身来,作势要给二人行礼。 第二春秋急忙要上前扶住老者,尤霁已经先一步将老者搀扶住,嗔道:“爷爷!” 第二春秋也道:“老人家不必如此。” 尤霁的爷爷掸开尤霁的手,道:“贵客在前,我们爷孙俩寄人篱下,怎能失了礼数!” 第二春秋顺势上前扶住老者的手臂,道:“小子怎敢受老人家大礼,您快坐下。” 两人僵持了片刻,连尤霁也劝了几句,老者才终于坐下,只是片刻的僵持也已经让老者气喘吁吁。尤霁抚着老者的后背,为老者顺气。 “却不知贵客从何而来?”老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向第二春秋问道。 第二春秋指了指北边,答道:“从祈京而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前些时日,祈京的袁老爷也曾拜访过侯爷,两位莫非是袁家的俊彦?”老者问道。 第二春秋摆了摆手:“哪里高攀地上袁家,我们二人不过是寻常祈京百姓,与侯爷有些交情罢了,受贵客之礼是侯爷大气。” “哈哈哈,侯爷确实大方。”老者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但祈京之中又哪来寻常百姓一说,又与侯爷有交情,两位定然也是家出名门。可不像我们爷孙俩,老夫二十年前先失一足,十年前又失独子,可怜了这孩子,早早没了父母。” “爷爷!”似乎是觉得老者说话有些不妥,少女小声喊了一句。 第二春秋则没有说话,似乎是在默认老者的说他们是名门的话语。 老者经少女这么一提醒,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便开始与第二春秋聊起了一些祈京的见闻,老者极为健谈,倒是只在祈京待了几天的第二春秋差点有些接不住话。 好在老者对于祈京的认识是在数十年前,世事变迁太快,第二春秋以此搪塞过去倒也合情合理。 可那老者聊祈京,聊着聊着便突然压低声音道:“听闻前些时日祈京朝堂有变动,两位可曾听闻?”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一眼,两人极为默契地都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后第二春秋对老者摇了摇头,道:“不曾听闻此事,兴许是有朝中官员的升贬,老人家何以知之?” 老者笑道:“府中下人间闲聊罢了。哦,老夫我虽然不便走动,但不瞒两位,老夫曾也是传闻中的修士,府中风吹草动也能知晓一二。原来不曾有变动啊,哈哈,想来是府中下人蝼蚁论日,吹着牛皮瞎聊着国家大事了。” “哦,老人家还是修士?那我们可要称您为前辈了。” “哈哈,两位皆是当世俊秀,老夫一辈子止步于克己境,以我为前辈可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欢畅大笑,场面一时极为融洽,只有尤霁皱着个眉头,有种年轻人看着自家长辈与同龄人说着老掉牙话题的不悦感。 这老者姓尤名文,据他自己所说,是他父母不识字,便指望他能成长为一位文人,哪知最后他还是弃了书,成为了一名木匠。 好在他这一生运气不错,踏上了修行之路,得以走南闯北,增长见识。 他甚至连玉轸都去过,只是言谈中尽是玉轸战后的疮痍,对此颇为叹息。 老者絮絮叨叨谈了一上午,不说尤霁小姑娘站累了,连第二春秋的额角都冒起了汗水。 今日长见识了,见过能聊了,没见过这么能聊的,他第二春秋也算是走南闯北走了不少地方,可论见识,似乎还远不及这位前辈,当然,这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太健谈。 一晃眼已经接近晌午,老者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话匣,道:“老夫不良于行,今日能从第二先生口中得知如今祈京风貌,当真欢畅,第二先生也该多出去走走,见见这世间四国风光。” 虽然相谈甚欢,但第二春秋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只是与尤文聊了祈京以及祈京至此一路上的风光,并未透露其他。 第二春秋道:“自然,所以我们才来到了这侯府,过几日还想继续往南看看。” 老者点了点头,却忽然又压低声音道:“如此甚好,该早些离开这里才是。” “爷爷!”尤霁脸色微变,嗔怪道。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注视着老者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摆手示意少女勿怪,随后继续低声道:“这府中似乎有妖物!”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神情皆异。 老者继续道:“不瞒两位,我这孙女也是修士,我们在此的四人应该皆不是凡身。你们兴许修为已经皆在我之上,但经验尚浅,这府中气息有异,是有大妖盘踞。” 第二春秋神情微变,忙道:“前辈何以知之?” 那老者目光扫过周围,确认周围无人后,道:“府中墓园无死气,江水入池无波澜,府中仆从时有萎靡,这皆是有妖的象征,当然,老夫这里所说的妖不是那被赐姓了陈的好手。” “哦?那前辈以为,妖在何处?”青书未不动声色道。 老者往一个方向指了一指,道:“最受关爱之人最不受怀疑,这便是最好的藏身处!” 第二春秋望去,顿时双眉紧锁,老者所指的方向,是如今嵇澄所在之地。 “爷爷你别瞎说话!好不容易侯爷肯收留我们!”尤霁忙道。 “你这丫头,爷爷说出来才是对侯爷好!”老者目光扫过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二人,道:“不过,侯爷溺爱妹妹,便是说出来了也不会信。所以,二位还是趁早离开侯府为妙,还望二位把我这孙女儿也带走,老夫这一把年纪和这腿也经不起折腾了,就留在这侯府算了,没准后人来此见尸骨,还能把老夫当作是那皇亲国戚。” 严肃的话语中还夹杂着些许风趣,但其余三人却都笑不出来,尤霁担心地看向她爷爷,似乎是在确认她爷爷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第二春秋则点了点头,道:“感谢前辈提醒,我们会注意的,不过就这么走了太不合规矩了,我们会提防嵇澄那边的。” 老者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哦,这日头晒得很,老夫这嘴一开便停不下来,耽误两位贵客了,我们该回去吃午饭了。” 第二春秋点头与老者告别,尤霁心事重重地推着轮椅离去。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则沿着来时的路一同回去。 时间已是正午,嵇煜也派了仆从来通知两人准备用午膳,两人让仆从先回去后,也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路上,青书未转头注视着第二春秋,问道:“如何?这老者方才的话。” 第二春秋皱眉摇头:“很不对劲。他对我们的了解相当有限,尤霁那姑娘与他说了一些我们的事,但并未全说。” 青书未笑道:“那不对劲的应当是尤霁姑娘。” “可这尤文更有问题,连你都只是觉得嵇澄是受到妖物影响,他为何能直接暗示我们那嵇澄就是妖物?另外,最大的问题是,他怎么就直接默认了陈归尘是妖物?初见陈归尘时连踏入禅心的我都未认出他是妖物,为何尤文仅仅是一位克己修士,却能默认我们其余人都知道陈归尘的身份?” 青书未点了点头,补充道:“另外,他对玉轸的了解有些多了。他二十年前失去了腿,为何了解的玉轸却是满目疮痍的样子?玉轸国微该是从十九年前开始。而且这些年间战事几乎不绝,他一个北幽人失去了腿还跑去了与北幽交战的玉轸?” 第二春秋神情严肃道:“确实有问题,稍后我们再……等等,这是怎么了?” 走着走着,忽然间,侯府中声音杂乱起来,仆从护卫们都在往嵇澄所在之处赶,第二春秋拉住一个仆从,忙问发生了何事。 那仆从神情慌乱,只答,府中有仆从行刺嵇澄。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对视一眼,随后匆匆往嵇澄住所而去。 第125章 金屋藏妖 镇南侯府内,一众仆从和护卫将嵇澄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杂乱惊疑之声此起彼伏,仆从间聒噪不堪的同时夹杂着手脚比划挤眉弄眼,似乎已经为嵇澄住所内发生的事编织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而周围,侯府内的十余名护卫在竭力地维持着秩序,但人群的声音却丝毫没有降下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强而有力的斥责从屋内传出,一时间压过了在场众人的声音。那声音沉稳而又洪亮,蕴含着让人臣服的力量。 那是镇南侯嵇煜的声音。 一众仆从顿时安静了下来,侯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煌然大气,今日却令人倍感畏惧。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嵇煜的斥责中夹杂着几丝杀气,这并不是冲着那些吵闹的仆从,而是冲着整座侯府中的人。这位沉稳的侯爷,似乎也有些着相了。 “侯府护卫,第二、三伍,立即把守侯府前后两门,未经后续命令不得任何人出入!第四、五、六三伍把守府内墓园、居所、江池三处,如有召令,立即向召令处汇合!第一伍,维持此间秩序!其余人等不得妄动!” 嵇煜的声音再次传来,侯府内数十名护卫即刻奉令而行,屋前很快只剩下了五名维持秩序的护卫。 不断有仆从从侯府各处赶来,正要与其余人交流时,却在好友们的眼神示意以及护卫们的凛然杀机之下选择了沉默。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匆匆赶去嵇澄的屋子,却见屋内,嵇煜背对着大门,身躯在微微起伏,似乎气息尚未稳定。嵇煜身前,嵇澄怯生生地坐着,脸色惨白,一双小手握在一起,不安而又胆怯。 而在两兄妹中间,府内的两位医者正在检查着一具尸体。 “怎么了?”第二春秋道。 嵇煜扭头看来,待看到来人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时,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他道:“二位在此我就放心多了。” 第二春秋看了一眼那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着侯府仆从的衣物,第二春秋似乎有些印象,那是被这几天安排给嵇澄送饭的仆从。 “来时的路上我听闻是有人行刺嵇澄?”第二春秋问道:“莫非是她?” “府中人以讹传讹。是她为嵇澄送饭,进屋时被人袭击。嵇澄喊来护卫时,这她已经没了气息。”嵇煜解释道。 原来如此,看来尤霁所说的府中人多嘴杂不假。 “尸体上无明显伤痕,仅颈部有一小口,有失血的症状,但并不明显且不致命。府中医者看不出她是怎么死的,我瞧着,似乎是妖物所为。”嵇煜道。 “妖物!”两个医者身躯一颤,随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嵇煜。 “怕什么!本侯在此,区区妖物斩了便是!”嵇煜俯视两个医者,在医者眼中,他伟岸的身躯仿佛一座高山,令他们安心了不少。 “确实是妖物,妖物吸食的不仅仅是她的血,更多的是她生机与精神。这妖物是个修士,需要借此补充灵念,但实力不会很强,不然不会留下痕迹并且连鲜血都需要吸食。是个小妖,或者是个受伤严重的大妖。”青书未看了眼尸体,语气淡然,似乎她眼前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幅寻常的画。 “莫非是那……”嵇煜眼神带着询问。 第二春秋摇头道:“不像,那家伙不会无缘无故受伤严重,而且按照我所知的习性,它应该会选择将这姑娘整个吞食。嵇澄妹妹,当时你可曾看到什么?” 说完,第二春秋将视线转移到嵇澄身上,嵇澄神情中依然有恐惧,视线刻意避开了尸体的方向。 “我,我,她当时正要送饭进来,我正要去里屋取我那翠玉白凤钗,却忽然在里屋听到了异响,出来一看,就这样了。” “当时可还有别人看到?今日的护卫是谁?”第二春秋问道。 “没有,今天没有护卫过来。”嵇澄黯然道。 一听此言,嵇煜双眉紧皱,道:“这几日应该都是归尘护卫这里啊!说来归尘人呢?陈归尘!” 嵇煜一声低喝,刹那间,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现身屋内。呼啸着的风吹起了屋内众人的衣角。 “侯爷!”陈归尘恭恭敬敬地向嵇煜行了一礼,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地上的尸体,微惊道:“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你今日干什么去了?我不是让你在这几日守着这里吗?”嵇煜的脸上已经带了怒意,他心系嵇澄的安危,对于归尘的擅离职守显然十分生气。 可那陈归尘竟然一脸茫然,道:“我不记得您命令过我守护这里。” 陈归尘的话语一出,在场众人都神情惊疑。如此重要的命令,他随随便便就忘了?! 嵇煜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吧,让府内管事按府中规矩予她家人抚恤,往后她家人由侯府来养。至于她的尸身就先留在这里,让管事与她家人言明本侯愿将她以嵇家人论安葬于府中墓地,若她的家人执意要领她归乡,也可来侯府将她领回去,本侯不会为难。一伍伍长!你护送管事出府处理此事!” “是!”两位医者与门口的一位护卫依言离去。 这屋内总算没有了外人,嵇煜皱眉道:“归尘,我前命你这几日守护嵇澄,昨日你也在此守卫了一天,怎么今天便忘了?我知你记性差,但以往也不会忘得这么快!” 椅子上,嵇澄委屈地看着陈归尘,眼含幽怨。 陈归尘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愧疚,他躬身道:“抱歉侯爷,我,实在是忘了。” 第二春秋盯着陈归尘,心中暗思:妖物恍惚的记忆力只有七天,应该只是坊间的臆传。这陈归尘一直记得嵇煜予他的恩情,说明他的记忆力并不受时间所限,那应当是记忆的量有限,他只能记住一定量的事物。如今,他忘却了前两日的任务,说明,在这几日,他记住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在他心中比嵇煜安排下的任务更重要呢? “归尘,你是否听说过‘恍惚’之名?”沉默了片刻的嵇煜忽然开口问道。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便想先确认下陈归尘的本体。 “我,不记得了。”陈归尘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第二春秋毕竟比嵇煜更了解这妖物的描述,便开口补充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在遇到嵇煜前所居何处?幼时可曾于江中击浪?” 话一出口第二春秋便有些后悔,这种事情,他更不会记得了。问一个恍惚的儿时旧事,确实是个看起来很愚蠢的行为。 哪知陈归尘却略一思索,随后道:“我只记得我居于江中,却不是北玄江。北玄之浪太小,令我只觉无趣。” 第二春秋眼前一亮,如此便八九不离十了,他能记得幼时之事,也佐证了第二春秋方才所想的陈归尘记忆不受限于时间的观点。 “你本体是否为鱼?身躯是否坚如钢铁?”青书未开口便道。这一问过于直接,第二春秋赶忙扭头,看的却是嵇澄。 那姑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归尘,似乎懵懵懂懂,全然未注意到方才青书未所问的话。 本体一事,无需记忆。陈归尘当即点点头,道了声正是。 至此,便无需再证,陈归尘便是那日他们所说的妖物恍惚。 嵇煜当即道:“那你这几日又记住了什么东西,竟令你忘却了我与你说的万分重要的任务?” 显然,方才第二春秋所思,也正是嵇煜所想。他们将目光集中到了陈归尘的脸上。 陈归尘脸色苍白,却并未开口,只是低着头。 “昨日曾有小妖顺流而至北边江池,我感知到你第一时间就赶去了那边,一个时辰后方返,可有此事?”青书未言辞直接,毫不顾忌本该畏惧妖物一说的嵇澄也在场。 “我……我……”陈归尘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别的字,似乎是不会撒谎,没用已经忘却此事来搪塞过去。 嵇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陈归尘的反应而强压心中怒火。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你先看看此尸体有何异常?” 陈归尘仔细翻看了尸体,随后道:“伤口并不致命,体内生机空虚鲜血流失,是妖物所为。” “那你可知妖物现在何处?” 陈归尘一时语塞,低头不语。 嵇煜长叹一声。若陈归尘不知此事他大可以直接说不知,他这个神情,便说明了他知晓妖物所在,却不愿言明。 府中最信任的人如此,怎能不让嵇煜寒心。只是如今重要的不是这个,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妖物,他转头看向两位修士,道:“两位可知妖物所在?”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我与书未走了一早上,府中妖气只在陈归尘的住所处,昨日那小妖只在岸畔留了一丝残存气息,别的已经寻查不到……” 说到这里,第二春秋忽然皱眉,随后抬头,却正与嵇煜四目相对。 嵇煜一拳砸向桌子,却在桌子上方不到两寸处悬停,他记起此桌为嵇澄所爱,不忍损毁。 嵇煜道:“归尘,带我们去你的屋子看看吧。” 陈归尘抬头,脸色惨白。 …… 片刻之后,四人带着府内把守江池的一伍护卫到了陈归尘屋前。陈归尘低头而行,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一进屋内,便见一串水迹一路直至内屋,那水迹自有颜色,如颜料一般。 “噗通!”一声,陈归尘跪于嵇煜面前,道:“此人绝无恶意,归尘愿以命换命!” 嵇煜脸色阴沉,正要说话,却听得屋内有个虚弱的女声:“归尘哥哥,是你回来了吗?” 声音年幼,似尚在豆蔻。 跟在最后的嵇澄心神一颤,看向内屋门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嵇煜双眉倒竖,心道你小子还给本侯来了个金屋藏娇?!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带着青书未先行跨入内屋。 却见屋内,一道道颜料般的水迹汇聚之处,有一位少女蜷缩在房屋角落,少女容貌可人却模糊,一袭浅紫衣裙有些褪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打湿了的画。 一见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那少女惊呼一声,却道:“是你们!” 第二春秋诧异道:“纸上魅?!” 第126章 提线木偶 镇南侯府的最北侧,有着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小屋独立于江池之畔,远离侯府中的高屋彩瓦。如知春江险滩礁石,虽经浪潮而弥坚。 兴许,这便是屋中所居之人所怀念的景象吧。虽然,他还记得的东西十分有限。 所居之人强大,但孤僻。他的容貌,他的气质,甚至于他的居所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因此,这座小屋也孤零零地坐落在侯府的角落,府中仆从护卫常年不会来此。 但这一天,潮水尚未退去,这座侯府中的孤礁却尽数现身在众人眼中。 镇南侯嵇煜带着他的妹妹,带着两个游历至此的客人,带着侯府中的一伍护卫聚集到了这间冷清而又简单的屋子内。并以各异的目光,看向了内屋的角落。 那位本该忠心耿耿的护卫,那位实力强大的妖物,他的屋子内,还藏着一只小妖。 一只被江水浸涤而奄奄一息的纸上魅。 “两位识得此妖?”握剑在手的嵇煜并没有莽撞,方才那小妖的言语,分明是识得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因此,他伸手拦住了几名急于上前除妖的护卫。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纸上魅倒是见过,但我不认识她。不过,诸位不必过于仇视她,纸上魅没有吸食他人生命力的习性,她如今的状态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在府内杀害仆从。方才那事,不是她所为。” 第二春秋先以言语宽慰嵇煜和护卫们,随后朝那小姑娘道:“姑娘何以识得我与书未?” 那姑娘方才正盯着青书未愣神,忽听得第二春秋与她说话,便道:“我,我……” 那姑娘话到嘴边,却似想起什么似的,犹豫着不肯明言,她看着第二春秋,目光急切,似乎是有话想单独与他说。 屋内众人盯着那姑娘,正等待着她说些什么。 忽然间,一道利刃破空! 一柄利剑斜刺里直取嵇澄! “叮!” 利剑向天而去,一头撞进了房梁。 陈归尘一脚将一个护卫踹至墙角,手中长枪直指那名护卫的咽喉。 这时角落里的姑娘才发出一声惊叫,而嵇澄则呆呆地看着陈归尘的英姿。 “噌!”的一声,嵇煜拔剑出鞘,亲自护在嵇澄身前,怒视着倒地的护卫,道:“王曲!你找死?!” 那名方才行刺的护卫脸色却并没有刺客该有的决绝,反而一脸惊恐,道:“不是我,不是我,方才我想动的!” “你……”嵇煜正要说话,忽然间又是一柄利剑绕过了他朝嵇澄刺去。 身后的一名护卫反应迅速,当即出剑挡住了这一刺,那不料他即刻变拦为扫,竟然也顺势一剑劈向嵇澄的脖颈! 地上那姑娘还在惊呼小心,陈归尘已经抬手握住了两柄利剑的交错处,随后手臂一震,将握剑的两个护卫尽数震开,随手将剑掷于地上,握住剑锋的手上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两名袭击的护卫被震退,而已经有了准备的嵇煜也挥舞佩剑,将袭来的另两名护卫拦下。 “你们是谋划了多久?我竟然从未怀疑过你们!”嵇煜看着周围的五名护卫,目光锐利如剑。 那五名护卫却神情痛苦,四肢扭曲,一边高叫着侯爷快闪开,一边又以扭曲的姿势再次朝嵇澄的方向攻去。 “找死!”嵇煜双眉倒竖,便要挥剑,却被第二春秋拦了下来。一旁的青书未玉手一抬,五名护卫再次被震退出去。 “不对劲,嵇煜。他们并无杀意,似乎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不由己。”第二春秋皱起眉头,看着一个个口中呼喊却又挣扎着站起的护卫,不知该如何对付。 “这是……怎么会这样,墨客怎么在这里?!”躺在地上的少女惊异道。 “墨客?墨客是谁?还有,小姑娘,你究竟是谁?又为何在此?”嵇煜转身道。 第二春秋挥手,一道灵念将五名护卫尽数按在墙角,随后道:“先护着嵇澄离开这间屋子,书未,你抱这姑娘离开!陈归尘先出屋,确保屋外无恙!” 众人依言而行,青书未轻轻抱起地上的姑娘,那姑娘呆呆地看着青书未,神情疑惑,喃喃道:“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不必担心,治愈一个纸上魅,于我们而言并非难事。”青书未淡然道:“还有,别多看我。” 青书未的声音似有魔力,那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六人冲出屋外,屋外似乎并无异样,第二春秋伸手虚握向屋内,压着一众护卫,随后转头瞥向青书未怀中的少女道:“小姑娘,回答我们的问题!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哪知那少女笑道:“你在吓唬我呢,你心里不是这么……”话说了一半,那少女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怯生生道:“我什么都没说。” 青书未难得生气,皱眉道:“告诉我们你是谁,那墨客又是谁?” 那少女即刻委屈地收敛了笑容,道:“我是紫衣,自己的名字还没想好,我想让语冰姐姐帮我取来着,是语冰姐和赵姑娘告诉我你们的事的。墨客是我们墨轩中的人,是赋予了我灵念的人,方才那些人的异样,像是他的手段。” 墨轩紫衣? 第二春秋表情凝重,这墨轩紫衣跑来镇南侯府成了陈归尘“金屋藏妖”的那只妖物固然令人不解,但墨轩赋予纸上魅灵念的人,按之前语冰所说可是一位禅心境修士。 那绘出七位纸上魅的荀莫已经是一位禅心修士,赋予灵念却是另一位修士所为,想来这位修士的灵念雄厚远胜过年迈的荀莫。 这侯府之中妖物的事尚未理清,又有一位墨轩的禅心境修士过来掺和,当真是一团乱麻。 “紫衣?墨轩七彩衣中的紫衣为何会以这般面貌现身我镇南侯府?归尘,你给我解释解释清楚,别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在你屋内你都不记得了。”嵇煜注视着陈归尘,神情严肃。一同看向他的还有嵇澄,方才受到多次袭击的她脸上并未显露恐惧,只是看着陈归尘的眼神十分复杂。 “侯爷,我……”陈归尘正要回答,却忽然间听得一声巨响! 众人眼前的房屋轰然炸裂,原本被第二春秋束缚在屋内的五名护卫破墙而出,直向众人奔袭而来! 第二春秋虚握的手被震开,五柄利刃直指眉间,陈归尘纵身跃到第二春秋身前,手中长枪挥舞如风,一阵兵刃相交,电光火石间将那五名护卫悉数拦下。 只是这一次的拦截却不如方才那般顺利,这五名本该只是初入锻体境的武者,手中利剑每每挥出竟然都附着上了丝丝灵念。他们的神情不再扭曲,而是僵硬,他们浑身被灵念包裹,如同死物一般向陈归尘疯狂攻来,全然不顾自身的死活。 紫衣急切道:“他们是被人操控,虽然连表情声嗓都被控制住了,但他们心中依然是不愿对大家出手的,归尘,你别下杀手。” 与一众护卫战在一处的陈归尘微微皱眉,对付这些舍生忘死的敌人自己还不能下杀手,他们又有灵念的辅助,即便强大如他此时也感到有些棘手,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微微点了点头,竟然对来自墨轩的紫衣言听计从。 嵇澄瞥了眼青书未怀中的紫衣,眼神中带着些怨毒。 “当真是有禅心修士插手!”第二春秋甩了甩被震麻的手,皱眉道:“紫衣,你可有破解之法?” 对方既然能称赤衣为语冰,又见过了赵辞,第二春秋对她不再怀疑,开口询问道。 紫衣摇了摇头,道:“墨客神通广大,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付。” 嵇煜问道:“这墨客难不成能在墨轩遥遥掌控我镇南侯府中人?” 紫衣再次摇头,道:“墨客操控他们从未离得特别远过,他一定就在这府中。” 嵇煜冷哼一声:“哼!先是凤首龙,又有杀害我府内仆从的妖物,再来一个墨客,我这侯府倒当真是热闹了。喂!你们几个,先别过来!彻查府内所有人,是否有生面孔混入!” 众人身后,被下了命令把守府内各处的两伍护卫也匆匆赶来。 但嵇煜一声令下,这两伍护卫非但没有听令离去,反而拔出了刀剑,快步向此处赶来。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 不仅仅是这两伍护卫,府中一个个仆从护卫也渐渐出现众人视野里。他们神情各异,却都奋力向这边奔来。 “他们,他们都是……”紫衣瞪大了眼睛,脸色惊恐,这小姑娘本来就奄奄一息,得青书未灵念护佑才恢复了几分生机,如今被这画面一刺激,当即晕了过去。 只是,此刻的第二春秋无暇关心这小姑娘了。 近百名府内仆从护卫尽数奔来,他们神情各异,身体扭曲,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眼无杀机却个个皆是搏命之姿。 嵇煜一时间六神无主,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而在一众飞奔的仆从护卫身后,只有一位仆从闲庭信步跟在众人身后。 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木轮在府内路面上滚动。 尤霁推着她的爷爷缓缓而来。 第127章 指牵众生 镇南侯府中喊杀之声震天,一众仆从护卫如饥虎饿狼一般从侯府各处冲出,扑向第二春秋等人。 饶是定力极强的镇南侯嵇煜此刻也慌乱了起来,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正以搏命之态冲来,可他们扭曲的面容、惊惶的神情又说明了这一切并非他们本意,这该如何是好? 刹那间风声呼啸,枪卷云霄,陈归尘长枪横扫,将那五名护卫一同扫飞,五人倒飞数丈,或口吐鲜血或肢体扭曲,显然伤势不轻,但他们依然在地上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来。 这些护卫就像是一个个木偶,不知疲倦,不知伤痛,不惧死亡,即便遍体残缺,依然会在操控者的牵引下动起来。 渐渐的,侯府内的护卫仆从们都聚集到了第二春秋等人处,近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护卫仆从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地向第二春秋等人走来。 陈归尘目光扫过一众仆从护卫,长枪在握,杀机渐起。沉声道:“侯爷,恐怕只有将他们尽数撕碎,他们才能安分下来。” 那位柔弱少女的晕倒,让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内心起了几分火气,动了杀心。 只是这满府的人,若是要杀尽,岂不是又造了两年前镇南侯府全府死尽的惨状?一座侯府,两年灭门两次,这个想法光是出现在脑子里便让第二春秋遍体生寒。 “不可!”嵇煜出声制止道:“这些人的袭击并非本意,更何况他们还是我们熟悉的人,我怎能忍心伤害他们?!” 但是,嵇煜不愿伤害这些人,这些仆从护卫却在逐渐逼近众人,此刻他们身不由己,可不会因为嵇煜的仁慈而手软。 “两位,能否找出那个罪魁祸首?”嵇煜一边将嵇澄紧紧护在身后,一边求助地看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这等诡谲的修士手段,自然还得是修士才能对付。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这里人实在太多,每个人身上都有灵念流动,实在难以找出那位墨客。甚至,他可能都不在这人群之中,只是躲在暗处操控着这里的一切。” “那可如何是好?”嵇煜双眉紧皱,目视着逐渐逼近的众人,下定了决心,道:“大不了我们舍了这座镇南侯府!我们离开这里,他们实力有限,定然追不上我们!” “哥哥!”嵇澄看着她的兄长,目光焦急,似乎是不愿离开这座侯府。 第二春秋再次扫视了一遍人群,依然没能发现那个所谓墨客的存在,他轻叹一口气,道:“不必如此,诸位,随我一起到我住的客房,我在那里留有对付这些人的法门!” 人群步步紧逼,已经容不得其余人问个详细。嵇煜当即点了点头,陈归尘手中长枪画圆,却是调转枪头,以枪柄为前,一马当先冲向人群。 一杆铁枪无锋,一骑绝尘破阵,陈归尘刹那间杀出百余尺,一众围过来的仆从护卫硬生生被分开一道坦途,两侧是一片人仰马翻。 嵇煜拉着嵇澄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抱着紫衣的青书未和断后的第二春秋。 “如何?要不我来背着?”青书未虽然也是禅心境修士,但到底是有隐疾在身,又是个身体纤弱的女子,第二春秋有些担心,便开口道。 “哼!怎么,你还想再扛一个女子不成?”青书未轻哼一声,言辞间似乎有了一丝醋意。 第二春秋未曾经历过此等状况,只是瞪大了眼睛,讶然盯着眉眼含嗔的青书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青书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逗你的,我无妨,这小丫头不重。倒是你,若是将这些人引到客房,待那潜藏已久的凤首龙出来又该如何应对?” 青书未的这一嗔一笑间,第二春秋的心情仿佛经历了整个春夏秋冬,他一边断后将一众追击而来的提线木偶们击退,一边定了定神,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能伤害这些无辜者,但若是一走了之,这些留在这里的人又恐将成为凤首龙的盘中餐。只能先将他们引过去了。” 不消片刻,第二春秋等人便赶到了第二春秋所住的客房外,而远处,那些已然失去了自己身体控制权的仆从护卫们正蜂拥而来。 “第二先生,接下来该如何?”陈归尘担忧地看了眼青书未怀中的紫衣,随后目光扫视赶来的仆从护卫们,道:“这样下去,他们很快便会再次将这里围住。” 嵇煜的目光也移到了第二春秋的身上,嵇澄则有些好奇地看了一圈周围。这是侯府中最好的客房,用来招待府中贵客,但是也就仅仅是如此了,不知第二春秋所说的法门是什么,至少目前她看不出此处有任何异样。 “无妨,就是要被他们围住。稍后放他们靠近,你只需要护住周围两丈方圆便可。”第二春秋道。 陈归尘点了点头,随后将长枪插进了地面,双手握拳。 尽管这些仆从护卫冲来的样子与先前一般无二,但他们中的部分人其实已经受了颇为严重的伤,只是身躯还在被墨客操控着,若是仍以长枪对敌,哪怕只是枪柄,只怕都不是这些凡生能受得了的。 片刻之后,这些被墨客操控着的人们再次围了过来。即便是有一名禅心境修士操控,这些普通人也绝无可能是第二春秋等人的对手,但那暗处的墨客,似乎铁了心要让嵇煜亲手杀掉这些熟悉的人。 第二春秋等人背靠着站成一圈将嵇澄和抱着紫衣的青书未保护起来,第二春秋、嵇煜、陈归尘三人以相对柔和的方式将那些靠近的人一一击退。 须臾之后,眼见着所有仆从护卫皆已靠近,第二春秋猛然间手掐诀,起灵念,道声:“敕!” 一声敕令如神降,千百浮生皆臣服。 但围拢过来的近百仆从护卫却似乎毫不受到影响,仍然张牙舞爪地冲来。 正当嵇煜焦急之际。只听:“咔,咔……”几声异响。一丝尘灰自客房檐下飘落,几声惨叫从栏杆步阶中发出。 “轰!” 一声巨响,几座客房在顷刻间崩塌,连客房前的台阶围栏也在瞬间化作纷飞碎片,崩起的尘土将第二春秋等人连同一众仆从护卫尽数吞没。 嵇煜下意识一边捂住口鼻,一边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尘土。那些尘土却在众人周围两丈外止住,一道灵念将他们几人牢牢护住,连一丝烟尘都飘不过来。 “第二春秋,这是……”嵇煜疑惑地看向第二春秋,心想莫非是在利用房屋崩毁的烟尘阻隔墨客对这些人的控制? 只是,若是成功了,此刻应该能听到这些仆从护卫恢复正常后的呻吟或是面对烟尘的咳嗽声,为何周围如此安静?而且,修士手段哪里仅仅是遮挡视线就能破除的。 烟尘很快便沉了下来,周围的景象再度回到众人眼前。 嵇煜睁大了眼睛。 他的眼前,砖瓦,木板,琉璃,皆漂浮在半空中,有如活物,几座房屋崩毁后的废墟,此刻尽数陈兵列阵,以一种奇特的规律排列在众人周围! “曾于西铮金蟾县受困于阵法阴阳桥,阴阳桥变化极多,可迷人心智、困人体魄。只可惜当时布阵之人天赋受限,仅以四十一口棺材布得此阵,变化有限,困人亦是有限。今日我以此间断壁残垣三百六十五重布此阵,虽无迷惑人心之效,却能将那些被操控的人们悉数囚困于此。” 第二春秋向嵇煜微鞠一躬,致歉道:“只是可惜了侯爷几间精致的客房。” 嵇煜连忙抬手,道:“区区几间客房,哪里抵得上府中近百人的姓名,是我该谢你才对。” 嵇澄好奇地环顾四周,问道:“第二先生,您刚住进来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答道:“那凤首龙非同小可,这座阵法,本来是准备用来困住那妖物凤首龙的。” 随后他皱眉道:“此阵能隔绝灵念,虽然不能隔绝强者,但隔绝墨客施加在这些凡生身上的灵念总是足够的。但他们此阵之中依然如行尸走肉一般,那就说明……” “说明,墨客本人就在阵中。” 一阵奇异的响声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远处,尤霁推着她的爷爷,或前行,或后退,或拐弯,绕过一块又一块废墟,最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见过侯爷。” 尤霁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而与她相反,她那位健谈的爷爷,此刻却默然不语,双眼无神。 “尤霁?”嵇煜诧异看着她。 第二春秋上前一步,将嵇煜也挡在了身后,目光锐利如剑。 “果然是你!” 尤霁又朝第二春秋行了一礼,道:“贵客好手段。只是,失了那迷惑人心的效用,这座阵法就显得平平无奇了些,依小女子看,这阴阳桥只怕困不住那凤首龙。” “能困住被你操控的那些人便足够了,如今他们被困在阵中各处,面对着各不相同的阻碍,哪怕你能破解此阵法,也没办法再将他们拉到我们眼前了吧。更何况,你也不是破解了此阵,那夜你推空轮椅而来,是察觉出此处异样后,来先行探访,才记住了此处的一切机巧,这才能走到我们面前。” 尤霁盈盈一笑,道:“贵客当真聪慧过人。与人不说实话,是我的陋习,还望贵客见谅。贵客方才说了果然,却不知是何时发现我有问题的?” 第二春秋指了指尤霁轮椅上的爷爷,道:“那一夜有一剑如月色,今日见你爷爷,他身上恰巧留有那一剑的气息。” “原来如此,那一剑着实惊人,险些要了我爷爷的性命。”尤霁抬头,似在回忆那一剑,随后又看向第二春秋,笑道:“感谢贵客实言相告,作为回报,尤霁也与您实话实说一句。您曾猜尤霁是那擅于做木工的化朽者,但很遗憾,尤霁其实只是会做这一张轮椅,以及一些木偶玩意罢了,哪里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尤霁真正擅长的,也不过是做些木偶,玩些木偶戏。在修士间,一般称我为,指牵师。” 屈指丝线缠众生,勾挑万物化千戏,一牵一引奏影舞,只手演世间百态。是为,指牵师。 第128章 命运如丝 北幽镇南侯府内起了好一场大雾。 灰白的雾气于侯府内客舍处升腾,如碧空云团被扯下人间,笼住了整座侯府。 往来客商农户啧啧称奇,却只敢远观不敢靠近。这侯府曾有血光灾,若沾了这等霉运,小门小户哪里消受得起? 而就在这云团之下,有修士指牵众生,操控了近百侯府护卫仆从的身躯,又有修士自毁客宅,在侯府中造就了一座堪称浩大的阴阳桥。这灰白雾气,便是源于此阵。 阵中,尤霁推着她的爷爷现身在第二春秋等人面前,自言自己便是操控着整座侯府中人的指牵师,似乎全然不惧第二春秋这边人多势众。 镇南侯嵇煜锐利的目光扫过尤霁和她的爷爷,冷哼一声道:“我见你爷孙二人孤苦无依,这才好心收留,期间也并未利用过你二人的修士本事,没想到,竟是收留了两条白眼狼!” 尤霁再次款款一礼,笑道:“初次见面时,小女子便说了与爷爷来自墨轩,是侯爷过于信赖府中人了。这两年,小女子与爷爷也做足了下人该做的,您瞧,小女子这礼是不是行得越来越端正了?” 嵇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你的想法里,墨轩自是与我镇南侯相敌对的。可我扪心自问,虽也算是邻里,却从未与墨轩接触过更别说起过任何矛盾了,这座侯府内发生过何事世人也都知晓,墨轩这敌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除非……” 嵇煜微微眯起眼睛道:“除非墨轩是要与嵇姓为敌,或是,与北幽为敌?如此说来,世人所传的墨轩武者在游园画舫中与玉轸杀手同伍也并非谣言了。” 尤霁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句语失,竟然让嵇煜抓住了一些关键的东西,能接任镇南侯这个位置的人果然不简单。 坐在轮椅上的尤文清咳一声,低声道:“侯爷如此多心,不利于府内和谐。我爷孙二人来自于墨轩不假,却是墨轩担心侯府血灾影响了墨轩生意,这才派我二人前来消弭。至于为何要出手,也只是为了助府内降妖。” “如此,我还要谢谢墨轩的好意了。”嵇煜嘴角扯起,随后突然道:“归尘,拿下!” 话音刚落,陈归尘纵身而出,一枪如惊雷直指尤霁! 那尤霁面露笑颜,竟然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陈归尘一枪刺来。 惊雷一线,陈归尘这一枪快到连第二春秋都未能看清,可那一枪刺出,虽是朝着尤霁胸膛刺去,却最终着在了尤霁身侧两尺外。 陈归尘眉头微皱,却在刹那间又是一枪! 这一枪再次落空,依旧靠近不得尤霁周围两尺内。 “阴阳桥之阵当设于阴气深重之地,如此,才能以阴气为引,自成一体。贵客所布设的阵法虽广,却终究少了阴气,因此,贵客只能亲自以灵念维持此阵,却终不能操控此阵。贵客,我说得对吗?”尤霁手指微曲,忽然间阵法中的一块断壁呼啸而出,却是直向陈归尘砸去! 陈归尘纵身后撤,可那断壁却忽然间自他头顶砸下! 陈归尘一枪探出,指天而去。 “呯!”的一声巨响,这块断壁被一击击碎,可不过眨眼一瞬间,那块断壁又在它方才所在的地方重新聚合,随后再次向陈归尘砸去! 嵇煜疑惑地看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摇头道:“这姑娘确实破解不了此阵,却也利用了我这阵法。她并未直接走到我们眼前,而是利用了阵法扭曲视线的能力,与我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这阵法中无论如何被破坏都会恢复如初的阻碍,反而成为了她可以无限操控的物件。” 众人中,第二春秋盘腿坐于中间,丝丝灵念,自他的身躯散入阵法各处。就如同尤霁所说的那样,此刻他只能以灵念维持这个阵法。而他身旁,青书未取出了画笔,正在默默治疗着晕厥过去的紫衣,一时间,只有嵇煜嵇澄两兄妹站立。 嵇煜提剑挡在嵇澄身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勾动手指操控着阵中砖石的尤霁。这位侯爷实力其实不俗,在一众锻体境武者中也可算作好手,此刻陈归尘上去与尤霁交手,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又一时脱不开身,便只剩下他保护众人的安全。 而在众人前方,陈归尘持枪而立,手中长枪挥舞如风,迅疾如雷,刹那间击碎废墟碎石无数。 可那尤霁曲指勾线,周围原本用作阻碍的阵中断壁,此刻一个个浮空而起,反而成为了这指牵师姑娘的武器。 第二春秋担心阵中蛊惑心神的演化会伤了被操控着的侯府护卫仆从,因此只保留了阵法阻碍之效,却也被尤霁钻了空子。 阵中的第二春秋眼中有隐忧,他目视这尤霁身前的轮椅,如今他们中只有陈归尘能出手一战,而尤文依然安坐轮椅中,谁知道这位修行数十年的老指牵师又有何等本事。 第二春秋身后,青书未提笔作画,似在为怀着紫衣描眉,挥笔落下,却一点点恢复着紫衣的生机。纸上魅以笔墨塑性,以灵念化生机,若要相救自然也得是同样的法子。而当今这世间最擅长救治纸上魅的,非青书未、江山、第二春秋莫属了。 青书未提笔间,抬头看那尤霁,随后恍然,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第二春秋闻言先是疑惑,随后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哪知青书未却秀眉微挑,表情神秘道:“我说的原来如此,与你想的,却不是一件事。” 第二春秋讶然:“指牵师以灵念为线,勾动所控之物,如人偶随指而行。那灵念之线纤细如丝,却异常坚韧,若非你提醒,如此近的距离我都难以发觉。青书,你说的,难道不是此事?” 兴许是最后错误的称呼又惹得青书未不高兴了,她冷哼了一声,道:“先不告诉你。” 就在二人说话间,前方的陈归尘已经出枪不下百记。阵中阻碍生生不绝,陈归尘手中长枪亦挥舞不休,尤霁指牵阵中断壁七处,轰击连绵不绝陈归尘依旧游刃有余。一杆长枪或挑,或扎,或崩,不仅将那一块块袭来的砖石悉数击碎,还连连向尤霁所在攻去。 虽然阵法会扭曲阻隔陈归尘的视线,但他也不是只朝着尤霁身上扎去,铁枪翻飞遍体舞梨花,虽不识阵法,几枪下来,陈归尘便摸清了尤霁的真实位置及阵法变化的规律,眼看枪头越来越近,尤霁也一时慌了神,她不得不推着轮椅后退了数步,随后牵动越来越多的砖石,砖石之上灵念滚滚,直朝陈归尘而来! 那指牵师似乎失了方寸,不再仔细操控一块块废墟砖石,而是以灵念勾起它们,直接向陈归尘砸去,不过须臾一瞬间,便有数十块断壁废墟朝着陈归尘的方向飞去! 陈归尘手握枪柄,平举长枪,枪柄绕臂而旋,枪尖却岿然不动,随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渐起,嘶吼不绝,一杆长枪刹那间舞若尖锥,滚滚劲风再度扬起烟尘如暴。 “哈!”陈归尘怒吼一声,奔行而前,尖锥直突,于路飞来的砖石在触及尖锥的瞬间便崩裂为尘,所附灵念近不得陈归尘分毫。 一杆铁枪聚啸风,百战独行破坚垒。 阻隔在陈归尘身前的阴阳桥阵势刹那告破,陈归尘长枪独行,直取尤霁! 尤霁骇然后退,手指曲张,一道道灵念凝聚的丝线终于不再隐藏,顺着她的十指喷涌而出,却不是勾向周遭的断壁,而是直向陈归尘而去。 只是,绳索如何缚得住狂奔的野兽,木板如何拦得了奔涌的激流? 那喷涌而出的丝线在未触及到陈归尘的身躯时便在呼啸的狂风下崩裂,长枪已至眼前! “叮!” 长枪急停,狂风止息,陈归尘周围的阵中断壁悉数化为飞灰,这些障碍连同地下阵法的一部分,被一同毁灭。 而枪尖之前,尤文自轮椅上站起,双手握着枪尖,抵住了他的胸膛。 尤文胸前的衣服已经碎裂,露出了一片木质的纹路,不知这究竟是何木,竟然在陈归尘如此声势的一枪之下,只是多了一片碗口大小的凹坑。不仅仅是他的胸膛,枪尖呼啸的狂风,几乎粉碎了尤文的全部衣物,而他衣物下的躯体,竟然都是木头。 第二春秋等人眼睛圆睁,关键时刻,这尤文竟然挺身而出替他孙女挡下了这一枪,而他的身躯竟然是木头所…… 不对! 尤文双手抓住陈归尘的长枪,脸缓缓抬起,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在他肢体各处,一道道丝线渐渐浮现,丝线汇聚之处,是尤霁的双手。 指牵师最擅长操作的,还得是他们手中的木偶,而轮椅上坐着的,根本不是她所谓的爷爷,而是…… 陈归尘惊道:“木偶?!” 第129章 玉轸墨客 腾骥关外烽火燃,铁衣百战寿数短。墨云连山压城日,伶人独舞花房暖。 两年前,此谣盛传于玉轸国,当时北幽兵马压境,兵锋直指玉轸国的国堑腾骥关。覆国之日似近在眼前,玉轸国都内人心惶惶,而玉轸皇帝却在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宫殿之内含四季风光,又植四国百花于其中,世人称之为花房。 当时战报入京纷飞如片雪,玉轸皇帝一纸圣谕,却是在招国中某位极善舞木偶戏的伶人入宫表演。 圣谕一出,举国哗然,有玉轸志士做此谣以讽玉轸皇帝荒唐无道。此谣流传甚广,一度传到了前线官兵的耳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玉轸将士二十年来死伤何止百万,玉轸青壮近乎死绝,如今多少铁衣枯冢之下埋着的不过是刚刚及冠的少年!还在前线苦苦抵御北幽军队的玉轸官兵差点就要兵变。 而最让玉轸皇帝恐惧的是,玉轸北部一座山上,忽有天雷惊世俗,百姓皆言是天罚将至。 于是玉轸皇帝找后来的天下书三慕容怀柳代笔写了一封罪己诏,诏书中却称那伶人修为高深,自己是受那伶人蛊惑,幸有柳大将军忠魂护佑才得以清醒,如今已将那伶人处死,花房前殿改作英灵殿,立玉碑以奠玉轸万千忠魂,植百花以祭之。 在玉轸国,有几个字是最能安抚官兵情绪的,柳大将军,即便柳氏全族就是被当今圣上灭的门。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士卒们的情绪总算得以平息,那天雷也不再有动静,连北幽军队也终于退去,一切看似又回到了过去的平和。 至于后来,那歌谣为何不再流传,那伶人为何不见尸首,那志士为何销声匿迹? 玉轸各郡各县,再有传此谣者死,重者配送西铮囚园。 午时三刻的午门,那死囚早在临刑前就没有了气息,蓬头垢面下,谁还认得那是位忧国忧民的志士? 而在国都大门口,有一个小姑娘搀扶着一个似乎瘸腿的老者,一路出了国都,离了玉轸,进了北幽。 一路上,小姑娘默不作声,只有老者开口与人交流。 那极善舞木偶戏的伶人,便是指牵师。 阴阳桥阵中,第二春秋缓缓睁眼。 方才所见,便是尤霁的记忆。 此间虽琴音,此阵却是第二春秋亲手布设,如今他正坐阵中,那尤霁身陷阵内,因而得以窥见尤霁记忆的一角。就如同那夜他以琴音窥探到了奠匠的记忆一般,只是那尤霁修为更高,以及阵法终是不如琴音摄人心魄,因此,他能窥见的记忆相当有限。 不过,至少知道了尤霁的由来,那位老者就是尤霁的人偶吧,老者的声音,应该是出自少女的腹语。 “叮!” 铁枪撞上了身躯,却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的声响,少女掌控下的老者,身躯似乎是以异木所造,坚硬无比,除却方才硬挡陈归尘蓄势正足的一击外,老者的躯体上几乎没有太多损伤。 一条条丝线自少女指尖缠上了老者的身躯,尤文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少女的驱使之下抵挡着陈归尘的铁枪。 这老者哪里还是少女所谓的爷爷,这分明就是少女手中的兵器! 人偶与陈归尘战到了一处,人偶无需兵器,他的手脚躯体便是坚硬无比的兵器,而那身周滚滚的灵念,即便是强如陈归尘都不敢硬接。 人偶阖身扑上,它与先前被操控的府中护卫仆从一般悍不畏死,而作为人偶,虽然它的样貌与寻常老者一般无二,但它完全没有寻常人的要害穴窍,因此一番交手下,陈归尘竟然一时奈何不了它。 尤霁目光集中到了陈归尘的身上,她对于人偶的操控已经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根本不需要去注意人偶的动向。猛然间,尤霁挥手一扯,人偶旋转而起,滚滚灵念驱动狂风涌起,陈归尘迅速收枪后撤,一道龙卷拔地而起,随后直冲天际。 龙卷之中,已经失去了尤霁的踪影。 陈归尘按枪抬头,旋转不休的人偶在空中止住了身形,它双臂张开,如同一只秃鹫一般展翼遮住了太阳。随后,再度旋转着朝着陈归尘俯冲而下! 嵇煜挥去眼前的烟尘,眯起眼睛看去,远处,只有一条龙卷冲天而起,随后俯身朝陈归尘撞去! 顾不得漫天烟尘,陈归尘深吸一口气,以枪尖在地上画了一道短弧,随后双脚站定,双手握枪,双瞳紧紧盯着空中的人偶。 人偶旋转而下,双手齐出,如流星坠地! 陈归尘一步不退,长枪直刺,如白虹拔地向天行,似要以手中长枪击碎那坠地残星! 刹那之间,陈归尘向天,尤文冲地,百尺距离不过眨眼一瞬间。 远处,嵇澄的双眼呆呆地看着陈归尘的背影,眼中尽是赏悦。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残影动明晰,实是眨眼一须臾。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陈归尘脚下一沉,三丈方圆外,一圈烟尘冲天,陈归尘脚下的地面轰然下沉半尺! 半空中,人偶的双手死死抵住陈归尘的长枪,却始终近不得陈归尘身前三尺。 那道刻画于地面的枪线,便是那人偶永远跨越不过的鸿沟! “呯!”相撞于一处的双方终于分开。陈归尘一步不退,脚下的地面却下沉了半尺。而对面的人偶一整个倒飞了出去。 “呯!”又是一声闷响,陈归尘脚下地面再沉半尺!此时却是陈归尘冲天而起,直冲向倒飞出去的尤文! 一杆铁枪如白虹贯日,激射而出陈归尘竟比倒飞出去的尤文更快,刹那间便到了人偶身前!随后,一枪刺出! 枪尖抵住了人偶的右肩,陈归尘就这样顶着人偶的身躯直冲出去! 急速倒退之下,人偶抬起左手抓向陈归尘握枪的双臂。 可陈归尘全然不惧继续前行,知春江中,曾有鱼击浪而生,你是木头之躯悍不畏死,我坚体如礁石又岂会怕你?! 人偶身后,尤霁已然闪避不及,她慌忙撤去双手的丝线,凝聚起灵念聚于身前。 但灵念凝聚的屏障没能坚持一瞬,陈归尘长枪顶住人偶的肩膀瞬间冲破了灵念屏障,撞上了尤霁的身躯,将这指牵师也一并撞着倒退出去。 陈归尘低声嘶吼,在人偶的攻击下鲜血淋漓的左手握住枪杆,右手握住枪柄奋力前送。 “叮!”的一声轻响,陈归尘的长枪刺透了人偶的右肩,又穿过了尤霁的右臂,将人偶与指牵师串到了一起继续前行! 而在三人所冲向的位置,有人双手握剑,箭步而立。 尤霁骇然回头,却见白光一闪,嵇煜挥手一剑,一只洁白如藕的手臂飞上了天空。 方才的交战毁去了阵中的一部分,也让嵇煜得以自由行走这些地方,在陈归尘准备正面迎击人偶坠地的一击时,众人注意力皆在这二人身上,无人注意到这位北幽镇南侯悄然站到了某处。 他不仅是一位需要人保护的上位者,他也是强者。 陈归尘终于止步,他长枪一抖,将尤霁和她的人偶一齐甩在了地上。随后,陈归尘上前将人偶扫开,顺势将嵇煜护在身后,枪尖指向地上的尤霁。嵇煜俯视着地上的两人,或者说是一人一人偶,如今尤霁双臂尽废,她如何再能曲指勾万物?! 阵中,第二春秋松了一口气。方才眼见嵇煜悄悄出去他想拦却又担心会惊动尤霁,只能看着嵇煜走到了远处。不曾想这位侯爵如此胆大,交战双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还敢亲身涉险,最后一剑建功! 一声轻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归尘身躯微微一颤,却是松了一口气,是紫衣醒来了。 “这是……” 两人后方,紫衣在青书未怀中醒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后目光移到了前方的陈归尘身上。忽然间,她表情僵硬。 “不对,不对……”紫衣语气依然虚弱,声音低不可闻。 陈归尘诧异回头,看向紫衣。紫衣声音微弱,却竭力大喊:“不是他!墨客是……” “我!”一个夜枭般的声音突然响起,陈归尘猛然抽枪,却见被一枪洞穿手臂的尤霁竟然抬起了那条手臂紧紧握住陈归尘的长枪。而她被斩去的另一条手臂中,一条条细不可见的丝线快速收缩,那条飞出去的手臂转眼间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同样抓住了长枪,这手臂竟然瞬间恢复如初? 来不及细想,陈归尘舍去长枪,带着嵇煜便要后退。嵇煜神情惊疑,他抬起手臂,一剑却向陈归尘斩去! 陈归尘急忙后退,嵇煜一剑在陈归尘胸口扫出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 陈归尘一步疾退三丈余,骇然看向嵇煜。 嵇煜瞪大了眼睛,神情讶异。 在这位镇南侯身后,原本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者探出半个头来,他左手如勾,牵起五条丝线,一条连着嵇煜,一条化作万千连向阵中各处,一条连着尤霁,一条连着那辆精致的轮椅,还有一条向天而去,不知所踪。 依旧紧紧握着长枪的尤霁脸上浮现出一个凄惨的笑容,她看着自己重新接好的手臂,接口处没有鲜血,没有痕迹。被贯穿的右臂已然愈合,她的身躯僵硬地抬起,如同一个被丝线操控着的木偶,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尤霁,由己,原来身不由己的那个……”少女的声音陡然变成以前老者的声音,她苦笑一声,未开口却道:“是我啊!” 老者笑看众人,声音大变,如夜枭啼鸣:“而我,才是墨客。” 第130章 孤木藏恨 镇南侯府内,尤霁愣神看着指尖勾在墨客身上的丝线,手臂恢复如初,丝线完好无损,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施展灵念,那位再熟悉不过的老者却再也不能随她的心意而动了。 这一刻,老者这一边的尤霁看起来要比嵇煜等人更为震惊。 她呆呆地看着指端,有恐惧,还有不解。 下一刻,她的身体一僵,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自头顶传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飘起、舞动。仿佛有无数透明的丝线拉动着她的每一寸躯体,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思维还在,可她的肉体,似乎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原来,被控制住的人偶,是这样的感觉。”飞到了半空中的少女,舞出了一个绝美的身姿,可她的眼中,满是无助与惊惶。 “原来,我才是人偶……”少女俯身朝陈归尘冲去,眼睛已不见了光彩。 阴阳桥阵中,墨客抬起仍旧完好的左手,一道灵念轻轻鼓动,身上破烂的外套顿时化作破布片飘舞而去,他的身躯也彻底显露出来。 他的双臂以及右脚皆是木制的假肢,而胸口、腰腹也为木头包裹。 他就像是一个破烂不堪的玩偶,以木头缝缝补补了自己的身躯。 也难怪众人皆会把他当作那被提着线的木偶。 不过,在他的腰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他整个人拦腰截断。那似乎是新受的伤,伤口处外翻的血肉混合着破碎的木屑,隐隐有血迹渗出,看着可怖至极。 青书未抬起头道:“伤口处仍有丝丝剑气肆虐不休,难怪看着不是新受的伤,却仍未能止血。” 阵中主持着阵法的第二春秋睁开眼道:“他身上的木头材质极坚,连陈归尘也需全力出手方可损毁,这一剑威势如此之大,看来就是夜里那映照月色那一剑,赵辞遇上的,便是他。” “哈哈哈哈哈……”那名为墨客的老者仰天怪笑,声音刺耳至极。 墨客的视线扫过众人,眼如鹰隼:“如此说来,老夫也没来错地方,那夜里的嵇澄,当真是这镇南侯府中人!”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身后,嵇澄并未回应墨客的话,而是关切地看着前方。 前方,在墨客的控制下,嵇煜持剑直冲陈归尘而去。即便不曾知晓嵇煜是为墨客所操控陈归尘都不会对嵇煜出手,更何况此时有灵念丝线的牵扯? 面对着或刺或劈的利剑,陈归尘束手束脚,只能连连后退。 而半空中,尤霁步履凌空,踏云而舞。两根两尺长的殷红尖锥自她掌心伸出,仿佛那是她抽出的骨,浸染着她流出的血。 但她没有骨,亦没有血。 “因为我只是个人偶啊!” 尤霁凄然一笑,随后翩跹而舞。 就如同先前她“操控”着尤文飞旋而上那样,这一次,轮到她了。 半空中,尤霁狂舞不休,随之而舞的灵念在空中卷出了一道声势更为浩大的龙卷。 地上,墨客抬头仰望那道龙卷,而后笑道:“昨夜观得一剑,我也颇有所得。” 刹那间风云变色,尤霁化作龙卷直冲陈归尘。 而陈归尘身前,嵇煜在墨客的控制下疯狂地向他攻去。开始时,陈归尘还能躲,但如今,空中那道龙卷呼啸而来,他若躲了,那首当其冲的势必会是嵇煜。这一击连他都觉得难接,何况嵇煜? 没有时间给陈归尘犹豫,他以枪柄抵住后退的身形,趁着嵇煜一剑刺来之机反手将他拉了个趔趄拉至身后,随后纵身上前,挥枪向天投去! 破空的长枪飞旋而去,携起滚滚风刃,却是枪尖对锥头,龙卷撞龙卷! 只是,不过眨眼一瞬间,由地向天的长枪尚未真正触及自天而降的龙卷,便被狂舞的风暴弹飞。 陈归尘上前一步,接住倒飞而至的长枪,身躯一个回旋,回身便刺! 还是同样的招数,还是以枪尖对龙卷!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烟尘四起的深坑,众人只听到长枪与尖锥那一声悦耳的碰撞。随后刹那间,灵念如潮水般涌起,却在将要扩散出去那一刻猛然收拢,化作一团明亮至极的光点。 这是这一击能量的凝聚,没有一丝一毫的扩散流失,这也意味着施展了这一击的两人亲身承受下了这一击的威力。 “呯!”那团凝聚着一击的能量轰然炸裂,尤霁如柳絮一般飘摇而起,一根尖锥离开的她的右手与她的身躯一同在半空中旋转,随后尤霁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倒坠落地。 没有喷涌而出的鲜血,没有两眼一黑地失去意识,尤霁如同一个破烂的娃娃一般摔落,她挣扎着抬起自己的手臂,手臂之上最外层的血肉已经破损不堪,露出了内部的“骨骼”。那不是人类的骨骼,那是,特制的木头。 “我,甚至都不是以人类的身躯被制作的,我以往怎么没发现?”尤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这虚假的血肉,为何,还是这么疼? 另外一边,炸裂的能量中,陈归尘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两侧景象飞速倒退,却是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倒飞的途中,清醒过来的陈归尘以枪柄拄地,长枪在地上犁出了一道近十丈的凹坑。而在他即将停稳的瞬间,他的身后,嵇煜持剑而立。 就如同方才守株待兔对付尤霁那般,这一次,嵇煜站在了陈归尘的身后,只不过,此刻的他是被墨客操控的。 “小心!”紫衣和嵇澄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嵇煜一剑向前刺去! 剑锋直抵陈归尘后心两寸处,随后,止步于此。 两根手指捏住了嵇煜的佩剑。 “哈哈哈哈哈。”夜枭般的笑声再次响起,墨客笑道:“你这样出来,不担心阵法结束那些凡生们为我所用了吗?” 第二春秋抬手捏住了嵇煜的佩剑,另一只手一剑扫向嵇煜的头顶。 第二春秋的剑从嵇煜头顶划过,一道白烟一现,随后消失地无影无踪,嵇煜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归尘!你怎么样?”嵇煜连忙上前扶住陈归尘。第二春秋则提剑上前,直面那笑容僵在脸上的墨客。 “与我猜想的一样,只要修为不比你差太多,那修士便可以灵念毁去你控制他人用的丝线。”第二春秋指了指身后,道:“至于阵法,不劳您费心,我们这边还有位可靠的禅心境修士。” 第二春秋身后,为紫衣治好伤的青书未盘膝而坐,灵念环绕之下替第二春秋主持着阵法。 “阁下自玉轸而来,那与那些玉轸刺客联系的,便是你吧。”第二春秋将手中佩剑插入地上,随后空手上前。 “你先问这件事,看来当日在游园画舫的便是你们?当今天下琴三与天下画三?你又如何知我从哪来?”墨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玉轸人?本侯敬仰玉轸人于绝境挣扎为国赴死的勇气,但本侯不会因此而心生怜悯,墨客,你来我侯府,是要尽一个玉轸人最后的心意而来赴死?!”扶起陈归尘侯,嵇煜大步向前,丝毫不因方才被操控而退却。 “哈哈哈,玉轸人?敬仰?赴死?!哈哈哈……”如同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墨客仰天长笑,笑声几乎传遍了整座镇南侯府。 随后,墨客神色阴沉地看着第二春秋,道:“进了你的阵你便能窃读我的记忆,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第二春秋眉头微皱。 墨客嘴角咧起,恶狠狠道:“那些玉轸的刺客确实是我想办法弄进来的,但只是我个人知晓,与墨轩无关。我也不是为了玉轸,哈哈哈哈哈,游园画舫也好,祈京皇城也罢,我帮助那些刺客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想让他们死啊!” 嵇煜也皱起了眉头,神色不解。 “我本是舞木偶的伶人,一生注定了只能与这具人偶相伴。可两年前玉轸的皇帝给了我希望,那座宫殿在我眼前,荣华富贵就在我眼前!我学这木偶戏不就是为了这个?……但结果呢?!结果我什么都没做,便被驱逐出了玉轸!还美其名曰保护我,离开了皇宫我还能做什么?!给那些凡生表演木偶戏吗?” 墨客似乎是被嵇煜先前的话语触及了什么,他猛然歇斯底里了起来,道:“但他们对我的,何止是驱逐?我隐姓埋名离开了玉轸,可那些自诩玉轸志士的人,他们不去对付北幽,他们竟然还要来追杀我!他们说是我谄媚,蒙蔽了他们的圣上!哈哈哈哈哈哈,他们觉得偌大一个国家,竟然是我一个伶人毁掉的。就他们那个处死了柳氏全族的皇帝,还需要别人来蒙蔽?!哈哈哈哈,他们简直像是被家国大义牵制住的木偶,他们比我更适合演木偶戏,你们说呢?” 第二春秋沉默不语,对于玉轸的事,他没有发言权。国家危在旦夕,玉轸皇帝独醉声色,面对连篇战报却只招一伶人入宫,其罪确实不该在伶人身上。 墨客继续道:“当时北幽的军队退去,他们不敢追,只敢来追杀我。那一路上,我遭受了不下百次的追杀,你们能体会那种感觉吗?我在那一路上不断修行,我在刺杀中一点点走到了禅心境。可我依然在玉轸人的刺杀下奄奄一息,我这一身残躯便是在那时留下的。直到,轩主救了我。” 墨客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似乎在印证着他言语的真实性。他身上完好的躯体,只怕不到三成。 紫衣默默地看着墨客,对于他的故事,她这个墨轩人也并不知晓。 “于是,我改头换面,借着墨轩的身份联系那些玉轸人,给他们创造刺杀的机会,给他们描绘除去北幽高层后玉轸的转变,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真信了!那他们就去死吧,我就是要他们死!去游园画舫,一同死在袁满手里,去祈京,哈哈,他们竟然真的想凭他们就能干掉国师江山!只怕他们死的时候都见不着江山吧。” “你们觉得这很残忍吗?不,能死在为国而死的途中,反而是遂了他们心中所愿。真正残忍的,应该是我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他们那个破烂不堪的国家能借着他们的手而再次繁荣。但最后,他们一定会失败,而且,是因为他们的无能。这便是我对他们的报复,这算是,我与他们的双赢,不是吗?” 此刻的墨客犹如一只竭力怪叫的夜枭,他癫狂,他愤怒,他如同被牵扯上丝线的木偶,在众人前暴跳如雷,那如枯木一般的身躯内,藏着一颗满是恨意的心。 “你!……”嵇煜道:“两年前,军队退去,应该是那一次大举进攻玉轸的战事吧,那一战之后,便是这侯府的祸事。你与你那人偶借机混入我侯府又是为何?” “不为何,只是借着你侯府得到些消息,好骗几个玉轸人去送死。我的人偶也不便于常在墨轩露面,正好借此分开,区区数十里我对它依然能掌控自如。而侯府冷清,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腿有残疾的老者不常露面也在情理之中。”墨客神色平静,道:“今日来此,只是前来带走一位名为嵇澄的女子,只要你们能交出她,我便就此退去,不再伤害府中一人。” “嵇澄?绝无可能!”没有一点犹豫,嵇煜当场拒绝。 只是嵇煜未想到的是,墨客要带走的那个嵇澄,可不是他身后的那个妹妹,而是随口说了个假身份的赵辞。 “好了,与你们扯了这么久,我需要拖的时间也已经拖了,镇南侯爷,我无意与你为敌,你将那个嵇澄交出来,我便退去!”墨客道。 “你做梦!”嵇煜怒斥。 墨客牵动左手,那座精致的轮椅刹那间散落作一地的木件,那些木件浮空而起,随后尽数环绕在墨客身边。 一阵木械碰撞的声音响起,墨客身上毁坏的部份,都被换上崭新的木件。他抬起双手,如翼展开。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事物悉数飞起,连脚下的土地中都被拽出了数十个土人,万千道丝线刹那铺开,密密麻麻,如茧漫结,万千丝线似乎要将这整个侯府都控制在手指之下。 面对着半空中如蚕羽化的墨客,第二春秋从嵇煜手中借了一把剑,随后持剑上前。 第131章 伶人独舞 镇南侯府上空,指牵师墨客凌空而立,万道丝线如瀑垂落,千缕灵念似雨倾盆,而后,大地震颤,一具具泥人自土间拔出,挥动着双臂对从未见过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呼喊。原本被第二春秋用作阵中阻碍的断壁残垣也在丝线下浮空而起。 草木、泥砖、琉璃……一切被丝线所勾之物,在这一刻皆成人形,将第二春秋等人团团围住。 这一刻,第二春秋等人只觉得自己是在与这方天地为敌。 看来,昨夜对付赵辞时,这位指牵师还是大意了,他未能料到赵辞那一剑月色满华直接威胁到了他的生命,这才仓惶而逃,都未来得及使出如今的手段。 “紫衣,你是我墨轩中人,我虽不知你为何会在此,但如今我与他们已成水火,若留下他们势必会为轩主留下隐患。你若还知墨轩恩情,当与我携手,将这些人永远留在这座侯府之中!” 即便声势浩然如神明,墨客的声音依旧尖锐刺耳,他的目光集中到了紫衣的身上,几乎要将她灼烧。 刚刚恢复的紫衣一时间摇摇欲坠,身旁的陈归尘默默搀扶这才使她没有在墨客的视线下倒地。 这位孱弱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目光坚决道:“我能在这里就是为了逃离墨轩,墨轩创造了我,这几年间我也为墨轩创造了你们所需的财富,如今我要去找语冰姐姐,去追寻我们自己的世界!” 墨客双眼微眯,杀意渐起。 紫衣继续道:“我本就是要在晚会前走水路逃离墨轩,但北玄江上我不识水路,又畏惧江水,这才一路漂流至此,幸得归尘哥哥相救,这才留住了性命。方才又是青书未姐姐救了我。对于墨轩的创造之恩,这几年我已偿还,如今的两次救命之恩,我又岂能不顾?” “而且……”紫衣看着墨客,双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道:“你也不是真心劝我归墨轩。在你心中,创造我们只是为了替墨轩敛财,方才的规劝只是为了让他们分心提防我,好给你添上几分胜算。不要说被你和荀莫先生创造的我们,即便是你以前赖以为生的木偶,在你心中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外物。” 只是外物。 “你……你们这群纸上魅,当真是一个个白眼狼!”墨客咬牙切齿,双手齐舞,一众所控之物尽数飞起,在一众傀儡间,再度恢复如初的尤霁盘旋而起,独立于高空之上。 “第二哥哥当心,他在心中谋划,其余傀儡皆是佯攻,唯独那自有情绪的人偶才是杀招!”紫衣道。 第二春秋正想问一句她是如何知道的,却听青书未道:“这孩子,有看穿人心的本事。她能借着他人情绪的波动,看穿他人内心所想。”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看向空中的墨客,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她见到我们便知我们是谁也说得通了。另外,这也就是说,她方才所说的这位墨客的心绪也皆是属实咯。他终究只是个贪财自私的,伶人。” “受死!”墨客勃然大怒,伶人二字触动了他的神经,漫天傀儡汹涌而至,遮天蔽日地直直朝第二春秋扑去! 第二春秋脚踏地面,一阵烟尘轻散,百道剑光微明。 十二柄利剑结阵,十二个剑阵又再次结阵,一百四十四柄铁剑环于第二春秋周围,组成一个偌大的阵法,将所有人护在中间。 “我就说嘛,仅靠这一个阴阳桥阵怎么困得住那妖物凤首龙?原来你还有准备,也难怪,那一方土地我难以驾驭,原来是有剑气森森啊!”墨客伸手前指,一众傀儡齐向众人冲去! 第二春秋手掐剑诀,半空中一百二十柄铁剑连连落下,将一众傀儡尽数拦于剑阵之外,而另有二十四柄铁剑于半空飞舞,却是要将那一道道灵念凝聚的丝线斩断。 那灵念凝聚的丝线虽然连陈归尘都未能扫断,但飞剑在第二春秋的灵念加持之下却能轻而易举地将成片成片的丝线斩断。 可是,即便如此,傀儡们的攻势却并未放缓,那一道道丝线虽被斩断,却转眼间就有更多的丝线拉扯过去,甚至有许多丝线在尝试着触及那一百四十四柄铁剑。 “一百四十四柄铁剑?天下琴三先生好大的手笔,却不知是如何携带在身边的。哦,我知道了,先生这书箱看着就不凡,想来是内有洞天的好东西?”墨客的目光集中到了第二春秋背后的书箱上,虽是禅心境修士,但许多修行世界的宝物他也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 “哪里有这东西。”第二春秋操控着剑阵道:“这是在镇南侯府,侯府之中武备不少,区区铁剑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墨客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少了。想来是当年祸事之后,这镇南侯府不敢藏太多兵刃了吧。” “第二哥哥当心,他习惯与人交战时以言辞骚扰,只为让你心情变动,以露破绽!另外,他对这镇南侯府的了解,似乎与其余墨轩的客人们不同!”紫衣出声道。 墨客勃然变色,他恶狠狠地看向紫衣,心中所想尽是暴戾,吓得紫衣躲到了陈归尘身后。 “哦?那不知墨客前辈,为何能如此了解镇南侯府?”第二春秋忽然问道。 墨客脸色铁青,闭嘴不答,只是手中的丝线舞地愈发疯狂,一头头化作人形的怪物前赴后继地向剑阵冲去,虽不能冲破剑阵,却渐渐地将那些剑阵中的铁剑磕地残缺不堪。 “他在回想,他本身不了解镇南侯府,是轩主跟他提及。”紫衣怯生生道。 “哦?如此,我得在跟他多说几句了。”第二春秋笑道:“前辈不是很喜欢交战时以言语骚扰吗?偏偏我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不如与我多聊几句?前辈,不知哪轩主跟你说过什么?” “闭嘴!”墨客一声怒吼,尤霁直落而下,挥舞的双刺弹开两柄拦截的铁剑,直朝紫衣刺去! 紫衣身前自有陈归尘站起,一柄铁枪挥舞如龙,一枪便格卡住尤霁的双锥刺,两柄铁剑先后而至,一柄刺向尤霁的身躯,一柄斩向尤霁的头顶。 斩向尤霁头顶的那一剑未能斩去墨客的丝线,指牵师相伴随行的人偶,确实不像是寻常傀儡那般好对付。 但是“噗!”的一声轻响,另一柄铁剑贯穿了尤霁的身躯,如同刺进了一块坚实的木头,而后,趁着人偶身躯僵硬的瞬间,又有两柄铁剑先后将尤霁刺穿。 没有鲜血,没有毙命,她只是个人偶,身上多几个洞又有何妨?她还不如,那几个纸上魅活得自在。 地上,紫衣神情呆滞,喃喃道:“不对,那个人偶,为什么心里在哭?” 一道丝线高悬,尤霁的身躯瞬间逃脱剑阵,墨客一指勾走尤霁,无数动作似人形的断壁残垣却借着尤霁冲破的缺口蜂拥而至,陈归尘提枪上前,一人一枪将这些傀儡拦下。 剑阵虽大,但外围的傀儡实在太多,铁剑质地寻常,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铁剑被毁坏,一座一百四十四柄剑的剑阵,眨眼间,便被毁去了二十三柄铁剑,另有三柄铁剑被尤霁带走。 这本就只是一个克己境奠匠的阵法,虽有第二春秋补足,但放大了十二倍之后,原先的漏洞也被放大,用来对付高人终究是捉襟见肘了些。 “天下十二绝也不过如此!你们出现在这里为镇南侯办事,也不过就是和那个该死的荀莫一样,只是追名逐利的凡夫!凭什么你们光鲜亮丽为世人敬仰,而我只是个玩耍人偶的伶人?!若当年皇帝请进宫的是天下十二绝中的能人,他们还能骂作伶人不成?如今那皇帝又要邀天下琴一入宫,我从中造势月余,怎么到最后只有几个人敢来行刺?!”墨客尖声咆哮,几近癫狂。 随着墨客的声音落下,第二春秋身前,傀儡们疯狂聚集,泥土砖石树木等物在无数丝线的控制下挤到了一处,一个百尺高的泥人凝聚而起,对着剑阵一拳砸下! 这一拳去势极缓,确有灵念滚滚凝聚于拳头之上,拳头周围,划过的空宇发出沉闷的风声。这一击,似乎能撼天动地! “这一击,你又如何抵挡?!”墨客立于泥人头顶,气势如虹。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你都将这阵中断壁残垣都作为了自己的傀儡,这座阵法依然拦住了那些被你控制住的府中仆从护卫?”似乎是受到了墨客动手时嘴碎的影响,剑阵中,第二春秋不慌不忙,开口问道。 空中,墨客冷笑道:“还有什么名堂?” “你方才说过,如此说来,这一百四十四柄铁剑倒是少了,对否?”第二春秋收敛笑意,神情一肃,道:“当真少了吗?!” 阵中,青书未抬起眼帘,仰头看向墨客。 大地之上,一柄又一柄剑锋破土而出,如雨后春笋。 “镇南侯府武库有剑一千八百柄,我问侯爷借了一千七百二十八柄。”第二春秋抬手,一千七百余柄剑悬浮于侯府之内,如战阵列兵。 “这座阴阳桥阵,在第二春秋掌控时,阵眼是那些断壁残垣,而在我掌控时,便是这埋于底下的一千七百二十八柄剑。换言之,这些剑也将与那些断壁残垣一样,生生不息。”青书未话音刚落,除却插在尤霁身上的三把,方才那些损毁的铁剑已经悉数复原。 “哼!我不信你区区禅心境能御剑一千七百余柄!”墨客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一千七百余把剑,伸手前指,泥土巨人的拳头继续落下。 忽然间,一柄利剑自泥土巨人头顶冒出,一剑刺穿了墨客的左脚。 紧接着,又一柄剑自泥土巨人肩膀飞出,泥石坠落之下,一剑斩落墨客新换上的右臂。 巨人的巨拳尚未落下,一柄又一柄的利剑自泥土巨人体内飞出,刺向头顶的墨客。 第二春秋在地下埋剑一千七百余柄,墨客唤土凝人,其中自然有铁剑藏其中,如今铁剑从一个个泥人内部破土而出,如同生灵抽脊骨,如何还能维持身躯?因此,无需任何人出手,泥土凝聚的巨人在顷刻间便自行土崩瓦解。 第二春秋埋剑一千七百二十八柄,有三十六柄藏于墨客泥人之中,待时而动。 近一千七百柄剑皆是幌子,不过是阵中死物,这三十六柄剑才是真正的杀招!墨客喜以言语惑人,如今却也被第二春秋所迷惑。 刹那间,三十六柄飞剑齐至,墨客身上的木制配件刹那间支离破碎,他也被一剑从空中斩落。 地上,有人高高跃起,接住了坠落的墨客,伸出的却不止是手,还有两根尖锥。 尤霁一锥刺穿了墨客的后心,一锥刺穿了墨客的腰腹。 第132章 身不由己 墨客的身躯自空中坠落,暗藏于泥人中的三十六柄飞剑斩断了他的臂膀,刺穿了他的脚掌,将他以木件修复的身躯再度斩回了逃离玉轸时的残破,碎裂的木屑与横飞的血肉在半空中交织,崩裂的灵念丝线如白雪飘飞满空,又在空中徐徐如烟散去。 在漫天的灵念丝线中,有一簇丝线悄然绷紧,位于地面的尤霁旋飞而起,在丝线的牵引下向空中飞去。 地上,陈归尘如松屹立,滚滚气力起于足,聚于腰,凝于臂,陈归尘一枪掷出,这破空的一枪直奔尤霁所飞的方向而去。 她只需稍作停歇便可躲过这一枪。 但此时的她如扑火的飞蛾一般,朝着墨客飞去。 这不是少女的决然,而是丝线的胁迫,这是人偶的身不由己。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长枪洞穿了少女的胸膛,在她的心口留下了一个无法被修复的空洞。少女则伸出了臂膀,迎向了她自高空坠落的指牵师。 “嘣、嘣。”两声清脆的声响传进了少女的耳中,或许是因为先前的斩击,又或许是墨客已经油尽灯枯,缠绕着少女的那一簇丝线在这一刻崩断了两根。 少女获得了片刻的自由,虽然只是眨眼一瞬间,虽然自由的只是双手,但这个本该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还是做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她的双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墨客,骤然冒出的尖锥刺穿了陪伴了她一生的指牵师。 “嗬……”两人从空中一同坠落,墨客强行扭过头看向他那对自己言听计从了数十年的人偶。 人偶的脸上滚落两行热泪,她凑到墨客的耳边道:“我不是人偶。” “呵呵呵呵……”夜枭般的声音此刻已如老鸦夜啼,墨客咳出两口鲜血,笑道:“你的身躯本是由汜南沐枫木做的,出了玉轸在与那帮子玉轸人交手中有所损毁,我又以知春江畔的克己境桃树妖的躯体为你补全。后为掩人耳目,我让荀莫以纸上魅之法为你画了人皮。你看看你胸口的空洞,连心都没有,你不是人偶,难道我是啊?” “不!我不是!”尤霁怒吼,她双手屈指,一根根丝线自指尖喷出,刹那间缠住了墨客残破的身躯,奋力地牵扯着墨客身上由木头修补的部分。 “呵呵呵。”墨客的笑声再次响起,原本在墨客身上剥离着他身躯的丝线微微一颤,尤霁的双手忽然僵硬,那一根根丝线脱离了她的指尖,随后附着到了她的全身各处。 一根根丝线如同一只只触手,一点点剥离着尤霁的身躯,随后将那一片片剥离的部分补足着墨客残破不堪的躯体。 尤霁眼神骇然,却做不出任何动作,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墨客拆着她的身躯补全着自己。 于墨客而言,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消耗掉存在。 墨客脸上浮现出癫狂的笑容,他:“让你当了两年的指牵师,你当真忘了是谁控制的谁?你在我前往玉轸皇宫的途中因我兴奋激动时额外赋予你的灵念而生了最初的灵智,在离开玉轸后的逃亡途中逐渐完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哈哈哈,你忘了这操控人偶的手法是跟谁学的了,你终究,只是我的人偶而已。” “呯!” 尤霁的身躯护着墨客一同坠入了已经碎裂在地面上的泥人土块中,溅起大片碎土飞沙。 第二春秋飞身上前,却见土坑之中,只剩下了残破不堪的尤霁,此刻的她左腿右臂皆已被摔碎,连两根尖锥也断裂在一旁,如同一个被人遗弃的破烂人偶。 不,她就是一个被遗弃的人偶。 她在土坑中奋力抬起头,怔怔看着第二春秋。 然后,她抬起勉强能动的左手,为第二春秋指了一个方向。 第二春秋向少女所指方向望去,那里,仅有几块碎裂的泥块。 第二春秋手掐剑诀,数柄飞剑瞬息便至,将那几个泥块尽数斩碎,但是,泥土仅仅是泥土,这几剑一无所获。 “哼!贱人!亏我养了你四十年,又助你自生灵智而成妖!” 墨客的声音刹那间从四面八方响起,他的声音虚弱,却依然有力:“哈哈哈,镇南侯府,没能让这里再一次血流满府当真是可惜了,嵇煜,两位天下十二绝,我们后会有期!” “无需下次!”第二春秋伸手前指。 一柄利剑倏然飞起,朝着泥块的上空而去! 半空中,墨客的身影猛然显形!飞剑来势太快,已经躲闪不及,墨客一边向后疾飘,一边伸手,无数的丝线再次呼啸而出,试图缠住那飞来的一剑。 但是无论墨客怎么尝试,那些丝线都在将要触及飞剑的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眨眼一瞬,飞剑距离墨客不过一丈。 墨客手中的丝线猛然掉头,却是向墨客而去,转眼间将墨客身躯上的残余木件悉数剥离,随后在他身前重组成一面厚重的盾牌。 飞剑继续向前,随后,在墨客惊异的目光中,倏地穿过盾牌,然后刺穿了墨客的残躯。 墨客的身躯再一次自空中坠落,刺穿了墨客的飞剑飞回了第二春秋身前。 “为什么……不对,这是……” 早在交手之前,第二春秋便将自己的佩剑插在了地上,随后一直未动。 而在墨客承认身份的时候,他有一根丝线伸向空中,随着他而动。 至此之后,那柄剑,便一直悄悄瞄着空中。 第二春秋以往很少将剑携带在身旁,直到他在北幽官道上,遇到了一位挥舞双剑的青衣女子。 那一日,青鸢以佩剑相赠,第二春秋便一直带在身边。 这剑不是青鸢从那里所购置的,那是她与生俱来的。 青鸢是纸上魅,这两柄剑,同样是画的一部分,也可算是青鸢的一部分。 绘出了青鸢形体的,是荀莫,赋予了青鸢灵念的是墨客。 所以,这柄剑也是由墨客的灵念构筑而成,与墨客所施加的防御是同源,一剑飞入,如雨滴入江河,挥沙洒枯漠,墨客以对待异物的方式防它,又如何防地住? 墨客被第二春秋一剑贯穿! 他自空中坠落于镇南侯府之外,随后挣扎着在地上爬行,一步一步向墨轩的方向爬去。 “对于这位被玉轸驱逐的指牵师而言,他更像是心甘情愿去当那位墨轩轩主的人偶,即便是剑拔弩张的瞬间,也是惟恐祸水会转到墨轩那边。在如今的濒死之际,哪怕相隔尚远,仍要往墨轩而去。”第二春秋飞至空中,看着墨客离去的身影,终究是没有追杀出去。 第二春秋向着从土坑中挣扎着站起的尤霁道:“他方才说错了,先是受控于名利,随后受控于墨轩,同时还受控于仇恨,他才更像一个受人摆布的人偶。呵呵,他如何配得上墨客之名。” 尤霁以丝线连接好她碎裂的肢体,却补不好躯体上被剥离的部分,满身疮孔的她挣扎着向第二春秋行了一礼,随后神色怔怔道:“贵客安好,您见多识广,如今离了那位指牵师,我还能算是一个人偶吗?” 第二春秋沉默片刻道:“那一夜你推空轮椅与我们相谈,其中的部分信息,后来与我们交谈的墨客明显并不知晓。而在这两年里,在墨客不在的时间内,你在此也有你自己的生活。所以,早在很久以前,其实你已经只是你自己了。”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随后道: “世间有人偶,偶然得灵念,至此方为妖。此后,世间多了一种妖物,乃人偶成妖,名为……由己。金缕玉带由君引,一片空心为己倾。从今以后,人偶独行于天地间,不必身不由己。” “不必再身不由己了吗?不,还差一点。”尤霁喃喃自语,随后她向第二春秋盈盈一拜,道:“谢贵客……不,谢先生赐名。由己不愿与各位为敌,由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各位可否放我离去?待事了之后,由己愿来此赎罪。” 第二春秋没有言语,而是看向了嵇煜。 嵇煜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道:“不必回来赎罪,由己,你走吧。” 由己再拜谢恩,然后俯身从身边捡起一根断裂的尖锥,朝着墨客离去的方向走去。 紫衣望着由己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她比旁人看更都清楚这位少女是要去做什么。只是,由己的事,与她们这些追求着自由的墨轩纸上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相似。 陈归尘从远处拾回长枪,随后来到紫衣身前,神情关切。紫衣报以甜甜一笑,示意自己无碍。 随后,紫衣转身向嵇煜兄妹,开口道:“墨轩紫衣见过镇南侯爷……” 话音戛然而止,紫衣睁大了眼睛。 刹那间,一张血盆大口破土而出,直朝紫衣咬去! 第133章 请君入瓮 “曾听宾客讲山野轶闻,有妖狐作人形,妩媚荐枕席,求得一夜贪欢。当时只当是宾客调笑,便随口应和了几句。不曾想,今日还真能见此象,竟有妖物甘作他人玩物,哦,你本就是基于狐皮而生,难怪。” 暗隐之中,有女子声起,音色千娇,语气却冷,言辞中尽是不屑。 “大家都是生于狐皮上长于笔墨间,妹妹这话岂不是把姐妹们都骂进去了?”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语音婉转悦耳,似金雀欢鸣:“再说,我只委身于轩主一人,哪像妹妹你,搔首弄姿间勾搭的客人何止万千。” “哈哈,你这张嘴我向来都是喜欢的,不知轩主大人最喜欢的也是不是这个?我再怎么搔首弄姿却也从未行过那些苟且之事,哪像你,倒也算是,表里如一?” “呵呵,轩主大人于我们恩重如山,又是世间豪杰,便是我们七人一同侍奉又有何不可?罢了,先不与你多费口舌了,说说看,你这牌子是哪来的,又是什么人在帮你们?” “呸!姐姐你想知道啊?那我可偏偏不能说了。” 两女子争吵间,阴影处,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把玩着手中的玉牌,眼神中似有怀念。 …… 明月渐隐,东方暨白。 一场盛会方歇,花台满芳。 语冰歌舞了一夜,看客心满意足而归,临走还将周围都收拾了一遍,只留下满布花台的花朵,与独立于花台中央的语冰。 辛酸辛劳得偿愿,足以慰平生,只可惜,花台下还少了几个姐妹。 语冰跃下花台,走向还留在座上的赵辞和青鸢。 疲惫之余,语冰眼带欣慰,她向青鸢问道:“你怎么来了?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那边昨晚应该是脱不开身的。” 青鸢没有立刻回答语冰的话,她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语冰有些疑惑,随后看向赵辞。 赵辞脸色微白,那一剑月色满华消耗了她太多的气力,休息了大半夜总算恢复了大半元气。 “昨晚到底怎么了?花台之上我没办法分心,只察觉到你走后北边有异动,但后来瞥到你回来了,还以为是寻常来闹事的被你驱走了。”语冰打起精神,正色道:“可寻常的闹事者可没本事让你消耗如此之大,怎么回事?” 赵辞没有像青鸢那样有所顾虑,直接道:“昨晚来的是墨客。” 语冰神色凛然,道:“墨客!你还好吗?” 作为由墨客和荀莫创造出的纸上魅,虽然墨客在墨轩出手不多,但语冰也了解到墨客实力非比寻常,当即担忧地检查着赵辞的状态。 赵辞摇了摇头:“我无妨,不好的只会是他。但是,有些事可拖不得,青鸢你直接说!” 青鸢微微皱眉,还是没有直接说,只知道:“姐姐你忙了一晚上了,先去休息吧,别的事情我先去处理!” 这回轮到语冰皱眉了,她目光注视着青鸢,青衣双剑的飒爽女子此刻却回避着语冰的眼神。她知晓事情的急迫,只是如今语冰歌舞了一夜未曾休息,赵辞也未恢复完全,此时似乎不该将事情都告诉语冰。 “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墨轩那边怎么了?为什么墨客也来了,昨夜墨轩亦有盛会,他应该维护墨轩的安危才对!” 语冰骤然间语气严肃,青鸢咬了咬嘴唇,随后道:“昨夜,昨夜一群官兵围住了墨轩,说要调查墨轩,盛会因此取消。但是在此之前,紫衣妹妹就已经悄悄离开墨轩了。我和黄衣猜想她是想让墨轩的盛会办不成,并且来看你了,所以趁着墨轩被官兵排查之际过来了。结果,半路上遇到墨客正与赵姑娘交手。” “墨客应该是来找紫衣,或者是因为墨轩那边盛会没办成而来找姐姐你的麻烦的。所幸赵姑娘击退了他,我和黄衣见赵姑娘消耗颇大,便由我扶赵姑娘回来。” “官兵?那应当是赵姑娘与我说过的墨轩与玉轸杀手可能有所关联的事。小紫衣,她定是来找我了,可她实力尚浅,又不常走动……不行,我们得去找她!不对,那黄衣人呢?” 赵辞摇头道:“黄衣怀疑紫衣是被围住墨轩的官兵拦下来了,所以她让青鸢先扶我回来,她自己去官兵那边交涉,我将镇南侯的牌子给了她,但一直到现在她都没回来。” 语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呼出,道:“我得赶紧去找到她们。青鸢,赵姑娘还需要休息,你留下来照顾她,我先去官兵那边看看。” “姐姐!”青鸢眼神担忧。 “说什么呢,以黄衣的身手,若是发现不对一般人也拦不下她。但如今她一直未归,你一个去了又有什么用?”赵辞起身道:“我没事,走吧,我们一起去。” 青鸢看向语冰,似乎是在赞同赵辞的说法。 既然语冰已经知晓此事,自己是拦不住她的,那不如三人一起去,遇到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语冰轻叹一口气,随后转身向赵辞盈盈一礼,道:“先是救命之恩,其后又多次相助,语冰此生恐难偿赵姑娘恩情,唯将来以命相还了。” 青鸢也跟着语冰向赵辞抱拳行礼。 赵辞提剑佩于身旁,道:“为侠者执剑仗义,哪需偿还。快走吧。” …… 墨轩外,有两营士卒驻扎。 此刻天方黎明,营中士卒仍在休息,只在营门外有数人把守。 军营外,赵辞三人缓步而来。 因为担心若是被当做墨轩中人而被这封锁墨轩的官兵误会,青鸢还特地另做男装打扮,不得不说,比起有两位天下画绝易容的赵辞,青鸢的男装分明更有气度也更难识破。 对此,赵辞只将一切怪罪到两位天下画绝水平太低,而非她自己气质难改。 “站住,什么人?!” 三人刚一接近,四位守门的守卫便握紧武器出声斥责道。 语冰上前一步,面含笑意,一时让人如沐春风。 这位曾经墨轩彩衣的长姐在待人接物方面,其实比起黄衣犹有过之。这一笑之下,四位守卫便悄然松开了武器,在静待语冰的回答。 “几位军爷,我们在找一位黄衣姑娘,昨夜似乎见她来到这里,便过来问问。” “黄衣姑娘?”几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神情怪异。 随后,一个守卫道:“黄衣姑娘对吧,她正在我们营中歇息,几位要去见她的话随我来吧。” 说完,另外几个守卫让出了道路,出声的那个守卫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几个跟上。 语冰眼神微微一动,随后大步跟上,青鸢紧随其后。赵辞抱着剑默默跟上,只在经过守卫们的时候挑了挑眉。 这便是卫国司士卒的装束?北幽甲士的装束看来都差不多啊。 不消片刻,守卫便带着赵辞三人走到了军营中间。 赵辞和青鸢的眼神瞥了一遍周围,随后都默默将手放在剑柄上。 走在最前面的语冰已经心中暗道不好,这座军营之中气息异常,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都在休息。这里分明是陷阱,黄衣,莫非是中了这里的陷阱? “将军,人已带到。”守卫忽然某处营帐道了一声。 营帐中,一将领抬帘而出,随后目光扫过赵辞三人,笑道:“侯爷说得不错,果然还会有人来,三位都不错啊,这位姑娘便是女扮男装也英气十足。” 将领盯着青鸢,眼神之中已有垂涎之意。 “这位将军,我们是来找一位黄衣女子。”虽然已察觉情况不对,语冰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哦,见过,当真是个尤物。可惜了,她身上带着镇南侯府的牌子,我也不敢妄动她,便先将她送去侯爷那边了。真是可惜,令我难眠至今啊。你们三个,身上总不会还有那玉牌吧?”那将领咧嘴一笑,目光却一直在三人身上打转,如蛇蝎阴翳。 “噌!”赵辞猛然拔剑出鞘! 附近的军营中,忽然传出大量甲胄兵刃碰撞的声音,无数官兵冲出军营,眨眼间便堵住赵辞三人的归路。 但这些官兵士卒的速度哪有赵辞的剑快,一线剑气呼啸而出,直奔官兵将领而去! “叮!” 官兵将领堪堪拔出剑挡住这一击,手中佩剑却也被赵辞一击击飞。他慌忙就地一滚,急忙逃离到士卒们身后。 赵辞一剑扫退一众士卒,转头道:“这些人交给我,你们更熟悉墨轩,你们先去找人,我随后就到!” 青鸢和语冰对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两人纵身而起,朝墨轩那边而去。 军营中,有士卒纵身欲追,却被剑气拦下。 赵辞提剑笑道:“早觉得你们甲胄熟悉,现在想起来了,在祈京时,江山将祈京皇城禁卫军被调入远征司左骑军还是右骑军来着,那禁卫军穿的就是这身甲胄吧。” “江山?看来我小瞧姑娘你了。给我拿下!” 营中将士不下两百,呈半月形将赵辞围住,身后,便是墨轩。 赵辞抬剑,道:“来!” 第134章 无垠静水 黎明时分的墨轩,不复夜晚时的繁华。 华灯彩绘皆暗,丝竹鼓乐息声。些许花赏遗留于角落,更显得空旷冷清。 看来昨夜的盛会,确实是不欢而散。 青鸢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色凝重。 不过是一夜之别,再次踏足墨轩,却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 此时的墨轩,似乎少了太多的人味。 即便此刻早已散场,也该有杂役侍女收拾残局并未为今夜的盛会做好准备,怎的会如此冷清。墨轩外的官兵不是和墨轩有所勾连吗,也不会是被他们真的扣押了啊。 语冰和青鸢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向身前的琼楼望去。 墨轩琼楼两百尺,孤楼临江。 若是黄衣和紫衣被抓回了墨轩,应该就是囚禁于此楼之中了。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如天降梵音,在青鸢与语冰心中震响。 两人循声望去。 却见红烛高台上空,有一袭橙衣高悬,百尺流苏如玄凤翎羽,橙衣浮华似天边骄阳。 墨轩橙衣浮身天际,一双丹凤美目中唯有语冰一人。 那瞳孔中似乎燃烧着火焰。 不是嫉妒,亦不是憎恨,那只是纯粹的战意,只是不服输。 你走后,世人皆言我各艺冠绝墨轩。 凭什么是你走之后? 语冰抬头注视着橙衣,微微叹气。 红烛外侧,座无虚席。墨轩的杂役侍女等一众凡生皆坐于红烛台旁,以往服侍宾客的她们此刻皆正襟危坐在客人们的位置上,她们如同被绑上坐席的一般,正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一场盛会。 她们确实是被绑来的。 那位温和优秀的女子施展修士玄妙,将她们强留于红烛台旁,要她们当一次观众,欣赏一场绝无仅有的盛会。 橙衣挥舞广袖,往红烛台遥遥一指,朝着语冰道:“请!” 青鸢贝齿轻咬嘴唇,低声道:“语冰姐,橙衣姐她……” 对着青鸢,语冰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她道:“无妨,你橙衣姐好胜心强,我知道她一直想与我比上一场,只可惜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没有一个真正的机会。今天,她应该是不想再等了。”语冰看向青鸢道:“青鸢,你且先入临江亭,切记,上至七层便止!待我和赵姑娘到了再一起走。若是遇上了墨客或是轩主,即刻退出来找我们!” 见青鸢默默点了点头,语冰抬手为青鸢撇开额前乱发,面带微笑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后纵身而起,向红烛而去。 青鸢遥望红烛台,红烛台上,是一抹朱赤夺橙彩。 青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徐徐呼出,她转过身去,朝那座琼楼而去。 墨轩临江亭共十二层,即便是墨轩的招牌七彩衣之一,青鸢也不过到过第八层。 说到过其实也不合适,那是她们走下画卷的地方,是她们的诞生之所,其后她们便走下临江亭,走上红烛台。 临江亭十二层,第一层,用以接洽宾客,兑换花赏。常备武者一十六,杂役一十六,侍女一十六,偶有黄衣来此亲手挑选花赏,千娇百媚引宾客流连。 青鸢孤身入临江亭。此刻的临江亭第一层,无杂役,无侍女,无宾客,只有武者一十六人严阵以待。 青鸢单剑出鞘,不到半炷香时间,伤墨轩武者十一人,十六名武者尽数逃出临江亭,青鸢提剑上楼。 临江亭十二层,第二层,用以招待贵宾,据传两年前北幽远征司征玉轸而归,时任远征司御司便在临江亭第二层休憩了一晚。常备侍女三十六,其中一十二人为修士,修为皆未至修念三境。 青鸢缓步而上,此刻的临江亭第二层,只有侍女一十二,共结阵式守株待兔。 青鸢仍旧是单剑迎敌,只过了片刻,十二名侍女一同认输下楼。对敌修士,青鸢没有给到任何的机会,出手迅捷,快速致胜。修士多清高,这一十二名侍女也不甘于在墨轩为侍,因此也未过多纠缠,当即认输离去。 临江亭十二层,第三层,用以算计锱铢,分理杂务。账房,府库,车马等役皆在此。 青鸢提剑登楼,目光扫过第三层,第三层无人。青鸢快步而过。 临江亭十二层,第四层,用以练剑习武,暗训武者。常备武者教头五人,助者二十,分教刀、枪、剑、弩、灵念。常有彩衣一人在此,是为墨轩青衣。 青鸢登楼,双剑出鞘,除却来此训练的武者外,常在第四层的二十六齐至。 一炷香时间过去,青鸢甩去剑锋血珠,登向第五层。 第四层中,教授剑、枪之道的两位教头及二十位助者中的七位助者身死,余者皆伤,抬九具尸体离开临江亭。 在踏足楼梯前,青鸢默默闭眼叹息,这些人她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记得。她的剑术便是在这些人的磨砺下练出的。可今日,在她欲开口劝说前,这些人已经表明了立场,他们愿为墨轩而死,也希望青鸢不要对他们留手。 人有不忍,但长剑无情,一番激战后,唯有地上的尸体能让还活着的人迅速冷静下来。 剑术的教头与两位助者不是死在青鸢的手里,而是最终站在了青鸢一边为她而死,生于墨轩的纸上魅想离开墨轩,这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酒后谈资,只有看着青鸢一天天练剑的他们才知晓,这个在红烛台上舞剑的女子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日复一日留在墨轩,练剑只为博君一笑,这还能算剑客吗? 她是该离开的。 第五层前,青鸢深吸一口气,随后上楼。 临江亭十二层,第五层,用以藏百物。层中常备杂役一十七,分各类珍贵器物而存之。有杯盏琉璃折月光,价值连城;有百战兵刃藏血锋,杀气暗藏;有机关奇巧构百象,诡谲奇妙。墨轩墨客常来此间,那些机关奇巧多数是他捣鼓出来的。 青鸢双剑护在身前,目光警惕。 第五层中已无杂役,唯有木傀二十四具立于中央。 青鸢一剑开道一剑护身,二十四木傀无动于衷。 青鸢以剑击之,木傀坚硬无比,一剑试探只留寸许凹痕,但依旧无动于衷。 这些物件应该是墨客准备的,青鸢万分小心,可直到她皱眉离开第五层,这些木傀都没有动过。 “莫非墨客昨晚没回到墨轩?”青鸢心中暗忖,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通往第六层的楼梯前。 第六层与第七层,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了。 临江亭十二层,第六层,是为墨轩七彩衣所用,七人习歌练舞皆在此层。 希望绿衣和蓝衣不要出现在此层。 青鸢默默自语。 第六层,空无一人。青鸢长出一口气,继续向第七层而去。 临江亭十二层,第七层,为墨轩七彩衣居所。 青鸢踏足第七层,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听着耳中熟悉的音乐,收剑归鞘。 箫声悠远,令人脑中可见远山近水。 灵念微漾,如泉水悄悄漫过脚踝。 青鸢目光平静,看着一汪静水。 第七层的正中央。 墨轩蓝衣独奏玉箫。 蓝衣如水,佳人宁静,若无箫声悦耳,只怕这一幕要被当做一幅画。 但她本来就是一幅画。 蓝衣吹玉箫,她的身后,万象皆虚化,扭曲的空间中显露出一池碧水。 碧水无痕,传闻游园画舫所在的栖凤湖也是这番景象,不知它与蓝衣身后的水孰美? 青鸢脚边,涟漪阵阵,她的心神已为蓝衣所动,因此不宁。 她闭上双眼,双手握剑柄。一道剑气延展,将两人中间的池水一分为二。 “你是回来,还是闯来?”蓝衣开口,声如泉鸣。 青鸢道:“我来找紫衣和黄衣。” “紫衣?”蓝衣的声音平淡,几乎听不出疑惑的感觉,可她却道:“紫衣的动向,该问你们。至于黄衣,她如今被囚在第十层。” 果然如此,青鸢紧握剑柄,道:“放黄衣和紫衣出来,我们自会离去。” “我们本该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商讨,来确认,来思考是否该离开墨轩,是否去追寻那所谓的自由。我们中,应该是想留的留下,想走的离开。”蓝衣眉眼低垂,看着她脚下慢慢化作池水的地板,叹息道:“但很遗憾,今日我在此就是为了留下你的。” 青鸢摇头,道:“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我比谁都了解你。你总是装作不染凡尘,总是装作无辜纯真,但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一池静水,这蔚蓝的水池,是假的。” 话音刚落,满池碧水起涟漪。 蓝衣的眼神慢慢锐利,随后她看向青鸢,举起手中玉箫,道:“那我便直说了,你,你们,你们的离去是在试图毁掉我的事业,你们在墨轩之外的存在是在争夺我的宾客,你们,该死。” 刹那间,满池静水化作滔天巨浪,直奔青鸢而来! 第135章 一往无前 无垠静水悄悄流淌,墨轩临江亭的第七层此刻已经铺上了一层镜子一般的水面。 而随着蓝衣身上杀气的涌起,一层水幕蓝衣身前聚集,在水面之上升腾,随后化作滚滚浪潮向青鸢扑去! 巨浪直抵层顶,如一面高墙向青鸢压去! 青鸢双手握住两把佩剑。方才的收剑入鞘不是见到蓝衣而放松了警惕,而是蓄一鞘剑气,待时而发。 巨浪势压而来,似乎是要将青鸢连同这一整层的墙壁击碎! 青鸢后退一步,素手握剑柄,灵念布全身。 转眼间,巨浪已至青鸢身前。青鸢纤瘦的身形在巨浪前不过是江畔一芦苇,摇摇欲坠。 “噌!” 两声剑鸣齐响,华光如雷霆刹那,一剑横扫破滔天之势,一剑竖劈斩巨浪之威。 “哗!”高墙般的水幕分作四块与青鸢擦肩而过,随后在半途中失力泼落,没入水面之下。 青鸢缓缓起身,手中双剑,目光亦如剑。 蓝衣将玉箫移至唇前,箫音悠悠,引水面涟漪阵阵。 方才的一击不过是试探,滚滚浪潮,至此方起。 呜呜箫声起,滚滚浪潮生。 不过是浅浅一层不过三寸的水面上,刹那间涌起浪潮无数,皆向青鸢而来。 一个又一个的浪潮,跃出水面化作一张又一张的手掌,朝着青鸢当头拍下! 青鸢双剑在手,挥手一剑向天,斩开当头巨浪。随后脚下一圈涟漪猛然扩散,涤荡万千水花。 青鸢纵身上前,左右两侧各有浪潮拍击而至。她剑分左右,身躯一个回旋,两道剑芒并行,两侧浪潮顿时化作四截,于半空被斩落。 然而,随箫声而起的浪潮又何止这些。 在青鸢纵身前行之时,无数浪潮蜂拥而至,一张张灵念凝聚起的浪潮手掌将青鸢周围团团围住。 无数浪潮击落,溅起水花如雨瀑,转眼间,青鸢的身影便被滚滚浪潮吞没。 箫声暂止,蓝衣放下玉箫,看着远处聚集在一起的滚滚浪潮,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刹那间!蓝衣勃然变色,迅速侧身,一道剑气呼啸而过,近乎擦着蓝衣的脸颊飞过。 滚滚浪潮中,一道剑气直奔蓝衣而来,随后,又是一道剑气向天而去,紧接着是一道,两道……乃至二十余道剑气透过浪潮水幕,飞向周围各处,将这第七层中的布设转眼间斩得七零八落。 周围数十道冲天而起的浪潮在这个悉数静止,随后化作数截落下。 原本汇聚于青鸢周围的浪潮皆作落水,蓝衣向浪潮中心望去,水幕已落,所剩是一片空明,可唯独不见了青鸢的身影。 “嗡!”一声剑鸣自耳畔响起,蓝衣猛然转身以玉箫横拦! “叮!”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玉箫与剑锋相撞激荡灵念,可蓝衣手中仅一把玉箫,如何抵挡青鸢双剑? 正当蓝衣回身欲再挡时,另一把剑已经刺入了她的腹部。 青鸢手握剑柄,抽剑疾退! 不对,这伤口流出的,是水! 被青鸢一剑刺穿腹部的蓝衣刹那间化作一个水人落下,而青鸢背后,一柄柄由水凝聚而成的长矛自水面下激射而出! 青鸢转身横扫,将一道道长矛斩落,而方才落下的水人,却悄然到了青鸢脚边,随后拔地而起,一条条水柱冲天,化作一个水牢将青鸢围困其中。 远处,一道蔚蓝的身影自水面下浮起,这才是真正的蓝衣。 “方才那一剑,你真想杀我?”蓝衣的声音重归平静,似乎自己以及青鸢的身死与否都已不在心头。 “哼,一剑过腹怎会要你性命,若是真想杀你,一剑枭首不是更好?倒是你,看来一夜时间,已经在这里布置下了很多东西。你早就想与我们为敌了!” 水牢之中,青鸢环顾四周,此刻,周围已无原本临江亭第七层的光景。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静水,抬首便是无际的碧空。 这一刻,两人已经仿佛已经不在墨轩之中,而是在广袤的碧空之下。 “我们?你说的我们,包括了几人?我也曾想跟着你们一起,去追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我也想去寻找如同这片我心中净水一般的世界。但我比你们更能看清现实,离了墨轩,我们还剩下什么?只剩这一个自由的躯体又有何用?难道我们几个纸上魅还要一起如寻常人一般为生计而奔波?不,我不敢想,唯有借着墨轩,我们才可以找到我们所需的自由。” 蓝衣高举玉箫,轻声道:“我不愿离开。” 青鸢深吸一口气以压内心的不可理喻,她不是语冰,不擅规劝亦不擅辩驳,她只会用剑说话,便抬着剑道:“那你自可留下,不必在此拦我。” 蓝衣摇了摇头:“不行。你们的离开,是对我们力量的削弱,你们在墨轩外另起新生只会夺走本属于墨轩的财富,你们,必须留下!要么,你们心甘情愿留下,要么……你们也别想离开!” 随着蓝衣的声音落下,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条蛟蛇俯视着水牢之中的青鸢。 青鸢将深吸的气缓缓呼出,气息之中已经带着因为愤怒而产生的灼热。她持剑指向蓝衣。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留手了!” “哼!”蓝衣一声冷哼,玉箫挥落!一条条蛟蛇于水面上腾跃,随后直奔水牢而去! 一座水牢不过一丈方圆,若不斩破水牢青鸢怎样都躲不开那一条条蛟蛇的冲击。 但青鸢没有挥剑去斩那水牢,她双手持剑,闭上双眼。 一轮月华自她脚下绽放。 她曾见人以鞘作剑,用的还是她的剑招,最终补全了一轮明月,扫平了两百尺密林。 明月的缺憾被那一剑补足,她剑招的缺憾也是如此。 世间最熟悉此招的当属青鸢,赵辞又已将此招悉数相教,她又怎能不心生感悟? 蛟蛇落下,青鸢舞剑回旋,挥出一环月刃,将那蛟蛇枭首。 一条条蛟蛇的冲击连绵不断,青鸢兀自旋转连绵不休,速度已经快到形成了一片残影。 蓝衣微微皱眉,青鸢的寒月剑舞她最为熟悉,只是这一次,为何没有那铺天盖地的月刃? 蛟蛇的冲击越来越密集,青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不同于以往的是,她双剑齐舞,每一剑都扫过的是同一个地方。 剑舞之下,一环月牙渐渐成形。 蓝衣瞪大了双眼,一条条蛟蛇在她的控制下疯狂地冲击着水牢,试图打断青鸢的剑舞,可蛟蛇纷纷在距离水牢数丈外便已被滚滚剑气斩作了漫天水花。 青鸢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舞剑的双手都已经在微微发颤。此刻月牙刚刚成型,距离那一夜赵辞舞出的凝实银月还有很大的差距,只是她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每一剑都扫过同一处了。 “给我去死!”蓝衣低声咆哮,百道蛟蛇并起,从四面八方向青鸢袭来。 青鸢两柄长剑脱手,一环月牙无声无息间向周围散开。 月牙过处,百道蛟蛇被尽数枭首,无边静水的水面随月牙而散去,露出水面下的楼层。 蓝衣骇然后退,举玉箫挡在身前。 “呯!” 静水、碧空的异象皆消退,蓝衣手中的玉箫顷刻间碎裂,却也堪堪保住她未被拦腰斩成两截。 蓝衣喷出一口鲜血,委身于地,眼神迷惘地看着青鸢。 青鸢却神情落寞地看着脱手飞出的佩剑。 同一个剑招,虽然也勉强使出来了,但差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还有余力。而且若是赵辞那一剑,只怕一整个第七层都要被夷平,整个墨轩都要塌了吧。 这也值得庆幸吗? 青鸢微微皱眉,随后洒然一笑,前路有人,确实值得庆幸。 她转头看向蓝衣,道:“不必装作迷茫,我说过我比谁都知道真实的你,此刻,你的内心应该无比怨毒吧。你走吧,若是我们都死了你再出来,回到你心爱的墨轩。” 蓝衣冷眼看着青鸢,道:“你还要继续向上吗?你要去挑战轩主?你是胜了我,可你不过也是区区克己境而已。” 确实,语冰之前也是叮嘱的青鸢至七层便止。 只是,已经知晓了黄衣的所在,又感受到了整个墨轩的敌意,青鸢实在做不到在原地等待。 她抬起双手,两柄剑飞回她手中。 眼神中却浮现出赵辞的身影。人生有目标,有劲敌,当是幸事。 “我是剑,自当一往无前!” 临江亭第七层,本该是墨轩七彩衣所居之地,如今这一层的一切基本都已被损毁。两位彩衣,蓝衣捂住腰腹,步履蹒跚地向楼下走去,青鸢双剑归鞘略作休整便再度向上而行。 两个楼梯口,蓝衣回头,神情怨毒。 不是怨青鸢一剑将她重伤至此,而是怨青鸢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已经超过了自己,踏足了禅心。 临江亭第八层,有剑出鞘,一往无前。 第136章 临江共舞 “在我的印象中,你虽然好胜,却并不强硬。”红烛之上,语冰声音温柔。 “你是怕了?”橙衣盛装登台,一袭霓裳如天际彩凤。 语冰目光扫过红烛台,红烛台边,挤满了墨轩的杂役侍女。 这些都是凡生,她们的眼神中并不是盛会将始的兴奋,而是恐惧与不安。 “不,我只是想问你,她们是怎么回事?”语冰玉指指向红烛台旁的围观者们,原先温柔的眼神严肃了起来,眉宇间隐隐有斥责之意。 橙衣扬起头,自语冰登台起,她的目光便从未离开过语冰。 她道:“我想与你在红烛上好好比一场,可红烛台边无宾客,终究是差了太多意思。便邀她们过来共赏。” “邀?我早与你们说过,不可仗修为迫凡生……” “够了!”橙衣眉毛斜立厉声道:“你总是这样仅以你所见来约束我们,来要求我们,就好像你是我们中的长辈、前辈、强者一般!可你别忘了,我们七人诞生于世,最远的也不过半年!你凭什么总以长者的姿态来质疑,来教训我们?” “我只是……” 语冰嘴唇微张,随后将将要说出的话语又咽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道:“是不是我赢了你,你便任她们归去?” 橙衣点头又摇头,道:“这便是我不喜欢你的第二个点,你凭什么默认你能赢我?!就凭你是赤衣?还有,你要不要再来猜一猜第三点是什么?” 未等语冰回答,赤衣先道:“第三点是,每每我要与你比试,你为了照顾我的心绪都刻意让我一筹。可每夜的宾客们心中自有比较,‘仅次于赤衣’这个评价在你离开前就从未离开过我的头顶,偏偏他们还以为这是多大的荣耀!” “所以!”橙衣微微停顿,放缓激动的情绪之后缓缓道:“所以,我要与你在这红烛台上,在这临江亭一十二景间好好比上一场,让人看看,究竟是我仅次于赤衣,还是赤衣仅次于我!” 台下,一众墨轩杂役侍女皆无言,她们只能静静地看着台上,看着那位始终生活在赤衣阴影下的优秀女子发泄她的情绪。 语冰不再规劝橙衣,她微微提起裙摆,后退两步,站到了红烛台上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位置。 那是以往彩衣之间登台较艺的位置,彩衣之间本无此兴致,奈何这也是宾客们最爱看的一环,因此她们不得不在墨轩的授意下每月进行一场这样的较艺。 有较量自然就有胜败,胜者于红烛台上接受宾客们飞雪般的花赏,败者只能露出甘拜下风的表情于台上为胜者庆祝,她们甚至连黯然退场都做不到。 语冰眼神恍惚,不知每一场的红烛相较的败者,她们的笑容下会是怎样的心情呢?至少现在,她已知晓橙衣的不甘了。 今日,红烛的一端,橙衣盛装而立,一如高立梧桐的金凤。 另一端,语冰还是昨夜花台的红裙,自然也是华美异常。 纸上魅本无需衣物,荀莫早已为她们绘下了各色的彩衣,但是为了各自重要的时刻,她们还是不惜使用灵念幻化出她们想要展现出来的盛装。 钟鼓同鸣惊起凤凰舞,琴瑟共奏赢得红花醉。 当熟悉的乐声奏响于红烛之上,两位诞生自墨轩的舞者,便各自在这片其实连观众都没有的高台上展现自己的一切。 前有彩凤意气扬,飘摇独舞鹊踏枝。挥袖揽云彩,流苏垂九天。缀一抹晚霞碧空上,点半轮残阳青山间。 又见红莲临江绽,枝出墨玉花不染。摇曳滚珠露,颜分天地殊。照孤芳展姿鸣晨钟,映半江如画半江红。 墨轩外,赵辞回望红烛台,一时为红烛上的美景而动容。 女侠持剑再转身,向着身周一营甲士笑道:“只知厮杀错过了此舞,岂不可惜?待我们共赏过了这一舞再轮刀剑,如何?” 哪知营中甲士不识风雅,张口便是打杀。 赵辞无奈出剑,纵身满营甲士间。 八千剑意流转,赵辞出剑如龙,斩地满营甲士心慌,一位位全副武装的武者将赵辞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领连连指挥,似要将赵辞彻底围死在这军营之中。 但赵辞身法飘摇,于营中翻飞似蝶舞,借着营房障碍游走于甲士之间,竟是一人将这百名甲士玩弄于故障之间。 营中将领咬牙切齿,却只能眼见着一众甲士拿赵辞束手无策。若是寻常沙场上,极少有强者敢于独自面对百名全副武装甲士的围攻,一来杀死一名甲士需要花费极大的功夫,二来军阵严密,攻击连绵不断,根本不会给到武者喘息的时间。时间一长,杀不死也能耗死强者了。何况,军中同样可能藏有强者的存在。 但这一批甲士显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不仅实力低微,配合也极差。只有那一身甲胄货真价实。 赵辞有些想不明白,江山如此提防墨轩,却派这些废物来做什么?这些人甚至还被墨轩策了反。 好在赵辞为人洒脱,想不明白的事便不再去想。幸亏这些甲士实力平平,她也因此可以游刃有余,若是换了行伍间见过血的老兵悍卒,只怕如今她只能勉强支撑等待语冰和青鸢找回黄衣和紫衣后前来支援了。 就在赵辞对付着一众甲士时,语冰和橙衣已经舞到了红烛之外。 墨轩有一十二景,除却临江亭之外,红烛台上多为歌舞。 语冰赤衣共舞一曲,看呆了满场杂役侍女。随后,二人翩跹而起,共落于听潮之上。 临江亭十二景之听潮,适宜煮茶听江潮,比的,是茶艺。 语冰橙衣各煮茶一杯,奉与对方。 “怎的要到这听潮来?”语冰浅品香茗,出声问道。 “你忙了一夜,我以逸待劳,比试不公。便奉你一杯茶,让你稍作歇息。” 语冰点头,仰头将杯中茶饮尽。 她的对面,橙衣品了一口茶,随后漠然道:“你离开了墨轩,比我多体味了几分人世百态,茶中意味,我不如你。这一场茶艺,是我输了。” 语冰轻轻摇头,低眉道:“这也要比吗?” 橙衣自亭中起身,道:“当然要!你决心离开墨轩,我便要在这墨轩十二景中一一胜过你!” 说罢橙衣踏空而起,飞身向远处。语冰亦是纵身相随。 临江亭十二景之琳琅,栽千根玉竹成林,竹竿苍翠,坚如玉石,皆冲天如剑立,乃青鸢常待之处。青鸢常舞剑于此,多有宾客来此流连以求偶遇青鸢。 琳琅之中,比的是剑术。 世人皆知墨轩彩衣之中青鸢最通剑术,却不知赤衣、橙衣同样善于此道。 两人剑术皆出于临江亭第四层,只是语冰离开墨轩后于几次生死间对于剑术多了几分感悟,因此,剑术相较,胜者语冰。 临江亭十二景之映月,孤潭如镜独映明月,是蓝衣最喜欢的地方,她常于此吹箫,据传曾有天下琴三于此潭前抚琴,琴声可引潭水起波澜。 当然,这似乎只是谣传,天下琴三从未来过墨轩,这深潭之水亦从未起过波澜。 映月之上,比的是音律。 橙衣鸣长笛,语冰奏弦琴。琴声藏哀怨,匿向往,诉世间百态,引潭水起涟漪。橙衣未曾离开墨轩,难有此感,笛声虽美,难动心弦,潭水亦不为所动,音律相较,胜者语冰。 临江亭十二景之仿川,堆怪石竖奇峰,引北玄注流水,假山之上视野极佳,可观北玄江之浩渺烟波,黄衣常独坐山顶遥望北玄。 连常来此处的宾客们也奇怪,这位看似只会搔首弄姿的黄衣女子为何独独喜欢此处风光,不知她心中装着的,是何种景象,她所表现出来的,又是哪一重画皮。 仿川之上,比的是弈棋。 棋盘之上,视野尤为重要,可论起视野,语冰视野从不只在墨轩之内,而橙衣眼中逐渐只有语冰一人,纵横捭阖间如何取胜?下至七十一手,语冰持黑中盘取胜。棋艺相较,胜者语冰。 其后依次是临江亭十二景中骄阳、布星、雷音等,较画、书、歌、辩、射、诗等各技,除却临江亭以外,十一景中,两人相较十一种技艺,十种胜者皆为语冰,唯红烛台上一舞,两人平分秋色。 最终,两人再次回到红烛台上。 舞既难分伯仲,那便以武代舞分胜负。 橙衣再起舞,灵念风自动,红烛台上,还是同样的位置,橙衣邀战语冰。 终究是到了这一步,语冰眉眼低垂,前踏一步。 刹那间,如冰川消融烈阳现,红花独放方宇间,我是夏虫,偏要见这天下四季风光。 滔天灵念随赤裙而舞,明媚骄阳现红烛之上,围观者尽遮目,橙衣眼神恍惚,语冰已骤至身前,如凤凰翎羽般的华裙尾端燃烧起团团烈火,金色的流苏在烈火下化作扭曲的焦枯,可惜你虽似彩凤,这却不是涅盘。 橙衣抬头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轻叹出胸中意气,闭目道:“我输了。” 第137章 镜中繁花 一炷孤香燃,轻烟绕明镜。 明镜之前,有美人安坐,对镜画红妆。 提笔勾眉线,凝彩绘眼晕,珠粉覆容颜,胭脂润红唇。 美人对镜颦笑,一袭绿衣半掩,露香肩肤凝脂。 “画得跟鬼一样。” 美人身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惹镜前绿衣眉微蹙。 “总比你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好看。” 绿衣缓缓转身,在她身前,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黄衣。 黄衣此刻被囚禁于个铁笼之中,铁笼的每一根铁条之上,都爬满了碧绿的藤蔓,藤蔓之上,盛开着一朵又一朵鹅黄色的小花。 这些藤蔓自铁笼之下而起,逐渐爬满了整个铁笼,藤蔓中游走的,并不是寻常的水分给养,而是一道道灵念。 这些藤蔓借绿衣之力而生,随后吸取着牢笼之中生机。 绿衣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自镜前起身,走到了牢笼前,把玩着藤蔓上一朵黄色的小花,笑道:“现在的你,像不像一只生活在鸟笼中的黄雀?” 黄衣强振起精神,笑道:“鸣叫乞食,婉转求欢,自囚这座墨轩,你才是那笼中雀!” 绿衣脸带笑容,并无回应,手指轻捻,掐下了一朵黄花。 黄衣呼吸一窒,微微蹙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失去了几分血色。 “哼!被我说中了?看来你也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喜欢如今的生活嘛。你不是说轩主是世间豪杰,你乐于侍奉吗?”黄衣笑道:“这样不是更好,你总是在宾客前装作是饱经风霜的成熟女人,甚至还有宾客对你以母相称以作调笑。如今哪还需要装作?” 绿衣轻轻撇下手中枯萎的黄花,在她脚下,铁笼旁边已经零星地落下了不少枯萎的花朵。 她抿起嘴角,伸手抓住铁笼的一根铁条,脸贴至铁笼前道:“往日里你总说我只长了一张嘴,如今看来,你也不逞多让嘛。可惜轩主还不让你死,不然,就该让你成为这一层的养料!” 黄衣抬起头和绿衣对视,一双媚眼刹那精光显现! 方才还脸色惨白看似虚弱不堪的她闪电般地伸手,环环灵念围绕于手臂之上,在绿衣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绿衣握在铁笼上的手死死握住攥紧。 “呯!” 几乎在黄衣出手的瞬间,明镜碎裂,一柄利剑破镜而来,直刺入绿衣肩头! “不对!青鸢!” 紧紧攥住绿衣手的黄衣猛然出声,破镜而来的青鸢闻声于半空中折过身躯,另一柄剑横扫而过,将身后悄然间竖立的藤蔓一剑斩断。 被斩断的藤蔓后,绿衣披头散发眉眼含笑,妖艳至极。 而在铁笼外,那个被黄衣握住手的绿衣在这一刻逐渐化作一截碧绿的粗壮藤蔓。 青鸢一剑将那截藤蔓斩断,随后连连数剑将整个铁笼联通那爬满铁笼的藤蔓尽数斩断,将其中的黄衣扶了出来。 青鸢身后,绿衣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的头发,看着青鸢将黄衣救起,看着暴起的黄衣此刻精疲力竭跪坐于地。她束好头发垂于胸前,笑道:“青衣妹妹果然不同凡响,一夜未见竟然已是禅心。但在我看来妹妹之心远未坚定,方才那一剑,竟然只是刺进了我的肩头,哪怕是方才那种情况下,妹妹也动不了杀心吗?” 青鸢一剑横拦将黄衣护在身后,一剑指向绿衣。 跪坐于地的黄衣已经面无血色,豆大的汗珠自她美妙的脸颊旁滚落,到下颚滴落。方才的虚弱并不是伪装,那突如其来的暴起几乎抽干了她仅存的体力与灵念,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冷哼一声道:“哼!青鸢念及姐妹之情,这才对你留手,不像你,绿衣。” “妹妹这说的是哪的话?这一夜时间,我不是也未取了妹妹的性命吗?”绿衣侧过头道:“不过,青衣妹妹能来到此处,不知橙衣姐姐与蓝衣妹妹如何了?” 青鸢道:“橙衣纠集了轩内侍女杂役作为宾客,邀语冰姐姐于红烛较艺,如今不知是否已分出胜负。至于蓝衣,她输给了我,已经下楼去了。” 黄衣则冷笑道:“绿衣你也会担心其他人?” 绿衣从身侧的树枝上摘下一根嫩枝,不知不觉间,这一整层的墙壁化作了乌有,目光所及是一整个临江亭第十层,而原本在这第十层中的各类家具包裹方才被青鸢一剑击碎的镜子都在地上逐渐被一株株绿植吞没。 绿衣身旁,开出了一大片绿野,逐渐覆盖住了整个楼层。 绿衣抚摸着嫩枝上的绿叶,道:“我只是担心她们会不会倒戈到你们那边而已,蓝衣只是看着是一潭静水,水下的暗涌的波涛可不小哦。你放任她离开,未来不怕留下一个祸患吗?至于橙衣姐姐,呵呵,她的眼中就只有赤衣姐姐,但她只会盲目地追,一辈子都追不上的。” “呵呵,就像在指点江山背后点评这方面,我们几个也一辈子都追不上你一样!”黄衣道。 青鸢则道:“我对付蓝衣那一剑,连我自己都难以收放自如,她受伤不浅。她即便有心阻拦,短时间内也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了。至于橙衣姐,她一直都很优秀,只是好胜心稍微强了一些而已,待输给语冰姐之后,她自会站到我们这边。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荀莫的第八层空无一人也就罢了,第九层的墨客竟然不知所踪,而你,更是独自掌控了这第十层。” 青鸢紧盯着眼前这个举手投足间皆是成熟风韵的女人,眉头挑起道:“绿衣,我只问你一句,紫衣在哪?” “妹妹太看得起我了。”一株藤蔓悄然爬到了绿衣的脚上,顺着她的腿,她的腰,一路爬到了她的手臂上,在她的指端凝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 绿衣轻轻点了点花苞,道:“墨客的去向自是轩主安排,而我能在这第十层,不过是轩主照顾,单独给了我一层用来种些花花草草罢了。至于小紫衣,她一心想在昨夜的盛会来临前离开墨轩去找赤衣,可她又偏偏不知道你们常溜出去的那条路,我便装作无意间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又在她泛舟离开墨轩时,悄悄给她起了一波浪而已。” 青鸢的眉头逐渐竖起,剑上杀气渐起,黄衣则盯着绿衣指尖的花苞。 花苞逐渐绽放,开出了一朵青色的小花。 “青鸢!” 黄衣话音刚落,青鸢纵身而起,一剑斩去了周围悄然间爬上她脚踝的绿植,绿衣手指一掐却掐了个空,在青鸢斩去脚边藤蔓之时,那朵开发的小花也在同时萎缩回了藤蔓之内。 掐了个空的绿衣转头看向青鸢,笑道:“可惜,那姐姐便向妹妹讨教几招!” 刹那间,覆盖了整个第十层的绿植下,千百道藤蔓穿梭而出,近乎遮蔽了这一整个楼层。 青鸢双剑齐舞,步履不停,围绕着虚弱难起的黄衣,身法闪烁不休,剑光点点如繁星遍布,顷刻间将周围三丈内的藤蔓尽数斩断。 青色的汁液遍地,散发出一股植物特有的涩味。 青鸢挥剑一扫,她与黄衣周围的绿植皆被清除,但两人周围三丈之外,整个楼层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有如蛛网遍布。 藤蔓的尽头,是微微扬起脸庞的绿衣。 “原来你早已禅心!”黄衣道。 “不像你们,我对自己所行的道路一向明晰,对于留在墨轩的决定也一直坚定。黄衣,你常登仿川,目光所及是外面的世界,但你的志向,其实只是想拥有一间属于你自己的小酒馆当你的老板娘。我与你一样,只是想有一个独属于我的花园,借着墨轩的力量,我要逐渐建设出一片独属于我的杂园!”绿衣翻看着自己的手,随后张开五指。 爬满第十层的藤蔓上,逐渐长出无数根碧绿的尖刺,蛛网遍布刹那间变作了荆棘满层。 黄衣轻轻叹了口气:“亏得语冰姐还专门为你留了一座花店,罢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来到我们这边,不过,我算是知道为何你能背地里能说出姐妹们那么多事,又能知晓我所愿之事了。这座墨轩范围内的所有绿植,应该都是你的耳目吧。” “不错,这两年来,借着轩主的安排,墨轩范围内的一切树木花草皆由我安排种下,每一株上皆有我的灵念,这是墨轩能给我的,你们的花店?哈哈哈哈!” 随着绿衣的笑声响起,满层的荆棘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鲜花,这些鲜花通体碧绿,妖异至极。 青鸢将一柄剑插在黄衣身前,低声道:“保护好自己,不要离开这把剑太远。”随后,持单剑纵身而上,向荆棘而去。 第138章 剑气纵横 青衣剑客持剑上前,在她前方是无穷无尽的荆棘与鲜花。 在荆棘与鲜花的后面,是妖艳如花的绿衣。 在青鸢踏出第一步的瞬间,承载着尖刺与鲜花的藤蔓们如蛇般扭动,向着青鸢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冒出藤蔓的尖刺愈发锋锐,爬满的藤蔓的鲜花悄悄散发着淡淡的香甜,一层朦胧的花粉漂浮于藤蔓之上。 跪坐于地的黄衣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挥去缓缓飘来的花粉。她也不知这花粉有何厉害之处,但这样明晃晃地飘来,绿衣总不会藏着什么好心思。 黄衣身前,一道剑光笔直向前,于荆棘之上一掠而过,剑气穿梭之下,漂浮于藤蔓之上的花粉层被割开了一道三尺宽的间隙。 间隙未及合拢,青鸢已飞身而至绿衣身前高高跃起,当头一剑如雷霆斩落! 可在她跃起的刹那,一条水桶粗的藤蔓猛然窜出,朝着飞身而来的青鸢迎面劈下。密密麻麻的尖刺与花朵随着藤蔓在空中划过一串凄厉的呼啸声。 青鸢毫不退缩,灵念附着全身,佩剑直斩劈来的藤蔓! 藤蔓如何敌得过剑器,何况这一柄配剑乃是青鸢画中伴生,可视作青鸢的一部分,如今青鸢已是禅心,此剑亦是不凡。 青鸢一剑如迅雷直下,迎着劈来的藤蔓将之斩开,可分作两半的藤蔓之后,绿衣挥手,又一道藤蔓横抽过来。 青鸢一剑势尽,只能横剑相拦。 “啪!”的一声,青鸢连人带剑倒飞出去,而在她的身后,根根尖锐的木刺自藤蔓下伸出,如杆杆长枪成堤墙,直待青鸢自己撞来。 青鸢于倒飞途中扭转身躯,回身一剑将那堤墙一分为二,随后停立于半截木墙之上。另外半截则翻落于满地绿植之中,被一根根触手般的藤蔓拉住,随后渐渐被吞没于绿植之下。 青鸢环顾四周,这一整层几乎都已在绿植的覆盖之下,而如今看来,这绿植宛如妖物,绿植之下也不可能会是普通的地面了。 在青鸢思索的时候,她所站之下,七八道藤蔓如枪般刺出,那密密麻麻的尖刺足以将她刺穿后再刮割成渣。 青鸢侧闪一步,手中配剑挥舞不休,袭来的藤蔓被一一斩落,断裂之处喷洒出浓稠的绿色汁液。 七八道藤蔓被瞬息斩落,可抽来的藤蔓几乎源源不断,青鸢周围的区域已经悉数被藤蔓占据,层层包裹之下,连后面的黄衣都已看不清藤蔓包围之下的青鸢。 层层叠叠的藤蔓几乎在瞬间将青鸢包围住,原本还在纵横的剑光顷刻间无影无踪,这一整个第十层即刻安静了下来,只有藤蔓爬行的沙沙声。 黄衣勉强起身,试图把手伸向插在自己身前的那把剑。 忽然间,一道剑气呼啸而出!直穿破层层叠叠的藤蔓,斩入第十层的楼顶,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剑气显现,或斩,或刺,或劈,或撩,那将青鸢层层包围的藤蔓刹那间满是漏洞,一道环形剑光猛然闪烁,数十道藤蔓围成的牢笼顷刻告破,被斩落的道道藤蔓中,显露出青鸢的英姿。 高高扎起的冠冕已落,原本的男妆已经难以遮掩秀丽的面容,青鸢取一条布带简单束起青丝,随后再度握紧长剑。 数十道藤蔓斩落于地,喷溅的汁液无声无息地流淌在绿植之下,而原本漂浮于藤蔓之上的花粉此刻也已沉于绿植之下。 黄衣微微吸了口气,随后皱起眉头,满楼皆是植物特有的涩味,实是难闻。 刹那间,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口鼻,黄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了!”青鸢抽身急退,试图回到黄衣身边,这时,一道道藤蔓再次从绿植下冒出,阻挡着青鸢的归路。 黄衣抹去口鼻的鲜血,她双眉紧缩,随后突然喊道:“当心!花粉无毒,但花粉与藤蔓喷溅的汁液混合便是剧毒!不可轻易呼吸!” 青鸢闻言当即爆发浑身灵念,一道道剑光闪烁,所舞的已是月色满华的雏形!周围的藤蔓刹顷刻间被斩落,连周围悄然间升腾的气味也在剑气之下被涤荡一空。 青鸢皆机深吸一口气,随后怒喝一声,一剑往下直刺! “轰!”临江亭第十层的地面被一剑连透四层,捅出四个窟窿,流淌于第十层的藤蔓汁液一点一点从窟窿中往其余楼层淌去。 而在这时,绿衣漠然看着举剑往地上刺去的青鸢,她轻轻抬手,随着她的手掌抬起,一棵棵形象怪异种类亦是不明的怪树自绿植下长出,前前后后再次将青鸢团团围住。 看着这些熟悉的树木,黄衣瞪大了眼睛:“这些树,原来不止是墨轩范围内!你!” “哼!所以在我这边,你们不过是可闲言碎语的凡生罢了。你们的一举一动,从来逃不过我,逃不过墨轩的眼睛!这是我与墨客协作而成的树木,黄衣,青衣,老老实实化作这些小家伙们的养料吧!” 随着绿衣的声音落下,怪树之上忽然间开出了满树红花。 红花诡异,青鸢没有直接上前,而是挥剑舞出一道月牙!月牙飞斩向怪树,将红花连同怪树一同劈开,却只是将那花朵一分为二,又在怪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青鸢有些疑惑,这一剑不该如此。 没有迟疑,又是一剑气呼啸而出,这一次,依旧如此,怪树树干上留下一道浅痕,却还远远达不到被斩断的程度。 绿衣伸手缓缓握紧,而随着她的这个动作,一株株怪树一齐向青鸢压去,不断缩小着她的可活动空间,期间无论青鸢如何挥剑,那凌人的剑气却难以真正伤到这些怪树。 远处的黄衣捂住自己的口鼻,她细看着那些古树,随后出声提醒道:“青鸢,这些怪树开花之后似乎有抵御灵念的功效!” “你这双眼睛倒是不错。”绿衣咯咯笑道:“迟早给你摘下来塞你自己嘴里!青衣,我太熟悉你了,你这剑气看着唬人,可你不是武者,这也不是真正的剑气,而是你的灵念。这些树木我便是一直为你而留的,可惜这两年能开花的仅仅有这么几株,不然在你们几次溜出墨轩的时候你们就该被我拿下了!” 十余棵怪树将青鸢团团围住,那张牙舞爪般的树枝相互纠缠,形成了一个牢笼。不仅是如此,随着远处绿衣施展灵念,那一棵棵怪树上逐渐长出了一根根如同剑麻一般的叶片。 绿衣双手虚握,随后猛然握紧! 那一片一片锋锐的叶片如同片片飞刀,在方圆不到两丈的牢笼内激射而出!而又有数根细小的藤蔓悄然自绿植下钻入怪树包围之中,试图悄悄缠住青鸢的脚踝吸食她的灵念。 青鸢飞身而起在怪树围住的牢笼间挥剑狂舞,一片片叶片被斩落,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可那剑麻般的叶片几乎无穷无尽,此刻的青鸢被困于牢笼之中,宛若困兽。 黄衣目光焦急,这样下去青鸢哪怕已经步入禅心也得被耗死在这里,一旦她的灵念不济,那些叶片和逐渐升腾起的毒就会要了她的命。 黄衣伸手握住身前的剑,可是此刻她虚弱万分,连握紧剑柄都只能勉强做到,根本拔不出插在身前的这柄利剑。 “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背后响起。 黄衣猛然回头,却见绿衣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早就可以先对付你了,只是,我想多看看你着急的模样。可惜,没意思。” 不等黄衣有所回应,绿衣出手掐住了黄衣的脖颈,正欲再出言嘲讽,一道剑光却猛然闪过,在她及时收手的刹那划破了她的手臂。 绿衣诧异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其余人在。 黄衣委身于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原本插在她身边的剑已经离开了原地。 绿衣诧异抬头,却见那柄剑漂浮于她的头顶,随后一分为十二,将黄衣牢牢护住。 这柄剑并不是青鸢的佩剑,她的佩剑在墨轩之外给予了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同样以剑回赠,可那并不是一把剑。 那是一个剑阵。 十二剑阵自起,诛其所诛,护其所护! 在青鸢踏足禅心的瞬间的,她在感知到第二春秋所赠之剑的奥秘,并将其留在黄衣身边。 十二剑阵连连落下,绿衣几次出手却根本破不了剑阵。 绿衣不得已咬牙后撤,离开剑阵的范围。看来一时是拿那黄衣没有办法了,那就先对付那个威胁更大的青衣! 绿衣抬起右臂,一株剑麻自她身边缓缓升起,随后绽开的剑麻叶悉数收拢,化作了一把通体碧绿的利剑。 绿衣握紧利剑,对着还在牢笼之中的青鸢道:“其实,我亦擅长舞剑!”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如长虹贯日,刹那直奔千百丈! 滚滚剑气呼啸而来,一时间第十层内剑气纵横,层中藤蔓上破裂开万千裂痕。 绿衣刹那间脸色惨白,剑气自她身边呼啸而过,她手中的利剑匆忙间向那剑气挥去,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搅碎! “轰!”楼层碎裂的轰鸣声这才传来,这一道剑气轰碎了临江亭的第七层墙壁,穿透了第八第九两层,随后自第十层底部穿过,击破了第十层的墙壁而去。 绿衣骇然转头,却见原本围困青鸢的怪树们在这一剑之下倒下大半。 牢笼半毁灭,青鸢横剑而立。 她低声叹道:“我当时的心态和你差不多,还是两次。” 青鸢抬手拢住半截剑气,在她左手间凝聚为剑,此刻的青鸢双剑在手,对绿衣道:“你方才说错了,其实,我也懂些剑气。你要不要试试?” …… 临江亭下,赵辞抬头看向临江亭,第二春秋的剑阵她再熟悉不过,如今剑阵的气息出现在附近,那与之对敌的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荡开一众官兵的赵辞抬手便是半剑囚龙! 呼啸而去的剑气浪潮刹那间轰破四层临江亭,惊呆了一众官兵,赵辞回身横剑,笑道:“诸位,我大概明白江山派你们来的原因了,我不怎么介意成为别人的棋子,而且我正好必须马上去她们那边看看。那么诸位,我不再留手了!” 疾风卷过临江亭,亭上亭下,皆是剑气纵横! 第139章 北幽王侯 “天高风缈缈,北玄浪滔滔。独登临江上,剑气破云霄。” 临江亭十二层,第十一层为墨轩轩主所居之层,第十二层无遮无拦,为墨轩轩主观景之层。 临江亭第十二层上,有身形高大的男子凭栏远望北玄江,仰天兴叹。 当年,有位劝自己来此避祸的先生在北玄江畔留下了此诗句,只可惜那先生目盲,终是未能亲眼看见此刻北玄江流,剑气冲天的奇绝画面。 大江之上,白云层叠,却有一个空洞直通碧空。 就在方才,有一剑破楼而去,穿透了这万里云层,显露了一片净空。 男子望着云端的空洞微微点头,随后道:“敢问女侠此剑何名?” 在他身侧,赵辞踏剑而来,直落于临江亭第十二层上。 对于初次见面便能称她为女侠的人,赵辞没有隐瞒,她收剑归鞘,道:“囚龙” “囚龙、囚龙,好名字啊。”那高大男子轻声叹息,道:“囚龙破了临江亭,当真是天意。不知女侠手中宝剑又是何名?” 赵辞扬起手中铁剑,道:“四十二。” “哦?此名又有何意?” “此剑乃我购自北幽祈京城,花了白银四十二两,这价格在西铮县城中都购买三柄剑了,质量却与县城铁匠铺的剑一般无二,友人取笑我,便给此剑名曰四十二。” “哈哈哈哈!”高大男子仰天长笑,他转过头看向赵辞,气势十足。 这男子浓眉大眼,重面阔颐,身形宽厚如沙场猛将,气势凌人如帝王临朝。 赵辞剑眉挑起,神情严肃,握着剑鞘的手微微发力。 赵辞不懂何为权贵气势,却知对方战意滔天,同为武者,她从未见过此等强者。 “祈京百物皆贵,却养出了下面那些废物,当真是可笑。女侠以为如何?那些原祈京皇城禁卫可敌得过我墨轩武者?”高大男子朗声问道。 临江亭下,躺满了倒地挣扎的官兵,一营全副武装的官兵甲士加上一位堪比克己境修士的将领在赵辞剑下全军覆没都没伤到赵辞分毫,甚至赵辞还有余力出半剑囚龙以援临江亭上。 如此看来,这些官兵的实力确实还不如墨轩的武者,特别是为首的将领被赵辞一剑拿下后,这些官兵官兵皆失了战意,分头作鸟兽散。 高大男子走至十二层另一侧,俯首而视楼下一众狼狈不堪的官兵,啧啧摇头道:“女侠终究是太仁慈了,却违了国师大人之意。” 赵辞神态已经没有刚踏足十二层时那般轻松,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眼前这个男人,手也始终牢牢抓着剑鞘。 赵辞道:“江山已经改编了皇城禁卫,却又额外抽调他们这些人来此,分明是想借他人之手除之。虽然我不知他们为何与你能和睦相处,却也不想当他人的棋子,自然不能杀他们。” 高大男子笑道:“倒是我小瞧了女侠。” 话音刚落,他抬起右手,风声乍起,无尽的杀意冲天,赵辞猛然握住剑柄,却见那男子依旧俯身看着一众乱窜的禁卫,右手朝着一众禁卫虚握。 劲风呼啸,刹那间整个墨轩所在的区域都响起了猎猎风声,那些抱头鼠窜的禁卫们最快的已经跑到了墨轩的林中,却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抓回临江亭之下。 官兵们惊恐着,哀嚎着。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同僚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一处,人挨人人挤人,团作了一团。 高大男人笑道:“至于为何我们能和睦,呵呵,他们是嵇家的人,意图扳倒国师江山,他们能乐意与我站在一块,替我墨轩守门,原因自然是,我与他们是一边的。” “女侠不妨猜一猜,我姓什么?” 高大男子的手掌逐渐收拢,临江亭下被挤成一团的官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哀嚎,哀嚎声甚至传到了十二层之上。 这不是灵念,这是武者的杀意所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的锻体境实力该达到了一种怎样的境界? 赵辞心头骇然,却还是斥道:“住手!你要做什么?!你和他们不是一边的吗?” 高大男子摇了摇头,道:“我本就该是已死之人,这两年又利用手下引来玉轸杀手安插与祈京内,在他们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知晓国师要对付我了。我自知不敌江山,那最好的办法便是销声匿迹,离开北幽,所谓销声匿迹,那自然是处理掉一切知晓我真实身份的人。这段时间放任你们来此胡闹也是这个原因,墨轩毁于彩衣之手,一把火将整个墨轩连同你们以及我这个轩主在内烧尽,我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赵辞微微皱眉,类似的手段,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高大男子自顾自道:“我建墨轩数年,所上心的不过两人,荀莫已死,墨客去镇南侯府找你去了,除他们外,其余人皆是蝼蚁,皆可杀。对了,女侠,他们皆告诉我你名嵇澄?哈哈哈,女侠你不是嵇家人!但你可否告诉我,为何你有镇南侯的玉牌?若你如实相告,我可放过底下这群草包。” 楼下的惨叫声已经微弱,那被挤作一团的官兵们中已经开始隐隐流出鲜血,可怖至极。 赵辞咬牙道:“我与镇南侯相熟,问他讨了这块牌子。那嵇澄是前镇南侯之女,不是我,也与此事无关。” 高大男子点了点头,随后右手猛然握紧,底下的官兵们刹那间一声惨嚎,随后没有了任何动静。 “你!”赵辞猛然拔剑! “哈哈哈!”高大男子咧嘴大笑,道:“前镇南侯之女?这镇南侯府看来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意思!哦?” 一声轻响,高大男子脖间的一个木质挂饰悄然碎裂,随后摔落在地。 “果然不一般,墨客……如此看来,我也没什么顾及了。” 高大男子双手一扬,无形的杀意刹那间扫过整片临江亭第十二层,将第十二层中的一切都吹落下楼。 赵辞横剑身前,死死站住,只是这一刹,她已经喘不过气来。赵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她沉声道:“你不止是墨轩的轩主!究竟是谁?” “我?”高大男子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举向天,随后道:“我是囚龙!” …… 临江亭第十层,青鸢双剑在手,与绿衣战在一片碧绿之间,整个第十层的地面无数藤蔓疯狂扭动,有如万蛇狂舞。 而十层之顶,万叶垂落,如利刃遮天。 千百异花共开于绿野上,尽情释放着花粉。 绿衣浑身已被绿植缠绕,只有美艳的脸庞露在绿叶之外。根根藤蔓扭转聚集,化作一柄利剑与青鸢的双剑交战于一处。 黄衣躲在剑阵之中,掩住口鼻。 忽然间,绿衣挥剑舍身直向青鸢而去,而青鸢双剑在手剑气纵横,亦是纵身冲向绿衣,一剑无前。 三柄利剑相对而去,便要在这一招下决出胜负定下生死。 “轰!” 两团火焰冲天而起。在绿衣和青鸢将要相撞的刹那,一红一橙两团火光猛然冲进第十层! 黄衣瞪大了眼睛,却见橙衣一把抱住了青鸢,语冰则握住绿衣的双手拦下了绿衣。 “青鸢,绿衣,我们没必要以死相向!”橙衣在青鸢背后叹息道。 “不对!橙衣姐!绿衣她……”青鸢一时挣脱不开,急切道。 黄衣则在后面高声道:“语冰!离她远些!” 在这刹那间,不等语冰有所反应,无数的藤蔓自绿衣身上伸出,顷刻间将绿衣和语冰一同包裹在内。无数藤蔓冲天而起,朝着橙衣和青鸢冲去! 青鸢急欲冲进去救语冰,但漫天藤蔓中已经看不到绿衣的踪影。只能先带着橙衣回到黄衣身边,保护着黄衣。 一道道藤蔓如同蛛网,遮蔽了整个第十层,绿衣和语冰已经完全没有了动静。 众人皆急切地看着绿衣那边。 一点明光自“蛛网”中闪烁,一丝糊味传来。 刹那间火光冲天! 无尽的烈焰刹那烧了所有藤蔓,将整个临江亭第十层吞没,熊熊烈焰还在冲天而上! 青鸢挥剑劈开烈焰,橙衣则将黄衣护住。 那疯狂涌起的藤蔓在烈焰之下悉数萎靡,尽皆缩了回去。 三人往火焰中心看去,却见语冰浑身冒着赤红的火焰,握住了绿衣伸向她的手。 强弩之末的绿衣没有敌过刹那爆发的语冰。 “绿衣,收手吧。”语冰柔声道。 绿衣披头散发,身上的藤蔓绿植皆已焦糊,狼狈不堪。 “轩主!轩主!”原本颓然的绿衣猛然眼放精光,抬头呼喊。 语冰勃然变色,抽身便退。青鸢一把收回剑阵,与橙衣带着黄衣一同退走。 “轰!” 刹那间,一道剑光一闪而过,一道三尺来宽的剑气斩落,将这临江亭第十层斩作了两半! 抬头便可见临江亭之上的一线天空。 青鸢眼神骇然,这又是谁?! 不等众人惊讶,又是一道剑气呼啸! “呯!” 一个人影自天花板下撞而来,赵辞横剑胸前,口吐鲜血倒在众人前。 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穿过了第十层之上的第十一、十二层,直面碧空。 赵辞强行支起身体,面对着还在惊愕的众人道:“走!” 一个人影自窟窿中翩然而落。 绿衣眼中欣喜,扑上前去,却被那人一把掐住了咽喉。 墨轩轩主,提剑而至。 赵辞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绿衣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恐,可那个高大的男人却没有看她一眼。 他道:“北幽王侯,我名镇南!” 第140章 两剑囚龙 北幽皇朝,嵇姓独尊。 嵇家主脉皆为北玄之水为名,名中皆以三点水为首。旁系则以火相辅,名中以火为旁。 故接任了镇南侯之位的嵇煜本是旁系出身,而原镇南侯之女的嵇澄却与那原镇南侯一样是嵇家主脉。 原镇南侯名嵇瀚,以辈分而言算是当今北幽天子的堂叔公。 北幽爵位原本极为繁琐,在国师江山掌权以来削减了不少虚职,也镇压下了许多权臣。 如今的北幽官爵,皇帝之下再无亲王一说,皇帝之下,便是国师。 国师之下,乃是六司御司。六司则分为军中三司和朝中三司,分别是远征司、卫国司、祈京守备司、国律司、国政司、国吏司。六司御司又称六公,享公爵之禄。 再往后便是侯位,在国师江山的手腕下,原本嵇家皇亲所占的亲王之位皆被分列为侯,四镇四守八位侯爵皆是嵇家皇室,四征侯爵则皆是军伍出身。 虽然仍是王侯之说,但由王至侯,还只有区区八位,国师江山的手段难免令嵇家皇室怨恨。 所谓国师乱政帝位不稳多为托词,自己连削两级,权力削减过半,且各方各处皆受掣肘才是嵇家人反感江山的真正原因。 但反感归反感,在几次北幽玉轸大战间,江山在朝廷在军中逐渐掌握了大权,且竖立了无上威望,他们这些身无寸功只知作威作福的皇室宗亲又翻得起怎样的浪花? 因此,他们只能暗地里较劲,谋划,期待有一天可以拉下这位不敬皇室的国师,甚至不惜与玉轸杀手联手。各取所需,难道不是双赢? 而其中最为甚者,便是这位镇南侯嵇瀚。 两年前,嵇瀚暗中纠集人马于镇南侯府中,其中还有数十位强悍的杀手死士,待时而动。 就在他们准备谋定而动的时候。坊间传出流言,镇南侯嵇瀚列出天下杀手榜单,各位天下顶尖的杀手各列其中,且描述极为详细,一时轰动四国各地。 而就在流言传开的同一时间,无数强者包围了侯府,这个以镇南侯之名传出的流言甚至没有传到镇南侯府中。 而后便是世人皆知的镇南侯惨案,镇南侯满门皆死尽,鸡犬不曾留。世人皆传是镇南侯设榜一事事惹怒了世间杀手,遭到了杀手们的报复。 北幽国师震怒,下令全北幽清剿杀手死士及江湖草莽。或收编或除尽,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北幽江湖为之一肃,北幽江湖少有敢以武犯禁者,北幽军伍则多了许多世外高人。 这也是双赢,国师江山赢两次。 但与坊间传闻不同的是,镇南侯嵇瀚并没有满门死尽,早在纠集势力于府中前,这位镇南侯便将自己的家小秘密移到了别处。 这种秘密自然瞒不过江山,但江山最终也没对这些老幼赶尽杀绝,而是将他们并入了嵇家旁系之中,就是如今的镇南侯嵇煜一脉。 这便是北幽镇南侯一事的来龙去脉,世人所知的不过是带着杀手、王侯、报复等字眼的江湖轶事,嵇家皇室所知晓的则是国师江山的血腥手段,而还有一件事,自始至终,似乎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墨轩轩主嵇瀚持剑于临江亭第十层之上,浓厚的杀气令人窒息。 连国师江山也不知晓,这座闻名声色里的墨轩背后的轩主便是我镇南侯嵇瀚。 更不知晓我嵇瀚并非那些只有嵇家血脉的废物,而是世间罕有的锻体强者。 那一夜,军中高手围堵镇南侯府,自有强者于暗中遁至墨轩。而留在镇南侯府中的,不过是墨轩内两位禅心修士的杰作。 墨客以血肉塑形,荀莫以彩墨绘容,国师江山要杀嵇瀚,那便留一个嵇瀚给他杀! 既然国师未将嵇瀚放在眼中,没有亲身来镇南侯府,那就别怪手下们没留下真正的嵇瀚了。 嵇瀚左手持剑,剑气滚滚如北玄江浩瀚浪潮,无边无际。 方才临江亭十二层上,剑客交手,赵辞避了一剑,嵇瀚一剑斩开了小半个临江亭。 而后又是一剑,嵇瀚登天而上俯身一剑,赵辞向天莫回首。 锋芒相砥,赵辞被一剑撞入临江亭第十层,重伤呕血。 嵇瀚视线扫过第十层众人,没有一人值得他目光停留,他转头看着被他扼住脖颈的绿衣,目光柔和道:“江山不愧是江山,他到底还是察觉到了,如今我要活,那知晓我身份的便都要死,你曾言愿为我而死,如今可还愿?” 原本还在挣扎的绿衣顿时停了下来,她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随后闭上了眼睛。 嵇瀚轻轻叹息。 刹那间,无数绿植自临江亭各处汹涌而来,无数道灵念直奔嵇瀚各处要害! “咔!”一声轻响,无数绿植停滞于嵇瀚身周,只差了一尺。 语冰的一团烈火姗姗来迟,被嵇瀚一剑斩散。 “绿衣!”橙衣惊呼一声,却在无尽的杀气之下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嵇瀚挥手抛下绿衣的娇躯,那曼妙美丽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地颜料,随后消散于第十层。爬满了整个第十层的绿植在这一刻悉数枯萎,化作满地枯黄。 “本来要杀的人不算多,那些兢兢业业在墨轩出力的凡生们也触及不到那些东西,橙衣赤衣你们放走了她们,那便由她们去吧。蓝衣跑得倒是快,不过这些年她也算本分,虽有算计也是针对你们的,并不知晓本侯的身份,跑了也就跑了。但是你们几个,既然来了,那就一个都别走了吧。至于镇南侯府那边,那边也有问题,我自当也去那边一趟。嵇澄?哈哈哈哈,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女儿?!” 赵辞的眼睛刹那瞪圆,虽有强敌当前,她的心却早已飞向了别处。 “不对,我必须马上回到镇南侯府!” 赵辞心中暗语,可她握剑的手已经在颤抖不已。 方才对方只出了两剑,真正交手更不过是一剑。 一剑之下,自己便已重伤,如此,还怎么从他手中逃离回到镇南侯府?! 赵辞身旁,语冰神情愤懑,绿衣虽已为敌,可终究是她们彩衣之一,也曾情同手足,如今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即便前有高山巨浪,她又如何肯退缩? 语冰怒喝一声,两条火蛇自语冰双手蜿蜒而出,直奔那嵇瀚而去。 火焰熊熊,顿时点燃了第十层中的枯萎绿植,整个临江亭第十层刹那间化作了一片火海。火焰之中,两条火蛇一左一右朝着嵇瀚冲来。 嵇瀚岿然立于原地,手中佩剑一个横扫。 霎时,狂暴的劲风吹过了整个临江亭第十层,气势汹汹的火蛇在风暴中没能坚持一瞬,便烟消云散,整个第十层的烈火在狂风中顿熄,只留下一地未燃尽的枯草败木。 风暴过后,青鸢与语冰护在众人身前,替其他人挡下了风暴的冲击。 可忽然间,嵇瀚闪身而来! 青鸢双剑齐出,却只斩了嵇瀚的一片残影,嵇瀚一剑直刺! “噗。” 利剑穿了彩衣,却是那一片如凤凰般华丽的金橙。 橙衣看不清嵇瀚的动作,却猜到了嵇瀚这一剑的落点,她第一时间挡在语冰身前,然后被一剑贯穿。 同样猜到嵇瀚这一剑的还有因重伤而迟了半步的赵辞,赵辞将剑横在语冰身前,只堪堪拦住那已透过橙衣身躯的剑锋。 “叮!”两剑相交,巨大的力量震得赵辞和语冰一同后退,同样虚弱的黄衣硬撑着才拦住这被击退的两人。 “橙衣!”“橙衣姐!” 几声呼喊下,嵇瀚面无表情地抽回利剑,滚滚剑气在瞬息间将橙衣的胸腹再次洞穿,随后抬手一拳将暴怒而来的青鸢击飞到墙角。 橙衣如彩蝶飞落般委身于地,随后回首对着语冰一笑,只说了一句:“反应比你快!” 一袭金凤无梧栖,落得人间去。 她的目光一直都在赤衣身上,在红烛上是如此,在危险中亦是如此,在逝去前的刹那还是如此。 语冰面无血色,正要舍身冲上去时,却被赵辞拉住了手腕。 “我有一剑,需修士助力。”赵辞咬牙低声道。 “哦?何种剑招,还需灵念?”嵇瀚饶有兴趣道。 赵辞也未隐瞒,道:“还是那招,囚龙。” 那嵇瀚没有失望,反倒点了点头道:“方才楼顶所观那剑确实有几分缺憾,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世间女子,只有你的剑能让我高看一眼。” 赵辞冷笑一声道:“若有机会,定将你这话带给雨眠前辈。” 还未等嵇瀚回应,忽然间,一线明光乍起,熊熊烈焰重燃! 有火龙生于利刃之上,龙吟悠悠。 有剑气凝于火浪之下,破焰出鞘。 灵念与利刃相交,火焰与剑气重叠,周围的枯木被再度点燃,火海吞没了第十层的一切,一条火龙冲破樊笼,直入火海! 隐约间,似有琴声相应和。 “吼!” 火龙的咆哮最终吞没了一切的声音,火龙直出,刹那间冲破临江亭,直出天际三百丈! 火焰之中,首当其冲的嵇瀚横剑身前,在滚滚火龙的冲击下一退再退。 最终,在临江亭的边缘,在被火龙冲破的墙壁边,嵇瀚止住了身形,一剑斩开了残留的火焰。 他的衣物在火焰中被焚毁的小半,身躯在剑气下留下了十数道浅浅的剑痕。 一剑囚龙,仅此而已。 “轰!” 饱经摧残的临江亭第十层终于崩塌,其上的两层连同这第十层一同崩毁。 嵇瀚落至临江亭第九层,随后一拳将周围的废墟轰飞。 赵辞等人已然没有了踪迹。 嵇瀚疑惑回头,十二道剑光亮起,一座剑阵将他困入其中。 剑阵之中还有剑客青衣执剑,锐不可当。 “青衣,你不跟着一起逃?还是说,你也有剑要问我?” 青鸢深吸一口气,语冰赵辞还有黄衣如今一个比一个虚弱,她们的逃离需要时间,因此青鸢将嵇瀚连同她自己一起困在剑阵中,纵是不敌,得见方才一剑,此生足矣。 “轩主,我叫青鸢!” “哈哈哈,比起镇南侯,我还是更喜欢轩主这个称呼。不过,飞上天空的纸鸢总想着离开底下的那根线以获取真正的自由,而真当线被剪断,等待她的也就只有坠落。”嵇瀚提起剑,浑身剑气震得整座剑阵发颤,似乎破阵,只在他一剑之下。 阵中,青鸢深吸一口气,笑道:“但能享受片刻的自由,我亦无悔。”随后,青鸢收敛笑意,双剑在手。 一剑乃她画中伴生,是她的一部分,另一剑,乃是亲身体悟赵辞剑气之后自己悟出的剑气所凝,青鸢双剑交叉于身前。 墨轩中的青衣从来都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刻,她性格似男儿,剑术胜豪侠,虽是修士身,亦有剑气起。 青鸢剑指嵇瀚,道:“你信不信,方才那一剑,我一人便可施展!” 临江亭上,又有囚龙破困海,剑气纵横百余丈。 第141章 虺蛇现形 镇南侯府内,巨蛇破土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讶异的紫衣一口吞去! 腥风狂涌!巨蛇蓄势而出,一张巨口张开足有三丈宽,满口皆是血腥味! 可怜紫衣哪里反应得过来,只能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巨口。 说时迟那时快,陈归尘已骤至紫衣身前,一柄长枪直刺! “叮!”长枪撞上巨蛇的獠牙,僵持不过一瞬间便被崩飞,陈归尘当即弃枪,转身带着紫衣一跃而走。 “轰!”巨蛇一口咬在放在二人所站之地,崩裂土石无数。 巨蛇扬起头颅,整条蛇躯逐渐破土而出,高高立起足有百丈,似要与天竞高! 巨蛇身后,只剩下了嵇煜嵇澄兄妹二人,嵇煜一跺脚,踢起身旁的一把铁剑,挥手便斩,斩向的却是身旁的嵇澄! 剑锋闪寒芒,剑锋之下却是柔弱的少女。 可剑锋尚未触及少女,便被两根玉指捏住。 嵇澄抬手捏住嵇煜手中的铁剑,目光哀怨,看着的,是远处将紫衣抱走的陈归尘。 嵇澄一言不发,眼中哀怨逐渐变为怨毒,指尖的铁剑逐渐被她捏作一团。 巨蛇彻底破土而出,嵇澄纵身一跃,跃至蛇尾之上,灵念流动,顷刻间,她的脚便与那蛇尾融为了一体。 虺蛇如龙,一首昂扬于天,睥睨府中众生,一首独立于尾,乃纤纤少女。 第二春秋御剑而至嵇煜身边,将这位持剑欲再去斩那嵇澄的侯爷带到了其余人的身边。 虺蛇高立不下百丈,若按传言中凤首龙以身量猎物的说法,这天下谁人不是它的食量! 第二春秋道:“传言有误,并不是它原本的蛇头化作了凤首,而是这条虺蛇尾部另长了一个凤首,而且,还可以脱离蛇尾?” “正是如此!”紫衣一边怯怯躲在青书未身后,一边道:“之前我未能看透她的内心,还在怀疑为何她一个凡生在此刻竟然毫无波澜,可方才她情绪波动极大,令我下意识向她看去,结果便从她心中知晓了她的身份,她也知晓了这一点,便不再掩饰,想将我一口吞了。” 凤首龙仰天而啸,随后蛇首坠地,凤首升起,嵇澄立于众人身前,眼神中已尽是杀意。 青书未指掐剑诀,一千六百八十柄剑于各方百处浮于地面,剑尖皆指向凤首龙。她面色冷漠一如往常,道:“整座侯府不见巨蛇踪影,而埋于府中的尸体皆无影踪,便是因为你的蛇身皆在地底之下。而你可脱离于蛇身之外,是半个独立的个体,因此我们既无法发现你是凤首龙的一部分,又因为你的不完全而察觉不到你的妖气,难以发现你是妖物。” “她以人身控地下蛇身而行,一如那指牵师控制傀儡,我也是看了指牵师的手段才醒悟过来,方才战那指牵师时我所说的原来如此便是指的这个。这世间妖物当真是无奇不有,竟然连我都被瞒了两天。”青书未表情未变,可从她语气之中,第二春秋竟然难得地察觉到了一丝怒意。 蛇尾之上,嵇澄看向嵇煜,出声道:“哥哥为何以剑斩我?” 嵇煜则看着那个立于蛇尾之上的“妹妹”,神情复杂,道:“我虽出自嵇家旁系,却也知前镇南侯嵇瀚从未有过子嗣,之所以留你,是因为我真有个夭折的妹妹,她若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应该与你遇见我时表现的年纪一般,模样也与你有三分相似。我可以容纳你在侯府生活两年,哪怕得知府中有妖物,我也是第一时间保护你。但是,方才你太不对劲了,本该是柔若胆怯的你,在面对墨客他们时绝不该那般从容,你一直未害怕,甚至你的视线都从未在敌人身上。因此,你绝对不是凡生!” “袁家主是修士,第二先生和青姑娘也是修士,归尘是锻体强者,所有人看你都未察觉出异样,说明你隐藏极深,甚至能瞒过强者们的视野。府中妖物不见踪影,府中旁人皆被指牵师掌控,那最该被怀疑的不就只剩下了你?凤首龙!你仍未在府中伤过人,那些被你吞食的尸体我可以不追究,离开镇南侯府,我们可以不与你为敌!” 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那些曾被指牵师操控的人们在阴阳桥阵撤去后逐渐恢复过来,有伤者的呻吟声,亦有看到这凤首龙的惊恐声。 嵇煜此刻出言劝凤首龙离开,便是为了这些人的安危。 以亲妹待之的嵇澄结果是头危险至极的妖物,看来江山所说的镇南侯府中的事,便指的这一层吧。第二春秋看向嵇煜,有些担心这位镇南侯短短一日内经历这么多事,会先承受不住。 虺蛇之上,凤首含笑,她笑道:“不是你容纳我,是我在容纳你!我比你们先到的这座侯府,北幽嵇家皇室的血脉是我的食粮,北幽皇室的气运加诸我身。当虺蛇得一国皇室气运,那会变成什么?我将化龙,只差一步之遥!” 凤首龙扭动着身躯,本就在方才的大战中千疮百孔的地面在蛇躯之下更是满目疮痍,无数忠心的侯府护卫赶到嵇煜身旁,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心头骇然。 “第二、三伍,听我命令!即刻带府中众人离开镇南侯府,并维持秩序!其余几伍,即刻救治伤者,带着他们随二、三伍一起离开!” 妖物当前,没有拖拉,府中护卫立刻领命执行。而凤首龙也任由府中凡生们离开,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嵇煜身上。 “哥哥,现在,其余人的血脉与气运我皆已消化,我容了你两年,现在,该是你助我最后一程了!” 凤首落地,蛇首升天,巨蛇俯视着嵇煜,吞吐着信子。 嵇煜持剑后退,眼前百丈高的妖物,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头战栗。 陈归尘横枪立于嵇煜身前,武者以力敌天下,大战方止,陈归尘依旧气势如虹。 看着陈归尘,嵇澄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她柔声道:“归尘,你我皆是妖物,何必为他人之奴?水中妖物皆望化龙,待我吞了他化龙之后,便教你化龙之法,可好?” 陈归尘警惕地看着凤首龙,一言不发。 紫衣从青书未身后走出来,道:“归尘哥哥,她喜欢你。” 第二春秋诧异向紫衣看去,心想这丫头怎么比自己还不懂察言观色,就算她看穿了对方的内心,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陈归尘点了头,道:“我不喜欢她。我的想法,你应该都清楚。” 紫衣点了点头,脸色微红。 陈归尘天生不近生人,除却嵇煜之外,他从未与其余人有过多少交流。 唯有紫衣,那一日他为除妖而去,却见到了一位在水中垂危的少女,少女怜怜,陈归尘一见而心动。 随后,不近生人的他第一次避着嵇煜将这本该随手除掉的妖物藏在了自己屋内,并悉心救治。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情之一字,有时只起于一瞬,随后越陷越深。 陈归尘对紫衣全无防备,紫衣睁眼便能看透。 在墨轩时,对着红烛上的她说喜欢的人数不胜数,但如此真切又朦胧的还是第一个,紫衣当时虚弱不堪,便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感激地看着这个不善于言的男子照顾她救治她。 渐渐地,便成为了依赖。 两人相处虽然不过数天,却已有朦胧的情愫渐渐扎根。 旁边,目睹了这一幕的第二春秋暗自嘀咕,恍惚这妖物见得少,但听闻纸上魅要么一生无爱,要么一见钟情再难易,不知是真是假。 “从未听过此等谣传。”一旁的青书未同样嘀咕了一句。对于纸上魅,两位天下画都有着比旁人更深的了解。 众人身前,嵇澄目光紧紧盯着陈归尘和紫衣,面色铁青,不再言语。 忽然间!巨蛇仰首!凤首龙直奔众人而来! 第二春秋御剑而起,三十六柄飞剑冲天,朝着那巨大的蛇首激射而去! 凤首龙张开血盆大口,灵念激荡,无数风刃自蛇口中喷出,三十六柄飞剑被风刃击地七零八落,风刃直奔紫衣而去! 陈归尘持枪在手,毅然挡在紫衣身前,手中长枪挥舞不休。 “叮!” “叮!” “叮!” 陈归尘将风刃一一挡下,虽然连连后退却牢牢保护住了紫衣。 凤首龙尾部的嵇澄眼中怒火更深,凤首龙蛇首喷风刃,凤首吐烈焰,熊熊烈火直冲陈归尘和紫衣。 “轰!” 烈焰撞击到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滚滚火浪勾勒出一个半球形的轮廓。 手掐剑诀的青书未一心而用,起屏障护住了众人。 屏障之外,第二春秋再起飞剑,这一次直取凤首嵇澄! 嵇澄伸手画圆,无形的吸力在空中泛起一道涟漪,抬手便将三十六柄飞剑的剑锋尽数虚握于身前。 嵇澄看着陈归尘和紫衣,开口道:“那你们,都去死吧!” 第142章 千剑浮沉 北玄江上,风浪骤起,万荷飘摇,浮萍难定。 南岸侯府,气荡云清,龙凤齐聚,虺蛇吞天。 镇南侯府外,人群慌乱,见府中百丈巨蛇逞妖风,他们这些凡生如何不惧?一时间侯府外人心惶惶,虽然府中众人皆感念镇南侯嵇煜往日的恩德,可府中众人刚经历了墨客的操控,又观见凤首龙,难免慌乱。 好在还有侯府的护卫竭力维持秩序,侯府护卫人虽然不多,但是即便在被指牵师操控,损伤颇大的情况下依然重振了士气,保护着府中众人离开了镇南侯府。 不仅仅是府中众人,连带着周遭的百姓也被护卫们带着一并远离镇南侯府。只是这些护卫在撤离时不禁时时回首,看着那条在侯府中兴风作浪的妖物,眼含担忧。这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在担忧着嵇煜的安危。 而在镇南侯府内,凤首龙展开庞大的身躯,滔天妖气充斥着整座镇南侯府,灵念冲天而起,激荡着附近的北玄江都涌起了滚滚浪潮。 凤首龙的凤首翻手前拍,虚握于手的三十六柄铁剑倒飞而出,直奔陈归尘与紫衣而去。 陈归尘前踏一步,脚下土石俱碎,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持枪迎剑而上! 那一杆铁枪挥舞如风,翻飞胜雪,枪剑相触闪花火,劲风直撞震雷鸣。 陈归尘挥枪击下飞剑三十六柄,不遗一丝威胁给身后的紫衣。 凤首眼中怨毒更甚,她怒吼一声,灵念聚集,一道井口粗的火柱激射而出,直朝紫衣而去! 陈归尘抽身急退,一道飞剑破空而至! 第二春秋踏剑而来,又起飞剑三十六柄,飞剑穿梭如霰光,飞剑之上灵念流转,流光刹那斩破激射而来的火焰,直刺凤首! 凤首再次抬手虚握,只是这一次,飞剑之上灵念流转,三十六柄飞剑只是微微一滞便以更迅猛的速度朝着凤首刺去! 那凤首如今依然是嵇澄那柔弱的模样,但举手投足皆是妖物的强横之力。三十六柄飞剑接连而至,那妖物抬手破之。 赤红的烈焰汇聚于凤首之前,反作剑形,三十六柄火剑对着第二春秋的飞剑射来。 第二春秋手指一抬,脚下铁剑带着他扶摇而上,三十六柄飞剑瞬间散开,原本直冲凤首去的飞剑避开了那三十六道火剑,分散于凤首周围。 飞剑聚阵,三十六柄飞剑共成剑阵,将凤首陷于阵中。 十二柄飞剑结成的阵式有太多不足,第二春秋潜心钻研,以三十六柄飞剑补足了一个完善的剑阵牢笼。 然而第二春秋背后阴风忽起,巨大的蛇首凑来,张口便要将第二春秋吞下! “呼!” 一柄长枪破空而至! 长枪之前,风旋如锥。 蛇首猛然咬下,尖牙将那长枪一击崩飞! 但那倒飞出去的长枪瞬间被人接住。 陈归尘纵身而起,知春江中,曾有巨鱼腾飞击浪,恰如此时! 陈归尘接住长枪,骤然已至蛇首之前,一枪刺出! “雕虫小技!” 凤首怒喝一声,烈焰自巨蛇尾端熊熊而起,滚滚火浪顷刻间冲破了三十六柄飞剑结成的剑阵。 而另一端的蛇首则张开大口,一股腥风朝着陈归尘迎面喷出,风中夹杂着灵念凝聚的利刃。 陈归尘挥枪抵挡,却终难抵御蛇首喷出的无尽风刃。只能收枪护卫在身前,在腥风冲击之下冲落于地。 陈归尘上身的衣甲已在风刃的余波下悉数裂解,显露出线条明朗的身躯。 凤首龙双首齐出,遍身蛇鳞又坚硬异常。这妖物在镇南侯府中已经吞噬了太多尸体,距离化龙也只是一步之遥,不仅肉身远超一般的锻体武者,修为更是几近修天下之境。 第二春秋御剑而上,一边躲避着冲天而起的火焰,一边再起飞剑。一道道飞剑倏忽而逝,皆向地上的凤首射去。 凤首挥手驱之,如驱蚊蝇。 忽然间,侯府以西,有火龙衔剑气,刹那直击三百丈。 第二春秋回首望去,一时失神。 一股腥风猛然自第二春秋身后吹来,一连串数十道风刃呼啸而至! 第二春秋持剑欲挡,却早有飞剑先到。 “叮!叮……” 飞剑敌风刃,蛇首所喷的数十道风刃在顷刻间被尽数拦下。 第二春秋诧异回头,却见周围浮起无数飞剑。 一道灵念刹那间横亘于整座镇南侯府之上,盖过了凤首龙的灵念,连那冲天而起的烈焰也在这灵念之下熄灭,北玄江上风浪顿止。 凤首骇然望天,不知来的是何方神圣。 第二春秋眼神惊诧,在他身后,青书未凌空而立,一千六百余柄剑悉数浮于她身侧。 如果说往日云淡风轻的她如月宫谪仙,那此刻眉目含怒的她宛如神明降罚。 “雕虫小技!” 青书未以原话奉还。 满府灵念中猛起滔天巨浪。 一千六百余柄剑齐聚青书未身侧,汇聚起无上剑气。 凤首龙双首皆畏惧,巨大的蛇躯盘旋而归,蛇首与凤首并列,遥望着半空的青书未。 青书未面无波澜,一双美目冰冷如万丈寒幽。 一千六百余柄剑齐出,如千道流星汇雨。 凤首龙双首汇聚,蛇首张开血盆大口,凤首凝起全身灵念。 火舞风动,凤首龙身前燃起满天烈焰,转眼便成焚天之势。 第二春秋眼中剑光火光相耀,两股庞大的灵念冲撞在一起,滚动的气浪几乎要将整个镇南侯府撕裂。 地上,陈归尘横枪在前,如浪中礁石屹立于灵念的浪潮之中,将紫衣和嵇煜护在身后。空中,踏剑横空的第二春秋赶忙凝聚起灵念护在身前。 光华闪耀,远处回望镇南侯府的护卫们只看得到一轮明日耀于侯府半空。 观战的第二春秋以手虚遮眼前,只听飞剑破空声须臾,见流星渡火势倏忽,千百道流星破开烈火,如瀑落下。 飞剑虽斩开了烈焰,但两股庞大的灵念在相互冲击之下其势已经攀登到了顶峰,眼见着就要轰然炸裂。 这时,青书未左手一抬,一落。 半空中扭曲在一起的两股力量在青书未身前聚集,她托起被飞剑斩开的烈焰,随着飞剑斩出的剑道,向地上的凤首龙灌去! 方才相撞的两股力量,她不愿浪费一丝一毫,都要由那凤首龙的躯体承担下! 地上,凤首眼中骇然,忙聚起蛇躯挡在身前。而那蛇首还在竭力喷吐着狂风试图挡下那一千六百余柄飞剑以及紧随其后的熊熊烈焰。 “轰!” 第二春秋偏过头去。 灵念在凤首龙蛇躯上炸裂,本就一片狼藉的镇南侯府,在这一击的余威下彻底变作一片废墟。 这一击的威力若是放到北玄江上,足以使满江碧水垂立天际,可它在青书未极致的控制之下局限于一个镇南侯府内,其中的极大多数威能皆由凤首龙承下。 炸裂的灵念一闪而逝。 地上,凤首龙巨大的蛇身上血肉模糊,一柄柄铁剑插满了蛇身,烈焰焚去了凤首龙的蛇皮,露出了原本属于虺蛇蛇身上的烂疮脓血。 巨大的蛇首颓然萎靡于地,一柄利剑刺瞎了蛇首上的一只眼睛,褐黄色的脓血顺着剑痕流下。 凤首躲藏在蛇躯之后,勉强逃过一劫,可只看她嘴角的血液也知道她并不好过。 青书未俯视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凤首龙,开口道:“孽畜会些手段竟然瞒过了我的眼睛,那我便废了你的眼睛!” 第二春秋御剑至青书未身旁,欲言又止。 早知青书未修为不输自己,可没想到她这一次出手如此惊人。 第二春秋张口正要说话,却见青书未看向他,微微一笑。 随后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 第二春秋慌忙道。 这时,他才记起来,青书未尚有隐疾未愈,灵念如漏底之缸难以积蓄。那这操控起一千六百余柄剑对她来说该是多大的消耗? 青书未仰头看着第二春秋,微嗔道:“方才怎么只顾着保护自己了?” 见青书未双唇无血色眼神微迷离,第二春秋一时慌了神道:“方才见你大显神威,以为余波对你无碍。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不过是在荷园恢复的一些元气消耗殆尽了而已,你去收拾它吧,我无大碍。”青书未扬起嘴角,从第二春秋怀中离开。 第二春秋微微愣神,随后携青鸢佩剑在手,脚踏飞剑疾驰,直冲地上凤首龙而去! 凤首龙的蛇首于半空中一口咬去,却终是因重伤迟了一瞬,第二春秋从血盆大口中穿过,回身一剑直斩巨蛇头颅! 青绿的长剑划过一道圆弧,横扫巨蛇脖颈! 可是就在长剑将要触及脖颈的刹那间,青绿的长剑嘭然碎裂,化作了一滩青色染料自半空中洒落。 第二春秋眼中骇然,随后猛然一踢脚下飞剑,将所御铁剑踢进巨蛇头颅。 他看着手中的染料,顾不得脚下的凤首龙,而是转头向西边墨轩看去,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墨轩青衣她,死了?” 第143章 江瀚浪涛 镇南侯府中,凤首龙垂死挣扎般的一口被第二春秋御剑穿梭而过,那血盆大口咬了个空已然来不及回首,第二春秋却转身挥剑,一记依样画葫芦的莫回首便要斩去这庞然大物的头颅。 哪知长剑在触及蛇首前的刹那便化作了一滩染料自空中洒落,第二春秋一剑挥了个空,情急之下,只能将脚下所御铁剑踢出,在蛇首来不及闪躲之际一剑刺进了巨蛇的头颅。 凤首龙的蛇首遭此重创却依然不曾落下,而是趁着第二春秋回首愣神之际又是一口向他咬去,一道剑气破空而至,近乎擦着第二春秋的面庞飞过,一击斩在巨蛇的口中。 巨蛇硕大的头颅向后一仰,血盆大口上被斩出了一道两尺见长的血痕。 这一剑也终于将第二春秋唤醒,他凝聚起灵念手中水刃成型,便要一刃斩下巨蛇的头颅。 但为时已晚,高温炙烤着第二春秋的后背,地上的凤首变幻出一团赤红的烈焰,朝着半空中的第二春秋飞来。 第二春秋只得转身将手中水刃朝那团烈焰斩去,而背后的蛇首却趁机再度仰起,一口向第二春秋咬去。 第二春秋不得已抽身急退,然而这重伤的凤首龙依旧实力惊人,蛇首的血盆大口虽然未能将第二春秋一口吞下,可与他擦身而过的蛇首却猛然转头,满口腥风夹杂着灵念凝聚的风刃朝着后退的第二春秋喷来。 第二春秋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往前一指,嘶嘶风声呼啸,却是风刃对风刃,灵念碰灵念。 但浮于半空的第二春秋终是脚下无处承力,用以浮空的灵念在风刃的对冲之下逐渐难以为继,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一道剑影倏忽而来,将半空中的他拽离蛇首之前。 而近乎同一时间,两条火蛇冲天而起,从两侧与那凤首龙的蛇首撞在了一起。 地上,紫衣惊喜道:“语冰姐姐!” 一道赤影掠来,语冰带着黄衣落到紫衣身边,惊讶道:“小紫,原来你在这?!” 半空中,被拽走的第二春秋转头,来者他再熟悉不过,不是匆匆赶来的赵辞还能是谁,可他正要开口,却一时语塞。 此刻的赵辞面色雪白,嘴角溢血,双眼已经不剩多少神彩,已是强弩之末。 剑光一闪而过,赵辞带着第二春秋落到青书未身前,却在落地的刹那脚下一软。先稳住身形的第二春秋急忙伸手将她揽住,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赵辞眼神中勉强恢复了些神彩,她抬手指了指两位友人,嘀咕一句道:“什么天下画绝。”随后便一头晕倒在第二春秋怀里。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面面相觑,不知赵辞此言何意。 显然,即便在这紧要关头,赵女侠还是没忘记两位天下画绝为她画的男妆瞒不过任何人的事。 另外一边,紫衣眼见来的是语冰和黄衣当即跑过去,陈归尘见来者并无敌意,便提着目光紧紧锁着远处的凤首龙。 “方才是怎么回事?”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道,方才正是斩杀凤首龙的绝佳时机,若是能斩去蛇首,即便凤首尚在,这妖物的实力也要大打折扣。 第二春秋摊开满是青色染料的右手,沉默地看着青书未。 哪怕算上三位彩衣,在场众人也没人比他与青书未更了解纸上魅,青书未看了一眼便已了然。那位青衣双剑,此刻已经不在了。 “青鸢呢?”语冰环顾四周,方才她联手赵辞使出一剑囚龙刺向那实力骇人的墨轩轩主,那一剑威力着实惊人,小半个临江亭因此崩塌。但即便如此,赵辞依旧察觉到这一剑无法解决掉嵇瀚,便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趁着临江亭上方两层崩塌之际,带着几乎被那一剑抽干的语冰和本就虚弱不堪的黄衣逃出了临江亭,直奔镇南侯府而来。 在语冰印象中,那时的青鸢应该状态尚好,在众人撤离之际也对她们点了点头,理应比她们更早逃出来才是。 随后,语冰转头看到了第二春秋的右手,愣在了当场,她抬头看向第二春秋,期待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青鸢早就将自己把佩剑赠送给第二春秋等人的事告知给了她,她此刻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黄衣则低头不语,她往日虽与青鸢看似关系不佳,实则相互之间最为了解,在青鸢最后看向她们的时候,她已明白对方将做何抉择,但她没有阻拦也没有告知语冰和赵辞。 必须得有一个能留下来拦住嵇瀚片刻,若当时是黄衣状态更佳,那黄衣也自会默默留下,这是她与青鸢间未曾言说的默契。 第二春秋看向语冰,也算是久别重逢,但对于语冰想要的答案,第二春秋迟迟没能说出口,只是紫衣脸上垂下的泪珠已经昭示了这个答案。 那位能看透人心的少女目光扫过众人,便在脑海之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以及青鸢的结局。 似乎是不想在此等关头让众人知晓结果后伤心,少女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泪珠子却不争气地接连滑落,怎么也擦不干净。 黄衣将紫衣搂入怀中,下巴抵着紫衣的脑袋,默然不语。 未及悲痛,妖物的气息再次冲天而起。 凤首龙蛇身灵念游走,将插在蛇躯上的铁剑尽数逼出,只余下蛇首的一柄,遍体的伤痕隐隐有了恢复的迹象。相较于人躯,妖物恐怖的生命力开始显露,吞食并消化了大量北幽皇室血脉的虺蛇恢复力相当惊人。 青书未抬起头,看向凤首龙的方向。 “这便是那妖物凤首龙?” 第二春秋肩头,赵辞声音微弱道。 “你醒了?怎么样?”第二春秋惊喜道。 “一两天内是动不了了,对了,嵇瀚!”赵辞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这几个字挤了出来。 一旁嵇煜惊讶道:“嵇瀚?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镇南侯有些不解,这嵇瀚不是前任镇南侯的名字吗,他不是两年前就埋在了这座镇南侯府之中,又被眼前的妖物吞食了吗? 语冰抹了抹眼睛,正色道:“墨轩轩主正是前镇南侯嵇瀚,快走!他的实力几近修天下的强者!” “走?!去哪啊?” 威压无比的声音在空中如炸雷般响起。 众人齐齐抬头,却见空中,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持剑踏空而来。 气势滔天,锐利无比。连地上的凤首龙都警惕地盘起了身躯。 地上,嵇煜瞪大了眼睛:“真是你!你不是,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空中,嵇瀚的目光扫过众人,笑道:“曾有贵人相助,那贵人虽目盲却眼界极广,劝我于北玄江畔另起高楼,不曾想当真在两年前避开了一桩祸事。你便是嵇煜?旁系之火里总算出了个像点模样的家伙,只可惜,实力还是差远了。” 嵇煜微微皱眉,随后便想明白了一切,原来那墨轩一开始便是嵇瀚暗中的产业,两年前围杀镇南侯府,嵇瀚找了个替死鬼,自己则以墨轩轩主的身份安坐于临江亭中,一坐便是两年。 嵇瀚居高临下俯视众人,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凤首龙的凤首上,道:“这两年间一直隐约有传,新任镇南侯之妹名为嵇澄,旁系的镇南侯怎么有个直系的妹妹?我的眼线又探听得这嵇澄实为前镇南侯之女,哈哈哈,这就更有趣了,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个女儿?原来就是你这妖物!” 浓厚的杀气压将过来,连凤首龙都有些胆寒。 又一位北幽皇室血脉,其血脉纯度甚至超过了嵇煜,当真是美味异常,只是他这实力却不是它能轻易拿下的。 凤首龙的凤首眼睛微微一转,随后道:“我无意与你为敌,我只要能吃下此人,再把这两人带走即可。”凤首龙指了指嵇煜和陈归尘紫衣,心中有了些退缩之意。 此间的强者有些超出凤首龙的预料,,它身上的伤势又重,但嵇家皇室的血脉它不得不争,以获得化龙的机会。 “你也配与我商量?”嵇瀚握剑在手,道:“今日,我也跟你们学了一剑,剑招之名甚合我意,只可惜我只是个武夫,没有半点灵念,只能刺出半剑。我亦如囚龙困浅池!” 嵇瀚猛然一剑囚龙破樊笼! 狂放的剑气迅猛轰向整个镇南侯府,北玄江上掀起滔天巨浪,仅这一剑之威便不下于方才青书未的千剑流星。 滔天巨力压在整座镇南侯府上,这嵇瀚是打算一剑将众人及凤首龙一同灭杀! 凤首龙双首齐出,风火联动,风助火威,百丈火柱逆着滚滚剑气直朝嵇瀚而去! 地上,陈归尘一人一枪独守于前,紫衣紧紧靠在他身后,将全身灵念悉数调来,护住陈归尘。 动弹不得的赵辞靠在第二春秋肩头,冷哼了一句:“不过如此!剑气散而不凝,剑势空而不利,学不到半点精髓!” 第二春秋摇头道:“这时候就别嘴硬了。”随后一手顺势护住赵辞后心,一手则将青书未拉到身后。这两女此刻都消耗极大,他必须保护好她们。 滚滚剑气垂地,巨大的压力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陈归尘一枪在前,枪尖对剑气,以锐敌锐,以强破强!其后,语冰凝出灵念将众人护卫其中,可那灵念在滚滚剑气之下,转眼即破,又在转眼间补上。 “轰!” 凤首龙的火柱在将要触及嵇瀚的瞬间消散,那一剑囚龙之威也被这火柱耗去。 可滚滚剑气方尽,嵇瀚抬手又是一剑! 还在喷吐风暴的蛇首躲闪不及,被一剑斩落! 可哪知凤首龙似乎早有此预料,竟是舍去这蛇首以借机凝聚灵念,凤首之前,有长枪凝火,式样与陈归尘那杆一模一样。 这是陈归尘常用的长枪,它记得最为清楚。 凤首舍去蛇首,在嵇瀚出剑的瞬间,火焰凝聚的长枪如迅雷般刺向嵇瀚! 陈归尘挥枪拨开剑气的余威,向前一步,一枪猛然朝嵇瀚投出! 陈归尘之后,语冰纵身而起,墨轩七彩衣中三位彩衣命丧于嵇瀚之手,即便她已离开墨轩,也要为姐妹们报了血仇。 赤金烈焰自语冰手中燃起,无限明光闪耀夺目,一轮烈日被语冰攥在手中,随后飞向半空中的嵇瀚。 嵇瀚挥剑横扫,如笔端一横蓦然延展三十丈,一剑荡四方! “轰!” 镇南侯府上空,起了好大一场风暴。 待风平浪静,嵇瀚依旧持剑而立,烈焰烧去了他的衣甲,枪矛撞断了他的佩剑,但他本人依旧毫发无伤。 嵇瀚挥手舍去半截佩剑,随后伸手向北。 滚滚江流向天行,他一把扯起了一条北玄江。 第144章 莲花定墨 滚滚江波逆流上,涛涛北玄横苍天。 这本是世人赞誉北玄江的诗句,此刻却真实地展现在众人眼前,赵辞艰难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那条横于天际的水流,满是震惊。 锻体境武夫能有如此手段?嵇瀚的实力直接摧毁了赵辞对于武夫的想象。 第二春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渡秋书院不曾为武夫分排境界,若以修士境界论算,这位前镇南侯的境界估计已经到了修天下之境,他能以武夫劲气御起一道江水,并不夸张,你也无须气馁。往后我们行一趟玉轸腾骥关,你便能见到世间武者之最强,那才值得你震惊。” 赵辞叹了口气,道:“还往后呢,这人是来灭口的,此等实力我们如何走得掉?莫说我如今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之前全力以赴也不过是两剑落败。” 第二春秋抬头看向嵇瀚,眼神逐渐凝重。 赵辞所言不假,一位几近修天下之境的强者,在场众人实力又皆不完满,如何与之为敌? 正思索对策间,嵇瀚抬手扯起一条江流,势如奔雷直冲凤首龙! 凤首尚在喘息之机,一时只能调起失去了蛇首的蛇躯,试图缠向那道奔雷。 可滚滚江流奔涌而来,你那巨蛇的残躯又如何抵挡? 江流之下,巨大的蛇躯被一冲而散,嵇瀚踏浪而行,以一双手生生撕开凤首龙的蛇躯直奔凤首而来! 仓皇之中,凤首凝聚起一团烈焰护在身前。它只恨先前与第二春秋等人一战折损太多,否则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可如今已经容不得它后悔,一只铁拳一拳轰散它护在身前的烈焰,随后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了它的咽喉。 嵇瀚立于滚滚江流之上,锁住了凤首龙凤首的喉咙,一字一句道:“就是你吞了我那些老友们的尸体?” 凤首已无法回答,只能挣扎着拍打着嵇瀚的手臂。 这不是简单的锁喉,嵇瀚劲力在这一瞬间已经封锁了它全身的灵念,它甚至无法离开蛇尾。 “你还敢伪装成我的子嗣?!” 嵇瀚右手握拳,全身力量尽数凝聚,凤首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挣扎,可无论它怎么动都离不开分毫。 在最后关头,它只能转头,看向远处的陈归尘。 陈归尘握拳上前一步,却被嵇煜拦下。 它微微一笑,眼神满足。 嵇瀚一拳轰向凤首,凤首神情瞬间凝固,七窍溢血,她的整个身躯连同大半条蛇躯都在这一瞬间瘫软下来。 强横无匹的力量摧毁了她的一切,不过还好,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到了他关切的神情,那是独属于她的。 嵇瀚抬手抛下凤首龙的残躯,任由江流将其冲走。 随后,嵇瀚转头看向第二春秋等人。江流湍急,嵇瀚立于江面之上,抬手虚握,滚滚流水化作了一套通天长剑,嵇瀚以江流为剑,举手便是开天之势。 “独登临江上,剑气冲云霄。先生虽目盲,却当真写了一首好诗。”嵇瀚俯视众人,举起了滔滔长剑。 陈归尘手中已无长枪,但他双拳紧握,对身后的紫衣道:“你带你姐姐们先走,保护好侯爷,我拦他片刻。” 嵇煜摇头道:“这是我的镇南侯府,我身为北幽镇南侯,岂可狼狈而逃?” 语冰则理了理紫衣散乱的头发,柔声道:“紫衣,带你黄衣姐姐先走,我去为你三位姐姐报仇。” 黄衣叹了口气道:“我哪里还跑得了,语冰姐你带紫衣走吧,我和青衣,不,我和青鸢吵了一辈子,下去陪她再揍绿衣一顿也不错。” 紫衣目光扫过几人,眼中已有泪珠落下,却倔强地不肯离开。 另外一边,第二春秋转头看向身后的青书未。 青书未叹气道:“别看我,我实在是没力气也没灵念了,真打不动了。” 第二春秋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这丫头赖我身上了,你把她带走,我来拦住那家伙。” “什么叫赖你身上!是我根本动不了,再说了,不是本女侠豁出性命救的你?!”赵辞恼怒道。 青书未则笑着将赵辞接到怀中,赵辞羞怒地满脸通红,转头骂道:“无耻之徒!书未姐姐怀中比你舒服多了!” 第二春秋则毫不相让,点头道:“原话奉还!抱青书也比抱你……呃,不是,咳!” 第二春秋猛然咳了两声,随后抬手取来书箱,拿出画卷道:“你们两个先走,我应该还能拖他一阵子。” 青书未脸颊微微一红,随后正色道:“不必如此了。” 第二春秋疑惑道:“为何?” 青书未抬手指了指天,没有言语。 第二春秋抬头看天,与此同时,迎面走来的嵇瀚也忽然抬头看天,随后瞳孔猛然放大。 天际,忽有一点翠绿。 翠绿之中,又有一抹嫣红,似一朵莲花绽放。 转眼间那抹翠绿遮天蔽日,原是一叶莲叶遮天。 随后,朵朵莲花绽放于莲叶之下,盛开于碧空之上。 一如天地倒悬。 嵇瀚眼神骇然,他颤声道:“江……山?” 莲叶莲花无所应,朵朵莲花聚集,凝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花苞,似将开放。 嵇瀚紧紧盯着空中的巨大花苞,立于江流之上的他已经开始一步步地后退。 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去。 一柄无光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后心,在他胸口露出半截锋芒。 自天而下的江流在这一刻静止,掀起滔天浪潮的劲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股灵念笼罩着一切,好似周围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周围的一切皆是他的天下。 是为修天下。 嵇瀚缓缓回过头,却见背后,站着一个富人打扮的胖子。 那胖子脸庞圆圆,眉眼弯弯,一笑如佛堂弥勒。 见嵇瀚神情有疑惑,那胖子笑着自我介绍道:“祈京袁氏,袁满。久闻墨轩之名。” 随后,袁满将抬手一招,空中遮天蔽日的莲花莲叶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朵精巧的莲花飘落至袁满掌间。 “果不出国师大人所料,只要以此障眼法,你自会坐以待毙。”袁满将莲花揣入怀中,乐呵呵笑道。 “江山!!!” 嵇瀚咬牙切齿,属于武者的杀气在这一刻悉数绽放,无数道剑气在半空中猎猎作响。这位被一击命中要害的武者竟然还有余力挣脱开一位修天下强者的束缚! 嵇瀚眼中满是不甘,祈京袁氏家主来北玄江地界与镇南侯同游的消息他也知晓,只是,他未曾料到,原来在那时起,一切便已在江山的谋划之下。 他畏惧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江山,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对方的手段。 “袁满!江山!我要你们死!” 利剑冲云!嵇瀚一剑刺向袁满! 饶是修天下的修士也不敢硬接,这位袁家主敛起笑容,举手便汇聚起滔滔江水,江水汇聚成一个漩涡,将那柄长剑缠住,随后,袁满手掌一翻,一枚手掌大小的铜板套在了嵇瀚的剑锋之上,滴溜溜地绕着剑锋转圈。 嵇瀚这一剑止于半空之中。 僵持间,一丝冰冷的杀意自他身后探出,一柄冰霜凝聚的利剑,在嵇瀚与袁满交上手的瞬间悄然刺入了嵇瀚的后背。 冰冷的感觉刹那间遍及全身。 半空中,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嵇瀚身后。 嵇瀚回首便是一拳,可那黑衣人却并不贪功,在一击得手之后,便倏然抽身而退,飞退间,还有一十二根黑羽一线而出。 “暗鸦?!”第二春秋认出了这手段,不过,不同于面对他们时,暗鸦试探般地一根根黑羽给足了他们喘息的机会,此刻的暗鸦出手便是全力! 这天下第三杀手莫不是也受了江山的雇佣? 嵇瀚转身抽出与袁满僵持的利剑,剑舞如飞,顷刻间斩落黑羽一十一根,只有一根黑羽趁着嵇瀚受伤挥剑不及,穿过了剑网,刺入了嵇瀚的肩头。 鲜血已经流遍了嵇瀚全身,此刻的嵇瀚已是盛怒。 可不等他挥剑再战,天空之中,朵朵莲花猛然再现,一股无上的灵念刹那间扫过! “江山?他真的来了?!”嵇瀚神情一窒,随后抬手便是一剑斩去! 百尺剑光瞬间斩开满天莲花,原本遮天蔽日的莲花在一剑之下化作了一朵小巧的莲花,在半空中化作两半而飘落。 这不就是方才袁满收回去的那朵吗?! 嵇瀚猛然要回头,但这一次,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匕首刺进了嵇瀚的后颈。 “国师大人说的不错,你果然很怕他,怕到同一个当能上两次。” 嵇瀚身后,袁满拧动着手中的匕首,嵇瀚的口鼻间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放屁!我怎会,怎会怕他!”嵇瀚满口鲜血一边涌出,一边含糊不清地怒吼道。 但这一次,不会再给嵇瀚出声辱骂江山的机会,袁满搅动手中匕首,庞大的灵念彻底轰碎了嵇瀚的脖颈,这位强悍至极的武者在悄无声息的偷袭之下,彻底死去。 滚滚江流照常流淌,滔滔江水重归北玄江。 西铮国内,有老者摇头笑道:“当真是怕了一辈子,又如何成龙?” 第145章 独留彩衣 已是一片废墟的镇南侯府上空,嵇瀚彻底死去,但袁满掌控下的灵念却还未散去。 袁满看向远处的暗鸦,笑眯眯道:“暗雪融融落,夜鸦声声寒。却不知天下第三杀手的暗鸦,是受何人所雇,来取嵇瀚的命?” 可暗鸦全然不理睬袁满,只是看向地上众人,道:“不知是哪位姑娘曾于夜色中林野间救了一位女子?我为她报恩而来。” 第二春秋顿时了然,结合之前游园画舫中的事情,那夜语冰无意撞到的,应该就是天下琴一慕容非。阴差阳错之下,语冰为天下琴一引走了玉轸的杀手,让墨轩的武者追了天下琴一一路。 墨轩的武者自然不及有禅心境修士带队的玉轸杀手,语冰自然也算是阴差阳错救了天下琴一一命。 那队原本追击语冰的墨轩武者,想来是都死在了暗鸦手上,而天下琴一也因此知晓了救了她的姑娘是与墨轩水火不容,便在安全时让暗鸦暗中去报恩。 只是不知这位天下第三杀手是何时到的墨轩。 “原来那一夜被我撞倒的姑娘还有如此背景。”语冰站在一众彩衣前,面对半空中的两位不速之客,语冰将她剩余的姐妹们牢牢地保护着,道:“我名语冰,还请阁下替我谢过那位姑娘。” 暗鸦点了点头,便要离去,袁满却喊住了他。 “且慢,天下第三的杀手阁下,我祈京袁氏颇有钱财,正好有些棘手的人需要人去摆平,不知暗鸦阁下有无意向?” 半空中,袁满道。 可暗鸦摇了摇头,道:“什么狗屁的杀手榜,便是因为此处的事流传出来的吧。我已有雇主,替她报恩已毕,我自当回去。” 话音刚落,暗鸦面对着袁满,倒退着飞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看着暗鸦离去的身影,袁满摇头道:“这么好的一柄剑,就这么走了可惜了。女子们便罢了,这么杀手们也这么防备我,我瞧着不该很平易近人吗。” “袁家主,一般修天下的强者,怎么看都不能算平易近人吧。” 地上,嵇煜出声道。 袁满转身对嵇煜行了一礼,随后笑道:“诸位受惊了。国师大人有言,墨轩轩主私通玉轸杀手,屠杀两营卫国司官兵,意图谋逆证据确凿,现已为镇南侯拿下,墨轩于此取缔,墨轩其余诸人皆无罪。墨轩诸位彩衣检举有功,现予北幽正式户籍,一应所需由祈京袁氏负责。” “镇南侯嵇煜平乱镇妖有功,命镇南侯嵇煜兼任远征司参使一职,于下月随国师一同远征玉轸。镇南侯侯府受损严重,府内宅基阴气甚重不宜居住,可搬迁至原墨轩所在另建镇南侯府,一应开销由祈京袁氏负责。” 嵇煜上前道:“袁家主,你这话术不伦不类,不像是诏书应有的,而且这里的内容,也不该是国师有言,而应当是皇帝的诏书吧。” 袁满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卷诏书,道:“诏书我这也有,只是我担心这诏书的内容过于生硬,诸位听不惯。这里如今都可算作自己人,我便以我的话术说了,显得不那么生分。诸位,好久不见。” 嵇煜摇头道:“不曾想袁家主还是修天下的高人,若是袁家主早些来此,我府内,以及墨轩之中,也可少许多伤亡。” 袁满挥手收走嵇瀚的尸体,想来他也携有自成洞天的宝物,以他的身份倒也不足为奇。 他道:“哪有什么天下,能将我袁氏的商户开遍北幽,便已是我心中的天下了。国师大人策算无遗,但所行诸事也须名正言顺,而且,这一人一妖隐藏颇深,也得感谢了诸位将他们一齐引出,我也是方才才找到机会彻底诛杀了这墨轩轩主,若是直接出手为敌,诸位也瞧见了,我也难胜他。到时若是还需国师大人亲自出手,岂不是我办事不利。” 随后,袁满向众人一拱手道:“诸位,让诸位身陷险境是我的不是,还望诸位勿要怪罪。而后,这一摊的烂摊子,我祈京袁氏会尽数处理妥当。” 至此,在场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来。 紫衣扑到了语冰怀中嚎啕大哭,被惊吓了许久的少女,又有伤悲在身,此刻终于释放了出来。 语冰拍了拍紫衣的后背,强忍下眼中溢出的泪水,安慰着怀中的紫衣。 而早已虚弱不堪的黄衣在此刻神经放松之后彻底晕了过去。 好在在这里,有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在,她出不了什么事。 但其余的彩衣…… 第二春秋抬手看了眼手中的青绿染料,叹了一口气。 墨轩七彩衣,此刻只有三位彩衣在他眼前。 语冰为彩衣们的自由与墨轩为敌,但代价,却实在太大了,不知这自由是否值得。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青书未看出了第二春秋心中所想,道:“纸上魅自诞生之时起,便是独立的,全新的生命,它们的一生本就该由它们自己来决定的。生死也该是由它们自己承担,无怨无悔。”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他为黄衣检查了一下之后,便告诉语冰她只是消耗过度,让她不必担心。 随后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好好的一座镇南侯府,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袁满正在与嵇煜交流,想来是在聊搬迁镇南侯府一事,陈归尘跟在嵇煜身后,目光却一直在彩衣们这边。 原本镇南侯府的护卫仆从们在风平浪静之后渐渐回到了侯府。 他们有序地围在嵇煜的身边,等待着镇南侯的安排。 片刻之后,黄衣醒来,几位彩衣确认了赵辞也无大碍之后向第二春秋等人道了谢,随后一同往墨轩而去,去寻青鸢的踪迹。 赵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春秋则席地而坐,展开画卷提笔,于画卷上新添了几个妖物。 这镇南侯府一行,见识到了击浪而生,体坚如铁却记忆短缺的恍惚,见识到了有独立意识的人偶由纪,见识到了真正的凤首龙。 当然,还有他早已熟悉的妖物纸上魅。 第二春秋提笔作画,又留下落款。 恍惚,浮生皆刹那,一念亦永恒。 由己,金缕玉带凭君引,咫尺孤心为谁倾。 纸上魅,丹青蕴念灵,笔落生万物。 第二春秋又于画卷上补全了凤首龙的姿态,只是当他提笔欲画纸上魅之形时,却犹豫了。 他叹了口气,终是未能落笔。 赵辞疑惑道:“怎么了?” 第二春秋叹息道:“我不知该画语冰还是该画青鸢,而以我如今的心情,若是提笔将她画下,只怕真的要跑出一只纸上魅来了。” “若你能再将青鸢画出来,那岂不是……”赵辞眼神中带着些许恳求。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与青鸢已经成为了朋友,或许这是剑客间的惺惺相惜。 当然,如果还能把橙衣再画出来肯定更好。 但青书未摇头道:“每个纸上魅都是独一无二的,再画出的她,就不是她了。春秋,这纸上魅本就无定形,若你想召出亦可随时作画,不如就将这一栏空着?” 赵辞低头不语,第二春秋点了点头,但又提笔在纸上魅所在之处又提了一行字,名为彩衣: 云起蜃台琼楼碧,霓虹千姿三更熄。华服趋趋满庭落,惟望弦丝展旖旎。一语如雷动心意,虚情幻境何所依。楼外孤心念画影,独立花台舞彩衣。 第146章 风息北幽,云动玉轸 “至此,镇南侯府妖物一事与墨轩彩衣一事平定,后事自有北幽国师与祈京袁氏袁满家主安排。” “原来的墨轩临江亭及临江亭十二景成为了新的镇南侯府,镇南侯嵇煜本想将这墨轩交还给语冰她们,由她们来掌管一个新的墨轩,但被语冰婉言谢绝。镇南侯嵇煜在新的侯府内休息了不过数日便带着护卫们随国师江山前往了玉轸前线,至于他如今的动向,诸位想必比老夫清楚。” “那嵇煜已率兵至西铮国都之外。”酒馆内,携剑饮酒的豪客赞道:“进退有度,所向披靡,他以镇南之名,却打到了比北玄江还要北一些的西铮国都!” 三人坐于一桌的书生中一位书生道:“早年曾在西铮有所见闻,西铮朝堂败落,法度不明,囚园之内冤声冲天。近千年的安稳,已让这国祚腐朽不堪。” 说罢,那书生向他对面那位同样打扮斯文的书生告了个歉,想来他对面的书生是西铮人士。那书生只是摇了摇头,将满腹牢骚随酒一起喝下肚。 “至于那位名为陈归尘的护卫则被镇南侯留在了新的侯府之中,一来是侯府需人看管,二来这位记忆有限的护卫如今大半的记忆都为一紫衣女子占了,再跟着镇南侯上战场镇南侯也不放心。紫衣也留在了镇南侯府中,二人如今已许下白首之誓,只待镇南侯凯旋为他们主持婚事。” “也算是这荒唐的故事里唯一让人觉得暖心的结局了。”出言不逊的客人皱眉点评道:“身居江湖、朝廷、天下高层之人,总喜欢用高人一等的眼光看待芸芸众生,总爱以考验一说给众生们出尽了难题,难道过不了考验众生的心性便脆弱不堪了?胡闹!这江……这国师早已知晓了一切,却不愿自己出手瞬息解决,才导致了这一波三折,更有这几位彩衣身陨!” 这位客人往日酒量极佳,今日身旁酒壶却不多,反倒是他对面堆满了酒壶,那位曾在酒馆一展舞姿的红裙女子醉趴在了酒壶堆中,似有酒水洒落,湿了酒馆的地面。 酒馆掌柜小跑着给二楼的酒客送去一壶美酒,途中斜眼看了一眼出言不逊的酒客,面色不善。 “至于几位彩衣,唉,墨轩七彩衣,红烛共筑梦。可如今,橙、绿、青三位身亡,只余下了赤、黄、紫,三位,紫衣留在了镇南侯府,语冰带着黄衣回到了她们在林间修筑的花台小酒楼,曾在墨轩生活过的人们有不少无家可归,当时被橙衣和语冰遣散后依旧停留在墨轩附近,语冰和黄衣便收留了她们在花台酒楼中打下手。曾有原本墨轩的豪客请她们再造墨轩,也有他国的王侯愿一掷千金请她们登台一舞,可都被她们拒绝。如今她们在临江经营着那个小酒楼,得空时便在花台点起灯笼上台歌舞,那酒楼可比咱这热闹多了。” “嘿,老庄你可别埋汰这儿,你要是舍得让你背后这女娃在你说书时也来歌舞,咱这肯定也热闹!”楼梯上,酒楼掌柜的正从二楼小跑下来。 正在收拾琴的女子抬头白了一眼掌柜的,眼中有了些杀气。 庄先生笑道:“我这姑娘哪能歌舞啊,歌便不说了,这身板比那古琴还硬,她如何舞得起来?!” 庄先生的话惹得酒楼内一阵哄笑,他本人却脸色一变,身后有一只手捏在了他的后腰。 “诶,庄先生,还有那蓝衣的去处你还未言明,另外,那人偶由己也颇为有趣,她之后又如何了?”二楼的酒客出声问道。 庄先生抬头笑道:“客官切莫心急,她们的故事自然还在后头。” 佩剑酒客点头道:“那人偶为妖的女娃子听着便不一般,若是好生修炼,未来成就可不低。” 那出言不逊的酒客撇过头向那佩剑酒客笑言道:“那前镇南侯嵇瀚的实力更不一般,若不是被国师的手段吓破了胆,也不至于被袁满偷袭得手。他比你如何?” 佩剑酒客倒也不介意旁人以他作比较,反而认真思索后道:“那妖物凤首龙一身修为不过到了禅心境的顶点,而嵇瀚的锻体实力只怕已经近乎于修士的修天下之境,不同于修士,我们武夫修炼至此,交手的胜败便很难再以常理论断,我和他交手,胜负之数该是五五吧。” 二楼的酒客道:“谦虚了,那嵇瀚应该不及你,但让你与谁比较都只说五五之数。” 那佩剑酒客笑道:“都是五五之数,每一场较量才都值得我去期待!” 在一众酒客谈笑间,庄先生又道:“而第二春秋、青书未、赵辞三人,在新的镇南侯府休整几日后,便再度踏上旅程,往南而去。至此,北幽一行结束,再往后,便是玉轸的地界了。哦,是数年前玉轸的地界。至于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分晓。” 说罢,庄先生便带着身后的姑娘与一众酒客告别,即至门口处,庄先生见那位衣衫褴褛又颓废不堪的男子坐于墙边独自喝着闷酒,便凑上前笑问道:“先生,这几夜故事如何?” 那酒客似已喝醉,含糊道:“先生说书甚好,只可惜后面弹琴的不咋地。” 庄先生身后的姑娘竖起眉头,作势欲踹,却被庄先生一把拉住。而后庄先生带着姑娘向身后的一众酒客们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吱啊。” 酒楼的门刚一打开,却有一人立于门口刚要进门,差点与庄先生撞了个满怀。 一见那人,庄先生问道:“是来饮酒还是来听说书?说书的话,今夜的故事已经结束,还请明晚再来。” 那人反应似乎有些慢,愣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随后一言未发,便在酒楼前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风声阵阵。 庄先生身后,掌柜的骂道:“嘿,这老庄,就不能先让人进来吗?怎么还帮我赶客人呢!” 佩剑的酒客笑道:“还有高手?!” 出言不逊的酒客明显更熟悉江湖风云,他打开了一壶酒,向佩剑酒客道:“听风踏足印,拂花落残影。莫不是那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杀手,听风?” 佩剑酒客摸了放在桌上的佩剑,却犹豫了片刻后道:“明晚再看看。” 第147章 画舫知春旧人 凭江遥望天地宽,独赏何尽欢? 飞烟不绝流水湍,愿随浪追帆。 长歌远眺白云穿,知春千载传。 信手拍边栏,迎风驾玉銮。游龙横纵浴江寒,逐梦何须还! 一道江流自西来,横分天下,激浪起雷鸣,湍流震烟波,正是那将天下四国分作南北两端的知春江。 知春江上,风浪滔天,忽有白浪开两边,巨兽分水雾,巨大的倒影横亘于江面之上,遮天蔽日,吓煞了一众江中渡船。 待江中渡船中人定睛看去,却见有赑屃三千尺,泅渡激流上,背驮百丈红楼舫,渡知春江如履平地。 巨舫之上,第二春秋扶栏远望,视线逆流而上欲穷尽知春江之源,却只见茫茫波浪起烟瀑,滚滚江流自天来,一望而无际。 巨浪拍击着画舫,激起冲天的水花,而画舫却于江流中安稳如常。第二春秋一边感叹着画舫的安稳,一边感叹着知春江的雄流。 在他身后,一把翠伞遮住了江中烟波,伞下女子瞧着第二春秋遥望江景的背影,道:“这词是有感而发?” 第二春秋回首,笑道:“哪来如此文采,是那位季老先生所作的《醉渡知春叹江歌》,明明是个瞎子,倒似乎很中意这里的风光。” 青书未上前走到第二春秋旁边,挥手扇去了江中浪花扬起的水雾,道:“你不是要与那人对弈一局的吗,看样子你与他并不对付,为何还会吟他的诗歌?是前些时间嵇瀚提到了有目盲先生劝他另起墨轩,让你想到此人了?” 第二春秋道:“只是见江中盛景,一时间想到这诗歌罢了。忽然记起来了,陈归尘之前便是在这知春江中击浪而生?传闻中击浪二字实在太轻,只有此时亲眼见知春江之浪潮,才能体味那两字的分量,难怪他身体如此坚韧!” 青书未忽然正色道:“说起陈归尘,你还记不记得,他说他有个熟人也叫赵辞,而那个赵辞的朋友,又与我们的赵辞相像。”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恍惚记忆有限,能被他记住并且记得其描述的内容,这个熟人肯定也不是一般的熟。只可惜他只记得这些,前些日我也去问过,却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青书未微微皱眉:“那赵辞那边呢?” 第二春秋摊开手,摇头道:“在她面前提她以前的朋友,只怕又要惹她忆起伤心事了,我不敢提。兴许只是相似罢了,而赵辞自己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青书未点了点头,不再说下去。 第二春秋则向青书未身后望了一眼,道:“话说赵辞呢?怎么一直不出来?” 青书未观着知春江上风浪,答道:“惧水惧浪,不敢出来了,你去看看她吧。” 第二春秋神情诧异,随后转身进了船楼内,却见船楼一楼的一处角落内,某女侠正抱着剑蹲在那瑟瑟发抖,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辞此刻没了一点气势,就如一只雷雨中蜷缩在屋檐下的小野猫,没了一点往日的张牙舞爪。 见第二春秋来了,赵辞赶忙坐直,作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她攥紧的拳头和不自觉地飘到自己脚下的视线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害怕。 “怎么了?这画舫不是很稳吗,而且你去顶上,距离江面足有百丈之远,应该不至于害怕。”第二春秋道。 “哪里怕了?!我只是,只是这画舫太过张扬了,大江之上尚有渡船航行,我们就三个人,这么张扬让人眼红了怎么办?” 赵辞顾左右而言他,这神情看笑了第二春秋,他道:“眼红了不是更好,若是有宵小之徒前来,不是正好给我们女侠一展身手的机会?再说了,我是担心其余渡船太小,在风浪中难免颠簸,甚至有翻覆的危险,这才取出了画舫,这么在画舫里,你还是如此害怕?对了,你家在玉轸,当然现在算属北幽,那你之前跑到西铮的时候,是怎么过的知春江?” 赵辞咬住嘴唇,哀怨地盯着第二春秋,片刻后才道:“去西铮我是先去的汜南,由知春江源头处乘船到的西铮,那里没这么大的风浪。” “原来你怕的不仅仅是水,更怕风浪。”第二春秋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哪里怕了!” 眼见嘴比剑更硬的赵辞眼框开始泛红,第二春秋识趣地没有继续较真下去,而是道:“真不出去看看?听闻江湖中的绝世剑客剑一曾于知春江畔观潮习剑,日夜以剑气击浪,这才练就了那‘一线雷影破重云,霜雪纷飞斩夜色’的剑客威名。我见那浪潮气势十足,对你习剑或有裨益。” 赵辞抬手握住剑柄,又很快放下,她摇了摇头道:“练剑又不在这一时,更不局限于浪潮一说,你自己出去看吧,我不去!”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终是没办法让这小妮子出去,便要转身离去。 忽然!一缕杀意冰寒彻骨,却是从画舫外如针刺来! 赵辞和第二春秋猛然间抬头对视,第二春秋匆匆走出船楼,赵辞持剑起身紧随其后,却在船楼门口止住了脚步,远方,滔滔江水的景象已经钻进了她的视野里,浪潮激起的水雾铺面而来,女侠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停。 水面之下的景象,在这一刻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这知春江下的水面,是否也如支流河面下那般有一轮青黄的太阳,模糊不清的周围,和那些主动往嘴里钻的水流,以及…… 一片雪花在赵辞眼前飘落,将赵辞从无尽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初夏见飞雪,杀气溢冰寒,赵辞猛然一惊,暗鸦! 女侠长剑出鞘,咬牙冲出了船楼。 恍惚间,赵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的画舫顶端,却见四周尽是江中水雾,视野所及皆为浪潮滚滚,一时间双腿被定在了原地。 而画舫顶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正在凭栏俯瞰,青书未听得动静转过头来,见赵辞神情中既有害怕又有疑惑,便伸出手来,柔声道:“没事,来,抓着我的手。” 赵辞依言上前,入手是一片温润细腻,一股熟悉的灵念顺着手臂萦绕过来,原本的心悸在这一刻终于消失。 “发生什么了,是不是那位暗鸦?”赵辞道。 还在俯瞰的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没错,不过你别念那两句诗了,听腻了,真难为暗鸦每次现身世人前听别人重复那一串。” 青书未笑道:“寻常人哪那么好见到他,而且那是夸他的,他应该很乐意听到才对。赵辞,别怕,你看,都是熟人。” 赵辞一手紧紧抓住青书未的手,一手捏住第二春秋的肩头,小心翼翼地向下看去,却见画舫的阴影下,两叶扁舟靠到了一处。 其中一叶扁舟上,有一白衣女子轻纱蒙面坐于船头,女子脱去了鞋袜,一双玉足轻踢着江中浪花。而在船尾,黑衣船夫持桨作剑,向紧靠过来的另一条小舟指去,扁舟之上,白雪如羽,纷纷而落。 而后面那条小舟之上,有一瘦小的汉子背着一把通体暗红宝剑,一只枯瘦的手已然握住了剑柄。宝剑出鞘半截,露出鲜红色的剑身,那柄剑似被鲜血浸染透露出无穷无尽的杀意,连空中飘来的飞雪也在无声无息间消散。 大江之上风浪滔天,可那区区两叶扁舟却在风浪中岿然不动。 两股近乎凝实的杀意相互冲撞,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当真是魔剑吞天!那位天下第二杀手!当时追我们的也是他!”赵辞忍不住惊叹道。 世间剑器多寻常,唯有数柄利刃,因使用者的威名而名扬天下,唯有这柄利刃,其标志性还在使用者天下第二杀手的名声之上。 赵辞见剑而识人,两叶扁舟上的三人也皆向画舫望来。 那白衣女子起身站于船头,朝着船头三人挥了挥手。而就在这刹那,瘦小的汉子顿时收剑归鞘,纵身跳入江水之下,没有片刻迟疑! 赵辞和第二春秋面面相觑,表情是一模一样的惊诧。 这天下第二杀手就这么走了?如此决绝?! 扁舟上,黑衣船夫还在谨慎地盯着水下,但白衣女子已经高声打招呼道:“琴三哥哥!画三姐姐!” 原来这一黑一白不是旁人,正是天下琴一与那天下第三杀手暗鸦。 第二春秋朝底下挥了挥手,道:“慕容妹妹,知春江上风浪太大,更有危险暗藏,不如来我们画舫,我们捎你们一程可好?” “好!”黑衣暗鸦似乎准备措辞拒绝,哪知天下琴一已经答应了下来,美目已经看向暗鸦,等待着他带自己上去。 画舫上,赵辞看向第二春秋,低声道:“这么大麻烦你也敢接下?” 青书未淡然道:“天下第一美人呢,算什么麻烦。”目光却斜瞟到了第二春秋身上,眼神不善。 第二春秋冷汗直流,便想着还是算了,可为时已晚,一道黑衣瞬息而至,暗鸦带着天下琴一纵身来到了画舫之上。 第148章 旧事恩仇难消 “这便是那日栖凤湖上的画舫?” 画舫顶上,天下琴一新奇地环顾四周,一双美目之中满是欢欣。 “那日我们离画舫还是太远,没能看个仔细,只觉得这船好大好漂亮!琴三哥哥,那边是不是就是当时琴二姐姐弹琴的地方?” 一袭白衣如飞鸿,翩然而至玉榻旁。天下琴一仍以轻纱遮面,可眉眼间仍可看出那惊世骇俗的容颜,一袭白衣难遮身躯的曼妙娇柔,举手投足皆摄人心魄。 不愧是被江山评为倾国倾城的美人。 第二春秋暗自感叹,随手拍了拍看得入迷而忘了对江水恐惧的赵辞,心想,这天下琴一轻纱遮面便已如此,若是如那日在游园画舫中那般展露容颜,只怕行走江湖间极为不易。 第二春秋点头道:“不错,雨眠前辈那日正是在此榻上弹琴,前辈境界高深,我们不敢乱动她用过的东西,便一直放在这了。” 那天下琴一转过头来,眉眼弯弯,一如夜空明月,她道:“你提起琴二便以雨眠相称,你我间却以天下琴一天下琴三相称,是否太生分了些?我以后唤你第二哥哥,可好?” 一句可好,险些令第二春秋心神发颤。 第二春秋眼睛一亮,灵念刹那行过全身,意识顿时恢复清明。 眼前的天下琴一不过是凡生,可她仅凭遮住了大半的容颜、体态、声音便差点让他这个禅心境的修士心神失守,当年江山的其艺倾城,其貌倾国的评论看来还是保守了。 “那我们便唤你慕容妹妹?” 第二春秋身后,青书未微笑展颜,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冽,声音也如往常般清冷。两女目光相对,似天上仙人直面人间绝色,各有千秋。 天下琴一笑颜如花,欢欣道:“好!你们也可直接唤的名字,虽然你们可能已经知晓,可我还是要介绍一下,我姓慕容,名非,是非的非!” “第二春秋。” “青书未。” “赵……赵辞。” 不仅仅是被慕容非容颜的一角惊了心魄,亦是缓过神来为江上浪潮吓了魂灵。 方才感知到两位天下顶尖杀手的杀气而风风火火地闯出来,待事定之后,看清了画舫外的大江大浪,对于水的恐惧又一次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赵辞如一块木头般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求助似般地看向第二春秋,欲哭无泪。 看到这一幕,第二春秋又心疼又好笑,便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腕走到慕容非面前道:“慕容妹妹方遭袭击,想来惊魂未定,赵辞,你带慕容妹妹去船楼里逛逛吧。” 话虽如此,但究竟谁才是惊魂未定的那个,在场诸人皆心中有数。 赵辞如木偶一般僵硬,而她对面的慕容非则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赵辞,随后眉眼一弯,扬起雪白的衣袖露出白玉一般的手臂,伸手牵住了赵辞的右手,道:“那就请赵辞姐姐带我看看这船楼里面吧,这百丈画舫里面定然也非同凡响!” 赵辞脸色微红,女侠因习剑而粗糙的手心在触及慕容非柔弱无骨的手掌后微微一颤,似乎是为自己的粗陋而有些羞赧。 不过赵辞最终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拉着慕容非走进了船楼内。 待两女离去,默然立于角落的暗鸦开口道:“是柄好剑,只可惜剑心仍有残缺。” 似乎是不常讲话,暗鸦的声音显得十分沙哑晦涩。 第二春秋点头道:“她有心病在身,这与她儿时的经历有关已经成了死结,此生恐难消解了。” 亲眼目睹了友人为救她而溺水身亡,这一道心伤或可缓解,但终身难以消除。 “儿时的经历啊……”暗鸦沉默片刻,分明也有话想吐露,却最终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第二春秋道:“不过,有她在慕容非身旁你可放心些,方才,那位与你们为敌的……” “吞天,江湖人称魔剑,那一夜在游园画舫之中也有他的身影,但几次为敌,他都未真正拔出过他的剑,方才见我们这边还有熟人,离开得也极为果断,想必是个极为谨慎的人,是个难缠的对手。”提起那位瘦小的背剑汉子,暗鸦的眼神也十分警惕地看着周围。 对于这位天下第三杀手,当日游园画舫之中,第二春秋沉心于琴,却也在青书未口中得知他对敌一众玉轸杀手时唤出了十二黑幡之阵。 青书未直接言明暗鸦所用的阵法与第二春秋展现的阵法如出一辙。对于青书未对灵念及阵法的判断,第二春秋自然毫不怀疑,而他的阵法又是偷师于金蟾县奠匠,结合初见暗鸦时暗鸦报恩又报仇的说法,那么暗鸦的身份已如礁石露江面。 只是,这段过往,即便是作为旁观者的第二春秋也不愿主动提起。 气氛一时僵硬。 青书未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向暗鸦问道:“你说话声音很特别,是作为杀手后掩人耳目用的吗?另外,世人皆称你为暗鸦,这应该算是你的名字,还是称号?” 暗鸦摇了摇头道:“首先,我并不是什么杀手,我也不知为何突然间我就成了江湖中传言的杀手,我从未为了钱而杀人过,我的剑,我的羽,只为恩仇二字。至于声音,只是我说话太少了,以至于我都快忘了该怎么说话了。” 第二春秋问道:“但慕容非不像是喜欢安静之人,她平日里不与你说话的吗?” 提到慕容非,暗鸦原本冷漠的神情一缓,这位看似冷漠无情的男子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他道:“她说,我听。她总是说不腻,我自然也听不腻。” “至于我的名字,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姓谭,叫谭秋生。”暗鸦看向第二春秋。 “这名字不是……”第二春秋记得这个名字,诧异地回看向暗鸦。 暗鸦缓缓闭上眼睛,那一夜的生死顿时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位亦师亦父的谭师父动手前的一声告歉,那位儿时玩伴放自己离去时的清澈眼神。 这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情绪,可他也不是杀手啊。 他道:“金蟾县寿材铺的前尘往事你知道多少?” “全部。”第二春秋没有任何隐瞒:“若你指的是那位谭姓奠匠一步步走向邪途的过程的话。” 青书未微微一笑,道:“我去看看赵辞她们,别在画舫里迷了路。”说罢便转身走进船楼。 暗鸦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滔滔江流,道:“那就好说了。我便是那位奠匠的学徒,谭秋生,本是那位奠匠之子的名字。那一夜过后,我一路奔逃惊魂未定,待真正缓过神来时,已然到了汜南地界。” “在汜南,我得……慕容家相救,自此便一直跟在慕容家护卫身旁。后来护卫死了,便由我保护慕容非的周全,我杀了很多人,杀手之名,大概也是从那时传出的吧。扯远了,总之,待我有实力查探到金蟾县的消息时,我知晓了县城幼童夭折,知晓了幼子冥婚的习俗,知晓了那姓谭的依旧在金蟾县活得顺风顺水,知晓了谭秋生在他的口中外出游学而我已身亡。于是,我便知晓了当年的一切。” 暗鸦转头看向第二春秋,道:“原来,当年是有人替我死了啊。既然我已死,那活着的自然是他,我便以他之名代他而活。” 第二春秋则不解道:“那你的报恩与报仇又是何意?” 那一夜暗鸦来袭,夜色中的天下第三杀手给第二春秋青书未赵辞三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与压迫感,暗鸦所留的话语自然也被他们牢牢记住。 按理来说,第二春秋赵辞张知道杀了谭姓奠匠,与他应该有恩无仇才对。 暗鸦叹了口气道:“找你们报仇,是因为你们杀了我师父,他于我有授意之恩,也有养育之恩,我理当为他报仇。找你们报恩,则是你们替我杀了我的仇人,也杀了于我有救命之恩的谭秋生的仇人。” “这么多年来,我的实力早已超过了止步于克己境的他,但恩仇皆在我身,我亦难以下手。数月前我去了一趟金蟾县仍犹豫不决还让慕容非身陷陷境,险些铸成大错。所以那一夜,我只射出三根鸦羽,你们都抵挡过去了,便算我报过了仇,而诸位的恩,待完成慕容非的夙愿后,暗鸦亦当以死相报。” “哪需要什么死不死的……”第二春秋正要说话,却猛然转头向江流看去。而他身前,暗鸦也往同样的方向看去。 船楼中的一处窗户,赵辞和慕容非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知春江内浪涛依旧,水面之下有巨大的黑影盘旋。 第149章 魔剑腾江异兽 翻江腾海蛟龙匿,噬骨饮血魔剑藏。 知春江上,渡船往来风波里,常行知春的船夫早已习惯了江中的风浪险景,今日却皆探出头来惊望去江面之上。 非是今日风浪滔天胜往昔,而是江中赑屃驮红楼世所罕见。 而就在江中渡船皆为画舫所惊之时,画舫中的众人却齐齐将视线投向了江面。 江面上,风浪依旧,看似与往常并无差别。 猛然间,一道人影窜出水面,带起一道冲天水柱! 画舫之上,暗鸦目光凛然,而船楼馁,赵辞一把将慕容非拉到身后,持剑在前。 那从江中冲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袭击慕容非的瘦小汉子。 第二春秋的目光凝聚在那汉子身后的暗红长剑上,那柄长剑仍紧藏于剑鞘之中。 “当真是那位天下第二杀手魔剑吞天?”第二春秋问道。 “是。”暗鸦回了一声,目光却移到了吞天身下的江面上。 那吞天纵身出水,却不是冲着慕容非而来,分明是水下有东西! 江面之上,画舫的阴影之下,忽然间浮出层层叠叠的白色浪花,第二春秋定睛望去,却有一团黑影愈发明晰。 吞天浮身于半空之中,低头看着身下的水面。 浪花翻涌,水波连绵,一股灵念冲天而起。 知春江上猛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浪花四溅,水柱腾飞,一团黑影脱水而出,直奔半空中的吞天! 吞天没有任何动作,整个身躯却诡异地往后平移,带出一串残影,那黑影一撞撞空,又重重落入水中,溅起浪花无数。 吞天抬手,握住了背着的剑,水面之下,那黑影不依不饶,还在锁定着他。 “轰!”一声巨响。 白色的浪花轰然炸裂,那团黑影自水下激射而出,直奔吞天而去! “噌!”利剑出鞘,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凝百尺巨剑,直斩那团黑影! “赵辞?”第二春秋惊诧地向下看去,半空中的吞天尚未出手,船楼内的赵辞已纵身而出,女侠持剑莫回首! 半空中,那团黑影终显形,却是通体乌黑的一团球,周身皆是倒刺,似海胆也似虫茧。 百尺巨剑直斩黑球,却只听得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黑球之上溅起一片火花。 赵辞阖身再上前,一脚将斩断的半根倒刺提向画舫,而冲天而起的黑球被一剑停滞于半空,随后坠落。 “呯!”巨大的黑球呯然直落水面,溅起冲天水花。 船楼之内,青书未抬手将水花挡之于窗外,护住了窗口的慕容非,画舫之上,第二春秋抬手接住赵辞踢来的半根倒刺,暗鸦的目光却回到了吞天身上。 吞天手握剑柄,哪怕是那黑球冲他而去,他依旧没有拔剑出鞘。 半空中,吞天转头看向一旁的赵辞,不知这位曾在密林中,在游园内有过照面的敌人为何会出手相助。可赵辞此刻根本没有理会他,滚滚剑气凝聚于江面上,滔天水花尽数聚集于赵辞身旁,对着方才黑球坠落的地方,赵辞又是一剑,半招囚龙直破江涛! “轰!”一道水柱冲天数百尺,江面之上漩涡卷起千层浪! 画舫之上,下了好一场大雨。 一眼空洞直通知春江底。 空洞之中,早已没了方才的黑球。 江水聚漩,瞬间填满了赵辞那一剑刺出的空洞。 赵辞立于半空中,却仍没有收剑的念头,而是转身举剑直指向吞天,却似是在邀战那位天下第二杀手。 第二春秋看着眼睛发直,此刻的赵辞虽意气风发,却应该还不是那杀手榜榜眼郎的对手,此举看似豪气,可实是以卵击石。 第二春秋抬手唤来书箱,已经准备好出手相助了。 可出乎意料的,吞天手握剑柄目视赵辞,还是没有拔剑,而是纵身远逝,瞬间闪身于众人的视野之外,竟然避而不战。 “不愧是有名的杀手,此人当真谨慎,竟数次都不出手。若是他魔剑出鞘,又该是怎样的光景?”第二春秋感叹道。 暗鸦冷哼一声道:“一连多日跟随我与慕容,我数次故意显露破绽都不出手,空有一柄魔剑在手却如附骨之蛆一般,当真是恶心至极。” 画舫外,立于半空之中的赵辞目送吞天远去,随后转头看向画舫顶端,脸上的豪情皆化作哭丧,朝着第二春秋道了声:“速救!”说完便如秤砣一般直直从半空中落下。 原来是赵辞凭一气踏船而出,可短暂立于江面之上,可她还未达道之前嵇瀚那般御气于空的锻体实力,又非修士无灵念御体,腹中一口气在两剑过后终有尽时,在换气的瞬间便从半空中坠落。 第二春秋奇道,这小妮子有长进,方才的转身持剑原来只是为了让吞天避退,若是当着吞天的面这般坠落,免不得连累整个画舫中人手忙脚乱,会给那吞天可趁之机。 说归说,眼见着赵辞从半空中跌落,第二春秋御剑而出,直奔赵辞而去。 半空中,赵辞直直跌落,手中紧紧抓着铁剑,不是稀罕那几十两银子,而是周身皆是巨浪滔天之下,似乎只有那手中剑能让自己有几分安心。 如果当年,也有剑在手就好了。 转眼已近江面,浪潮翻起,如一张巨大的手掌向赵辞拍去。 赵辞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水下的光景,她实在不愿再看第二次。 忽然间,一个坚实的臂膀搂住她的身躯。 赵辞睁开眼睛,却见第二春秋一把搂住了她,随后握住了她持剑的右手,一剑斩开了那翻涌而起的巨浪。 赵辞看着第二春秋,瞪大了眼睛。 “不对……” 再一晃眼,两人已回到了画舫顶上。 “怎么了?吓傻了?”第二春秋伸手在赵辞眼前晃了晃。 赵辞这才缓过神来,却看向第二春秋,皱眉道:“方才,你来救我时,有些不对。” 第二春秋一时有些慌神,他环顾四周,见那暗鸦已经离开了画舫顶上去船楼内暗中保护慕容非了,此刻画舫顶上只剩下了他于赵辞,便目光躲闪,强装镇定却又有些支吾着道:“哪,哪不对了?我,我刚才只是救人心切,又不是故意乱碰乱摸的!” “啊?”第二春秋的言语和神情令赵辞一时疑惑,随后猛然眉毛竖起,眼中恍惚终于消除,怒道:“你!” 女侠羞怒,提剑便要斩那登徒子,却见那登徒子早已一溜烟躲进了船楼内。 赵辞提剑在手,却终是没有继续追过去。 画舫顶端,青幔依旧,知春江上,风浪依旧。 空旷的画舫顶上,此刻只剩下了赵辞一人。 赵辞沉下心来,轻叹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方才,见那黑球冲天而起,她也不知为何会有一股热血上心头,引得她拔剑纵身于江面上空,即便强忍着对水的恐惧,也要斩它两剑。 赵辞环顾四周,知春江上,风浪滔天,但现在,她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不知为何,对水的恐惧在方才那一刻,似乎淡了许多。 而在方才面对风浪之时,第二春秋救她的身影也让她回忆起了儿时的场景。 兴许是不愿回忆起这段过往的自我保护,赵辞脑海中已经很难记起儿时溺水为友人所救的画面,即便是方才,也不过是眨眼一瞬。但是,此刻再忆起往事,为何会感觉不对呢? 正当赵辞陷入回忆间,第二春秋又从船楼口探出头来,道:“那黑球上的倒刺的拿去给书未了,我从未见过此等东西,她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赵辞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第二春秋,道:“你方才……” 一听这话,第二春秋倏地缩回了船楼内。 赵辞一时语塞,第二春秋那家伙能凭记忆化万象,于记忆方面有极深的造诣,本想询问他方才有关记忆的事,罢了,想来是触景生忆,是自己未能摆脱那段过往吧。 赵辞用力甩了甩头,不再去回忆往事。 她重新握剑在手,看着画舫周围的浪潮,感受着呼啸的江风,深吸了一口气。 浪潮汹涌,如滚滚剑气,连绵不绝,声势滔天。 第二春秋说的不错,大江之上的风光,确实是极适合练剑的。 一剑在手,便能心无旁骛。 赵辞摒弃杂念,对江习剑。 第150章 江岸且听风声 滚滚江涛上,画舫破浪直行,蔚为壮观。 北幽戏春会已过数月,会中琴绝齐聚,雨眠赠画舫等事皆为世人津津乐道,因此见画舫行于知春江上,江中渡客皆已知画舫中坐着谁,却不知这天下琴三与天下画三渡知春江欲往何处。 只是这些渡船中人虽心有好奇,却并不敢靠近画舫一探究竟。 原因有二。 一是江中风浪极大,便是寻常渡行都颠簸不堪,画舫破浪渡江寻常小船怎敢靠近。 二是画舫顶上,剑气纵横,有剑客挥剑击浪,浪花如雨,观者皆惊叹,畏缩不敢前。 在那日赵辞挥剑斩击江中黑球之后,心中对于水的恐惧总算消退了几分,便听从第二春秋的建议,终日于画舫顶端观浪习剑,江上浪潮滔天,赵辞便以剑气斩浪潮,画舫之上浪花如雨不绝。赵辞的八千剑意愈发完满坚韧,身上剑气也如知春江水一般一浪更胜一浪。 画舫内,第二春秋正伴着慕容非同游画舫。 那位暗鸦早已没了踪迹,虽然说着他并非杀手,可他的习惯与本领却皆在暗处。想来那慕容家也是将他当做死间死士来培养的,慕容家予他活命之恩,他以死相护,也符合暗鸦自己的恩仇观。 至于他现在在何处,第二春秋只知道他仍在船上,仍在暗中保护着慕容非,只靠他们几个是没办法找他的位置的。或许青书未是个例外,青书未对于灵念的感知水平不在第二春秋的判断范围之内。 青书未若非突破失败留下隐疾,想来也是名震一方的强者。 那一日在原镇南侯府内,青书未御千剑迎敌,短时间内力压凤首龙,实是惊艳了第二春秋。但一想到她还有隐疾在身,这是她前些时日疗伤积攒的全部力量后,第二春秋的心中总是微微颤痛。 这大概就是担心吧。 “第二哥哥在想什么呢?” 一旁,慕容非凑过头来,一双美目含笑意看着第二春秋。 在画舫内,慕容非不再以轻纱遮面,倾国倾城的面容便真实不虚地展现在第二春秋眼前,那日在游园画舫未及细看,如今近在眼前,第二春秋自然也不会刻意回避。 慕容非的容貌可谓完美无缺,仿佛是画中走出的“完人”一般,若非一眼便能看穿她凡生的体质,只怕第二春秋都要把她当做是那位传闻中的第一个天下画绝画出的纸上魅。 虽然他从未见过那个七百年前的纸上魅,但得见慕容惊世之颜,那纸上魅纵使再颠倒众生,想来也相差无几了。 第二春秋于心中赞叹不已,不过赞叹归赞叹,熟悉之后,第二春秋也不至于如常人一般被这容颜迷惑。所谓克己禅心,修士心境不至于被一介凡生的容貌动摇。 更何况,自己游行天下,美人美景也见过不少了,前段时间的墨轩彩衣只是稍逊了慕容非一筹,而同游了数月的青书未更是气质绝佳,能与慕容非平分秋色,第二春秋早已习惯了身边的美色,对于身边的慕容非,他只是欣赏以及好奇。 “我在想,方才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水中的黑色圆球形状怪异,两次跃出水面皆是冲吞天而去,定然也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莫非是常年生活于水下的妖物? 只可惜第二春秋虽绘下上百妖物,却从未见过此等妖物。 不知其究竟,第二春秋便未将其绘在画卷上。 “想必是知春江中的妖物,这世间妖物无常,或藏于山间,或藏于水底,总之,能远离人世便好。” “哦?这是为何?”第二春秋问道。 “人心远比妖物可怕,谁知道前一刻立下滔天功的你,下一刻会不会牵扯上泼天祸呢?”慕容非语气平和,眉眼低垂,似在微微神伤,令人心怀不忍。 不过不善察言观色的第二春秋自然是没有这种情绪的,他道:“如此说来,慕容妹妹是要去避世的?” 慕容非摇了摇头,她忽然间眼含神彩,道:“我要去玉轸,去玉轸皇宫!” 早在慕容非名动君子会后不久,玉轸的那位皇帝便放出话来,要娶这位名动天下的天下琴一,并许以皇后之位。 然而除了玉轸百姓不敢评价外,世人皆嗤之以鼻,玉轸皇帝昏庸无道,荒淫无度,这位年轻的君子会翘楚怎会答应,北幽百姓更是笑言,玉轸大厦将倾,他许的这皇后之位能许得了几时? 第二春秋对慕容非虽仍算不上熟悉,但君子会上一面,戏春会上一面,至此已经是第三次见面只凭这三次接触,便知她不是只被那二字便能迷了心窍的人。 但是慕容非却是要往玉轸皇宫而去,这让第二春秋颇为意外。 “你去玉轸皇宫是……” “去嫁人啊!”慕容非抬起头来,一双明目如星辰,朱颜微展醉春风,她好似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憧憬着什么美好的未来。 第二春秋后退了一小步,道:“我听闻玉轸的皇帝愿以皇后之位娶你。” 慕容非点头道:“不错,我此行便是去嫁给他!” 玉轸皇帝十九年前登基,登基之时已是弱冠之年,如今已年近四十,又是世人皆知的昏庸无道,慕容非如此芳龄又是天下琴一的身份,任谁听闻此消息都要说一声暴殄天物。 “我慕容家虽祖籍汜南,可根基却是身在玉轸朝廷为官的家主慕容怀柳,如今玉轸皇帝要娶我,我怎能拒绝?” 女子面带哀容,眼神却坚定异常。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并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物胁迫的,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何要去玉轸,但我只希望你在将来不会为自己现在的决定后悔。” 慕容非神情略显讶异,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朝着第二春秋笑道:“嗯,多谢第二哥哥。” 江风自窗口吹进船楼,琴一敛笑,慕容肃颜,无人知其心中所想。 惟暗鸦现身船楼另一处,背靠墙壁,默然不语。 一道灵念打断了第二春秋的思考,是青书未缓步而来。 青书未拿着赵辞斩下的两根江中黑球的倒刺,慕容非凑上前去好奇地看着。 “有结果了?”第二春秋问道。 青书未摇头道:“我亦不知这是何妖物,但这两根倒刺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另外,这两根刺并不能算作活物的一部分,或者说,我们所见的江中黑球更像是一个卵,或者一个茧,其中另有乾坤。”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知春江一分天下为二,长达数万里,其中有些奇异的妖物也很正常。想来是那吞天逃入水中后惊动了这妖物,这才有了后来的江上风波。” 青书未也点头称是,正要将那两根倒刺丢出船外,却有一双柔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慕容非好奇地盯着这两根倒刺,道:“书未姐姐,这两根刺能给我吗?我愿弹一曲以作交换。” 青书未有些惊讶,却也并没有拒绝,当即将这两根倒刺递给了慕容非,并嘱咐她当心这倒刺尖锐。 慕容非接过倒刺之后便放入了她的房间内,也不知她要这两根倒刺作甚。 随后慕容便捧琴而出,道:“近日见知春江盛景,我心中一直有曲乐在编织,只可惜被那杀手打断了。如今正好第二哥哥和书未姐姐在,两位造诣非凡,也可帮我理量一二。” 能听天下琴一弹琴,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自然不会拒绝,便带着慕容非到了画舫顶端,先前雨眠弹琴的地方,连赵辞也收了剑,暂听琴一奏曲。 知春江上,浪起浪落,画舫顶端,琴音起伏,高曲掩浪声。 琴音和江涛,画舫渡知春,仅仅两日,便已至知春江南岸。 及岸处,第二春秋等人收了画舫,沿岸而行。 赵辞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此处已经接近她的家乡,兴许是近乡情怯吧。 就在众人行走于江岸之时,半空中,忽有狂风呼啸,风声凄厉至极。 猎猎狂风倏忽拂过,带起江中一片浪潮。 众皆抬头,却只见一道刀痕划过了整片天空,在云层之中劈出了一线阔道,如一线开天。 赵辞诧异道:“何方高人?”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一眼,皆不知是何等人物。 暗鸦道:“似是听风。” 听风踏足印,拂花落残影。是为天下第一杀手,听风。 第151章 碧水黄昏青芦 碧空万顷,浮云遮天,疾风卷浪潮,斩一线云涧。 知春江畔空空荡荡,第二春秋等人皆仰首四顾,却未曾寻得半点人影。 第二春秋疑道:“当真是那听风?” 当年杀手榜一事虽是起于江山的谋划,但榜中所列的杀手名单及生平描述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惟有榜首的听风,对他的描述那榜上只有寥寥几句话:杀玉轸皇帝陈璜,杀西铮囚园镇守百里魁,杀天下琴一刘芳华。 陈璜,便是那位将玉轸的命运压在柳韶瑾的玉轸前代皇帝,在柳韶瑾征下北幽半壁江山时离奇暴毙,才有了后来的玉轸祸事。直至杀手榜列出此事,世人才知当年的陈璜是死在了听风手下。 百里魁乃西铮国囚园镇守,号称西铮第一强者,亦是西铮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禁军统帅,西铮千年无战事,他这个禁军统帅便是西铮军伍的最高指挥者。 刘芳华乃上届天下琴一,曾为渡秋书院谱山河诗书曲,深受夏院长赏识。 虽然只杀了三人,可这三人的身份无一不是惊天动地,而听风的实力也不言而喻,杀手榜将听风列为榜首,毫无争议。 如此强者就在附近,怎能不令众人惊讶? 第二春秋心中竟然有些期待,暗鸦就在身旁,那吞天定然还未放弃,如今又来一个听风,莫非今日便可见天下前三的杀手汇聚于此? 暗鸦眯起眼睛遥望云中那一线空洞,却已捕获不到任何轨迹,只能摇了摇头道:“不知,我亦从未见过此人,只是道听途说了些许描述罢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重新戴上面纱的慕容非道:“那吞天还未曾放弃,听风似乎又在附近,我们该早些离去,若是连累了他们三位也不好。” 慕容非点了点头,随后向第二春秋三人款款一礼,道:“多谢哥哥姐姐们这几日的招待,妹妹先行一步。” 虽说有些担心,但第二春秋也未挽留,那种级别的杀手给自己和青书未赵辞的威胁极大,若是为了保护慕容非而使她们两个受到致命的威胁,第二春秋做不到。于是,他便同青书未和赵辞一道与两人作别。 慕容非告别了三人,于暗鸦一同转身离去。 女子明媚似朝阳,此行却向暗去。 看着两人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第二春秋不由得微微叹息。 “不舍?”青书未问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是不忍。” 眼见慕容非要往玉轸皇宫而去,只怕世人皆会不忍。 “这是她的选择,便是她的命运。她既然坚定愿往,你无需替她悲切。”青书未将伞收起,插进了第二春秋的书箱内。 “江边水雾多,怎的你也将伞放我书箱内了?”第二春秋疑惑道。 第二春秋的书箱内除了以往自己的物件,又多了缩小了如玩具般的画舫,还有赵辞的行李,如今又添上了青书未的伞,小小的书箱已经是塞得满满当当。 青书未一本正经道:“将去赵辞的家乡,若我晴天撑伞而行,被人误会脑子有问题,讥讽赵辞交友不慎怎办?” 第二春秋点头笑道:“有理。” 说完便转头去看赵辞,却见赵辞望着远处正在怔怔出神。 “赵辞,怎么了?”第二春秋出声问道。 “啊?!没,没什么。”赵辞似被惊醒,忙摇头道。 “没什么就赶紧带路,我们又不认识你家在哪。” “哦哦!”赵辞连连点头,却走两步退一步,似是迷了方向。 见赵辞心中有异,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也没有再催促,只是慢悠悠跟在赵辞的身后,看着这个离家远行的剑客在前面近乡情怯。 …… 知春多支流,尤其是到了玉轸地界,一道道支流几乎覆盖了整个玉轸国,灌溉了这大好一片的国土。 知春江湍急,待滔滔江水流入支流,便平静了起来。那动辄掀翻渡船吞没生灵的巨浪摇身一变,变作了浇灌生机的甘泉。 赵辞的家乡便位于一条支流之旁。 赵辞家乡所在的郡汇知春支流五条,聚集于东流而入海,因此得名汇川郡,而赵辞的家乡因临近东流而取名为临水县。 汇川郡位于玉轸国东北,由于所在的渡口较险,玉轸北幽大战以来,两国军士皆在西边的几个郡县渡江,又因为此郡位置偏远,物产也不算丰富,因此得以在两国数十年的大战中未受战火侵袭。 在三年前,北幽军队先后吞没了汇川郡西、南的各郡,只留下汇川郡一座孤郡以及北边的一江知春、东北的汪洋大海,汇川郡便顺势而降,被归入了北幽。 非是汇川郡人无骨气,只是数十年大战以来,玉轸人丁凋敝,玉轸朝廷早已失去了民心,汇川郡也已被玉轸朝廷舍弃,纵有忧思报国者也皆离开了汇川郡往国都而去。 如此,汇川郡郡守便顺势而降,汇川郡未历烽火,江山也未派兵在此驻扎,甚至未给汇川郡更换官吏,只是派人给汇川郡郡守送上了北幽的官制服要以及一本北幽的律法,便让着这些原玉轸官员自行改弦更张。 因此,对于汇川郡百姓而言,北幽与玉轸两国的战事不过是一纸告示,以及一份要薄了许多的律法而已。 赵辞虽在外游历数年,但对于家乡的结果她并不意外,早在柳大将军被玉轸朝廷灭门之后,玉轸朝廷便彻底失去了民心。汇川郡郡小力微,能够免于战火已是万幸。 她虽自幼憧憬大侠之路,但对于玉轸国的存续,她并无为国为民的气概,年仅二十的她自出生起便总能听到柳大将军的故事,那对于故事中那个结局,她怎能不以为憾,不以为愤?心意皆寒,又哪里再生得出为国为民之气? 第二春秋看着赵辞,脑海中思绪已经纷飞,如今提及玉轸,想到的便只有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战争,他不是玉轸人,没有对玉轸的家国情怀,只是想着赶紧能有一方彻底结束这战争才好,不知将要南下的江山能否彻底拿下玉轸。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随着赵辞在东流畔沿流而行。 非是赵辞不再惧东流之水,而是汇川郡内河流纵横,处处皆流水,她再怎么躲也是躲不掉的。不过三人同行,她还是隐隐走在了路中央,远离两侧河流。 汇川郡水面极多,河水清澈,两岸水草丰茂,碧绿可人,又间以碎花点缀,实为秀美。 一条东流广阔浩渺,虽是汇聚了五条知春支流之水,可那原本滔天的浪潮入了汇川郡,似也如那郡县秀景一般含蓄温顺,再无浪潮水花。 微风习习,吹皱了河面,层层涟漪在夕阳下泛起粼粼波光,在初夏舒适的气候下显得格外动人。 第二春秋默默点头,如此水乡美景,没能毁于战火,当真是幸事。 临近水旁,有几丛青芦茂盛至极,芦苇高伸几近一丈,叶片翠绿,及水处有水虫飞窜,时时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涟漪。 第二春秋见之心喜,便喊了赵辞,想问问她家乡这青芦有何讲究,竟生长得如此茂盛。 可他喊了两声,走在前面的赵辞却毫无反应。 他有些奇怪,便大喊了一声,赵辞身躯一颤,止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 语音哽咽。 转过来的赵辞眼眶微红,明眸含泪,两团水珠在她眼中直打转儿,与河中碧水一样,水珠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青书未上前一步,以衣袖为她擦去眼角泪珠,柔声道:“该是我们问你怎么了?” 赵辞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走吧。前面就是临水县了,我……我家快到了。” 说完,赵辞转过身去,往前跑了起来,不是归家情切,而似逃离此处。 第二春秋回望了一眼方才的青芦丛,若是没有猜错,赵辞幼时的经历便是在此附近吧,也难怪她会触景生情。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点头,随后一起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三人快步跑向前方的乡县,仍留那一片茂盛的青芦于河岸。 第152章 初相逢夜色中 一轮残阳如血,映得半条东流红透。落日不舍碧空,留一抹余晖阻夜幕,往东看去,夜色未至,却见一轮新月已出,淡淡地悬挂于天边。 夜幕未落,天色已晚。想来是那玉轸的百姓不喜黑夜,汇川郡临水县家家户户皆早早地明起灯盏,远远看去,那一家家透出窗户的微光竟与那天边将落的残阳同辉,散发着柔和的赤红微光。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跟着赵辞一路疾行。 起初,赵辞还走走停停,于岔道处需要辨别方向,但没过多久,她便一路顺畅直行,不再停顿。 离乡数年,所见景物万千,道路亦万千,但有一条道路,只是稍稍上前走了几步,它的走向它的脉络便清晰的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便是归乡的道路。 三人一路前行,两侧河流野田纷纷过,最终,在一处院落外,赵辞停下了脚步。 院落小巧,方圆不过六七丈,五脏俱全,有房有树有菜田有水塘,瞧着温馨舒适。 见赵辞停步不前,第二春秋便上前问道:“到了?这便是你家?” 赵辞点头又摇头。 望着小院内屋中亮起的灯火,赵辞沉默片刻,随后道:“这是住着的是我那溺水的友人的父母,我应该与你们说过,友人死后,他父母伤心过度,将一直与他玩耍的我当作了他们的孩子,无论我如何否认也纠正不了他们的认知。于是,为了安抚照顾他们,我便认了下来,当起了他们的孩子。” 青书未问道:“那你自己的家呢?” “我?我自幼便是孤儿。”说到这个,赵辞反而笑了,对于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反而最不在乎。她道:“自我记事起,便没有家。以往住在哪我也不记得了,想来,我以前应该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吧,或者是乞讨为生?住,大概是荒郊野岭或桥洞底下寻个安身之所吧。” 第二春秋有些疑惑,按理来说,独立生活在外的孤儿对生活的记忆应该格外深刻才对,为何赵辞说的如此不确定?难道那时赵辞确实还小未能记事?可如果那么年纪小,她又如何孤身在外存活? 不及第二春秋询问,赵辞忽然转过身来,对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严肃道:“稍后我带你们进去,切记,不可称呼我为赵辞,要叫我郁纤纤,明白吗?” 第二春秋奇道:“怎么你友人的名字比你的更像个女子?” 赵辞板着个脸,没好气道:“你到时候还是少说话。” 青书未则抬手替赵辞和第二春秋理了理衣冠,问道:“初次见面,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些礼物?” “女儿离家许久,如今携友回家,当父母的高兴还来不及,哪还需要什么礼物!纤纤,怎么在院外站着,不带着朋友们进来?”一个声音忽然从边上传来,却见一男一女出现在了三人身前。 男的俊朗无比,女的英气逼人,二人气质皆佳,瞧着便是一对神仙眷侣。 一见这两人,原本还在瞪着第二春秋的赵辞立马没了脾气,柔声道:“爹,娘。” 青书未扫过二人,微微一笑,这二人皆非凡生,且实力不俗,难怪可以教出一个赵辞来。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水的女侠,此刻低着头,表现出了难得的温驯,一时看呆了第二春秋。 “伯父伯母好,我姓青,名书未,是纤纤在旅途中结识的朋友。”见第二春秋一时无言,青书未率先开口,随后向两人行了一礼,仪态得体。 赵辞的母亲欣然道:“青姑娘不必行礼,青姑娘容貌非凡,可比我们家姑娘好看多了。” “娘~”赵辞撒娇似地喊了一声,脚下却轻轻踢了一脚第二春秋,这人,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看着自己,要是被他们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怎办? 第二春秋回过神来,随后同样向两人行礼,道:“小生复姓第二,名春秋,是……郁女侠路上从蟊贼手里救下的一个书生,得见伯父伯母实是有幸。” 说罢第二春秋抬起头来,眼睛却微微一缩。 不对啊,按赵辞所说,那郁纤纤为了救溺水的赵辞而亡,这二人本是郁纤纤的父母,伤心过度,将赵辞当作了他们的孩子,可为何,他们二人皆与赵辞有六七分的相似? 而且这二人神态中可没有丝毫伤心过度精神混乱的迹象。 最后,那个溺水而亡的友人,赵辞曾说勉强算是青梅竹马,哪怕赵辞用词不精,可那也该是个男孩。为何方才提及的是姑娘,纵是伤心过度,也不该连孩子是男是女都认错吧。 第二春秋一时昏了头脑,转头去看赵辞。 但那郁纤纤的父亲却先拉住了第二春秋的手腕,笑道:“闺女还带了个白面小生回家?这可不得了,来来来,先进屋先进屋,小子,我可得好好和你聊聊。” 郁纤纤的母亲则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带着赵辞和青书未一起进了屋。 …… …… 而就在第二春秋等人与郁纤纤的父母相谈甚欢之时,在另一处的村庄内,仅有两人见面,却纵横杀气万千。 落日已沉,夜幕之下是一座死寂的村庄,村庄无灯火,无炊烟,无人声,唯有两声夜鸦啼叫。 一听得乌鸦声,行走在村庄内的一人猛然纵身飞退,并迅速伸手握向身后的宝剑,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周围! 滚滚杀气顷刻间弥漫在整个村庄内,原本啼叫的乌鸦们顿时发出几声哀鸣,匆匆忙忙地扑腾着翅膀离开了村庄。 见乌鸦惊飞,那人却依然没有松开握剑的手,他握着背在身后的剑,飞身上了楼顶,目光集中到了村庄内最中心的院落里。 院落中,隐隐有血光显现。 背剑的人握着背后的剑柄悄然来到了院落外,样子有些滑稽。他屏息凝神,悄然探头看向院内。 “当!” 猛然间!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惊得那人纵身而起,骤然飞至院墙上。 “当!” 又是一声,那雷鸣般的巨响正是从院落内发出! “阁下修为不凡,若非主动现身,老夫还真发现不了。”巨响过后,院落内,忽然有老者的声音传出。 那背剑的人在院墙上伏下的身躯,目光死死盯着院内。 院内,有一灰袍老者在一块铁砧前,挥锤敲打着一根锁链。 “当!” 又是一锤落在锁链上,巨大的声音震地院中池水冲天而起,背剑的人猛然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池水,那嫣红的,分明是血! 老者放下了锤子,将通红的锁链扔入池子中,“嗤!”的一声,池子猛然冒出一串白烟。 老者抬头,看着空中的夜幕与那一轮残月,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回头看向背剑之人,道:“这位朋友,来百家村作甚?老夫我应该没得罪过任何一个强者吧。” 那背剑之人从院墙上落下,背靠着院墙看向院内,道:“我来这里守株待兔,杀两个北幽来此的人。” 老者点了点头,道:“老夫一直是本地人士,那阁下想必不是来杀老夫的。老夫在此只为打造一条锁链。”说到这,老者手一抖,将那锁链从池中甩出。 锁链之上,鲜血浸染,隐隐有铭文浮现。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不行,这池子还是不行,凡生的血不够,水鬼拉下的尸体血更是难用,还是得要强者的血啊。这位朋友,老夫与你明言,老夫自认没有胜你的把握,不然就将你的血倒入这池子,定能一淬而成老夫想要的锁链。你且离去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背剑之人却并未离去,而是道:“那巧了,我要杀的人其中一个是当世强者,修为与我相当,另一个只是凡生,你若愿意帮忙,或许你我可以双赢。” 那老者微微皱眉,随后抬头看了眼夜空,眼中皆是憎恨,他又重新看回背剑的人,点头道:“可行。” …… …… 夜色下,山丘上。 江河入海出,向来无高山。 知春江南岸的一座山丘上,有人喘息攀登。 不过二百米的山丘,对那攀爬的人而言,却好似登天一般难。 因为,那人,不过是个孩童。 瞧着年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艰难地爬上了山丘,他的手掌,他的脚底皆满是凝固的血迹,莫非是山道荆棘割破的?可这山丘中并未长有荆棘啊? 不过片刻,那男孩总算爬上了山顶,山顶之上,只有一座亭子,亭子下挂着一口巨钟。有人盘腿坐于巨钟下,身旁插着一柄刀。 见了那人,那男孩急忙上前,道:“有人说你是杀手?”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男孩,表情不变。 “我要花钱找你杀人!” 那人表情毫无变化。 “有人杀了我们全村,求求你,帮我爹娘,还有爷爷奶奶,姑姑他们报仇,好不好!” 那人依旧毫无表情。 “我,我有钱!书上说,对了,我,我向你买他的命!” 男孩伸出颤抖的手,在那人身前排下七个铜板。 那人皱了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不见。 男孩明白了他的意思,男孩急切地想要他知道自己的诉求,可他不会写字,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慌忙间,男孩拉住了那人的衣袖,拉着他走到了山丘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村庄。 那人向村庄看去,村庄中心,隐隐有血气。 于是他大概明白了男孩的诉求,那人走到亭子前,拔刀击钟。 “当!” 钟声震天,男孩急忙捂住自己耳朵,可那声音还是令他耳朵嗡嗡作响,唯有那人立于原地,他无动于衷。 那人摇了摇头,将那七枚铜板放回到男孩手中,随后坐回了亭子下。 “我名听风,可如今连声音都听不到了,还能做得了何事?” 第153章 浅窥昔年往事 “小子,酒量可以啊~” “伯父深不可测。” 夜色浓重,临水县各家各户皆已关灯入梦乡。唯有一处小院内,灯火依旧,欢声依旧。 赵辞离家数年方归,郁纤纤的父母虽未大摆筵席,却也少不得好吃好喝的安排上。 这夫妇二人皆非凡生,只看其驻颜有术便可知其实力不俗,谈吐见闻非凡。而第二春秋等人游历广博,途中奇闻异事亦是不少,不缺谈资,一场酒下来,众人相谈甚欢。 一顿晚饭吃到了半夜,看着喝上了头的郁纤纤父亲,还撺掇着赵辞饮了三杯酒。友人父亲敬酒,虽然郁纤纤的母亲还替她拦着,但她岂能不喝? 如此,三杯酒下肚,赵辞趴在了桌子上。 郁纤纤的父亲奇道:“小丫头酒量见长啊!以前偷摸喝的时候可是一杯就倒。” “以前偷摸喝是吧?”郁纤纤的母亲眼神不善。 郁纤纤的父亲干嘛赔笑道:“开玩笑的,闺女饭桌上尝一口父亲杯子的酒不是很常见嘛。你赶紧扶她进屋休息吧。” “我来帮忙。”一旁的青书未起身,与郁纤纤的母亲一起扶着赵辞走进了里屋。 看着赵辞被架起来的样子,郁纤纤的父亲指了指她,向第二春秋问道:“她游历途中可曾饮酒醉过?” 第二春秋答道:“真醉了的话,进北幽游园画舫时,游园招待了山珍海味,她饮了几杯酒,醉了一次,我与青书未带她回了房间。其余时候偶尔也饮过一点,只能算是微醺。” 郁父点了点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举向第二春秋道:“我这闺女,虽有豪侠之志,做事却大意马虎,这几年旅途得吃了不少苦,得亏归来途中能遇到你们二位。我这做父亲的,代她谢过你们了。” 第二春秋举起酒杯,道:“伯父,您这是第三次谢我们了,真不必如此,我们二人还要感谢赵,咳,感谢郁姑娘一路仗剑相助呢。” 微醺的第二春秋一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能假作被酒水呛着了喉咙,一时失言。 “行了,别装了。赵辞就赵辞吧。”郁父摆了摆手,仰头一口将杯中酒喝下,随后道:“她能平安归来,没有缺胳膊少腿,带个男人回来也只是旅途中的伙伴之一,老子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她这心病,说实话我二人都已经习惯了。” “心病,伯父是指……”第二春秋试探着问道。 毕竟,按赵辞的说法,郁纤纤父母因孩子溺水而亡,伤心过度以致心神恍惚,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但这一晚上的接触下来,那郁纤纤的父母对待赵辞就是自然地不能再自然的父母对子女的态度,且他们谈吐逻辑皆清晰,灵念吐纳皆如常,哪里有什么心神恍惚? 加上他们二人与赵辞实在长得相似,第二春秋不由得心生疑惑。 但即便有所怀疑,第二春秋依然是更愿意相信赵辞的。 郁纤纤的父亲又是一杯闷酒下肚,道:“她是否与你说过儿时溺水一事?”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简单说过一嘴,只说她儿时同伴为救她而溺亡,而你们则是……” 饶是第二春秋与人言谈时情商不足,此刻也不知是否该将一切当面说出。 哪知郁纤纤的父亲摇了摇头:“不必隐讳,这丫头对外说的,必然是溺亡的孩子叫郁纤纤,而我们俩是郁纤纤的父母,打击过大而将她认作了自己的女儿。唉,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如此。”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郁纤纤的父亲谈起此事如此直接平淡,当真不像是因此心神恍惚之人啊。 “哈哈。”郁纤纤的父亲突然笑出了声,看着第二春秋道:“我们夫妇二人再失魂落魄,总不至于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认了吧?第二贤侄,你来说说看,赵辞和郁纤纤,这两个哪个是女孩子的名字?而且,光看长相,便可以看出这傻丫头是我们亲生骨肉了吧。” 第二春秋默然片刻,随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虽然他与赵辞同行了一路,心中无比信任赵辞,可在这件事上,疑点实在太多了。 郁纤纤的父亲又要给自己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空,便朝着里屋喊了一声,酒空了。随后继续道:“第二贤侄,你与那青姑娘皆是修士,且修为不低,你且看看,我与她母亲是何境界?” 旁晚见面时便已看过,第二春秋直言道:“伯母是禅心境的修士,而伯父你是锻体境武者,只看气息吞吐锻体境的实力应该与如今的赵辞相当。” 郁纤纤的父亲瞪大了眼睛,随后转头朝里屋看了一眼,惊道:“这丫头现在这么厉害?!” “你才发现?上来就拉着人喝酒,也不多看你闺女两眼。”却是郁纤纤的母亲和青书未从屋中走出,埋怨道。 郁纤纤的父亲笑道:“哪有夫人观察得仔细?纤纤她睡了?” 郁母点点头,随后为郁父又拿了一壶酒,道:“我算哪门子禅心境,侥幸突破了克己,初入禅心便止步于此二十余年了。” “那也是禅心!”郁父接过酒,随后替自己和第二春秋各满上一杯后道:“我便罢了,贤侄,我问你,你可曾见过禅心境的修士会因为打击而心神错乱,连自己孩子都认错了?那还禅的什么心?”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了声:“确实如此。” 见第二春秋并未开口追问下去,青书未知其是心中偏向赵辞,虽然心中怀疑却又不太想看到真相的揭露。只是,这心病总是要理清病络的,青书未便问道:“那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郁父叹了口气,道:“其实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也不曾亲见。只知道那丫头如往常一般随玩伴出去玩耍,随后便有乡中老者赶忙来通知我,纤纤满身湿透在河畔啼哭。我急忙赶去时,确见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手中有划痕,显然是方才落入水中挣扎着抓住河边芦苇才爬上岸来。” “我刚要去问她怎么了,她见着我,先是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我,随后便直道纤纤落入了水中,让我快去救她。” “我那时只当她是吓坏了,知道她同伴也落入了水中,便跃入水中寻找,只是,我虽发现了水中挣扎的痕迹,却始终未发现另一个孩子的踪迹。带着她回家之后,她就变了,她是将自己当作了那个溺水失踪的玩伴,而将那个玩伴当作了她自己。无论我们如何安慰如何劝导,她皆是如此。呵,说来好笑,每次当我们谈及此事,她总以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们,反过来在顺从安慰我们,看着实在是……唉。” 郁父一时无言,只能饮酒。 郁母则低眉道:“也怪我们,有了点本事之后,便想着去多救一下陷于战火中的玉轸百姓,时常不在家中,少了给她的陪伴不说,就连孩子遇到了危险都不知道,差点酿成大错。纤纤出了事,虽得了两个大侠之名又有何用?” 青书未点头道:“我听说过西铮国有过此类症状,两武者相约共攀云天山脉,一人脱力坠崖,另一人救之不及,心中皆是悔恨与伤心,宁愿死的是自己。心中混乱之下,便见坠崖的认作了自己,而自己则是自己的那个同伴。” 第二春秋则看向郁父,问道:“所以她那位玩伴,便叫赵辞?” 郁父点了点头道:“那是个男孩,与父母失散于江口郡的战火之下,是一名军中老卒收养了他,老卒所在军伍被北幽军打散了,便一路逃至我们汇川郡。只是没过两年,便旧伤难愈,死在了家中。那时那孩子才五岁吧,老卒只留给他一间破木屋和半袋陈米,后来靠着各家各户的接济而活。当然,这孩子也坚毅,自己也在拼命地活下去。” 郁母却摇头道:“那孩子不老实,老是诓骗纤纤,还与她道自己是游历天下的侠客,生活于山野之间,桥洞之下,却从未带她去自家看看。” 郁父皱起眉头,不悦道:“说侠客是他有次见我们飘然而落,心生向望。至于他自己家,孩子有自尊心,自然不乐意伙伴看到自己的落魄。说谎也只是孩子心性,你何必和一孩子计较?更何况,当年可能是这孩子拿命救了咱闺女!” 郁母点头。 第二春秋轻叹一声,难怪如此,她虽称自己是赵辞,可对于赵辞的真实生活其实并不了解,因此很多东西她都记忆模糊答不上来。 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可有医治之法?” 青书未摇了摇头,道:“最佳的医治之法是回到过去,直接救下落水的孩子。如今,只能一点一点地潜移默化纠正她的认知,让时间慢慢治愈她。” 青书未看向郁父郁母,问道:“那木屋可还在?明日,我们去那边看看。” “在倒是在的,只是那孩子不见了之后,木屋一直无人打理,前几年一场大雨,给那屋子下塌了。”郁母答道:“不过,明日你们去那可别让纤纤知晓,她会生气的。” 郁父忽然来了精神,笑道:“这简单,纤纤这孩子既然本事有精进,明日你带他们去村里走走看看,我陪那丫头切磋切磋!” 第154章 一梦往事重现 初夏,虫鸣窗沿外,随那一缕晨光扰了残梦。 宽大的床上,女孩睡眼惺忪,只用那眼缝中的一缕余光向旁边看去。 身旁,两个枕头皆已空空。 女孩落寞地睁开眼,老成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每日只有晚上才能看到父母,她想着多看几眼,却只被催促着早些睡觉,可一觉醒来,又是孤身一人了。 迎着晨光,女孩熟练地独自洗漱梳头,随后搬着一张凳子跑到了灶台边,站在凳子上,女孩才勉强够得着灶台上的锅盖,她小心翼翼地将锅盖掀到一旁,伸出小手稳稳地端出锅里温着的早饭。 “……出来玩啦!” 似乎是有小男孩在喊她,男孩中气不是很足,隔着远了些便听着不太真切。 女孩将早饭端到桌上,随后跑去屋前打开了大门。 晨光顺势照入屋内,女孩放眼望去,却见一个小男孩正背对着朝阳向这边跑来,那孩子穿得破烂,还偏偏披了一块破皮袄在身后,如同一只枯叶蝶在田道上扑闪。 女孩视线远,瞅着小男孩离着还远,便又坐回了桌前,荡着一双小脚吃着早饭。 待女孩将碗中稀粥喝尽,男孩才气喘吁吁地跑到她家门口,可那男孩顾不得歇一歇,喘着几口粗气道:“早饭有什么好吃的?昨夜里才下了一场雨,今儿天放晴了,河里鱼虾正乱跳咧,我们去抓虾好不好?” 女孩认真道:“不吃早饭,上午会没力气的。我这还有两个包子,你要不要吃一个?” 男孩瞥了眼盘中的肉包,一缕香气钻到了他鼻中,直勾出了腹中的馋虫。他也不客气,跑到桌前便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道: “你还怕没力气?前天跟隔壁村的臭癞蛤蟆吵架,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揍翻了,我们私下都喊你女侠哩!”男孩手中包子还没吃完,眼睛已经盯到了另一个包子上。 那女孩却低眉道:“我才不要当女侠,当女侠都不能经常回家。还有!前天你和我说是隔壁村的欺负你们,还骂你爷爷是逃兵,我才打的他们,可昨天我又见着他们了,他们说是你带着小简他们偷拿了人家的糖葫芦,人家才来逮你们的,结果就你跑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一口包子差点给噎住,赶忙伸长了脖子咽下去,道:“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爷爷以前可威风了,连丧事都是村长帮着办的,另外,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女孩看了男孩一眼,还没开口说出那个“像”字,却瞅见男孩已经悄悄将手伸向了另一个肉包。 “啪!”的一声,女孩抬手拍下男孩的手,道:“那是我的。” 男孩揉了揉自己的手背,嘀咕道:“小气,都是两个大侠的女儿了,每天都能吃早饭,还在乎这一个肉包。” “这和每天吃早饭有什么关系?”女孩将那肉包撕了一半递给男孩,道:“你每天不吃早饭吗?” “吃啊,当然也吃啊。”男孩盯着女孩手中的半个肉包,道:“你那半个肉馅多,咱俩换换。” 女孩也不计较,和他换了手中的半个包子,三两口吃完后,男孩便带着女孩离开了屋子,一同走在了河流边。 “怎么没见你说的鱼虾乱跳啊?”女孩在河边张望着,一场夜雨确实使水面上涨了不少,河面上原本聚在一块儿的水藻也被冲地漂浮在了各处,倒是河边的芦苇,瞧着便更高了。 “就是你吃饭吃晚了,它们这会都跑水下去了!”男孩抱怨了一声,却又问道:“你说,如果我也是两个大侠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天天早上吃肉包?” 女孩对男孩的言论感到有些奇怪,疑惑道:“那也会吃腻的吧。” “吃腻?”似乎对这两个字十分陌生,男孩眉眼都挤到了一处,随后叹了口气,道:“前天我见着你爹娘了,我想拜你爹为师,当然如果能拜义父就更好了,我想学一身本事也当大侠。” 女孩想了一下,自己父母好像没跟她说过这事,便好奇道:“那我爹同意了吗?” “你爹其实已经同意了,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出来了。可你娘说,家里一个女儿都没好好教,怎么还有功夫收徒弟的。你看,都怪你,你不肯好好学,连累我也拜不了师了。” 女孩撇嘴道:“我不想习武,当大侠有什么好的。” “当大侠还不好?武功高了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欺负完了还可以说他是坏人,别人还得夸你咧,每天还有好吃好喝的拿。”男孩瞪大了眼睛道。 女孩挠了挠头,诧异道:“不对吧,不应该是收拾了坏人,然后别人才夸你吗?至于好吃好喝,别的大侠我不知道,我爹娘都是自己挣钱买的。” “都差不多。”男孩摆了摆手,道:“最重要的是本事。唉,你说,我没了爹娘,会不会也有没了孩子的大侠看上了我,要收我当徒弟或者干儿子?然后就传我绝世武功,还有花不完的铜板。” 女孩摇头道:“哪那么多大侠啊,你看这外边,这么多田地道路,我们连几个赶路种地的都没看到,那那么大一片天地,我们一生能见到几个大侠呢?” 男孩点头,道:“说得有点道理,你是不是读书了?” “没有,但快了。”女孩看着有点不太高兴,道:“我娘已经问过县里的先生了,过些天就能去私塾了。” 男孩忽然低下头,小声道:“多好啊,还能去读书。” “唉!我看到龙虾了!你快看,那边!” 女孩的声音使得男孩抬起头来,他看着女孩蹦蹦跳跳指着一个方向,随后他看向河边的芦苇丛,道:“出来太急,没带钓杆,你去摘根芦苇,要最长的。你怕蚯蚓,一会我帮你挖蚯蚓。” 女孩点头,随后向芦苇丛走去,岸上芦苇翠绿,却终是矮了些,怕是够不着河中的龙虾。女孩拨开一丛芦苇,紧随其后的男孩指了指前面,有一根特别高的芦苇悄然立于水中。 女孩小心翼翼地站在岸边,一手抓住身边的两根芦苇,倾着身子向前探去,伸手去抓那一根芦苇。 忽然间!身躯微倾的女孩猛然向前一个趔趄! 手中抓着的芦苇应声而断,女孩身子一斜,便一整个掉入水中。 芦苇丛中,水面不深,可那本不是水面。 昨夜一场大雨,水面上涨,没过了河岸。那芦苇所在,本该是一片倾斜的河岸,如今没入水中,泥石滑溜,好不容易在水中起身的女孩脚下又一滑,滑入了河中。 女孩眼前一片清绿,一轮碧绿的太阳在她头顶发着耀眼的光芒,河水顺势灌入了她口中。 可女孩的体质毕竟异于常人,猛然一腾间,竟然将头探出了水面。 水花翻腾,女孩一边扑水呼喊,一边抓住了一根垂向河面的芦苇。 那就是大人们常言的救命稻草吧。 “噗通!”一声巨响,河面又一次掀起水花,确是那男孩跳入了水中,男孩会水,便径直朝女孩游来。 女孩挣扎间,男孩的一只手伸向女孩的头顶,似乎是想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则按在了女孩肩头。 河中水花扑腾,两个孩子的哭喊声在河面上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稚嫩的手抓住了河岸的芦苇,女孩一点一点将身体挪到了岸边。 两个路过的老夫妇看见了女孩,急忙将她拉起,女孩却哭着指向河里,急得跳脚,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两个老者猜测是河中还有孩童,可他们也不会水,便一个人留下防止女孩一时心急跳下去救人,一人去喊人帮忙。 可待人赶到时,水面早已恢复了平静,水下,也没找到那男孩的遗体。 最终,临水县失去了一个可怜的孤儿,一个女孩也多了怕水的毛病。 …… …… 初夏,虫鸣窗沿外,随那一缕晨光扰了残梦。 宽大的床上,女孩睡眼惺忪,只用那眼缝中的一缕余光向旁边看去。 枕边,犹有水迹,眼角犹挂泪痕。 女孩坐起身,狠狠地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脑袋。 一梦过去,其中细节在女孩起身时已经忘完了,但水中的挣扎,女孩尤记在心。 恍恍惚惚间,女孩起床,洗漱,穿戴,佩剑,慢悠悠地走到外屋。 却见屋外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个男人坐在桌旁正等着自己。 男人和自己很像,桌子和早饭,包括睡觉的里屋自己也似在哪里见过,再往前一想…… 女孩挠了挠头,不对啊,我才是那个孤儿,他才是两位大侠的儿子,这梦怎么…… 梦都是反的,常言有理啊。 女孩说服了自己,随后熟练地坐到了桌前,端起了一碗稀粥。 男人:“你那两个朋友说要在咱们县四处看看,你又赖床不起,你娘便先领着他们出去看看了。听说你这一路上剑术精进了不少啊,怎么说,一会吃完了咱俩比划比划?” 女孩一口气喝完了粥,提剑在手,道:“比就比!” 第155章 山巅村内河畔 山丘顶上,晨钟初响。 一声沉闷的钟声自山顶传遍方圆,惊了飞鸟,晕了幼童,驱散了天空的薄云,却无法震起敲钟人心中的涟漪。 巨钟下,听风将佩刀插回地面,盘膝坐回了钟下。 他能感受到钟声震动的波纹,这声音,应当堪比雷鸣,可他,却听不见分毫。 该有两年了吧?还是三年?亦或是其实已经过了数十年? 这段时间,他终日疗养,可每日钟声如雷,他都听不到。 那个昔日的天下第一杀手听风,再也听不到风声了。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忽然出现在他视线里,依然是昨日那位孩童。 孩童于登山路上被钟声震晕,晃晃悠悠醒来后,双腿已无力的他手足并用,爬上了山顶。 听风抬头看着那孩子。 昨夜,他便已经拒绝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下山后并未远去,他不敢回到村子里,便在山腰的灌木丛中勉强度过了一夜。虽然山中毒虫蛇蝎皆已被每日的钟声震走,但夜幕的寒冷还是差点要了这孩子的小命。 那男孩并未多言,昨夜拿出的七枚铜板已是他带出来的所有财富,那他剩下的,只有他自己了。 “咚!” “咚!” 虽然他已知晓眼前的杀手听不见声音,但他依然跪下了下来,用力地向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磕着头。 听风漠然地看着对自己磕头的孩子,地面传来微微震动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只是,磕头,他早已见惯了。 那夜,在玉轸皇宫内,那位掌控四分之一个天下的玉轸皇帝也这样曾向他磕头,可他磕再多的头也无法扛住一刀。 “磕头若是有用,你不妨向那屠了你全村的仇人磕头,看能不能将他磕死。”听风冷漠开口,尽管已经失去了听觉,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失聪前一样平稳低沉。 男孩茫然抬起头来,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片血迹,原本苍白的小脸更加惨白。 眼泪和额头流下的血迹混到了一起,男孩却死死地压住了自己试图啼哭起来的嗓子,只是咬着牙向听风点了点头,随后一瘸一拐地慢慢下山去。 男孩身子虚弱,所以走得很慢,听风的感知跟了那孩子一路,却终究没有喊住他。 听风抬头看天,长叹一声,若是磕头有用,他又何苦枯坐于巨钟之下,希冀着能听见声音的那一天。 …… …… 晨钟如雷,传遍了周围的几座村庄。 百家村内,锤炼着一根锁链的老者抬头四顾,待见了天边的那轮朝阳,老者面露喜意,眼含热泪。 “太阳,终于来了,带来生命的光芒,你终于来了。”老者伸手,似想抓住天边的那轮初日。 “只手欲逐日,岂非可笑。” 院墙外,背剑男人倚墙笑言。 “你不懂,我对太阳的向往,若你也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百年,你也会与我一样的。” 老者不舍地看着空中那轮明日,心神沉醉。 “哼。”男人摇头道:“那你更不懂我,我待过的地方,可不仅仅是暗无天日。唯有夜色,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才最安全。” 老者怨毒地看着那面薄墙,怒道:“安全?那轮依凭夜空才可诞生的月亮无时无刻不想要了我们的命,何来安全?!我炼这条铁链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要将那轮月亮束缚,将其永远绑在西山死海!” 墙后,男子摇了摇头,不曾想,与自己的合作的,竟是个疯子。 “你等的人还有何时到来?”老者总算恢复了正常,隔着墙问道。 “不急,再有个三五日,会来的。” “三五日?!”老者猛然睁大了眼睛,两颗眼珠子几乎要飞出眼眶,面容扭曲恐怖。 “那老夫我岂不是还要忍受一次月圆之夜?那轮该死的月亮,它只会一心一意置我于死地啊!” 背剑男人微微皱眉,看来这老者身份怪异,畏惧这天上明月? “你昨夜怎么离开了村子?”老者忽然问道。 “这庄子血腥味太重,我住不惯。”背剑男人道:“何况,你如此性急,我也担心在我休息时,会被你抓来扔到这血池里。” “嗬嗬嗬……” 老者怪笑出声,面容诡异道:“你我有约在先,我岂会害你?倒是你,小友,你过于谨慎了些,而你背后这把剑的血腥味可比这血池还浓,你又有什么好嫌弃的。” 背剑男人摇头,不再与老者聊下去,却忽然皱眉向远处山丘看去。 “方才的钟声雄浑有力,敲钟者实力非同凡响,这山上还有强者?” “那自然非同凡响!”老者嗤笑一声道:“哪有什么强者,不过是那山顶上风云不顺,每日日出前皆有雷霆击钟,震慑方圆罢了。我炼此锁链,早已在周围探查了个遍,曾数次上山,皆未看到有人,只有一座亭子挂着一口巨钟而已。” 背剑男子点头,眉宇间却似还有怀疑,口中只道:“原来如此,稍后我再去看看。” “随你。”老者不再与背剑男人交谈,转头又赏了日出之后,这次拽起锁链,捶打起来。 而那背剑男子则悄然间消失了。 整个村庄寂静无声,唯有一座院子内,传来一声一声铁锤砸落之声。 …… …… “这便是那位……‘赵辞’居住过的地方?” 河流之畔,一座塌了的木屋破烂不堪,木梁墙垣早已腐朽,待几人走近时,还有眼尖的虫儿急急忙忙离开了木屋的残骸。 “这木屋本就简陋,那孩子失踪之后更是无人打理,其后一场大雨冲垮了这木屋,也彻底断了那孤儿的根。”郁母带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两人来到一座倒塌的木屋前,指着木屋后面道: “那里是那位老卒的坟茔,老卒走后在木屋旁曝尸了数日,那孩子似乎没有安葬老卒的想法,是偶然路过的钓者发现后才联系村中长者,帮着安葬了的。这也是我不喜欢那孩子的一个原因。” 第二春秋走到木屋旁,侧身仔细查看了一番,随后转头向郁母问道:“这坟茔怎的也垮了?” 郁母摇头道:“我也不知,此处偏僻,我也极少来此。想来也是被那场大雨冲垮了吧。” “坟中无尸体!”青书未忽然出声道。 一时间第二春秋和郁母的目光一齐集中到了青书未脸上。 在场三人皆是禅心境修士,一听此言,第二春秋和郁母当即散发灵念直入坟茔之中,随后两人抬起头来,眼中皆是震惊。 青书未所言不假,那竟真是一座空坟! “怎会如此?我来过此处两趟,竟皆未察觉!”郁母惊异道。 “我等修士寻常也不会以灵念探知他人坟茔,只是书未感知不逊于修天下的强者,这才无意间发现了异样。”第二春秋道。 说完,第二春秋也不惧这木屋残骸脏乱,直接调到空坟旁仔细查看。 青书未则看了一会空坟,随后缓缓将目光移到一片的河流中。 半晌之后青书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第二春秋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第二春秋皱眉道:“这坟茔古怪,若只是大雨冲毁,其坟下泥土应当仍旧紧实,可它如今却是直接垮了。所以,在被大雨冲塌之前,这坟茔就已经被动过了。” 郁母疑惑道:“谁会来此动一座老卒的坟茔?这也太晦气了些。”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这老卒也是战乱中逃来此处,兴许是惹下了什么仇敌?” 青书未歪头看着坟茔道:“也可能是那老卒自己从坟里爬了出来。” 第二春秋急忙纵身往后一跃,跃到了青书未身边,道:“青书你别吓我!” 郁母则摇头道:“可这坟茔虽被冲塌,整体依旧完整,若是他自己爬出,总不能再回头把空坟堆好吧。莫非是那孩子将老卒的尸体又刨了出来?” 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将曾经相依为命的老卒的坟刨了,怎么想都过于离谱了些。 众人围着空坟看了一圈却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一个村中老妇恰好路过,见三人凑在此地,打招呼道:“穆女侠!你怎滴来这里了?” 郁母抬头,见是熟人便道:“是张大娘啊,纤纤昨日回来了,这二位是她的朋友,我带他们到处走走。唉,这地方平常还有别人来吗?” “哦,纤纤回来了!她有朋友了?好事啊,这丫头,也该走出来了。”那位张大娘叹了口气,想来对当年孩子溺水一事她也知晓一二,如此说来,弄错了自己是谁的,应该还是赵辞,或者说是郁纤纤。溺水之后,她又在村内生活了数年,期间她将自己当做赵辞,村内百姓应该都看在眼里,所以才会有此叹息。 “这地方平时谁会来,也就这两天,临县举办集市的百家村忽然不办了,我这不只能改道去县内的银丰村,贵点就贵点吧。哦,穆女侠你也和郁大侠说一声,若是你俩要去赶集,可别去临县了,省得白跑一趟。” “知道了,谢过张大娘了。”郁母回了一声,随后转头道:“两位,可看出什么来了?”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青书未道:“这木屋古怪,那个真正的赵辞也古怪,春秋,你可记得,镇南侯府陈归尘也与你提到过一个赵辞,其友人又恰与郁纤纤相似。” “当然记得,可陈归尘认识的那个赵辞应当是同在知春江内的妖物,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夭折的孤儿,应该只是巧合罢了。陈归尘的记忆力,我有些难以相信。” 郁母抬头看了眼天,随后道:“这个时间,纤纤也该醒了,两位是要留下来再看看,还是回去?” 青书未道:“回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再与纤纤聊聊吧。” 第二春秋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三人说罢便离开了这片木屋的残骸,木屋,空坟依旧,河畔流水依旧。 第156章 壁垒层层何藏 临水县的乡道上,第二春秋与青书未随着郁纤纤的母亲而行。 郁纤纤的母亲一路上为两人讲述郁纤纤儿时的故事,故事中的那个女孩性格上与如今的赵辞相差无几,而举止上却相去甚远。 如今的赵辞口口声声的大侠风范,反倒更像儿时那位真正赵辞的说辞。 想来,是她将自己误认为是赵辞之后,一直在下意识模仿他的举止,追逐他的梦想。 第二春秋一路上沉默不语,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清晨,即便是深信着赵辞的他也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辞并未欺骗或是隐瞒,儿时极端的恐惧与悲伤彻底摧毁了她的意识,歪曲了她的认知。在潜意识里,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的同伴,她希望死的是自己,活的是同伴。 于是,她将还活着的人认作了赵辞,将死去的人认作了郁纤纤。 活着的是她,她便一直下意识扮演着赵辞的角色。 只可惜,即便是儿时最要好的玩伴,她依然对真正的赵辞了解不多,而她不了解的地方,便只能模糊盖过,因此也给这种扮演留下了一种足以拆穿的破绽。 而另一种破绽,便是来自郁纤纤自己。 她是郁纤纤,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的长相,她的血脉,以及全村人对她的认知都不会随着她一起认知异常。 能揭露她真实身份的方法有很多,只是,需要这样去做吗? 第二春秋看向青书未,眼神迷惘。 仿佛是心有灵犀,青书未朝第二春秋回以淡然一笑,随后向着郁纤纤的母亲开口道:“伯母,纤纤是将自己认作了赵辞,那这些年来,你们有纠正过她吗?” 带着两人往回走的郁母脚步微微一停顿,随后苦笑道:“怎么会没有,在她溺水当日怯生生地喊我们伯父伯母的时候我们便察觉了异常,可无论我们怎么与她解释,怎么纠正她,她反而在怜悯地看着我们。” “这孩子,她将自己认作了赵辞,那在她心目中,我们便成了她溺死的友人的父母。她认为我们伤心过度而将她认作了自己的孩子。最终,她妥协了,她依旧喊我们父母,可那一声声父母之中藏着的,居然是怜悯。唉,我们越是纠正,她便越是自责,也越是痛苦。于是,我们也选择了妥协。” 郁母眼眶已红,她叹息道:“我们之前也带她去看过大夫,可大夫治不了心病。我们又实在不愿意见她再如此挣扎,如此痛苦,便不再纠正她。至少,她喊我们的,依然是父母。我们只能互相妥协着,等待时间治愈一切。” 第二春秋沉默地听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郁纤纤带着他们见她父母前的叮嘱。 在第二春秋的心目,这互相妥协的双方是不对等的。郁纤纤是认知出现了错误,而她的父母,则是在清醒明晰的情况下选择了妥协。 最终的结果,却是郁纤纤在自己父母面前假扮着郁纤纤,而郁纤纤的父母则要在假扮作是心神恍惚将她认错成了她自己,何其荒谬。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随后道:“但是时间并没解决这个问题,明明是一家人,却要相互再扮演着一家人,这只会增加你们的痛苦。伯母,你们的妥协并没有解决你们女儿的问题,她依然自责依然悲伤,还要强忍着假扮着她自己。这样的妥协,没有意义,我们仍需告诉她真相。” 青书未也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我们陪郁纤纤行了一路,我们知晓如今的她已经足够坚强。伯母,她对你们已经有了个错误的认知,她不再信任你们关于她身份的话语,那便交给我们吧,虽然相处时间也算不得多长,但在此事上,我们应该可以帮到她。” 郁母看向两人,眼神中最先闪过的,却还是担心。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道:“唉,那便拜托二位了。” 三人一路回去,却都没有心情欣赏路边的风光。 三人方踏入郁家院子,却忽有剑气冲天而起,第二春秋急忙护住郁母和青书未,眼神惊诧:“囚龙?!” “轰!” 一道剑气破墙而出,原本好好的一片院墙,刹那间出现了一块三尺见宽的空当。凝练的剑光破墙而出向外而行,直至河流之上,如河神拎起一道水帘,最终撞在极远处的山丘之上。 空了一截的院墙边,郁父抬手擦去额角冷汗。 “好闺女,这招你是跟谁学的?” 远处,郁纤纤保持着一剑刺出的姿势,道:“也是自悟的剑招,完整的囚龙还需灵念辅佐,这只能算作半剑,另外半剑最初是春秋与我一起使出的,唉,他来了,春秋快来!” “不用来!不用来!”郁父赶忙回头摆了摆手,强作镇定笑道:“纤纤,你剑术大有精进,为父很是欣慰。看得出来,你已经有了行走江湖的底气,为父不需要再考验你啦。练了一早上,你也累了,正巧你朋友也回来了,你母亲帮你带着他们去转了转,但她哪里懂你们年轻人爱聊什么,你快去好生招待。” “哦。”郁纤纤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说那完整的囚龙,还有那月色满华尚未展现,虽说展现完自己也该脱力了,但是在郁父面前,她确实很想表现出最好的样子。 “呵呵,我是不懂年轻人了,但是我懂家里墙拆不得。”郁母伸出手指着空了一截的院墙,眉头开始上扬。 “嘿嘿,我来,我来,闺女你快去,这里为父顶着。” 眼看着郁父上前拦住郁母,郁纤纤一溜烟带着青书未和第二春秋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去带友人县城看看,晚上归来。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刚跟着郁母回来还没能歇歇脚,便被郁纤纤拽着跑了出去。 路旁的景物飞速倒退,郁纤纤一口气便跑了数里,小院都消失在了视野里她还在小心翼翼地回头看。 “纤纤,如何,在这家中感觉如何?”第二春秋道。 郁纤纤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她白了第二春秋一眼,道:“你就不能让我再开心一会儿?”随后她遥望着远处的小院道:“但说真的,有时候,我自己都沉浸其中,仿佛我真的就属于这个家庭一般。” 郁纤纤的回答换来了第二春秋的一声叹息。 第二春秋看着郁纤纤,欲言又止:“纤纤……” 郁纤纤转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道:“在外就不用这么叫我了。对了,方才他们说什么懂不懂年轻人的,你们之前聊什么了?” 青书未淡然一笑,道:“你。” “我?”郁纤纤有些意外,随后释然,道:“我自幼便想成为大侠,大侠必须要外出历练,离开这里数年,他们应该也有许多想说的想问的。不对啊,我们同行的经历,昨晚的饭桌上应该都讲过了,那你们是在聊我儿时的事?” 第二春秋道:“没错,纤纤,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郁纤纤平静地与第二春秋对视,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眼眶开始泛红,她缓缓道:“若你还是要叫这个名字,我便不想听你的问题了。” 青书未转头看了第二春秋一眼,似乎是在示意他慢些,缓些。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他尽量使自己语气柔和起来,道:“我们边走边说吧,赵辞,我们早上去你家看了,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子的吗?” 郁纤纤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对于我儿时的事,哪怕你们听的是伯父伯母说的,那也应该已经知晓大概了。自郁纤纤溺水后,伯父伯母也算是收养了我,在此之前,我想着要当大侠,便在野外风餐露宿,再往前,收养我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那会我还小,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你那爷爷姓甚名谁,又是做什么养活你的吗?”青书未问道。 “我!我,我也不记得了,我记性不算好,你们也知道吧。”郁纤纤已经猜到了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问她这些事是想确认什么,她自认问心无愧,可是却不知为何,还是不由自主地惊慌起来。 “你不记得爷爷姓名,做的活计,没关系,但你还记得你有个爷爷,说明在他生前你是见过他的,是这样吧。那你爷爷去世那几日,定然对你印象深刻,那你可还记得是谁安葬了他?”第二春秋一遍安抚她,一遍又问。 “那定然是我……不,不对,我,我爷爷以前可威风了,连丧事都是村长帮着办的!”郁纤纤皱眉思索之后,突然开口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若当真如此,那你爷爷死后,为何你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连个照拂你的人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郁纤纤咬住自己嘴唇,随后可怜兮兮地看着第二春秋,道:“春秋,书未姐姐,你们别问了好不好?” 第二春秋点头道:“好,那我只再问几件事,第一,为何你与郁纤纤的父母长得如此相似?叫郁纤纤的竟是个男孩,叫赵辞的你偏偏是个女孩?第二,纵使郁纤纤的父母伤心过度分不清谁是他们的孩子,那村里其他人呢?我们要不要随便找户人家问问郁大侠夫妇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我……”郁纤纤抓着自己的脑袋,茫然地看着周围,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看着郁纤纤失措的样子,第二春秋终是有些于心不忍,便抬手摸着她的头道:“纤纤,你先别急,我们……” “我都说了不要叫我纤纤!”郁纤纤猛然抬手甩开第二春秋的手臂,抬手便是一剑刺出! 鲜血自剑锋滑落,第二春秋抓着郁纤纤的铁剑,纵有灵念在手,如此距离之下依旧只能堪堪抵住郁纤纤的剑气。 还在咬牙的郁纤纤猛然松开握剑的手,慌乱上前抓住第二春秋的手道:“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没事吧。” “赵辞,看那边。”青书未忽然拍了拍她的后背,郁纤纤下意识回头看去,却瞪大了眼睛。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走到了一丛青芦前。 那从青芦极为熟悉,这余年来的梦魇之中皆有它。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轮黄色的明日,感受到一口口灌入自己口中的河水,还有那该死的窒息感。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向自己扑来的身影,一只手按在她头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郁纤纤的心神刹那间失守,与此同时,一道灵念悄然进入其中。 …… 第二春秋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河流,一丛青芦,以及两个孩童。 看着两个孩童的长相,第二春秋点了点头,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可随后,第二春秋却表情诧异: “不对!怎么会是这样?!” 第157章 碧水黄日黑妖 却说河畔郁纤纤猛然回头,正见到了当年自己溺水之处,一时间百端回忆上心头,万般恐惧遍视野,刹那心神失守。 而就在她心神恍惚的瞬间,第二春秋将意识附着于灵念之上,借着这口子钻入其意识之中,就像当夜祈京长街借着被情绪凝聚而成的怪物一口吞下好进入傅广书的意识之中一样。 不同的是,当夜是面对傅广书经书魇而凝聚成的负面情绪所作出的随机应变,而这一次却是与青书未的配合谋划。 郁纤纤的心结并不是靠言语就能解开的,而她童年时溺水的过往仍旧欠缺了当时现场的视角,毕竟,他们所知的过往,只是来自于郁纤纤自己的描述以及其父母的言谈。 于是,在与青书未目光交汇的瞬间,极具默契的两人便已会意,带着郁纤纤来到了郁父曾提及的落水之处。在言语试探不成之后,便转而以言语诱其回忆过往,再在猛然间使其见到当时的场景,以求她心神失守的瞬间。 虽然这个过程是在对郁纤纤造成伤害,但为了能彻底解决她的心病,为了不让她们一家人在精神上互相折磨,一番权衡之后,第二春秋便如此去做了。 郁纤纤回头的瞬间,第二春秋仰头倒下,早有准备的青书未即刻将他扶住。 而郁纤纤则是瞪大了双眼,随后眉头一皱,原本摇摇欲坠的身躯逐渐稳住,随后盘腿坐下,闭目不言。 青书未有些意外,原本她也做好了扶住郁纤纤的准备,没想到郁纤纤在记忆如潮水般涌起的瞬间仍有一道剑意留存,为她保留了一丝清明。 青书未轻轻放下第二春秋,随后看着郁纤纤,点头道:“好一颗剑心,若能洗去阴霾,前途无可限量。” 青书未话音刚落却猛然向河面看去,河面之上,风平浪静。 下一刻,满河碧水四溅而起! 河水如炸雷般迸裂,化作漫天雨水,一颗黑色的圆球破水而出! 那黑球之周布满了根根倒刺,唯有一根倒刺断了半截,这分明是当日知春江中的黑球!难道这妖物竟顺着知春江支流一路跟到的此处? 青书未抬手一挥将头顶水珠尽数挥去,可那黑球于水面上滴溜溜一转,掀起一片水浪朝着三人扑来。 “嗡!”青书未还未出手,一声剑鸣已起。 郁纤纤挥剑将那扑来的水浪斩作两截。 “纤纤……”青书未有些诧异。 郁纤纤一手扶着自己脑袋,持剑站起,道:“说了喊我赵辞。” 忽然间,那黑球猛然向三人所在的位置冲来!势如奔雷! 郁纤纤提剑欲挡,但她此刻摇摇晃晃,如何抵挡这千钧之力?好在青书未反应迅速,先行拽着她与地上的第二春秋纵身飞退。 “轰!”黑球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百尺长沟。 郁纤纤抬剑指着黑球道:“它能上岸?知春江时便觉得这东西不对劲,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茧。这带着倒刺的黑球并非活物,而是其中妖物羽化前形成的茧,至于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但这茧的外壳,我有些熟悉,兴许是我认识的妖物或宝物被它吞食了,从而开始了羽化,而我所熟悉的事物化作了这层茧。”连见多识广的青书未都有些不确定道。 郁纤纤站稳了身形,仔细地盯着那个黑球,随后道:“我也很熟悉,也就是说,这是我们旅途中所见过的东西?” 正说话间,那古怪的黑球再次冲天而起,球上的倒刺在高速的旋转中发出猎猎的风声。 郁纤纤一手扶着自己脑袋,一手握剑。脑海里还有个意识在翻阅自己的记忆,这对她而言确实是个新奇的体验,但即便第二春秋对于记忆的掌控力极为高超,想要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心无旁骛地挥剑对敌,这属实是有些难了。 那空中的黑球可不会给郁纤纤调整的时间,布满倒刺而旋转的它如同一颗自天外而陨的流星,直奔地上三人而来。 青书未拎起第二春秋的身躯往后跃开,而郁纤纤则持剑在手,一剑指天! 素手捉起百尺青峰,滚滚剑气凝聚作一把巨剑,向那空中的流星斩去! 巨剑与黑球顷刻间撞到了一处,郁纤纤咬紧牙关,可手中的巨剑坚持了不过一瞬,便在黑球的冲击下散作缕缕剑气。 “轰!”黑球一头撞下,郁纤纤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飞跃,避开这一撞后手中长剑一卷,那原先散开的剑气顿时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利刃,如雨般向那黑球刺去。 那黑球却借着落地之势一滚,噗通一声,冲进了河中。 郁纤纤提剑欲追,可面对着被黑球搅得浪潮滚滚的河水,她还是收回了脚步,退到了青书未身边。 “当心!它还未走远!”青书未出言提醒道。 郁纤纤点了点头,却是先踢了青书未身旁的第二春秋一脚,嗔怒道:“这家伙,怎么还不回去!不就是一段记忆吗?看了便看了,至于看这么久吗?” 青书未看了一眼郁纤纤,随后微微笑道:“兴许他进去之后,看的就不止是一段记忆了。” 郁纤纤瞪大了眼睛,顿时有些急了,道:“他敢?!”随后便抬起脚,要趁着第二春秋尚未醒来在他身上狠狠留几个鞋印子。 这时,水声再起! 河中,那黑球再度冲天而起,却卷起河水化作一柄巨大的长枪朝着地上三人刺去。 早有准备的青书未抬起玉手,庞大的灵念将那河水凝聚的长枪握于半空之中。 黑球周围同样有灵念滚滚,两者灵念相持不下,水化作的长枪就这么硬生生止在了半空中。 一旁的郁纤纤纵身而起,踏着那半空中的长枪而行,直奔那黑球而去! 黑球顿时晃动起来,似乎是想躲避郁纤纤的铁剑。 但与它僵持的青书未岂会放它离开?青书未的灵念涌起,一时如潮水般向黑球压去,将那黑球止在了半空之中。 郁纤纤飞身而至,手中铁剑猛然斩下! “叮!” 铁剑与黑球相撞,迸溅出一串火花,首当其冲的两根倒刺当即被斩落,可当铁剑真正触及黑球之时,却听得一声轻响,郁纤纤猛然偏过头,半截断剑几乎擦着她的脸颊飞了出去。 “轰!” 空中的两股灵念终于炸裂开来,半空中的黑球与河水凝聚的长枪总算脱离了青书未的控制,一同从半空中落入河中。 郁纤纤握着半把残剑从空中跌落,幸有青书未及时将她接住。 可就在青书未去接郁纤纤之时,那黑球竟然再次从河中浮起,滚滚河水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岸上三人抓去。 青书未回首,却已躲闪不及,三人竟被那巨手一同抓入了河流之中。 …… …… 天空摇晃,恍惚似梦境。 日光暗淡,昏黄无芒。 第二春秋睁眼却皱眉,喃喃道:“这是哪?” “水下。” 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清冷却舒适,不是青书未是谁? 第二春秋猛然坐起,却见脚下乃淤泥一片,身周是水草数丛,头顶还有游鱼惊走。 “这是,故事中的龙宫?!”第二春秋奇道。 “龙个屁,这是书未姐姐凝聚的灵念屏障。”郁纤纤白了他一眼道。 第二春秋仔细看去,果然,众人身上未湿,脚下也未陷入淤泥,是青书未以灵念造就了一个巨大的屏障,使得他们安然处在河下。 “如此厉害!”第二春秋感叹道。 青书未淡然道:“我向来不喜水,自然也有许多对付水的手段,但此间空气有限,若是与人交手,只怕只够一个时辰的消耗。我们在此看看那黑球的踪迹,若是寻不到便早点回岸上吧。” “黑球?江上那个?”第二春秋问道。 “对,不过先别管黑球。”郁纤纤盯着第二春秋,道:“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我说的是不是对的?” 第二春秋摇头道:“我进你的记忆不是去看你说的对错,你的记忆只是你自己的,它会根据你的思想而自行修改,在你的意识里,你以为你是赵辞,那你的记忆里,也会是会将你模糊为赵辞的。” “我说了我就是……” 第二春秋打断了郁纤纤的话,道:“别急,我去你的意识中,是想以你的视角看一看当时的场景。” “不过在此之前。”第二春秋赔笑道:“我与青书是想帮你弄清真相才出此下策,很是抱歉,你,不会生气吧。” 说罢,第二春秋小心翼翼看了郁纤纤一眼,见她虽故意拉下了脸却并没有真正生气的样子,便松了一口气。 郁纤纤冷哼一声,道:“本姑娘大度,知你们是为我好,便恕了你们这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女侠大人有大量。”第二春秋终于宽心。而他身后,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背后的十余个鞋印子,忍笑不语。 “那你看出了什么吗?”郁纤纤皱眉道,那段记忆对她而言确实痛苦恐怖,可它折磨了她十余年,每一寸场景她都记得,能看出什么来? 第二春秋似乎是知道郁纤纤的疑惑,只道:“你自那之后便远离了河流,想来也未见过他人落水,他人救人,时间也相去太远记忆模糊,因此不知其中关窍。可我以你的视角看去,你落水前身形摇晃,分明是受外力影响了平衡。而你那友人下水救你之时,一手按着你的头,一手按着你的肩,这哪是救你,这分明是要把你摁在水中啊?!若非你是两位大侠的孩子,时有习练又能吃饱,身体强健,才阴差阳错之下……” “停!”郁纤纤猛然喝了一声,叫停了第二春秋的话。她丢下了半截断剑,摇头道:“不可能,别说了,你在瞎说。” 第二春秋却继续道:“为了弄清这一件事,我还窥探了你的其他几段记忆,那名叫赵辞的孩子有问题,他与你说的话基本没有实话,另外,你父母大侠的身份对他而言比你这个朋友重要多了,还有……” “别说了!”郁纤纤正要怒斥。可刹那间,她猛然回头。 水下那黑球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158章 剑起蛟蛇破茧 幽幽水底,潺潺河流,河鱼自头顶游过,当真是少见的奇景。 只是,这等少见的景象第二春秋无暇欣赏。青书未以灵念造就的屏障外,那个诡异的黑球正在外盘旋,似乎随时会施以致命一击。 郁纤纤伸手吸回那柄断剑,但身处水下她终是胆怯,何况他们三人如今都在河底,若是她贸然出手刺破了这层屏障,那外面的河水势必将倒灌而入,届时他们又将如何逃脱? 因此,郁纤纤神情凝重,缓缓退到第二春秋和青书未旁边。 第二春秋仔细端详着黑球,皱眉道:“水下与它交战不得,我们缓缓退到岸上再说。” 青书未却摇头道:“但它未必肯让我们退回去。” 确如青书未所言,那黑球绕着屏障转了一圈,随后猛然高高跃起跳出了水面,在三人的视线中逐渐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望着倏然升空的黑球,第二春秋道了一声不好,连忙关切地看向青书未。 空中,那个黑点陡然间变大,竟是直直地朝着第二春秋三人砸来! 纵使有河水阻碍,那黑球落下的瞬间仍有千钧巨力! “呯!” 黑球与屏障的碰撞在河水中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游鱼在顷刻间被震晕随后被周围出现的漩涡卷去了它处,而河面之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可即便声势如此,这层屏障却依然安稳如初,反倒是那砸下的黑球,底部的倒刺几乎尽数折断。 第二春秋和郁纤纤都未曾想到那看似脆弱的屏障竟然如此坚韧,纷纷转过头去看着青书未。 青书未转头回看两人,神色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手虚撑着屏障。 那黑球一撞之下非但没能对屏障造成破坏,反而自己损伤不轻。但那黑球似乎发了狠,竟再次冲天而起,要再以自己的全部撞击底下的屏障。 青书未依然丝毫不惧,却对身旁的两人道:“准备散开!” 莫非是自知难以抵挡下一次冲击? 见两人皆面露担忧,青书未莞尔一笑道:“不必担心我。” “呼!” 空中,黑球化作了比先前更小的黑点,为了能撞破底下的那层屏障,它高高跃起已至极限。 随后,它自空中落下,两侧风声呼呼作响,如龙蛇嘶鸣。 “呯!” 水花再起,两岸的绿植早已被风波不断的河水吞没,连两侧河岸都已在几次冲击下龟裂。 黑球朝着屏障直撞而去! 底下,青书未抬起另一只手。 “呯!”黑球一撞破之! 自空中落下的黑球一头撞进了屏障之中,随后撞到了底部的屏障之上。 第二春秋拽着郁纤纤后跃退开,郁纤纤骇然向空中黑球撞来的方向看去。 而后,郁纤纤的恐惧转变为奇怪。 怎么回事?为何只有兜头一瓢河水洒下,却再没有河水灌入? “在黑球撞上的瞬间,青书又抬起一只手,不是为了并力抵挡黑球,而是另塑一个屏障,将整个黑球与之前的屏障包在一起,随后放黑球而入,因此只有黑球周围的河水倒了进来。青书此举是为了将黑球困进来,当真是实力强大又聪慧过人。” 看出了郁纤纤的疑惑,第二春秋解释道。青书未则翩然而来,微笑道:“多夸点,爱听。” 看着青书未的微笑,第二春秋却一时语塞,挖空了心思,却想不到合适的夸人的话,好在那跌入屏障之中的黑球来帮他解了围。 那黑球又一次撞折了许多倒刺,它在屏障之中转了一圈,随后将剩余的倒刺对准了第二春秋三人。 青书未全然没有理睬那黑球,只是向两人道:“放心,屏障之中,可任意施为。保证河水不能灌入这里,我还是能做到的。” 第二春秋则从书箱内的画舫中掏出一柄崭新的铁剑递给郁纤纤,道:“关门,放纤,放赵辞!” 郁纤纤白了他一眼,随后接过铁剑,横剑身前,对着黑球道:“自知春江开始就追了我们一路,现在,是不是该换我了!” 屏障之中,刹那间剑气纵横!郁纤纤提剑而上,当先一剑纵意气流淌,利刃直突霰寒光。 黑球原地旋转,随后竟然高高弹起,欲以飞跃躲避。 可此间皆在屏障之中,它能躲到哪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黑球撞上了屏障的顶端,又一次被弹了下来。方才它穷尽力量都难以撞破的屏障,此刻蓄力未满又如何撞得穿? 黑球从顶端落下,郁纤纤变刺为挑,以三寸青锋挑千斤之力。 铁剑倒刺间擦出一片火花,郁纤纤手腕一抖,挑起巨大的黑球,随后浑身剑意流淌,反手一剑莫回首。 剑气巨剑再斩黑色怪球! “呯!” 这一挑一斩,黑球如同气毽一般倒飞出去,呯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屏障之后,黑球原地旋转一周,终于站定。随后它再次旋转起来,卷起了一道道灵念,那灵念流淌不休,竟凭空化作利刃万千,直奔众人而来。 郁纤纤挥剑连连,将身前的利刃悉数拦截。 而后方,第二春秋盘膝坐在青书未身前,膝前横琴。 琴声响动,飞掠至他们身前的利刃立刻止于半空中。青书未站在第二春秋身后,竟是看也不看那些利刃。 琴声再起,第二春秋身前的利刃调转锋刃,随着第二春秋第三次拨动琴弦朝着黑球飞去。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旋转着的黑球,其球体上的倒刺将那些利刃一一弹飞。 可在黑球不停地旋转抵挡着那些反飞过来的利刃时,郁纤纤已经悄然奔行至它身下。 一身剑意流淌百骸,两袖剑气共聚孤锋,又有灵念借琴音而至,郁纤纤深吸一口气,在黑球躲闪之前,一剑刺出! 此刻,屏障之中的一剑,当真是一条囚龙! 剑芒呼啸而出,直奔黑球底部而去! 黑球上的倒刺在触及锋芒的刹那便化作了虚无,而球体在瞬间开始龟裂。 可忽然间,一只手臂探出黑球,竟是血肉利爪抵挡囚龙剑气! “轰!” 说时迟那时快,一剑囚龙在霎时间将黑球轰至半空,而就当滚滚剑气呼啸向前之时,黑球之中竟又有龙吟响起。 一道道黑色的灵念自黑球各处凝聚而来,一条黑龙咆哮而出,竟然顶着滚滚剑气向地上的郁纤纤冲去。 一时间屏障之内,一黑一白双龙共舞,纵横呼啸的剑气与黑色的灵念在半空中纠缠厮杀。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琴声却不停。 剑气与灵念充斥在整个屏障之中,黑龙与剑芒相互吞噬,共同消弥。 可那一剑囚龙终是势不可挡,那条黑龙只是顶住剑气片刻,随后,呼啸的剑气纵横直上,顶起整个黑球,一路将它推到屏障顶端。 一声轻响,囚龙一剑先刺破黑球的底端,随后自黑球的顶部贯穿而出,直冲向屏障。 青书未抬头看着屏障顶端。 屏障的顶部,裂开了蛛网般的痕迹。随后只听“呯!”的一声,屏障只坚持了一瞬,便被囚龙冲破,那一剑余威径直洞穿了河中流水,滚滚河流中竟是硬生生被刺出了一道空洞,一时间竟然没有河水趁着屏障被洞穿之际灌入其中。 趁着这个时间,青书未的灵念再次补好了屏障,而第二春秋的目光却移到了黑球之上,郁纤纤伸腿往前一蹬,抽身跃回到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身前。 而三人的前方,黑球被方才的囚龙刺出了两个窟窿,窟窿的周围,如同碎裂的蛋壳一般裂开,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液自空隙之中滴落。 三人的目光紧盯着眼前裂开的黑球,有好奇也有警惕。 “啪。” 半截手臂撑开了一处裂缝,鲜血仍顺着手臂滴落,想来是被方才的一剑囚龙斩断。 “咔,咔……” 黑球之中,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郁纤纤握紧剑柄,此刻她大可以上前一剑将那黑球中的东西连同整个黑球斩作两截,但不知为何,她选择了站在原地,要看着黑球中的东西出来。 “啪!” 黑球在一声轻响中裂成了两半,黑球中,一个人形的东西面目全非,一整个胳膊与半只手臂皆已被一剑斩去,但令人惊异的是,它的身后有一条被鳞片包裹的尾巴,此刻它只是看了众人一眼,随后转头一口向孕育它的黑球咬去。 “咔崩……”原本坚硬无比甚至能崩断铁剑的黑球在它血肉模糊的口器中竟真如蛋壳一般松脆,而随着它的一口口咬下,它身上的伤痕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甚至那失去的臂膀也在缓缓复原。 三个人紧紧盯着眼前的怪物,目光各异,却都没有上前阻止。而那近似人形的怪物也全然不顾及身后的三人,只是一口一口地吞食着身旁的黑球残骸。 第二春秋眉头微皱,道:“那黑球残骸上的是凤首龙的气息,看来是嵇瀚斩杀凤首龙后,它的尸体顺着嵇瀚扯来的北玄江冲到了知春江在北幽的支流中,一路倒冲回了知春江内。而后被这家伙捡了,吞食之后炼化出了这个外壳。这本就是它难以吸收的杂质,它再吃这外壳,意义不大,只是为了果腹而已。这恐怖的恢复力,是它自带的。” 青书未从未见过此类妖物,见第二春秋见识广博,便问道:“那这究竟是何妖物?” 第二春秋看着吃完黑球残骸后彻底恢复了的怪物,看着它缓缓转过头来,道:“黑发凌乱,青面如铁,獠牙露唇,四肢皆为人形,皮肤浮肿无血色,是为水鬼。其身鳞片,蛇尾,长舌皆为吞食凤首龙尸骸所至,所以,是一头吞食了凤首龙后,将要化为蛟蛇的水鬼。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它的样貌……” 郁纤纤看着眼前这个恢复了面貌转过头来的水鬼,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喊哪个名字。 第二春秋替她开口道:“赵辞?” 第159章 琴忆往事昔景 “赵辞?” 对着那个从黑球中破茧而出的怪物,第二春秋停琴问道。 这并非是第二春秋的临时起意,他看遍了郁纤纤儿时的记忆,那个真正赵辞的模样他已记下,虽然十余年过去了,眼前这个长着蛇尾蛇鳞的怪物模样与那溺水而亡的少年依稀还有五六分相似。 至于是四分还是五分已经不重要了,身旁郁纤纤震惊的模样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此间,没人比郁纤纤更熟悉赵辞的模样。 那半人半蛇的怪物已经将黑球残骸吞食干净,听得第二春秋的声音,他目光紧盯着第二春秋,缓缓开口,道:“你认识我?” “叮。”郁纤纤手中长剑落地,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怪物,满眼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不仅仅是那个在她眼前溺亡的玩伴又回到了她眼前,还有她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父母的劝说在她看来是儿时玩伴溺亡后,他的父母因悲伤而至的认知错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也不过是对当年实际情况不了解,而县城中的其他人,他们本就与郁纤纤一家往来不多,在大人和孩子中间,肯定也是选择相信大人。 因此,这么多年来郁纤纤还能坚持认为自己是赵辞。 不过当那个真正的赵辞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那层她脑海里所编织出来的记忆便开始消退,随之露出的,是那记忆用作蓝图的真相。 这十余年来编织完满的记忆,与这一刻浮现出来的真实记忆交织在一处,共同呈现在郁纤纤眼前,一时间让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而就在这时,那赵辞也将目光停留在郁纤纤身上,他同样停在了原地,眼中却逐渐布满了根根血丝。 “当心!” 青书未忽然出声。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自黑球中孵化的怪物如一道闪电般骤至郁纤纤身前,利爪高高扬起直落! “叮!” 在布满鳞片的利爪落下的瞬间,一柄利剑横在郁纤纤身前,两道灵念灵念骤然相撞,这近在咫尺的灵念瞬间波及到了郁纤纤。 郁纤纤顿时惊醒,却见第二春秋已至她身前,手中一柄铁剑挡下了半人半蛇怪物的一抓,半空中又有一柄铁剑倒悬于怪物头顶之上,趁着这个机会刹那落下! 可那怪物动作敏捷异常,在一击被挡的瞬间,他便抽身飞退瞬间退出几丈远,丝毫没有一击失手后继续追击的想法。 “多谢!” 郁纤纤重新握起铁剑,出声谢道。 “谢什么。”第二春秋回头笑道,“像不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不对,是第二次,如今换我来一剑为你挡下一击。” 郁纤纤摇头道:“于你而言是第二次见,于我而言可不是了。”说罢她伸手将第二春秋拉到身后,一剑向前疾刺! 而悄然间袭来的怪物竟瞬间止住了身形,在郁纤纤一剑刺来之前,飞身后退,反应极快。 双方各自稳住身形后便是四目相对。 郁纤纤以一身剑意压下脑中翻腾的巨浪,目光扫过眼前那个怪物。 就如先前第二春秋的描述那般,眼前的这家伙一头黑发凌乱地披在脸上,脸色铁青恰似死尸,面容与她记忆中的儿时玩伴极为相似,却有一对毒蛇般的獠牙露出嘴唇,看着可怖。 他的躯体与常人无异,皮肤苍白又略显浮肿,想来是常年泡在水中的缘故,双手双足皆有利爪,背后还有一条长长的蛇尾,利爪与尾巴皆布满寒光闪闪的蛇鳞片。 郁纤纤轻叹一口气,道:“我的身世先不去管,他当真成了水鬼?” 第二春秋点头道:“水鬼是最常见不过的鬼物了,除去利爪蛇尾蛇鳞片,他的模样与各类记载的水鬼一致。喂!赵辞,可曾记得肉身极坚的水妖恍惚?” 眼前的怪物一听此言,便出声道:“知春江中那位?自然记得,我与他亲如兄弟,你们认识他?那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第二春秋又点了点头,对郁纤纤道:“是你认识的赵辞无疑,陈归尘可没说过与他亲如兄弟,谎言张口就来,与你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郁纤纤深吸一口气,持剑在手,道:“郁……赵辞,我可否与你聊聊?” 她眼前,那怪物倏然从张牙舞爪变作人畜无害的模样,向郁纤纤缓缓走来,道:“当然可以,之前我被困在茧中,只觉得有熟悉的感觉,这才一直在找你,可茧中的我看不清外面的事物,才会有刚刚的冲突,如今,你可以先把剑放下。” 郁纤纤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对方的话,但她依然握剑在手。 “纤纤,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一日,我与你落水,我成了水鬼以为你也溺亡了,便一直在找你,你一直活到了现在,真好。” “纤纤,儿时,我们是最要好的,不是吗?” 郁纤纤保持着握剑的动作,并未因为那怪物的话语而放下铁剑。 第二春秋凑到郁纤纤耳畔低言几句,郁纤纤微微点头,看向怪物的目光略显锐利。 那缓缓走来的怪物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郁纤纤又看了眼第二春秋,问道:“这是,你男人?” 正在与郁纤纤说话的第二春秋倏然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怪物,同样神情的还有后面的青书未。 “是。” 郁纤纤声音平静,神色如常。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保持着先前的神情,却将目光转到了郁纤纤身上。 “哈哈哈。”那怪物低声笑着,眼睛却一直在与郁纤纤对视,他笑道:“以前我就说过,纤纤你连说谎都不会,没想到十多年不见还是这样。唉,这大侠的女儿,总是一身正气啊。” 郁纤纤先扭头看了一眼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表情,低声道:“不是你说的让他情绪产生较大波动?怎么他没什么反应,你们自己先中招了?” “咳。”第二春秋轻咳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回到青书未旁边,拾起了自己琴。 郁纤纤则对那怪物道:“论说谎,我自然是不能跟你比,记得当年,你去集市上看上了什么东西,都会说是我想要的,好让小贩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送与我们,你偷拿邻村孩子的东西还要骗我是他们先欺负的你们让我出头……你与我说过无数谎,哪怕是刚才的几句。” 那怪物的笑容僵在脸上,神色逐渐阴沉下来。 郁纤纤则继续说道:“我一直知道你在说谎,只是之前或拆穿或不拆穿全凭我心意罢了,也因此,我将你说的所有话皆当做谎言,既然十句里有九句假,那我只需要将十句全当成假的就行了,我也不需要再分辨了。” 那怪物深吸了一口气,道:“以前的你,可没有这般决绝。” 郁纤纤默然片刻,随后说了一句对方听不懂的话。 “但以前的你有,所以如今我也就有了。” 那怪物叹息道:“我来,真的只是为了找你叙旧。” 可他叹息之声还未结束,便如一道闪电瞬息间向郁纤纤袭来! 郁纤纤早有准备,八千剑意流转,手中铁剑向着那半人半蛇的怪物斩去! 利爪与剑刃交锋,剑气与灵念碰撞,水下的屏障之内,两道身影霎时间交战在一处,那一道道剑光流影,惊走了河中的游鱼。 那怪物凝聚灵念于全身,虽是修士手段,却如同一个锻体武者一般与郁纤纤交手,爪上蛇鳞竟然丝毫不惧郁纤纤的铁剑。 不远处,观战的青书未道:“我原以为会是坐下叙旧的场景。” 第二春秋重新调好琴弦,答道:“既已与那黑球屡次交手,郁纤纤心中早有防备,能令她心神失守的是当年友人为救她而溺死的场景,却不只是眼前这个当年的友人。所以,她依然能挥动手中的剑,不过这屏障之中确实有些限制她了,对面那个赵辞可全然不会顾及屏障被破坏,好在他刚刚破茧而出,对于获得的灵念还不熟悉,我得赶快了。” 青书未看了眼远处的怪物,宽心第二春秋道:“意志不坚,灵念不畅,心神尚不如克己,虽有灵念磅礴却抵御不了你。” 利剑与利爪依旧在碰撞,郁纤纤挥剑如风,招招凌厉。而那对面的怪物虽然招式平平,对灵念的运用也不到家,但强横的身体素质与恢复力依旧使它不落下风。 两人交手间,琴声如流水顺着屏障而过,似在为交战双方伴奏。 郁纤纤心神一动,她记得,那是在金蟾县中夜晚,第二春秋用以窥探奠匠记忆的琴声。 琴声之中,第二春秋似在向她低语。 看着眼前动作越来越迟缓的怪物,郁纤纤收剑后退,随后缓缓放开了心神。 眼前一暗,一明。 郁纤纤睁开眼,却见第二春秋在自己身旁,眼前,是一位在河畔的女童。 女童奋力去够着远处的芦苇,而在她身后,视角中却忽然伸出了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伸向了女童的后背。 第160章 河畔孤魂野鬼 秋田雁飞烟火起,马蹄南来擂鼓熄。 滚滚知春东流去,多少孤冢眠铁衣。 锦绣河山风波里,怜家户十不存一。 愿再见韶瑾腾骥,复玉轸千载重器。 秋野之上,风吹稻浪,一老农戴斗笠扛锄头携着一小童行走于田埂之上。 老农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悲怆,如老犬呜咽。 “老头,重器是什么意思?” 老农身后,小童环顾四周,此时正当秋收,入眼皆是沉甸甸的稻谷。小童声音稚嫩,可他嘴上问着,眼睛却是在稻田间游移,似在搜寻着什么。 “就是国家权柄的意思。”老农埋头行走于田埂上,对两侧丰收的景象视而不见。 “嘻嘻。”那小童乐了,想来是受老农影响,对于权柄一词倒是知晓,便笑道:“想不到你这逃兵还有那什么,家国情怀?” 老农的回应倒也简单,他蓦然止步,随后回头一巴掌拍在小童头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这一巴掌瞧着便不轻,小童被拍地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眼中冒了好一会金星。 “老子不是逃兵!还有,说多少次了你要喊老子爷爷!” 那小童缓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想来是没少吃过打,挨了打倒也不闹,只是跟在老农身后无声地喊了一句“老子爷爷”。 “老头,稻子熟了,你扛的怎么是锄头,不该拿镰刀吗?话说咱们有田吗?哦,我明白了,刚才我看过了,田里没有旁人,咱们偷稻子来了,可你干嘛不拿镰刀呢?锄头收稻子多慢啊。” 小童不记打,跟着老农后头又嚷嚷道。 “咱们是逃到这临水县来的,除了门口那块菜地,怎么可能会有田?”老农抬起头,似乎在田间寻找着什么。 “那还不是逃……” 见老农恶狠狠地转过头来,小童见势不妙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总算没将逃兵这两个字说出口。 “稻子值几个钱?我们爷孙二人又偷得了多少?今天带你来,是因为你小子眼睛尖,让你帮老子看看,一会的荒地里,有没有鼓起来的土包。老子这眼睛已经看不清五六丈开外的东西了。” 那小童抱怨道:“又是爷爷,又是老子的,老头你到底要我喊你什么呀。你是我爷爷,那我爹娘哪去了?我好像记得我小时候有爹娘,我也记得你,可,怎么记不清呢?” 老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小童道:“老子当然是你爷爷,至于你爹娘,让北边的北幽人杀了,知道了吗?” “可你跟村里其他人说话,都说是我是你领养的孤儿,带着逃到这边来的。” “不这么说,到时候抓老子的找上门来了,不把你小子也抓走?到时候把你小子也抓到前线去,你去跟北幽铁骑打!”老农狠狠道。 “所以说就是逃兵嘛。”小童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老农虽然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却出奇的尖,当下回头又是一巴掌。这下总算把这孩子打老实了,一路上安安静静地跟在老农后面。 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走到了一片荒野。 老农说,这片地本属于临县,北幽的战火烧到了此处,作为战场的这块地便也被践踏作了荒野。随后,眼尖的小童为老农指了一处鼓起的土包,老农抬手便挥锄下去。 锄田日当午,小童蹲在土包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随后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小土包,这一锄头一锄头下去,翻出来一块破布里露出一个腐烂的手掌,这分明是一座坟茔啊! 小童被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他看着土中的尸体连连后退,手指着那裹着铁甲的手臂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农自然是注意到了小童的动静,他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皱眉道:“怕什么,人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老,老,爷爷,你这是,挖坟呐!”小童骇然道。 老农停下了锄头,挥手抹去额头的汗水,将手中锄柄交到了小童手中,道:“不然呢,老子挖不动了,来,赵辞,你替老子挖会儿,记住落锄稍远些,别不留神把值钱的东西挖坏了。” 这小童还没半个锄头高,此刻两只小手死死握着锄柄,身躯打颤道:“爷爷,我不敢,我听说这刨人家祖坟是要遭天谴的。” “祖个屁的坟,谁家祖坟连口棺材都没一个的?”老农从怀中掏出一根旱烟,在坟包边上磕了两下道:“这片地是两个月前这边军队和北幽人打仗的地方,这边打输了,北幽人就帮着把这边的死人都就近埋了。可惜啊,他们北幽人自己的尸体都是送回北幽的,北幽士兵身上油水多,玉轸士兵个个穷得叮当响。” 小童紧握着锄头,小心翼翼地挖着坟包周围的泥土,他颤颤巍巍道:“爷爷,这不太好吧,我还要当大侠呢,这我们是玉轸人,挖他们的坟是不是不太好。” “你大个屁的侠,玉轸都快没了还在这玉轸玉轸。不挖他们坟,你给找个赚钱的活计,我喊你爷爷都成。”眼见小童下不去手,他将旱烟往怀里一塞,从小童手中夺过锄头骂道: “倒霉玩意给老子起开,老子来挖!” 那小童巴不得老农去挖,一边跑开,一边盯着老农怀中的半截旱烟在心中暗道烫不死你个老东西。 老农奋力地一锄头一锄头挖着,土包中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裹着一块破布,衣甲尚且完好,但是脑袋却和身躯微微错开来了。 小童脸色苍白,神情严肃,脚下有些站不稳。老农却毫不在乎地上前,在尸体上摸索着。 半晌过后,老农对着尸体吐了口唾沫骂道:“还真是个穷鬼,身上就藏了五两银子!” 小童怯生生道:“这是北幽人埋的,身上真有好东西也早成北幽人的战利品了。” 老农想了想点头道:“放屁!北幽人看得上这边的东西?他们连甲胄都没剥,明显看不上这边偷工减料的东西,熔了都嫌废铁多。快过来帮忙,把他身上甲胄剥了!” 小童骇然道:“爷爷,私藏甲胄犯法的!家里也没个铺子给它熔了卖铁。” 老农骂道:“你当老子不知道?!甲胄给他留下,尸体拿走我有用!” 小童更加害怕,颤声道:“啊?爷爷,咱家还有东西吃吧,你难道要,要……” “啪!”又是一巴掌拍到小童头上,老农骂道: “想什么呢!这尸体我自有用处!赶紧的,铠甲给他剥了尸体我先搬走,你在这再找找下一个坟包先帮我挖一点!” 不久,老农匆匆拖着尸体离去,留下小童寻找下一个坟茔。 而在小童看不见的地方,第二春秋道:“那老者便是赵辞的那位爷爷?” 郁纤纤点头道:“不错,不过我也很少见到他。他这尸体是要拿去做什么?我们能去看看吗?” 第二春秋摇头道:“不能,这是赵辞的记忆,他当时没跟过去,便自然没有他爷爷那边的场景。即便有,那也是他的幻想,没什么看头。不过他确实对他爷爷那边的场景有明晰的幻想,说明他知晓他爷爷是干什么去了,那他在未来肯定看到过真实的场景,我们再去看看下一处记忆。” 于是,第二春秋拉着郁纤纤在赵辞的记忆中搜寻。 终于,在某一处,两人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深夜,赵辞在河畔的芦苇丛中摸索着抓螃蟹。 没错,便是那片郁纤纤落入水中的芦苇丛。 而就在赵辞屏息凝神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老者沿着河岸拖着一个不小的东西走向河边。 那是一具尸体。 赵辞捂住自己的嘴巴,如同一个雕塑一般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不敢弄出一丝异响。 他看着他的爷爷拖着从坟茔中刨出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推入水中,自言自语道: “河神大人!祭品我给你带来了!” 就在赵辞的爷爷话音刚落的时候,水中突然泛起一阵阵涟漪,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水中冒出,头发散乱肤色惨白身躯浮肿,他一把向赵辞的爷爷抓去! 好在赵辞他爷爷早有准备,早早退开来,将尸体往前推去。 那“河神”一把将尸体抓入河中,随后低吼道:“都死了两个多月了,我要新鲜的!我要新鲜的!” 老农赔笑道:“这边村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哪来的新鲜的尸体,这边还有一对大侠守着,您也不好露面逮人是吧。” “哼!”那“河神”怒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话,而是带着尸体就要沉入水中。 “唉!河神大人,您答应过我,给你带祭品来就能帮我成为修士的!”老农急了,连忙叫道。 “不够!还不够!”那“河神”只留下一句便带着尸体潜入了水中,只留下老农在岸上干着急。 随后,老农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忙忙向某个方向走去。而赵辞也悄悄起了身,向着与老农相反的方向走去。 远处,第二春秋嗤笑道:“什么河神,不就是只水鬼,还是个勉强锻体的水鬼,连近在咫尺的孩童都未发现,就这也好意思许诺助人踏上修行之路?” 郁纤纤盯着河面道:“我……赵辞他爷爷身虚体弱,眼见命不久矣,所以才急着想成为修士吧。可是那水鬼既然想吃人,为何不直接抓呢,儿时我们可是常在水边玩耍的。” 第二春秋转头看着郁纤纤道:“那就要感谢你的父母了,你父母的威名水鬼显然知道,它抓人你父母不在附近的自然来不及阻拦,但一旦有人死于水鬼,若是引起你父母的警觉,那水鬼便会惹来杀生之祸。水鬼是鬼物,但它只是没死透而已,不是死不掉的。这只水鬼也就是见到赵辞爷爷的瞬间起了杀心而已,平日里还是谨慎的。” 想起自己的父母,和自己这些年将自己当做赵辞后对待父母的方式,尽管还未能完全接受这样的转变,郁纤纤还是叹了口气,深感愧疚。 第二春秋发现了郁纤纤的情绪变化,便拍了拍她的头道:“好啦,我们再去看看下一处吧,他爷爷的死亡以及坟茔的破坏,我还很好奇。” 第161章 东流泛起旧潮 郁纤纤带着第二春秋行走于赵辞的记忆内。 兴许对于变成水鬼后的赵辞而言,在临水县内的记忆是他人生中相对快乐的时光,因此,他记忆中的临水县虽然已稍显模糊,却草长莺飞清新美好。 在临水县,郁纤纤自然是轻车熟路,她带着第二春秋跟着赵辞的记忆一路前行。 在赵辞的记忆中,她看到了一个孤苦少年的挣扎求生,看到了很多与她记忆中相符的不相符的赵辞的形象。 这其中有赵辞有对郁纤纤父母大侠身份的向往,有对自己那位暴躁爷爷的厌恶,有对邻村孩童的嫉恨,也有对村内他人幸福的觊觎之心。 当然,郁纤纤也看到了她自己,以第三人的视角看待自己总归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同如今,儿时的她因为缺少父母的陪伴而显得那般冷淡且难以接近。 不喜交谈,不喜练剑,不喜“侠”这个字。 原来这便是真实的她吗?如今她大大咧咧的性格与那对大侠的向往,难道只是对赵辞拙劣的模仿? “带你来看他的记忆,是为了让你探明当年的真相,可不是让你剑心动摇的。”第二春秋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郁纤纤的意识顿时恢复清明。 她摸向腰间的佩剑,此刻的她是潜入赵辞记忆中的意识形态,哪怕腰间的剑也是自己的意识化成,在触摸佩剑的瞬间也自有一缕剑意直上心头。 与剑相伴,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在模仿任何人。 郁纤纤抬头看向第二春秋,微微一笑,以示自己无恙。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带着郁纤纤继续在赵辞的记忆里探寻。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记忆。 赵辞的爷爷时不时带着他去发掘玉轸战士们的亡冢,这一片曾经的战场已经不再属于玉轸,北幽也迟迟未接手管理,便成为了他探寻财物的乐园,那一具具战士们的遗体也被他拖去成为了水鬼的口粮。 短短两个月,玉轸阵亡战士亡冢被掘九个,遗物被赵辞的爷爷搜刮干净,连遗体也在夜间被沉入东流中。 虽然水鬼迟迟未能兑现帮他成为修士的承诺,但赵辞的爷爷依旧乐此不疲。 第二春秋想,或许这是这位行将就木的老卒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他不得不信。 为了能多活一段时间,这位战场上的逃兵,在背弃他战友们之后,又一次折辱他们的荣誉。 但有一晚,在老农或者说是逃兵老卒拖拽着第九具尸体沉入河中后,恰有邻县夜钓者在他沉尸入河的位置垂钓。兴许是那尸体实在太不新鲜,那水鬼吃得慢了,尸体竟是挂在了鱼钩上,被夜钓者拽出了河面。 夜钓者当即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时发现了有重物一路拖拽过来的痕迹。 夜钓者一路随行,便在简陋的木屋外找到了尚未回屋歇息的老卒。 老卒百般争辩,但夜钓者哪里会听。 这夜钓者是邻县百家村的无赖,终日游手好闲,见此情形,便一口咬定了是老卒杀人弃尸,想狠狠敲诈老卒一笔。 这老卒虽然畏惧北幽的铁蹄,却也是摸爬滚打惯了的人精,更是能做出发掘战士坟墓的心狠之徒,当即假装答应了夜钓者的封口费,却在声称回屋掏钱的当口将屋内的尖刀藏在了袖中,随后便趁着掏钱给夜钓者的当口一刀刺去。 可他虽然是上过战场的老卒,但终究是老迈了,对方常年夜钓的眼神极好,即便是在夜色中依旧看出了老卒袖中的一点寒光。 老卒的这一刀刺了个空,一个猛扑摔到了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夜钓者慌了神,眼瞅着四下无人,便将老卒身边的尖刀捡起,放回了屋内,只装作是老者自己脚滑摔死,便匆匆离去。 而这一幕,被藏在屋顶上的赵辞看在了眼中。 从第一次看到老卒将战士的遗体拖入水中后,其后的每一次赵辞都躲在暗处注视着老卒的一举一动。 他是在担心老卒为了给水鬼新鲜的食物,某一天将他也掷入水中。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老卒身边,确认了老卒已经没了呼吸之后,便自行回到了屋内睡去。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老练沉稳。 第二天,夜钓者假装无意间路过,发现了老卒的尸体后便报了官,其后便是郁纤纤母亲跟第二春秋他们讲过的一般。 整个过程中,赵辞都很平静,他没有试图揭穿夜钓者的谎言,他甚至没有为老卒收尸。 他此刻的心情,不是伤心,反而是安心。 安心自己不用担心被老卒抓去喂了水鬼。 后来,旁人帮着给老卒安葬了。 在无人的时候,他只对着老卒的坟茔说了一段话。 “我已记不清我的父母,但我记得你,你不是我爷爷。可你毕竟养了我几年,我要当大侠,如果是大侠的话,一定会帮你报仇吧。你不是什么好人,那人也没有动手杀你,我就把他抓过来给你磕两个头吧。” 可老卒走后,赵辞连温饱都只能靠他人施舍,真正大侠的女儿即便不练舞都能一拳一个邻村的孩子,他的体质如何当得了大侠? 他借着郁纤纤玩伴的身份找到郁穆两个大侠拜师,郁大侠似乎只是觉得有趣,可穆大侠明显眼神有厌恶。作为一个孤儿,他对他人的眼神极为敏感,便知道拜两位大侠为师是不可能的事了。 两位大侠并未言出的拒绝让赵辞更加渴望自己能成为大侠。 他绞尽脑汁,尝试千万办法,可是,没有从天而降的贤师,也没有藏在芦苇丛中的秘籍,他只是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孤儿。 偏偏那个邻村的夜钓者还担心事情暴露,时不时在木屋边晃荡,非要挤进他的视野里,这让赵辞的内心更加焦急。 于是,他想到了河里的水鬼。 某一天夜里,他刨开了老卒的坟茔,拖着老卒的尸体来到了芦苇丛。 老卒发掘士兵坟墓,侮辱士兵尸体,还试着杀人,他是坏人,这样对坏人的尸体有什么错? 赵辞这样安慰自己。 水鬼收下了老卒的尸体,并给赵辞抛出了一个条件。 只要赵辞能给它弄来一个活人,它就帮他成为修士,成为大侠。 吃了几个月的尸体,让这水鬼更加渴望活人的味道。 赵辞默然离去。 看着赵辞幼小的背影,郁纤纤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了。 “还要看下去吗?”第二春秋柔声道。 “要!”郁纤纤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拽起第二春秋的手便向前跑去。 其后,赵辞做了许多心理斗争,但水鬼的诱惑却时时刻刻出现在他脑海,回荡在他的记忆中。 渐渐的,他就从该不该做这件事,变成了该怎么做这件事。 他很擅长骗人,但能骗下水的人不多。 偏偏有个女孩很好骗。 而且,如果那个女孩没了,她的父母是不是就愿意收一个徒弟甚至干儿子了呢? 这个念头围绕在赵辞脑海中消散不去。 而每次经过水边,他似乎总能看到那水鬼在水下看着他。 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他向着两位大侠已经离开后的院子喊道:“郁纤纤!出来玩啦!” 郁纤纤默然不语,从这一刻起,眼前的一切都与那常年困扰她的梦境一模一样。 她看着女孩和男孩分享了肉包,看着女孩被男孩带去水边。 她看见女孩探出身去抓一根最高的芦苇。 她看见女孩身后的男孩伸出了手,将女孩推入水中。 但女孩天生力大,在水中挣扎着却隐隐有要爬上岸的迹象。 男孩慌了神,便咬着牙跳入了水中。 男孩的一只手伸向女孩的头顶,似乎是想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则按在了女孩肩头。 河中水花扑腾,两个孩子的哭喊声在河面上飘荡。 此刻的郁纤纤看得真切,男孩不是在救女孩,他是在将女孩往水里摁! 可每日勉强吃饱的孤儿与衣食无忧且天赋惊人的女孩体质上终究还是差了太多。 即便是女孩无意识的挣扎都将男孩打开来。 女孩抓住了芦苇,挣扎着爬上岸去。 而就在男孩也游向芦苇的那一刻。 一双苍白又略显浮肿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两个大侠的女儿,水鬼不敢动,而这老卒的孙子,它垂涎已久,此刻,他偏偏还在水里。 男孩回头,看见了河中水草一般满屋的头发以及水鬼那张令他恐惧的脸,水鬼旁,似乎还漂浮着他的爷爷。 男孩瞪大了眼睛,被水鬼拽入了水底。 郁纤纤站在了河岸上,看着呆呆看着河水的女孩,默然不语。 第二春秋识趣地没有说话。 郁纤纤叹了口气,道:“那我这些年来都算什么?以一个想杀我的人的身份而活着?” 第二春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以及将来,以后你会以谁的身份而活?” 郁纤纤转头看向第二春秋,道:“我懂了,稍后,我去找我爹娘。” 话音刚落,郁纤纤眼前景物骤变,眼前一黑又一明,却是又回到了水下的场景。 身前,半人半蛇的赵辞摸着脑袋,恶狠狠地看着第二春秋三人。 第二春秋摇头道:“可惜,它恢复过来了,我还想看看他是如何成为水鬼的。” “你才是水鬼!你全家都是水鬼!”赵辞咬牙道。 郁纤纤深吸一口气,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当年,你真的很想杀我?” 赵辞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道:“对不起,但是,其实不止是当年,前些天,以及现在,我都很想杀你,难以抑制。” 郁纤纤长出一口气。 满腹愤懑纠结皆随之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滔滔剑气。 郁纤纤持剑直指赵辞,道:“那便来试试!” 第162章 且于河底观潮 一条东流牵过往,剑气西来斩恩仇。 郁纤纤聚剑意于周身,脚下这条被知春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河床,竟然首次迎来了风暴的洗礼。 滚滚东流水在众人头顶淌过,青书未的屏障早已撤去,将这一河之水尽数阻拦的是郁纤纤风暴般狂涌的剑气。 此刻,亲眼见证了真相的郁纤纤内心虽然悲伤,却是十载心结终消解,不再有犹豫亦不再有彷徨,一颗剑心至此纯粹,八千剑意再无阻滞。 盘膝而坐的第二春秋倏然起身护在青书未身前,却不是防着远处的赵辞,而是为青书未挡下铺天盖地的剑气。随后,第二春秋抬手欲收回古琴,可只是晚了这么一瞬,那张曾与天下琴二在游园画舫共奏盛曲的古琴便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作一地碎屑。 第二春秋身后,青书未探出头来,柔声道:“莫生气,她是无心的。” “我是如此小气之人吗?”第二春秋颤声道。 青书未轻笑道:“你心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还有闲情逸致说笑, 狂风席卷过整片河床,将河底的淤泥都涤荡一空,淤泥之下,有根根白骨浅露,想来这便是十余年前那个老卒投给水鬼的遗骸,当然,其中说不定也有那老卒自己的。 郁纤纤对面,半是水鬼半是蛇妖的赵辞双臂护在身前抵御着剑气的浪潮,一道道细微的剑痕出现在它的手臂上,又在转眼间恢复如初。 不仅仅是手臂的剑痕,它先前所受的所有伤势皆已恢复如初,身上的鳞片也越来越多,蛇鳞已经逐渐覆盖住它的半张脸,令它本就骇然的面目更加可怖。 “先前,虽然它的意识深陷入记忆之中,但它的身躯依然在蜕变着。凤首龙的实力几近修天下之境,它的残骸可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消化吸收的,眼前半人半蛇的赵辞虽然已如破茧一般从黑球之中诞生,但或许他还有继续变化的空间。” 在第二春秋带着郁纤纤去探寻赵辞的记忆时,在场唯一清醒着的青书未一直在默默观察着赵辞,看着它的身躯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此时的她自然可以让沉睡般的赵辞毙命,但一来她担心赵辞的突然毙命会让进入其意识去探寻其记忆的第二春秋和郁纤纤受到伤害,二来她也希望郁纤纤可以亲自解决和赵辞的问题。 而现在,郁纤纤以河底剑气给了青书未答案。 见郁纤纤手中仅半柄残剑,第二春秋自书箱画舫中取出一柄铁剑,便要抛给郁纤纤。不料郁纤纤屈指将铁剑弹回,随后回首莞尔一笑道: “不必,半截残剑足矣。”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相视一笑,自郁纤纤临近家乡后,很少见她这般笑了。 郁纤纤转过头来,对赵辞道:“我记起来了,儿时与你们男孩打架,我都是让你们一只手的,如今,我可单手用剑,再只让你一只手,倒有些欺负你了,我让你半柄剑吧。” 赵辞冷笑一声,缓缓压低身形,低声道:“我手无寸铁,是我让了你半柄剑才是!” 话音刚落,赵辞的身形骤然消散,一道黑影如江河游龙直奔郁纤纤而去! 已经被剑气冲刷去淤泥的河床被犁出了一道笔直的壕沟。 赵辞瞬间来到了郁纤纤身前,利爪扫过一道月牙,直奔郁纤纤的咽喉! 郁纤纤往后一仰,轻描淡写地避开这一爪,哪知赵辞借着一爪扫过之势,身躯一个回旋,一条蛇尾如钢鞭般抽向郁纤纤的面门! 可郁纤纤显然早有准备,这是第二春秋亲身教会她的一个道理,对于非人的敌人,要注意提防它的特别之处,就像当初莫回首以狼首限制第二春秋又以人身挥拳击打他那般。 郁纤纤抬手硬接住赵辞这一鞭尾后手臂一转,将那条蛇尾紧紧缠住,随后欺身上前一剑斩下! 赵辞低吼一声,黑色的灵念顷刻间遍及全身,它猛然甩身抽回蛇尾,双臂交错竟是要硬接下这一剑。 “叮!” 半截铁剑撞上乌黑的蛇鳞,拉出一道夺目的火光。 不等抗下这一剑的赵辞缓过神来反击,郁纤纤一脚蹬在赵辞交错的双臂上纵身飞退而去。 重新站定的郁纤纤甩了甩手,方才赵辞硬生生拽出蛇尾,郁纤纤的左手手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而前方的赵辞挥手挥去并未散尽的火花,它的手臂上被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尾部也有大片的鳞片剥落。 只不过,这些伤势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感受着伤口中血肉的蠕动,赵辞咧嘴笑道:“我随时都能复原,哪怕打不过你,你又能奈我何?!” 却不等郁纤纤回答,赵辞再次向郁纤纤冲去,一道道灵念自它全身向双爪涌去,一双漆黑的利爪凭空浮现,有如一张血盆大口,直欲将郁纤纤一口吞下! 郁纤纤微退半步,手中长剑高高扬起,滚滚剑气顺着剑柄附上剑身凝聚起一柄三尺宽二十余丈长的巨剑。 两人相杀皆为往事,这一剑,恰是那莫回首! 剑气巨剑一剑斩下! 两只灵念凝聚而成的利爪顿时被斩作一团黑雾。可黑雾之下,赵辞直奔郁纤纤身前! 赵辞挥剑回旋,一剑横扫,将纵身奔来的赵辞一剑扫退。 可赵辞不过退了几步便稳住身形,随后再次向郁纤纤猛扑过去! “叮!” 又是一剑横扫,赵辞又一次被扫退,可它再次冲向郁纤纤,气势全然不减。 远处,第二春秋眼神一肃。郁纤纤这几剑皆扫过同一个地方,不差一丝一毫,其剑势却在不断增加。难道这便是那一剑? 赵辞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期待着用自己的恢复力与耐力将郁纤纤的体力耗尽。 而郁纤纤一剑一剑速度越来越快,每一剑却精准地扫过同一个位置,一道月华悄然间在河底亮起。 赵辞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它的一次次冲击起不到丝毫的作用,而郁纤纤一剑又一剑连绵不绝,哪怕在它冲击的间隙依然挥剑不休。 一环圆月明亮,照彻河底,引得远处的水中的鱼儿皆向河底无水处聚来。 可它们不该聚来。 纤纤止剑,圆月明彻。 赵辞转身便跑,毫不迟疑! 第二春秋唤出十三柄铁剑,十二柄剑结成阵势,将自己和青书未牢牢护在其中,自己则持剑挡在青书未身前。 第二春秋身后,青书未微微抬手,三层屏障横亘在两人身前。 河底月明清辉凝。 一环圆月无声无息地散开,如月色播撒大地,照遍东流河底。 月色满华! 月华无声掠过。 四周游鱼皆作齑粉。 青书未的前两道屏障同时破碎,第三屏障也不过只是多坚持了一息时光便彻底碎裂。 其后十二柄铁剑尽数折断。 第二春秋持剑在手,以自身灵念挥出半招囚龙。 滚滚灵念巨龙寸寸而断,却也终于在被彻底斩作两截之前抵弭掉了斩向此处的月华。 而另一边,赵辞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它的双腿及尾巴皆被斩断,只能在地上匍匐挣扎。 郁纤纤持断剑在手,胸口不停地起伏,待喘息方定,她才缓缓向赵辞走去,随后皱起了眉头。 远处,赵辞断腿处,一条条黑色的灵念将断肢体包裹,随后,一点点血肉逐渐长出,眼见着赵辞的断肢便要恢复如初。 赵辞回头咧嘴笑道:“我说过,你能奈我何?” 郁纤纤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惊讶你恢复的方式。凤首龙的残躯中蕴含的能量是有限的,它自身尚未到修天下之境,如此消耗下,哪怕是你彻底将其吸收,只怕也到不了禅心境了。” “你!”赵辞双目怒睁,几欲将郁纤纤一口吞下。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变强!我要当大侠!凭什么你能习剑,你能成为强者?就因为你爹娘都是大侠?!为什么你还要屡次三番坑害我?!” 郁纤纤摇了摇头,道:“哪有屡次三番,而且我只知道大侠应该静待最危急时刻才出手,大侠对敌当造剑拔弩张势,以增胜敌分量,大侠当戴斗笠、佩酒壶,放荡不羁方显潇洒。却不知道听信水鬼,谋害友人,坑蒙拐骗这种也能成为大侠。” 青书未看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皱眉盯着赵辞的伤口,似乎是在仔细看着对方的状况而什么都没听到。 “我用你教我!”赵辞猛然从地上跃起。一道道黑色的灵念四散而出,狂舞不休。 紧接着,一个个黑色的身影从四周水域中浮起。 那些身影皆蓬头垢面,肤色惨白,肢体浮肿。 一时间周围水域如百鬼夜行。 第二春秋贴近了青书未,抓紧了她的衣袖,颤声道:“好多水鬼!不对,都是附着了灵念的死尸!” 青书未微微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所有水尸朝向的中心,郁纤纤长叹一口气,竖起断剑自顾自道: “那日在知春江上遇你,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怕水了,其后便在春秋的劝告下观潮习剑,得剑式二十四,辅以剑意八千,二十四剑式皆如浪潮滚滚不休,所以这二十四剑,便名为观潮!” 第163章 剑断过往恩仇 一条条鬼魅般的人影从东流河底浮起,仿若一根根飘荡着河底的水草,四面八方地将河底无水的空洞团团围住,这些人影面容体态与传闻中的水鬼一般无二,看着恐怖至极。 青书未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如常,道:“一共六十二个,听闻,被水鬼溺死的人死后也会变作水鬼,那这些莫非都是水鬼?” 第二春秋虽然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环顾了一圈,随后摇头道:“只具其形不具其神,这些东西不过是傀儡般的死尸,应该是这千百年来的溺死者,是水鬼存储起来的储备粮。” 说到这里,第二春秋不禁一阵恶寒,他将目光移到远处的赵辞身上,且不说他儿时如何,如今的他已是水鬼,便是郁纤纤最后心慈手软了自己也当果断除之。 六十二个傀儡如鬼魅般环绕在水底,若有若无的灵念在那六十二具尸体内盘旋,化作六十二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如百鬼夜行。 而这六十二具尸体的朝向,皆是高举断剑的郁纤纤。 郁纤纤持剑在手,八千剑意流转之下,隐隐有潮声作响。 知春江上,风浪滔天,其声如雷鸣,其势击万物。 郁纤纤一剑高举,如巨浪蓄势,翻起高立,雷霆之击刹那将来。 而下方,赵辞的身躯已经恢复完毕,它的身躯已经彻底被蛇鳞包裹,原本属于水鬼的特征如今只剩下了那一头散乱的长发。一道道灵念在它的身躯流转,化作一道道细细的水流,随后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杆如流水般透明的长戟。 六十二具尸体扒开了水幕,一齐挤进这片无水的领域。 水幕后的剑气顷刻间将这些尸体切割地残破不堪,但那些只余白骨的尸体依然冲进了领域内。 “除了大侠之外,其实,我还很想当一名大将军!”赵辞低声道。随后,他右手提戟,左臂挥拳。 六十二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如同六十二名士卒,齐齐朝郁纤纤冲去! 郁纤纤轻笑一声,道:“那幸好你没告诉我这个梦想,否则,我之前还得多背负一个。” 话音落下,郁纤纤手中断剑同时斩落! 滚滚剑气如知春浪潮,大有席卷山河之势。 赵辞双手持戟,逆浪而上! 远处,第二春秋挑眉道:“这赵辞也不简单,先前只会横冲直撞,故意伪装成初次得到力量只会用躯体和蛮力的样子,事实上,它对灵念的熟悉和控制同样不差。” 青书未道:“他能与陈归尘相识,又在知春江内捡到凤首龙的尸体,说明他早已习惯了知春江内的环境,他从未局限在这条乡县的河流中过。不能将他视作偶然得到力量的普通水鬼。” 第二春秋点头道:“确实,不过放心,此时的纤纤也不会轻敌的。” 战场中央,赵辞心神恍惚。 断剑之下,一道道风浪滔天,一片片浪潮连绵,令它只觉得回到了知春江内。 可眼前的不是知春江,而是持剑的郁纤纤。 郁纤纤挥剑气势如虹,听潮二十四剑连绵不绝。 被唤来的六十二具尸体,一具一具地在断剑下化作碎粉,赵辞提戟直上,却根本近不得郁纤纤周围三丈。 六十二具尸体如飞蛾扑火尽数湮灭在郁纤纤剑下,阻止不了郁纤纤分毫。 远处,蓄势完毕的赵辞握住戟柄,四道黑色的灵念如蛇一般缠绕上戟,随后将这柄流水凝聚的长戟吞没。 赵辞提戟直刺! 长戟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蛇直奔郁纤纤而去! 郁纤纤一剑斩去最后一具尸体,随后收剑后退,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出,剑锋对戟刃! 看似是铁剑与水戟的碰撞,可铁剑已断,长戟亦是灵念所化。 所以最后还是剑气与灵念的碰撞。 “轰!” 赵辞倒飞而出,手中长戟化作无数水花在它自己的身躯上割出一道道伤口,随后仰头撞到了河床上。 “可恶,怎么会这样!” 赵辞正挣扎着起身,一道剑气紧逼过来,郁纤纤提剑直指赵辞。 她手中的铁剑已经彻底损毁,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这一剑,还你当年推我入河,当年我最终未溺死于此,那我这一剑也不杀你。不过,以前你与人打架,打赢了便抢了他的玩具食物,以前我从未抢过你们东西,但是这一次,我又赢了,赵辞这名字我用着很习惯,以后归我了,你只叫水鬼便可,没意见吧。”郁纤纤剑指赵辞,锋锐的剑气逼迫地它动不了分毫。 “你!”那水鬼低吼一声,却抵御不了郁纤纤的剑气。它身上原本被蛇鳞覆盖的部分总算又一次显露出来了一些。但与先前不同的是,那裸露出来的皮肤不再是当初水鬼的那种苍白浮肿,反而与常人无异。 郁纤纤有些诧异,回头看了眼第二春秋,似乎是在询问。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随后道:“水鬼的躯体本无生命力,是以鬼物的灵念所驱使,因此与常人相较力大,也无痛觉,亦可常年生活于水中。但如今凤首龙的尸体给与了它足够的生命力,使得它原本的身躯又‘活’了过来。当然,如今这也不算它原本的身躯了,算是……当心!” 趁着郁纤纤找第二春秋解惑,水鬼蛇尾击地,整个身躯瞬间倒飞而出,顶着滚滚剑气冲破这里的领域,直入水中! 而就在它冲入水中的刹那,蛇鳞再次覆遍了它的全身,与之前不同的是,它身上的鳞片比先前更加粗大更加耀眼,连双臂的利爪也锋锐了许多。 郁纤纤提剑便再要冲去,那水鬼却在水中一窜,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在水中的速度比陆地上要快太多了。 郁纤纤皱着眉头,却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方才,它似乎还有变化。”郁纤纤道。 “确实。”第二春秋来到郁纤纤身后,道:“那凤首龙本就有化龙之势,如今遇水,便先成了蛟。这赵辞……” “如今赵辞也是我,它是水鬼!”郁纤纤转头盯着第二春秋道。 “好好好,这水鬼,如今已经不算是水鬼了,它算是半人半蛟的妖物。”第二春秋顺着郁纤纤说道。 “就这么放他走了?”青书未问道。 郁纤纤叹了口气道:“我与它仇怨算是消了,毕竟它也没真的害死我,反而害死了它自己,我,我还下不了手杀它。” 第二春秋点头道:“它身上似乎还有秘密,当年,它是如何成为的水鬼,以前的水鬼又去哪了?民间传言,水鬼抓人替了它之后便能转世投胎,可那只是传言,一个有灵念的水鬼怎么可能抓了个人便自己消失了?放它离开也好,我们兴许能找到些别的线索。走吧,我们先上岸去吧,老是在这水底,环境实在瘆人。” 青书未指了指众人身后道:“不把那些碎屑带走?” “什么碎屑?”郁纤纤顺势看去,却见远处的地上,多了一地的木屑,以及断了的琴弦。她顿时明白了一切,随后抬头看着第二春秋的眼睛,咬着嘴唇,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姑娘等待着第二春秋的责骂,全然没有了方才大剑侠的气势。 她本就是个小姑娘。 “我……”郁纤纤眼眶微红。 第二春秋的古琴,曾陪他在游园画舫中奏下盛曲,兴许还陪他参与了那场传闻中的君子会,想来也寄托了他很多的情感吧,怎么就被自己的剑气碎了。 第二春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罢了,一个琴而已,我再找匠人做个新的便好。比起这个,如今你应该不会再认错自己是谁了吧。先去见见你父母吧,这十年,对你对他们而言应该都很煎熬。” 想到父母,郁纤纤的眼眶更红了。她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带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一同冲出了水面。 第164章 水平愁风起忧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郁纤纤一同冲出水面时,却见残阳如火映照河水波光粼粼,天已近黄昏。而在三人面前的,除了两边被连番的风浪折腾得一片狼藉的河岸,还有一对忧心忡忡的夫妇。 那是郁、穆二位大侠,是郁纤纤的父母。 见郁纤纤三人冲出河面,郁母当先冲来一把将郁纤纤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道:“没事吧,纤纤,不怕不怕,娘在这里!” 儿时落水之后,郁纤纤便多了个惧水的毛病,如今她整个人都到了河底,那该有多害怕啊。郁母不知道郁纤纤的心路变化,只是如儿时一般安慰着她。 郁纤纤鼻子一酸,将头埋进郁母怀中,低声道:“没关系,我已经不再怕水了……娘!” 父母是最懂儿女的,郁纤纤的这一声娘与往日里不同,同样是有略微的犹豫,但这一声中蕴含了太多的情感。 郁母侧头看着女儿,见郁纤纤眼中已泛泪光,眼中满是心疼。郁父则看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道:“这一整天此处动静都不小,我们担心河底有异物会危及到乡中百姓,便在此守着。起先,有一道灵念横亘于河底,令我们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我们觉察到河底有强者,亦不敢贸然入河底探查。直到不久前,有剑气替代了那道灵念。” 郁父看了眼郁纤纤道:“早上与纤纤切磋了一番,我感知到那一层剑气是纤纤的,便与她母亲都焦急了起来,若你们再不出来,我们就要下水来寻你们了。” 郁母抬头道:“所以河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在那水中?那河中风浪动静极大,莫非真如村民们所说,河中有河神?” 第二春秋摇头道:“哪有什么河神,不过是个水鬼罢了。” “水鬼?!”郁父皱起眉头,道:“我只听闻过邻县河中似有水鬼噬人,邻县的百家村连集市都不办了,我二人这两天要去探查,怎么这边也有水鬼了?” “邻县百家村?”第二春秋思索道:“看来这邻县的河流也是它的老巢,伯父伯母不必担心,我们没事,且容我慢慢道来。” …… 就在第二春秋与郁纤纤的父母讲述河底以及水鬼记忆中所见之事时,百家村内,沉寂了一整个白天后,那一阵阵雷鸣般的打铁声又一次响起,而一道人影百无聊赖地蹲坐在中心院落的围墙上。 人影瘦小,却背着一柄精致的长剑,剑鞘暗红,比院中水池更甚。 “你不是讨厌月色,喜欢阳光吗?为何在白日休息,却要在月色中锤打锁链?”背剑的人目光一直都在打铁老者的身上,仿佛那一锤锤击打锁链的动作怎么都看不厌。 老者回头恶狠狠地盯了眼背剑的人,见他面色如常,便道:“月亮之下,老夫我如有芒刺在背,如何敢安睡?另外,老夫要让它亲眼看着老夫锤打出可以束缚它的锁链!” 老者的语言奇怪,好似真的在与天边方升的明月怄气一般,而那背剑的男人竟然也不觉得疑惑,只是神色平淡地看着老者锤打铁链。 背剑男人目光如常,看得一丝不苟,仿佛一个耐心的学徒。 倒是那老者,锤着锤着便回过头来,盯着坐在围墙上的男人,不悦道:“你不去布置陷阱对付你等的人,来这里看着老夫作甚?” 男人坐在围墙上,蜷缩着身子,似一头蓄势待扑的猎豹。 “这里只有你,我当然看着你,至于我等的人,再布置陷阱反而是画蛇添足,容易引起他的警觉。”男人保持着动作,连一根手指都不曾动过。 老者瞥了眼男人,耻笑一声道:“已说好了要合作,为何你还这般防着老夫?” 男人甚至不愿意做一个摇头的动作,目光在老者手脚间游移,道:“我从来未信任过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 “叮铃铃……”锁链响动,男人猛然握住了背后的剑柄,可老者只是拎起铁链放入殷红的血池中。 “嗤……”池水升起一片白雾,老者一边晃动着手中的铁链,一边转头笑道:“当真是谨慎至极。你对老夫的言行毫不意外,却谨慎地怀疑周围的一切,老夫对你的来历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不对,但愿老夫的好奇不会让你即刻动手。” 男人松开了握剑的右手,却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他默默放出感知,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道:“来历?告诉你也无妨,我以前待的地方,叫囚园。” 老者蓦然回首,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个坐在围墙上姿势诡异的男人,像是在看鬼一般。 而背剑的男人神色姿态如常,哪怕此刻交流,他依然保持着对老者的警惕。 半晌之后,老者才点了点头,道:“没想到还能有人进了囚园再出来的,那个鬼地方连我都听说过它的可怕,也难怪你会如此警惕。” 男人默然片刻后道:“它只会比你听说过的更加可怕。”随后男人直起身子,散去一身蓄势已久的杀气,似乎这一刻他才放松下来,男人道:“不过,即便不与囚园内相比,你也过于松懈了。你杀了这一村的人只为打造这根铁链,就这么大大咧咧在这边打铁,你也不怕有人寻来?” “有人寻来更好。”老者从血池中拽出铁链,凑上前细细端详着,随后摇头叹息一声:“血祭讲究圆满,这一村的人,总是感觉缺了什么,应该是有几个人离了村子。有人寻来,兴许能让这血池更加完美。” 男人的视线在铁链上微微一凝,在铁链出水的刹那,一道细密的纹路一闪而逝,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念随着纹路的隐去而消失。男人的眉尖凑到了一起,这锁链不简单,若是锻造完成,兴许能与自己所背的剑媲美。 男人舒展了一下身躯,又恢复成方才的动作,蜷缩起来坐于围墙之上。 见男人没有再说话的迹象,老者也不再与他搭话,拎起锤子继续锤打着那根锁链。 而男人则继续盯着老者,一缕灵念悄悄自远处回到他身边。 …… 村庄外,暮色下,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抱着一袋东西狂奔。 他跑出了村庄,跨过了河流,穿过了一大片田野,最后向一座山奔去。 山不算高,但男孩还是爬了很久。 这几天,他没吃好过,也没睡好过,那血色的梦魇一直环绕在男孩的脑海里,但它带给男孩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法熄灭的仇恨。 全村的血海深仇,此刻都落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 他一步一步地攀登上山顶,却发现那个耳聋的杀手就站在登山的道口上。 男孩抬起头,恰与那人对视。 “我,我又带了钱来,你帮我杀了他吧!”男孩取出包裹,那是一件破旧的衣裳,里面包了一堆物件。 有新作好的布鞋,有三两碎银,有一面缺了一小口的镜子,有许多杂七杂八的物件。 听风低头看着衣裳里包着的物件,漠然道:“你回到村子里去了?” “对,对的!”男孩张大了嘴说话,希望对方能看懂他要说的话,手中还比划道:“我回我家里找了一遍,这是我家所有值钱的东西了。还有,还有一缸米,被褥什么的,如果你觉得能卖钱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拿来。” 男孩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恳切地看着听风。 听风抬头,远眺着远处的村庄。夜色已至,这片村庄中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灯火,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吧。 “还敢回去,如果不是村中有人用灵念护住了你,替你吸引了你仇人的注意,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男孩张大了嘴,转身顺着听风的视线看去,可他只能勉强看到一片村庄的轮廓。 “村庄已经没有旁人,你怎么不去拿些其他人家的财物?”听风道。 男孩捧着一包杂物,道:“那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买东西得用我自己家的钱。别人钱多钱少,和我没有关系。” “那你自己的钱不够怎么办?若是已经有他人出了更多的钱雇了我怎么办?”听风缓缓回首,一双细长的眼睛盯到了男孩的脸上,一缕无形的杀意令男孩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那我就再去挣。别人的钱多那是他的事,我可以等,等您有空了,帮我杀了他,好不好。” 男孩的眼神满是哀求。 听风的眼神却更加哀伤。 他依然没有答应男孩的要求,只是默然回到巨钟下,盘膝而坐,不再言语。 男孩等了半天,见听风依然没有反应。他对听风又磕了一个头,随后将一整包杂物放在了不远处,随后独自走下山去。 夜幕已至,男孩寻了个灌木丛,又从旁边拾来了几丛杂草,将自己小小的身躯置入其中,睁着眼睛看着远处没有了灯火的村庄。 第165章 明月逐照暗影 晃眼间夜色已深,郁家院内,第二春秋独坐赏月。 明月将圆,当是美景。可第二春秋的眼神却略显迷惘。 “怎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下,听着有些温柔。 青书未提着一张竹椅坐到了第二春秋旁边。 “明月未圆,如今出来赏月是不是稍稍显早了?”青书未一双美目瞥向第二春秋,嘴角微微翘起,恬笑怡人。 第二春秋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道:“明月未圆人团圆,不同样可赏?” 晚饭中,第二春秋将郁纤纤和水鬼记忆中所见的景象尽数告知郁纤纤的父母,昔日郁纤纤溺水之事也算是真相大白,郁纤纤的心病也终于医好,原本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貌合神离”的一家人终于真正的团圆了。 饭桌上,郁纤纤不顾众人劝阻,饮了数杯酒,转眼便趴在了桌上,这位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只惧水的女侠如今终于不再惧水,却醉倒在桌上兀自垂泪。 见此情形,郁母将郁纤纤抱在了怀中,为自己女儿这些年内心的煎熬而哀叹。但饭桌上终究是喜气冲去了这淡淡的哀伤,郁纤纤一家人在今夜再没有那种微妙的气氛,满桌上其乐融融,连郁父都有些喝高了。 团圆的欢宴过后,孤独的人更加寂寥。 第二春秋抬头望月,轻声道:“青书,你有家人吗?” 青书未顺着第二春秋的目光同样看向那轮尚未圆满的明月,道:“有过。” “抱歉。”第二春秋转头去看青书未,却见青书未神色如常。 青书未报以一个微笑,道:“无妨,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呢,春秋。” 第二春秋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我有过家人,唯一能算得上是联系紧密的,兴许算是那个老瞎子。”第二春秋笑了一声,道:“可他算个哪门子的家人?那张古琴倒曾是他的物件,但如今琴也没了。也好,省得将来与他对弈时我还会犹豫还会分心。” 一种柔软清凉而又细滑的感觉爬上自己的手背,第二春秋心神一颤,低头看去,却是青书未轻轻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第二春秋抬头向青书未看去,却见青书未敛起笑容,认真道:“虽然一路同行不过数月,但你不要忘了,你还有我,还有纤纤,我们虽不是家人,却也是足以托付后背的挚友了,不是吗?” 兴许是被那轮明月拂动了心弦,兴许是青书未身周隐隐的灵念影响,兴许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第二春秋心脏猛然一缩,为那月色下的青书未而沉醉。 见第二春秋怔怔地看着自己,青书未的脸颊上悄然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收回手,抬起头假装赏起夜空那轮明月,余光却还悄悄落在第二春秋身上。 第二春秋总算回过神来,他轻轻咳了一声以掩饰方才的失礼,随后笑道:“确实,如今,你们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了。咳,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咳,总之,夜色深了,明日我们还要去百家村调查,青书你也早点休息。” 随后,第二春秋逃跑似的离开了院落。 院内,独留青书未与那轮明月。 望着第二春秋的背影,青书未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她继续抬起头看着那明月,忽然皱眉,似在对那明月道:“你总是板着张脸干嘛?!” …… …… 同样是在夜色中,明月映照于东流上,空中、河上各有一轮明月。 而河底,月色透过三丈河水照在东流之底,却引来了一声怒吼。 东流河底,半人半蛟的水鬼嘶吼一声,身躯为明月所照之处,升起了一缕青烟,在水下扩散作一片青雾。它倏地一窜,躲到了附近的水草下。 此刻,水鬼身上的伤皆已恢复,模样也退作半是水鬼半是蛟蛇的样子。 它咬着牙,不仅仅是对河底月色的愤恨,也有对白日里那一战的不甘。 就如对方所言,它所受的伤可以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但这样的恢复力是在消耗它刚刚获得的凤首龙的力量。 命运多舛的它在知春江底捡到了凤首龙的尸体,那凤首龙距化龙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它是何其的强大,对于水中的妖物鬼物而言又有着何其巨大的效用。 水鬼以为它的命运终于迎来了逆转,它终于要否极泰来了。 它拼了命地吞吃着凤首龙的尸体,拼了命地驱逐了一众试图来分一杯羹的妖物鬼物,最终才在遍体鳞伤之下将这宝物彻底吞入了腹中。 随后便是沉沉的睡意,就像冬眠一般难以抵挡。 它在群狼环伺之下睡去,却安然无恙。 凤首龙的力量为它结了一层茧,它安然躲在黑球中,吸收消化着这堪比修天下的灵念,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天,等待着成为举手投足便毁灭山河的强者,等待完成它那儿时的大侠梦。 可是,一股熟悉感觉从江上传来,那种感觉只出现在它的记忆中。 那是它近十年来的愧疚与愤恨。 一方面,它愧疚于欺骗了友人,愧疚于试图将友人献祭给那该死的水鬼。 另一方面,它愤恨于当年友人未能如自己所愿死在河中,若是她不挣扎,自己又怎会被变成水鬼?又怎会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水中? 两种矛盾的情绪聚集到一起,令它每时每刻都想着再见到友人,以往,它畏惧两个大侠,不敢去再见她。但如今,在这知春江上,体内又有如此澎湃的力量,它又有何惧?! 于是,虽然还在茧中,它依然鼓足了劲,朝着那熟悉感觉的来源冲去! 可惜,未能成功。 它感觉到了,快十年过去了,那位口口声声说着不喜练武的友人如今也成了自己曾经仰望的高手,这怎能不使它更加嫉恨? 于是,它一路追寻着曾经友人的踪迹,一直到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水域。 那里,是两人曾经命运改变的地方。 当然,如今也是。 随后,便是一剑破了它的茧,又一剑碎了它争斗的心。 哪怕自己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自己仍然不是她的对手。 仔细想想,以前,他也从没打得过她啊。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时来运转却还是会输?凭什么自己又一次在她手下失去了未来? 水鬼在水下叹气,水底浮出一个泡泡。 看着那个水泡,它忽然一愣神。 水鬼在水下没有气息,是吐不出泡泡的。 它的未来并未完全失去,即便交手中失去了过半力量,但残余的凤首龙的力量依然改变了它的身躯,它不再是水鬼了,它是妖物! 鬼物多受生前执念影响而行事,它对郁纤纤不管不顾地杀意便是如此而来。 如今,执念已经散去,它却迷茫了起来。 确实,当年的事不该怪郁纤纤,怪自己被力量迷了心眼,竟做出背信弃义残害友人的事。 另外,还怪那该死的水鬼! 那半人半蛟的怪物忽然握紧了拳头。 所谓大侠,既然未能行侠仗义,那也当快意恩仇。 自己欠了郁纤纤的,将来再还。但当年的水鬼,该杀! 它的眼神忽然重新坚定了起来,随后一摆蛇尾,在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66章 万川交错百家 临水县的小路上,有男女同行夜色中。 女子着素,似不染凡尘。 男子披黑,如潜身夜行。 说是同行,这男女二人间其实隔了足有一丈多的距离,男子跟在女子身后,走路显得有些别扭。 “在暗处,我才更好保护你。”男子声音凄寒,如夜间暗鸦。 “此时,不皆是暗处?”女子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梨涡浅笑。即便是在夜色中,那一抹模糊的笑颜依旧让男子心神凝滞。 若是在白日,这一笑,足以倾城。 可若真在白日,女子还需面戴轻纱,又有何人能见此容颜? 世间绝色,昙花夜放,唯有倾国倾城的天下琴一。 而跟在她身后的男子自然是那被称作天下第三杀手的暗鸦。 “不是这个意思。”暗鸦低声道。 “我明白。”慕容非脸上的笑容转眼化作忧伤,她明媚时摄人心魄,她哀伤时亦楚楚动人。 “可若是连你也不在我身边出现,那踏上这片土地的我,岂不是真成了孑然一身了?”慕容非转头看着暗鸦,眼中已见珠露。 暗鸦心中默道:有我在,必不使你孑然一身。可他轻叹了一口气,终是将这句话咽入了腹中。 “好吧。”暗鸦轻声道。“不过,还是小心些,即便这临水县已是北幽国土,即便我们只在夜间赶路,总还是会有些人闻讯而来,而那柄魔剑,我感觉依然在某处盯着我们。” 慕容非眉眼低垂,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淡然道:“他们也就这个本事了,但既然我已踏上这片土地,那没有谁能阻止我抵达那座皇宫。” 暗鸦静静地在后面看着慕容非,眼神中却满是怜惜。可忽然间,他脸色微变,瞬息来到慕容非身前,锐利的目光直盯着河底。 “有杀手藏于河底?”慕容非问道。 暗鸦盯了河面片刻,随后摇了摇头道:“河中似有灵念一闪而过,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过,那灵念所行的方向与我们一致,我们需要绕道吗?” 慕容非走到河边,浅掬起一捧河水,望着掌中明月,她微微失神。而暗鸦也没有催促,就这么静静站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如同一尊雕像。 半晌过后,慕容非散开手掌,一捧河水重回东流,在河面上溅起波光,扰了河中月色。慕容非道:“纵是明月,亦难逃掌心,我逃了快十八年,这一次,我现身向他们那边去,反倒多了许多艰难险阻。当真是可笑,按原路前行吧,在玉轸,我将一路直行,过腾骥,进剌炀城。” 慕容非身后,暗鸦点头,道了声:“好。” 夜空中,有星拱月。 …… …… 明月渐沉,露水凝聚,忽有马蹄阵阵,震落道旁露珠。 一队铁骑纵马驿道上,战马踢铁蹄,将士着兵甲,有一骑白马黑甲金陌刀,当先开路。 在铁骑一路前行时,又有两骑从远处快马而来。 见迎面两骑来,开路的铁骑勒马急停,在他身后,一队铁骑皆勒停了战马。 “马上回话!”开路的铁骑先开口道,阻止了准备下马的两骑。 “是!将军,属下已查明方向,是顺东流而走,往东边临水县而去。” 开路的铁骑抬手捋了捋战马的鬃毛,随后道:“临水县如今已划归北幽,我们与北幽停战不久,难得有片刻喘息,此时我们大批人进去不妥。王威,杜启明!” 开路铁骑之后有两骑应声出列,那开路的铁骑道:“你二人回营,带兵至止水驿,时间上不着急,两日之内到即可。” “明白!”两骑应声而去。 “瞿强!补给这方面你去盯好,别让那些人做文章。李诚!你跟着瞿强一块去,起了冲突直接动手,不必有任何顾忌!” “是!”又有两骑策马远去。 开路的铁骑接连下了几个命令,转眼间他身后只剩下了两名铁骑。 “走吧,我们也顺着东流去看看。” 一行五骑一路疾行,行离了驿道,便纵马于田野间,直至天色亮起,朝阳初升。 “吁!”铁骑停马,为首的铁骑回头道:“走了两个时辰,前方有个茶摊,去歇歇吧。” 其余铁骑没有异议,便随着为首的铁骑一同往茶摊而去。 道旁的茶摊,多了几分风尘,连那旗招都已老旧不堪。茶摊前竖着几笼高高的蒸笼,顶端正冒着热气,想来这茶摊还做着早点生意。 五名铁骑,早早下了马,将马匹简单牵在了道旁的路上,便向茶摊走去。 军中战马,不担心会自己走脱,更不担心会被宵小盗走。 只是在五名铁骑走向茶摊时,早有三人先去茶摊买了早饭热茶,坐在茶摊前的桌子旁。为首的铁骑目光扫过三人。 一男两女,男的是书生装束,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两个女一个容貌惊人堪称世间绝色,另一个端的是英姿飒爽,气势不下男儿。 这一男两女不是第二春秋三人还能是谁? 郁纤纤抱着两笼包子大咧咧往桌上一放,一边擦着桌上带着些尘土的茶碗,一边抱怨道:“你们不仗义啊,走都不叫我,不是说好一起顺着东流去百家村看看吗?” “你昨日与父母真正团聚,当多陪陪父母。这点小事哪劳女侠大驾,我们两个去办就行了。”第二春秋从笼中挑了个看上去最秀气的包子,三两口吃完。 “团聚,以后有的是时间,那水鬼还是得我来对付的。”郁纤纤将擦完的茶碗随手递给青书未,自己又拿起第二个碗擦了起来,道:“得亏昨晚喝多了,不然我还起不了那么早。” “早是早了。”青书未倒了一碗热茶,浅浅喝了一口,随后看着郁纤纤道:“可你如今不头晕吗?” “还有些,书未姐姐你给我揉揉。”郁纤纤顺势躺到了青书未怀中,对着青书未笑道。 第二春秋趁机伸手将郁纤纤擦干净的碗夺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热茶,正要那来就着包子,忽然一阵马蹄声,五名风尘仆仆的骑兵在茶摊旁下了马,朝着茶摊走来。 郁纤纤从青书未怀中坐起,看了一眼,轻声道:“看这甲胄样式,应该是玉轸的士兵。” 见几名骑兵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青书未身上,郁纤纤眉头皱起,手已摸上腰间佩剑。 “不妨事,我见惯了的。再说了,你们当时也没少看我。”青书未按住了郁纤纤的手,给她嘴里塞了个包子。 “哪有,我们那个性质不一样,是吧春秋。”郁纤纤口中含糊地狡辩道。 第二春秋转身看了骑兵们,随后转过身道:“是不太一样,他们像是在找人。” 几个骑兵已经走近,郁纤纤便不再说话,只是对着第二春秋,目光瞥了瞥身旁的青书未。 第二春秋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抬手作弹琴状。 青书未和郁纤纤顿时点头以示了然。 “与我们无关,快些吃完走吧。”第二春秋低声道。 此时,五名骑兵已买完早饭,说买也不对,茶摊老板点头哈腰地不敢收钱,还是那为首的骑兵硬塞给了老板一两碎银子。 可茶摊不大,摊子前总共也就两张桌子。 为首的骑兵扫了一眼,便让身旁四个骑兵在空闲的桌子坐下,自己则端着一笼包子走向第二春秋三人那边,坐在了空位上。 “三位,看样子不像是玉轸人?”那骑兵先开口道。 第二春秋笑道:“军爷哪的话,您右手边这位便是临水县本地人。至于我们两个,则是从西铮而来。” 那骑兵摇头道:“临水县已不属玉轸。不说这个,三位却是要往何处去?” “往隔壁百家村去,听闻那边有集市,我们想过去凑凑热闹。”第二春秋随手拿过个茶碗给那骑兵倒了一杯茶。 那骑兵也不客气,接过茶碗便将那热茶一饮而尽。随后道:“鄙姓施,玉轸西南枢密军不熄营校尉,施韬。三位可曾听过西南枢密军?” 第二春秋眉头一皱,这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这校尉为何当着他们三个的面自报了身份? 虽然想不明白,第二春秋还是如实道:“施将军见谅,我等只是旅人,不熟军事,未曾听过此旗号。” “哦?但我听说过你们。游园画舫大出风头的天下琴三和天下画三,便是你们二位吧。” 话音刚落,一阵铁甲碰撞的声音,邻桌的四名骑兵当即站了起来,将这一桌包围。而桌下,郁纤纤已伸手握住剑柄。 “坐回去!”哪知施韬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们坐回去。 “施将军……”第二春秋面带笑意,还想着周旋一番。 那施韬却道:“三位不必隐瞒。虽然是在北幽,但我们玉轸还是能得到一些消息的,在这里,我只是想向三位了解一些事情。” “不知施将军想了解什么?” 施韬吃了口包子,随后正色道:“那些死于游园画舫的人,北幽公布的消息说是潜入的玉轸刺客,被游园画舫中的北幽守卫拿下。我想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春秋的心放下了一些,看来北幽对玉轸消息封锁得十分厉害,对方并不知晓那些玉轸刺客曾对第二春秋等人和语冰有过厮杀,第二春秋调整了一下心神,随后道:“那将军可否先告诉我,他们究竟是谁?” 几个骑兵一起看向施韬,施韬却神色如常,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为首者姓刘,禅心境修士,是我西南枢密军统领。” 第一百六十七:玉轸铁骑尚存 “为首者姓刘,禅心境修士,是我西南枢密军统领。” 一石激起千层浪,邻桌的四个骑兵直挺挺地站在桌旁,目光不善地盯着第二春秋三人。茶摊的掌柜一面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一面拿起柜台上的毛巾狠狠甩在趴在柜台上看热闹的伙计头上,西南枢密军统领的绝密消息,这听下去不该被杀人灭口啊。 第二春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后保持着微笑浅饮了一口热茶,道:“将军,您这般开诚布公,倒让小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知怎么接吗?”施韬两三口将手中的包子吃完,伸手去笼中又拿了第二个,自顾自笑道:“我还以为,以阁下两位天下十二绝的傲气,即便为北幽所邀去给游园画舫表演一番,面对我们这些寻常士卒,总该有底气说些见解的。” 第二春秋指了指另一张桌旁虎视忱忱的四位骑兵,道:“所谓天下十二绝,不过是在君子四艺中有些本事而已,哪来的什么傲气能面对行伍军士呢?当然,若坐在此处的是当时同样在场的天下琴二,几位军爷恐怕连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胆子都没有,哎,纤纤,你猜这是为什么?” 说罢第二春秋笑看向一旁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不急不慢地往自己嘴里连连塞包子的郁纤纤。 “唔,唔,我猜是雨眠姐姐境界太高,实力太吓人,旁人不敢靠近。”见第二春秋突然把话头递给自己,郁纤纤一边手忙脚乱把自己嘴里的包子摁下去,一边口齿含糊说道。 “错啦。”第二春秋眼睛瞥向几个骑兵,刻意压低声音,却又保持能让所有人的听见的音量,道:“因为雨眠是北幽人啊!” “呯!” 一声拍桌子的巨响,随后邻桌的四名骑兵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青书未掩嘴轻笑,而郁纤纤还在一头雾水,但目光却停在了四个骑兵身上,若他们敢再上前一步,必有剑气横扫。 “坐回去。”施韬抬手示意四个手下收回兵器,他的表情倒十分随意,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茶,饮了一口道:“本以为诸位会先调侃堂堂西南枢密军统领会跑去北幽做细作的勾当……不过阁下说得也不错,面对北幽军队,我玉轸的许多部队确实已经失去了直面他们的勇气,但这其中绝对不会包括我们西南枢密军!我们或许会因为不敌而殒命,但我们绝不会因为畏惧而退却! ” “呯!”四名骑兵以兵器杵击地面以作应和。 第二春秋替施韬续了一碗热茶,道:“好,我想象诸位有这样的勇气。言归正传,我们确实在游园画舫中见到一伙实力不俗的杀手,一露面便是冲着天下琴一去的。但我想问一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而去?我们至少得知道这些,才能知道该回答将军什么。” “让你们答,不是让你们问!”早有骑兵怒视道。 “无妨。”施韬挥了挥手,道:“他们去北幽,就是为了截杀那位往剌炀而去的天下琴一,之所以是统领大人亲自去,是因为谋划除掉这天下琴一的人极少,而统领大人他是禅心境的强者。如今我玉轸军伍,已经找不出什么像样的高手了。” 第二春秋默然,青书未问道:“那为何一定要除掉天下琴一?她不过是个凡生,也不过是个乐者,值得你们这么重视?” 施韬叹了口气,道:“我亦不知内幕,只知道刘将军说过,若是她入了皇宫,玉轸便将灭亡。” “呵呵。”青书未嗤笑一声:“常闻历史长河中有多少国家将一国殇亡之罪只怪罪到一名女子身上,说什么祸国殃民,便将军事、民生、朝廷之错皆怪罪于一人身上。这天下琴一还没进剌炀城呢,这就已经给她定上祸国之罪了?难道就因为江山的一句评价?怎么玉轸人还这么听江山的话了?退一步说,便是没有这个天下琴一,你玉轸面对如今的北幽,还能国祚长久不成?” 施韬默然片刻,终是避开青书未的问题。道:“我亦是不知。我们只是想知道,刘将军他们是死在了谁手中。若是北幽高手出手,我们便在下次战争中以命冲击北幽军,若是死在天下琴一和她的护卫手中,我们便继续去追杀她们。刘将军本是禅心境修士,带去手下实力皆不俗,还有位杀手榜上的榜眼,他们既不敌,我们也难胜对方,但能阵亡在追随将军的道路上,总比将来眼睁睁看着玉轸亡国好。” 随后,施韬的目光集中到第二春秋脸上,这位年轻的将领,眼神满是坚定。 第二春秋抬起茶碗,将那未出口的叹息和着茶水咽下,随后道:“当时北幽国师江山在场,但他并未出手。我们与天下琴二只是出手对付了墨轩来找我们麻烦的人,你那位刘将军,死在天下琴一的护卫手上,至于你说的那位杀手榜眼,他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我明白了。”施韬点了点头。 第二春秋问道:“所以,你们是来截杀天下琴一的?这里,已经不是玉轸的国土了。” 施韬拿起一个包子,犹豫了一瞬,随后道:“告诉诸位也无妨,我们本是来截杀的,途中经过昔日的战场,听说我玉轸阵亡将士被北幽人就地掩埋了,便想着收敛他们的尸骨带回玉轸阵亡将士冢。可不曾想,其中好几个坟茔被挖空,将士的遗骸都已消失。我们派几骑斥候调查,线索是指向这一片地域。” 一听这话,郁纤纤睁大了眼睛。施韬当即捕捉到了她的这个表情,便道:“诸位,莫非你们连此事也知晓?” 对于这件事,第二春秋就没有犹豫了,当即道:“巧了,我们也是在调查此事,已经知晓的是,有恶徒盗墓,又将尸体推入东流河中以饲水鬼。” “水鬼?!”施韬皱起眉头,那四个骑兵也面面相觑。 “我也听说过,不过不是在我们县,旁边百家村似乎有水鬼咧!”趴在一边的茶摊小二突然开口,随后被茶摊掌柜一把拽住衣领,拖到了柜台后面,茶摊掌柜赔笑道:“他知道个屁,军爷,你们聊,你们聊。” “此事无疑,若几位军爷不信,我们可以带你们去当时的河底看看,河中多具骸骨高壮,不是寻常百姓的。” “那么那个恶徒呢?” “那位恶徒同样被喂了水鬼,不过当年那只水鬼在何处我们并不知晓,但将恶徒喂水鬼的人,如今也成了水鬼。应该就是方才茶摊小二说的百家村那只。”水鬼一事,第二春秋没有任何负担,将所知的据实相告。 施韬看向第二春秋道:“多谢诸位告知,另外,听闻诸位也与天下琴一相熟,不知……”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不算熟,而且离开游园画舫之后,便不知她们去向了。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之所以告知你们游园画舫中的真相,只是敬你们赴死的勇气而已。”在慕容非和暗鸦的动向上,第二春秋还是对施韬隐瞒了。虽然他们与慕容非关系确实不算太熟,但也不绝不是能将她们送入险境的关系。 施韬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起身向第二春秋三人行了一礼,随后对旁边四个骑兵招了招手。 “走,我们去百家村看看!” 一行五骑纵马离去。 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青书未道:“为何告知他们是死在暗鸦手里?让他们去找北幽军,最后死在北幽军队手里,不该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而且也省了他们去找慕容的麻烦。” 第二春秋端着茶碗,将残茶饮尽,道:“对于愿意赴死者,总得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说完,第二春秋伸手往笼中一摸,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桌上几屉笼子都已经空空如也。 第二春秋抬头看向郁纤纤。 郁纤纤也是皱眉低头,却看自己空闲的左手此刻满手是油,自己唇边似乎也很油腻。 郁纤纤反手指向施韬他们离去的方向,道:“都被他吃了。” 第168章 风吹落叶无声 但使风吹过,肃杂芜百草,拂飘摇落叶,戮浮生百骸熄息一夜中。 虽是初夏,夜风微凉。 箕伯轻摇晚山婆娑叶,月色碎洒树下野花上,如满山夜萤忽烁。 那是独立于山顶的一棵榕树,枝叶覆盖过了整片山顶,如同高山戴着的一顶斗笠。 那一丛野花中,少年枯坐榕树前。 树干粗壮,合十余人之围。 少年瘦小,盘膝坐于野花中,只露出个脑袋。 而在少年身前,榕树的树干之上,插着一柄不知是剑还是刀的利刃,没入树身,只露出一个剑柄,亦或是刀柄。 这是邪祟留下的魔剑。 村里人皆如是说道。 树神立于山丘之上,为山下的村庄遮风挡雨百余年,庇护村庄不受邪祟侵害。 数十年前,邪祟不忿,与树神交战。 那一夜,天雷阵阵如苍天将倾,雨水似知春江自天倒灌,仿佛天灾降临。 一夜风雨后,山丘百树凋敝,唯树神屹立。 邪祟消失了,但树神的身躯上却残留下了一柄魔剑,直至没柄。 这个故事,少年从小听到现在。他不曾见过邪祟,也未从榕树上感受到什么神意,但他能切切实实看到那个传闻中的魔剑剑柄。 利刃没入榕树百年,百年间不断有村民尝试将其拔出。 可如今那剑柄还牢牢地钉在榕树树干上。 村民们甚至无法真正触及到剑柄,只是在剑柄两寸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当然还有别的办法拔剑,比如在树干上剜出一个洞将其挖出,一柄剑深的洞对于巨大的榕树而言不过一个小小的创口,可它是村民们信仰的树神,自然没有人试图伤害树神的身躯。 于是,村民们便渐渐地不再尝试拔剑,而是一代又一代地添油加醋,逐渐讲述出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 直到数日前,一个孤僻的少年,为了躲避同龄人的打扰而来到榕树下,恍惚间将手伸向剑柄。 他当然没能拔出利刃,但他的手握了上去,并没有被弹开。 于是少年明白了,神话里的故事是假的,留在剑柄上的力量,是灵念。 他是村庄中诞生的第一个修士,也第一个知晓了故事的起源,没有什么魔剑,是有强者将一柄利刃插进了榕树树干内,灵念百余年不散。 他是村庄中诞生的唯一一个修士,他向来孤寂,向来自闭,但此刻,触及到另一种灵念的时刻,他竟无比渴望着能与同样是修士的人对话。 对话的方式很简单。 但就是拔出他留下的剑。 少年拔了两天,利刃纹丝不动。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少年如是说道。 利刃无声,周围只有风吹树叶声。 精疲力尽的少年回到村庄,一日之后,再次来到榕树前。 这一次,少年没有伸手拔剑,而是在榕树前盘膝坐下。 一缕缕灵念缓缓缠向剑柄,随后顺着剑穿过剑在榕树上留下的创口,包裹住了整把剑。 不对,不是剑。少年感知到了利刃的形状,那是一柄刀。 少年的灵念紧紧缠住刀柄,随后缓缓发力试图将刀拽出。 可这一次,原本残留在刀身上的灵念没有退去,反而忽然间迸裂开来。 “嗡!” 犹如一柄铁锤砸在意识中,少年闷哼一声向后倒去,压倒了一片野花。 少年缓缓坐起,一缕鲜红的鼻血缓缓淌下。 “你不愿意?我该如何与你交谈,又该如何听你说话?”少年擦去鼻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无人回应少年的话语,只有野花再立起的簌簌声。 只过了一个时辰,少年步履蹒跚地离开榕树,回到村庄。 两日之后,少年第三次来到榕树前,如上一次一般盘腿坐下。 这一次,少年一坐便是一天,直至月色散落光华,露水在花瓣上凝聚,少年打了个喷嚏,挣扎着从花丛中站起,扭动着僵硬的关节。 “唉。”少年叹了口气,“我还是听不见你的声音。” 有风吹过,树枝摇曳,百花摇曳,少年的衣角摇曳。 风声呼呼,树声哗哗,花声簌簌,衣角击打着少年的手臂。 于是少年懂了,这风声便是这把刀与他交谈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倾听风声。 他听懂了风声,听懂了那把刀的声音,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落叶,放在唇边吹出了他的声音。 一曲末,少年伸手,拔出了那把刀。 自此之后,少年便名为听风。 …… 风声连连,在东流上吹起阵阵涟漪。 在一处月光照不到的桥洞下,原本名为赵辞的水鬼浮出水面,穿过桥洞的风吹拂起他已不再散乱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的皮肤。 不久前,郁纤纤的利剑消磨了他的力量。 可并不仅仅是消磨了他新获得的力量,还有他过去的力量。 如今,他不是水鬼了。 他在桥洞下无声狂笑,与穿梭桥洞的风声相呼应。 …… 而在百里之外的营帐中,施韬从衣襟处摘下一枚玉佩,放到了准备好的书信中。 先生曾言,做人当爱己,书院赠与每个学子的玉佩,不应被盲目赴死者的血玷污。 父、兄,皆已亡于北幽玉轸的战事中,自己这封遗书只好往渡秋书院寄去,与自己的先生说些战场上的感悟。 随后,施韬披甲上马,招呼起从骑,一同去就接应派出去查询阵亡将士坟墓被盗之事的斥候。 晚风吹铁甲,甲士无声,唯铁蹄声阵阵。 …… 风声吹过空无一人的村庄,吹过屋顶。 背剑的男人皱起眉头,回头望去。 可他正要起身跃下烟囱,一道冷意顺着夜风,刹那间令他遍体寒彻。 他身形一僵,双肩紧缩,如受了惊的鹌鹑。 一片片雪花在他眼前落下,一根鸦羽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身前。 鸦羽的意思很简单,邀战。 男人摸起背后的佩剑,没有往前应战,也没有往后撤离,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周围夜色寂静,唯有风声。 …… …… “如果,还能听到就好了。” 清晨的阳光照醒了夜间的人。 风熄,云起,暖阳依旧,一切似乎如常。 听风睁开眼睛,神色落寞,他一只手伸到身前,却抓不住梦境中的落叶。 他轻轻叹息,缓缓站起,拔出佩刀,准备走到山顶的钟前,再敲响一次钟。 可他刚站起,原本落寞的神情猛然冷肃起来! 他骤然现身在山顶边缘,目视向山下的村庄。 “当!” “当!” “当!” 没有挥刀敲钟,磅礴的杀气刹那间敲响钟声如雷鸣。 在听风视线的终末,百家村内,一个老者,拖着一具小小的尸体,缓步走向村庄中心。小小的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料,那似乎是被褥的一角。 第169章 鸦羽编织序幕 “第二哥哥你们之后也是要去剌炀城?” 清晨,河畔。 轻纱遮面的慕容非轻拉着第二春秋的手臂,指着剌炀城的方向问道。 两人身后,是神色不善的青书未与郁纤纤。 三位女子各具风华,即便第二春秋自诩正人君子,此刻身处群芳簇拥之中也不免心神荡漾。 一道冰冷的灵念悄然间如针刺般刺在第二春秋的后腰。 此间只有四人,有灵念者不过二人,是谁出手第二春秋心知肚明。他当即神色一振,道:“确实,待此间事了,我等也往剌炀城去。” “走的,可是腾骥关?”慕容非问道。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都来玉轸了,没理由不去腾骥关看一眼,趁着江山还没率大军南下。” 慕容非点了点头,虽有轻纱遮面,喜悦之情却溢于言表,她道:“那正好,我们是同路!之前不与你们一起走,是担心有人来拦我,却伤害到你们。如今暗鸦哥哥说去一绝后患,待他将那个暗中的杀手除去,在这玉轸,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方才暗鸦与慕容非恰与第二春秋三人相遇,暗鸦恳求第二春秋三人保护慕容非一段时间,他要主动去除掉那位一直在暗处窥伺的魔剑吞天。 自北幽游园画舫被这魔剑缠上后,虽然对方一直未真正出手,但他却如附骨之疽一般难以祛除,每时每刻都给暗鸦和慕容非巨大的压力,暗鸦本无妨,天下拔了尖的杀手间的较量,他可以和对方再耗上几个月。但他不忍看到慕容非连休息也不得安生,便决定主动出击,一劳永逸。 青书未道:“玉轸之中剩不了几个愿意为国而战又愿意捕风捉影后来暗杀你的强者了,若能杀掉那杀手榜的榜眼,确实可以说是一劳永逸,但是慕容,你不担心暗鸦会输吗?毕竟在那张杀手榜上,他是第二,而暗鸦是第三。” 慕容非抬头看着第二春秋,笑道:“君子会天下琴绝,第二哥哥也是第三,可他比雨眠姐姐要厉害!” 第二春秋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岂敢岂敢。” 一旁的郁纤纤觑了眼第二春秋,神情有些鄙夷,这小子嘴角翘地都能挂把剑了。 慕容非正色道:“他怎么会输呢?在我死之前,他不会输的。所以,第二哥哥,趁着暗鸦不在,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第二春秋问。 “若是某一天我死了,你们帮我拦一下将会寻死的他。”慕容非收敛笑容,神情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可不一定拦得住他。”第二春秋还未回答,青书未先道:“所以,哪怕是为了那个兢兢业业守护着你,将爱慕藏在心底的家伙,你也要珍惜你的生命,好吗?” 慕容非微微咬住自己的嘴唇,樱桃小口瞧着娇艳欲滴。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是何意。 “说来,这魔剑竟也是在百家村,难道百家村这几天闭集的原因是因为他?可他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人才对吧。我也快些赶去那边,没准还能帮上暗鸦的忙。”第二春秋岔开话题道。 “第二哥哥,你们去百家村干什么?是那村庄出什么事了吗?”慕容非问道。 双方同路,这才相遇,不过暗鸦先行了一步,在托付完慕容非之后只交代了一句自己的去向便消失地无影无踪,想来是没料到第二春秋等人也是要去百家村的。 不过第二春秋思忖,暗鸦先行待他们赶到,肯定已经逼出那暗处的魔剑了,哪怕再加上个水鬼,他们三个要护住慕容非还是绰绰有余的,便带着慕容一同往百家村赶去。 “去抓水鬼。”第二春秋故作神秘道。 “哦?”慕容非转忧为喜,似孩子般雀跃起来,问道:“当真?这世上当真有水鬼?” “那是,不过慕容妹妹你别太期待,那家伙长又丑又吓人。”郁纤纤语气不屑道,对于那个已经被她夺去了名字的水鬼,她显然仍然不待见。 可她这么一说,慕容非反倒更加好奇起来了,便缠着第二春秋给她多讲讲。 第二春秋当然乐意,平常要讲些故事,可青书未比他见多识广,郁纤纤只对打打杀杀的情节感兴趣,实在是没人卖他面子,如今难得有如此捧场又好看的妹妹听他讲故事,他恨不得掏出画卷图文并茂了,一边讲一边往百家村方向走去。 …… 而此刻的百家村,那位背剑的男人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蹲伏在屋顶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有两个时辰了,天空中,一缕冰寒的杀意从各处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不敢妄动。 以往是敌在明他在暗,如今,那位暗鸦主动来袭,形势一下子反转了过来。 “你似乎很想离开。僵持这么久,还不过去吗?”暗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周围有数个暗鸦同时在与他说话。 背剑的男人没有回答暗鸦的话语,吐气出声会使得自己多出一分劣势。 背剑男人伸手握住剑柄,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触及剑柄的瞬间只觉得一片冰凉。 那个孩子,先前在帮着阻碍了老头的感知,不过是他见那孩子从死人身上拿东西,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而已。自己已经救了他一次,他再回来,便是寻死,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一个百家村中的孤儿,死了便死了,当务之急,是要让自己活下去。 背剑男人缓缓将注意力移到远处的村中心处,老者应该已经拖着孩子回去。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待那老者大功告成后过来,便有机会逃脱。 他不指望打成铁链的老者会来助他,他们相互皆是在与虎谋皮,但只要能吸引暗鸦的注意力就足够了,除了暗中袭杀,他同样擅长浑水摸鱼。 可就在他分心注意老者所在方向的刹那,原本寒冷得几乎凝结的空气中似乎猛然燃起了一团烈火,原本僵持的局势瞬间被打破,十二道鸦羽破空而至! 刷刷刷地数声,背剑男人化作一道黑影在狭小的屋顶上辗转腾挪,将那瞬息袭来的鸦羽尽数躲过! 一十二道鸦羽噗地一声,没入屋顶瓦片之中,随后瓦片猛然震动。 背剑男人刹那间纵身而起,这手段,他在游园画舫见过! 一十二道鸦羽间交织成十二黑幡阵将背剑男人困束其中,一道道鸦羽连连飞起,朝着背剑男人的方向激射而出! 背剑男人反手将出鞘一截的剑插回剑鞘中,飞速前行的身躯在屋顶上拉出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那一道道鸦羽将一个个残影射穿,却始终追逐不到他真正的踪迹。 可已经天明的空中,一团黑影悄然遮住了太阳,暗鸦临空而立,抬手又是一十二道鸦羽激射向屋顶上的背剑男人。 还在躲避阵中鸦羽的男人抬手捏住一根射向自己的阵中鸦羽,反手向空中射去。 “叮!”鸦羽相撞,背剑男人射出的鸦羽瞬间倒飞回屋顶,他却将手臂一挥,风暴般的灵念顷刻间将被阻滞了瞬间的十二道鸦羽尽数卷落,可在眨眼一瞬间,又有十二道鸦羽骤至眼前。 背剑男人再次伸手握剑,却不是拔剑,而是连剑带鞘一同举起,长剑一个横扫,血色灵念如潮水般在屋顶炸开,十二的鸦羽悉炸向四周,射穿了瓦片,直没入底下的房屋中。 “暗鸦!”背剑男人顿觉不对,此刻十二道鸦羽没入底下,十二道鸦羽落于屋顶,十二道鸦羽结成阵式浮于头顶,这三十六道鸦羽间,灵念相勾连,似乎编织出了一张满是杀意的大网。 空中,暗鸦一手掐诀,听得背剑男人的怒吼,他只道了声:“此阵偷师于镇南侯府。” 刹那间,三十六道鸦羽尽起,将背剑男人围困其中,无形的杀意近乎凝聚成实体,在背剑男人周围掀起了滚滚风暴。 空中的暗鸦,微微抬手,一把冰霜凝聚的利剑于空中逐渐凝聚成形。 暗鸦握住长剑,盯着底下躲闪着鸦羽的背剑男人。 对方迟迟不肯拔剑,暗鸦却不会一直等他,这不是问剑切磋,杀手相向,出手便是生死。 可就在这一瞬间,暗鸦猛然转头看向别处。 令人窒息的狂风呼啸而至!磅礴的杀气山呼海啸般涌进整个村庄! 紧接着,一线白光骤然闪亮,在空中竟是夺取了太阳的光辉! 有一刀自天斩落,直落村庄中心! “轰!”近半个村庄的房屋应声崩塌,刀罡的余波如浪潮转眼间就席卷了整个村庄! 整个村庄的建筑此刻如积木般崩塌,随后扫出村外,村内树木被连根拔起,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顷刻间抹平了这个原本人丁兴旺的村庄。 暗鸦村中心看去,心中大惊,这村中还有高手? 余波转眼间便来到两人所在之处,背剑男人身形一缩,趁着那威力骇人的余波震动那三十六鸦羽的阵法,找准机会倏然从阵中冲出,直奔村外而去。 空中,暗鸦回过神来,只是皱眉朝村中心看了一眼,随后纵身向背剑男人追去。一场厮杀的序幕,似乎刚刚才掀开。 第170章 听风踏云横刀 百家村内,捶打着铁链的老者扬手,将整条锁链抛入血池之中。 明月已落,天色将明,是可以安然歇息的时候了。 老者将手伸进一旁的水盆中,打算洗去满手血污。铁链浸于血池之中,锻造片刻便满手滑腻不堪,需时时清洗,那一盆水早已浑浊,似一盆血水。 老者搓了搓手,摇头叹息,这锁链离炼成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丝,按高人教授之法,一村鲜血怨灵,应当足够,为何…… 老者正思索间,忽然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一面爬满了青藤的院墙,而在那个方向上,似乎有只小虫子爬进了他的蛛网。 “原来如此,怪我打铁时心神皆灌注于锁链之上,怪我收集鲜血怨灵时太过兴奋一时失察,怪我太仁慈,只是割肉吸血而未收走整具尸体,倒是放跑了你这小东西。还好,还好,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老者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匆匆忙忙在院墙的青藤叶上擦了擦手,随后离开了村中心。 …… 村内一角,试图找听风“买凶杀人”的男孩悄悄回到村庄。 这是他自村庄出事后第二次回来。 第一次,他翻找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凑在一起试图请听风出手。 可那高大的男人只是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在山中想了半夜,觉得是自己钱太少,请不出能够对付那个魔头的高手。 于是,趁着夜色未退,男孩壮着胆子再次回到村庄。 满地尸体,男孩依旧没去动别人家的财物,而是对自己父母爷爷奶奶的尸体磕了几个头,随后上前将他们身上值钱的物件尽数拿走。 天色将明,男孩犹豫了一会,随后再次回到屋内,屋内值钱的物件都被他送到了山上,还剩下的只是些他搬不动的家具,一缸米,和一床被褥。男孩抓起被褥,打算用被褥包裹起找到的物件一并带到山上。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小孩,你在找什么呀?” …… 片刻之后,老者拖着男孩往村中心走去,男孩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中,死死抓着被褥的一块被面。 “说来说去,原来是跑了你这么个小东西。害得老夫着急忙慌了几日,小男孩就是皮,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听话!” 老者絮絮叨叨,似在与自己的孙辈言语。他紧紧的抓着男孩的手腕,一层灵念包裹着男孩的全身。 这男孩的鲜血,他可是一丝一毫都不舍得浪费。血祭的圆满,就指望这孩子了。 “呼!”风声渐起,老者停下了脚步,纳闷地转头向天看去。 转头的老者蓦然瞪大了双眼,远处的山巅上,有一点寒光闪烁。 刹那间,那点寒光化作万丈光芒,一柄利刀骤然至他眼前! 铺天盖地的杀气压下!滚滚罡风紧随其后,如一整座高山倒悬砸落! 老者骇然,那滚滚杀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心脏都在这一刻停跳。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老者挥手将男孩的尸体扔开,双臂横在身前。 “轰!” 一刀落下如天幕倒挂!半个村庄的房屋在刹那间崩塌,而这,只是这一刀的前奏。 漫天威压之下,狂风呼啸,猎猎风暴在顷刻间将老者周围十丈内的一切斩作废墟,老者闷哼一声,面目的肌肉已经在狂风下扭曲变形,他勉强蓄出灵念护住全身,可下一刻,一柄利刀自天而降! 一刀落下,老者的灵念连同他的双臂被一刀斩落。 刀的另一头,听风细长的手指握住刀柄,眼神冰冷如雪。 听风收刀,随后一刀刺出。 整个过程在老者眼中清晰可见,他看到了长刀前刺的一串残影,可他偏偏连眨一下眼睛都无法做到。 “噗!” 老者胸口一窒,冰冷的刀锋刺进了他的胸膛。 风暴自刀间环绕,老者的残躯被一击推到废墟之中。 “咳!”老者咳出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液,随后头无力地垂下。 听风收刀归鞘,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身向男孩尸体的方向。 可刹那间,听风猛然拔刀,回身一刀横斩! 在他身后,一个本该躺在地上的尸体保持着扑向听风的姿势在半空中分作了两截,两截尸体噗噗落地,听风皱起眉头,是尸体没错,而且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为何…… 不及细想,不远处的废墟中,又一具尸体从断壁残垣中爬起,这具尸体早在方才一刀的罡风下破碎得不成样子,可它依然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 “呵呵呵呵。”残破的尸体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道:“早听闻附近山上有一个聋子,日日为村庄敲钟已有两年,看来就是你?” 听风摇头道:“我听不见,如果想对我说什么,最好换一具唇齿完好的尸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尸体却自顾自说道:“你这两年都未与这村庄中的人来往,本以为你这等高人不会来管这闲事,哦,我明白了,难怪我一直没找到这么一个小屁孩,原来是藏在你那了。” 听风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刀,那具本就残破如玩偶的身躯顷刻间被斩开。 可这仅仅是开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村庄各处爬起,接二连三地扑向听风。 听风一刀在手,万物难近其三丈之内。 无形的罡风将那些尸体悉数绞碎,而他的眼睛扫过周围,尝试着捕捉周围尸体中的灵念。 可是,不同与方才那具说话的尸体,这些寻常的尸体,只是那个老者操控的傀儡,那么那个老者的意识究竟在哪呢? 可惜听风已聋。 不然他应该能听见村庄中心院落内重新响起的打铁声。 村庄中心院落内,一具尸体奋力敲打着铁毡上的锁链,而在它的敲打下,那根锁链上的嫣红竟然逐渐褪去,而那些纹路却愈发明晰。 听风纵身而起,踏云空中,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村庄,远处,有两个高手在追逐,他记得,那个逃亡的高手,是昨夜护过男孩的人,他犹豫着是否要去帮他。 可下一刻,他看见了村庄中心打铁的尸体。 “呼!” 一刀自空而降,如雷霆乍落! 打铁的尸体被一刀斩作两截! 而听风身后,一具尸体倏然冲来,手掌如刀直劈听风后背。 听风抬手,刀鞘往后一点,在尸体冲来前抵住尸体的胸膛。 汹涌的风暴刹那间在尸体胸膛前爆发,将那具尸体也轰碎成渣。 听风皱起眉头,正要伸手去拿铁毡上那条锁链。 可就在听风伸手的瞬间,血池中,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了铁毡上的锁链,一把将其拽入血池之中。 听风挥刀欲劈那个血池,可他手中的刀却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很稚嫩,他记得。 血池中,一具幼小的尸体拎着一根黝黑的锁链缓缓爬起。 “方才,你说要我换一具唇齿完好的尸体,这样说话你才能看清。那么,这具如何?”男孩擦去满脸血污,手持锁链笑道。 第171章 铁马金戈踏水 浮烟里金戈破瘴四海靖,墨云下铁骑雷鸣北幽平! 这是赞颂玉轸铁骑的诗句,当然,写下的时间是二十年前。 如今的玉轸已经再无文人赞颂沙场,便是再有人有那热血豪情作出此类诗句,害怕的该是剌炀城中的玉轸皇帝,害怕诗句流传,尤其怕流传到北幽。 溃散的蚁穴中,是匆忙搬离的蚂蚁,将倾的大厦中,是麻木享乐的君王。 但即便如此,玉轸铁骑依旧在。 河畔,五骑玉轸铁骑策马狂奔。 乡下小道,又是临近水边,这五骑却一路沿道疾行,不曾踏着道旁的半株庄稼,其骑术之精湛可见一斑。 这五骑虽身披铁甲,但他们的战马却并未披上马铠,骑兵身上的甲胄也算不得多厚重,看来是轻骑,或者是顾及附近便算是北幽的疆土而选择了轻装简行。 马鞍的两侧后方,分别挂着水囊和干粮袋,而再往下一点,靠近马腹位置,则分别挂着一根短矛和一根短戈。 再加上骑兵腰间悬挂的细长马刀,看着似乎这一骑铁骑携带了三样兵器。 其实不然,短矛和短戈柄末皆有机括,两者相连便是一柄长杆战戈,便于马背上交战。 在玉轸鼎盛时期,一名精锐骑兵往往要佩上三根短矛和一根短戈,前两根短矛一般用于短兵相交前投掷袭敌,第三根才用来合作长戈。 只是,随着近二十年间屡战屡败国力亏空,玉轸铁骑所佩戴的三根短矛逐渐变作了一根。 变少的不仅仅是兵器,还有战马,还有士卒。 五骑之首,那骑士虽纵马疾驰,目光却不时扫过一旁的河面。 非是走马观湖,而是心有所惕。 施韬年幼求学渡秋书院,入院便思救国,入学十年刻苦至极,加之其本身天赋异禀,以武者之身,未至而立之年便已可匹敌禅心境修士。 而他渡秋书院,可不仅仅是习武去的,其学识亦是书院前列。在他离开书院前,其先生恳切地请求他留下,甚至答应了愿意将来以渡秋书院的名义帮他收留一部分玉轸难民。 但施韬平静地拒绝了,他入学便是为了救国。 在玉轸大势已去的如今,本该有着无限前途的他毅然纵马归国,随后投身戎伍。 “吁!” 施韬忽然勒停了战马,身后四骑当即勒马。 四骑警惕地环顾四周,可周围只是寻常的乡下田景,周围不仅仅空无一人,连那几片田野也似乎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了。 施韬挑眉看着河面,河流之上,仅有一圈未曾彻底消散的涟漪。 白虹惊浪!一柄短矛以惊雷之势直落河中! 四个从骑虽不明所以,却也纷纷摘下马侧的短矛,警惕地盯着河面。 河面之上,如雷霆般刺落的短矛声势虽大,却入水而不惊风浪,只在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旋涡。 紧接着,一缕嫣红的鲜血逆着那一线细细的旋涡倒升于水面之上。 四个从骑神色有异,是人血,这水下难道有人? 而四骑之前,施韬翻身下马,并摘下了马侧金戈。 “轰!” 方才还平静万分的河面忽然间有炸雷响彻! 一道人影顺着崩裂开的水花骤然冲出水面! 而就在人影冲出水面的同时,施韬飞身而起,一戈啄向那道人影! “叮!” 金铁相交! 一根血迹未被洗净的短矛架住了啄下的金戈。 施韬一手持戈下压,一手握向马刀。 一线寒光! “呯!” 人影倒飞入水,溅起白浪如花。 施韬也借势落回地面,随后手往后一招。 身后,一名从骑递上一柄短矛。 施韬顺手接过短矛,与手中金戈合作一柄长柄战戈。 他的眉毛已经逐渐竖起,方才的一刀,对方挥拳抵挡了自己的马刀,虽然自己使用的不过是军中的制式战刀,这一刀却也不该是肉体之躯能抵挡的,这个对手,很不寻常。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癫狂至极的笑声,原本被掀起的水花逐渐落下,一个头发散乱的男人握着一柄短枪立于水面之上,一缕鲜血挂在他的肩头,可那只有鲜血,毫无伤口。 “你就是那个水鬼?” 施韬战戈指向对方,左手却挥了挥,示意四位从骑带着他的战马一同后退。 “水鬼?哈哈哈哈!我不是水鬼!我有血!我是人!” 披头散发的男人扬天长笑,连河流都在他的笑声中掀起一阵阵波涛。 “不,你不是!” 施韬盯着他的双手摇了摇头,道:“蛟鳞,蛇尾,龙爪。你当然不是水鬼,但你也不是人,你是妖。” “我说了我是人!”披头散发的男人踏水而来,骤至施韬眼前! 施韬挥戈直啄向男人头顶! 滚滚劲风聚于战戈侧刃,这是锻体武者的一击,若不避开便是利刃灌顶! 可那披头散发的男人却不闪不避,他抬手挡在头顶,一矛直刺施韬面门! 但施韬早有防备,在战戈落下的瞬间,施韬左臂挥刀磕开短矛,随后一脚正蹬,将披头散发的男人踹退数尺。 恰在此时,三根短矛瞬息而至,军营中生死间磨砺出的配合让三位从骑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披头散发的男人挥动短矛扫去两根飞来的短矛,但他明显技艺不佳,一根短矛依旧顺着他动作的破绽一头刺中了他的腰腹。 军中悍卒的全力一击虽然未能破开那人腰间的蛟鳞,可这一击还是让他面目狰狞连连后退。 施韬一手马刀一手长戈,目光却集中到了男人的手掌上。 方才对方强行抵挡他气势正足的一戈,即便是龙爪也被这长戈贯穿。 可就在这扎眼的一瞬间,他的龙爪已经逐渐止血,甚至可以看到有愈合的迹象了。 这究竟是什么妖物? 可不等施韬搜寻在渡秋书院学习的记忆,披头散发的男人纵身而起,脚下的河水也随着他的身形一同升起,无数河水如蛇一般盘旋至男人手中的短矛上。 “全员,后退二十丈!”施韬吼了一声,纵身而上,不给男人蓄力完成的机会! 玉轸铁马金戈! 施韬挥戈直扫! 滚滚河水逆流而上,化作一团水幕将男人包裹其中,一只龙爪卷着水幕握住金戈,另一只龙爪则持矛突刺! 矛尖之前,河水化作一条蛟龙呼啸向前。 施韬挥刀横刀,可单手的仓促抵挡终究是少了几分力。 “轰!” 滚滚水流呼啸而过,施韬被一击冲回地面,手中的马刀在短矛的冲击之下顿时化作两截。 好在身上战甲还是为他挡下了短矛的余力,没让他被这一击刺穿胸膛。 “将军!”几个从骑慌忙赶来,试图扶起施韬,可下一刻,男人持矛冲来! 施韬纵身而起,双手持戈直面对方冲去! 以自己几个手下的实力,是完全抵挡不住对方一矛的,他必须冲在最前! 施韬挥戈横扫! “噗!” 战戈刺穿对方的臂膀,可对方完全是故技重施,意图凭自己超然的恢复力以伤换伤。男人抬臂硬接下施韬一戈,随后持矛再刺向双臂皆握住戈柄的施韬! 一击直刺胸膛! 这一次,施韬胸前再无隔档! “喀!”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施韬一击打开男人的短矛,随后抬起一脚将男人踹回水中。 “嘭!” 河面之上,激起了好大一片水花。施韬迅速落回地面,在方才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破开了战戈的机括,拔出从骑递来的短矛挡下了男人故技重施下的以伤换命! 河面下,一串串水珠浮起,紧接着,披头散发的男人再次浮出水面,随着他浮出水面后,又有一颗颗头颅浮沉水面,皆披头散发,脸色铁青,瞧着骇人至极。 “这些是……水鬼?” 四个从骑抽出马刀,即便是见惯了沙场尸首的他们,此刻也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有手下,我也有!”男人拎着短矛,他身上的新伤已经止血,而旧伤已然痊愈。 “那你还说你不是水鬼?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人?另外,春秋说你再这么强行恢复,只怕马上连禅心境的修为都要耗完了。” 一个轻蔑的声音从男人身后响起,男人转头怒目而视,可在转过头的瞬间,他脸上的愤怒立时复杂了起来。 不远处,一行四人慢悠悠向河边而来。 看着四人中抱剑而来的郁纤纤,男人咬牙道:“用不着你来管!” 郁纤纤剑眉一挑,滚滚剑气便要在顷刻间汹涌而出。、 可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一道杀气轰然落下,紧接着,是一圈狂暴至极的余波,裹挟着狂放的杀意,向此处扩散而来。 第二春秋急忙拽着青书未和慕容非躲到了郁纤纤身后,讶然道:“不是暗鸦和那魔剑吞天的感觉,是登岸时那位高手?!他为何也在百家村方向出手了?” “轰!” 一圈余波如巨浪碾过,郁纤纤出鞘半截,一道剑气将那余波斩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空档,随后从四人身边碾过。 而河的另一边,施韬一手持戈一手短枪,将四个从骑护在身后。 余波转眼吹过,而河面上的男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众似水鬼般的傀儡向岸上的众人冲去。 施韬环顾四周,周围哪里还有那男人的踪迹?四个从骑的目光则是齐刷刷集中到了慕容非身上。 “下水了,百家村的方向去了,他在水下短时间内极快,不过耐力有限,多追一会能追上的。”河对岸,青书未淡然道。 在她旁边,慕容非怯生生地抓着第二春秋的衣襟,不敢看那些模样瘆人的尸体傀儡。 “施将军,那个方向还有陌生的强者,我们正好也找这水鬼有事,不如同行?”第二春秋摆了摆手示意郁纤纤收拾掉那些傀儡,郁纤纤鼓起腮帮子以示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一众傀儡放倒。 “也好!你们四个,带着我马回去!然后,通知其余人,原命令取消,就地搭营修整,一天后再派人来探查!”施韬回头对着四个从骑道。 四个从骑似乎十分犹豫,可他们并未出声,只是担忧得看了施韬一眼,随后向施韬行礼离去。 “兵带得不错。”第二春秋赞赏道。 施韬摇了摇头:“太少。走吧。” 一行五人沿着河流,往百家村方向追去。 第172章 只手难挽天倾 河畔,五人同行。 在齐心协作处理完水鬼留下的尸体傀儡之后,同行的五人间气氛却开始逐渐有些诡谲。 施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慕容非。 此刻的慕容非并未佩戴面纱,众人处理完尸体傀儡之后,她的神情便不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冷漠与轻视。 女子依旧美如天仙,但那双冰凉的眼眸中却满是失望与嘲讽。 这自然不是对第二春秋等人,女子的目光一直都在施韬身上,确切地说,是施韬身上的制式铠甲上。 “姑娘容貌倾国倾城,不知姑娘贵姓?” 施韬终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慕容非却嗤笑一声,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我就是天下琴一慕容非,此行便是望剌炀而去。怎么,玉轸的军人连直接开口问话的底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军爷打算先礼后兵?” 兴许是在北幽时的一路追杀,慕容非似乎对玉轸的军人有着强烈的敌意,她美目凌冽,容颜凝雪,似要将那一抹嫣红冻碎。 面对慕容非的话语,反倒是施韬沉默了下来。 天下琴一的传闻,连在军中的他都有所耳闻。倾国倾城的天下琴一愿受玉轸皇帝之邀嫁作玉轸的皇后,那她要倾的是何城,倾的是何国?而在西南疏密军中更有言,她非是姓慕容,而是…… “敢问姑娘,当真是姓慕容?”施韬问道。 慕容非凄然道:“那不然我姓什么?便遂了你们之前来杀我的人的意,我不姓慕容了,我姓柳,柳韶瑾的柳,如何?能让你们动手时名正言顺些吗?” 第二春秋转头看向慕容非,她的嘴角在笑,眼神在哭,却凑成了一副绝美的容颜,令他心生不忍。 另一边,施韬默然,有些事,他、甚至是如今的整个玉轸都只能无话可说。 “咳,施将军,慕容妹妹乃玉轸副相慕容怀柳先生的族人,切勿妄加揣测。”感受着几乎凝结的气氛,第二春秋开口设了一个台阶。 “原来如此。”施韬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不必介怀,我不是迂腐之人,去信那谣言传说,我是玉轸军人,手中枪槊杀的是敌,而不是手无寸铁的凡生。” “呵呵……”慕容非轻笑道:“可几次三番来杀我的便是玉轸军人。” 施韬再叹一口气,再次无言。 他亦是不解,在难得的喘息之机,为何军中要派出仅剩的强者潜去北幽去截杀一个凡生女子,最终还要以刺客的身份死去。就像他不理解当年皇帝为何要灭柳家满门又在后续的战事中断了柳大将军的后路。 这个玉轸啊…… “好了,好了。”第二春秋将慕容非拉到身旁,慕容非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撇过头去看向一边。 “施将军是来自渡秋书院?”青书未问道。 施韬惊讶道:“姑娘何以知之?” 随后他低头检查确认了一番,摇头道:“书院的玉佩我可没戴在身上。” 第二春秋则笑道:“将军的行事、性格,及遇事先思道理的习惯很有渡秋书院的风格。不瞒将军,在旅途中我们也遇到过渡秋书院的学生,品行能力皆佳。” 施韬点了点头,承认道:“的确,我在渡秋书院学了十年,可惜学艺不精,仍难救国于危难。” 被第二春秋拉远了的慕容非这次倒没有争锋相对,只是低声道:“国难哪里是一人能救。”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曾有一人力挽狂澜,却只手难挽天倾。” 施韬叹息一声,随后转开了话题,问道:“不知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渡秋书院学生,又姓什么?我在书院中也有一友人,为人孤僻却常游山玩水,没准你们能碰到。” “姓张,西铮人,是在西铮金蟾县遇到的。” “哦。”施韬有些遗憾道:“我那友人姓李,倒差点张冠李戴了。说些正事吧,方才那个……” “水鬼。”最前方,开道带路的郁纤纤插嘴道。 “方才那水鬼,究竟是何来头,他似乎与几位相熟?”施韬问道。 “不熟!”郁纤纤继续道。 “咳,不算熟,他本是附近临水县人士,儿时落水身亡,化作了水鬼。不过将军所追查的发掘阵亡将士遗骸一事不是他所为,他是当时的旁观者。”第二春秋道。 “人溺死真会变水鬼吗?”一旁,慕容非小声问道。 “不好说,没准不变成水鬼,而是会像变得刚才那些尸体傀儡一样!”青书未忽然道,她清冷空灵的嗓音配合这话语把慕容非吓得小脸一白。 “旁观者?水鬼?我在书院也学到过鬼怪的知识,可他如今全无水鬼的特征,反倒更像个妖物?”施韬疑惑道。 “那也是水鬼!”郁纤纤道。 “啧!”第二春秋瞪了郁纤纤一眼,指着旁边道:“要不你来讲?” 郁纤纤翻了个白眼,继续开路。慕容非则在一旁掩嘴一笑。 随后第二春秋将这个名字未被郁纤纤夺去前还名为赵辞的人的身平给施韬简单讲述了一番,甚至还介绍了一下凤首龙的事。不过赵辞故事中郁纤纤的部分被第二春秋模糊了过去,郁纤纤的私事,就不与外人讲述了。 施韬听得极为仔细,慕容非也竖起了耳朵,却是如听一段神怪故事。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交手他恢复力如此强悍,凤首龙庞大的能量聚集于他仍然瘦小的身躯中未被彻底吸收炼化,只用来治愈伤口确实迅速。不过也确实浪费,如果他一开始吞下凤首龙的残躯后就一心炼化,未来未必没有化龙的可能,知春江内修炼出一条蛟龙可不是什么难事。如今他将存储的能量多数用于保命,前途至少废了一半。” 施韬双眉紧锁,道:“不过,比起这如今的蛟人,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这赵辞可以被水鬼变作水鬼,那他爷爷是否也可以被变作水鬼?再加上最初那个,如今的临水县附近,有没有可能藏着三个水鬼?” 听到这话,第二春秋也皱起了眉头,点头道:“确有可能,这也是我们追它的原因,想查清他变成水鬼之事的经过。不过,临水县附近若是有三个水鬼,这么多年一定早有蛛丝马迹,赵……那小水鬼是去了知春江,其余水鬼就算有,也应该不在临水县。这丫头的父母是临水县有名的大侠,实力强大,真有那么多水鬼在附近,他二人这些年定能察觉。” 说罢,第二春秋指了指郁纤纤,郁纤纤则微微昂起头,似有些得意。 第二春秋继续道:“本来他二人今日也要来探查百家村附近,不过我们也是担心还有水鬼藏在临水县附近,便让他二人留在临水县多注意周围水域。” 施韬点了点头,道:“临水县的郁、穆两位大侠,连我也有所耳闻。他二人是神仙眷侣又武艺高强修为高深,在民间也是一段佳话。不过有一点十分可惜。” 施韬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说不该说。 走在最前面的郁纤纤没有看到施韬犹豫的表情,只是纳闷道:“怎么了?哪里可惜了?” 第二春秋转头看了施韬一眼,眼神满是鼓励。 施韬看着最前面的郁纤纤,老老实实道:“民间皆传,他夫妇虽是神仙眷侣,可生下来的闺女却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令人可惜。” 队伍最前,郁纤纤张大了嘴巴,缓缓回头,不可置信道:“疯疯癫癫,神志……?” 施韬点头道:“在知晓他们夫妇二人的故事的人中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了吧,连我在军营中都听人提起过。” “人尽皆知?!”郁纤纤瞠目结舌,脸上再无其他表情。 “噗嗤,哈哈。” 一旁偷笑的慕容非笑出了声,连青书未也眉眼弯弯,像两道月牙。 正当施韬看出自己说错了话准备道歉之际,他猛然抬起了头,队伍中,郁纤纤已经拔剑出鞘,青书未则早早抬手,隐隐护住只是凡生的慕容非。 两股熟悉的感觉刹那间袭向第二春秋心头,第二春秋当即护住慕容非,口中说了两个名字。 “暗鸦!吞天!” 却是无根冰雪凝夜羽,剑镇血海起沧澜,前方交手的,是两位当世最可怕的杀手。 第173章 血染剑锋凝雪 风雪,于这初夏的烈日下卷起。 夜鸦,在这明亮的晨曦中凄鸣。 自废墟一般的村庄到村外宽阔河流的路上,两道模糊的黑影发生着一次又一次的碰撞。 当世两位顶尖杀手间的死斗,在这一条有些坎坷的土路上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暗鸦罩袍一卷,裹起千堆飞雪,呼啸着席卷过整条土路。 飞雪之中,有鸦羽藏匿,如飞剑般骤然刺向地上的背剑男人。 这个背剑的男人性格谨慎且沉稳,却有一个狂放至极的称号,吞天! 这不仅是他的称号,也是他所背之剑的名字。 魔剑吞天,从杀手榜放出那一天起,这名字就同时指代了一人一剑。 据传,那一柄剑中藏剑气如万丈云天,出鞘便是修天下。只是,当世见过魔剑出鞘的人皆已死净,因此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玄之又玄的传说。 此刻吞天魔剑在手,却并未拔剑出鞘,而是连着剑鞘挥去! 月刃染血色,交错剑纷飞,血色剑气如狂风骤雨,将席卷而来的风雪倒卷而回! “叮!叮!……” 血色的风暴中,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数十道藏于飞雪之中的鸦羽倒飞而返,在半空中纷作漫天飞絮,也有数道鸦羽冲破了交织的剑气,一道被吞天抬手夹在指尖,一道划破吞天夹鸦羽的手背,一道刺穿吞天的衣物,在吞天右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 鸦羽散尽,一道黑影骤至吞天眼前! 暗鸦手握冰魄短剑,直刺吞天头颅! 吞天仍未拔剑,只是横起剑鞘挡在身前。 “叮!” 短剑被剑鞘拦下,那暗红如血池深沉的剑鞘之上竟然凝起了一层血色冰霜,仿佛那剑鞘上的暗红当真是流动着的鲜血一般。 冰霜凝结,短剑和剑鞘一时黏在一处,暗鸦抬脚直踢吞天胸膛! 而吞天则倒转手中的鸦羽,弹指射向暗鸦。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刹那间的一声闷响,短剑和剑鞘僵持了不过一瞬,便即刻分开。 吞天抽身飞退十余丈才缓住身形,抬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刚要喷出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暗鸦则抬手摸了摸下巴,他下巴与脖颈间的位置被鸦羽划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暗鸦冰魄在手,看着仍旧没有拔剑的吞天,皱眉道:“还不拔剑?你这魔剑是摆设不成?!” “哼!与你无关!”吞天只是回了一声,却依然没有拔剑的想法。 吞天对于这柄魔剑一直藏藏掖掖,最多也只是出鞘半截,这令暗鸦不由得心生警惕。 吞天凭剑而得名,魔剑出鞘定然非同小可,因此,暗鸦一直留了个心眼,以防吞天骤然拔剑之时。 不过此刻两人已经追出了百家村,眼前便是那条河流,暗鸦感知了一遍周围,这村庄周围数里内空空荡荡无一人,更重要的是慕容非不在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放手施为! 暗鸦展翼浮于半空,原先呼啸的风雪陡然凝滞于半空,随后如同受到什么吸引一般向暗鸦身旁聚集。 暗鸦手握冰魄短剑于身前,漫天飞雪悉数收拢,凝聚于短剑之上。 一直试图逃跑的吞天不得不止住脚步,不敢再将后背交给那一片彻寒。他横剑身前,抬头看着那遮蔽太阳的暗鸦,神色凝重。 一柄冰雪凝聚的巨剑被暗鸦握在了手中,彻骨的寒冷自暗鸦周围发出,连附近的河流之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层。。 “啪、啪……” 暗鸦自空中缓步走下,每一步他的脚下都会凭空凝聚出一层坚冰,在空中构建出一道阶梯。 无形的杀气凝聚于吞天身上,吞天知道自己再无逃脱的可能,便伸手去拔剑。 剑柄古朴,如名家珍宝,剑鞘暗红,如鲜血沉淀。 魔剑出鞘四寸,剑气冲破杀气而再涌,河流冲破冰层而复流。 吞天咬牙拔剑,却反手一松,魔剑尚未出鞘,便再度归鞘。 如此一耽搁,暗鸦距吞天已不过十丈。 蓦地一声轻响,半空中阶梯般的一串坚冰悉数碎裂,暗鸦骤至吞天眼前,手中巨剑直刺! 吞天同时一剑向天刺去,剑鞘上的暗红几乎如鲜血一般流动起来! 剑尖对鞘尖! 在冰雪巨剑触及魔剑剑鞘的瞬间,血色剑气与寒霜交织,两柄剑周围顿时炸裂出一片血色的冰霜! 层层叠叠的冰霜将交手的两人隔开,暗鸦手一沉,一剑刺下。 可冰层下哪里还有吞天的痕迹? 一串黑影如鬼魅夜行,一片暗红直扫暗鸦后背。 暗鸦的身形被一剑两段,而那只是一个残像。暗鸦飞身而来,抬手便是一剑! 两道黑影在河畔对撞,留下满地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周围已经分辨不出两人的真实踪迹,只有那一声声兵器的碰撞声,昭示了这两位天下顶尖的杀手还在厮杀! 魔剑剑鞘之上,那一层暗红如鲜血流淌,那鲜血妖异地闪耀着别样的光芒,飞身上前的吞天止步,随后一剑刺入地面! 如鲜血涌入地面,吞天脚下的土地顿时被染红,地面上,开出了一朵嫣红的血花。 血花骤然开放! 血气如剑斩杀百草芳华!剑气如血染遍大地苍穹! 无数血色荆棘自大地的血花上升起,将那一个个暗鸦的残影尽数刺穿! 可,暗鸦又在何处? 吞天猛然抬头,当头处,一点黑影越来越大! 暗鸦飞身于天,随后一剑刺下! 吞天迅速闪身,随后挥剑前指,满地荆棘化作飞剑直奔暗鸦而去。 暗鸦一脚踏破浮现在他脚下的坚冰,随后挥剑一个横扫。 “咫尺冰河!” 无端寒气自剑锋而起,河畔的流水在这一瞬凝结,血色飞剑之上凝聚出一层冰蓝的雪霜,随后凝滞于半空之中。 同样凝滞的,还有剑指暗鸦的吞天,他的身上,同样结着一层冰霜。 暗鸦挥拳一击捶向地面。 “咔!” 方圆三十丈内的冰霜同时碎裂,无论是血色飞剑还是吞天和那柄魔剑都在一瞬间化作满地冰霜。 可那不是吞天和他的魔剑。 暗鸦猛然转身,一道黑影骤然远去,随后却在远处止步。 蓄谋已久终于逃离的吞天忽然止步。 拦住他的,是一剑,一枪,一金戈。 远处,第二春秋等人缓缓而来。 暗鸦心神一颤,第二春秋等人的队伍中,慕容非也在。 同样看到慕容非的还有吞天,他的目光扫过施韬,随后向慕容非和身后的暗鸦指去,道:“她二人害死了你疏密军刘将军!” 施韬无言,只是抬手一戈逼退吞天,随后纵身上前,却与暗鸦、吞天三人构成了一个三角之势。 持剑的郁纤纤也要上前,却先回头看了眼第二春秋,第二春秋眼睛往旁边瞥了瞥,郁纤纤点了点头,随后后退几步,立于慕容非身前。 如此,暗鸦才无后顾之忧。 河畔,施韬短枪指向暗鸦,金戈指向吞天,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自然会为刘将军报仇,不过,你也别想走,逃兵!” 冻结的河流旁,三人对峙,皆是以一敌二! 第174章 风卷残尘起落 风声呼啸,刃破万端。 一刀,一人,千百刀罡,悉数聚集于一处院落内。 院落中,霎那间起了好一场风暴。 可风暴的中心,却是一片安宁。 风暴围绕之处,听风长刀拄地,眉眼低垂,似在回忆过往,又似心有不忍。 在他对面,是他近日里才熟悉的男孩。 男孩已死,他早已知晓。 只是当男孩从血池中爬起时,听风还是有些恍惚,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长刀却牢牢地拄在地面,如同被铸在地上一般。 “如何?现在能看清我说了什么了吗?”男孩发出诡异的笑声,手中握着一条通体黝黑的锁链,锁链之上藏着一串暗红色的铭文。 听风默然无语,只是两人周围呼啸的狂风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独守那山峰两年,是在守望这村子不成?那我前些日子屠尽全村人时你为何没有出手?”男孩把玩着手中的锁链,如同爱抚着自己的心爱之物。 “不是,这村子的事,与我无关。”听风淡然道。 “那你今天为什么偏偏要动手?” 听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提起长刀,随着长刀逐渐扬起,周围风暴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最终,长刀放平,直指前方。 “因为他付了钱。” 刹那之间,一道白虹直奔男孩而去!长刀瞬息便至男孩头顶! “叮铃铃……”一串奇异的响声在同一时刻响起,男孩手中的锁链忽如活物一般蛇行而起,瞬息而至的长刀叮的一声斩到了铁链之上。而长刀所携的无尽杀气也在触及铁链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滚滚杀气如泥牛入海,听风微微一惊,那锁链的一头却已绕上了听风的长刀。 如毒蛇缠绕猎物,下一刻将露出毒牙! 趁着锁链尚未缠紧,听风猛然抽回长刀,而那男孩却握着锁链另一头,一击鞭打过来。 听风抽身急退,那锁链追击而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比他退的慢,锁链一击落下,卷去了听风的半边衣袖。 听风站稳身形,反手就是一刀! 千百刀罡滚滚交织,直冲男孩而去! 那男孩的尸体讥笑一声,手中的锁链猛然挥舞,锁链在男孩的尸体前舞成了一道屏障,一道道刀罡冲击着屏障,发出一声声闷响,却根本冲破不了。 刀罡之势未尽,听风纵身上前,随着随后的刀罡,一刀直刺! “叮!” 这迅疾如电的一刀未能突破铁链的封锁,那男孩的尸体将手一抖,黝黑的铁链盘旋而起,缠着长刀直奔听风面门而去。 听风抽刀便退,可这一次锁链缠得极紧,听风的长刀在锁链中拉出了一串火星。 男孩的尸体猛然一拉收回锁链,随后奋力向前挥去。 锁链如游龙一般在空中盘旋一周,而后直奔听风而去! 滚滚灵念在锁链周围凝聚,化作一团团暗红色的人影。 人影姿态各异,面容却皆痛苦可怖。 那不是人影,那是整个百家村被老者献祭的百姓的灵魂。 锁链破空而至,暗红的风暴中皆是凄厉的哀嚎! 方才抽刀后退的听风只能横刀身前。 “当!” 锁链如矛一般撞击在刀身之上,撞得听风整个人倒飞出去。 “呯!”听风直撞入废墟之中,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土。 尘土的对面,男孩的尸体,满意地看着手中的锁链,眼神中甚至露出了痴迷。没错,这就是他需要的力量! “哗啦啦!” 听风从废墟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被一同拍去的还有数道暗红色的灵念。 “这是什么东西?” 听风终于开口问道。 “这就是我拿这整个村子锻造出的宝贝,我叫它锁月,有了它我将不再惧怕那该死的月亮,有了它,我就能不再受任何限制和制约!”男孩已死,他尸体的双眼中却流露出堪称疯狂的炽热。 “惧怕月光?操控尸体?我知道你是什么了。” 听风缓缓闭上双眼,随后长叹一口气,他摇了摇头道:“我曾见识过天地的劫难,它的余波震聋了我的耳朵,那时起,我便知道了这世间犹有我们难以理解的强大力量,强大到让人绝望。如今,你想只凭着这一根锁链便抵御天上的明月,实在是异想天开。” “你个聋子知道个屁!” “你个水鬼更是井底之蛙!” “呯!” 两个人影再度撞到一起!长刀挥舞,刀泣风嚎,铁链锁月,血影迷离。 长刀与铁链碰撞,无尽的杀意冲击着漫天的血气,双方的灵念在院中交织,将触及的一切炸作齑粉。 那锁链此刻犹如活物一般,整个村庄的血祭为这条锁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血气,在听风浩瀚如江河的灵念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两者的交锋在片刻间便波及了整个村庄。 “差不多了。” 听风轻叹一声,随后一刀刺出! 这一刀朴实无华,没有冲天的杀气,也没有撼地的灵念,只有一点寒光直奔男孩的尸体而去。 男孩的尸体手腕一抖,锁链顺着刀尖螺旋而上,随后猛然束紧。 听风的刀尖停在男孩的额前,再难寸进。 “你就这么狠心,要亲手让他再死一次?”男孩的尸体笑道。 “他已经死了。”听风松手。 僵持间骤然失去了对手的锁链带着听风的长刀倏然前突。 而听风的身形如鬼魅般地躲开了锁链与长刀,随后抬手扼住了男孩尸体的咽喉。 “杀了你,方能为他复仇。” 不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在锁链掉头回来之前,听风右手猛然握紧,爆发的灵念在顷刻间将男孩的尸体彻底轰碎。 原本如活物一般的锁链陡然一僵,随后自半空中落下。 听风抬手一招,长刀瞬息间飞回听风的手中。 “我对水鬼了解的不多,我知晓水鬼可借尸还魂,但借的身体终究不是你自己的。你方才所依仗的,不过是这邪物蕴含的灵念,这孩子的身躯还是普通人的身躯,只要避开锁链,你便是普通人。” 听风环顾四周,四周的空气中,似有一道怨念迟迟不肯消散。 “水鬼是鬼物,却仍需借物方能存活,方才的交手中,我已将村中所有百姓的尸体都毁灭,看看你这游魂,还能坚持多久!” 空中,有风声呜咽,似那鬼物哀嚎。 可听风却皱起了眉头,猛然转头看去。 “叮铃铃……”锁链一响,随后如闪电般向某处冲去。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锁链,一阵阵阴翳的笑声从某处响起。 一处废墟中,一个老者的身体缓缓站起。 “你说的对,我需借物方能活。”那老者便是躲在村中打铁的老者,是那水鬼的本体。 “可你是不是忘了,我这具身体,方才被你杀了之后,便没有再理会过。你不会真以为被斩中要害、断离肢体后,我这身体真就这么死了吧?水鬼,是那么好杀的吗?” 老者抖了抖手中的锁链,血色的灵念冲天而起,血色的灵念中,是一张张无神的面容。 老者咧嘴笑道:“之前,你嫌我说话让你看不清楚,我满足了你,方才,你嫌我借用的身躯没有灵念,我再一次满足你。如何?水鬼,便是这样的鬼物啊。” 听风长刀在手,眼睛瞥向一边。 “水鬼,纵使再作恶,也不过是找个替死鬼助他自己脱离苦海转世投胎,所贪图所吞食的也不过是些尸体而已,老东西,你屠人家全村,连水鬼都不如!” 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言语间尽是怨毒。 老者却笑了,他道:“小时候,我应该与你讲过些故事,被老虎所吃,又为老虎做坏事的亡魂是伥鬼,那被水鬼所害又为水鬼做坏事的,又该叫什么呢?还有,说多少遍了,你该叫我爷爷!” 第175章 逃兵水鬼往事 知春东流急,铁蹄南不息。千帆集云聚,战鼓风雷激。 十余年前,北幽铁骑南下,声势骇然,仓促动员起来的玉轸阻截部队在知春江南岸望着北幽铁骑南来之势当即溃散,三万人的阻截部队最后只有一万两千余人留下来阻击北幽大军,其余兵卒在北幽大军踏上南岸之前便已逃离。 近两万人仓促南逃,将军策马而去,士卒四散溃逃,满地旗帜辎重,相互践踏者甚多。 其中,有老卒拖了条长槊望东而去。 老卒服役玉轸军中多年,至今连伍长都不是,可肢体健康,身上更是连半点伤疤都没有,靠的便是这油滑与机灵。 北幽马壮,铁骑已渡江南来,若是随大部队往南逃窜,莫说他这两条腿的,便是那些骑马奔逃的校尉也难逃北幽的刀枪。西边平坦,易于战马冲驰,也不是好去处。唯有东边,水路纵横,且东边县城一直超然于两国战事之外,是条生路。 至于这长槊,军中百兵,此物最值钱。如今大军仓皇难逃,将军校尉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老卒拖着长槊一路东去,一跑便是一夜。 可老卒终是年迈,加上长槊也着实不轻,跑了一夜的老卒又饥又渴又累,只望着眼前的河流踉跄而去。 河水清澈凉爽,老卒以手作瓢,低头便要去饮。 可不低头不要紧,老卒一低头,却见水里有个青面獠牙头发散乱的人脸在对着他笑。 这逃兵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却唯独没有胆大的。 原本昏昏沉沉的老卒当即被吓清醒了,手脚并用慌忙后退,可慌乱间,带着的那条长槊却也滑落入了水中。 但老卒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屁滚尿流地逃离了河边。 逃跑间,他似乎听见水里有人在叫他,说只要他肯帮忙就有好处什么的,只是老卒当时已经被吓得魂都丢了,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只是一股脑地往人烟处逃窜。 跑了半晌,老卒被吓出来的那些力气终于耗尽,所幸有个村庄近在眼前。 老卒缓了两口气,整了整精气神,想借着身上这身士卒的衣甲到眼前的村庄中吓唬吓唬人,骗些吃喝。 可当老卒走到村子里还没说上几句话,便听得有人大骂了一声:“逃兵!” 还没等老卒还嘴,这村子里猛然群情激奋了起来,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聚集了过来,指着老卒的鼻子就骂,连村里的孩子们都捡了路边的石子朝他丢来。 老卒只能落荒而逃,逃跑间,从村民们的七嘴八舌中,得知了这村中有不少青壮都死在了战场上,因此他们才会痛恨逃兵,也得知了这村庄的名字,百家村。 老卒一路逃窜,最终晕倒在一家小院前。 小院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拄着拐,一条右腿自膝盖往下便空空荡荡的,脸上也有刀疤,想来也曾是军中士卒。 兴许是这对夫妇心善,兴许只是男主人见老卒一身衣甲起了怜悯,夫妇二人便将晕倒的老卒抬进了院内。 夫妇二人伺候了两天,差点油尽灯枯的老卒从鬼门关前晃荡了一圈,总算活了过来。 老卒自是感激连连,却也借着帮夫妇干活的当口,把院子里值钱的东西摸了个底儿掉。 夫妇二人还有个孩子,是个男孩,才会说话。这孩子倒不怕生,整天跟在老卒后面喊着老头老头,夫妇二人让孩子喊爷爷,这孩子不会喊,仍旧是老头老头,老卒也笑呵呵的不介意。 可夫妇二人心善归心善,终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见老卒恢复的差不多了,便暗示该送客了。老卒却只当没明白。 不是老卒多喜欢在这里住,而是外面还在打仗,他好不容易找着个庇身之处,哪里还肯离开。 于是,这夫妇二人一天天的便没了好脸色。 原本老卒根本不介意。他这辈子摸爬滚打靠的,除了油滑和机敏,便是那张比甲胄还厚的脸皮。 直到有一天。 那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男孩喊了他一声:“逃兵!” 老卒一个哆嗦,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等他确定这两个字是身后这个懵懵懂懂的男孩喊出的之后,老卒的脸变了。 这孩子才会说话,这两个字就算不是有人刻意教他,也一定是他常听到的。 孩子还这么小,能听到几个人说话呢? 老卒看向那对夫妇的房间,眼神逐渐变了。 终于,在某一天老卒打算告辞离去,夫妇二人留他一晚为他饯行。 当晚,老卒与男主人聊着战场上的事,两人喝了很多酒。 待男主人醉倒,老卒掏出了腰间的佩刀。 一刀,两刀,三刀。 男主人死于非命。 女主人才哄好孩子,见外屋没了动静,刚打算出来收拾桌子,却被躲在门旁的老卒一把捂住嘴巴。 一刀,两刀,三刀。 女主人死于非命。 老卒颤抖地洗去满手血污,将院内值钱的物件尽数包了起来,随后慌忙离去。 才走出院子不过几步,老卒猛然回头,却见那户人家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跟在自己后面。 孩子没睡着,偷溜出来见老卒慌慌张张背着一大包东西,便觉得有趣,便跟了上来。 老卒看着孩子那大大的眼睛,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真他妈是个畜生!” 一个声音从河边响起。 老卒慌忙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却见那日他在河中见过的那张脸浮出了水面,蓬头垢面,肢体浮肿惨白,没有半分人样。 老卒骇然,握着佩刀的手狂抖不止。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老卒说话都打结了,却逗得身后的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我是……我是河神!”水中那怪物猛然昂起头,道:“老头,你可知罪?!” “我……我……我!”老卒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连连对着河中的怪物磕头。 “行了,磕头有用,还要你干什么?!”那自称河神的家伙猛然换了一副脸,笑道:“老东西,刚才我都看到了,那两夫妇新鲜,额,他们刚死不久吧,你帮我把他俩的尸体拉水里来,我……我不追究你杀人的罪责,还教你成为修士,怎么样?” 老卒早被吓得神志不清,怎敢拒绝,便依着那“河神”的话,将夫妇二人的尸体抛入了水中。 “河神”收了尸体后便匆匆钻入水下,哪里还顾得上刚才许诺老卒的话。 老卒则匆匆从河里舀了几桶水,将屋内的血迹冲了干净。 这全程,都被那孩子看在了眼中。 可孩子还小,就算看在了眼中,又哪能记得呢? 老卒忙完后看着孩子,又看了看河边,终是没有再下杀手。 老卒看着孩子笑道:“也要有个孙子为我养老送终啊。娃,你喊我声爷爷,我带你走。” 那喊了几天老头都没学会爷爷两字的男孩看着老卒脸上扭曲的笑容,口齿不清道了声:“爷爷。” 老卒应了声,便带着男孩向北走去。 男孩一家子姓赵,本来给男孩取名叫大宝,老卒记得自己跟赵家男主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辞”,便给男孩改了名字。 “你以后就叫赵辞。我是你爷爷。” …… 其后,老卒带着男孩来到了临水县,当地人较为和善,老卒便在此住下。 县内有夫妇是有名的大侠,老卒便老实本分地在此地住了几年。 后来,老卒自觉大限将至,便寄希望于那“河神”,掘死者孤坟敛财物,毁尸体。最终与一位百家村的夜钓者起了争执,一命呜呼。 赵辞亦受那自称河神的水鬼蛊惑,又掘了老卒的坟茔,将他的尸体抛入了水中。 那水鬼看着老卒的尸体,摇了摇头,死了有一段时间,都臭了,便置之不理。 老卒的尸体被冲到了下游,有目盲老者恰在此时渡河,“看”到了河中快泡烂了的尸体,笑道:“怪哉,尸体中执念颇深,此刻竟还有亡魂在附近?” 目盲老者摇了摇头,对着老卒一招手,自顾自道:“原来如此,正好此处缺些血气。你既与水鬼有缘,我便助你成为水鬼。水鬼怕月光,只因月色能使水鬼尸体加速腐烂,我好人做到底,这根锁链能助你抵御月光,束缚残躯。若你能助它更进一步,说不定它也能助你……呵呵不可说,不可说也。” 至此,老卒成了水鬼,再往上游去时,见到了原来的水鬼和刚被拉下水的赵辞。 老卒有了那锁链作为依仗,与那骗了他多次的水鬼打了一架,将它驱离了东流。 而男孩赵辞,兴许只是他运气好,兴许这条东流就善养水鬼,兴许是老卒身上的锁链还有着某人的灵念。刚刚溺死的赵辞好巧不巧也成了水鬼,便被带着随老卒一同修行。 东流太浅,赵辞早早去了知春江,而老卒,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助那锁链更进一步,一边在百家村附近的河流中徘徊…… 第176章 生灵念修天下 如今我已助它更进一步,该是它助我了! 有了它,我将不再惧怕那该死的月亮,我将不再需要时不时回到水中以防止身躯干涸,我将,不再是水鬼! “不对吧,盛传水鬼厌恶明月,其实是因为它们溺死的身躯难以长时间抵御日晒,所以寻常水鬼们会在白日里避于水中,而在夜色降临时离开水面活动。不过月色亦与日光同源,所以,夜空中的月色依旧能对水鬼造成损伤,便成了水鬼们厌恶的对象。不过,既是如此,你们最该憎恨的不该是天边的太阳吗?为何独独要与那月亮过不去?” “谁?!” 老水鬼猛然惊醒。 前尘往事在一瞬间化为虚无,映入眼帘的,是那化作废墟的村庄,以及数个陌生人。 “老畜生!我杀了你!”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老水鬼耳边响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面容骤然冲到老水鬼面前,一只手向前探出,却赫然是只龙爪! 老水鬼骇然后退,眼见那龙爪即将触及自己面门之际,一条锁链自天垂落,浓稠的血气环聚其上,锁链如鞭直击来者,一击将那龙爪打得裂开,来者吐血倒飞而去。 “小东西!你打你爷爷作甚?!” 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后,老水鬼破口大骂,那来的正是被他取名为赵辞的年轻水鬼。 年轻水鬼被一击撞进废墟之中,随后却在老水鬼惊疑的目光中从废墟中爬起。 老水鬼惊疑的不仅是他如今半人半蛟的模样,受了方才那么重的一击,他不但能转眼间从废墟中爬起,他几乎裂成两截的手掌也似乎在愈合。 “小东西,你搞什么?”老水鬼骂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畜生!还我父母命来!”年轻水鬼以龙爪指着老水鬼,怒骂道。 老水鬼皱起眉头,方才自己莫名其妙忆起了前尘往事,这倒也罢了,为何这小子也知道了? 老水鬼环顾四周,却见远处还有数人冷眼看着此处。 远处,第二春秋盘膝而坐,一张青玉琴横在他膝上。 “明明怕的是太阳,却口口声声只敢对月亮表达着憎恶,想来是它们实在怕了太阳,连憎恨的勇气都失去了,便觉得躲着太阳是理所当然。而在它们终于可以避开太阳的夜色里,那一点月光便让它们觉得分外碍眼,恨不得以命除之。呵,当真是可笑可悲。” 慕容非坐在第二春秋身旁,低头看着那青玉琴,不见神情。 一旁的施韬默然不语。 “不过,原来水鬼怕月的实情竟是如此,与传言中大有不同,第二哥哥你懂得真的多!”慕容非抬起头来,一双明眸看着第二春秋,梨涡浅笑可人至极。 第二春秋连连道:“哪里哪里,还得谢过慕容妹妹借我此琴,我才可带着大家一同观看这老水鬼的记忆。”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收也收不住,能得美人夸赞,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慕容非道:“能聆第二哥哥一曲记忆,也是此琴殊荣。第二哥哥,你教教我方才的琴律,待我以后不弹琴了,将此琴送你,如何?” 慕容非抬头望着第二春秋,眼中带着希冀。 第二春秋轻叹一声,随后认真道:“教你是小事,可你将来不再弹琴,岂不可惜?我还想多听天下琴一的琴曲呢!” 慕容非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原来如此,能带着人一同窥探我的记忆,这就是传说中的修士吗?”远处,老水鬼感叹道。 老水鬼徐徐伸出手臂,一道道血气自天而降,落在它的身上,一道道明晰的力量在它身体内流动,似乎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老水鬼抬头看去。 空中,通体爬着血色的锁月如龙一般狂舞,与听风纠缠着。 方才的片刻,众人一同观看了老水鬼的记忆,唯有一人一物尚在交手。 听风是聋子,听不见第二春秋的琴曲,他见老水鬼陷入记忆,便挥刀出手。可那锁链却似生了灵智一般,竟与他缠斗到一起,连他也难以胜之。 这整个百家村中人的鲜血铸就了这根锁链上的血气,也催生了锁链中的灵智。 若是再加些时日,只怕这锁链要都化形为妖了。 而一道道血气自锁链上垂落,补足着老水鬼的身躯。 “这便是它的助我更进一步?”老水鬼眼中的惊喜逐渐变作癫狂,它手往河边一招,一根长槊破水而出,直至老水鬼手中。 “锁链上的血气正在化作这老水鬼的灵念,快要超过禅心境了。”青书未看得真切,开口道。 闻得此言,年轻水鬼纵身而起,握着短矛冲向了老水鬼。 黑色蛟蛇持矛直撞,老水鬼却全然不惧,手中近两丈来长的长槊挥舞如风,寸长寸强,长槊在手,又哪是区区一根短矛能敌? 不仅是武器上的差距,曾名为赵辞的年轻水鬼不过是有个大侠梦的青年,即便是凤首龙的尸体也不过是给他提供了充足的灵念与强悍的生命力,可他的技艺武术实在粗浅不堪,老水鬼虽是逃兵却也经历过沙场的厮杀,因此,长槊挥舞之间颇有章法,转眼便将年轻水鬼打退回废墟之中。 年轻的水鬼一次又一次从废墟中爬起,一次次冲向老水鬼。 在他面前的,是蒙骗了他十几年的血海深仇,他怎能不以命相拼? 第二春秋抬头,看的却是老者头上那狂舞不休的锁链。 锁链与听风交手,已数次将听风逼入险境。这根锁链似乎隐隐有了化妖的趋势。 “是那老瞎子的东西没错,与它交手的是传闻中的听风?”第二春秋皱眉问道。 “不错,与杀手榜中的描述一般无二,举手投足杀气惊人。”一旁的郁纤纤手握剑柄,目光所及,却是那手持长槊的老水鬼。 “不曾想天下第一的杀手,居然是个聋子。”青书未淡然道,见郁纤纤表情有些疑问,便解释道:“我们交谈时,他时不时看过来,目光所及是我们的唇齿,他是在‘看’我们说什么。” 第二春秋点头,难怪自己一曲琴音之下,他未能一起进入老者的记忆。 第二春秋扫视周围,这好好一座百家村已经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原本百家村的村民在老水鬼的记忆中已经悉数被杀,远处,年轻的水鬼疯狂地冲击着老水鬼。空中,听风与那根活物一般的锁链。另外一边,吞天悄然现身,而暗鸦则在与他对峙。 “呯!”一声闷响,年轻水鬼又一次被一击扫于废墟之中。这一击极重,哪怕以年轻水鬼强悍的恢复力也在废墟之中颓然坐着,一时站不起来。 “小东西,若你还肯叫我一声爷爷,我便既往不咎。”老水鬼看着年轻的水鬼,手中长槊上环绕着一道道血气。 年轻水鬼擦去嘴角鲜血,缓缓站起后看着老水鬼,笑道:“好,我的好爷爷。” 老水鬼脸上刚浮现出笑容,一道黑影骤至老水鬼身前,一柄短矛直刺他的咽喉! 黑色的蛟鳞爬满了年轻水鬼的全身,漆黑的灵念如电,送着他直冲老水鬼身前! 老水鬼看似毫无防备,手中长槊却更先一步刺出! 血色的灵念环绕于长槊之上,如滚滚血海刹奔腾,长槊电光火石般地刺出。 血海撞开黑色的灵念,在短矛离老者尚有四五尺的距离时,长槊刺穿了年轻水鬼的腹部。 “叮!”年轻水鬼手中的短矛脱手而去,双手死死地抓住槊杆。 “小畜生!你当我忘了,你自小喜欢撒谎。你爷爷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老水鬼狞笑着要抽回长槊,可他几次发力,长槊却纹丝不动。 年轻水鬼双手抓着长槊,缓缓抬头,面容因憎恨而变得扭曲。 “老畜生,去死吧!” 年轻水鬼突然松开双手,身躯硬顶着贯穿他腹部的长槊而行,一爪扫向老水鬼的咽喉! 老水鬼急忙弃了长槊,那龙爪一扫而过,在老水鬼面门上扫出四道血淋淋的血痕。 老水鬼怒吼一声,一拳挥出,滚滚血气凝聚成拳头,一拳将继续向前的年轻水鬼捶得倒飞出去。 年轻水鬼带着长槊倒飞出去十余丈,七窍溢血。 “赵辞,你个小畜生!还想杀老子,你找死!”老水鬼怒骂道,手中血色灵念再次凝聚。 年轻水鬼挣扎着站起,他抽出腹中长槊的长杆,以长槊拄地,怒视着老水鬼。 剑气刺人,第二春秋轻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郁纤纤的肩膀,道:“去吧。” 蓄势待发的剑气刹那迸发,滚滚间直冲老水鬼,将老水鬼身前的血色灵念一击冲散。 在两个水鬼惊疑的目光中,郁纤纤缓步拔剑上前,拦在了年轻水鬼的前面。 “你在骂谁呢?!从昨日起,赵辞这名字,已经归我了!” 第177章 血色燎动玉轸 郁纤纤拔剑出鞘,久藏鞘中的剑势顷刻间冲天而起,锋锐的寒风自鞘中而起,将百家村废墟间的烟尘涤荡一空。 随着女子缓步上前,她一身的剑意也似知春江浪潮澎湃而上流转不休。 不仅施韬神情惊异,连对峙中的暗鸦和吞天也对郁纤纤侧目而视,两位天下顶尖的杀手都曾见过郁纤纤出手,却不曾想,短短数月时间她进步得如此神速。 郁纤纤身后,握着长槊支撑起身体的年轻水鬼看着郁纤纤的背影神情恍惚。 十余年前,与邻村孩童打架时,他便不止一次见过这种景象。 年轻水鬼咬牙支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郁纤纤身旁,即便拥有堪称恐怖的恢复力,他的身躯也远远没有复原,之所以还要强撑着上前,不是他要与郁纤纤并肩而战,而是不愿躲在郁纤纤身后。 那剑气的锋锐所指之处,老水鬼眯起眼睛,似乎是在仔细辨别着什么,随后他恍然道:“原来是郁、穆二位大侠家的千金,难怪如此年轻便有此实力,赵辞,学着点!还有,你爹娘当年要是有人家爹娘一半的本事,你现在就不会是孤儿了!” 年轻水鬼举起长槊怒骂。 郁纤纤却收剑至身侧,方聆一曲琴音,灵念犹在身侧。 女剑侠轻张秀口,浅吐清兰,道:“都他妈说了,我他妈才是赵辞!” 滚滚剑气冲天而起,有游龙破困海,扶摇上青天,剑出即是囚龙! 一剑如龙,气势贯虹,直奔那老水鬼而去! 老水鬼慌忙后退之际,一脚踢起年轻水鬼落下的短矛抓到手中,横起短矛拦在身前,可那囚龙破海哪里是这区区一根短矛能拦得住的? 在触及剑气的一瞬间,老水鬼手中的短矛立时化作碎片,它的一双手也随着短矛一同化作碎渣。 滚滚剑气继续向前,却有一团血红色的灵念自天而降,那空中正与听风缠斗的锁月垂下小半截锁链,那小半截锁链旋转如斗,引得那血气如锥。 锥尖对剑尖,浓厚的血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斗笠横亘于半空中,连天上的云朵都似要被扯将进去。 囚龙呼啸而前,竟是与那血气凝聚的尖锥僵持不下。 底下观战的施韬皱起眉头,道:“半截锁链便已如此,这根锁链只怕已是修天下之境,只差生出一个完整的灵智了。这水鬼记忆中的目盲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春秋将青玉琴交还给慕容非后起身,慕容非腕上玉镯一闪,那青玉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第二春秋将慕容非扶起,道:“我们再往后一些。” 随后第二春秋对施韬道:“施将军,我知你们军中对慕容妹妹及暗鸦有怨恨,只是……” 第二春秋话未说完,施韬便打断道:“第二先生不必多言,我玉轸军人职责所在,便是保家卫国护玉轸黎民百姓,此獠残杀我玉轸百姓百余户,我必当放下一切恩怨竭力除之!”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带着慕容非与青书未后退。而施韬则将腰间的短矛金戈再度合为一杆长戈,站到了年轻水鬼与郁纤纤一旁。 半空中,滚滚剑气终是冲破了那尖锥一般的血气,可那老水鬼早已闪身别处,自天垂下的半截锁链修复好了它被剑气搅碎的双手,不仅仅是双手,老水鬼感觉到它的全身上下都在被锁链的血气修补着。 它在那原本变作水鬼后见不得光的身躯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力量,这种力量,名为活着。 老水鬼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水鬼,他是活生生的人! 那曾为逃兵的老卒仰天长啸,他拽住自天垂下的半截铁链,好似抓着那上天给予他的救命稻草,这一刻,他与那根铁链一体同心。 一道漆黑的身影骤然冲至老卒的身后,年轻水鬼挥舞长槊搅起村旁河水,水柱绕槊而行,如游龙拔地起,朝着老卒后背咆哮而去! 而缓了一口气的郁纤纤同样飞身而出,她倒持长剑一剑斩出,百尺巨剑凝聚成形,却是直落向那自天垂下的锁链,剑出,莫回首。 面对着两相的夹击,老卒却全然不惧,他将手中锁链一挥,灵念与血气交汇成一道血色的浪潮,浪潮翻涌之下裹着那水柱倒卷而去。 血色浪潮汹涌而来,年轻水鬼横槊胸前,却被这浪潮一击拍入周边的村家池塘之中。 老卒头顶,郁纤纤一剑莫回首斩向自天垂下的锁链,剑气与血气相互消磨之后,郁纤纤一剑斩在锁链上。 无声无息,明明是金铁相交,郁纤纤却好似斩在了一片血水之中,千钧之力仿若虚无。 老卒一抖锁链,郁纤纤借势而退,往地上落去。 而就在郁纤纤收剑后退之际,一道金芒骤然瞬息而至老卒眼前。 老卒骇然将手中锁链一卷,却是一杆金戈直刺而来。 “西南枢密军?!”老卒在玉轸军中混了多年,自然知晓这金戈是何处的兵器,也立刻想起了这兵器的奥秘,慌忙松开锁链往别处一挡。 果不其然,舞戈而来的施韬在金戈被锁住的瞬间将戈柄一拧,拔出后半截短矛直刺向老卒胸膛。 哪知这老卒已认出了这兵器,慌忙间收回锁链挡下这一矛,随后一抖锁链,灵念裹挟着血气汹涌而出。施韬也不恋战,一击未果之后抽身便退,落到了郁纤纤的身旁。 “赵姑娘,这锁链并非凡物,先合力解决这老魔头,再与那听风一同对付锁链!”施韬道。 郁纤纤点了点头,却道了声:“我姓郁。” 施韬眉头微皱,暗思,方才这姑娘反复强调自己才是赵辞,自己便以赵姑娘相称,可如今又说自己姓郁了,看来传言不假,两位大侠的闺女虽实力不凡,脑子却终是差了些。 得亏郁纤纤不知道施韬在想什么,否则怕是要拔剑相向了。 远处的池塘中,年轻的水鬼也冒了出来,虽已不再是水鬼,可他蛟人之身,落入水中倒让他缓了许多方才被血气与灵念击中的伤势。 一面,郁纤纤三人合攻老卒。 另一面,暗鸦再次对上了吞天。 老卒的生死与暗鸦无关,他在乎的只有一人。 既然吞天屡次三番意图刺杀慕容非,那暗鸦便去杀吞天。 而吞天,此时其实只想离开。 与老卒的合作根本就没被他记在心中,他只想摆脱暗鸦。可如今时局明朗,除了天上那位未曾接触过的听风,在场其余人与吞天的关系可都算不上好,待他们收拾掉老卒,那接下来要对付的,可就是他了。 因此,吞天不得不与暗鸦交手。 相较于先前不由分说地直接动手,这一次,两位当世顶尖的杀手都沉默地看着对方。 反应力、洞察力、身法速度都极佳的两人真正生死相向之时或许只是眨眼一瞬间。 此时,两位杀手都在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好施以致命一击。 吞天的手按在那柄世间有名的魔剑之上,交战至今,他依然没有拔出那柄剑,谁也不知道吞天拔剑之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暗鸦则暗伏于废墟之上,在这片血气浓重的天地内,唯有暗鸦的周围,仍有飞雪飘飘,暗鸦默然伏于雪中,宛如一尊雪雕。 两位杀手都纹丝未动,浓重的杀气却已弥漫在周围。 两者之间,连锁月之上散发的血气都不敢靠近。 而在两位对峙着的杀手上空,听风持刀而立。 在他对面的,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对手。 那根锁链眨眼间长达数百丈,横亘于天地之间,宛如一条游于天际的巨龙。 血气自锁链之上散发而出,整片天空都被它染红。 作为,那张无聊至极的杀手榜的榜首,听风也不是没与修天下的强者交过手,他清楚地感知到,眼前的这根锁链只差一点便能生出灵智,化为修天下的妖物。 听风注视着锁链之上起起伏伏的亡魂,轻叹一声。 那只差一点的原因,便是这些亡魂。 老卒以全村血祭铸成锁链,而那些枉死的村民们即便灵魂被束缚于锁链之中也在竭力抵抗着锁链的炼化,或许,不,可以肯定,那个男孩,此刻也在锁链之中看着吧。 听风举起长刀,向那巨龙冲去。 …… 千里之外的知春北岸,有两位华服者对弈,一人抬头看着南边漫天的血气,微微皱眉道:“玉轸又有血劫?” 与他对弈者摇头笑道:“这算什么血劫?只能算作真正血劫的征兆罢了,嵇煜,玉轸真正的血劫,只在此间才是。” 那人指了指棋盘,半个棋盘上皆是黑子,如黑云压城,欲将这整个棋盘吞噬。 而就在对弈的两人身旁,一队队黑甲持枪的甲士整齐而列,黑压压一片集中于知春江北岸,如一片铁甲的浪潮。 北幽七十万大军,枕戈以待。 而在大军西北,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一位目盲老者一边抚摸着身旁的黄金蟾蜍像,一边“看”着一张棋盘。 棋盘中,两颗黑子陷与数颗白子的围困之中,老者摇头道:“还是差了一些。” 说罢,老者提起一颗黑子,将其置于另一颗黑子之上,笑道:“如此,算不算活了一眼?” 第178章 魔剑狂言吞天 寒风,在废土之上呼啸。 飘雪,在血色的空中若隐若现。 有风吹拂起断树下的落叶,落叶飘至半空之中,悄然间变作两半。 风中,两个男人默然对视。 四周灵念的波动与血气的飘摇丝毫影响不到这两个杀手,此刻,他们的视线中只有彼此。 无人先动。 最寒之处,暗鸦默伏,短剑凝冰魄,潜隐风雪间。 他的身上再无气息,仿佛就是一块寒冬下的冷石,除了冰冷,再不会给人其他的感觉。 视线为飞雪所挡,暗鸦锐利的杀意却穿透层层飘雪,直至吞天身上。 吞天按着剑佝偻着腰,原本瘦小的身躯仿佛已经被暗鸦身上的寒意压垮,只是他手中的剑却随着一寸一寸得拔出而散发出堪称恐怖的杀气。 魔剑出鞘三寸,肃杀的血气震开覆盖而来的风雪,将吞天周围暗鸦的杀意涤荡一空。 若说那锁月引动了漫天的血气如滚滚江河滔天的话,那魔剑上四溢出来的血气便是一个看似无穷无尽的深渊。 而那深渊之中究竟还藏着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暗鸦的目光落到吞天手中的魔剑上,神色古怪。 此时此刻他已经看出来了,那吞天屡次不拔剑,不是他拔不出那柄剑,而是他根本没有拔剑!他一次又一次将手按在剑柄之上,是在将那柄传闻中的魔剑往回压,他自始至终都在压制着那柄剑! “这是何故?”暗鸦心中疑惑,身上杀意却更盛,整个人如箭在弓弦,蓄势待发! 那杀意压得对面的吞天几乎喘不过气来,吞天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手中魔剑再出鞘一寸。 上一次面对如此的杀意,得是数十年前了吧。 没人知晓吞天的真实出身,江湖上只有些闲言碎语说他来自西铮的囚园。 可在囚园之前呢?他总不是囚园内出生的孩子吧? 为什么不能是呢?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呢。 囚园羁押西铮数百年内死囚三千,羁押当世各国囚犯两千,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仇敌,也有夫妇。 呱呱坠地于囚园,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无异于诞生在奈何桥头。 矗立千年的囚园,其中蕴含的怨气戾气如乌云布天,所在每处每地皆是名为死亡的味道。 孩子的父亲在孩子诞生前三个月为囚园怨气所影响,终日郁郁,最终撞门自尽。 而孩子的母亲在生下孩子五个月后身躯未愈难以抵御囚园内的戾气而离世。 五个月大的孩子,被园中狱卒领养,在园中长大。 他没有天生抵御怨气与戾气的天赋,他不是那些囚犯们闲谈中的天之骄子,他不过是个瘦弱的男孩。 他在囚园之中与亡者交流,他在死牢之内同恶魔攀谈,他同情冤狱者的不公遭遇,他痛恨死有余辜者仍可在囚园长命,但他无能为力。 偌大一座囚园,哪是一个瘦弱孩童能撼动的? 在他十一岁那年,领养他的狱卒身躯为囚园侵蚀而离世,而统领着狱卒的校尉则借着这个机会调离了囚园,据说到了某个边陲小县当了个县令,也算是逃离了苦海。 而他没有离开。 他不是囚园内的囚犯,也不是囚园内的看守,狱卒死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或许,他只是个游弋在囚园内的亡魂。 直到某一天,在一处空空荡荡的牢房内捡到了一把剑。 牢房内萦绕着浓厚的死气,他不知晓这间牢房内原本住着的是谁,他以前从未能来到过这间牢房。 剑上弥漫着无尽的杀意,压得男孩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那把剑,艰难地问那把剑,它的主人是谁。 剑当然没有回答,周围的牢房中也都空无一人。 只有空中那若有若无的戾气与怨气在隐约咆哮。 男孩犹豫了一会,随后他捡起了剑。 在那一刻起,他知道了牢房的主人是谁。 这间牢房,就是这把剑的。 男孩将剑抱回他居住的牢房,途中,有不止一个囚犯觊觎怀中的宝剑。 宝剑自行出鞘两寸。 一抹血气随着男孩在囚牢间穿行。 一道红光横扫过一片囚牢。 红光过后,是一个个人头落地的声音。 这把剑,嗜血。 在那一天后,男孩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自闭,也不再迷惘。 他敲击着一个又一个死囚犯的房门,进入,而后离开。 囚园内的囚犯少了一个又一个。 但是无人在意。 从那些囚犯的身上,男孩学会了修行,学会了锻体。 有人是自知再无生途后的倾囊相授,有人在与剑交手之中展现浑身解数,也有人是被那剑上的血气勾魂夺魄,连意识都被侵吞。 那些深藏在囚园深处的强者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知晓不是这男孩带着那柄剑,而是那柄剑找上了这个男孩。 男孩在囚园习剑修行十年,一次都未真正地拔剑出鞘,囚园死囚消失一百七十六位,男孩踏足禅心境。 在他二十一岁那年,有人进了囚园,表示愿意给男孩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 男孩不理解对方的话,他在囚园就活得很自由。 他不想出去,但那柄剑想出去,于是他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要求听着似乎很简单,杀死西铮当今皇帝的第七个弟弟。 男孩答应了,虽然从未见识过外面天地的他完全不理解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 在三天后的夜里他知晓了。 代表着整整三十个锻体境的卫士,四名还在锻体境的修士,两名克己境修士。 男孩孤身闯入王宫,杀去二十一名卫士和两个锻体修士,随后重伤倒地。 魔剑出鞘三寸,男孩伸手试图阻拦,却无能为力。 “就如同现在一样。” 吞天默然道。 随后陡然惊醒! 一柄冰魄短剑骤然而至自己眼前。 吞天下意识伸手,两支鸦羽已经刺入了自己的双臂。 是刚刚!是刚刚听着琴声踏足老卒记忆中的时候,暗鸦在那时截取了弹琴者的一段灵念,在方才的对峙期间悄无声息地放出。 而自己的神经紧绷只顾着警惕暗鸦,未能注意到那段已经熟悉的灵念。 而在这一瞬间,自己才陷入了回忆,才给了暗鸦可乘之机! 暗鸦一剑直刺吞天胸口! 吞天睁大了眼睛,却是先向身旁的剑看去。 魔剑自行出鞘,剑柄到了自己手中。 “跟那天一样。” 吞天这样想道。 那一夜,在王宫内,魔剑出鞘,屠尽整个王宫,其血腥堪比北幽的镇南侯府一案。只是,西铮的七王爷灭门一事,没能在世上掀起一丝波浪,其中,或许与幕后的主使者有关吧。 这是一场没有记载的暗杀,连那张杀手榜上都未将此事列入,却是吞天完成的第一个暗杀。 也是在那一夜,吞天知晓了这柄魔剑真实的秘密,至此之后,即便江湖上莫名传出他手中魔剑出鞘必杀的传言,事实上,吞天再未拔剑出鞘过。 每每进行暗杀,他都要以最谨慎,最稳妥的方式施行,他不愿再给那柄剑出鞘的机会。 也是因为如此,他成了世上最胆小的杀手。 吞天?这绝不该是用来形容他的名字。 这是因为…… “我不是吞天。” 吞天的意识逐渐消失,那握剑的手臂却逐渐抬起。 一双殷红的瞳孔逐渐占据吞天的眼眸。 诡异的笑容浮现在吞天脸上,暗红的光泽流转于剑上最终与持剑者融为一体。 暗鸦骤然后退,那魔剑一剑直斩而至! 一道红光刹那化作千丈血芒! 漫天飞雪覆血而上,暗鸦抬起冰魄短剑,有百尺冰刃倒提而上! “呯!” 百尺冰刃应声而碎,千丈血芒轰然斩落,将已变作废墟的村庄斩作了两截,与听风到来时的一刀斩成了一个十字。 十字的中央,暗鸦的身形飘然落地,漫天飞雪再度凝聚为一柄短剑,他将手中的短剑指向前方那流转着血光的一人一剑,终于开口道: “你才是吞天!你这柄魔剑!” 第179章 风卷血舞双龙 知春江南,东海之畔,一座本该温馨祥和的小村庄,此刻已经沦为一片死域。 村中百姓的尸体与成片倒下的房屋树木在交战者一次又一次的余波中彻底化作了碎末。 可被摧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尸骸,在那条横亘于天的锁链之上,他们的灵魂也在随着游龙般起伏的锁链被撕扯着。 锁月横天,原本不过数尺长的锁链此刻已经化作了数百丈长的血色巨龙,巨龙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弥漫出的血气将整个天都染红。 而在殷红如血的天际,只有一团小小的白光。 那是一柄刀,一个刀客。 听风持刀在手,虽无法听到刀鸣,却能感受到刀锋在微微颤抖。 这是同为兵器间的认同,眼前的锁链是它渴望的对手。 听风抬头看着那条活物一般的锁链,道:“我不能听,你不能说,当真是绝佳的对手。” 有风自四野吹起,直至天际。 听风举起长刀,一道道流风环绕于刀锋之上,发出嘶嘶的微鸣。 望着眼前锁链上随着锁链一同起落的灵魂,枯坐于附近山丘两年,其中有些面容他或多或少都记得些。听风轻叹一声,道:“听风自暴自弃,弃身于山野,眼见邪祟侵袭苍生却无动于衷,以致诸位无端遭此劫难,实乃听风之罪过。” “这一刀,便名为,罪!” 原本血色弥漫的天空忽然开始震颤,那云层般遮蔽天空的浓郁血色中陡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蔚蓝。 那被血色遮蔽的天空仿佛在刹那间被劈开了一道裂痕。 无尽的狂风自天空吹下,一道道雪白的灵念随着狂风从裂痕中垂落。 宛如神罚将临! 那巨龙一般的锁链扬起首端,仿佛在用它不存在的双眼凝视天空的裂隙。 刹那之间!一道数百丈长的刀锋自天空的裂隙中探出,好似有天上仙人持刀斩大地! 地面之上,观战的第二春秋与慕容非皆为这一刀所震撼,痴痴地望着那自天而降的刀锋。 听风一刀挥下! 劈天而至的刀锋如迅雷直落! 那盘旋于天的锁链向着空中的刀锋迎头直撞而去! “轰!” 血与风刹那间呼啸! 灵念在这一刻奔腾! 漫天的血色在瞬间收拢,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口在空中吸取着这弥漫的血气。 青书未抬手以灵念护住还在瞠目结舌的二人。远处,郁纤纤拔剑横天,一道剑气屏障将她与施韬、年轻水鬼一起保护在其中。而暗鸦则与那魔剑吞天对视一眼后,一同去远处交手。 短短一瞬间,弥漫的血气被那无形的大口吸取压缩到了极致,随后…… “轰!!!” 血气轰然炸裂,在百家村上空造就了一团殷红的艳阳。 赤色的风暴席卷全场,将所及的一切尽数掀飞! 听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三十余丈后竭力稳住身形,强咽下一口鲜血。 还没完! 听风深吸一口气,笔直地举起长刀。 他浑身灵念皆汇聚于刀身之上,狂风斥退周围的血气,却在刀身周围旋转不休。 风越转越快,周围成片的血气被悉数撕裂,呜呜的风声在天上鸣嚎。 以听风手中刀为中心,一道灰白的龙卷逐渐成型。 那原本殷红的天空早已被搅得破碎不堪,如同一块赤色的琉璃被那顽童摔碎成数块。 听风以长刀凝聚龙卷,随后一刀斩落! 灰白的龙卷昂首,随后张开大口朝那底下的“伪龙”咬去。 那巨龙一般的锁链从方才那一击的余波中抬起,它旋身一卷,带动弥天血气。 随着锁链的不断旋转,原本四散破碎的血气如同被无数丝线牵引一般,齐齐朝着锁链所在之处聚集。 不过眨眼一瞬间,锁链周围便同样凝聚出一条赤色的旋风。 锁链仰头而上,那赤色的旋风便随之而上。 龙卷对龙卷! 白色龙卷自空中而坠,俯身直击! 赤色龙卷自下而上,昂首相迎! 两道龙卷在霎时间相遇,两股旋风在刹那中碰撞。 风暴的哀鸣响彻周围,龙卷相触之处两股旋风相互消磨,而在旋风的中心,那迸发的灵念如雷霆闪烁。 天地为之变色。 第二春秋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护着青书未和慕容非一退再退。 狂暴的灵念在空中舞动,将两道龙卷周围的万物皆涤荡一空。 凄厉的风声响彻,仿佛当真是两条巨龙在咆哮厮杀。 风卷血气双龙舞,听风脸色苍白,目光神情却与先前一般无二。 他怒喝一声,竭全力而斩。 白色的龙卷,随之而怒吼,随后奋力冲下! 锁链也似被听风所激,愤然向天而去。 可那血色的龙卷只是昂首向天,却难向天迎击。 锁链向天而去,却有小半截仍留于地,那半截,还留在那老卒手中。 仅半截锁链,又如何与一整条龙卷相争? 白色龙卷居高临下,直压着血色龙卷节节败退。 听风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他双手握刀,一刀彻底斩落。 “轰!”两道龙卷彻底消散。 听风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长刀在地上犁出一道数十丈的沟壑才止住了后退之势。 他擦去嘴角鲜血,仰头看着那条仍悬浮于天际的锁链。 那条锁链似乎仍然完好无损。 但锁链之上血气仍在,却再无起起落落的残魂,锁链之中,也失去了那道若有若无的灵智。 听风轻叹一口气,这一村的人,生命被老卒夺去,遗骸又被他毁灭,一半的残魂被锁链吸收,另一半的又再竭力阻止,最终皆被他一刀斩去。 也也是为了他们的遗愿吧。 听风举刀指向那条锁链:“残魂皆灭,你再无机会获得真正的灵智,也再无法踏足修天下,你,只是一条锁链!” “这可不一定……”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锁链之下传来。 锁链下方,老卒以一对三,终是不敌,被郁纤纤斩去一只左手后,年轻水鬼一槊刺入了老卒的腹部,将他的腹部彻底搅烂。 方才龙卷的对撞将郁纤纤三人逼退,而老卒则在小半截锁链的庇护下勉强躲过余波。 此刻,老卒抓着自天垂下的小半截锁链,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老卒吐出一口浓稠的黑血,笑道:“也就是说,这锁链,还差一个意识,或者说一个灵魂,对吧。巧了,当了十多年水鬼,别的本事没有,我这灵魂,还是有点用的。” 远处的西铮国,目盲老卒提起一子,压于一子之上。 听风勃然变色,郁纤纤诧异回头求助似地看向第二春秋,施韬已经纵身而上,手中长戈直扫,将老卒的身躯拦腰斩成两截,可那上半截身躯还在笑。 老卒从水鬼恢复而来的身躯还未持续多久,便被彻底斩灭,但那一点灵光却顺着锁链底部而上。 老卒的残躯滑落,那一整条锁链却盘旋而上,再次悬浮于众人上空,俯视众人。 灵智未生,老卒取而代之。 天空再次被血气染红,这一次是暗红如夜,浓稠似浆。 周围天地皆被血气染遍。 是为,修天下。 第二春秋转头对青书未道:“你护着慕容,我去帮忙。”随后纵身而起,落到了郁纤纤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那老东西将自己的意识给了那根锁链?那锁链成了妖物?”郁纤纤问道。 “差不多吧。纤纤,我们先去暗鸦那边,帮他收拾掉吞天。”第二春秋道。 “那这边呢?”郁纤纤抬头看着空中已经彻底活过来的锁链,眼神中有担忧。眼前的这个怪物,仅仅是它散发的气息,都令她剑心生寒。 “无妨。”施韬甩去金戈上的残血,目视锁月道:“除恶未尽,而且此类邪物也不当存在于玉轸,我会尽力对付他。” 年轻的水鬼则提起长槊,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截尸体后,抬头看着锁月,只道了声:“他还没死!” 听风默不作声,他又一次抬起刀,将刀尖指向锁月。 第180章 持剑狂言吞天 “青葱入江湖,白首为剑奴。狂言欲吞天,惟愿胆气足。” 血色弥漫之中,吞天披头散发,持剑独立于一朵灵念造就的血色牡丹之中,道: “为刺客数十年,每每动手皆战战兢兢,瞻前顾后,能被草木鸟兽惊吓,生死交战甚至连剑都不敢拔,胆小如鼠,如何配得上吞天二字?” 在吞天身前十丈外,暗鸦提剑于风雪中,他盯着秉性大变的吞天,默不作声。 他向来惜字如金,只有在慕容非身旁时才愿意多说几句话。 吞天持魔剑在手,步踏虚空而上,直走上了天空。 “随那胆小鬼数十年,也知些江湖风雨,你们那什么天下杀手听着唬人,当面一见却是好笑。为首者竟然是个聋子,其次的不过是个胆小鬼,你呢?方才听你说过几句话,总不能是个哑巴吧?” 吞天凌空而立,目光却向不远处看去,那里,锁月横亘于天。 “无名器物初获灵智便是修天下,我名扬天下千余载,巅峰时,也不过是如此罢了。不过这漫天血气确实闻着舒服,难怪那小子下意识和那老头合作,可惜这血气只是徒有其表罢了,区区百户村庄的血祭,哪里比得过我千年沉淀?” 吞天微微摇头,似在回忆往昔。 正当他摇头叹息之时,一道白光拔地而起! 暗鸦自下而上一剑贯刺而去! 千百飞雪刹那飘摇,百尺剑芒直往天际。 是要刺那吞天于空! 吞天嗤笑一声,随后一剑斩去,血色剑光冲天而起,冰雪剑芒应声而碎,吞天一剑过去,那自下而上的一剑当即被击溃,连那地上的暗鸦也被一剑斩作两截。 可那两截之中,既无鲜血亦无灵念,两截暗鸦顷刻间散作虚无。 吞天回首,暗鸦的身形已至眼前,暗鸦一剑刺出,无光亦无声。 那一截剑锋不惊半点血气,悄然间便直至吞天心口。 “叮!” 魔剑当胸,挡下那悄然袭来的一剑,随后滚滚血气在剑身上刹那奔腾,暗鸦直觉一剑在知春江的波涛之上,那汹涌袭来的不仅是自己的一剑之力,还有那骇浪一般的血色灵念! 暗鸦被一剑震退,一口鲜血涌上他的咽喉,可倒退中的他却抬手一招。 吞天皱眉抬头向天,百尺冰刃直垂天际,这才是杀招! 百尺冰刃轰然坠落,连那弥漫的血气都已凝滞。 吞天后退一步,挥剑向天! 一剑如犀牛望月! 剑刃相对。 魔剑直入,百尺冰刃寸寸碎裂,随后轰然碎作两半,在吞天身躯前后坠落。 而悬立于天的吞天也被这一剑斩落,在地上轰出一个五丈方圆的浅坑。 吞天拍去身上的尘土,望着远处飘然落下的暗鸦,道了声:“后生可畏。” “囚龙!” 囚龙破空而至! 突如其来的百丈剑气携滚滚血气呼啸而来,直刺吞天后心! 吞天狼狈回头,那滚滚剑气来势极快,刹那便至眼前! 他举剑横在身前,以魔剑剑身硬接囚龙破困海。 可那剑气如虹,连绵不休,吞天整个人在囚龙剑气之下一路狂退,眨眼间,他的双腿便在地上犁出两道数十丈的凹槽。 而暗鸦怎会放弃这绝佳的机会,顾不得气息未稳,十二道鸦羽齐出,直奔吞天脑后而来! 那吞天单手持剑抵挡突如其来的囚龙,回身一掌挥向鸦羽。 十道鸦羽被一击拍回,但还是有两道鸦羽穿过吞天的灵念,射穿了吞天的肩膀。而单手持剑也难以抵挡囚龙的冲击,吞天倒飞出去数十丈,待囚龙剑气消竭才稳住身形。 吞天一挥魔剑,将囚龙的余力挥去,可那滚滚而来的剑气还是将他的身躯割得血肉模糊,只有要害处得魔剑庇佑安然无恙。 “这吞天有如此厉害?你我联手的囚龙都能抵挡?” 郁纤纤踏剑而来,神情疑惑:“那北幽那会为何迟迟不与我们动手?” 第二春秋紧随其后,注视着吞天手中的魔剑道:“这剑不对劲,方才抵挡囚龙,这剑中血气抵御了大半剑气灵念,这才使得他只有皮肉之伤。可是,比起先前所见,这剑出了鞘,怎么反而没了在鞘中时的灵气?” “当心,你们所见过的吞天已经没了,如今的吞天是那柄魔剑。”暗鸦出声提醒。 “哦?莫非这柄传闻中的魔剑,是生了灵智的剑,或是还有剑魂不成?”第二春秋疑惑道。 郁纤纤的眼睛却亮了,虽说向往大侠的身份是她误以为自己是赵辞后的追求,但踏上习剑之途后她还是关注了不少有关剑的传闻传记的,其中剑魂剑灵这些东西在志怪书籍中多有撰写,她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此刻自然格外关注。 于是郁纤纤转头看向第二春秋,期待着一个她想象中的答案。 有第二春秋在的场合她极少思考,而是习惯了等待他的答案。 然而第二春秋后面的话却熄了她的兴趣,第二春秋道:“可自渡秋书院夏院长划分境界以来,所谓剑魂不过是凡生中的笔者幻想罢了,应该是此剑自生了灵智,灵智又夺了吞天的身躯。” “你这书生,懂的还不少!”吞天持剑而起,笑道:“不过,你们说错了一件事。” “何事?” “吞天可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我的。这个少年在囚园来到我的牢房,以为我仅仅是牢房主人的遗物,殊不知我就是牢房的主人。我助他修行,他带我离开囚园,我又借他身躯救了他一命,为他杀了千百人。只可惜这胆小鬼此后竟再也不敢拔剑放我出来,在我战意高涨之时反要将我按回鞘中!” 吞天猛然道:“他也配吞天之名?!” 隐隐血气自魔剑之中溢出,将持剑的吞天衬托地如同血海中走出的魔头一般。 第二春秋暗暗皱眉,同是血气,虽没有方才锁月弄出的那般铺天盖地,但其浓郁程度却全然不是锁月的血气能比的。 天知道,在他所说的千年时间饮了多少血。 “才有老卒以自己灵魂取代锁月的灵智,这边竟恰好相反,是魔剑占了人的身躯。如此说来,那杀手吞天其实不是胆小,而是一次救命之后深知你垂涎他的躯体,不肯让你出来。为此,他不得不事事谨慎,以确保你不会有可乘之机。” 第二春秋一边感叹世事无常,一边摇头道:“原来如此,世人皆称你为魔剑确实对你不公,魔剑,魔剑,说到底不过是一柄剑而已,阁下,该被称作剑魔!” 吞天笑道:“我随这胆小鬼与你们也见过几面,知你记载世间妖物,我为何不是剑妖?” 第二春秋目视吞天,认真道:“剑妖,或是剑一,是当世一位剑客的称呼,先来后到,你自然只能被称作剑魔。” “哈哈哈!”吞天仰天长笑道:“我只叫吞天!我要吞下的可不仅仅是这胆小鬼的身躯,而是所有!” 滚滚血气应声而起,化作一张血盆大口,似要将整个天地吞下。 吞天剑指三人,“便从你们三个开始!” 第181章 可见魔剑逞威 剑器明光耀目,是为铮。 千年前,西铮以剑立国。 千年以来,西铮铸剑两百七十一万九千五百三十四柄。 千年间折剑两百六十九万九千五百三十一柄。 如今的西铮国,因千年无战事,百姓不尚武,仅余剑两万零三柄。 而如今的剑中,只有三柄,自西铮建国伊始流转至今而未折。 其一为铮,西铮建国号令全军之宝器,随西铮开国皇帝五十一年,其后供于西铮皇宫西极殿龙椅之侧,助历代皇帝监国,不曾开锋,不曾饮血。 其二为斫雷,西铮民间利器,千年间流转百度,所系传说百余篇,颇有盛名。近五十年来不知所踪,坊间有流言此剑在剑一之手,却未得证实。 其三为魔剑,持剑者皆为当世魔头,剑噬亡魂无数。四百六十四年前持魔剑之人为西铮军中高人抓获,囚于囚园之中,此剑亦被单独关于囚园一室。直至数十年前,杀手吞天携魔剑为杀手榜所记载,此剑方有消息于世。 “原来如此,我说为何魔剑的持剑者皆为当世魔头,原来根本就是因为持剑者皆是你自己,那一个个所谓的魔头,不过是你的剑架子。”第二春秋目视魔剑吞天,道:“你这妖物,我也是第一次见。” 忽有剑气纵横起,黑影翩跹若谜碟。 吞天身前,郁纤纤已经持剑攻去,剑意流转之际,一剑已如知春江浪潮,掀起铺天剑气压去! 吞天挥剑隔挡,一道血色轻松写意,简单一剑便将郁纤纤的剑隔去。 “哈哈,剑架子不至于,先前那剑奴,胆小归胆小,一颗剑心却颇为坚毅。第一次出鞘,我也只夺了他三分心智,其后更是坚持了二十余年。” 吞天挥手又是一剑,简简单单的一剑下劈,看似只是随手一剑,剑身之上却殷红一片,血气暗沉千百斤。 郁纤纤抽身便退,那一剑却尾随而至,血气直逼郁纤纤眼前。 “哼!” 女侠冷哼一声,一剑上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撇开这一剑,随后瞬间止步,返身再上前,手中剑柄倒转为反握,而后一剑斩落。 莫回首! 剑气凝聚百尺巨剑以劈天之势当空斩落,吞天反手一剑向天而去,而在此时,一点寒意直刺吞天腰际,暗鸦悄然现身,冰魄短剑如蛇蝎暗伏,潜光而至! 吞天冷笑一声,原本向天而去的一剑陡然转向,一剑下刺,剑锋抵住冰魄剑锋,随后一剑横扫向暗鸦咽喉。 暗鸦一剑刺出后便已抽身退却,吞天一剑横扫只扫去一串残影,而那百尺巨剑轰然刺落,被吞天一手虚握于空中,血色灵念在他手掌凝聚,他握住这一剑莫回首,一拖一拽,滚滚剑气随之偏向,朝他身前再度挥剑的郁纤纤落去。 正举剑刺去的郁纤纤不得已止步飞退,可那莫回首一剑虽能躲掉,吞天却反手又是一剑挥来。 魔剑吞噬千年血,举手便是百丈芒。 百丈血色剑芒瞬息而至,而郁纤纤不退反进,滚滚剑气如浪潮而动,八千剑意流转不休,一挡,一刺,女侠瞬息再至魔剑身前! 而另一侧,暗鸦去而复返,手中短剑无声无息刺出,所向之处却皆是要害。 暗鸦为当世第三杀手,与剑客当面厮杀本就非他长处,如今有郁纤纤在正面横冲直撞,他潜行周围伺机而动,方是如鱼得水。 三人三剑战在一处,剑气纵横血气肆虐,交锋而造的余波在空气中一卷,化作风声呼啸,猎猎作响。 远处,第二春秋盘膝而坐。 一张画卷在他膝上展开,画中绘众妖百态。一张画卷浮于第二春秋身侧,空白无一物。 画中有妖高一丈,宽四尺,金发赤眸,力如蛮牛,体若坚城。 “贪蚨。” 随着第二春秋一声音落,妖物之象现于空白画卷之上,随后他吐出一口灵念,画卷上,那妖物贪蚨佝偻起身子,如过矮门一般从画卷中走出。 “呯!”沉闷的一声巨响,贪蚨一脚踏足世间,随后直奔向远处的吞天。 “呯!呯!呯!” 巨响不绝,大地震颤,如同有巨象在狂奔。 吞天一剑避退郁纤纤,却猛然有一头金色妖物横冲而来,当即一剑斩去。 却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简简单单的一剑如何挡得住贪蚨的冲势?吞天一剑如同砍在一座大山之上,魔剑嗡的一声颤鸣,吞天连退数步,险而又险地避开暗鸦偷袭的一剑,随后反手一剑又向贪蚨斩去! 百丈血芒随剑压下,贪蚨身躯一颤,被一剑斩地半跪于地,那铜钱凝聚而成的肩部被斩出了一道半尺深的凹坑! 郁纤纤心中一惊,那妖物贪蚨她也交过手,当时的她一剑下去,不过是给那铜钱凝聚的妖物身上划下一道白痕,虽然如今的她有所精进,可那贪蚨也不是当时所遇那个,第二春秋所呈现的妖物是以他的灵念为基础,眼前的贪蚨足有禅心之境。 这魔剑吞天剑势当真惊人。 可心惊归心惊,郁纤纤手中剑却不停,她跟于贪蚨身侧,一剑随贪蚨一拳而出。 吞天怒喝一声,握百道血气于拳,血色灵念包裹之下,右手一拳迎击而出! 而他的左手则持剑往身侧一刺。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暗鸦显形,原本将刺出的一剑不得以用以挡下吞天的一剑,随后飘然而退。 一声轰鸣爆响,看似瘦弱的拳头与那金色的巨拳对撞在一起,血色的灵念乍然迸发! 看似势大力沉的贪蚨连连后退,整条右臂被吞天一拳轰烂。 而吞天后退一步,随后挥剑向空,斩退郁纤纤。 一缕鲜血自吞天右臂流下,方才对拳的一瞬间,郁纤纤的一剑还是刺伤了他的手臂。 “哼,区区贪蚨!” 以力对力,吞天全占上风,丝毫不惧那块头巨大的贪蚨。 “巉灵。” 吞天只听得远处第二春秋的,漠然一句,随后忽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耳畔袭来! 吞天扬首望去,却见一个体格丝毫不比贪蚨小的壮汉持锤凿从空中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 吞天飞身欲避,暗鸦的一缕寒气已然袭来,与身前郁纤纤的一剑共同封锁了他的退路。 空中,那一点人影越来越大,巉灵持凿以舍命之势直奔吞天的面门而来! 凿子不过一尺长,吞天本可以一剑越过凿子直刺巉灵咽喉,足可将它避退,可这妖物显然是远处那书生所造,全然无惧生死,与他以命换命。 不得已,吞天只好旋转魔剑,竖于身前。 “当!” 巉灵一凿直击于魔剑之上,吞天半跪于地,身躯向后滑行两丈,随后止步抵住这一凿。 可巉灵左手持凿,那握着锤子的右手高高扬起,吞天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收力躲避,那一锤已然如雷霆般落下。 “轰!”巨大的炸裂声压过了金铁的碰撞声,巉灵一锤砸在凿柄之上,一如开山凿石,与魔剑相触的凿子之上,猛然迸发起夺目的雷霆! 吞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在挥出一剑挡下暗鸦的袭击后,才堪堪在十余丈外站定。 吞天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后,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他目视着远处脸色苍白的第二春秋,手持魔剑画圈,随着他持剑一画,周遭血气似乎尽数被吸到这一圈之内。 吞天横剑身侧,剑身之上已是暗红一片。 一点红光在剑尖闪过,随后吞天一剑刺出! 一点血光骤然闪耀万丈光芒! 一道血色剑气于万丈光芒中直奔第二春秋而去! 贪蚨和巉灵双臂护在胸,直挡在血色剑气之前。 “呯!呯!” 剑气瞬间吞没两个妖物,迟滞片刻之后,只发出两声闷响。 血色剑气穿胸而过! 两个身形高大的妖物被一击贯穿! 一道倩影翩然而至,一剑直刺! 剑气对剑气! 滚滚剑气相互对撞,双方只僵持了一瞬,那血色剑气便压着郁纤纤的剑气节节后退。 暗鸦一剑刺出,冰魄短剑被吞天抬手硬生生抓在手中。 另一边,血色剑气呼啸而前,郁纤纤咬牙抵住剑气,身躯却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个不算多结实的胸膛。 郁纤纤被血色剑气冲击到第二春秋怀中,第二春秋伸手握住郁纤纤握剑的手,灵念随之而上,才与郁纤纤一起堪堪抵住这一剑。 “没事吧?”第二春秋道。 “无妨。”郁纤纤甩了甩持剑的手臂,再度上前。 但第二春秋与郁纤纤虽然没事,两个方从画卷中走出的妖物却在那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而另外一边,暗鸦一剑被吞天抓在手中,他手掌猛然一握,那冰魄短剑骤然碎裂,化作无数道冰锥直刺吞天而去! 吞天挥剑斜斩而去,将那些冰锥悉数扫开,暗鸦也借此纵身远离。 吞天拍去身前冰渣,面对着三人道:“再来!” 第182章 飞雪暗遮月华 吞天拍去身上冰屑,口中道了声再来,却不等对方再出手,挥剑纵身直追。 却是一抹赤色卷流云,腥风携血雨!吞天直奔那潜于暗处扰人的暗鸦而去! “嗖!” 三道鸦羽破空而去,暗鸦伸手往身侧一招,冰雪缭绕之下冰魄短剑凝聚成形。而他刚握紧短剑,吞天已然一剑荡去鸦羽,魔剑展锋芒,朝着暗鸦胸口刺来。 一剑贯胸而过,随之徐徐消散的却只是暗鸦的一道残影。 可吞天显然早已料到,那一剑也不过是虚晃,一剑刺出不过轻轻一点,随后猛然朝斜刺里撩挑过去! 被迫现身的暗鸦挥剑格挡,吞天一剑上挑,将暗鸦挑至半空,暗鸦剑锋一转,聚飘摇冰雪于剑身,随后居高临下一剑斩落! 吞天不闪不避,一剑向天斩去! 血色灵念刹那间将冰雪染红,两剑相交,迸发而出的灵念激荡得两人的衣襟狂舞不止。 咔的一声响,暗鸦连人带剑被斩作两截,却仍旧只是残影。 吞天纵身而起欲向天追去,却只听破空之声连连,一柄柄飞剑连成一线,当空刺来! 吞天翻身坠地,随后,剑舞如飞,血色剑气与灵念交错之下,他将自己身周舞出了一团赤红的圆球。 十三剑自空中刺落,却只听得一声声金铁碰撞之声,一柄柄飞剑被魔剑劈开,十二柄飞剑一一坠落于地,惟有这第十三柄剑冲破那剑气与灵念,骤然到了吞天身前! 第十三柄剑,是郁纤纤持剑而来! 吞天一剑上挑,郁纤纤却翻转剑身,手中长剑擦着魔剑的剑身,带出一串火花,向吞天的双臂斩去! 这一剑已经避无可避,吞天却将魔剑剑身一转,随后抬起剑柄,以剑锋抵挡郁纤纤的剑锋。 “咔!”的一声,郁纤纤手中铁剑应声断作两截,魔剑顺势上挑,一剑要破了郁纤纤胸腹! 郁纤纤急忙后退,那魔剑却已近在咫尺!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两柄铁剑在灵念的包裹下在空中划出一串凄厉的声响,一剑斩下魔剑,一剑横扫向吞天咽喉! 吞天收剑便退,第二春秋双剑在手拦在郁纤纤身前,一剑指向吞天,一剑则伸向身后,递到郁纤纤身前。 郁纤纤深吸一口气,丢掉手中半截残剑,从第二春秋手中接过铁剑,咬牙道了声:“若我也有好剑,必不输他!” 第二春秋点头笑道:“嗯,我信。他这把剑就不错,待会夺了给你!” 说罢,第二春秋一剑前指,铁剑霎时间脱手而去,直奔吞天面门。 “哼!这也算飞剑?” 吞天冷笑一声,手中魔剑一点一带,将那飞掠而来的飞剑劈入地面。可就在此时,第二春秋一掐剑诀,十二道灵念冲天,原先被吞天斩落的十二柄飞剑飘然而起,将吞天团团困在其中,十二剑阵结阵! 吞天持剑环顾四周,却见那一柄柄如战阵列兵一般的飞剑之上,或有灵念燃烧烈火腾,或有寒渊冰雪束心魂,第二春秋的灵念在十二柄飞剑之上显现十二种不同特性。 第二春秋一手掐剑诀,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向前一指,方才被劈落的飞剑拔地而起,高悬空中,而这十二柄飞剑犹如受到牵引一般,剑尖一颤,随后皆调转剑尖,指向吞天。 “千年间杀禅心修士无数,你确实与众不同。”吞天朝第二春秋微微点头,随后猛然纵身而起,却是先发制人,一剑朝那阵中飞剑斩去! 那飞剑自不会退让,当头一剑刺去!而剑阵之中,十二道灵念互不侵扰,飞剑皆向吞天而去。 一时间,奔流狂涌,雷霆不休,剑阵之中的灵念掀起了好一场风暴。 吞天四面皆敌。 然而,那无穷无尽的血气却并未在灵念的交织下衰弱,剑阵之中,叮当作响的声音连绵不绝,那殷红如血的剑气往来呼啸,一道道如虹的剑光透过剑阵,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而第二春秋所用飞剑,不过是先前镇南侯府中库藏的寻常兵刃,虽有灵念包裹,与那流传千年的魔剑终是差了太多。不过是片刻时间,那些飞剑之上已经磕磕碰碰皆是缺口。 吞天一剑扫退袭来的飞剑,随后一剑往天一指,那十二柄飞剑之外的阵中飞剑恰在此时一剑刺落,两剑相触,血色剑气向天而起,刹那间将飞剑之上的灵念尽数吞没。魔剑向上一刺,飞剑顷刻间寸寸崩碎。 可吞天这一剑势终,又有一剑趁着强弩之末自天而来! 这一剑并非来自剑阵,却万分自然地融入剑阵之中,竟让吞天都不曾察觉。 金蟾县奠匠死后,当今天下,最熟悉此阵的,或许只有三人。 第二春秋过目不忘,偷师于奠匠。青书未天资卓绝,见第二春秋施展此阵而领会。惟有暗鸦,是实打实随着奠匠习得此阵的。 连维持着剑阵的第二春秋都差点被瞒过。 那柄寒渊冰雪之剑,不知何时被偷梁换柱。 暗鸦藏身阵中,在最为合适的时机,一剑刺出! 冰雪飞旋在冰魄短剑的周围缭绕出一个巨大的尖锥,漫天寒气霎时间将整个剑阵冻结。 暗鸦一剑刺下,巨大的尖锥随之压下。 吞天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双手擎剑,咬牙直斩! 魔剑骤然绽放血色光华,吞天仰起身躯,力顶住冰雪凝聚的尖锥,咬牙怒吼。 血色剑气狂涌而出,三尺魔剑陡然变作百丈巨刃。 缓缓坠下的尖锥骤然停止,一道道血色的光柱穿透那层层冰雪。 挥剑刺下的暗鸦勃然变色,随后猛地侧身。 一道血色光华自他身边闪过,吞天一剑,将那巨大尖锥劈作了两半! 巨大的尖锥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的飞雪,那飞雪间却有寒光闪烁。 已然纵身远离的第二春秋双手握拳,阵中飞剑扬起剑尖,皆向吞天疾刺过去! 吞天一剑横扫!十余柄飞剑被这一剑扫成废铁。 不仅仅是飞剑,这遮天蔽日的碎雪被横扫而来的血色剑气震荡一空,原本被阻隔的视线与感知皆是一清。 随后,吞天便在白日里看到了一道柔美的月牙。 吞天身前,郁纤纤持剑独舞。 千百道剑皆汇于一处,共绘一轮明月。 月色满华! 万物息声,月牙以郁纤纤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瞬息之间便照亮了方圆百丈。 吞天身形停滞,他持剑的双臂高举,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似乎安然无恙? “叮。” 一声轻响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吞天持剑的上半身坠落于地,同样坠下的,还有那柄传闻中的魔剑。 百丈方圆皆为白地,还站着的,只有以剑拄地的郁纤纤和半个吞天。 远处,第二春秋咽了口口水,虽无惊天巨势,这一剑的威力却是他生平所见的极致,也亏得他跑得及时,蓄力完满的月色满华,即便早有准备他也完全无法抵挡。 再看向郁纤纤时,第二春秋的眼中竟有了些仰慕。 而郁纤纤则保持着以剑拄地的姿势,她手中的铁剑在悄然间化作了飞灰。 她僵硬地从地上站起,转头去看第二春秋。 四目相对,第二春秋准备好的热烈笑容顿时僵住。 郁纤纤双眼殷红一片,一柄剑自行到了她手中。 魔剑。 第183章 惟剑客持其柄 “灵台宽广,剑心稳固。当真是绝佳的苗子。” 东流河畔,两位剑客持剑而对。 “苗子?成为你剑架子的苗子?” 郁纤纤开口道。 在她对面,是一个无面的剑客,她不认识眼前的剑客,却认识他手中的剑,正是那柄还未染上殷红的魔剑。 周围,是临水县东流河畔的小村庄,东流静流水,一如往常。 “意识之中多了个人,你不害怕?”无面的剑客好奇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郁纤纤目视着来人手中的魔剑,道:“你便是那剑中恶魔真正的模样?” “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模样,我都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剑客不仅无面,连身形也隐约不定,唯有那柄魔剑还是如方才在外界一般清晰。 “千年前家师铸得此剑,又以我为祭,助此剑生灵识。不,或许我本就是此剑的灵识,只不过是接收了那个倒霉徒弟的记忆罢了。”无面的剑客摇了摇头,却将剑指向郁纤纤,道: “这不重要,你根骨奇佳,剑心稳固,我纵横天下千年,都未真正得过一具如你这般配得上此剑的身躯,若能得你的身躯驱使,吞天之名必将响彻天下。” “我?那为何不是暗鸦?他可比我厉害。”郁纤纤问道。 “他是刺客,不是剑客。唯有剑客,才配握住魔剑的剑柄。当年在囚园之中我没得选,如今,自然当选剑客。” “那我要是不接受呢?”郁纤纤同样抬起长剑。 “哈哈哈哈哈!”吞天仰天长笑,道:“论剑术谈修为,你确实未来可期,但论意识,我纵横天下一千年,沉积囚园数百年,接受不接受,可由不得你!” 郁纤纤闭上双眼,随后缓缓睁开。 原本临水县的景象瞬间换作了江水滔滔的知春江。 知春江上,波浪滔天,郁纤纤持剑立于浪涛之上,剑意连绵不休。 “你大可以试试!” …… 东流自知春江而来,往东而去。 东流尽头是那无边无际的汪洋。 还是在东流河畔,顺流东去离临水县足有百余里的地方,忽有水鬼纵身上岸,在岸边如捣蒜似地磕头。 水鬼对面,是一对容貌年轻的夫妇。 临水县郁穆二位大侠。 “十余年前你离开临水县,我还找了两次,没想到竟然是躲到了这,再往东百里可要到东海了。”郁纤纤的父亲遥望东方道。 “不敢劳两位大侠费心寻找。”那水鬼身躯颤抖,边磕头边道:“小人自知在临水县做了错事,不敢久待,便逃来了此处。” 郁纤纤的父亲笑道:“是被人赶来此处的吧,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小小一个临水县,也容不下三个水鬼。” “是,是,小人吃了猪油蒙了心,骗那老头给我送尸体,又将那小孩拖入了河里。造了两个水鬼出来,又敌他们不过,这才被赶走,只能躲到了这里。小人早年答应两位大侠不会害人,却还是害了人,小人有罪,有罪!”那水鬼哭泣道。 “行了,别磕了,你这水鬼的身体又感觉不到痛楚。”郁纤纤的母亲道。 “是,是!”那水鬼不再磕头,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站起,道:“小人内心肮脏,这才成了水鬼,两位大侠不仅没有除掉我,准许我好好生活在东流河中,还照拂小人的家人,小人感激不尽,也答应了两位大侠不会害人。不过,当年是那小子,要害令千金,小人看得明明白白,眼见他要得手,这才助力将令千金推出水面,将那坏小子拉入水中的!” “哼!”郁纤纤的母亲最为反感有人说谎,当即冷哼一声,一道灵念也激得东流荡漾。 那水鬼立刻匍匐于地,道:“小人错了,小人错了!是小人,先蛊惑的老头,后蛊惑的小孩,让他们给我弄点新鲜人肉,这样……这样就不算是小人害人了。但小人见到那小子推过来的是两位大侠的千金,便不敢害了,那小子自己过来还要害令千金,小人便将他收了。” “于是,你知我会来查询,便带着尸体先躲起来了?”郁纤纤的父亲问。 “是,是。可小人没有吃他,他也变成了水鬼,那死了有一阵子的老头也变成了水鬼,他们打了小人一顿,把我赶来这边了。小人,从头到尾,也就是吃了几个尸体,害死个死有余辜的孩子而已!两位大侠饶命!” 水鬼再次磕起头来,空中混杂着远处血气的灼热日光晒得他后背呲呲冒烟,可他丝毫不敢遮挡,只是身躯颤抖地磕头。 郁纤纤的父亲叹了口气,道:“我们找你,不是顺着东流找的,而是到了附近县乡官中询问十余年来村民安生的情况而找到的,除了百家村情况不明以外,此处乡县十余年内无端失踪两人,溺水而死者三人,溺水者皆未捞到尸体。你,一直在吃人!” 那水鬼身躯一僵,随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嚎道:“都是那老头害的!他非要,他非要把一对夫妇的尸体丢河里给我,我在水中游鱼虾米皆已吃腻,不得已吃了人肉!吃过人肉之后,便心心念念只想着了,我十多年只吃了五个人,还救了两位大侠的女儿!两位大侠饶命啊!” 郁纤纤的母亲摇头,道:“水鬼的话果然不得信,当年心慈手软了一回,不曾想反倒害了许多人。” “人心难测,何况是鬼?”郁纤纤的父亲安慰道:“当年念及他生前老实可怜,失足落水后成为水鬼也只是巧合,非他心中所愿。放他一回又照拂他的家人也是我们该做的。如今,光是残害幼童,损坏烈士遗骸已是大罪,还有此间的五条人命,此水鬼已不可再留。” 一听此言,那水鬼,猛然一跃,便要跃回水中。 却有一道剑光闪过,郁纤纤的父亲一剑将它的身躯临空刺穿,而一道灵念也自郁纤纤母亲的手中飞出,一瞬间湮灭了水鬼的灵魂。 “也算是除了导致我们女儿精神恍惚十余年的罪魁祸首。”郁纤纤的父亲抬手将水鬼的尸体抓到了手中。 郁纤纤的母亲却抬头看着天边那一片殷红,担心道:“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郁纤纤的父亲笑道:“女儿现在完全不弱于你我,没了心结之后剑心更是纯粹,不必担心,我们过去倒成了她的累赘了。走吧,你施些灵念于这水鬼尸体上,我们送去县衙,也给这些枉死的人及其家人们一个交代。” …… 波浪滔天,剑意不休。 郁纤纤的意识之中,魔剑再无了宝剑锋锐的优势,郁纤纤虽没了剑气,八千剑意依然坚韧,听潮剑意连绵滔天,滚滚不休,面对游荡千年的怪物依然游刃有余。 “不愧是千年来最适合剑的人,这份剑意当真卓绝!”吞天感叹道。“可你再挣扎也无用,我可以陪你打上一千年,你的意志可坚持不了千年,而且在这里,你可没办法像外面能以三对一。” “谁说的?” 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郁纤纤与吞天身旁,第二春秋悄然现身,一道灵念刹时间护住郁纤纤意识的空间,也封绝了吞天的退路。 “单论意识,千年的沉淀也不过如此,你还想打上多久,可由不得你!”第二春秋道。 郁纤纤看向第二春秋,原本凌厉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眼中满是安心,嘴上却仍道:“对付他,我自己来便好。” 第二春秋看向郁纤纤,笑道:“可我很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郁纤纤意识一滞,险些被那吞天找到机会。 她点点头,却只轻轻道了声,“好,我们一起,出手。” 郁纤纤一剑逼退吞天的意识,随后高举长剑。 在她身后,第二春秋抬起双手。 滚滚知春江汇聚而起,在郁纤纤的意识中,整条知春江水汇聚成一柄亿万丈的利剑,郁纤纤看着眼前呆立着的吞天,道:“我手中的剑,只能有我自己的意识!” 一剑刺出! 知春江翻天而下! 吞天瞪大眼睛看着那条贯彻天际的剑气长江,张张嘴,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好。” 持剑而立的郁纤纤猛然睁开双眼,暗鸦提剑在手,却又放下。 郁纤纤对面,缓缓睁眼的第二春秋见着郁纤纤眼中已无殷红,便问道:“如何?” 郁纤纤抬起手中剑,魔剑依旧,但剑身之上,再无殷红血气。 “剑不错,可惜剑鞘没了。另外名字俗了点,我得再改一个。” 第二春秋笑问道:“吞天二字确实不适合你用它,你打算叫它什么?” “大侠!” 第二春秋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这名字带来的冲击,想来比吞天意识面对的还要大些。 第184章 月色处听惊雷 第二春秋与郁纤纤协助暗鸦斩了吞天又收了魔剑,再往回看时,却见身后的天空已经暗红一片,一条锁链如游龙一般遨游于天际,宛如天灾将现。 第二春秋长喘了一口气,振奋起精神,道:“走吧,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赶紧过去帮忙。” 三人连忙往那血色最浓处而去。 此刻,天已近黄昏,绯红的残阳与那血气的暗光交相呼应。 风声呼啸,一道白光似流星曳落,划破了那暗红的血光。 细看过去,却是听风从空中坠落。 听风横刀身前,周身皆是燃烧的灵念,风暴聚集在他的周围,为他死死抵御住那些灵念。 暗红的阴影逐渐遮蔽住听风的身躯,锁链的一端浮现于听风上空,宛如巨龙俯首。 那锁链环身一转,一头朝着听风撞来! 漫天血气汇聚在锁链周围,随锁链俯冲而下,在空中爆发出凄厉的风声。 下坠中的听风勉强抬起长刀,却根本无力抵挡。 恰在此时,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施韬纵身而至天际,拦在听风身前,手中长戈一挥,便是横扫千钧之势! 金戈直面锁月! 可在那升腾如龙的百丈锁链前,施韬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血气更是如同海啸一般覆压而来。 金戈在血气中硬生生砍开一道金色的裂隙,随后直撞上锁月的铁链。 金铁相交,迸溅出一串火花。 那垂直而落的锁月被生生砍偏,一头直冲而落,在地面之中撞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坑。 而半空中,施韬随听风一同落下,他手中的长戈在这一击之下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地上,青书未抬手虚托,将两人平稳拖入地面。 而锁月后方,年轻的水鬼挺槊而来,长槊之上灵念环绕,河水聚集,化作一个巨大的船锚砸向锁月的尾端,试图将那锁月的尾端就此钉于地面。 可那锁月如龙蛇一般,猛然甩尾。 血色的灵念一击便将那水锚击散,而尾端的锁链则顺势扫向水鬼的胸口。 水鬼架起长槊,那锁链一击扫在长槊的中间,只听咔嚓一声,便将那灵念包裹的长槊击成两截。 水鬼的身躯随之倒飞出去,重重坠落于地,饶是恢复力惊人的他,连番作战至今也已疲惫不堪,不仅一时站不起来,连身上的蛟鳞都褪去大半。 另一边,听风缓缓站起,而施韬则跪坐于地,一时再无战力。 “多谢。” 听风对施韬道了一声,谢方才他的舍命相救。而施韬只是摇了摇头,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纳了老卒意识的锁月,此刻已经完全是传闻中的修天下境界了,三人联手,竟未能占到片刻上风。 那锁链的一端从坑洞中拔出,随后犹如龙蛇之首一般向天望去。 厮杀了一天,此刻天色将晚,太阳即将西沉,那讨人厌的明月又要升起来了。 血气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像是随着锁月此时的心意而舞。 即便不再是水鬼,即便此刻已经将意识融入这条锁链,对明月的厌恶还是完完全全地保留了下来。 血气愈发不安,那条锁链也似乎变得暴躁,滚滚灵念遮蔽了天空,血色迷雾弥漫在了这座已毁村庄的上空。 遮天蔽日。 听风挥手扬起一阵风,将施韬拂到身后远处,自己则再一次举起了长刀。 即便此刻,他的身躯已是伤痕累累,灵念也十不存一。 自己早该死去。 在听不到风声之时。 狂暴过后的锁月再度俯首,那轮尚未显现的明月固然可恨,可眼下纠缠自己如此之久的敌人更是该杀! 锁月如蟒般立起,俯瞰整个村庄废墟,围攻自己的众人,此刻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听风,近二十年的逃兵生涯将要结束,今后,不会再有人称呼自己为水鬼,也不会有人再敢称呼自己为逃兵! 锁月仰天,似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果然,这锁链,如今已是修天下之境。” 匆匆赶回来的第二春秋目视着天空的锁链,神情凝重。 暗鸦先看了一眼远处的慕容非,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悄然隐匿在了血气之中。 郁纤纤落在第二春秋身前,“大侠”握于手中,目光警惕地看着空中的锁月。 尽管很想试试手中新剑,但眼前那铺天盖地的血气,如海倒悬的威压都告诉了她眼前的这个敌人无法力敌。 “纤纤,你还能打吗?”第二春秋问道。 郁纤纤长出一口气,到:“从前些天知春江中与那水鬼交手,一直到现在,连番交战一日不停,我就算是铁打的也该累了。可是,有如此强敌在前,又得新剑在手,我怎能不去试试?” 第二春秋看向郁纤纤,笑道:“那好。” 灵念自第二春秋身上流淌至郁纤纤全身,郁纤纤深吸一口气,闭目凝聚起滚滚剑气。 一剑斜指,直指空中的锁月。 大侠在手,何惧宵小? 漫天血气为之一颤,锁月于空中高悬,随后直冲地上的第二春秋与郁纤纤而去! 郁纤纤蓦然睁眼,一剑刺出! 囚龙! 剑气长龙向天而去!瞬间撕破漫天的血气! 灵念与剑气交相呼应,在血气中摩擦出一声龙吟! 囚龙破困海,这一剑直破血气而至锁月身前! 而那锁月丝毫不避,竟是以更猛烈的速度向着剑气刺来的方向俯冲而去! 这是修天下妖器的本能,也是老卒二十年情绪的宣泄! “轰!” 剑气与锁链轰然相撞,漫天的血气被震散开来,四溢的灵念与剑气在半空中交织出一团炫目的火光。 暗鸦在火光后悄然现身,十二道鸦羽周围凝聚出十二道数丈长的冰箭,将那锁月的尾端钉在了地上。 而听风则虚步登空,一刀无声无息地斩向那团夺目的火光。 “轰!!!” 更猛烈的炸裂声响彻,漫天的血气轰然炸开,攻向锁月的四人被纷纷震退,锁月无力地坠落,在地面之时震起一大片烟尘。 第二春秋和郁纤纤一起滚到了数十丈之外,他们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连忙抬头看向远处的锁月。 锁月盘于地面,没了动静。 明月已升,月光照在地面的锁月之上,似乎在宣告它,或者它们的结局。 可没等众人高兴,一道赤色的雷霆骤然响起!直劈向盘于地面的锁月。 那锁月晃晃悠悠地自地面飞起。 雷光闪烁,一道又一道震雷炸裂,于雷鸣中,锁月上天,横于天际。 第二春秋和郁纤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一旁。 听风拄刀起身,却手一松,颓然坐于地上。 “跟当年很像。” 他低头看着手中长刀,眼神中却渐渐失去了焦距。 “当年,我枯坐山巅,只等时机恰当,跨入修天下之境。可在最后一天,风云变色,天际皆碧,也是有雷霆自天而降,虽不知它劈到了何处,却仅仅是雷声便将即将踏足修天下的我震聋。” “呵,后来我得知,那似乎是高人突破时引来的劫难。可那仅仅是漫天劫难中的一道惊雷,仅仅是一声雷鸣便将即将突破的我彻底震聋!哈哈,那高人的修为该有多高?天外有天,我突破的算什么修天下?那是哪门子的天下?!” 听风长叹一口气,自嘲道:“我名听风,从那之后我还听得哪门子的风?!” 听风抬头看着空中闪烁不断的赤色雷霆,不再言语,眼中皆是死意。 不知何时,一声轻叹,传入了听风耳中。 听风原本失去焦距的双眼猛然睁大,他勃然起身,环顾四周,拼命寻找,却未见任何异常。 “谁?”听风声音颤抖。 此时此刻,那一声传入耳中的叹息,对听风而言才是真正的惊雷! 可他尚未找出是何人的叹息,背后,那锁月已经恢复完全,血色的雷霆在锁月周围闪现,此刻的它似乎比方才更加强横! 而听风,在环顾一圈之后,缓缓低头,他看向了自己的刀。 那柄在他年幼时就已经熟识的刀。 听风低声道:“是你?对吗?” 第185章 伫立倾听风声 两年前的黄昏,听风盘膝坐于东海海崖,海风卷巨浪,于崖岸击水花于天。 修行数十载,风声天下震。 听风观海破境,往那传闻中的修天下之境迈去。 自山村拔刀以来,听风一路修行顺风顺水,克己、禅心皆是顺其自然,这一次,这修天之境,似乎也是如此。 他的修天下,便是听遍这天下风声。 他志向一直是此。 他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杀手,他这一生,也不过杀了三个人。 当年他拔刀离村,适逢玉轸皇帝陈璜举国北伐,于北幽边境见此村有树如笠,便屠村伐树而归。 数年后,他单刀入皇宫,斩陈璜于龙床上,以玉轸天子血祭全村百姓及巨树。 于是才有了后来新帝继位,柳氏灭门一案。 世人皆传是北幽国师江山派人暗杀了陈璜,以除掉柳大将军。谁都未曾料想,这仅仅是一位游子的仇杀。 其后,他于知春江与云天山脉的交界处遇天下琴一刘芳华。时慕容未出,刘芳华拨弦半生难觅知音,便对潮弄琴而疯魔,掀滔天巨浪于知春江上,毁江中渡船而不自知,害往来百姓客商无数。听风因而挥刀,斩刘芳华于知春江暗礁上。 北至西铮,入囚园,遇囚园镇守百里魁,刀客相见,已至修天下的百里魁破天荒邀战不过禅心境的听风。 双方交手两日夜,囚园之内,煞气动荡。 最终,只有听风走出了囚园。 也是这一战,让他摸到了属于他的天下。 他一路远行,直至东海之畔,观海听风,等待那个水到渠成的时刻。 直到那一声惊雷的到来。 在他观海的时刻,一道惊雷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亮起,将黄昏的天空照得明如白昼,而后,姗姗来迟的雷声在刹那间将他震聋。 雷声响彻,整个东海都为之震颤。 磅礴的灵念在海崖之上压地即将步入修天下的听风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爬起向雷光处望去,望到的却是远处愈发密集的雷光。 那雷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道接着一道落在了远处。 宛如天罚。 他明白,那雷霆根本不是冲他而来。 那只不过是无数雷霆中的一道,那只是远处引来雷霆的强者所面对的危险中的一缕。 那该是怎样的强者? 自己所向往的,即将踏入的天下又算什么天下? 原本意气风发的刀客听风至此一蹶不振,那一道雷霆不仅震聋了他的耳朵,还彻底抹除了他的自信。 “于是,我便来到了这里……” 听风暗道一声,回望远处的一座矮山。 浑浑噩噩的他于此山山顶找到了一口大钟,他日复一日敲响大钟,来确认自己的听力是否恢复,却深知自己所为只是徒劳。 可纵使失聪能复,失意如何复? 即便是此时,支撑着他的举刀而战的,不过是为少年复仇的怒火。 “风声何须听?” 那声音,这次他确信他是听到了!与方才那声叹息来自一处! 听风抬头张望,目光却最终又一次停留在他的刀上。 是它。 那年树下,他聆听风声,而后聆听到了它的话语。 可如今,他再难听到风声,又如何再与它交谈? 它说风声何须听,可不用听的,该如何感受到风声? 有微风起,听风伸出手,微风拂过他的手臂,拂过他的每一根寒毛,拂动他的心弦。 “你是说,如此?” 听风闭上双眼,一手握刀,一手前伸,为风所环绕。 夜色逐渐浓重,一抹月光照亮了天际的暗红。 锁月的周围,赤色的雷霆跳动不止,它将一端望向天空的明月,似乎在期待着与那月亮的厮杀。 第二春秋回望一眼,随后与郁纤纤一同迎着雷霆向锁月而去。 灵念、剑气,寒霜,在咆哮嘶吼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将整条锁月笼罩其中。 听风闭眼触摸,漆黑的视野中,一个个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闪过,有当年村中的百姓,有龙床上不甘呼喊的帝王,有疯魔意气的琴师,有单刀高悬的刀客,当然,也有一个在不住磕头的孩童。 那是他人生中的过客,也是随风飘摇间深刻的记忆。 他伸出手,触摸着那越来越疾的风。 听风伫立在那里倾听,风的声音。 风声呼啸,听风摊开双臂,由着风将他托起,直至夜空之中。 不仅是手臂,他所有的一切都能感受到风的存在。 纵是远处有雷霆威势滔天,那又如何? 即便不在耳畔,它们也一直在他周围,当他想触及时它们会来,当他想看见时它们会现,当他想再次听到时,它们会以它们的方式让他听到。 纵是意气不在。 它们一直都在。 它们是他永远的风。 听风携风而行,踏空而上,直至锁月身前。 听风睁眼,与扫落第二春秋等人的锁月对视。 他高高举起几乎陪伴了他一生的长刀。 狂风舞动,长刀在风中破碎,化作了无数碎屑。 听风双臂高举,握着一道风。 锁月于天际盘旋一周,漫天血气猛然收拢,被它尽数吸收于锁链之中,整条锁链皆是令人畏惧的暗红。 风声呼啸,听风高举着风,似乎聚集而来了整个天下的风暴。 听风手中,凝聚起了一把贯彻天际的长刀! 听风缓缓开口,口中所道,却是那张出自江山的杀手榜上对他的评语。 “听风踏足印,拂花落残影。” 飘摇轻逸的语句似乎与此时并不相称,不过这句话,他一直都很喜欢。 听风一刀落下! 狂风吹拂大地,原本弥漫在百家村废墟中的血腥气死气皆在风下吹尽。 第二春秋抬手欲护住身旁的郁纤纤,却在迟疑间放下了手臂。 地上的众人抬头,风声虽大,却未伤及任何一人。 空中,风暴凝聚的长刀一刀斩落。 狂风吹过锁月,令这条如龙蛇般在天际狂舞的锁链僵在了半空中。 锁链之上,那骇人的暗红逐渐退却,那数百丈长的锁链,也渐渐缩小,最终恢复到了最初只有手指粗,数尺长的模样。 锁月自天空坠落,如一根普通锁链一般砸入废墟之中。 听风独立于空中,他抬起手,看着虚握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却浮现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道:“原来如此,这次我真的又能听到你了,真好。” 地上,第二春秋叹息一声,眼见着听风在风中慢慢化作了虚无。 这位听风而生的天下第一杀手,或许也是随着风而去了吧。 第二春秋纵身回到青书未与慕容非身边,却见青书未仰头望天,神情落寞。 第二春秋轻声道:“青书,早先直接与听风意识对话的,其实是你吧。” 青书未默然片刻,她看出了听风的心结,于是才有了那一声叹息和一句风声何须听的话语。 青书未叹息一声,摇头道:“是书未。”随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回首看着远去的风。 郁纤纤匆匆而来,手中拎着一根不过手指粗细,数尺长的锁链,正是那搅动风云的锁月。 “如何处理?我用大侠砍了两剑,分毫不损。” 第二春秋接过锁链,摇头道:“此物虽没了意识灵智,本身却早已不是凡物,若是随意处之,若再为邪异所得恐有生祸端。” 慕容非却微微一笑,从第二春秋手中接过锁链,将其缠于郁纤纤手中大侠的剑格之上而后缠绕于整个剑身,如同一个剑鞘一般。 慕容非道:“纤纤姐姐得了新剑,却无剑鞘,实是可惜,不如将此链缠于剑上以作剑鞘,也好对其严加看管。” 第二春秋当即点头道:“正好,有这锁月在,若有朝一日魔剑重来,也是对这魔剑的束缚。剑气锁链相砥砺,确实是它们最好的归宿,纤纤,以后这两件器物就由你看管了,如何?” 郁纤纤抬手看着这略显粗狂的剑鞘,女侠直爽不扭捏,当即点头道:“没问题。” 她抬头,却见不远处,年轻的水鬼拄着半根槊看着她,随后,年轻水鬼落寞转头,往河边走去。 “不去与他谈谈?”第二春秋问道。 郁纤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谈的,他曾试图杀我,又错乱我十余年的人生。念在相识一场,我不去教训他已是宽恕。若有朝一日他又成了水鬼,还残害生灵,我便去替天行道收拾了他。” “此子虽曾为水鬼,在那老魔头的记忆中,此子却不曾害人,害郁姑娘一事,既然郁姑娘已经谅解。我玉轸也不做追究,加之他与我们一同作战有功,便随他去吧。”施韬过来道。 “施将军,此处后事,还需要你来处理。”第二春秋道。 施韬环顾四周,叹了口气,道:“好端端的一个村子……我一会便去调人过来,为这村中百姓处理好后事,诸位放心。至于慕容姑娘……” 施韬沉默片刻,随后对慕容非道:“我不相信那一人便可倾国的传言,只是,我只能保证所属于我的士卒不会再来妨碍姑娘,姑娘这玉轸之旅,还望自行珍重。” 慕容非未再对他冷言冷语,只是微微对他点了点头。 一处平整的断墙上,第二春秋展开画卷。 上画水鬼,当初那位蛊惑老卒与曾名为赵辞的少年的鬼物。 吞天,持剑的少年与魔剑中的妖物。 一鬼一妖。 第二春秋持笔题词: 水鬼:碧波翻涌凄凄没,恶念升腾反为祸。 吞天:青葱入江湖,白首为剑奴。狂言欲吞天,惟愿胆气足。 第186章 剑落风息,飞鸟入笼 风起竹林间,萧萧翠叶声。 几片竹叶被吹离了枝头,随着风吹进了酒楼简窗中。 “听风不在,这竹楼外的风,也喧嚣起来了。” 竹林酒楼内,佩剑酒客起身以剑鞘挑下窗杆,关上窗户。 旁边那桌,那位多次出言不逊的酒客转头道:“闻你当年也去过西铮囚园,不知你可曾与那听风交手?你与他孰强孰弱?” 他这一问,三个书生打扮的酒客也一同将目光移到了佩剑酒客的身上,显然,他们对此也很感兴趣。 那佩剑酒客摇头道:“不曾交手,因而不知强弱。不过那死于听风之手的百里魁我倒是见过。” “哦?竟还有此事?”说书的庄先生也来了兴致,凑上来问道。 “不是什么值得一听的故事,那日我入囚园,他前来阻拦却慢了我一步罢了,远远看了眼,此人身上权势之态已远高于刀客之态,因此,以修天下之能输给当时的听风也不足为奇。”佩剑酒客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将酒洒到地上,道: “神交已久,却无法相见,实为遗憾。我敬那听风一杯。” 红裙女子今夜换了一套绛紫色的绸衣,瞧着华贵不凡,给酒馆掌柜的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女子道:“如此说来,听风已逝,那几日前来酒馆的那人,诸位皆猜测是听风,现在看来也是猜错了。” 出言不逊的酒客自嘲道:“当世能人无数,我这眼界终究是窄了,井底醉蛙罢了。” “呵呵,醉蛙醉人都好,总比那水鬼强些。” 酒楼门口,衣衫褴褛的酒客醉言道。 他一连数日前来听书,酒楼掌柜屡次相劝,他却一直不肯入座,只是坚持坐在门口墙边独自喝酒。如今难得开口,却也只是醉话。 “水鬼,水鬼,此类鬼物的存在历来都恶鬼,最为常见的,凡夫溺死为鬼,随后害人溺亡自己方可投胎,如此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如此说来,水鬼的存在起先是意外,其后便算是祸事了。”一个书生打扮的酒客摇头道。 “鬼物的存在皆是祸事。”出言不逊的酒客道:“若是朝廷管理有方,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哪里还有多少鬼神之说?” 那书生打扮的酒客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喝了一杯酒。 “水鬼便罢了,听风、吞天皆无,如今那榜上前三的杀手,只剩下了暗鸦。”佩剑酒客神情似乎有些可惜。 旁边的三位书生打扮的酒客却似乎更在为百家村而可惜,其中一人道:“一场祸事,让整个百家村成了废墟,村中百姓尽皆枉死,不知其后那施韬是如何处理的?庄先生可知其后之事?” 庄先生少见地叹了一口气,示意弹琴的姑娘的帮他收拾酒柜上的东西,随后道:“还能如何处理?玉轸国将不国,施韬又是忠心于国的武将,帮着安葬了百姓们的碎尸,便带着兵往腾骥关而去。” “腾骥关……”那出言不逊的酒客本要出言嘲讽出身于渡秋书院的施韬几句,听到这个关口名字,却犹豫了一下住了口,却拿起酒壶狠狠灌起了酒。 “玉轸将亡,堂堂一国,英雄人物必然不缺,也必然壮烈。”一个书生打扮的酒客道。 “庄先生,这一篇章的故事似乎短了些,虽有交战不断,可究其根底不过是赵辞,哦不,郁纤纤归乡之途数日内的故事罢了。玉轸亡国虽说算不得精彩纷呈,但总不能只有这么点故事吧?” 酒馆二楼,那酒客走出雅间,笑问楼下的庄先生。 庄先生仰头道:“客人莫急,玉轸之事非几日几夜就能讲完的,且容老夫好好休养几日,明日再与客人们说说,那玉轸亡国一事。” 一听此言,酒馆内的酒客们都振起了精神。 玉轸亡国的故事他们都有耳闻,却都不详尽,如今能听得庄先生讲此事,自然是心潮澎湃。 毕竟,其中或许包涵了他们都向往的某人某事。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后,庄先生才牵着抚琴少女离去,只留下酒馆之中各位酒客再饮残酒。 满座酒客各自品味着先前所讲的故事。 却是,云静再难听风声,铁链束剑锁凶魂。东流蛟蛇横长槊,却见飞鸟坠凡尘。 第187章 离别 一抹朝阳映初生,却照别离。 一条东流源知春,反分南北。 东流河畔,第二春秋对朝阳而语。 “酸,说得好像要生死相隔一般。” 第二春秋对面,郁纤纤一袭碧色衣裙,黄布浅挽青丝,颇有邻家闺秀之味,只是腰间那柄缠着锁链的长剑在此搭配之下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面对着河畔吟诗的第二春秋,郁纤纤嫌弃地摆了摆手。 青书未笑道:“一路同行,他也是不舍。纤纤,你做好决定了?” 郁纤纤点了点头,道:“我这十余年问剑求侠之路虽过得也不后悔,但终究是亏欠了父母太多。被亲生女儿反认为友人父母,亲和之下皆是虚妄,我父母这十余年来想必过得极不顺心。所以,我想留下来多陪陪我父母,你们接下来还要去汜南的渡秋书院吧?两月之后,我再去往渡秋书院的路上找你们!” 十余年前一桩祸事,至使郁纤纤将自己认作是那赵辞,而将自己的亲生父母当做是友人的父母,父母爱护皆以为是友人父母丧子伤心过度而认错了人,分明是一家三口,她与父母间却总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如今真相大白,郁纤纤总觉得自己亏欠了父母太多,因而在水鬼一事尘埃落定之后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告辞,想留在家乡陪父母两月,随后再去他们将去的地方找他们。 虽然只是暂别,第二春秋还是颇为不舍,当即拿出画卷,说要为郁纤纤作画一幅以作留念。 郁纤纤摇头道:“不过是暂别,留什么画?况且我又不是妖。等等,春秋,你该不会是想将我的画像,也如那些妖物像一般,作为你用记忆和灵念造就的手下?” “哪的话,我只是想留个纪念罢了。”第二春秋收起画卷,道:“你的样貌习性皆在我心中,若要塑造观想何须用画。” 第二春秋只是寻常一语,郁纤纤的脸却微微一红,她轻咳一声,随后抱拳身前向第二春秋等人行礼道:“那么,再会!” “再会!” 一条东流入海,河畔一端,郁纤纤抱拳远眺,远眺河对岸逐渐远去的第二春秋等人。 剑气徐徐,引东流水涟漪阵阵,远处的旅人早已没了踪影,郁纤纤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怔怔出神。 …… 第二春秋这边,虽然少了个郁纤纤,却多了慕容非相伴,暗鸦则一如既往地潜伏暗处,很多时候连第二春秋都察觉不到他躲在了何处。 第二春秋四人一路南行,原先缠着第二春秋的慕容非话语渐少。 玉轸北幽交战数十年,近二十年来玉轸输多胜少,这一片通往剌炀城的土地上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波战火的洗礼。 第二春秋等人一路前行,入目多为疮痍,百姓民不聊生。一群群流民结伴往剌炀城而去,似逃难一般。 “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那座剌炀城吗?”慕容非看着远处的流民道:“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北幽大军集结于知春江北岸,消息已经传地到处都是了,他们是在往剌炀城逃命。”第二春秋道。 “连百姓都知晓北幽大军将近,玉轸的军队呢?”青书未问道,这一路南来,唯一一次见到玉轸的军队还是在临水县早饭铺子里所见施韬等人。 “呵呵,若是玉轸军队来了,怕是要跟着流民一块跑了。”慕容非道,提及玉轸军队与玉轸朝廷,她总是有着莫名的敌意。 一路所见,流民遍野。 流民所携粮食吃尽,便劫掠其余流民,劫掠所过村庄县城。 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诞生了。 田野之中新粮不存,河道之中鱼虾皆尽。 此时尚是初夏,田间新种下的粮苗被流民们连根拔起,却只作苗菜以充饥。 时有老弱病残惨死于路边,而生者已无余力去掩埋。 所过的村庄县城中,官吏役使早就跑得没影,连本就存粮不多的府库也被卷了个干净。 一众流民流窜劫掠,却不敢往北,也不敢往东踏足已经被划入北幽的地方,只顾着一路南逃。 偶有流民远远瞧见了青书未的容貌,惊为天人之余率众而来欲抢掠,却在半道上被漫天的飞雪阻拦,初夏之际见风雪,这几个年轻人分明不好惹,一众流民便灰溜溜退去。 可这一伙退去,又会有另一伙前来,日复一日连绵不尽,第二春秋等人也不愿当真对凡生动手,便轮番以灵念威吓,却一波接一波一直没个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此之多流民之中,还未出现兵戈冲突。 也是,所过郡县只剩下些寻常老弱百姓,被抢了也无力反抗,而百姓及流民之中,青壮早已在数十年的战火中充军入伍,而后死于沙场。 不知这些流民们争先欲往的剌炀城内,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 知春江北岸,棋盘两边,嵇煜立起远眺,眺望着东南的天际。 “如何了?” 棋盘前,江山问道。 “天边异象昨晚便已消散,如今血色已尽数消退。国师大人,是否可以过江了?” 江山低头盯着胜负早见分晓的棋局不语。 这时,一点雨水打在棋盘棋子之上,溅出的水花蹦到了江山的脸颊之上。 江山抬头望天,却见此刻阳光明媚,哪有什么乌云。 江山微微一笑,随后点头道:“过江!” 七十万北幽大军缓缓动起,如一头沉睡的猛兽逐渐醒来,放眼望天下,皆是鱼肉。 知春江上风浪滔天,一艘又一艘巨船往返于知春两岸。 巨船上,皆是黑压压一片的北幽铁骑。 七十万北幽大军南渡! …… 百家村,一众玉轸铁骑随施韬将村中百姓残骸掩埋,作为沙场军人,他们也算是见惯了生死,但如此惨绝人寰的全村屠尽,尸骨皆碎的场景这玉轸铁骑也从未见过,令这些铁血的士卒都感到心悸。 “将军,这一整个村庄就这么……”施韬的手下扫过百家村的废墟,心有不忍。 施韬点头道:“水鬼为恶,害我玉轸百姓。只是如今时间仓促,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帮助他们入土为安,后续的联系村外亲属,重建村庄,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将军,昨天的异象便是此处发生的吧,看得出来昨日的大战凶险。将军,若再有此等战士,您切不可再孤身冒险,至少,您该带着我们一起来。”施韬身后,一个从骑道。 施韬却摇了摇头,道:“妖物诡谲,你们来了也无用。何况,作为玉轸的军人,未能死在沙场,死在北幽人手中,而是死在妖物鬼物爪牙之下岂不是可惜。” 正说话间,一骑匆匆而来,见着施韬慌忙滚鞍下马,也顾不得礼数,直道:“施将军,北幽大军过江了!” 全场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施韬身上。 施韬深吸一口气,随后道:“你们几个速去将消息传回西南枢密军大营,其余人,继续安葬百姓,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到了明日我们哪里还有北幽大军的动向?”一个从骑问道。 施韬再次摇头,却道:“我们不需要知晓他们的动向。” 他顿了顿,随后长出了一口气道:“我们去腾骥关。” “是!”一众士卒继续安葬百家村百姓,他们神情肃穆,一举一动一丝不苟,似在为自己安葬。 而此刻,那座举世闻名的关隘前,是一堆又一堆披着甲胄的尸骨。 处处皆是折戟短剑,血早将这片土地染作一片暗红,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宛如人间炼狱。 这是十八年来腾骥关前的战死者。 他们的残骸,无人能为他们安葬。 第188章 墨云 “好端端的万里晴空,眨眼之间便是墨云盖天。” 一架老旧的马车上,第二春秋望天叹息。 驽马鼻息阵阵,马车吱嘎作响,第二春秋一顶竹笠半盖,手中扯着缰绳,像极了一个生活困苦内心郁郁的马车夫。 “那车夫小厮,赶车盯着路,老往天上看去作甚?” 车厢内,青书未故意压着嗓子,装作那捏着鼻子坐进破旧马车的富家姑娘,出声斥责起来。 第二春秋赶忙一扯缰绳,将即将跑偏的驽马拉回驿道,赔笑道:“姑娘说的是,小的我这就看着路,这就看着路。” 两人一番言语惹得车厢中慕容非轻笑连连。 却说第二春秋等人一路南行,于途遇流民成群,青书未与慕容非两位女子实在是过于惹人注目,即便有轻纱遮面,还是引来了流民骚扰。 不得已,第二春秋便使了些银子,与一户同样往剌炀城而去的富户手中盘了一辆老旧的马车,一匹年迈的老马,让两位姑娘坐进了马车里。如此一来周围倒是清净了不少,只是苦了第二春秋,只能老老实实拉着缰绳充当那马车夫。 他倒是想喊来暗鸦驾驭马车,自己跟着两个姑娘往车厢里一躲。可自南行起,暗鸦就极少露面,白天夜里吃饭休息都见不到他的踪迹,除了途中展示灵念驱逐图谋不轨的流民,这个如今已算是硕果仅存的顶尖杀手仿佛不存在一般,因此第二春秋想喊也喊不来。 如此一来,虽然分别了不过数日,第二春秋有些想念郁纤纤了,那姑娘哄骗两句就能让她乐此不疲地驾驶马车。 所幸如今玉轸驿道上全无车马,即使第二春秋开了会小差,这马车也依然正常奔行,没出什么乱子。 不对,为何全无车马?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却见这条通往剌炀城方向的驿道上清净至极,除了这辆老旧的马车竟然全无别的车马,可如今玉轸北方诸县百姓皆举家往南逃窜,这驿道上不说车水马龙,逃难的马车总该有几辆吧,前些时日还有不少呢,为何今日…… 很快,一身影告诉了第二春秋答案。 暗鸦悄然现身,坐到了第二春秋身旁,低声道:“百里外,北幽军至。” 第二春秋挑起眉头,轻拉缰绳,将马车驶到了路边,道:“我们让路便是。” 吱嘎作响的马车贴路边而行,马车周围安静地出奇,不仅驿道上没有车马,驿道外也不见半个流民,这一整片土地上,似乎就只剩下了这辆老旧的马车。 黑云压城,空中已是一片漆黑,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如鼓点般响起,大地开始震颤,飞鸟在空中逃窜,一线烟尘在马车后方扶摇而起。 “吁!”第二春秋勒停了马车,将马车停在了路边上,随后对暗鸦摇了摇头。 暗鸦心领神会,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上,与第二春秋一起仿佛两个寻常的马车夫。 “嗒嗒!嗒嗒!嗒嗒!……” 沉闷的声响逐渐清晰,它以一种略显急促的频率响彻四方,烟尘垂天而立,地平线上,数面旌旗当先划破烟幕出现在第二春秋视野里。 旌旗上书:北幽! 非将帅姓氏封号,非军伍营帐队名,一马当先踏入玉轸者,唯有北幽! 旌旗之后,便是一排漆黑如墨的盔缨,而后,一排身披黑色甲胄的骑兵纵马而来。 驿道不算宽敞,黑甲骑兵五骑一排,第一排之后,便是第二排,第三排……铁骑驰骋,一排又一排的重骑兵近乎无穷无尽。 年迈的驽马被那如山峦般沉重杀气所激,脚下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第二春秋一拽缰绳一丝灵念顺着缰绳而去,护住那匹老马。 铁骑如同一条钢铁洪流般滚滚而来,第二春秋与暗鸦背过身去,任由那铁骑从身后驰骋而过。 驿道被铁蹄踏出一片烟尘,将整条驿道尽数笼罩。 第二春秋默默挥手,将眼前的烟尘扇走。 暗鸦则低声道:“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军,其动向岂不是人尽皆知?” 作为一个杀手,虽然他的实力已经算是世间少有,但骨子里依然是正统的杀手思维,总想着悄无声息一击毙命的勾当。 第二春秋摇头道:“如此军势,打一个摇摇欲坠的玉轸,便是明着来也无所顾忌了。只是我不解,以北幽的实力,以江山之能,柳大将军失势后,他们为何迟迟拿不下一个残破的玉轸?仅仅是西南的几支军队,北幽拿出个十万大军便能收拾了。” “此事,暗鸦应该不知晓,我倒是能回答你。”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旁边响起,暗鸦神色一凛,身躯却是一僵,而后这位当世最顶尖的杀手脸色大变。 别说是回头,他的身躯,此刻竟然动不了分毫! 第二春秋皱眉回头,却见原本滚滚而行的钢铁洪流骤然止步,一辆足以占据整条驿道宽度的战车停在老旧的马车旁,战车上,一儒雅文人摇扇道:“诸位可是要去剌炀城?马车老旧路途遥远,不如与我同行?” 暗鸦此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却见眼前的文士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手中纸扇轻摇,打扮得不过像是个教书先生,其气势却压过了整条驿道上的北幽大军。 第二春秋摘下头上竹笠,笑道:“国师大人相邀,小生怎敢不从?” 暗鸦呼吸一窒,眼前之人,便是北幽只手遮天的存在,当世最为权势滔天之人,北幽国师江山?! 马车车厢处,探出一只玉手,却是慕容非探出头来:“江先生,君子会一别,得有一年未见了。” 江山笑着摇头道:“我北幽戏春会上,天下琴绝齐聚,共谱了一首好曲,当日我就在游园之中,其实已经见过慕容姑娘了。” 随后江山道:“诸位请。” 国师江山亲自相邀,加上前后黑压压一片的北幽大军虎视眈眈,第二春秋等人自然不会推辞。 第二春秋扶着两个姑娘上了那大得惊人的战车,而后将老旧的马车上绳索一解,拍了拍那匹老马的屁股,道了声去吧,随后便舍了那马车,与暗鸦一同登上了战车。 战车之上,宽敞异常,还有房屋一般高大的车厢,与其说是战车,倒不如说是一艘行于陆地之上的大船。 第二春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战车前的八匹马只是寻常,这辆战车本身以灵念刻画了数十道铭文,灵念随战车而流淌,使得这辆巨大的战车轻如羽毛。 此物,应当是与画舫相当的奇物,北幽既然能送出去一艘画舫,自然也拿得出手这样一辆战车。 两位姑娘及暗鸦被请入车厢内休息,江山则与第二春秋坐于车厢外的棋盘两侧。 看着眼前的棋盘,第二春秋摇头道:“一盘天问之外,我可不会下棋。” 江山笑道:“无妨,我自己下棋便好。” 随后,他将手中扇子一招,钢铁洪流再次滚滚向前,而这战车却在北幽大军之中如履平地,江山的棋盘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第二春秋顾不得感叹这战车的奇妙,而是借上方才的话题道:“方才你说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江山点头道:“你问我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南下,为何迟迟拿不下玉轸。呵呵,不妨告诉你,我这一次率领南下的大军,是七十万!我本人也会随军出战,可我依然觉得不够!” “不够?!”第二春秋先是震惊,随后双眉紧蹙:“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拦住你的?怕是将整个渡秋书院搬到玉轸,夏院长亲自来阻拦,都拦不住你们。” 江山落子棋盘上,淡然道:“整个玉轸不过还剩十余万残兵,我已派镇南侯嵇煜率二十万大军往西南去剿灭玉轸残军,而我这五十万人,是要往这!” 江山将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处一拍,接着道:“腾骥关!” 第二春秋摇头道:“玉轸都城藏于天险之后,两面绝峰,一面背海,进都城唯腾骥关一条路,可此关再险,也不至于阻滞你们如此之久吧。难道这十余年间玉轸又出了个柳大将军?!” 江山摇了摇头:“哪里能又出一个。” 江山对着黑子之前的白子摇头叹息。 此刻,玉轸腾骥关外,有人一夫当关。 第189章 孤军 “啪,啪,啪……” 声音清脆而又密集,似是玉石敲击于金银之上。 金碧辉煌的皇宫内,空寂无人,只在宫殿中央有老者枯坐弈棋。 棋子为玉,晶莹剔透,棋盘金铸,明光耀眼。 以金铸造棋盘,固然华贵,然皇宫灯火之下难免光华夺目,使弈者耀花了眼。 所幸,那老者是个“有眼无珠”的盲人。 棋盘之上,老者先于右下星位落下一白子,白子圆润晶莹,熠熠间似有彩光。 而后老者连落四颗黑子,将那白子上下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子已死。 可当老者抬手欲提去白子时,那白子却纹丝不动,通体的彩光更是熠熠生辉。 目盲老者收手抚须,思忖片刻后再落四子,八颗黑子在白子周围围了一圈,那白子光华依旧。 目盲老者深吸一口气,眉宇间似是有了些怒意。 “啪、啪、啪……” 连落一十六颗黑子,目盲老者赌气似的再黑子外又围了一圈黑子,两圈黑子围出了一个“回”字。那老者再落一颗黑子,却是径直压在了白子之上,是要想尽办法将白子彻底围杀。 “这回,看你如何!” …… “咚咚,咚咚……” 嗒嗒嗒的马蹄声连成一片,齐齐响起时便炸起了雷鸣般的隆隆之声。 战车之上,第二春秋放眼周围,目光所及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北幽铁骑,蹄声如雷,惊天动地,玉轸百姓军士皆闻声而逃。 “铁骑十万,步军二十万,各式辅兵二十万,军伍严整有序,粮草物资充沛。如此军势,便是争霸天下亦足矣,我真想不通还有谁能阻挡你。”第二春秋感叹道。 战车上,独自弈棋的江山摇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等到了腾骥关,你自会知晓。唉?你身边那个使剑的小姑娘呢?” 第二春秋道:“她回家乡去陪伴她的父母了。” 而后,第二春秋便将临水县之事与江山简要说了一番,只是隐去了施韬的事。两国交战,第二春秋不愿参与,自然不会在江山面前提及玉轸军队的行踪。 江山听后边落子边道:“如此,可惜了,之后的腾骥关之战,当是世间武者之极致,赵辞姑娘未得一观,实是可惜。” 第二春秋不以为然道:“无妨,我给她画出来,将来再给她一观,也是一样的。” 江山闻此言大笑道:“哈哈,纵是现在我们三位天下画绝齐聚,只怕也画不出腾骥关之万一。” “与你们聪明人聊天当真是无趣,尽说些哑谜。”第二春秋摇头,兴许是提到了赵辞的缘故,他便道了一句赵辞曾说过的话语。 “那便说些不是哑谜的。”江山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入棋盒之中,而后站起身,走到了战车的护栏之前。 这位位极北幽的国师放眼望军阵,北幽大军一路疾行,军阵严整依旧。 “待灭了玉轸之后,我将挥师往西,先取汜南!而后率军北上,覆灭西铮,终成一个大一统的天下!你所见的北幽大军,便是将来一统天下的百战功勋!”江山拍栏而语,一吐胸腹豪情。 第二春秋呼吸一窒,转身注视着这位北幽国师。 有琴声自战车车厢中响起,慕容非于车厢中抚琴,奏慷慨军曲。 腾骥关未知的强敌,汜南渡秋书院及其院长夏迎冬,国祚千年的西铮……诸多阻碍徘徊在第二春秋嘴边,却在激荡的琴音以及江山的眼神中消散。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北幽大军一路前行,直奔腾骥关而去。 …… 玉轸的土地上,此刻还有一支北幽大军往南进军。 大军中军,嵇煜策马而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受国师青睐,竟让他越过远征司御司的权力,直接指挥二十万大军。 但既已在其位,便当谋其事。他嵇煜,从来不是怕事退缩之人。 他将率军对敌玉轸最后的军队,那支仅存的西南枢密军。 他这一个镇南侯,当真要去镇南了。 “侯爷!” 一骑斥候匆匆来报: “我部拦截玉轸斥候一名,该斥候遇到我们一伍之后未及交手便已自尽,从他的遗物上来看,当属西南枢密军韬略营,除此之外,他身上未搜到其他情报。” 嵇煜点头道:“渡江前便已查悉玉轸枢密军某营在临水县附近现身,看来就是这个韬略营了。王校尉,继续拦截,不许一人一骑将情报传到南边。尉迟洪武,你率你营将士协助王校尉一同拦截,一切听王校尉调令。” “是!”一人声如洪钟,当即率兵随斥候而去。 嵇煜则回首望东北。 传递消息你们是别想了,但这十八年来,玉轸被北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支敢离开西南的韬略营,如今敢不敢来袭击自己的后军? …… 而嵇煜所望的方向,施韬率军疾行。 却不是往西南,而是往正南而去。 一营士卒行军匆匆,诸多辎重皆被遗弃,只带着甲胄粮草便往腾骥关而去。 如此行军,不是奇袭,便是赴死。 “将军,这一次,北幽大军声势甚大,只有几名斥候去传消息是否不妥?北幽那边定会有人拦截的。” 施韬身旁,一骑担忧道。 “我知道,不过不必担心,消息定能传到。” 施韬沉声道:“消息不在于口中,也不在于信件,只在于他们。” 从骑神情疑惑,施韬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道: “我身上有几块灵玉,其中有我的灵念,若我身死则玉销,而西南大营自有我留下的灵念示警。如今我将几块灵玉皆附着到了他们身上,若他们身死,则西南大营会得到示警认为我施韬已死,便能知晓北边出了变动。” 施韬顿了顿,目光低沉,道:“所以,若是无法将消息传出,他们会以死来将消息传到西南大营。这就是临行前,他们几个争着要去送消息的原因。” 从骑们没有言语,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的心事。 “不必为他们担心,我们此行,亦是赴死。之后自能与他们相聚。”施韬道。 “将军,可我们是要去腾骥关啊。”从骑不解道。 “没错。”施韬点了点头,道:“玉轸存亡,只在这腾骥关了。这十八年来,一支孤军独守腾骥关,低于了数十万北幽军队。我们岂能眼看着这支孤军再独自抵挡一次数十万大军?” 施韬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袍泽们,请原谅我将带着你们去送死,但这一次我们将与那杆铁矛同行,诸位可愿?!” “愿!愿行!”众骑齐声。 …… 而在此时的腾骥关外,一众堆积了十八年的尸骸间,一杆铁矛独插于折剑断戟之间。 鲜血将铁矛腐蚀,使它锈迹斑斑。 甲胄将铁矛磨损,使它残破不堪。 但它依旧屹立于沙场之上,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一只漆黑的手臂抓住了铁矛,将其缓缓提起,一副被血染红的铁甲独立于尸骸之间,独立于关口之前。 十八年来,腾骥关只有一支孤军。 他便是那支孤军。 玉轸国都之前,有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第190章 先锋 夏季渐深,凉风倦怠而不出,明日高悬俯视众生,热浪眼红于万物的水分便将它们夺去,人们争抢着茶水摊的坐席,被一碗又一碗贪饮着的茶水却在最终化作汗珠缠绵在身,偏偏那虫儿还在树梢叫个不停,令人心生烦躁。 战火已燃的玉轸,那座名为剌炀的都城中,百姓生活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干燥乏味。 没人知晓他们的国土内,闯入了整整七十万大军。 此刻,正是晌午,一名懒散的中年人擦去嘴角的酒渍,慢悠悠地穿戴上盔甲,走向城门。 他是驻守这座城门的守卫,姓周,名骏晟,年四十,服役二十年,曾随柳韶瑾先破北幽,再讨汜南,远征至北幽腹地,即便不曾立下赫赫战功,那也是有连年征战的苦劳。 而二十年后的如今,他却只是个看守城门的守卫,连过往的客商都可以对他趾高气扬。 不过,他本人似乎安于如今的生活,终日与城门为伴,整年浑浑噩噩,从日到夜,从暗到明,连眼皮都抬不起半点。 剌炀城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号,唤作“急先锋”。一来是百姓们记得他还在军伍中时是个先锋官,二来则是反讽他做事慢吞吞没干劲。 这位“急先锋”慢悠悠走到了城门处,剌炀城作为一国都城,自然有军伍在岗不得饮酒的规矩,只是如今的剌炀城,军官们早早躲在了城中豪宅内,哪里还有人来查城门守卫的岗。 而城门守卫的职责也不要求守卫们有多清醒,反正就一条规矩,许客商贩夫进,不许流民百姓来。 这十八年以来,北幽军队吞并了玉轸一个又一个城镇,只有两个地方还算安稳。 一个是还在殊死抵抗的西南地区,另一个便是剌炀城。 但是西南地区正因要抵抗北幽军队,抓人充军入伍自然是免不得的,因此对于只想求得一地安裕的流民们而言,西南也不是个好去处,便都往剌炀城而来。 周骏晟的工作便是将这些失去了家园的逃亡者拒之门外。 都城虽大,方宇却终是有限,玉轸丞相杨清风便下令,只许客商贩夫进城,以补城内商货,严禁流民百姓入内,以防动乱及物资消耗过大。 以往,也就个别流民百姓们在城门口几番哀求而不得入后无奈离去。 但如今,北幽大军大举南下,近半个玉轸的百姓都化作了流民,往剌炀而来者不计其数。他们拖家带口穿过了腾骥关,小心翼翼地经过了那根杀气凛然的铁矛,却在剌炀城的城门口碰了壁。 而这成千上万的流民被城门守卫拒之门外后,既不敢硬冲入城,又不敢反身离开腾骥关,便都在腾骥关至剌炀城中间的郊野内安身扎营。 不过三十里长,六里宽的郊野内扎起了一个又一个简陋的营帐。站在剌炀城楼上望去,玉轸的都城外仿佛长满了灰白破烂的蘑菇。 周骏晟慢悠悠来到城门处,三个同僚也刚来没多久,一个个没个正形。 “急先锋!你又是来得最晚的,今晚的酒得你请!”一个城门守卫率先抬手打招呼。 周骏晟连回他一句话的力气都懒得用,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几乎看不见幅度。 “打起点精神来,急先锋!下午八成还得来一批人呢,光靠我们仨可赶不走他们,还得靠你老周来吓唬他们。”另一个城门守卫拍了拍周骏晟肩膀,拍得他身躯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人上下打量着周骏晟,继续说道:“话说老哥你哪来的本事学那些修士学得跟真的一样,你学过变戏法吧,那灵念弄得跟真的一样。” 周骏晟都懒得搭理他,如往常一般,往城门角落一坐,靠在城墙上就打算这样对付一下午。 另外的城门守卫代他答道:“搞不好他真是修士呢!要不然以前能当先锋官?对不对啊急先锋!哈哈哈。” 这些天流民们一批接一批地来,每批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这些人真急了眼要闯进城光凭这四套甲胄刀剑可拦不住,搞不好他们四个小命都得搭进去。 好在那懒散的“急先锋”不知道哪来的本事,轻咳一声便似有灵念浮起,唬得那些流民百姓们扭头就走,生怕被剌炀城军官们就地正法。 “唉,前几年城内万岁爷招了玩木偶戏的进城,闹得整个玉轸都沸沸扬扬,虽然那玩把戏的没过几天就被万岁爷咔嚓了,你这个急先锋不会在那会跟他学了什么吧?” 面对同僚的提问,周骏晟皱起眉头,扭头去看别处。 不是他厌恶这同僚,而是实在懒得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城门处无乐子,同僚们老是乐此不疲地拿他找乐子,他嫌烦。 好在那些同僚们终于换了话题,一名城门守卫看着城门外一片堪称壮观的营帐,问道:“这几天怎么了?贱民们一批接一批的来,来了又都愿意走,这皇郊里留了得有过万人了,看着吓人。” “也看着膈应人,好端端一个皇郊快被糟蹋完了,你说会不会是北幽人又来了?才把这些人吓得直往这边挤。”另一个城门守卫问道。 “八成是,每两三年就来这么一次,次次这样,不过这人倒是越来越少了。”一个守卫答道。这名守卫上了些年纪,显然更见多识广一些。 不过北幽大军入侵的消息,虽然在流民间广为流传,却压根没有传到城门守卫之中,更别提城内百姓军队了。他们也管不着这些,就算知道了又怎样?难道还能再出了柳韶瑾组织他们反攻出腾骥关? 反正这些年北幽大军时不时就来,也攻不进腾骥关,就这么着了吧。 因此,整个剌炀城依旧安稳,城门的守卫依旧倦怠。 “操心这些干嘛。”周骏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酒嗝道:“他们还能打到这边来不成?” 其他三个城门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纷纷点头。 十八年了,北幽大军再猛,还能打进剌炀城不成?就算打进来了,也轮不到他们几个城门守卫迎敌,早早溜了就是了,让禁军们头疼去。 “又来人了,老三,准备赶人。”年长的守卫道。 另一个守卫当即面露凶相,拎起刀便要开骂,可满口的污言秽语却都停在了嘴边。 来的是年轻的姑娘。 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正是眉眼初开的年纪,瞧着青春靓丽。 她瘦小的身躯上却背着一个四肢皆残的老者,想来是她的父亲或是祖父。 “几位大哥,我想入城。” 那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河畔的杨柳,青春怡人。 “姑娘,丞相大人有令,只有商户贩夫才可入城,你……” 一阵灵念刹那间弥漫城门口,冰冷的气息似要连那护城河也一并冻结。 被称作老三的城门守卫扭头,推了推似在小憩的周骏晟,骂道:“急先锋!你干啥呢,这么个小姑娘吓唬她作甚!” 周骏晟皱眉,却没有睁开眼,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嫌他烦。 那被称作老三的城门守卫也没和他纠缠,只是扭头凑到小姑娘身前,关切道:“小姑娘,你来剌炀城干嘛呀?” 那姑娘浅浅行了个礼,因为背上背着个老者,姑娘行礼显得有些僵硬,她道:“我来给我爷爷治病。” 姑娘背上,老者呜咽了一声,动了动,却不知在说什么,想来是在应和孙女的话。 而那姑娘也上前一步,凑到老三身旁,递过去了一把铜钱。 老三伸手接住铜钱,反手将姑娘的小手握在了手中。 小手细腻,令这位城门守卫心池荡漾。 “守卫大哥,还望通融。”小姑娘怯生生的,令人心生怜惜。 守卫恋恋不舍地摸了几把小手,挥手道:“进去吧进去吧,别多嘴多舌说我们放你进来就行。” 这样的姑娘有个爷爷在背,虽然好骗,却有这么一层大麻烦在身,守卫也不傻,哪敢接这么个烂摊子,揩几把油就差不多了,而且姑娘给的钱也不少,够去城内青楼内玩两晚了。 “唉,别忙着走,说一下你叫啥,我们得记录一下。”年长的守卫喊住了正要离去的姑娘。 那姑娘回过身,微笑道:“由己。” 第191章 剌炀 神降洪泽于野,冲刷方宇百灵。 激流围卷孤岛,虫鸟攒聚残茵。 孑孓不知天灾,怡然欢存望萤。 飞鸿独仗白羽,水没震翼翔云。 浪卷余地尽,孑孓无所依,鸿无立锥地,虫鸟无处寻。 剌炀城大街上,背负着老者的少女缓步慢行,口中喃喃自语,似在歌唱家乡的童谣。 街上行人过而回首,少女清丽,声音甜美,怎能不驻足多赏? 可一回首才发现,这么一位看着年岁不大的少女,身后却背着一个老者,老者四肢皆无瞧着可怜。 既是可怜老者,又是可怜少女。 殊不知,眼前楚楚可怜的少女,在心中可怜着他们。 那童谣是老者以往的木偶戏中所唱,天灾已至,虫鸟残存,虫不知灾祸将至,犹望结茧化萤。飞鸟自以为可以展翅高飞,可那天灾滚滚,哪里还有它暂歇之地?终是葬身于水。 那童谣所述,与如今的剌炀城内之情形何其相似。 北幽大军南下,城中百姓尚不知情,城中高官王侯或许知情,或许不知,但他们十余年来已经习惯了安身于剌炀城中,安身于腾骥关之后,便不将北幽大军放于心上,却从未思考过若是腾骥关告破,他们当如何自处。 由己怯生生地前行,却将整个城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剌炀城之景,与两年前无异。只是,两年前的墨客是受邀而来,直入宫廷,来时何其欢畅。而后百姓愤恨,民怨四起,玉轸朝廷虽未将墨客斩首,却也逼得他隐姓埋名,悄然离城而去,其后便是一番追杀。 由己便是在那时获了意识,在墨客最失意之时开眼,开眼所见,便是这座剌炀城。 或许是墨客对自己的影响太深,对这座城的恨意也太深,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她回到这座玉轸的都城。 如今,她来到了这里,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少女背着老者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引周遭百姓侧目。 来的是新面孔,却不是客商,看这架势,莫非是朝廷发了善心,许了城外流民进来?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这两日,城外来了不少流民,虽然一个都没能进城,可他们却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却无比庆幸他们早在十数年前便来到了剌炀城,来到了这个可以安然保身的地方。 由己向路边望去,旁边有茶馆一座,茶馆中人正对她指指点点。 见少女转过身来,茶馆老板脸上堆起笑容,道:“姑娘要不要坐下来歇歇脚,喝口茶?” 由己微微一停,而后点点头,像是个初入陌生地方的胆怯少女,小心翼翼的在边角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眼尖的老板忙将一张长凳撤去,将自己所坐的竹椅拎了过来,帮着少女将那老者安置好。 老者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看着精神头不是太好。 由己向茶馆老板道了声谢,茶馆老板忙道不妨事,接着问要不要来两碗上好的茶。 由己点头,而后细心为老者整理衣物,茶馆老板则快步离去。 茶馆生意一般,八张桌子坐了四张,除由己这边之外,三张都是坐满了的,想来都是熟人。 那些茶客们见少女已落坐,不好意思再对她指指点点,便聊起了闲闻轶事。 剌炀如今是座孤城,实在没什么新鲜事,翻来覆去所讲,无非是些宫闱闲话。 城中百姓皆知玉轸皇帝放言欲娶天下琴一,并将皇后之位虚位以待。 却说这玉轸皇帝在位十九年,至今未立皇后,按他的话说,便是天下美女万千,他不满足于后宫佳丽,要留皇后之位以待世间极美。 茶客们自然无缘得见天下琴一之貌,不知这能让玉轸皇帝动心的天下极美是多美。 而皇后之下,实揽后宫大权的乃是贵妃柏绘,柏绘善妒,曾鸩杀妃子赵氏,逐妃子欧阳氏,如今当今皇帝却要以皇后之位迎娶天下琴一,不知这位贵妃又该有多愤恨。 有茶客问道那贵妃残害妃嫔,那皇帝也不管管吗? 便有茶客答道,皇帝见此,以为贵妃心中有他而生醋意,便愈发宠爱她。 茶馆茶客皆摇头叹息,帝王之心难测,何况还是如今这一位。 “啪,啪。” 茶馆老板将两碗茶搁到由己桌上,打了个招呼后便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 由己端起茶碗浅抿一口,茶水极劣,便是与镇南侯府中下人所饮之茶也是天壤之别,不知何来的上好一说。 由己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侧耳听着那些茶客们的言语。 茶客们对于宫闱之事,事实上了解的并不多,许多只是坊间谣传的风言风语,但这些谣言间皆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便是玉轸十余年未立皇后,而最接近皇后之位的柏绘善妒。 后宫如此,不知那位天下琴一会不会来。 那几个茶客压低了声音,似再要说些更隐秘的内幕。 恰在此时,马蹄声起,紧接着,便是士卒粗暴的呼喝声,以及街上百姓惊恐的呼喊声。 茶馆中的一众茶客皆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去,而后皆如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转头盯着眼前的茶碗,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由己转头看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见一队甲胄精良的骑兵于街道上张扬而过,一路横行无阻,一些小贩的摊位被横冲直撞的战马撞翻在地,货物洒毁了一地。 那些小贩压根不敢声张,只能躲到附近的店铺中,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自己的摊子。 “别多看。” 一个人影坐到了由己的旁边,不由分说夺过了老者面前的那碗茶。 由己定睛看去,却是方才城门处的那位始终没有站起来的守卫。 却是那懒散的周骏晟。 骑兵从茶馆前匆匆而过,由己转过头去,学着那帮茶客们的样子,将目光集中到了眼前那碗色泽不怎么好的茶水。 “这是玉轸的军队?” 待骑兵远去后,由己问道。 周骏晟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道:“禁军,方才带队的玉轸禁军首领,陈璨。” “剌炀城内横行无阻,为何不去对敌北幽大军?” “呵,劝你少问这个问题。”周骏晟喝了一大口茶,道:“而且陈璨是色中恶鬼,比之当今圣上更甚,这沙场之上哪有女子场上更吸引他?方才让你别看,也是怕他见着了你。” 由己起身向周骏晟行礼,这次背上没有老者,少女的动作标准至极。 “不必谢我,顺手的事。我来这边也是有事要问你。”周骏晟道。 由己坐回长凳上,浅饮了一口劣茶,道:“先生但问无妨。” 周骏晟伸了个懒腰,说是要问由己,目光却移到了老者的身上,道:“两年前,还是我守的城门,当年是姑娘你是在他背上才对吧。” “呵呵呵呵。”一直未有动作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尖锐,他道:“好记性。” “当年,你背着这具人偶离开了剌炀城,如今又回来,是要来报复不成?”周骏晟眯起了眼睛。“方才进过城门时,以灵念震慑了我的守卫同僚的,是你,对吧。” 由己默然不语,老者却笑道:“看来您也不是寻常城门守卫,大人,这是要守护家国除了我们爷孙俩?” “守护家国……” 周骏晟念叨着这四个字,懒散的脸上却满是怅然,他举碗痛饮,无奈碗中非是美酒,只是劣茶。 满口苦涩。 “我曾随柳大将军守玉轸,平汜南,征北幽。行的便是保家卫国,开疆扩土之事,可如今呢?自柳大将军满门皆被……唉,自柳家没了之后,我自愿降为城门守卫。我已倦怠,我守城门非是为了守卫家国,而是,想看着没有了柳家之后,这玉轸如何被北幽踏破。” 周骏晟将碗中茶饮尽,不再看那老者,却是看向由己,道: “姑娘人偶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如今这玉轸已经不值得你,或者说是你们报当年驱逐之仇了,姑娘已经进了城,不如就在这里,看着这大厦如何崩塌,可好?呵,好不好都一样,我也懒得再管了。” “哟,这不急先锋嘛,你这会不该在城门口吗?怎么有空来这了?”茶馆老板见了周骏晟,调侃道,想来周骏晟也是此处的常客。 周骏晟朝老板摆了摆手,而后留下了三枚铜板,对由己道:“寻常劣茶,两文一碗,莫让老板骗了去”,而后转身离开了茶摊。 由己盯着周骏晟的背影看了一会,随后将老者背回背上,走去结账。 “两碗上好的玉轸供茶,二十六文。” 由己面无表情,背着老者交钱离开。 第192章 腾骥 碧空蔚海,蜿蜒龙腾重嶂上。 青山阔野,腾飞骥跃涧崖间。 “知春以南多为平原河沼,唯有玉轸正东,立群山高陡如密林,四野皆为百丈崖。群山之中又藏沃野,仅一条窄道通内外,玉轸的都城剌炀便是建于这沃野之上,如此群山便成了剌炀城天然的屏障,这条窄道便是进入剌炀城的唯一通道。” 北幽战车之上,江山以白棋于棋盘一侧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空位,只在一处留下一个空隙。 棋盘对面,第二春秋却站立而起,举目远眺。 远处,群山显现,皆高耸入云,连绵不断。山崖之上有哨城山栈相连,似将这群山都建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 那些哨城栈桥皆以巨石所垒,浇以滚烫铁汁而铸,相互间又以铁锁相连,与群山相依,可谓坚不可摧。 壁垒之上又驻以甲士硬弩,旗帜分明,严整有序。纵是有修士武者自负修为攀山而袭,只怕也讨不着好。 “群山环绕,固若金汤,是天赐玉轸天堑以护国都,玉轸势微十八年仍未亡也是情有可原。如此说来,那腾骥关便是这条窄道的关口?”第二春秋远望过去,却见两座相隔较远的高山间,有雄城高耸,拦于山涧,独守天堑要道。 江山抬头看去,而后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是第三次见了。” 不待第二春秋发问,江山继续道:“十九年前玉轸皇帝陈璜暴毙,柳韶瑾被召回玉轸,其后一年的时间内,我亲率北幽大军一路攻至此关之外,而后被复出的柳韶瑾率军拦截于此,这便是第一次见。其后,柳韶瑾身亡,我北幽大军却仍旧攻不进腾骥关,我便亲自来看,查明情况之后每年便只派少量部队袭扰,派细作渗透,而后专心攻取玉轸各处,吞了近半个玉轸。如今,便是第三次来到此处了。”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道:“柳韶瑾之后,关中究竟有何能人镇守,能让你十八年未能破关?” 江山却不答,只是摇了摇头,一如先前道:“我们过去便知。” 第二春秋无奈换了个话题,问道:“纵是有能人把守关口,一座剌炀城内还能藏多少军马?腾骥关走不通,还能攀山,剌炀东临汪洋,还可渡海袭之。我不信你这十八年间连这些手段都想不出来。” 江山轻描淡写道:“剌炀城内还有禁军十万,城卫军一万二千,城中各王侯富户家丁武役约四千三百。玉轸城内建国之初设有多位修士强者修建的粮仓,所储粮草可百年不毁,百年来存储粮草可再支全城百年。” 第二春秋皱眉道:“你能知道这些我不奇怪,只怕此刻高坐剌炀城内的玉轸皇帝对剌炀的了解都没你多。只是,玉轸尚留有如此之多的禁军?” “没错,这支禁军一直在守卫玉轸国都,从未离开过,连当年两次被我北幽大军打到腾骥关外都未曾出手,这支禁军是玉轸皇室最大的依仗。” 第二春秋却摇头道:“那又有何用?一支数十年未打过仗,甚至未离开过国都的部队,他能打得过谁?” 江山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而我十八年来未从其他方向袭击剌炀城的原因,一方面是剌炀城内还有这么一支数量可观的部队。另一方面,春秋,你可知国亦有气运一说?”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 江山继续道:“国有气运,如修士灵念一般纠缠不息。国运或有盛衰,但除非国破,否则一直护着国家。” 江山往远处腾骥关一指,道:“而此刻,整个玉轸的国运便凝聚在剌炀城中,聚集在腾骥关上,守护着整座剌炀城。这十八年来,我或派细作潜入,或派迅骑突袭,都无法闯入这腾骥关之中,只因在这腾骥关前的是整个玉轸的气运,凡我北幽人士皆在腾骥关前无所遁形。而其他针对剌炀城各处的试探、袭击,也在这气运之下难以实现。” 第二春秋神色疑惑,表示实在难以理解。 江山却没再解释,表示,他们到了腾骥关前便能知晓。 如此一来,第二春秋对这独挡了北幽大军十八年的雄关更是好奇。 战车的车厢帘子被掀起,青书未等人走出车厢。 青书未望着远处的腾骥关道:“江山说得没错,有气运笼罩于腾骥关之上,覆盖了整座剌炀城,隐隐间还影响着整个玉轸。一般这种气运是围绕在一国皇帝身上的,只有如今的北幽是个例外。” 江山摇头一笑,只道了声青姑娘说笑了。 第二春秋疑惑道:“莫非是那玉轸皇帝亲身驻守剌炀城,来一出天子守国门?” 慕容非嗤笑一声道:“他若有这胆识,玉轸何至于此。” 而后,慕容非扶栏立于战车之前,远眺着远处的腾骥关,久久不语。 少女背影怡人,目光却只在远山,神情恍惚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坚定。 而暗鸦则问道:“如此说来,我们亦是从北幽而来,是否我们几个也入不了腾骥关?” 慕容非也转过头来,看着江山。 江山摇头道:“只要你们不是北幽人便无事。我能得到剌炀城内的消息也是安排了其余诸国的手下进去探知到,国运也至于如此神通广大,还能做到知人知心。稍后,待我们到了腾骥关下,你们可自行先入关,或者你们也可在远处静观,若我北幽大军攻破了腾骥关,一举拿下剌炀城,诸位也不必着急入城了。”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慕容非将目光移到了第二春秋身上,柔声道: “第二哥哥,你说你?我听你的。” 第二春秋回看向慕容非,心头一紧。 虽不知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女为何执意要入玉轸剌炀城去回应那玉轸皇帝的要求,去嫁给一个世人皆知的昏君。但,若是北幽大军提前攻破了腾骥关,亡了玉轸国,慕容非想来也不用如此了吧。 这时,暗鸦也向第二春秋看去,眼神复杂。 这位守护了慕容非一路的天下第三杀手,心中或许也是同样的想法。 于是,第二春秋道:“那我们就坐观国师大人成就大功了。” 江山颔首。 五十万北幽大军一路前行,往腾骥关口而去。 大军如黑云压城,缓缓压向群峰汇集之处。 而天空之上,也有乌云遮天蔽日,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向着腾骥关这边压来。 在那举世闻名的关口前,第二春秋等人举目远眺,却看不到一位士卒的身影。 不光是士卒,连正面关口一带的哨城上也看不到任何一个守卫的身影或者旗帜。 众人皱起眉头,连周围首次来到此处的北幽士卒都疑惑起来。 难道就是这么一座空门,阻了北幽大军十八年? 青书未抬手,道:“我们下车。” 第二春秋虽不解,却从了青书未的话,与江山告辞后带着慕容非和暗鸦下了江山的战车,与黑压压一片的北幽大军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下了战车之后,第二春秋才问青书未发生了何事。 远处,江山停下了大军,重骑兵在侍从的帮助下穿上了重甲,换上了精壮的战马,步卒听从江山的指挥摆好了阵势,弓弩手准备好了弓弩。 五十万大军中,有十万精锐之士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第二春秋一头雾水。 青书未指了指远处。 远处,腾骥关关口前,一根铁矛插在了一堆尸体之上,宛如一根旗面已经被扯去的旗杆。 腾骥关前,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尸体,一层接一层,少说也有数万。 可尸体周围却不见任何血腥之气,亦没有腐臭之气和成堆的蝇虫。 虽尸横遍野,却庄严肃穆得好似一片亡冢。 更似一片通向深不见底的死亡的深渊。 第二春秋不由得后退一步,即便已在数百丈外,这死亡的气息依旧压得他心狂跳不止。 在铁矛的旁边,一副生锈的铠甲从尸体堆上站起。 它方才就像是坐在那堆尸体上一般。 随着它站起,五十万北幽大军的杀气被尽数逼退,漫天黑云也倒卷退去,只占了半个天际。 那副铠甲从尸体堆上拔起那根铁矛,如同拔起了一整座山峦。 它拔出铁矛而后指向远处的江山。 是要以一杆铁矛,独挡五十万大军! 第193章 铁矛 腾骥关下,没有伏兵布劲弩,没有鹿角阻铁蹄,没有烽烟燃战火,没有将领率千军。 这十八年来驻守在玉轸天堑之前的,唯有一人,一矛而已。 随着那副铠甲站起,天地失色,万籁息声。 连那遮天蔽日的乌云都被推开了千百里,露出半边天空。 碧空之下,一人,一矛,独对那豺狼般的五十万大军。 滚滚杀气如浪潮席卷,猎猎寒风吹动十八年沙场残魂,五十万精兵心中悸动,竟隐隐有退散之意。 腾骥关外,第二春秋护着众人一退再退。 无尽的杀意如浪潮般涌来,此刻,第二春秋四人如海中礁石一般,面临着如山峦般高涌的浪潮。 “他是谁?”第二春秋看着远处腾骥关下那道孤寂却顶天立地的身影,心狂跳不止,那冰寒的杀意如海浪般翻涌而过之后,第二春秋的额角挂满了冷汗,即便是云间道上与那目盲老者相遇,他也未如此惊惧过。 在他身旁,暗鸦同样惊魂未定,即便此处离腾骥关口足有三四里的距离,即便那副甲胄持矛所向的是北幽的五十万大军,那惊天动地的气息也令这一位如今独步天下的杀手胆寒。 在这一刻,他们两人才理解到,当时听风于海崖突破时为高人所引天罚震聋的惊惧。 在场四人,或许只有青书未还能如往常般淡定从容,这位谪仙般的女子从第二春秋背后的书箱中抽出自己的雨伞,皱眉望了眼挤了半边天的乌云,而后撑起了雨伞。似乎比起眼前的不知名强者,她更在意天上令她生厌的雨水。 慕容非紧紧靠在第二春秋身后,低着头看着脚下。兴许是害怕,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以至于密切地注意着眼前强者的第二春秋都没听清楚她口中喃喃在说些什么。 “十八年来就是他独自挡下了北幽大军?”第二春秋满脸诧异,世间当真有如此强者,可一矛独挡百万师? 可此刻已容不得第二春秋诧异,一道灵念刹那间扫过整片战场,将那狂躁的杀气抚平。 在他们第二春秋四人后退之际,北幽大军之中,一辆战车隆隆向前! 北幽国师江山自中军一路向前,直至五十万大军的最前方! 战车旁,江山身侧的护卫从一旁的军士手中接过大纛立于战车之上,大纛之上大北幽二字霎时间高立于众军之前,原先惊骇的北幽军士皆目光灼灼,纵是有强者引天崩,北幽亦有国师可擎天! 北幽大军之中,骚乱立止。 这位同样名震天下的北幽国师立于战车最前,凝视着眼前这位阻挡了北幽十八年的敌人,一手扶栏,一手握拳。 他的内心,其实同样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而后,随着江山一声令下,五十万大军在眼花缭乱间摆好阵势,一名名身披重铠的甲士竖起一人多高的铁盾,在腾骥关前立起一道道盾墙。 而在盾墙之后,五万身高臂长的壮汉手握铁胎,指控筋弦,将一根根寒光闪烁的钢矢斜指向天,在将领的指挥下,他们将弓抬至指定的角度,而后,便是“嗡!”的齐声一片拉弦声。 铁胎龙弦如满月,寒失凤羽似钢林。 “放!” 弦声如雷鸣乍响,五万箭矢瞬间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而后如乌黑的流星般疾驰而过,刹那间汇聚至腾骥关前! 如此声势,足以将整个腾骥关射成马蜂窝! 而如今,这整整五万支精铁所锻的箭矢皆奔一人而来。 “哼!” 一声似叹息更似怒喝的声音响彻全场,持矛者高举铁矛,以末端拄地。 “轰!” 大地顿时炸起轰鸣!一道无形的气浪冲天而起,掀翻一片箭矢,而后,在凌乱的箭矢间,铁矛横扫而过,强横至极的劲风将漫天钢矢尽数绞碎。 不过是眨眼一瞬间,五十万大军只听得一声惊天喝声,那离弦的钢失未近铠甲前三十尺便在顷刻间轰然碎裂,而后倒飞向天,北幽的重装甲士高举铁盾,试图阻挡倒飞回来的箭矢,可那些断裂的箭矢锋镝转眼间便在空中消失地无影无踪,哪里还有掉落在北幽军阵中的迹象。 “呯!” 铁矛再次拄地,一圈尘土涟漪扩散一里方止。 腾骥关下,一人一矛,静待北幽大军来攻! 江山面色阴沉,他将手一招,竖起盾墙的甲士整齐划一地分开,北幽军阵之中,打开了一条又一条近两丈的通道。 而在这通道之中,一辆又一辆战车驱马而出,每辆战车之上,都赫然立着一架足有一丈多宽的巨弩。 巨弩之上,两丈长的弩矢好似一根根巨矛,皆指向远处那一副已然老旧的铠甲。 三十辆战车列于北幽军阵之前,五万控线之士再次引弓! “放!” 破空之声暴起,箭雨遮天蔽日,三十支巨弩骤然而至一人一矛身前。 而在巨弩之后,一枚漆黑的棋子以丝毫不亚于巨弩的速度激射而来! 巨弩破空如雷霆飞驰,声势不下于修天下强者的一击! 而那副老旧的铠甲不畏不避,铁矛在手,一挥便是横扫千军! 劲风席卷全场,五十万大军的阵脚连连后退,狂风吹得这些甲士几乎睁不开眼睛。 而后,只听得“嘭!”的一声声巨响。 碎裂的箭矢、巨弩倒飞而出,这一次直奔北幽大军而来。 倒飞而来的箭头、弩矢声势何其惊人,一枚枚巨弩的锋镝呼啸而来,将承载着巨弩的战车轰烂,而精钢的箭头,暴风骤雨般击打在盾墙之上,四寸厚的铁皮木盾被瞬间击穿,那些箭头射穿了盾墙,又射穿了甲胄,直至第四道盾墙方止。 而巨弩的锋镝所过之处,一道道盾墙被犁出一道道血道,无数甲士在顷刻间便失去了生命。巨弩的锋镝以数倍之势而返,瞬间便冲烂了战车,冲破了北幽大军的七层盾墙,连盾墙后的弓箭手都出现了死伤。 “啪!” 一枚乌黑的棋子被老旧的铠甲握在手中,而后,捏碎成渣。 方才不过眨眼一瞬间,那老旧的铠甲持铁矛一个横扫,碎裂的箭矢巨弩皆四散倒飞而出,精钢所锻的箭头锋镝冲毁巨弩战车十一辆,杀北幽重甲步卒一百四十六,战车甲士四十三,弓箭手二十一名,伤者共七百余。 远处,挡下一枚乱飞而来的箭头的第二春秋目瞪口呆,满眼皆是骇然。 “这,这是,何等境界?” 暗鸦再难维持神情的冷漠,口中喃喃道:“莫非是传闻中的登仙二境?” 天下修士四重大境,凡生、锻体、修念、登仙。修念分克己、禅心、修天下,登仙分天门、凌仙,世间修士能达克己便已是人间翘楚。 而登仙者更是闻所未闻,连那划分了此四境的夏迎冬在传闻中也不过是见天门而返。 眼前那一人一矛举手投足可挡千军万马,已非常理所能揣度,莫非已是世人眼中的仙人?! 青书未摇头道:“非也。” “这总不能还是修念三境吧?”第二春秋诧异道。 哪知青书未再次摇头。 “方才毫无灵念波动,他是武者,武道一途,除却凡生,便只有锻体。” “锻体……”第二春秋哑然,而后望向远处那副持矛的铠甲,此时,不会再有人注意那甲胄上的锈迹,第二春秋缓缓摇头,道:“我曾与赵辞谈及武者以力证道,举手投足便可摧山震海,当时只是哄骗小姑娘的话语,不曾想今日所见,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纤纤姐姐未能来此观得此景,当真是可惜了。”慕容非如此说道,眼神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一人一矛,方才低头视线躲闪,如今却目光怔怔,似也为方才的画面震撼。 “她有她自己要走的路,若是来此,早早见了此等情形,只怕要与那听风一般,毁了心境。”青书未一边说着,一边将伞也移到了慕容非头上,道:“要下雨了。” 北幽大军前。 江山挥手拦下三枚倒飞而至的巨弩锋镝,面色阴沉如水。 半边乌云密布的天空暗如黑夜,似有暴雨将至。 第194章 独挡 五十万北幽大军前,那辆独出战阵的战车上,江山抬起右手。 三枚巨弩的锋镝悬浮江山身前,灵念的波浪在江山周围泛起,将这三枚锋镝牢牢束缚,唯有其尾端的碎木还在颤抖不已。 远处,第二春秋这才将郁结于胸腹的浊气呼出,他的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钢锋箭,铁胎弓,便是精锐弓箭手一日之内也射不了几轮,满弓一箭,连寻常的骑兵重铠都能穿透,五万精锐弓箭手的两轮齐射,竟连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北幽军士可不是凡生,当年夏迎冬划分天下四境,这划分锻体境的标志便是一位受过系统训练的正规军士。这些身高臂长的弓箭手 第二春秋神情凝重,设身处地,若是他站在腾骥关前,面对着这倾天箭雨,纵是使出浑身解数,唤来满卷妖物抵挡,即便没有命丧当场,也决计抵挡不住第二轮箭矢。 “还有这战车巨弩,这本该是攻城利器,一弩之威堪比禅心境修士一击,却撼动不了守关者分毫。” 第二春秋看向腾骥关下的一甲一矛,铠甲生锈铁矛钝锋,分明孤身陷风浪,却似云天横北疆,一人,便是一座大山。 如此强敌,纵有五十万大军,又如何相抗? “方才的箭、弩,不过是试探,不能建功也定然在江山预料之中,否则他也不必亲率五十万大军来此,只是,这守关者强横如此,锻体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了。”青书未目光却在江山身上,道:“但大军不会只带着武者,五十万北幽军也不会只有弓弩,军伍对付强者的手段还有很多,就看江山如何安排了。” 青书未视线扫过一众北幽将士,北幽军阵依旧,只是将士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江山身上,集中到了他们的主心骨身上,国师率他们来此,只为对付一人,这实力差距的壕沟,只能用命来填。 战马以铁蹄刨地,将士们喘着粗气,这十八年葬身于腾骥关下的北幽将士不下三万,今日五十万大军来此,便是要以那无穷无尽的冲击耗死那一人一矛。 无数目光注视之下,江山却并未下达全军出击的命令,这位独立于大军之前的国师右手猛然一捏! “呯!” 三枚精铁铸就的锋镝被江山捏成了一团铁球,江山屈指虚弹,灵念环绕之下,铁球周围燃起熊熊烈火而后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直冲向前方的甲士。 燃烧的铁球凌空直击,灼热的烈焰炙烤地周围的植被都焦枯卷曲,那一人一甲独守于腾骥关前,他不会避,也无需避,锈迹斑斑的铠甲下,甲士一手持矛,一手握拳,面对着骤然而至眼前的铁球,甲士挥拳直击! “轰!” 铁拳对铁球,众人只听得一声轰鸣,燃烧的铁球碎作三团火焰消散于天际。 可那轰鸣声掩盖住了棋子破空的声响,却见那江山似赌气一般,将两盒棋子悉数轰出! 三百六十枚棋子形成一黑一白两道洪流直奔那甲士而去。 可那甲士却未看两道洪流一眼,而是抬头向天。 天际,忽有一抹翠绿。 翠绿之中,又有一点嫣红,似一朵莲花绽放。 转眼间那抹翠绿遮天蔽日,原是一叶莲叶遮天。 随后,朵朵莲花绽放于莲叶之下,盛开于碧空之上。 漫天皆是莲花! 北幽国师江山没有派将士以命去耗那甲士的气力,作为如今北幽的当权者,他要身先士卒,亲手对敌! 莲花盛放,朵朵莲花骤然绽出一道道光华,那光华之中,是凝练无比的灵念! 地上的甲士手中铁矛横扫将那三百六十枚棋子扫落,而后迎着那从天而至的光华,将手中铁矛投掷而出,直射向漫天的莲花! 灵念的光华在甲士身上炸裂,轰鸣声下,那本足以穿透山峦、灼烧大地的光华却无法在那副老旧的甲胄上留下一点焦黑。 铁矛向天,无数气旋盘旋于铁矛周围,呼啸向天的铁矛化作一个风暴环绕的圆锥,漫天的莲花顿时一缩,而后,一朵朵花苞盛开,纵横激射的灵念集中于铁矛之上,在这碧空下燃起了好一团花火,可纵横交织的灵念却阻滞不了铁矛分毫。 转眼之间,碧空涤荡,漫天的莲花被铁矛横扫一空。 江山闷哼一声,一手扶栏,一手虚抬。 甲士抬手一招,铁矛自高空而返,他环顾四周,却见原先被扫落在周围的黑白棋子忽然化作一个个身形高大的战士。 黑袍持戟,白甲握剑,三百六十颗棋子而化的妖物“黑白”现身于甲士周围,将他团团围住。 远处的第二春秋目光凛然,这妖物黑白身体材质乃是玉石,体魄坚硬异常,气力也大得惊人,当初连赵辞都只能避其锋芒,只凭身法闪避。 这妖物黑白,曾让第二春秋三人都苦不堪言,如今却是整整三百六十个黑白齐出,却只为对付那副锈迹斑斑的铠甲。 江山提起一口气,在黑白现身时连连下令。 残余的巨弩已重新上弦,近五万精锐弓箭手第三次拉弓。 而弓箭手两侧,有一众不着甲胄的人冲出军中,悬立于众军之上。五十余名潜藏于大军之中的随军修士终于出手,一道道形态各异的灵念铺天盖地,随着箭矢、巨弩一同攻向腾骥关下,将这些黑白与那甲士一同覆盖! 甲士身前,巨剑大戟齐至,利刃袭来,四围皆是呼呼的破空之声。 一众高大的黑白之间几乎已经看不到那锈迹斑斑的铠甲,一叶莲叶自黑白之间长出,遮蔽了甲士周围的一切感知。 江山抬手,莲叶障目。 “呯!”铁矛架住剑戟,铁拳冲破莲叶,可紧随其后的,还有遮天蔽日的箭雨,呼啸而至的巨弩,其后更是五颜六色的灵念攻击。 或有烈焰腾腾,或有冰霜凛冽,或有风刃无匹,或有雷霆炸响…… 箭弩灵念终于切切实实地攻到了甲士身上,腾骥关下黑白围绕之下,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爆裂之声。 一枚一枚巨弩轰来,将围在甲士周围的黑白也一并轰碎,巨大的弩矢直至甲士胸膛! 而三百六十个黑白死死围住甲士,一个个黑白在铺天盖地的攻击下倒下,立刻就有外围的黑白补上位置,手中巨剑大戟奋滔天巨力砸向包围中的甲士。 连绵不断的炸裂声下,连整个腾骥关都为之颤抖。 无形的气息护住了腾骥关,一轮轮气浪下,腾骥关纹丝不动。 半截铁矛于黑甲间显露,战车之上,江山再度抬手,箭雨方歇,江山却不愿给对方片刻的喘息,一柄倒悬的莲花盛开在腾骥关上空,莲花遮天蔽日,仅一片花瓣便长达百丈,花边晶莹如玉,赤红如火。 一道道红光在花瓣尖端流转,随着江山手掌落下,三十六瓣花瓣尖端激射出三十六道赤色明光,齐聚于黑白围困之间。 “轰!” 灵念的劲风刹那间吹遍整个战场。 北幽大军的盾墙险些被这炸裂的余波掀翻。 大军最前,江山的长发在劲风之中狂舞不休,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爆炸掀起的尘土间,一道黑影骤然闪烁! 铁矛横扫,凝起百丈杀气,扬起的一片尘土间被扫出了一道清晰的空当,残存的百余个黑白在这一击之下化作棋子碎裂。 而尘土之中,一只手臂抓住一枚尚未损毁的巨弩,向天空甩去! 一道流光自地向天,刹那洞穿天空的巨莲。 战车之上的江山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挥手扇去眼前的烟尘,却见腾骥关下,持矛的甲士独立于碎箭残弩之下,一如踏足人间的修罗。 北幽大军皆骇然,五十余名修士纷纷从空中落下,不敢面对那一人一矛。 五万名弓箭手的手臂在颤抖,短时间内,他们射不了第四箭了,可对方依旧完好无损。 江山身旁,有将领叹息一声,如此攻势已然不能奏效,接下来,该是短兵相接,以连绵不断的攻击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靠着五十万将士的性命耗死这不知名的强者了。 “我北幽自有天地庇佑,未至最后关头,怎会让将士白白去送命?”似看穿了将领的心中所想,江山幽幽道。 将领不解,却见黑影渐渐压过众人的头顶,夺去了万物的光华。 那将领抬头,只见那原本被甲士的杀气推走的乌云卷土重来,缓缓遮蔽了整片天空。 “啪!” 一滴雨水打在青书未的伞上,跳动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持矛甲士似有所感,抬首向天看去。 空中,乌云遍布,似有暴雨将至。 “啪啪……” 声音渐密,雨水渐起。 第二春秋眉头紧锁,暗道莫非…… 滔天大雨倾盆而下,一声凤鸣骤然响彻! 雨水之中,勾勒出一道奇异的身形,如巨鸟展翅翱翔天际! 万天灵雨涤荡众生,神凰展翼震破寰宇,却是雨凰降临! 第195章 雨凰 黑云遮空,水墨浮沉落玉珠。 雨凰展翅,甘露天降养万物。 本是半边墨云半边晴的天空此刻一片漆黑,雨水倾盆,于天际显现凤凰的踪迹。 北幽大军尽皆抬头,心驰神往。 这是独属于北幽的神话。 雨凰! 原本的畏惧,挫败等情绪似被那雨水冲刷干净,先前守关甲士造成的威势被涤荡一空,连那些杀气都在雨中消散无影。 雨水漫天,顷刻间浸润了这一片见证了无数场战争的沙场。这片原本被铁蹄,被战靴踏平,又被矢石剑戟反复蹂躏过的土地,竟然在雨水中长出成片成片的绿植,好似万籁复生。 先前受伤了的北幽战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伤口在愈合,断骨在重接,血肉在复生,连那些脱力的弓箭手们都感受到自己双臂逐渐恢复了力量。 北幽将士望着天空振翅高翔的凤凰,眼神炽热。 灵雨滋养众生,在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面前,北幽的神话来帮助北幽将士了! 远处,暗鸦戴起了斗笠,而第二春秋则不动声色地挤到了两位女子的伞下,一顶青叶遮碧露,雨水底下最宜人。 青书未略显无奈地将伞往第二春秋那边移了一下,而后往天看去,道:“她果然来了。” 慕容非抬头,喃喃道:“雨眠姐姐。” “游园画舫,北幽袁氏邀来雨眠参加戏春会,又以画舫相赠,北幽袁氏忠于国师江山,想来戏春会时,江山不止是来听琴的,画舫被雨眠赠给了我们,不知江山又以什么为代价请来了这位本该超然物外的存在。”第二春秋仰头看着雨眠,而后又看向独守腾骥关前的甲士。 “雨眠前辈已然踏足登仙境,虽不知是天门还是凌仙,却也是世间难以想象的至强者,这位,锻体境的武者,还能力敌吗?”说到锻体境,第二春秋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方才那甲士一力抵挡北幽大军与一众修士的攻击,其威能远在修士的修天下之上,却因为武者凡生之上仅有锻体一境而难以从境界上昭示他的强大,未能以更明晰的境界划分武者的实力,当真得怨上一怨那位名动天下七百年的夏院长。 慕容非看了一眼远处那位甲士,似有话说,却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呼!” 沉闷的风声刹那间响彻全场,连那自天而降的雨水都为之一颤,那声音流转百里久久不息。 青书未侧耳倾听,然后道:“这是他的呼吸声。” 北幽大军的两轮攻势结束,这位独守在腾骥关前的甲士,才换了一口气。 第二春秋与暗鸦皆失色,望向甲士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畏惧。 世间哪得如此强者,举手投足便可使山峦崩毁,汪洋海啸。 那甲士将手一抬,浅金色的气浪冲天而起,似无边海浪冲天,却是将整个腾骥关,连同其后方千百里尽数遮蔽,似要将整个剌炀城一同庇护起来。 雨水漫天只在腾骥关外泾渭分明,于北幽将士处,是滋养众生的灵雨,与玉轸处却是侵蚀万物的剧毒。 淡金色的气浪自甲士手中而生,却引动周围整片疆域,无数的气浪从剌炀城与腾骥关下汹涌而出,护住了残存的玉轸。 第二春秋肃然道:“原来如此,这便是玉轸的气运!有此人承载并运用玉轸的气运,足以覆盖此关乃至后方的整个剌炀城,如此一来,阴谋诡计袭击纷扰确实难以奏效。国运威压之下,北幽将士要想进剌炀城,只能堂堂正正从这腾骥关过!” 第二春秋暗自叹息,眼前的这位甲士,只怕早已身死,是那玉轸的残存国运化作了他的力量,是那守卫国家的不灭意志支撑着他十八年来立于关口之前。 这是何等的意志。 这时,一声悦耳的凤鸣响彻天际。 天空之中,雨水勾勒的凤凰痕迹越来越小。 漫天灵雨之中,那展翅高翔的雨凰化作一高挑女子傲立于天际。 水蓝的长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躯,浮天雨水环绕,化作她最忠实的奴仆。 玉轸的雨云似乎都听从她的诏令,纷纷汇聚于此,大雨倾盆,似要淹了这腾骥关一般。 北幽大军前,江山摊开双手,自空中落下的灵雨化作一道道精纯的生机向他汇聚,补全着他方才的损耗。 雨眠低头看着甲士,声音空灵如山间静雨。 “何故如此执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甲士身上,但那甲士并未回应,只是高举手中的铁矛。 铁矛高立,其后便是巍巍雄关,再远些,便是玉轸的都城。 那一根铁矛,仿佛是旗帜损毁后独留下的一根旗杆。 或许,它本就是一根旗杆。 那位将面容深藏于面甲之下的甲士像是这一座腾骥关的化身,沉默着,坚持着,守护着,独站在剌炀城前,一步不退。 江山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损伤已经悉数恢复,他连连下令,五十万北幽大军随之而动,在他的指挥下组成一个更加紧密的阵型,若是自天往下看去,这五十万北幽大军好似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 莲花之上,隐隐有灵念流淌。 在将领们的指挥下,五十万大军将士悉数闭目,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自北幽大军头顶升起,而后汇聚于江山身上。 五十万大军的精神与力量在这阵法的运作下,化作最纯洁的能量聚集于江山体内。 在第二春秋等人震惊的目光中,江山的气息节节攀升,漫天的灵雨在江山周围悄然消失,雨水难以接近他分毫。 在守关甲士的面前,所谓五十万大军不过是个稍显庞大的数字,当个体的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只凭数量已经很难弥补差距。除非江山狠下心来,将全部大军压上,以连绵不断的冲击,以五十万将士的性命一点点消耗甲士的体力,不予他喘息的机会。 但若是如此,这支精锐之师只怕要死伤殆尽。 如今的江山,要的不仅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攻克玉轸之后,他还要征汜南,讨西铮,更重要的是,作为北幽的当权者,他不愿看到这些将士们的牺牲。 终究,江山还是选择了如今的方法,即便如此精妙的阵法也只能凝聚来五十万大军力量的十之一二,但作为如今北幽最为位高权重者,江山当仁不让地要站在了众人最前方! 北幽大军沉默了下来,静静地贡献自己的力量,而江山漂浮在众军之前,气息已达巅峰。 “原来,这便是那道天门……” 江山吐气开声,缓缓睁眼,灵念自他身躯传至整片战场,一朵朵莲花在雨中开放,雨露在莲花之上被蒸作烟雾,烟雨氤氲之间,仿若莲池仙境。 江山摄空踏步而来,与雨眠并肩而立。 “谢雨眠前辈前来相助。” 雨眠淡然道:“守约而来罢了,希望此雨水,能冲刷净此处二十年的血迹。” 墨云之下,众生之上,北幽两大至强者居高临下,灵念几乎让这整片空间凝结。 地上,那甲士抬起铁矛,指向空中的江山与雨眠,甲士不是在邀战他也不必邀战,他就站在此处,无论来的是妖邪还是神仙,你们若要战,那便战! 第196章 天倾 雨水如线云似墨,腾骥关上起烟波。 此刻的腾骥关上,北幽大军当前,见证了一幕奇景。 漫天雨水将落而不落,雨中莲花欲开而未开,纷纷悬浮于半空,万籁俱止,若时光暂歇于一瞬。 此等景象,仿若众人眼前的这座腾骥关是一幅画。 雨眠自空中缓步而下,雨水化作了她的长裙,黑云为她挽起长发,虚空承载起她的身躯,为她铺设下一层层无形的阶梯,凤凰化作人间女子,美丽得万分张扬,如北国山河。 面对着此刻如画一般的腾骥关,雨眠轻抬玉手,而后握紧。 整个腾骥关终于又活了过来,漫天雨珠在这一刻变细拉长,如尖针,似飞剑。 “去!” 漫天针雨刹那间倾泻而下! 整个天空之中,足有亿万之数的针雨激射而出!皆冲持矛甲士而来! 甲士的周围,在这一瞬间被漫天针雨填满,那一道不过三寸长的尖针虽是雨水,可风声呼啸间,分明比那工程的巨弩更加迅猛,连那满地残存的甲胄都被这看似软绵无力的雨水贯穿! 雨水激荡,铺天盖地将开未开的莲花在此刻也悉数开放,江山踏莲台而来,朵朵雨莲环绕于腾骥关前,每朵雨莲之上,三十二瓣花瓣汇聚三十二种各不相同的灵念于一点,而后化作一道缤纷的灵念冲向那持矛甲士。 无数的攻击刹那间聚集在持矛甲士的周围,氤氲着毁天灭地的气息,那甲士能用来的抵挡的,唯有手中一杆铁矛! 甲士上前一步,铁矛呼啸而出,只见黑影撞破画幕,无匹的杀气冲破雨水与莲花交织出的囚牢,铁矛一击刺破针雨与莲花造就的帷幕,甲士将那铁矛奋力一搅,如同那极峰破天阙,仅两丈长的铁矛搅动方圆百丈天地,那铺天盖地的针雨与灵念在这一搅之下悉数破碎。 半空之中,竟被生生搅出一个斜向天际的旋涡! 无边的吸力自旋涡发出,原先激射向甲士的针雨不由得改变了方向,漫天残雨皆聚于铁矛造就的旋涡之中,甲士止住铁矛,再上前一步,而后一矛刺出! 旋涡倒旋而出! 漫天残雨汇聚成一杆横亘天际的长矛,随着那根铁矛的一刺,而冲向空中的雨眠与江山。 雨眠将手往上一抬。 方才落入整片战场的雨水随雨眠之令汇聚,而后凝聚成一条条数丈粗细的手臂拔地而起,一只只雨水凝聚的手掌向天而去,抓住那天际的长矛。 而江山则手指掐诀,原本环绕于腾骥关前的莲花悉数聚集于江山身前,而后聚作一朵硕大的莲花横在铁矛之前。 莲花横于江山与那长矛之间,那莲台抵住雨水汇聚成的长矛,一道道灵念自花瓣尖端汹涌而出,而后化作一条条绳索缠于长矛之上,试图将其束缚住。 雨水凝聚的手臂与莲花绽放出的锁链如同层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可那自地向天的长矛却并不为此而停歇,一条条手臂被拉长,一根根锁链被挣断,崩裂的灵念在长矛周围的杀气绞杀下四散溃逃,长矛直出,顶着那一面巨大莲台轰然向天去! 一条条雨水凝聚的手臂相聚交融,而后化作另一个旋涡,与那环绕在长矛周围的旋涡相互消磨,碰撞出无数水花,比那倾盆大雨更甚。 而江山则乘机将双臂向前一推,无穷无尽的灵念起于北幽大军,汇于江山双臂,而后尽皆涌入身前的莲花之中,莲花飞旋,竟推着那杆长矛倒退而回。 “轰!” 虽无冲天的火花,却有漫天的雨水如夜空烟火炸裂,雨水凝聚的长矛再度归为雨水落下,却将那硕大的莲花一同轰碎。 江山倒退出数十丈,体内血气翻涌,连那大军阵中的能量都险些难以控制。 但他原本阴沉的脸色总算舒缓了些许,这一击也算是旗鼓相当,哪怕是以二敌一,至少这样的对手,他们仍有战而胜之的机会! 远处,曲曲一把翠纸伞已经难以将江河倒灌般的雨水尽数遮挡,第二春秋抬手以灵念作伞,将其余诸人悉数遮蔽在内。 他们四人一退再退,此刻距离那腾骥关口足有五里的距离,可那无尽狂涌的能量还是仿佛就在众人身前一般。 毫无灵念天赋的慕容非,此刻被天地间打斗出来的异象而震惊,而“懂行”的暗鸦与第二春秋更是心情起伏如知春江浪,此等声势已是世间难见,与之相比,自己这一条人生路上的生死,似乎皆是小打小闹。 举手投足间,便是鸿沟般的差距。 第二春秋翻出画笔,找了半天,却找不到足够大的画卷将眼前景象描绘入画。 若要画下这一场大战,只怕要以天地做为画纸才行。 三人的灵念、力量已经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他们能做的,唯有在震惊间将自己今日所见刻入自己记忆之中。 不过片刻,腾骥关前的三人已经交手数次,其声势皆如天地昏灭,灾厄欲临。 可即便雨眠和江山已臻传闻中的登仙龙门之境,两人联手竟也只能堪堪抵挡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人一矛。 铁矛当前,纵是神仙也难过! 江山脸色由阴沉转为惨白,五十万之众的力量加之于己身,虽看似登仙,他原本身躯的负荷却终是不足,几次交手皆令他肺腑震颤,意识动荡,身躯几乎陨灭。 一声凤鸣再度响彻天际。 非是本相终是力有不逮,雨眠再度化身为雨凰,展翼而翱翔。 江山伸指一点,却是将无穷的灵念加诸雨凰之躯,雨凰一震双翼,竟吹得那腾骥关两侧的山峦都摇摇欲坠,唯有那腾骥关安然不动。 大雨瓢泼而下,将这数十年不曾损毁的战场化作一片泥泞,雨凰拍动双翼,激荡雨水万千,而后她向天而飞,似要冲破那遮天蔽日的乌云。 乌云蔽日,厚重地宛若苍空欲垂,而此刻,那云层更是在颤抖,随着雨凰一次次拍动双翼,那遮天的墨云,也在随之震颤。 乌云漆黑如墨,夺去了天空的一切光辉。 云层颤抖,似那苍天欲破,而后坠落。 雨眠向天而去,似要一头撞破那摇摇欲坠的天空。 风声刹那间呼啸全场,却是那守关甲士再度换气,一气间席卷方圆数十里,天、地皆失色。 他抖了抖铁矛,后退一步。 这是他这场大战以来,第一次面强敌而退,可他这一步,却是为了有更大的空间前冲。 凤鸣再度响起,云层摇晃地更加厉害,雷声隆隆不息。 江山倒飞回众军之上,抬手护住底下的五十万大军。 “呼!” 雨凰奋力一振双翼,在漫天雨水中挂出两道龙卷,可那只是她振翅飞行的产物,她向天而去,直至天幕之下。 雨凰一抬羽翼,在那云层划过。 “轰隆隆!”雷鸣乍响,云层渐动。 原本遮天蔽日的乌云被雨凰划出了一道长达百里的裂隙。 阳光自裂隙间投射进来,照亮了雨凰的身躯,也照亮了这一片战场。 裂隙间落下的,不仅仅是阳光。 流水自云层之上滚滚而下,似那雨凰划破了天河的堤岸,将那天河之水引下凡间! 无尽的浪潮自天空的裂隙中泼洒而落,形成了一道长达百里的瀑布! 仿佛天地倾倒,将大海倒映进天空的海水洒了下来! “雨凰敕令,是为,天倾!” “轰隆!”裂隙边缘,还在苦苦支撑的云层轰然倒塌,漫天水浪悉数滑落,在天间形成了好一条天河。 雨凰将那羽翼一点,那天河之水化作一根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的翎羽,翎羽如箭,直奔那甲士而去! 第197章 困杀 初夏盛雨足,难见一天清。 北幽地界,入了夏便时常阴雨连绵,雨水湿气颇惹人头痛,因此,那些躲进了腾骥关与剌炀城之间郊野的流民们,他们虽然衣食皆简,所搭的窝棚却都严整,最能防水防湿。 北幽大军渡江而来,流民百姓如同一群鸭子一般聒噪奔逃,而后乱糟糟地一窝蜂挤进了腾骥关,躲到了那二十年未被北幽攻破过的关口后面,虽未能借机躲入那向往已久的剌炀城,但总算是能保下一条性命。 如今,眼瞧着晴空万里的天阙眨眼间乌云密布,这帮流离失所的人们便都咒骂着躲进了窝棚内。偶有几个不怕淋雨的,伸长着脖子往远处望。却见一层厚厚的乌云如知春江潮水一般自北往南而来,就跟那渡江南下的北幽大军一般。 云层厚重,压抑地让观者都喘不过气来,各处飞鸟低旋,着急忙慌地找庇护之所。 大雨欲来,当先便是雷鸣。 可那霹雳炸响,却未先见雷光。一个个脑袋从窝棚中探出来,妇人们捂住自己或是孩子们的耳朵,男人们则相互致意争辩着什么。 那雷声来得突然,而且似乎并非来自天际,而是,腾骥关外。 郊野上的流民们或探出个头商讨,或如鹌鹑般缩回了窝棚内,却没有一人还敢站在窝棚外面,方才那些不怕淋雨的都躲了回去。 有当过兵卒的流民侧耳听着,而后言之凿凿道这是北幽的箭弩声,说那雷霆之声未惊起鸟雀,分明是腾骥关外的鸟雀早已被军队吓走,那炸裂的雷鸣则是大军弓弩齐放的弦声。 也有流民当场戳穿了他,说他不过是个贩绳农夫,哪里当过什么兵,分明是胡咧咧的。争辩着,两相里急了眼,却都不敢出了窝棚对骂,一众流民遥望着腾骥关。 既不敢去腾骥一观,也不敢再试着求人入城,只将身子都藏进窝棚里,露出一个个或担忧或麻木的头来。 渐渐的,墨色遮蔽了整个天空,那乌云浓厚得轻轻一掐便要滴出水来一般。 一声嘹亮的鸣叫响彻了整片郊野,有眼尖的流民抬手指着腾骥关上空在雨雾中隐约可见的巨大身影,在那边大呼小叫,却因情绪过分激动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急切地跳着,喊着,试图告诉周围的同伴们他在天空看到了一只好大的凤凰,可最后发出来的,却只有如猴子般的惊叫。 没有人理会这个大呼小叫的流民,其余的流民们都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头顶。 厚重的乌云再也挽不住那雨露,雨水倾盆而下,却诡异得没有一滴水珠落入郊野,也没有一滴水柱落入剌炀城。 漫天雨水倾盆泼下,却凝滞在了天空之中,而后滑向四周。 流民们呆呆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一下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天空。 他们的头顶,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大伞,将这漫天的雨水尽数遮蔽在外。 不仅仅是郊野上的流民,剌炀城内的城门口,原本懒散的守城士卒皆站直了身子,茶馆里,满座茶客端着碗一动不动,街上的行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就像是好奇的孩童一般,满城百姓抬头望天。 可还未等这些玉轸百姓看出点名堂来,眨眼间风云变色! 遮天的乌云被划开了裂隙,宛如这天空都被割裂开了一般。 而后明亮的阳光从这乌云的裂隙中投射下来,腾骥关上方,那骤然亮起的阳光,挥洒出了一道光幕。 光幕之下,整座腾骥关熠熠生辉。 “此等景象,莫非是天佑我玉轸?!”皇宫大殿外,一位黑发白须的官员见此情景而失神。可还未等他为此等景象作诗赞叹,那被割开一条裂缝的乌云陡然一沉,仿佛整个天空都倾倒了一般。 城里城外,玉轸的百姓们都震惊失色,只见那遮天蔽日的乌云整个倾斜,远端的乌云逐渐化作滔天之水顺着倾斜的乌云流下,最后,在腾骥关上的裂隙处倾泻而下,宛如天河倒悬! 原本铺满天际的乌云化作雨水,在腾骥关上空形成了一条横亘百里的瀑布,如此声势,只怕是瞬息间便可将整个腾骥关连同其后的剌炀城一同淹没! 可还未等城里城外的玉轸百姓恐惧惊慌,那条自天空悬落的瀑布在天际凝聚成了一根通体蔚蓝的翎羽,这根翎羽长达千里,华美的羽毛在远天若隐若现,锋锐的尖端却直指腾骥关! 剌炀城的城门口,周骏晟屏息凝神,那道翎羽虽正对着腾骥关,可势头所指,其后便是剌炀城,周骏晟抬手扶住城墙,不知不觉间,将那城墙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裂口。 客栈内,立于窗前的由己瞪大了眼睛遥望着翎羽旁雨凰的身影,眼神中皆是向往。 那位黑发白须的官员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身快步而走。 皇宫的某处,玉轸当今皇帝陈珏此刻正喝得酩酊大醉,两位容貌相似的妃子伴其左右,隐约间已有春光微泄,几名秀丽的宫女点起熏香,香甜之气缓缓弥漫,整座殿内皆是欢声笑语。 而在腾骥关下,那道翎羽的锋锐所在,守关甲士后退一步,手中铁矛斜指天际。 “轰!” 随着甲士的一步向前踏出,大地猛然震颤,整个腾骥关都仿佛跳起来了一般。 甲士上前一步,铁矛迎着翎羽一矛刺出! 浮于天际的翎羽长达千里,比之云天山脉更甚,而铁矛不过两丈,甲士挥矛直刺翎羽,仿佛蝼蚁直撞龙象。 可观战的第二春秋等人却全然没有这种不谐之感,那位身高不过七八丈的甲士,此刻在他们眼中亦如顶天立地的神明。 冲天的杀气在甲士挥矛的刹那间而起,似乎要将积蓄于此地二十年的杀伐血泪悉数宣泄。 第二春秋猛然睁大了双眼,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只有一位守关甲士的腾骥关前,一道道灰白的人影钻出地面,他们皆身披铠甲,手持利刃,偶有几个人影高举战旗,战旗之上写有两字:玉轸! 一名名灰白的甲士自地面爬起,占据了整片战场,而后一个个围绕在持矛甲士的周围,随后化作一道道灰白的细流涌向持矛的甲士。 第二春秋颤声道:“你们看到那些人了吗?” “什么?”暗鸦望着远处的甲士与翎羽,却不知第二春秋在说什么。 便是感知最为敏锐的青书未也不解地看向第二春秋。 但第二春秋已经无暇另作解释,铁矛与翎羽终于撞到了一起。 腾骥关前骤然亮起一道炫目至极的光华。 第二春秋等人急忙闭眼,三人不约而同地以灵念护住慕容非。 而北幽大军之上,江山抬手遮住双眼,又以造一朵巨莲护在五十万大军之前。 腾骥关前,一道明光刹那闪耀,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 地动山摇,腾骥关旁,环绕着剌炀城的群山尽皆震颤! 即便已经闭上了双眼,第二春秋还是觉得眼前一白,而后,一道浩然无比的力量几乎将他掀翻。 一只柔软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一道熟悉的清冽灵念扶住了他的身躯。第二春秋反身抓住了那只手,然后猛然一拉,将身后之人护在了怀中。 “呯!” 又一个身躯撞到了第二春秋的后背上,将他连同怀中之人一同撞翻在地。但那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余波也终于在此刻停止。 第二春秋回头睁眼,却见自己身后,躺着一个高大绮丽的女子。 雨凰雨眠。 雨眠抹去嘴角的鲜血,艰难地站起,抬手将那力量的余波悉数挡下。 “好了,我没事,快起来。” 一个清冷却又有些羞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二春秋转头一看,却是青书未被自己搂在怀中,脸色微红。 他赶忙扶起青书未,远处,暗鸦也护着慕容非过来,众人目光所向,皆是那腾骥关下。 腾骥关下,那道翎羽与甲士皆无影无踪,只有一朵精巧的莲花悬浮于关口前。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这朵莲花的样式似乎有些熟悉,青书未却惊道:“荷园?!” 莲花之前,江山缓步而来,他抬手虚握向那朵荷花,道:“打不赢你,便困死你!” 第198章 守军 惊天翎羽与孤矛间的碰撞只在瞬息之间。 玉轸的天空在这刹那闪烁。 澎湃的余波席卷过小半个玉轸,剌炀城周围无数的生灵在这一刻被震得东倒西歪,它们不知所措地从地上爬起,茫然间却有股莫名的恐惧惊得它们四散奔逃,连那挪不了脚的花草树木也纷纷收敛枝丫,这是生灵对于毁灭的恐惧。 而顺着余波的来处,腾骥关下,原先的翎羽和铁矛皆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场大雨,以及一朵在雨中盛放的莲花。 莲花无根,花座之下仅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碧绿莲叶,莲叶托着莲花浮于腾骥关口,朵朵花瓣间隐隐散发出蔚为玄妙的气息。 江山对着莲花遥遥一指,那莲花的朵朵花瓣开始缓缓收拢,似要重新闭拢为一朵花苞一般。 第二春秋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朵莲花之上,看着那收拢的花瓣,心神也随之忐忑。 虽不知江山用了何手段将那座荷园变作一朵莲花带来了这腾骥关下,但他们都明白,当莲花花瓣合拢之时,便是北幽五十万大军再无阻碍之刻。强如那守关甲士,一时半会之内也冲不出这天下三园之一的荷园。 “雨眠前辈,那荷园如何变作了这一朵莲花?方才那一击,究竟又是谁胜谁负?雨眠前辈又变回了人形,想来是已经拿下那持矛守将了?”在场诸人,只怕只有雨眠和江山能知晓方才那一击的结果,也能解释为何那莲花便是当初的荷园。第二春秋仗着自己和雨眠有过两面之缘,在游园画舫又曾合作过一曲,便大着胆子问道。 那雨眠此刻的气息一如以往的强大难以接近,只看此时的状态,根本想不到她方才从天空摔落受伤的模样。 “哼,只看我方才的狼狈样,便知方才那一击是我输了。这会儿瞧着无恙,一时半刻之内却是无力再出手了。之所以化作人形,只是我自空中摔落时看见了你等,若是你们两个被我的身躯砸死,我在这世间岂非再无知音?”雨眠回头看了眼第二春秋,意味深长地笑道:“世间万物变化何止万千,我能化作人形,世间灵物自然也各有化身之法,不过,不是那荷园变作了莲花,而是那荷园,本就由一朵莲花衍化而来。” 第二春秋顿时一惊,再看向那朵莲花时,眼神已有所不同。 “方才一击,我看得不真切,那铁矛一击击毁了半道翎羽,你将剩余半道翎羽化作漫天雨水将那甲士的杀气尽数封锁,而后江山便是趁着此刻唤出荷园将那甲士收入其中?你们早有此安排?”青书未皱眉道,似还在为未能看清方才的交手而可惜,却不知第二春秋和暗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要知道方才的一瞬间,强如他们二人所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一片夺目的白光。 雨眠已将视线移回到了那莲花之上,注视着那逐渐收拢的花瓣,她点了点头,毫不隐瞒道:“差不多,那日他先邀了慕容妹妹于影山凤湖之上泛舟弹琴引我出山,而后再以画舫为礼,以荷园为酬邀我来此助他拿下腾骥关。” 雨眠一抖水蓝长裙,一抹水光在瞬息间为她涤去血渍,她看着那渐渐要变为花苞的莲花道:“我于戏春会得见佳画得聆佳曲,已是满足无憾,便不愿再收那画舫,将之转赠给了你们,但这荷园却是我的必须之物,荷园之内可以遮蔽天机,又有如海灵念,有它,我或可以冲破那层道天门,直至凌仙之境!” 兴许是实在不喜欢湿哒哒的雨水,面对所到之处便是雨水的雨眠,青书未明显有些不喜,道:“不曾想雨眠前辈也会为利而成为打手。” “修行一途,便是不断攀登向上,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成为一次打手又有如何?你如今灵念逸散,也不就是因为想更进一步而突破失败吗?” 眼见着青书未脸上有了些怒意,生气的情形极少出现在她的脸上,第二春秋虽然瞧着觉得有趣,却不敢当真让她与强大得超乎想象的雨眠吵起来,毕竟,她的天门境是人间最负盛名的夏院长都不曾踏足的。 于是第二春秋便抓起了青书未的手,让她别再与雨眠争辩,雨眠见此情形只是轻笑一声,而后继续去看那朵莲花。 莲花缓慢地合拢,底下所托的莲叶却在微微震颤之中,似乎莲花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奋力挣扎。 江山的额角已有汗珠滑落,一道道灵念飘摇在他与莲花之间,那些灵念的飘带也在震颤。 但无论如何,那朵莲花的朵朵花瓣还在缓慢得向中心合拢。 “咔!” 一杆黝黑又有些锈迹的针卡在了花瓣的缝隙中,那不是针,那是一根铁矛! 一切戛然而止。 那朵朵花瓣就这么被细小的铁矛卡住,再也无法合拢。 江山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江山抬手下令,在方才的一击下东倒西歪的北幽五十万大军重新列阵,五十万的力量再度源源不断地涌到江山身上。 见识过方才收关甲士的强大,北幽士卒们都明白,要想迈过这道玉轸最后的关隘,此刻只能指望他们的国师将那甲士彻底关在莲花之中。 这一刻,五十万北幽士卒万众一心,聚集在江山身上的力量甚至超过了方才与雨眠联手对敌甲士之时! 被铁矛卡住的花瓣再次颤动,那一根细小的铁矛在花瓣间摇晃,似乎已经无力再阻止花瓣的合拢。 远处,雨眠微微摇头。 见此情形,第二春秋不禁暗自叹息,那甲士孤身立于腾骥关前十八年,以一杆铁矛独守玉轸一国,却终是输给了对方的人多势众吗? 方才的甲士,再勇猛无敌,也不过是支孤军。 他一人就是玉轸最后的守军了。 就如同当年的柳大将军一般。 “啪,啪……” 是雨声响起,一如刚开始交手时一般。 第二春秋有些无力地低下头,虽然江山才算是自己的熟人,可他依然为那位甲士的即将落幕而悲叹。纵使荷园困不住甲士一世,但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足够北幽大军闯入腾骥关,直至剌炀城下! 兴许在那时,那位昏庸无道的玉轸皇帝已经投降了,那时,他再出来,也是无用了。 不对! 第二春秋猛然抬起头!雨眠就在自己身旁,此刻根本就没有下雨,何来的雨声?! 雨声渐近,分外清晰。 那不是雨声!那是马蹄声! 还在紧盯着莲花的江山猛然咬牙,滚滚灵念汹涌而出,愈发急躁地试图将莲花合拢,可那根铁矛虽然摇晃,却依然坚挺地阻滞着莲花的合拢。 五十万大军同心合力,此刻为了困住甲士,全数聚集于阵中,也就无一人在后斥探。 第二春秋想到了一个可能,忙纵身而起,往北幽大军军阵后方望去! 茫茫一片北幽黑甲大军后,一支风尘仆仆的骑军纵马而来! 马蹄陷泥泞,铁甲染风尘,银刀斩荆棘,金戈守玉轸! 两千余金戈铁骑跋涉千里而来! 为首者,为玉轸儿郎,渡秋书生,玉轸西南枢密军金戈校尉施韬! 两千余铁骑长戈在手,银刀在侧,坐下战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用于替换和驮物的辅马早已累死在了半路上,但每一位金戈铁骑皆战意高昂,即便他们这两千人要面对的,是北幽五十万大军! 施韬一马当前,高举金戈,没有振奋人心的话语,要说的早已在出发前说完,他所要做的,便是以自身指明弟兄们前进的方向。 坐下战马已然疲惫,它甚至能预感到,只要自己一停下,便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但愈是如此,愈是不能停下!战马承载着施韬纵身上前,直冲向北幽五十万大军! 玉轸的守军可不止腾骥关甲士一人! 两千金戈铁骑直撞入北幽大军之中! 第199章 卫国 北幽临水县至玉轸腾骥关,共一千两百七十二里,又因北幽大军大举南下,这支金戈铁骑一路避开大路辗转于小道泥沼之间,一路奔袭一千四百九十一里,终于在最关键的当口出现在腾骥关外。 没有休整,没有鼓舞,这支为赴死而来的铁骑迸发出生命最后的气力,一头撞进五十万北幽军的军阵之中! 铁马冲黑甲,金戈斩敌寇! 此刻,北幽大军皆全神贯注于大阵之中,将众人的力量化作国师江山的灵念以抵抗那位强横得如同鬼神般的敌人。敌人的力量实在过于恐怖,以至于北幽大军五十万之众不敢懈怠,连侦察的斥候与防守的卫军都悉数投入阵中才堪堪使得国师江山能与之抗衡。 但正是如此,才给了这支奔袭千里的铁骑可乘之机! 铁骑冲进毫无防备的北幽战阵,一匹匹战马以拼死之力狠狠撞飞北幽后军甲士,两千金戈铁骑就此一头嵌进北幽军阵之中!数百道短矛投射入北幽军密集之处,在最前排的战马撞死之际,马背上的骑兵飞身下马,一手银刀一手金戈冲进北幽大军之中。 而他们身后,其余的金戈铁骑纵马沿着他们撞出的通道而来,长戈挥舞,在北幽大军之中画出一道金色的浪潮! 到处是血肉的碰撞与兵器砍杀声,只是在这眨眼一瞬间,两千金戈铁骑便杀进了北幽五十万大军之中。 两百余北幽甲士在金戈之下倒下,严整的军阵在这一刻动摇,那维系着力量的纽带顿时不稳,大军前方,还在操控着荷园的江山闷哼一声,原本逐渐合拢的莲花逐渐绽放,一杆铁矛似要直冲云霄! 莲花之间杀意如江水般涌起,悬浮在半空中的莲花如江中浮萍一般飘摇不定。 江山愤而回头,这位北幽的国师在那一夜面对北幽那位年轻的皇帝都不曾有如此愤怒,他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声响,传遍了整个战场。 “后军散阵!杀!” 原本还在拼命压制混乱维持阵型的北幽后军顷刻间动了起来,近十万人马同时转向,两侧骑兵快马而出,转眼间抄了玉轸骑兵的后路,而后八万步卒如黑色浪潮般涌向金戈铁骑,将这两千骑兵团团围住。 施韬率领着金戈铁骑们拼死冲杀,可区区两千人马如何冲破得了数万大军的军阵? 一名金戈铁骑手中长戈已经卷曲,他调转长戈,以短矛一端架于身前。金戈铁骑一戈便刺穿了一位北幽步卒的身躯,战马继续向前,他便带着那位北幽步卒的身躯继续前冲!而后迎面又撞上一位擎盾的北幽步卒。 只听得“嘭!”的一声,盾牌碎裂,那金戈铁骑手中的长戈之杆也应声崩断,半截短矛刺进了那北幽步卒的胸膛,战马继续向前,金戈铁骑的右臂被擦身而过的北幽步卒一刀斩去,可那铁骑却抽出腰间的银刀,继续向前拼杀。 金戈铁骑们逆浪潮而行,一路杀进了北幽后军中心,却终是在重重包围之下逐渐止步,而这一停下便宣告了这支骑兵的结局。 北幽步卒身披重铠,一个个推着厚盾如同一道城墙将金戈铁骑们圈困起来,而“城墙”之上,更是架起了林立的长矛步槊。 许多战马人立而起,却已然止不住冲势,迎着长矛步槊一头撞了上去,连带着上面的骑兵都血肉模糊地挂在了长矛之上,而还有余力站着的战马此刻在重重包围之中也再难冲得起来,反而成为了累赘。 后军外围,弓弦响起。 施韬怒吼一声:“下马!”随即翻身下马。 可在这一瞬之间,一轮箭矢已经齐射而来,他们丝毫不在意流矢可能会射伤后方包围中的己方步卒,只是将箭矢射向此刻如活靶子一般的玉轸骑兵。 转眼之间,两千金戈铁骑已经倒下三成,施韬等人皆已下马,挥动着手中的金戈银刀冲击着北幽大军的包围圈。 但是,人数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长矛步槊随着推着厚盾的步卒一同缓缓推进,包围圈一步一步缩小,许多金戈铁骑被挂在了长矛步槊之上,包围圈外层已经是一片战马与骑兵的尸体。鲜血将脚下这片泥泞的战场染红,沉闷的厮杀中,金戈铁骑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重盾长矛的围困之下,步战的金戈铁骑们完全冲不破北幽甲士的包围,早先冲在最前的骑兵已经悉数倒下,如今最外围的金戈铁骑们将短矛拆下投进北幽军阵之中,而后挥刀提戈迎着如林般的长矛步槊,狠狠砍向那一面面厚盾,试图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一个缺口。 一个个铁骑的身躯被长矛刺穿,而后被挑到了空中。 施韬奋而一刀挥出,身前十余面重盾连同着身后的重甲步卒们尽被斩毁,可不过眨眼的功夫,后面就有新的步卒将这个缺口补完。 十万北幽后军,对于这区区两千人马而言几乎是无穷无尽。 天空中,弓弩手不再射箭,却有十余位随军修士现身,开始对着金戈铁骑中的强者出手。 两千金戈铁骑已经只剩下了数百。 残军之中,施韬还在奋力厮杀,只是,如此战场之上,个人的实力终究还是有限。何况,北幽军阵之中也不乏强者,以及对付强者的手段。 鲜血已经染红了施韬的甲胄,也染红了他的双眼,因为那更多的,是身边战友们的鲜血。倒在他金戈银刀之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可包围圈越缩越小。 不多时,包围之中,已经仅剩下了施韬和十余名军中强者。 刀光戈舞之间,北幽步卒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可马上就会有新的步卒补上他的位置,似乎施韬他们的厮杀皆是徒劳。 远处,观战的第二春秋叹息一声。 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这支金戈铁骑注定要被消灭。 当这支骑兵向北幽五十万大军发起冲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那不止是冲锋,同样还是赴死。 慕容非握紧了秀气的拳头,她曾当面斥责过施韬,认为他与那些玉轸的朝臣一样,只知腐朽享乐,只知追杀她,却不敢面对北幽军队。 如今见着满脸血污,满身创伤的他身陷重围,竟也不由得揪心起来。 她转头看向第二春秋,却只见第二春秋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他们救不了他。 施韬,江山与他们皆是相识,这又是北幽与玉轸的战争,他们没有立场去帮任何一方。 而且,这十万北幽甲士的包围,即便是他们也无力救下施韬。除非雨眠肯出手,而雨眠若是还有余力出手,那她也该是在玉轸金戈铁骑出现之前将这两千人拦下,以保江山困住守关甲士,怎么可能还出手救施韬呢? 青书未握住慕容非冰冷的小手,带着她举目远眺那缩到最小的包围圈。 此刻的施韬身边已经再无铁骑,周围三尺之外,皆是一根根闪着寒光的矛槊。 施韬金戈拄地,银刀在手,喘着粗气。他满脸血污,一条左腿已被斩去,肩头被长矛贯穿,鲜血直流,再无渡秋学子军中校尉的意气风发。但兴许是被方才施韬的杀戮震慑,北幽后军竟不敢再一步上前。 “哈哈哈……” 已经是穷途末路的施韬此刻却仰天长笑,因为在他眼前,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北幽士卒垫背。事实上,除了一开始冲杀了数百名北幽士卒外,被包围住的他们甚至无法对北幽后军造成多么有效的伤亡。 不过一刻时光,主动发起冲锋的两千金戈铁骑全军覆没。 但从结果而言,是他们赢了。 当他们出现在腾骥关外时,他们就已经赢了。 “轰!” 滚滚杀意再次席卷整个战场。 一杆不过两丈长的铁矛,此刻却如擎天之柱一般插在这片战场之上,一副甲胄如同一尊门神一般守在腾骥关前。 还在阵中的北幽四十万大军,满眼皆是绝望。 “玉轸西南疏密军校尉施韬,以此一刀,敬将军!” 施韬纵身而起,竭最后之力,一刀挥出! 银刀在这一刀之下支离破碎,银月一般的刀光刹那间掠过北幽五十万大军头顶,却是直奔那持莲花而返的江山而去! 江山抬手接下银月,一用力将这一刀捏碎。 江山手握拳负在身后,却有一缕鲜血从拳头的缝隙中流下。 一刀之后,施韬自天空跌落,无数的长矛马槊将他的残躯贯穿,这位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玉轸将校,终是死在了沙场之上。 另外一边,江山飞身返回战车。守关甲士冲破了荷园的束缚,再度镇守于腾骥关前。 江山擦去手掌及口鼻鲜血,抬手,退军。 五十万大军收拾好伤员及己方遗体后,缓缓退去,后退二十里而结寨。 第二春秋等人冲到方才的战场上,试图在重重叠叠的尸体中找到施韬的尸体。 一旁的雨眠却道:“北幽也好,玉轸也罢,皆是为国而死,何须再分个谁是谁,这片沙场便是他们的归宿。”抬手便将这片土地倒转,将这些尸体尽数埋于地下。 慕容非看着这片战场,也看着这片新坟,缓缓跪下,磕头。 泥泞沾污了她的白裙,她的面纱。 她摘下自己的斗笠面纱,安放于这片土地上,似一座小小的墓碑。 雨眠看着这个琴艺连她也要向往的姑娘,眼神似有不忍。 她道:“我与江山都要歇息几天才能再战,你们若是想入关,这会便入关吧。放心,你们不是北幽人,他不会你们出手,我也会在这看着。” 第二春秋等人点了点头,青书未扶起慕容非,四人一同向腾骥关走去。 …… 此时此刻,遥远的汜南国内,一个书舍中,一位先生将一封信放在了案头,出去买酒。 信上压着一块玉佩,前几张纸上,皆是沙场治军见闻,唯有最后一张纸上,写了寥寥几个字。 那是写信人对先生的告别。 “学生卫国去也。” 第二百章:入关 玉轸上空,乌云荡然无存,明媚阳光照耀在腾骥关前那片数十年的战场之上,只有一副铠甲一杆铁矛,在战场上留下一抹孤寂的影子。 一场大战落幕,在雨水的冲刷以及最后雨眠的埋葬之下,除却被北幽士卒带回去的北幽将士遗体之外,两千余玉轸铁骑连尸骸都不曾留下半点。 似乎这里根本未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一般。 北幽国师江山铩羽于腾骥关下,率兵后撤十里而结寨。 有五十万大军在此,营帐很快便搭立起来,一众北幽将士收殓遗体,救治伤者,维护器械,照顾牲口,一切都井井有条。 巡查的守卫与刺探的斥候被第一时间安排了出去,一次不严密的安排葬送了方才那场大战,江山凝视着大帐案台上的棋盘,不言不语。 “事已至此,再悔恨也无用,你若不赶紧恢复过来,只怕这辈子也过不了腾骥关。”一个空灵的声音在大帐中响起。 江山并未抬头,却还是起身微微行礼。 能避开士卒的耳目以及自己的感知进入此间的,唯有雨眠,他起身行礼,一是对前辈的尊重,二是对对方赴约而来的感激。 “我非是悔恨,方才交战,五十万大军的力量于我们是重中之重,若要战胜他便少不得半分。我们既然已在腾骥关下,那便是知晓了玉轸还有一支骑兵在外,也只会加紧攻势,而不会分兵防守了。” 江山摩挲着一颗黑子,他原本喜爱的棋子方才再腾骥关前已经被尽数毁坏,如今的棋子手感上终是差了些。江山道:“但此战确实是我急了,北幽玉轸之战已经拖了太久,以至于我没有将玉轸境内的敌军清个干净,而是率军直奔这腾骥关。” 雨眠坐到江山对面,拿起茶壶,凭空凝聚一团清水于壶中,水汽袅袅。 “你的选择没错,清是清不干净的,玉轸一国百姓万千,忠国之人总会有的,便是你杀尽了玉轸军队,也总还会有人站出来抵抗你。”雨眠为自己和江山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水,道:“不过,你既不是在为自己的失算而悔恨,那是在忧心他?” 江山点了点头,道:“得五十万大军结阵之力,我一步登天过了天门,离那天门之上的凌仙之境也不过差了一线。雨眠前辈你的修为也是如此,你我联手,竟依然战胜不了他。武者仅有锻体一境,这锻体上的极致,当真可比凌仙?” 而后,江山接过雨眠递过来的杯子,将杯中热水一饮而尽。 灵念与生机随着热水一线而遍全身,方才大战之后的伤痛与亏损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江山闭眼再睁眼,再看向雨眠时,眼中感激之色更深。 “不必谢我,你们早已约定好,早点助你过了此关,我也可早点拿到荷园。而且,我心中有愧,方才那支骑兵来袭,我本可以一力挡之,可是琴一妹妹仅是凡生,离战场又太近,我不得不优先护住她,致使我们错过了战胜他的机会。” “雨眠前辈你不必自责,当那支骑兵出现时我心神已乱,即便你拦住了那支骑兵,我也难以彻底将他困在荷园内了。其实……”江山轻叹一口气,而后缓缓道:“你护住慕容才是战胜他的最好机会。” 雨眠眼睛微眯,杯中清水泛起涟漪。 “你当真的?” “不是我当不当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另外,若是她们几人入腾骥关有碍,还望雨眠前辈相助。” 雨眠从座位上站起,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营帐大门,神情似有不悦,她只道了声:“我知道了。” 此刻,北幽大营数里外,第二春秋等人收拾好心情缓缓向腾骥关走去。 不是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片战场上多看看,委实是方才的大战太过吓人,以至于他们不敢走得太快,唯恐惊动了腾骥关前的甲士。 第二春秋回头看着片刻间便建起的营帐大寨,不由得佩服北幽军队的执行力,不过这五十万大军驻扎于此,给养消耗该有多么庞大。 不过第二春秋转念一想,连自己那只画舫都算是江山所赠,那江山亲自率军而来,其中须弥芥子之物以及所带的补给自然不会少了,何况他们那边还有一个荷园和一位踏足登仙境界的强者。 “纵是有五十万大军驻扎于此,手段尽出之后,他们接下来又该如何打下这腾骥关?”亲眼观看了那场大战的暗鸦不由得心有戚戚,连话都多了些。 他也是世间罕有的强者,只是方才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此时的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听风当时的无力与挫败。 “不重要了。”慕容非眉目低垂,神情悲伤,一双眼眸似要滴下泪来。 无人知她为何悲伤,是为了那些玉轸铁骑吗?可玉轸军队带给她的只有暗杀与追击。 慕容非道:“我们入关吧。” 说完,她便独自走向那道在方才惊天动地的战斗中依旧安然无恙的腾骥关。 腾骥关前,方才所向无敌的甲士又如北幽大军来临之前沉寂了下来。先前关前的尸体或为战斗余波震毁,或为雨眠埋葬,依旧不再能支撑他的身躯,他便将铁矛插于地面,低着头斜倚在铁矛杆上,似一个沉沉睡去的疲惫战士。 他像是一个普通的士卒,在他身体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力量与生机。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方才的大战,只怕众人都要将他看作是一个死去的守将。 第二春秋和暗鸦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心了这个以锻体撼动仙人的强者,倒是最前面的慕容非,走得平常。 但她的内心,也不平常。 脚下这片看似平整干净的土地里,从二十年前至今,不知埋葬了多少玉轸士卒的遗体。她原以为自己对于这些玉轸军队只有恨,可当真看到他们死去,看到二十年前的这片战场,她的心也似揪住般刺痛。 可越是如此,她走得便越发坚定。 如今的玉轸,玉轸朝廷,玉轸皇帝,不值得他们为此而效命。 第二春秋等人随慕容非一道沉默地走向腾骥关口。 那甲士斜靠在铁矛上,无动静,无言语,好似一副被挂在此处的盔甲。 愈发近了,转眼之间,四人距那甲士不过十丈距离。 慕容非的视线笔直向前,眼中全无那副甲胄的身影,目光所及,只是那座关口。 甲士的视线亦是笔直向前,他所要盯着的,只是眼前的北幽大军。 两道视线平行而过,全无交汇。 四人与甲士交错而过。 忽然间,那甲士回过头来! 第二春秋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滚滚如海浪般的杀意,而是一道灰暗的视线,那视线中似有无奈,也似有愧疚。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他不知甲士为何突然有此情绪,当他再看向甲士时,甲士已经回过了头去,再次回到了那沉睡一般的状态中。 四人走向关口,与甲士交错而过,待那腾骥关口就在头顶时,慕容非回过头去。 腾骥关前,孤零零地立着一杆早已生锈的铁矛,以及一个斜靠在铁矛上的背影。 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微微咬着嘴唇,复杂的神情下尽显悲恸的神情。 她欢愉时美得天地灿烂,她悲伤时柔得众生揪心,她恸却不痛,悲而不哀时,却似山河崩塌,万物成灰,见者皆失魂落魄。 但她很快转过头去,不让那蓄势已久的泪水落下,她要进那剌炀城,去做那此生唯一想做的事。 慕容非继续向前,迈过了那道关口。 天色向晚,第二春秋与青书未、暗鸦,随着慕容非入腾骥关。 第二百零一章:流民 天色复明,在腾骥关与剌炀城之间的郊野上,原先躲藏在简陋营帐中的流民们一个个悄悄地探出头来,胆大些的流民甚至敢蹑手蹑脚地走出营帐,抬头看着方才还展现异象的天空。 大雨方歇,腾骥关上空挂着一条七彩的虹光,好似两侧高山在这雄关之上又拉起了一条廊桥。 正当流民们痴痴地盯着腾骥关上的那道彩虹时,一道素白的人影走出腾骥关就此出现在一众流民眼前。 那是一个身着白裙女子,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方才天生异象,先是白日染墨,而后天河倒悬,可那如天灾般的大雨却在将要落在众人头顶之际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倒悬的天河变作一根凤凰的翎羽,接着,便是天色骤明,虹桥高悬。 彩虹之下,白裙女子就这么忽然出现在流民们的眼前。 好似天仙下凡,拦住了关外茫茫多的北幽士兵,为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人驱散了雨水,又将那倒悬的天河变作凤羽化解了天灾。 “天降凤凰以救玉轸?!” 流民之中,有老者双眼垂泪,目光炽热地看着那突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女子,倒头叩拜。 一人如此,余者不知所措,而后效仿之。 腾骥关与剌炀城间的郊野上,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流民,只在关口与城门之间留下了一道数丈宽的空旷道路。 腾骥关口,第二春秋等人视线骤然宽阔,入眼却是一片平原上满满皆是简陋的营帐,如同一朵朵长满于圃的蘑菇。而在这一朵朵灰白的蘑菇旁边,跪着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这是……” 纵是心性素来淡然的青书未都为他们这一行为而疑惑。 第二春秋抬头看了看天,微微思索后,道:“腾骥关外,登仙者的大战引起天地异象,这些流民百姓无法理解这些天地异象是修行强者交手而现,将此认定为鬼神所为。而我们恰在此时穿腾骥关而到此,俩位的容貌又惊世骇俗,他们许是将你们认作了神明吧。” 青书未面露微笑,语气却微嗔道:“惊世骇俗又是什么形容。” 慕容非则轻轻叹息,道:“北幽大军南来,这些人流离失所而无朝堂护佑,只能聚集躲避于此,在这破布营帐之中暂避求生。朝廷皇帝不管玉轸,玉轸的百姓们不就只能盼望鬼神了吗?” “他们为何不进城?”暗鸦问道。 “八成是剌炀城守卫、不,是玉轸朝廷不许这些流民入城,而他们不敢强闯剌炀城,又只知腾骥关阻拦了北幽大军二十年,便都躲在此处。”第二春秋的目光扫过郊野上的流民,高大的剌炀城就在眼前,短短数里的距离,这片郊野上的流民足有十余万众。 “若是让他们都进了城,剌炀城不得乱做一团,城中的官老爷们还如何安然享乐?”慕容非讥讽道:“若是腾骥关即将告破,玉轸的朝廷说不定还会将武器甲胄送出城外,让这些流民们在城外帮着抵御北幽大军,却不会放一人进城。” “他们何不反抗?”第二春秋不解。 慕容非摇头道:“被奴役了二十年,凡有血性者所剩无几,敢反抗者皆已死于明枪暗箭,陈氏皇族的利剑就悬在他们头顶,除非将那利剑摘下,否则余下的人如何还有反抗之心?” 第二春秋点头叹息。 这会儿,郊野上的流民百姓们已经缓了过来,眼看着两男两女自腾骥关口走向,也知其并不是所谓的神明,便一个个都站起身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两男两女衣裳干净,布料也不寻常,只有一女子身上沾了些泥污,可也比他们这些流民们干净太多了,一眼便知这两男两女与他们这些流民不同。 不过,这时候来此,身后又不曾携带了什么活物,八成也是来避难的。既是如此,方才大伙齐刷刷地跪下,就显得太丢人了。如此一想,这些流民们看向这两男两女的眼神便有了些不善,皆有种亏了什么的感觉。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诸多流民的目光就留在青书未和慕容非的脸上,再也不肯移开了。 此刻的慕容非脸上再无面纱,江山于君子会上那句倾国倾城的评价可不是溢美之词,而青书未的容貌气质也曾令第二春秋和赵辞失神,两位女子皆是世间绝色,这些流民自然是看呆了。 好在两位女子也习惯了被人如此看着,纵是有些胆大无礼的流民目光在她们脸上,身上转个不停,她们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往剌炀城的方向走着。 可两位女子神色如常,不代表暗鸦会视而不见。 冰寒的灵念悄然浮现,胆敢靠近的流民尽皆止步,暗鸦护着三人一路往剌炀城而去。 “呸,还是个修士,神气什么?!还不是一样跟咱们一样躲到这里来!”待四人走过后,有人暗暗怒骂。 “八成是城里哪个大官的女人,可不神气着呢!”自有人附和。 “刚才哪个傻子先跪的,吓得老子还以为北幽国师来了呢,皆过就这个女人,除了老娘,老子什么时候给女人跪过!她么的。” “……” 四人走过,流民之间议论不断,只怪这四人形象气度与众人实在格格不入,暗鸦震慑的手段又出没于无形,未能显现于众人之前,所以这些议论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为了这些人,值得吗?”暗鸦忽然道。 越是临近剌炀城,暗鸦越是黯然,他时不时盯着慕容非的背影发呆,似乎很不愿意看到慕容非进城。 慕容非的眼睛轻轻扫过周围的流民,这些流民多是青壮,老少稍微少了些,也是,许多老少也跑不到这腾骥关来。她微微一笑,一时令周围的流民失神。 她道:“百姓如此,只是少了些教化。而且,我又不是为了他们才来的。” 慕容非抬起头,看着剌炀城上人头攒动,道:“你知道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来此,只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春秋抬手,周围百姓的忽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看向慕容非道:“现在,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这剌炀城?你说你是来嫁人,来嫁给这个愿意以皇后之位给你的玉轸皇帝。可你根本就不认识他,北幽大军就在关外玉轸的皇后之位也不是什么值得你向往的,慕容妹妹,你来此到底是为何?” 慕容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在半道上认识,似乎有些过于热心肠的天下琴三,她灿烂一笑,好似鲜花绽放于野,她看着第二春秋的眼睛,道:“第二哥哥,待找到住处后,今晚,我来告诉你,好吗?”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只答了声好,便不再追问下去。 四人一路向前。 剌炀城上,人头攒动。一位甲胄齐全的将领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上城头,呆呆地看着向城门走来的两位女子。 此人乃玉轸城墙守将,总领前后两个城门及四围城墙的守卫。 当年因立大功而被当今玉轸天子赐皇姓为陈,因为是当今玉轸天子第四个赐姓的人,便自名为四,唤作陈四。 陈四性急躁,冲动易怒,常有出入城门无规者被杀。这些事周骏晟自然也看在眼里,却也一次都没有阻拦。 今日,天空异象,他知是腾骥关外北幽大军又来,便匆匆来此城头想看个究竟。可自己以及周围这帮护卫披甲花了太多时间,待他登上城头之时,异象已过,但一众流民尽皆跪下,四人向城门而来的景象还是进了他眼中。 “当真是绝世佳人,身后又背琴一张,应当就是那位陛下点名愿意以皇后之位纳之的天下琴一了。通知城门守卫,安安稳稳给他们四个放进来,再让他们慢走几步,我们一会去迎他们!”那陈四一拍城墙,赶忙回头道。 “大人,可这貌美的女子有两人!”一名眼尖的城墙守卫道。 “哦?对哦,竟有两人!”陈四微微皱眉,而后转头一巴掌将那守卫抽得满嘴鲜血:“关你屁事!陛下要几个人轮得着你来管?!来人,给我剥了他的甲胄,逐出城墙守卫营!” 随后不理会连连磕头求饶的守卫,看向城外道:“还好陈璨大人不在,要不然拼着被陛下责罚他也得留下一个来。至于我,算了,陛下看上的人,我哪敢赌她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都不得罪,都不得罪。” 一众护卫面无表情,只当没有听见陈四的话。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随我下去迎接!”陈四正要动身下城墙,却见那被责罚的城墙守卫还在磕头,顿时怒上心头,骂道:“老子还没死,你磕你祖宗呢?!”而后一脚将那守卫踢飞出去,那守卫两眼一翻,便失去了意识。 “赶紧弄干净,别让贵客看见了!” “是!” 就在城墙上的人下来之时,第二春秋四人毫无阻碍盘问地进了城,那城门,那守卫皆如虚设一般,其中一个城门守卫甚至还打起了盹! 不仅第二春秋四个感到奇怪,城外的流民们更是红了眼。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四个人入城完全不闻不问,他们这些人这几个屡次哀求却全然不给进城?! 靠近城门的一众流民渐渐围了过来,见城门守卫们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点动静,全然跟几个死人一般,他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人群中,甚至有人要守卫们给个解释。 但当他们靠近之时,城门守卫却又似活过来了,将他们拦住。 如此一来,流民间更是抱怨之声不断。 这是这几日累积起来的怨恨,催动着,推挤着流民百姓们挤向城门。 走下城楼的陈四看到了这一幕,见慕容非等人似听到了城门口的吵闹,忙带着人迎了上去,而后一番客套邀四人往别处而去。却在临走时,往城墙方向做个了隐秘的手势。 城门口的周骏晟看到了这个手势,他顿时清醒了过来,却犹豫了半天,终是靠回了城门边。 待陈四与一众护卫邀四人离开后,城墙上,弓弩声响起。 靠在最前,喊声最大的几个流民当即倒下,流民间惊呼声不断,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流民们又如潮水般骇然退去,慌乱退走间又有数人被人群践踏,一时哭喊之声不断。 周骏晟看了一眼,却终是无动于衷。 第二百零二章:进城 却说第二春秋四人沿着先前一众流民让开的一条的大道直走到剌炀城下。 第二春秋仰首以观,同为一国之都,剌炀城之雄伟自是不下于祈京,只是北幽虽强大,祈京城墙之上防御完备布设紧密,可玉轸在十几年间屡屡被打至腾骥关外,其城墙敌楼之上却无像样的守备器械,军士守卫稀疏,更别说此时北幽五十万大军就在不到十公里外的腾骥关外了。 另外,城门口那懒洋洋的城门守卫也是让着玉轸最后的繁华之都少了几分气势。 第二春秋有些不解,如此守卫,是怎么能将这十余万流民拦在剌炀城之外的? 四人走到城门口,第二春秋刚要上前接受城门守卫的盘查,却见一位甲士匆匆从城楼上下来,只道了声:“放行!”三个慢悠悠凑过来准备盘查的守卫便又慢悠悠退了回去,而还有一个靠在城门边上假寐的守卫甚至从一开始就没动过,只是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眼众人。 而后,那位没个站象的守卫忽然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疑惑地看向第二春秋等人,似乎他也很奇怪为何这次他们连盘查都不用了。 一个守卫悄悄伸手拦了拦忽然站直的守卫,城门口,四个守卫一同退后,让出了入城的大道。 第二春秋等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城门入口,一时诧异不已,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这是哪一出空城计? 可四名守卫退得远远的,想来是不愿意为他们解答的,第二春秋虽一头雾水,却还是带着青书未和慕容非往城内走去。 方进入城内,第二春秋就听见背后议论不断,似乎是那些被拦截在外的流民们也对四人如此轻易地入城感到意外,几个流民便跟着第二春秋等人试着再次入城。可仅是听着身后几个城门守卫的呵斥,便知道方才退远的城门守卫对待这些流民可一点也不宽松。身后的声音逐渐就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是流民们与城门守卫间起了争执。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只是争执还好,可若是起了冲突,遭罪的还得是这些流民百姓。方才的城门守卫可不一般,那懒洋洋靠在城门边的家伙眼瞧着与普通人无异,可待他感知到青书未流溢在外的灵念时,他立刻警惕了起来。这一幕被第二春秋看在眼里,虽不知深浅,但至少也该是个克己境修士。 正当第二春秋打算回头去看看城门处时,却听得一声招呼,一位锦袍金甲的将领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自城墙廊道而来。 “入城者,可是天下琴一,天下琴三,天下画三?”那将领面容削瘦,剑眉如墨,眉宇间竖着三道深刻的皱纹,瞧着是极为严肃威武,说话却尽显柔和讨好之意,反差极大。 第二春秋当先行礼道:“正是,不知将军是……” 第二春秋承认地极为爽快,北幽游园画舫戏春会过去已有数月,当时数位天下绝者皆聚于游园画舫较艺,名动一时,对方知晓自己几人的样貌身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所幸便与对方开诚布公,也可省去在城内的不少麻烦。 “将军不敢当,不过是陛下派来守城的老卒,幸得陛下赐姓为陈,又是当今天子第四次赐姓,便自名为四。几位俊彦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陈四就行。”那将领笑道,不过他似乎是很不习惯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 “陈将军言笑了,方才我等入城无阻,想来是陈将军的授意?” “呵呵。”陈四笑了两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不远处的小酒楼是我家产业,不如我们去那里一叙?我也好为四位接风洗尘。” 还不等第二春秋同意,一众护卫便已经簇拥了过来,倒是也没有说围着众人一定要去的意思,可第二春秋想再看看城门处的动静可就看不到了。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四人除却慕容非是凡生,其余三人在剌炀城内也是罕有的强者,腾骥关外那样的存在世所罕见,区区一个剌炀城可出不了第二个,他们四人不说来去自如,自保还是无虞的。如今方入剌炀,正好也与这陈四将军问问剌炀城内的情况。 于是,陈四便带着一众护卫簇拥着第二春秋等人往小酒楼而去。 这会儿,城上的守军们缓缓拉开了弓弩。 城门口,原先被青书未身旁四溢的灵念惊动的周骏晟已经没法再靠在城门口假寐了。方才他察觉到那股灵念正要问话,却被同僚拦下,将领陈四往日以暴虐闻名,既然是他的亲兵下令放行,那么肯定轮不到他们四人来问话。城门守卫此举,也是担心这往日里被戏称为“急先锋”的同僚得罪了陈四。 所幸周骏晟向来懒散,既已被拦下,便没有执意要问下去。可第二春秋四人前脚刚走,这些天一直吵着要进城的流民们便待不住了。 之前是民不与兵斗,流民虽众却终是胆怯,哪敢得罪守城门的军官老爷,可如今眼睁睁看着四个人毫无阻碍的进了城,他们身上又没带货物定然不是商贩,流民们还以为今日是军官老爷们心情好,可以入城。当先就有流民们聚集了过来,吵着要进城。 这帮流民们可没有陈四的放行,结果自然是被城门守卫们拦住,可为首的流民方才就因为莫名其妙朝第二春秋等人磕了头而在气头上,当先就质问起来,凭什么他们可以毫无阻拦的进城?这模样也不像是城里的达官显贵啊。 城门守卫是奉命放行,自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地让他们退后,几个上了头的流民则硬梗着不退。 这一来二去,动静就大了。 周骏晟原先还是原来有气无力的样子拦着,可他脸色忽然一变,城墙之上,弓弦拉动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急忙来了些精神,赶忙劝这些流民们后退。 可这会儿哪还有流民们听他的?最前面几个流民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城门守卫仅有四个,流民们虽然不敢伤到城门守卫,却一点点挤着试图往城门里去。 来不及了,周骏晟猛然提起一股灵念,却忽然犹豫了。 犯得着吗? 就这么一个犹豫,弓弦之声已经在城头响起,嗖嗖几声,吵得最欢的几个流民当即停了下来,口中的污言秽语只剩下了呻吟。而后,又是几箭,他们连呻吟都没了。 原先嘈杂的声音顿时停了,城门前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胆狂徒!胆敢冲击城门!还不快退!”周骏晟顿时怒喝。 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念将这声音扩散到了一众流民耳中,如雷霆炸响。流民们顿时骇然后退,推搡间还踩伤了数人。不过好在他们都退离了城门口,连那几具尸体都没带走。 一句话过后,周骏晟顿时蔫了下去,如同方才那句话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一般。 同僚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行啊,急先锋。刚才那一声气势足,把他们都吓退了。” 周骏晟苦笑一声,哪里是吓退,而是惊醒。方才那帮流民们已经被城墙上的箭矢吓傻了,若再不让他们退去,只怕要再多死几个。 若是自己在暗中出手,原本这几个也不用死的。 周骏晟叹了口气,暗自道:算了,反正也是他们自找的。 城楼上,走下来几个守卫,将几具尸体拖走,八成是要以射杀北幽奸细的功劳报上去,四个城门守卫是没有份的,只能搬来沾泥的扫把,将城门前的血迹清了。 而此刻,距城门口不过一里路的小酒楼内,陈四请第二春秋等人吃了一顿饭。 酒楼豪华,只是酒楼伙计们都小心翼翼,唯恐在什么地方惹怒了陈四。可今日的陈四一反常态,殷切言笑间几乎跟换了个人似的,让一众酒楼伙计们都看呆了。 席间陈四对于放行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问慕容非,是否需要即刻安排进宫。 这会儿众人也明白了,是这陈四也知晓玉轸皇帝对于慕容非的那句以皇后之位相待,自然要殷勤巴结他们。这事儿若是成了,便是与皇后交好,即便不成,与两个天下琴绝一个天下画绝交好也是好事。 席间,慕容非没有多说话,只是谢绝了陈四的安排,表示自己等人会自行找客栈住下,至于进宫一事,待她明日再来找他。 陈四自然是答应下了,想来是知晓这天下十二绝脾气秉性非同常人,也没有再安排手下打扰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之后便由着他们告辞离去,还悉心地提醒了一句,让他们小心禁军首领陈璨,此人最为好色且做事不虑后果,满城皆知。 第二春秋等人自是告谢退去。 在明月初升之时,第二春秋四人找到了一家客栈,剌炀城内近期没多少外人往来,六间上房还余了五间。第二春秋等人便要了四间上房,一同住了进去。 夜色已浓,半个月亮高挂在空中,散发着柔柔月华。 案前,第二春秋铺开一张画纸,试图将白天腾骥关前所见的大战画下来,却嫌画纸太小。他又铺开一张画纸,还是不够。 提笔半晌,却始终下不了笔。 愁眉间,第二春秋忽然抬头,却见窗外一轮明月,窗前,站着一位美人。 第二百零三章:月色 月色下,第二春秋忽而心神一动,蓦然抬头,却见窗外月光皎皎,美人姣姣。 第二春秋笑道:“方入客栈,便见仙子披月光来此,此客栈莫非别名‘广寒宫’?” 窗外女子扑哧一声,侧首而笑,与天边的那只白梳恰成一轮圆月。 常见世间美景的天下画一竟也一时恍惚,而后赶忙起身开门相迎。 “慕容妹妹找我……” 第二春秋方打开房门,只见月光洒落屋内,慕容非白裙翩翩,乌发浅挽,月下娇颜如玉,一点红唇似瑰,堪称人间极致。 可那极美的容颜上,却隐隐有道泪痕,令人心生无限怜惜。 第二春秋皱眉,虽为慕容之美而动容,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忍,他虽不知眼前这位世间至美的女子心中所藏何事,却知她心中必有极大苦楚,她所行之路亦必满是荆棘,就好像看到一朵盛放的玫瑰,却行将凋零,第二春秋沉默片刻之后才继续开口道。 “慕容妹妹来找我何事?” 慕容非深吸一口气,而后努力提起嘴角,柔声道:“我能进来吗?” 第二春秋自是点了点头,后退几步道:“当然,慕容妹妹请进。” 慕容微微点头,足尖向前轻轻点到屋内地上,双手却背在身后关上了房门,屋内顿时一暗,唯有窗口处还有淡淡的月光。 第二春秋拿起烛台,欲点起灯火,哪知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附在他的手上,自他手中取下了烛台。 慕容非将烛台搁在桌上,而后上前一步,与第二春秋不过半尺距离。 昏暗的屋内,慕容非抬头看着第二春秋的眼睛,双眼盈盈有潋滟。 “慕容妹妹,你这是……” 第二春秋后退一步,不解道。 慕容非轻咬红唇,上前两步,一把将第二春秋抱住。 娇躯入怀,第二春秋呼吸一窒。 若是平日里意外相触或是打闹般的有意揩油,第二春秋也不是没与赵辞和青书未打闹过,只是今夜慕容非来得实在突然,何况他与慕容非的关系也仅仅比相识稍进一步,她何以如此? 第二春秋身躯僵着,一时不知所措。 而接下来慕容非的话语,更是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慕容非抱着第二春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眼角含泪,神色凄然,道:“第二哥哥,要了我吧。” 一句话,让禅心境的修士心神难定。 第二春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那足以塑造上百妖物的记忆神识也在这一瞬间停滞。 而慕容非却将自己的脸贴到了第二春秋的胸膛上,一只手紧紧抱着第二春秋的背似乎是要将自己的身躯生生按进第二春秋的怀中,另一只手则伸向自己的腰间系带之上。 “这,这,这是何意!慕容姑娘!” 第二春秋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当即抓住了慕容非试图宽衣解带的手,慕容非没有挣扎,只是重复道:“要了我吧。” 一行清泪自女子眼角滑落,湿了第二春秋的衣衫。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而后抓着慕容非的双臂,松开了她的拥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非抬起头,倔强地不想让剩下的泪水再次滚落,声音却有些哽咽道:“明日我将入皇宫,把自己嫁给那位玉轸的昏君,但我害怕,我不想将自己的贞洁就这么给了他。所以今晚,你先要了我吧,第二哥哥!” 慕容非再次扑进第二春秋的怀中,第二春秋无奈摇头道:“毫无道理,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为何一定要来玉轸,一定要嫁给玉轸皇帝?” 这不仅仅是第二春秋一直想问的问题,也是天下所有知道此消息的人心中的问题。 慕容非已是天下琴一,天下琴艺之首,总不能是看上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玉轸的皇后之位吧,她若欲当皇后,只怕天下四国的君主都是愿意娶她的。 “因为我要杀他。”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依然令他不解。 “要杀他的方法有很多,你让暗鸦出手,拿下他的人头也不是没有可能。要知道,前代玉轸皇帝便是离奇暴毙。” “他不会出手,我也不会让他出手,因为我这不是暗杀,而是报仇,当然是要亲手去报。我也不仅仅是要杀了那个人,我是要从那个人开始,毁掉这个国家的一切!” 慕容非再次抬头看着第二春秋,眼神凄婉,而又坚决。 第二春秋更加疑惑,她何来的如此仇恨?如今她不过十八,玉轸一国所得罪的,不外乎北幽,可慕容非若是北幽之人,今日也不可能在那守关甲士眼下进了腾骥关。她还是玉轸朝中大臣天下书三慕容怀柳的后辈,但如今慕容怀柳在玉轸朝中即便算不上权倾朝野,也是世人皆知的玉轸重臣,慕容一家也深得玉轸陈氏皇族的赏识。 还是那句话,她何来的仇恨? 可慕容非没有再给他解释,而是接着道:“我愿付出我的所有,可我仍不想将一切都便宜了我的仇人” “那你为何不去找暗鸦,你应该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你的。”第二春秋问道。 慕容非低下头,道:“可我不会喜欢任何人。而且我比谁都了解他,他欠了你们恩,即便我死了,他也会先还清了你们的恩再死。可我若是给了他,那我死后,他会不顾一切随我一起去死。他保护了我十八年,我希望他能活得更久一些。” “所以,你要了我吧,第二哥哥!”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女子神情凄婉,她解开了系带,褪去了衣裙,展露出如雪似玉般的美好。 明月为之动容,深藏云海而不敢见。 原来倾国倾城的,可不仅仅是容貌。 可此刻,第二春秋已经完全清醒。 他伸出手,为眼前的女子重新披好衣裙。 “抱歉,我……” 第二春秋没有说下去,可慕容非却已默默点头,她重新穿好衣裙,向第二春秋微微行了一礼,而后开门离去。 第二春秋看着慕容非离去,随后重新坐回了窗边,看着空白的两张画卷,长叹了一口气。 月光自窗口射进屋内,一道人影遮在画卷之上。 第二春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猛然站起身! 却见窗外一轮明月,窗前,站着一位美人。 那美人笑脸盈盈,道:“怎么在叹气,可是后悔了?” “青书!”第二春秋松了一口气,仰头坐回椅子上,而后又猛然坐直,支吾道:“你方才都听到了?” 青书未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方才事出突然第二春秋也没有以灵念阻隔,以青书未的灵念感知要知道第二春秋这边发生了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了。 青书未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纠正道:“是书未。” 而后微笑道:“她要到你这边必须先经过我的窗前。”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来救我?”第二春秋眼巴巴地看着青书未。 “救?”青书未故作不解道:“良辰美景,才子佳人,小女子岂敢打扰?” 第二春秋以手捂脸,道:“罢了,罢了,进来说话,门开着。” “那不行,你方才开门迎的她,怎么我就要自己进来了?” 第二春秋无奈起身,先将那门关上,而后打开道:“你怎么计较这些了,又不是赵辞或者说是郁纤纤。” 屋门再开,那半轮月亮终于钻出了云层,明月之下,又是一素衣女子披月光而来。 月散清华朦万籁,云上翩跹凡尘来。 即便方见那人间绝色,此刻第二春秋亦为这天上仙人而赞叹。 若刚刚的慕容非似荆棘丛中的一枝玫瑰,那此刻的青书未便似月光之下的一朵白昙。 清冷华美地不真实。 “怎么不让我进去,再想什么呢?”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再次后退几步,摇头道:“我在想,如若是你要问出是你好看还是慕容非好看,我就一头在这门框上撞死。” 青书未浅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罢了,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呢,方才怎么在叹气,可是后悔了?” 第二春秋无奈拿起烛台,道:“不是叹气,是松了一口气。还有,哪有什么后悔,我对她只是同情怜惜,哪有别的感情,相识时间又短,怎么可能有答应她呢。” 青书未自他手中取走烛台,与方才的慕容非一样,不让他点起灯火,而后走上前看着他的眼睛道:“那相识时间长的便可以了?” 第二春秋神情僵硬,咽了口口水,而后鬼使神差来了句:“你不会也要宽衣解带了吧,门还没关呢。” 青书未满脸绯红,将手中烛台塞回第二春秋手中,嗔道:“瞎说什么,快点上吧。” 第二春秋如释重负地点起灯火,看着青书未尚未褪去绯红的脸颊,想着再调笑一句可惜,终是不敢。 “就只是相识时间短这个原因吗?”兴许是猜到了第二春秋的心中所想,青书未没有让他再开口调笑,而是继续问道。 第二春秋微微一愣神,而后看着青书未摇了摇头。 青书未移开目光轻轻点头,随后道:“那我们要暗中帮她吗?” “杀一人易,覆一国难,何况她这是复仇,而不仅仅是实现这些目的,我们帮不了她。”第二春秋叹息道。 “唉。”便是青书未也只能叹气,或许在这剌炀城,他们只能是看客。 青书未起身离去,第二春秋收起画卷吹熄了烛台,月色再次洒进屋内。 同一片月色下,另一间房屋内,慕容非蜷缩在一个角落,默默流泪。而在那间屋子的隔壁,暗鸦立在窗前看着明月,如同一尊雕塑。 青书未回到自己房间,来到窗前,望月露笑颜,笑颜胜明月。 “今晚月色真美。” 第二百零四章:慕容 翌日清晨,剌炀城禧云客栈内,第二春秋开门而出却见阳台廊道上,青书未恰也走出房间。 第二春秋朝青书未微微点头,青书未却轻笑道:“观你精神萎靡,眼袋浮肿,怎么,是昨晚没睡好?” 第二春秋听出其言语中的调侃之意,忙摆了摆手道:“莫要取笑我了。” 昨夜月色美,人更美。 虽第二春秋对慕容非毫无非分之想,可那一幕绝色依旧深深留在他脑海之中。睡梦中,娇躯依旧,那副面容却朦胧变幻,或是慕容非、或是青书未、或是赵辞。 第二春秋虽无邪念,但所见光怪陆离,终是不得安眠。记忆力太好,也未必皆是好事。 只是这梦中所见景象,第二春秋是不敢告诉青书未的,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今日,要随慕容非往皇宫走一遭?” 青书未摇了摇头,道:“慕容妹妹在天色方明便已离开,她未来喊我们,是不想让我们知晓,我便没有跟上去。” 回忆起昨夜慕容非的话语,第二春秋轻轻叹息,想来,她已下定决心往那宫殿而去了。 “不知她何来的对玉轸如此仇恨。” 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道:“你是有办法知晓她的过往的。” 第二春秋苦笑摇头道:“琴都碎了,总不能找慕容非借她的琴来探知她的记忆。何况,她心中对玉轸仇怨太甚,记忆中所见之景未必全是真。罢了,罢了,暗鸦呢?他是暗中护着慕容非去了?” “她接下来的路,不需要我再护着了。” 廊道另一头,暗鸦走来。 一见他的样子,第二春秋吓了一跳。 方才青书未说第二春秋精神萎靡还只是取笑,此刻暗鸦的模样才是真正的憔悴,他头发散乱目光无神,一看便知是一夜未睡且精力溃散。 此刻的暗鸦,毫无天下顶尖杀手的气质,只像是个失魂落魄的丧家游子。 慕容非的事,他比他们知晓得更多,他对慕容非的情感第二春秋也看得出来,只是慕容非心意坚定,终是选择了入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以往他还能在暗中默默守护默默爱慕,如今,却只能在客栈内空对半轮明月。 “你不去看着她吗?”第二春秋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了出来。 暗鸦木然摇头,他张了张嘴,似有很多理由要说出口,可临近嘴边,却只有一句。 “她不许。” “我年少时父母双亡,养父般的师父你们也知道,他欲害我,我友人以命相救方得逃脱。之后一路颠沛流离至汜南,幸得慕容清相救收留。那时慕容非刚刚出世,慕容清四年之后便不幸离世,我便立誓舍己一生护慕容非之周全以报慕容清。如今,她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她不许我暗中相助,我……便听她的。” 第二春秋默然,只在内心叹息不已。 “几位贵客休息好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第二春秋看去,却是一个仆从打扮人往客栈上房走来。 “小哥看着不像是客栈的杂役。”第二春秋见那人虽是仆从打扮,衣服用料可不算便宜,便问道。 那人躬身道:“贵客慧眼如炬,我乃慕容府中奴仆,奉老爷之命来照顾几位贵客。小姐已随老爷入宫,让诸位不必记挂。老爷说,剌炀城内或将有风波,若是邀三位至府上只怕会引来麻烦,这几日便请三位贵客屈尊在这客栈休息。” 慕容,慕容非乃玉轸书法大家兼朝中重臣慕容怀柳之后,这个老爷想来便是那位天下书三慕容怀柳了。天下书道七百年无人能胜夏迎冬,世间书法大家争了七百年,不过是争那第二第三罢了,因此,君子会四艺,只有书道一途受到的关注最少。曾有人言,君子书艺较艺上,世人期待的,不过是夏院长每五十年一幅的墨宝罢了。 “你的老爷,可是天下书三的慕容怀柳先生?”第二春秋问道。 谈及天下书三这几字,那仆从也挺起了胸膛,似乎那天下书三之名比那玉轸的朝中重臣身份更加令他自豪,他道:“正是,老爷亦知两位画、琴之绝在此,待晚些再与两位相见。” “这家客栈也是我们慕容家的产业,如今城外据传又有北幽大军攻腾骥关,这段时间内不会有客商进城,客栈内也不会有别的生意了,只在这上房还有一客人住着,三位若是担心被打扰,我们便请那客人于别处住去。” “哎,不必。”第二春秋忙制止道:“我们来剌炀城只是游玩一番,不必如此麻烦他人,此客栈该如何便如何。” 那仆从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诸位若有所需,皆可唤客栈杂役掌柜,客栈中人必不敢怠慢。” 仆从再次躬身行礼之后退去,暗鸦则木然道:“两位不必在意我,我欠你一恩,若有需效命之处,当以死相报,若无事,我便回去休息了。”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目视暗鸦又回到了屋内。 “也是可怜人。”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道:“他与慕容非一路相护,同行至北幽,心中已暗生情愫,却未能说出口,实是可惜。” 青书未转头看着第二春秋,轻叹一声道:“便是说了又如何?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 “是啊。”第二春秋点头道:“慕容非心中自有执念,纵是知晓了暗鸦对她有意,只怕也不会回应。” “罢了。”青书未轻轻摇头,道:“暗鸦在此不会有事,我们便去观一观这剌炀城如何?” “嗯。”第二春秋自然不会拒绝,便与青书未一同下楼,往剌炀城街上而去。 而在剌炀城正西的慕容府内,一位老者独自叹息,在他身前,站着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少女背着一张玉琴,却是方从客栈来此的慕容非。 老者黑发白须,面容祥和,瞧着颇有高人之感,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丈来长,五尺见宽的大字,上书:怀柳。 玉轸慕容氏,曾为大将军柳韶瑾所救于北幽铁蹄之下,柳韶瑾死后便自名为怀柳,以示感怀恩人之心。当时,柳氏一族因谋逆犯上被满门抄斩,多有朝中官员弹劾慕容怀柳改此名亦是谋逆,但玉轸天子并未在意,反而赞赏慕容怀柳常记恩情,对其大肆封赏。 如今,眼前这须发分明,自有文人大儒气的老者,正是那慕容怀柳。 “外公,您就让我去吧。而且,城防将领陈四已知我来到了剌炀城,您也是藏不住我的。”慕容非道。 慕容怀柳摇头叹息:“在剌炀城,你该叫我爷爷。你母亲已经离世,爷爷只希望你能在汜南好好活着,将来若能入渡秋书院最好。你!你不该来这剌炀城的。” 慕容非欠身行礼,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道:“爷爷,您当年都能自名为怀柳而无事,我作为您的孙女,自然更不应该躲避。” “那不一样!”慕容怀柳起身,站到慕容非的面前,看着眼前少女那毫无生气的眼神,不禁心中一痛,道:“爷爷当年也只是一时热血上心头,何况当时,当时是有能人相助,才保我无忧。可你……” 慕容非道:“我见过夏院长,我还见过北幽的国师江山。” “可那不一样啊,孩子。”慕容怀柳来回踱步,目光焦虑地看着慕容非,可慕容非此刻的眼神如同一滩死水,任老者如何劝说皆没有一丝波澜。 最终,慕容怀柳轻叹一口气,道:“你如此年幼,何来的仇恨?” “仇恨既已发生,便一直存在,与年幼与否无关。要解开一个死结,还是用剪刀最方便。” “唉……”慕容怀柳身躯微微一颤,而后缓缓坐回到椅子中,道:“好吧,我带你进宫。” 第二百零五章:暗杀 冷雨玉檐外,莺语暖房中。 当腾骥关外大雨如瀑之时,皇宫别殿,却是花香莺语之刻。 玉轸皇帝陈珏好美玉,好珍宝,好奇玩,更好美人。 玉轸百姓皆知其喜好,自有投其所好者。北幽袭扰玉轸二十年,唯剌炀城独善,剌炀城只通商户,不通百姓。百姓有想入城的,便以妻女相赠,若能被皇帝或是玉轸朝廷大员看上的,自然能举家入城避难。 如今侍奉在陈珏身旁的两位妃子便是如此而来,两位妃子容貌相仿,姿容美丽,却是一朵并蒂之莲。陈珏本是好色之辈,自是沉迷其中,连日不登朝堂。 可今日天象大异,又有北幽大军压境。剌炀城内寻常百姓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朝中大臣却多有明事者,此刻朝堂之上寻不见皇帝,便聚于大殿前。朝中大臣们,喧哗如市井。 殿前喧哗,惊了路过的宫中贵妃柏氏。柏氏乃汜南公主,汜南虽国微,其尊贵却也不是寻常女子可比拟,嫁于玉轸本当稳坐皇后之位。只是陈珏偏要虚皇后之位,以待天下更多美女,柏氏深怒之,其后但有可能威胁其位的妃嫔,柏氏或逐之,或辱之,或害之,其善妒之名便在剌炀城内传开了。 但不论如何,陈珏既无皇后,玉轸后宫之中还是以柏氏为尊。见柏氏往大殿而来,便纷纷求告。 柏氏扫了一眼群臣,便知是上有异象于天,外有北幽大军于腾骥关,群臣惶恐,来此商议却不是为退敌,而是为自保。柏氏安抚了一番群臣,只令朝中丞相杨清风与禁军统领陈璨留于大殿等待,自己则往后宫来寻陈珏。 后宫宫殿林立,陈珏此刻所在却并不难找。 方才有朝中大臣焦急,多有令熟悉的宦官来通报陈珏的,而宦官们此时又不敢打扰陈珏,只好等在宫殿之外,一时间,陈珏所在的宫殿外聚集了不少宦官。 见着柏氏往此处走来,一众宦官慌忙向其行礼。柏氏问道:“陛下是在这春香殿里?” 守在门前的宦官忙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正与莺、燕两位娘娘在此殿内,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柏氏眯起丹凤眼,竖起柳叶眉,道:“前番先帝诞辰他就沉迷于两位妹妹,连殿仪主持都交给了丞相,如今一连数日又在宠幸她们,连朝堂大事都不顾了?!” 守门的宦官战战兢兢,眼瞅着柏氏要闯入殿中,忙磕头答道:“贵妃娘娘息怒,近日陛下得知莺娘娘有身孕,便来与两位娘娘同享喜悦。” “有了身孕……”柏氏的眉头舒缓了下来,她沉吟片刻,而后挥手散去了为朝中大臣们前来通报的宦官们,让守门宦官待陛下离开此殿后再通知她,随后独自往前朝大殿而去。 前朝殿中,仅有贵妃柏氏,丞相杨清风,禁军统领陈璨。 杨清风乃玉轸老臣,总领玉轸文官已有二十年。禁军统领陈璨与征北王陈璀乃当今皇帝的两位叔叔,如今玉轸军权皆在二人之手。 三人于殿中交谈,北幽七十万大军入玉轸他们早已知晓,也猜出了方才的天中异象乃是腾骥关甲士与敌交手所造。以往北幽军队皆被甲士拦于腾骥关外,剌炀城因此安然无恙,但这一次,北幽来势汹汹,大有一战定乾坤之意,而且据说那位传闻中的北幽国师也亲自率兵来此,这让如今在大殿中的三人也忧心忡忡。 “若是腾骥关告破,北幽大军来到这剌炀城下,我这边的所有禁卫军再加上我兄长的军队,也不过十来万,只怕抵挡不住北幽的虎狼之师。”陈璨道。 杨清风摸了摸须髯,道:“可急调西南枢密军来此,两下里夹攻。” 陈璨冷笑一声:“再加个西南枢密军就能战胜北幽军队了?而且,北幽大军就在腾骥关外,各路要道必然已被北幽军队把守,我们的调令如何送得出去?” “送不送得出去都得试试,而且他们过来两下夹攻可不只是为了战胜北幽军队,有他们在后,北幽军队势必掉头去攻,腾骥关之围自可暂解。”杨清风道。 柏氏摇头道:“饮鸩止渴,若是北幽歼灭了西南枢密军又调头来攻剌炀城怎办?何况,西南枢密军对朝廷多有怨言,只怕不会来救。” 杨清风道:“那便只好开始我们早已准备好的计划,禁卫军固守城门,我们带好财物从东海沿海路离开玉轸,往南再往西,去汜南以保全性命。娘娘,这去汜南一路您可是许诺过的。” “那是自然,若是剌炀城告急,我们便可从海路往汜南而去。只是北幽大军有七十万之众,仅凭禁卫军可拦不了他们多久,若他们也沿海路追来,又当如何?”柏氏问道。 杨清风笑道:“只凭禁卫军确实拦不了太久,可此刻的剌炀城还有近二十万军队,只是暂阻北幽大军,其实不难。” “二十万?”柏氏不解地看向杨清风,心道哪里还有二十万部队,她为何全然不知? 陈璨却猛然醒悟,道:“莫非是……” 杨清风点头道:“城外流民近二十万,足可抵挡北幽大军一时。发以兵器,许其杀一北幽人即可全家永住剌炀城,却不发甲胄以免其倒戈相向!” 柏氏和陈璨对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陈璨道:“我这就去安排,兄长处我也去通知一下。” 柏氏则对杨清风笑道:“也请杨大人去清点国库,撤离所需财物尽快撤走,不可留给北幽人。” “是,多谢娘娘!”杨清风躬身行礼,清点国库一事中的诸多油水,可都归自己了,自然是要谢恩。 三人商议片刻之后便都离开大殿各自安排。 陈璨和杨清风刚离开,便有宦官匆匆来报,皇帝陈珏离开了春香殿。 柏氏点了点头,而后唤来宫女,低声耳语几句之后便与宫女一起离开了大殿。 不久,天色暗下。 莺、燕两位妃子按陈珏之命往暖玉殿而去,暖玉殿中有池长宽皆一丈,却是由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白玉自暖,玉轸皇帝便以此作洗浴嬉戏而用。 这一对双生妃子退去了左右侍从,入池洗浴,以待陈珏来此鸳鸯戏水。 脚步声渐渐接近,两位妃子绽笑颜回望过去,来的,却是一个面色古板的宦官带着几个本该退去的宫女宦官。 两妃子正要问话,却见那宦官皮笑肉不笑道:“贵妃娘娘说了,国危之际,莺燕二妃惑乱圣上,杀了沉于东海。待皇上问起,你们便说是两位娘娘畏惧北幽大军压境,偷偷逃离了皇宫。可知道了?” “是!”一众宫女宦官齐声答道。 两个妃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其中一人道:“大胆!姐姐可是有了身孕的!谁敢动我们!” 那宦官面无表情地摇头道:“贵妃娘娘一直无嗣,你们若是没身孕,贵妃娘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你若诞下皇嗣,岂不是要与贵妃娘娘平起平坐,甚至觊觎皇后之位?” “啊?”两个妃子瞪大了眼睛,当即要惊呼起来。 可那宦官将手一抬,两个妃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当即消弭,随后他将手往下一摁,两个妃子被一同摁进了水下。 “娘娘说,暖玉池最好不要见血。” 浑厚的灵念从天而降,两个妃子在水下百般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浮不出水面,片刻之后便没了动静。 “陛下正与贵妃娘娘商议国家大事,一时半会不会来此,你们赶紧处理掉,记得,嘴巴牢些。” “是!”几个宫女宦官慌忙跪下,不敢看向暖玉池。 …… “两位小美人,朕来啦。” 半个时辰后,陈珏急不可耐地跑来了暖玉殿,身后,那面色古板的宦官缓缓跟着,始终和陈珏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随后,那宦官缓缓皱起眉头。 暖玉殿内,池水声起,似有两人在戏水。 陈珏令宦官守在殿外,急忙钻进殿内。 却见暖玉池中,莺燕相对而嬉,画面美不胜收。 “两位美人,等急了吧!” 陈珏正要宽衣解带,却见那莺妃已于池中站起,娇躯一览无余。 陈珏看得目不转睛。 那莺妃缓缓舒展身躯,面带笑意,而后缓缓舒展手掌。 突然!一柄尖锥猛然钻出她的手掌,直刺陈珏咽喉! 第二百零六章:傀儡 暖玉池内,水汽浮泽,娇躯胜雪,两具窈窕之姿在水雾之中若隐若现,直将那玉轸皇帝陈珏往池中勾去。 不过半日不见,那双生妃子竟比之前更加诱人,只是这暖玉池中水汽朦胧,令陈珏看不真切,便一边挥手散去水汽一边急不可耐地向前走去。 “两位美人,等急了吧!” 一位妃子于暖玉池中站起身,美好的胴体在水雾中隐约可见,她一面伸手遮住自己的身躯,一面虚捂脸庞似在娇羞,引得陈珏目中再无旁物。 忽然间,妃子舒展身躯,原本遮蔽身躯的手臂轻轻抬起。 陈珏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得看着前方。 哪知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妃子的纤纤玉手之中竟凭空长出一根一尺来长的尖锥,直刺向陈珏咽喉! “大胆贼子!” 陈珏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等候的宦官已然破门而入!陈珏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那宦官竟然也是罕有的高人,一手将陈珏拉到身后,迎着那根尖锥一掌拍出! 一道灵念化作狂风呼啸而出!暖玉池的水汽荡然无存,那妃子掌中的尖锥顷刻间寸寸崩裂,整个人随着半池暖泉一同飞出。 行刺的妃子仰头倒摔在地,抽搐一下之后便没了动静。而水池中的另一个妃子也被宦官的这一掌震晕,趴在水池中一动不动。 “混账!谁让你进来的,怎还伤了朕的爱妃!她可是有孕在身啊!”才反应过来的陈珏只见到两个妃子眨眼间没了动静,一时没想到对方是在行刺,当即指着宦官鼻子骂道。 “陛下!她方才是在行刺!”那宦官连忙拉住试图上前看个究竟的陈珏。 “你放屁!爱妃若是有事,朕要你陪葬!”陈珏高声怒骂,他一眼看去,却见那仰头倒下的妃子此刻小半个脑袋都凹了下去,这如何还能活?当即就要大发雷霆。 可宦官实在不敢让陈珏再上前了,便顾不得会惹得龙颜大怒,直接以灵念将陈珏拂退至暖玉殿外,而后上前查看那死去妃子的模样。他分明记得这两个妃子已被他溺死于池中,为何…… 他才一走近,那看上去死得不能再死的妃子猛然间以诡异的姿势飞起,四肢直将他牢牢抱住,还不等他挣扎,四条柔弱无骨的肢体上竟猛然长出一根根骨质的尖锥! 宦官猛然灵念一振,整个人倏得倒退而出,只在那死去妃子的怀中留下一件衣袍。 那妃子浑身一扯,被尖锥刺出无数个洞窟的衣袍即刻粉碎。 “这,这不是朕的爱妃!这是什么鬼东西?!”眼见着那妃子四肢上长出一排尖刺,陈珏骇然后退。 那宦官怒喝一声,又是一掌呼啸拍出,灵念之雄厚更胜方才。飞身扑来的妃子迎面撞上了这一掌,刹那间肢体横飞,四分五裂散在了各处。 可那些断臂残肢中却无一丝一毫鲜血流出,那妃子就好像只是个被拆散的玩偶。 “什么东西?!”宦官扫过满地残肢,心头疑惑,随即警惕地看着池中似已昏厥的另一个妃子,莺燕双妃已死,方才那个似是妖物,那这个定然也不是那么容易昏迷的。 宦官目光死死盯着水池中的妃子,灵念聚集手中。 忽然间!水中的妃子手掌一沉,宦官猛然跳起,一掌就要拍出。 可就在此刻,四面八方的肢体忽然跳起,化作无数流光直冲陈珏所在之处飞去! 宦官急忙转身,一掌之力朝着那些流光倾泻而出! 风声呼啸,宦官一掌将那些残肢悉数轰散!可一声水声猛然出现在自己耳畔!宦官心中一惊,正要转身,一根尖锥已然刺中的自己的后心! 那宦官也是反应迅速,当即转身一掌!只听得一声轻响,那根尖锥被一掌拍断,可身后那自水中暴起的妃子却已趁势后跳而退。 半截尖锥刺进宦官后背,被宦官咬牙拔出,方才若非他反应迅速,只怕就要被这一锥刺穿了心脏。 那飞身后退的妃子却并未再次冲来,而是卷起身旁的一条紫纱裹住自己的身躯。 宦官眯起眼睛,看来眼前的这个才是正主,还会在意自己的身躯暴露。 不对。 宦官扬起嘴角,笑道:“傀儡手段?这不是当年入宫表演的指牵师嘛。” 妃子以紫纱裹身,抬手一抹脸颊,却露出与莺燕双妃截然不同的样貌,笑道:“大人记性真好。”声音却是苍老的男声。 宦官缓缓后退,目光悄然扫视周围,当年指牵师入宫,他就在皇帝身侧,他当即记起,当年那指牵师可是男子,而那傀儡正是眼前的少女模样! 真正的指牵师还在暗处! 宦官咬牙道:“陛下快退莺燕两位娘娘只怕已遭不幸,速速唤来宫中守卫。老奴守在此处,叫他们动不了陛下分毫!” 陈珏在身后,宦官还得时时分心注意他的安危,便赶忙让他退去,还顺势将双生妃子的死推到了指牵师的头上。 对方既已伪装成了双生妃子的模样在这暖玉池中守株待兔,自然已经知晓他将双生妃子溺死,但如今对方意图行刺,无论对方再怎么反驳揭发,陈珏都不可能相信了。 可出乎宦官的意料,无论是眼前的人偶还是暗中的指牵师都没有反驳,甚至面对快步离去的陈珏,暗中的指牵师也没有沉不住气。 宦官的神情有些凝重,数年前的伶人,虽不知其为何要进宫行刺,其本事却实是难缠。 暖池之上,身缠紫纱的少女飞悬半空,双臂舒展。两根两尺长的殷红尖锥自她掌心伸出,仿佛那是她抽出的骨,浸染着她流出的血。 不待少女来袭,宦官当先一掌挥出,风声猎猎,数道风刃划开池中暖泉却向少女四周割去。 既已知晓对方是指牵师和他的傀儡,那最好的应对方法,便是先断了他对傀儡的操控,再将其揪出来对付。 风刃呼啸而过,试图割去指牵师的丝线。可那少女不闪不避,径直朝宦官飞来,两根尖锥直奔宦官双眼! “在身后!” 宦官眼中精光一闪,飞身躲过了少女的一刺,而后在少女身后双臂抡圆,却是同样要以灵念的丝线纠缠住少女身后的灵念丝线! 少女身形一歪,噗通一声落入暖玉池中。 宦官却将那灵念一扯,冷笑道:“还不舍得断开!” 说罢,一道灵念顺着操控着少女的灵念丝线逆向而去,只听得“轰!”的一声,暖玉阁一角灵念炸裂,一个老者狼狈不堪地踉跄而出。 见着那老者,宦官心中一喜,是了,当年来宫中的指牵师正是他! 不待老者有所反应,宦官一把将那老者系于少女身上的灵念丝线扯断,同时飞身扑上,一掌竭毕生之力轰出。 那老者似还在惊讶自己藏身所在被发现,尚来不及回击,电光火石之间便有一掌直至眼前!猎猎掌风凝聚起雄厚灵念,宦官知那指牵师修为定然不凡,得此机会便不由余力地出击! 老者全无反应,被宦官一掌拍中! “不好!” 宦官心头骇然,这老者怎的一动不动?!怎的毫无生机?! 在这瞬间一个身影已经浮现在宦官背后。 “呯!”宦官一掌将老者的身躯轰碎,却见不到一丝一毫鲜血。 “噗。”的一声轻响,一根沾染鲜血的殷红尖锥自宦官胸口透出,另一根自他腰间透出。 “你!你才是……” 少女的并未答话,只是瞬间抽回尖锥。 宦官噗通一声倒地,而后又被一锥刺穿后颈。 “快!杀了她!” 这时,皇帝陈珏终于呼来了一众皇宫禁卫,少女一眼扫去,这上百禁卫皆是锻体境中的好手,皇帝身旁甚至还有两个克己境的修士。 少女一锥刺起老者残存的头颅,道:“他这两年想回这里都想疯了,便把他留在这里吧!”说罢,挥手将老者的头颅掷向陈珏,而后迅速飞身后退,离开了这暖玉殿。 后方包围过来十数名禁卫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分开,竟是给少女让出了一条通道。眨眼之间,这行刺的女子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放她离去?!”陈珏暴跳如雷,老者残存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陈珏一遍骂:“还不快追!”一边泄愤般的一脚踢向那颗头颅。 两侧的修士刚要阻拦,陈珏的脚已经踢了上去,头颅之上猛然伸出数道利刃,一根锋锐的利刃当即刺穿了他的脚掌。 这位玉轸的皇帝一边哀嚎一边怒指着前方,让禁卫军们去追行刺的少女。 数十名禁卫应声追去,与那少女一同消失在了皇宫的夜色中。 暖玉殿中,陈珏看着死去的宦官,又看了看身前的老者头颅,怒不可遏地一脚踢飞老者头颅,道:“让人过来收拾,今夜朕去贵妃处,明日朕要见到和以前一样的暖玉殿!” 第二百零七章:巷道 夜色幽幽,灯火煌煌。 不同于北幽祈京的灯火寂然,玉轸剌炀皇宫在夜色下灯火通明,照得整个皇城禁宫巍巍堂皇。 而正是在这明亮如昼的灯火下,有一点暗影疾行。 皇帝遇刺的消息在片刻间传遍皇城,百宫皆明,镇守于皇宫各处的禁军守卫们齐聚向事发所在的暖玉池。 而在这皇宫之中所有人都奔向暖玉池时,却有一条黑影潜藏暗处逆向而行。 宫闱内,由己快速潜行。 剌炀城内,能以人偶傀儡之法潜入皇宫暗杀玉轸皇帝的,也只有数日前才入城的由己了。 此刻,她将身躯扭曲成奇异的样子,于暗处奔行。 她以傀儡伪作守宫禁卫将自己带入皇宫之后,而后藏于暖玉殿中两日,亲眼见了那宦官溺死了双生妃嫔,便得此机会将自己与一具人偶傀儡伪装成那双生妃嫔的样子,在这暖玉池中等待刺杀皇帝陈珏的机会。 只是当她看到那宦官同随皇帝来此时,便知道此次行刺机会渺茫。这宦官溺死两位妃嫔时的手法分明地显示了他修士的身份。 后来,当宦官救走陈珏时,她便再也没有行刺玉轸皇帝的机会了,不过,如今玉轸人才凋敝,如宦官这般的修士,杀一个便少一个。于是,由己借着对方了解墨客却不知晓墨客已死她才是指牵师,以被她制为人偶的墨客为饵,一举袭杀了那宦官。 随后由己飞速奔逃,行刺虽然失败,但陈珏身边的保障终是少了一层,往后再来行刺,成功的机率总能高个三分。 由己在一众禁军守卫赶来前快步前行,凭借着这几日记下的皇宫布局,一路躲避着耀眼的灯火直奔向皇宫外。 这剌炀城皇宫的防御不可谓不严密,只是这明晃晃的灯火虽照亮了大半个皇宫,却也使得那墙角园外的暗处更容易被人忽视,陈珏遇刺唤来周围的禁军守卫,那些守卫被暴怒的陈珏吼得慌了神,急切间唤来了全皇宫的禁军守卫,倒给了由己逃离的机会。 不同于北幽祈京皇宫内那些由嵇家皇族纨绔滥竽充数成的皇宫禁卫,玉轸的禁军守卫却是玉轸军中的精锐抽调而成,皆为锻体中的强者,由己一眼便瞧出了那些禁军的实力不凡因此不敢硬闯,只能小心避开那些奔向暖玉殿的禁军,悄悄逃离。 风声呼啸,是一个又一个禁军擦身而过的声音,由己凭借着一身禅心境的修为,一路有惊无险,竟真的给她逃出了皇宫。 皇宫之中灯火明亮如昼,相较之下,皇宫外的府宅显得暗了很多,由己快速闪身到一处暗巷之中。 “天色已晚,姑娘倒走得匆忙。” 飞速奔行的由己猛然止住脚步,一双美目迅速扫过周围。 这处乃是一条暗巷,虽然宽敞平日里却没有百姓经过,乃是周围朝中大员上朝之时的专用之道,因此此刻不该有人的。 由己盯着巷道尽头,双掌已有灵念汇聚。 暗巷尽头,一位禁军打扮的男子缓缓现身。 由己后退半步,压低身形,一对尖锥已然伸出掌心。 “姑娘不必如此戒备,我这个人啊,满城皆知,最是怜香惜玉。”那男子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由己全身。 “此道最近的是慕容府,你,是慕容府的守卫?”由己盯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不敢移开半点。眼前的男子瞧着与一般禁军无异,可那自巷道而来的雄浑灵念却清晰地展现了他修士的身份。 “我去慕容府只是些许私事要与慕容大人相商,倒是姑娘,是从皇宫中出来,莫不是皇宫中的侍女?姑娘这身紫纱,我倒是瞧着眼熟。”男子语气轻佻,一步步走向由己,灵念与杀意却在顷刻间席卷了大半个巷道。 待那男子走近了几步,由己猛然瞪大了眼睛,寒声道:“禁军统领陈璨?!” 虽然只有方入城时在茶馆的匆匆一瞥,由己却记得清楚,来人的长相正是那玉轸的禁军统领,皇亲陈璨。 “姑娘好眼力。”陈璨笑道:“刚刚皇城之中暖玉殿附近有紧急信号,不是有人行刺便是有皇亲贵族暴毙,姑娘一头从皇宫闯入这巷道,又认得此处是慕容府宅,还认识我。看来得与姑娘彻夜长谈了。” 陈璨步步逼近,灵念已经布满整个巷道。 “剌炀城内何人不知慕容大人府宅,何人不识陈璨大人,大人怎可以此怀疑我?”由己微扬嘴角,目光却在四处游移,暗寻脱身之处。 “剌炀城中认识我及慕容府的人却是不少,但姑娘却面生。姑娘或许不信,我自幼深情,剌炀城内的年轻女子,我都认识。”陈璨的眼神肆意地扫视着由己的身躯,咧嘴笑道:“在周记茶馆匆匆一见已有数日,今日得见,当邀姑娘随我回府共叙初见时情景。” 说罢,缓步逼近的陈璨身形骤然消失! 由己神色一凛,两根尖锥向左右刺出。 只听得叮叮,两声,陈璨骤然出现在由己身前,两柄弯刀架住了由己的双刺。 “姑娘是双刺,我是双刀,真是绝配!”陈璨笑道。 由己清斥一声,双手回旋两根尖锥共舞成风,将陈璨逼退。那陈璨双刀交错,而后猛然一拉,火星过处,两把弯刀之上猛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为姑娘宽衣!” 陈璨双刀齐至!烈焰直燎向由己的身躯。 由己飞身疾退,那陈璨也不追赶,只是扬起一柄弯刀,而后,一刀斩落! 熊熊烈火刹那间点亮了黑夜! 烈焰的巨浪充斥在整个巷道之中! 由己翻身贴墙,以灵念护住身躯,背后的紫纱却被那火浪燎去一分。 火浪尚未退去,一点光芒却在火浪之中闪动。由己急忙转身,一柄弯刀已经横斩向她的咽喉,另一柄则斩向了她的细腰。 由己竖起双锥,格住那两柄弯刀,自己却被陈璨的双刀抵在了墙上。 陈璨凑上前深吸一口气,道:“姑娘当真是体若幽兰。” 由己冷笑一声道:“汜南沐枫木及桃树妖木的味道哪能与幽兰相提并论。” 还未等陈璨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由己右手的尖锥猛然收回,陈璨一刀斩断了她的细腰,她却将抬起右手,将重新长出的尖锥直刺向陈璨的太阳穴! 陈璨飞身疾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刺。 重新站定的陈璨皱起眉头,眼见着被他腰斩的女子手指舞动,顷刻间她的身躯便重新接上,恢复如初。结合由己方才的话语,一些陈年旧事浮上心头,陈璨恍然道:“原来如此,是那指牵师的木偶!可你身上并无他人操控的丝线!” 由己似哀怨道:“想来是当年小女子容貌平平,竟未能让陈大人记住我,连那指牵师如今都已舍我而去了。” “哼!如今记住也不晚!”陈璨虽不知没有指牵师的人偶为何能独自来此,可眼前的女子实在古怪,可不能给她找到机会逃了。 陈璨双刀所过之处皆是熊熊烈火,由己身躯乃木制,一时只能连连闪避,根本不敢硬接陈璨的双刀。 巷子里的火光终是引来了往皇宫外搜寻而来的禁军,由己一时慌乱,被陈璨抓住了一条手臂。 “即便是木偶,也手臂也着实柔软滑腻,姑娘,火焰不饶人,别再作无谓的抵抗了!” 眼见着手臂被陈璨抓住,背后禁军已经堵住了巷道的入口,由己尖锥抵住了陈璨的弯刀,浑身灵念骤然爆发! 陈璨收回弯刀护住自身,却死死抓住由己的手臂,不让她借机逃离。 可灵念炸裂之时,陈璨手上一轻,他猛然一拽,自己紧紧抓着的却只是一条手臂,手臂的另一端,由己早已不知去向。 “哼!”陈璨冷哼一声,飞身上前。 不过几个呼吸,陈璨便窜出了数里,身后的禁军们根本赶不上来。 “追上了!” 夜色中,一女子独立于一座府宅之前,陈璨一刀挥出!那女子回过头来,月下显现的却是一张绝美的容颜,虽然略显悲伤憔悴,却还要胜过方才的由己。 陈璨一时失神,饶是他阅女无数也从未见过此等绝色,慌忙收回弯刀,止步于女子身前。 若是寻常美女他挥手便掳走了,可眼前的女子实在是他生平所见之绝色,以至于他都不忍直接用强,而是礼貌问道:“姑娘可曾见过一独臂女子经过?” 女子看了看他手中拎着的一条手臂,摇了摇头。 “哦,那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从哪来的剌炀城?”陈璨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颊,心想着好歹得寻个合适的由头给她带回去。 “她是老夫孙女慕容非,丫头,这是禁军统领陈璨陈大人,还不赶紧行礼?”两人旁边府宅的大门终于打开,一个黑发白须的老者出声道。 女子闻言当即微微一礼,陈璨却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天下琴一?!” “哈哈哈,正是,小丫头弹琴有些本事罢了,她今夜方入剌炀,稍微歇息后,便趁着还未早朝来找老夫了。” “原来如此。”陈璨的视线依依不舍地离开慕容非,而后道:“慕容大人可是要带她去找皇上?我可以代劳。” 慕容怀柳摇头道:“此事不急,我们爷孙才刚刚见面,总得给老夫些时间与孙女团聚。” “如此,便不打搅了。我还要去捉拿擅闯皇宫的要犯。”陈璨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遗憾,而后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担忧。 天色渐明,不知方才的姑娘能否躲过这剌炀城闻名的色中恶鬼。 第二百零八章:旧识 清晨的剌炀城大街上陡然间风声四起,方打开门窗的城中百姓只觉得手中门窗重逾千斤,呯的一声便自行关上,任凭屋内百姓如何使劲都难以打开。 门外风声似鬼哭狼嚎,门窗颤抖阵阵如欲碎裂,门内百姓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却说那门外街道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飞速掠过,所过之处灵念纵横,引得大街之上风声呼啸,那交错的强横灵念硬是压得满街店铺连门都打不开。 两道人影之后,还有大队禁军从远处赶来。他们方才得到最紧急的信号汇聚向皇城某处,倒使得剌炀城内诸多关口失了守卫,反而无人拦截逃窜的由己。 由己失了一条手臂,却因木偶之身而无甚大碍,只是那陈璨的一身修为已是稳坐禅心境,且不说自己是否能胜他,便是被他缠住一时片刻,待后面的禁卫军们追来只怕自己插翅也难飞。 大街之上,两道人影当空追逐,所过之处音爆阵阵,自是惊了不少高手。 却说那剌炀城大街上,换班休息的周骏晟有气无力地踱到早点铺前,却见那早点铺子大门紧闭,门口也是冷清只有两人在那徘徊似乎是等着早点铺子开门。他心道莫非来换班的城门守卫昏了头,记错了时间? 可下一刻,交错的灵念激得他乱发飘零,这位懒散的城门守卫当即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却见一断臂的女子在前方奔逃,不远处,有道人影快速追来。 周骏晟定睛一看,那奔逃的女子可不就是前些时日入城,又在周记茶摊前请他喝了一碗劣茶的由己? 见追击者气势汹汹,周骏晟想着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当即便要出手救下由己。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交织于大街上的灵念却给了他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于前些日子进城的由己。他微微一怔,而后揉了揉朦胧的眼睛看去,心中顿时一惊。 那飞身追来的,分明是禁军统领陈璨! 周骏晟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并非阿谀讨好之辈,与禁军统领陈璨也是有仇无恩。可一来即便他出手也未必能救下由己,二来自己虽无亲戚家人在剌炀城,这禁军统领终究是剌炀城顶天的大官,自己这一动手只怕往后再无在剌炀城的安生日子了。 周骏晟愁眉紧锁,想着自己出手后的一堆麻烦事,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了声:“太麻烦了,罢了罢了,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他低下了头,于早点铺子前随手拽了张椅子坐下,只当没看见追逐的两人。 可他方一坐下,原本在早点铺子前徘徊的两人却猛然化作两道白虹贯空而去! 周骏晟猛抬起头,方才他刚刚换班正是头昏脑胀摇摇欲睡之际,之后的注意力又被逃来的由己和陈璨吸引走,一时竟没注意到那与自己一起来等早点铺子开门的两人也是修士。 他瞪大了眼睛,怎的又是旧识,那一男一女莫不是昨日陈四要求放行的两位? 不好,来的是陈璨,那女子又甚美,若是让陈璨见到了…… 周骏晟欲要从椅子上起身,可他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只是低头看着坑坑洼洼的桌面。 半空中,少了一条手臂的由己终是身体不够协调,被陈璨直追到了身后。 陈璨扬起手掌,一道烈火作箭直奔由己后心而去,陈璨暗道你既是可以随意舍弃肢体的人偶,我便以烈火将你整个身躯燃尽! 由己于半空中扭转半个身躯,残存的一条手臂挥舞尖锥扫去袭来的烈火。可此刻由己是独臂,陈璨却双手完全,趁着由己一锥挥过,陈璨又是一掌劈出,一道火浪作刀,直斩向由己头顶! “住手!”一声怒斥方至,早有水波化刃先到! 水火相触,刀刃相交,两道灵念相互冲撞,于半空中响起一声爆响。极速前追的陈璨急忙止住身形,而眼前,一人荡开灵念的残余挡在自己身前,另一人则接住了体力不支坠落的由己。 “什么人?也敢在剌炀城撒野!” 陈璨怒骂道。 在他眼前,水火相触产生的水雾逐渐散去,一个男子挡在自己身前,那男子一身书生打扮,背后背着个书箱,却只插了几支画卷冒出来。 来者正是第二春秋。 却说第二春秋与青书未方离开客栈,正要去剌炀城街上走走转转吃些早点,却猛然有禅心境间交手的灵念席卷街道,致使满街店铺已开的赶紧关了门,未开的甚至开不了门。 两人正在好奇,却见当先逃亡的,乃是旧识。 北幽镇南侯府处,当初指牵师墨客手中的人偶,如今的独立妖物由己。 逃亡者是旧识,追逐者却不认识,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了一眼,便一起冲了上去。 第二春秋一击拦下陈璨,青书未则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由己。 全身心逃亡的由己急切间见到来的是她独立为妖以来为数不多的熟人当即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这人是我剌炀城中逃犯,你们两个怎敢……” 陈璨的话只说到一半,却蓦然停住。 第二春秋正要与他说话,却见陈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后。第二春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盯着的,正是青书未与其怀中的由己。 第二春秋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伸向后背的书箱,于书箱中的画舫内抽出一柄铁剑。 “你是何人?!” 第二春秋怒斥一声,却见那陈璨瞪大了眼睛呆立在原处,只将要垂涎三尺。 “嗡!”的一声剑鸣,一柄利剑挡住了陈璨的视线,第二春秋寒着脸,铁剑之上灵念遍布,寒意森森。 “哼!自持修为还敢在这剌炀城中闹事?!速速束手就擒,跟我回去再见分解!” 陈璨一见着青书未,眼中已再无旁人,当即便擎双刀在手,直要先杀了碍事的第二春秋,再将两女子擒回! 两柄弯刀燃起熊熊烈焰,交错劈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一剑在手却是正握转反握,面对着两道烈火不退反进,一剑斩出,莫回首! 滚滚灵念借剑式而出,凝聚成一柄水作的利剑,直斩向两道烈火! 又是一次水火相交,铁剑直撞上两柄弯刀交错之处。第二春秋春秋奋全力斩去,而陈璨追了由己大半个剌炀城,体力不逮,一下子倒滑出数十丈。 “大人!”跑得最快的禁卫军们终于赶了上来,当即护住陈璨,又将三人隐隐围困其中。 第二春秋一手握剑,一手掐诀,一道流影自他身后的书箱飞出,却是一幅画卷飞到了他的手中。 人多又有何惧?才见了腾骥关外雨眠的风采,此刻第二春秋对雨眠的记忆更深一层,他不介意让这剌炀城见识一下禅心境时期的雨凰! 陈璨在数名禁卫的簇拥下走上前来,他终于将目光移到了第二春秋身上,道:“我是剌炀城禁军统领陈璨,交出你身后的两人,我可以当你从未出手,若你要高官厚禄,只要我拿的出的皆都可以给你。” 第二春秋寒声道:“想抢我的人,找死!” 忽然间,大雪于剌炀城的街道落下,街上的禁卫们皆警惕地拔出武器,盛夏之际忽飘大雪,莫非还有高手? 大雪之中,一道黑衣突兀地浮现在禁卫们的包围中,暗鸦蓦地现身,这一生苦楚化作无尽的杀意冻彻了整条街道。 “这阵仗是,暗鸦?!对了,天下琴一已在慕容府,那这几人是……”陈璨心中猛然醒悟,忙道:“且慢!可是护着天下琴一的暗鸦,以及天下琴三天下画三两位高人?” 第二春秋冷哼一声以作回应。 陈璨当即冷静了下来,微微点头道:“误会,昨夜有人于皇宫中意图行刺,我一路追来,便是天下画三姑娘手中这位。” “阁下认错了,我手中的只是一具人偶,怎会自主行刺?正要行刺者另有其人,阁下当速速搜查操控者才对。”青书未清冷的声音似乎比暗鸦的杀意更加寒冷,令原本觊觎她的陈璨心熄了半分。 一位禁卫道:“即便只是人偶,也该交给我们带回去调查!” “住口!”陈璨怒斥一声,心道方才青书未的声音中蕴含着十足的灵念,这天下画三又是一位禅心境的高人,加上一位声名在外的暗鸦,自己加上眼下的这些禁卫完全不是对手,今日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陈璨收起双刀,双手抱拳道:“姑娘说的是,走!回去调查皇城各处,查出真正的行刺者!” “慢着!把她的手留下!”第二春秋道。 陈璨的身躯微微一僵,而后一把扔出由己的手臂,带着一众禁卫军转身离去。 而他们刚一离去,暗鸦便消失地无影无踪,想来是又回到了客栈里。 青书未检查了一下由己的伤势道:“没有大碍,断臂以她人偶之身也是可以再接上的,先带回客栈?”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说好了要与你出来吃早饭,既然无碍,我们吃了早饭再回去。” 青书未莞尔一笑,柔声道:“好。” 第二百零九章:旧事 转眼朝阳升,街上风平浪静之后,剌炀城的诸多店铺终于悄悄地开了门,早点铺子前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而作为最早在这里等待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自然第一个买到了早点,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由己这会已经醒来,她这伤瞧着虽重,连手臂都断了,但人偶之身终究是比肉体凡胎结实且方便,那条断臂已经被她重新接上,身上伤痕只需回去修补便可恢复如初。 但话虽如此,由己此刻身上又是烧伤又是刀痕,瞧着十分可怜,经过的百姓皆在远处指指点点,由己却处之坦然,只是乖巧地看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 “此番又是先生救我,由己已欠了先生两条命,不知何以相报。”由己不顾一众百姓的目光,起身向第二春秋和青书未深深行了一礼。 第二春秋倒没有伸手阻拦,只是点头笑道:“这一礼,比在镇南侯府上时更是自然。” 由己欣然一笑,而后坐了回去,一道灵念轻轻笼罩过众人,道:“不敢瞒先生,镇南侯府一别,由己杀了墨客,将他的尸体做成了人偶,而后一路背来了剌炀城。由己自己也不知为何要来此,可总有一股念头指引着由己,似乎是有一双手推着由己来了剌炀城,进了皇宫去杀那玉轸的皇帝。” 又是个要杀玉轸皇帝的,不过看方才禁军们如此轻易地退去,想来是由己刺杀失败了,不过保险起见,第二春秋还是问道:“哦?成了没有?” 由己摇了摇头,道:“陈珏身边有高人护卫,由己用计骗得陈珏近身仍是让那人给护住了,不过那人似乎认得墨客,将由己仍当成了当初那个傀儡,倾全力对付了墨客做成的人偶,倒让由己找到了机会,将那人杀死。只是陈珏已经唤了一众禁军前来,由己只能逃离,不曾想被那禁军统领陈璨拦住,多亏了诸位相救才能保住性命。” 第二春秋微微思忖后道:“你灵念的根基乃是墨客所奠,他被玉轸皇帝驱逐,自然对其怀恨在心,其情绪或也影响了你的记忆。而且你的意识也是在墨客被逐出后诞生,一路历经追杀,这也是那股念头产生的原因之一。” 由己点头道:“先生见多识广,所言极是。那墨客做成的人偶被那高人毁灭后,由己也才后悔如此冲动行事,倒使得先生险些陷入困境。” 第二春秋笑着摇头道:“我们是无妨,不过……” “不过,之后你不可再刺杀玉轸皇帝。”本已消失了的暗鸦骤然现身于众人旁,道:“否则我会先杀了你。” 第二春秋抬头看了看暗鸦,他知道,暗鸦的意思,是不想陈珏死在他人手上,他希望慕容非能有这个机会完成她的复仇。 由己嗯了一声,道:“行刺之后,随着墨客的消失,由己心中执念已消,由己也没有理由为墨客报仇,更不愿为诸位再添麻烦。” 暗鸦看了由己一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独自转身走向客栈的方向,只给众人留下一个凄然的背影。他是此间强者,如今却已一无所有。 青书未将早点推到由己面前,道:“你执念已消,墨客也彻底消失,你如今已是独立自主之身,那今后,你打算如何?” 由己微微愣神,而后摇了摇头,道:“由己也不知。” 第二春秋抬手喝了一口稀粥,道:“剌炀城内近期或有大事,不妨留在我们身边一同看看。待此间事了,不如多走走,看看这世上的自由之身们都是如何活的。” 由己重重点了点头,又起身行了一礼,谢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收留。 而在同一张桌上,第二春秋的对面,周骏晟埋头喝着一碗豆浆,他两眼低垂,仿佛就要在这桌子上睡着了。 事实上,这一整个早上他皆是如此,他的早点还是铺子老板亲自端到他面前的。他们早是熟人,铺子老板也未问他要吃些什么,便将准备好的早点端过去,期间还不忘笑着调侃了一句急先锋今天来得倒早,连早上那阵子邪风都没能吓走他。 周骏晟懒得搭理,铺子老板也见怪不怪,放下东西去招呼其他客人。 “军爷气度不凡,黎明相见时也有出手相救之意,为何终是坐回了原位?”第二春秋盯着眼前的这位城门守卫,问道。 周骏晟缓缓挑起眼皮看了第二春秋一眼,而后将手中肉饼沾了沾碗中稀粥塞进了嘴里,含糊道:“只是见过一面的人,为何要相救,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由己看着周骏晟道:“前次茶摊相见,您曾提醒我小心陈璨,可见您心中亦有侠义。” “侠个屁。”周骏晟仰头将碗中稀粥饮尽,道:“我只是个城门守卫,不过侥幸习了些灵念修为,却只是想一天天地活到自己该死的时候,先生还说我气度不凡,哪来的气度,又哪来的不凡。”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军爷身上不止有灵念,亦有杀气,这玉轸疆土,以前必少不得军爷的驰骋。” 一句话,令准备起身的周骏晟定在了原位,他缓缓道:“先生眼力不俗,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只是个城门守卫,也只想当个城门守卫。” “可在我们与陈璨谈到我们的身份之时,先生明显心神动摇,连灵念都不稳了。”青书未道。 “天下琴三与天下画三这两个身份,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何况还有位天下第三杀手的暗鸦。” “那天下琴一呢?”第二春秋问。 周骏晟沉默了起来,原本浑浊的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 “诸位想要做什么?” “军爷知晓天下琴一的事对不对?我们虽护送她一路进剌炀,却对她知之甚少,对这玉轸的事也知之甚少,还望先生详述一二。”第二春秋目光与周骏晟对视,毫不退让。 慕容非的事,即便是守护了她十八年的暗鸦都知晓得不彻底,第二春秋不愿强行进入她的记忆去了解,那就只能将各个角度的旁观者所知道的信息一一描下,看能否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画卷。 周骏晟看了三人片刻,而后轻叹一口气,他惧怕麻烦,但麻烦终究是找上了门,他道:“也罢,无非是些老掉牙的故事,和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想,诸位天下名流想听,我也正好有近二十年的牢骚想吐。不过这里人来人往太多,寻个僻静处,我与你们聊聊便是。”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吃完早点后,便带着周骏晟和由己一同回到了客栈。 说来也是巧,由己进了剌炀城后住的客栈便是这一家,那还有一间上房中住着的客人便是由己。不过当四人一同走到客栈门口时客栈内却早有人在等候。 天下书三慕容怀柳。 满腹书生气,黑白君子亓。玉柳如有意,忠魂泉下息。 这是君子会上夏迎冬对慕容怀柳的评价,也是慕容怀柳能在玉轸时局不定的当下在朝中安稳如常的依仗。 一见此人,第二春秋眼前一亮,此人不仅须发分黑白,一身气质更如纸上墨宝,黑白分明,对错自定。 “见过慕容大人。”周骏晟先行行礼。 慕容怀柳却躬身反行一礼,道:“周将军也来了。” 周骏晟自嘲一笑:“城门守卫,哪里称得上什么将军,大人此来也是来寻天下画三,天下琴三两位先生的吧,正好,往事我记不太全,许多事我也需慕容大人解惑。” 慕容怀柳点头道:“正为此而来,诸位请。” 第二百一十章:儿戏 慕容怀柳亲来客栈,客栈伙计们便早早关了客栈,更有数名慕容府的武者散到了街巷各处,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慕容怀柳带着众人一同来到了慕容非留下的上房内,隔壁便是暗鸦的房间。 第二春秋轻轻叩响暗鸦的房门,询问他是否愿意来一同听一听慕容非的过往及来此的缘由。 第二春秋本以为这是暗鸦心中最不解,最想了解的事。 可未曾想他却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屋内的暗鸦只给了一个答复:“不想知道。” 第二春秋微微一愣,而后轻轻叹息。 暗鸦保护了慕容非十八年,他所要做的也只有保护慕容非这一件事而已,至于其缘由,那些他不曾知道的,他一律不想知道。 如今慕容非有她自己要做的事,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他便静静地待在这里,等待她做完事,等待她需要他保护的时候。 第二春秋默默回到屋内,以灵念覆盖住整个房间,以免有他人窃听。 接下来慕容怀柳与周骏晟所言之事,想来是不便让他人知晓的。 由己向众人行了一礼,便要告退回去治伤。 第二春秋微微一笑,这由己获得自由时间不过一个多月,倒也懂人世间的察言观色。 他开口道:“不必回避,由己你也曾被墨客残留的意识影响要来这剌炀城刺杀皇帝,慕容非想做的,也是这件事,你在这听听也无妨。” 周骏晟腾地一声从椅子上坐起,原本浑浊不堪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剑,紧盯着第二春秋和由己。 倒是玉轸朝中大员慕容怀柳神色如常,并不意外。 “来时老夫已得宫中消息,有刺客袭杀莺燕两妃,而后扮作双妃模样在暖玉殿行刺,宫中赵大总管为保护陛下而与刺客同归于尽。”慕容怀柳上下打量了一番由己,而后道:“同归于尽?想来是陈璨不愿在这北幽大军压境的节点再引起恐慌,便以此搪塞众口。” 由己则否认道:“那入宫行刺的确实是我,可那双胞胎妃子却不是我杀的,我在殿中埋伏了许久,是那禅心境的太监出手溺死了她们,我想他此举必不可能即刻让皇帝知晓,便与我操控的傀儡一起伪装作了那两个双胞胎的样子。”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对视一眼,宫内总管太监出手溺死皇帝的妃嫔? 慕容怀柳却轻轻摇头,道:“定是贵妃柏绘的命令,她本是汜南的公主,极为悍妒,宫中多有妃嫔毁伤于她。非儿此行,只怕……” 周骏晟却打断了慕容怀柳的话语,他神色不善道:“由己姑娘,还有慕容大人家的天下琴一,你们来剌炀城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怀柳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转头看着他道:“时隔十八年,周将军是想为国分忧?” 周骏晟眼睛微眯,而后轻叹一口气,重新坐下不再言语。 慕容怀柳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转头看着由己,道:“姑娘尽可放心,既然陈璨放出消息说那此刻已与赵总管同归于尽了,玉轸朝廷便不会再追究此事。”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远处城门的方向,遥遥望着那座腾骥关,道:“如今的玉轸,也无力追究诸位强者高人了。” 第二春秋道:“如此便好,但由己这些天也在此间好好养伤,尽量不要抛头露面,此处乃慕容大人的产业,勿要使人疑虑你的所为是慕容大人指使。” 由己乖乖点头。 慕容怀柳心中一慰,而后看着周骏晟道:“说实话,老夫此刻也是心乱如麻,而且对军中之事不甚了解,周将军不如由你来讲述过往,老夫再来补充老夫所知的朝中之事。最后,老夫也会为你解答非儿来此的目的。” 周骏晟抬头瞧这慕容怀柳,随后长叹一声,道:“也罢,有些话,憋在我心中已有十八年了。” 第二春秋等人侧耳倾听,玉轸的往事,世人或有知晓,但定然没有当事者知道得清楚。 时光回溯至二十年前。 还是那座腾骥关。 那一年,北幽大军强渡知春江,而在玉轸守军凭江抵御之时,汜南国大军忽然攻入玉轸,从背后袭击了玉轸守江部队。汜南国一直低调,玉轸朝廷从未料到汜南会与北幽联手,因此毫无防范,玉轸知春江防线就此告破,北幽大军渡过知春江联合汜南军队侵袭玉轸各地。 两国联军气势汹汹,玉轸国虽竭力抵抗,却终是不敌。 不过三月时光,北幽汜南的联军便夺下玉轸多处州郡,一路攻到了腾骥关下,兵锋直指玉轸的都城剌炀。 可这腾骥关上,有守将名柳韶瑾。 这位默默无闻镇守了腾骥关二十年的将领硬生生将北幽汜南的联军阻滞在了腾骥关下一月有余。 然后在联军后退修整之时,他亲率禁军精锐出关,一路杀穿了联军,与前来支援的玉轸西南大军汇合。随后柳韶瑾率玉轸大军挥师回关,将北幽汜南的联军围困于腾骥关下。 当时玉轸大军的先锋将领,便是周骏晟。 他“急先锋”的绰号,本就不是捕风捉影,只是那些以此调侃、甚至以此讽刺的剌炀百姓,哪里知晓当年的风雨飘摇,当年的沙场豪迈? 讲到这里,周骏晟苦笑一声,自己哪里算什么先锋将领,每次交战,冲在最前的,永远是柳大将军。 最终,在支援守关的禁军与回师杀来的玉轸军队的夹击之下,北幽汜南的联军被围歼于腾骥关下,逃离者不过十之二三。 腾骥关之围方解,玉轸皇帝便命柳韶瑾总领玉轸大军,收复失地。 其后不过数月,柳韶瑾将玉轸失地尽数收复,又驱兵攻入汜南,逼得渡秋书院出面调和,汜南皇帝答应不再侵犯玉轸,与玉轸国永结盟好。 收拾了汜南后,这位横空出世的柳大将军显然志不在知春以南,在皇帝的支持下,他率领玉轸大军渡过知春江,直攻入北幽境内。 玉轸大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攻下北幽近半的领土,连西边的西铮国都开始做起了防范,柳大将军之名震动天下! 眼看北幽将灭,玉轸将称霸。 在周骏晟眼中,那同样横空出世的北幽国师虽有谋略暂阻玉轸锋锐,可他哪里会是柳大将军的对手?覆灭北幽只在数月之间。 可就在此时,一纸诏书自后方传来。 来的是噩耗,玉轸皇帝暴毙于剌炀城皇宫之中,仓促继位的新帝急招柳韶瑾班师回朝稳定局面。 前方将士不愿前功尽弃,纷纷请战。 但柳韶瑾心系朝廷,便班师回朝。 玉轸一路撤退有序,便是北幽国师于多处派军追赶也未能讨到便宜,只能随着玉轸大军的撤退一路收复了北幽的失地。 眼瞧着打下的疆土被北幽不费吹灰之力收复,玉轸军中多有不忿者,只是柳韶瑾治军严整,军士虽有不忿却不敢有怨言。 待玉轸大军退回知春江以南,又是一纸诏书传来。 来的还是噩耗。 玉轸皇帝驾崩之日,柳韶瑾之子于剌炀城酒楼大摆宴席,排场极其奢侈。柳韶瑾之子于酒楼大醉一场后竟僭用皇家车马且口中似有狂言。 剌炀城内流言四起,皆道柳家将代陈氏。 因此新帝急召柳韶瑾回剌炀。 这一次,军中就不止是不忿了,多有人猜测是陈氏皇族卸磨杀驴,担忧柳韶瑾功劳太大权势太大而威胁他们的统治。 “实际的情况,我在朝中知晓的多些,当时那皇家车马出现在酒楼就极为古怪,其后更是有人在城内造势,散布谣言,如今看来定是北幽的手笔。只是当时新帝登基,陛下本就立足未稳,对柳大将军也没有信任的基础。陈氏皇亲又因兵权尽归于柳大将军而不忿,加上丞相杨清风推波助澜,才使得新帝暗中收监了柳家全家,又急召柳大将军回京。”慕容怀柳道。 “哼!杨清风贪得无厌,多半是北幽以利诱之,才使得他也在那推波助澜。”周骏晟怒骂了一声。 此刻军中也有人得了消息,知柳大将军全家已被秘密收监,便知柳韶瑾此行回京或将遭遇不测,皆与柳韶瑾言不可回去,甚至多有人愿跟随柳韶瑾反攻剌炀城。 只是柳韶瑾一心忠于玉轸,不愿行忤逆之事。 他不仅不愿反攻剌炀城,还安抚好士卒,将玉轸大军散于玉轸要防各处,只带着本就是腾骥关及剌炀城的军队回京。 “结果就如大家猜测的一样,柳大将军刚进剌炀城,便被收监入牢,我们也被禁军们解除了武器,一一接受盘查。”周骏晟眼中浮现出当年的不忿,久违的怒火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周骏晟目光一片浑浊,百般苦痛涌上心头,他道:“结果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柳大将军独留狱中,柳氏全家却皆被陛下处斩。当时我们军伍之中得到消息,多有怒而反抗者,却被陈璨的禁军借机处死。呵呵,我身为先锋,却只能看着兄弟们被处死,只能看着柳大将军全家皆无,我又怎配得上慕容大人的一句将军呢?” “最终,朝廷虽因担心军中哗变而封赏各处将士,唯独对我们这些随柳大将军回京的将士百般刁难,在那时起,我便心灰意冷,虽有先锋官之职,却也不愿再为国奋勇了。” “新帝行事,为何如此儿戏?”第二春秋皱眉道。 慕容怀柳长叹一声,苦笑道:“陛下继位之时不过十岁,所行之事,可不就是儿戏?只可惜柳大将军一心忠于国家,甚至,没有做任何反抗。” 第二百一十一章:柳家 千言万语,唯有一声叹息。 名震天下的柳大将军的事迹各国皆有传闻,他自腾骥关之战后不到两年间的辉煌战果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而同样的,世人也一直为柳氏全家为玉轸新帝处死而扼腕。 今日能在当年的见证者口中再次聆听到柳大将军的事迹,虽与各地传闻中的略有差异,可听到这个结果还是让第二春秋不忿和不解。 “柳氏全家被囚,军中既然已获知此事,为何不做出应对?当时若是大军挥师南下,兵临腾骥关下,玉轸皇室还敢动柳家分毫?”第二春秋皱眉道。 显然,周骏晟简短的解释并不能让听者满意。 周骏晟目光低垂,似在回忆与柳韶瑾一同北伐北幽的时光,他缓缓摇头道:“‘一心忠于玉轸,不愿行忤逆之事。’这不是空话,大将军一生真是如此的。” 北幽玉轸大战之前,柳韶瑾恪尽职守于腾骥关,护卫剌炀二十年不怠。一朝身负重任,他也是率军卫国、讨敌,从未有半点不臣之心。 其子被构陷僭越,柳韶瑾心中所想不是查明真相,不是辩解对错,而是认罚。 在他的心中,新帝、朝廷不会有错。 于是他深知军中诸将或有不忿,便凭借着自己在军中极大的威望压下军中其他的声音,将部队分散驻守于玉轸各地,既是提防北幽来犯,又是提防军中将领谋逆。 在陈璨率禁军在剌炀城与腾骥关间的郊野处接引时,他还严格约束了手下的军队,任由禁军将领接管了军队。 其后,直至柳韶瑾身陷牢狱,他手下的军队也已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所以,后来后世每每谈起柳大将军,有人夸其谋,有人称其勇,有人赞其忠。而赞其忠者却都留下半句余白,此等忠心,真该效仿否? 周骏晟右手握拳捶胸,低声道:“也怪我,怪我身为先锋,却犹豫了,我贪生怕死,更怕自己的冲动毁了柳大将军忠贞的名声,因此不敢领着兄弟们干掉那些禁军威逼剌炀城!” “从此之后,我便熄了那份报国之心,大将军如此功绩都要被问罪,我这先锋就算一路冲到北幽祈京城又能如何呢?我家中没有需要照拂的家小,心中也没有了需要报效的朝廷,我不知自己是为谁而战了,因此自此之后便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朝中那些人仍然忌惮我们这些大将军曾经的部下,虽然因为尚有北幽大患而不敢直接收拾我们,却也一直处处排挤,与各营各部安插他们的势力。我没了与他们明争暗斗的心思,便由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贬低,顺着他们的意思退了下来,直至如今成了这剌炀城城门的守卫。” “说实话,连这守卫的职责我也无心背负,只是混着日子,求着一点能糊口的饷银罢了。” 说完这些话,周骏晟再叹一口气,这一次却像是叹走了他的精气神一般,他又变回了那个靠在城门口睁着半个眼睛的城门守卫,即便是那一声声调侃的“急先锋”都没法激起他心中的波澜。 第二春秋轻轻摇头,道:“为兵将者,保家卫国也,即便没有柳大将军,即便没有国威恩抚,也当对得起黎明百姓。你不愿再为玉轸效力我可以理解,但你身为城门守卫,不知你看着剌炀城外的近二十万流民是何感想?那一日我等进城时隐约听得流民不忿,事后我才得知守城将领陈四竟下令射杀流民百姓!敢问将,不,敢问城门守卫周骏晟当时在何处?” “陈四安敢如此?!”慕容怀柳骂道:“此人素来暴躁易怒,欺凌下属便罢了,怎敢射杀玉轸百姓?” 周骏晟蓦然抬头,咬牙握拳了片刻,却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叹道:“我在城门口,非是反应不及,是犹豫再三,终未出手。” 周骏晟脑中闪过十八年来的过往,自己是从何时起,连黎民百姓的安危都不顾,甚至将一个个悲苦百姓无情地拦在城门外的呢?是柳大将军入狱之时吗?不是,是自己第一次仰头靠在城门口之时吧。 周骏晟垂头不语,愧见屋内众人。 屋内一片寂静,由己一边默默处理着身上伤势,修补着身躯上的残缺,一边安安静静听着众人的话语。她没有家国情怀,也不懂得沙场军事,前些时日为墨客残留意识所扰,浑浑噩噩来到剌炀,此刻终于连墨客的人偶都不在身边,她第一次感到无比轻松,甚至比那日杀了墨客还要痛快。此刻的她,只想着养好伤势,学着从人偶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第二春秋在脑海里勾勒着周骏晟描述的柳大将军的模样经历,却发现自己想象的画面根本表现不出柳韶瑾那两年内的波澜壮阔,也表现不出那骤然入狱的凄凉。 立此旷世奇功者,终至满门抄斩,怎不令人叹息。 “柳大将军的忠心,世人或有不同的见解。”慕容怀柳道:“但事实上,正是这种忠心,才有了如今世人敬仰的柳大将军吧。他自身武力的强大,他率军打仗的谋略,他的忠心耿耿,都是组成如今世人心目中柳大将军不可缺少的一环。我当年之所以毅然改名为怀柳,便是为了这心目中忠心无二的柳大将军。” 在玉轸剌炀城改名为怀柳,还是朝中重臣,慕容怀柳此举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至少,这不仅仅是因为敬佩就能做到的。 因此,第二春秋问道:“不知慕容先生与柳大将军还有何渊源?总不能仅仅是敬佩吧?” 慕容怀柳点头,道:“自然不仅仅是敬佩。当年,我还不在这剌炀城中,而是西郊郡郡守,那时北幽大军压境,西郊失守,我率残部一路溃逃,险些丧命。适逢柳大将军率兵冲出了北幽大军的重围去与西南大军汇合,而在他们汇合的途中,恰好就救了率领残兵败将东逃的我。” “所以,这是救命之恩。其后我虽未随柳大将军一路征讨,却在剌炀城中听见那频传的捷报,心中仰慕之情也更甚。”慕容怀柳神情激昂,仿佛那捷报频传的场景还在昨日,只是当他定眼所见,却是如今摇摇欲坠的玉轸,心中不免感伤。 “再后来,柳大将军身故,我之心情实在难以平复,便借着一股热血改名为怀柳。朝中上下多有震惊,哼,多有谄媚者弹劾。不过,当时我有能人相助,他们想动,却也动不了我!” 第二春秋思索,慕容怀柳书法上的造诣早在君子会夺得天下书三的名号前就已广为传播,连夏迎冬院长都曾称赞过。玉轸朝廷不敢动他,反而对他委以重任,想来是夏院长的缘故。 一直未出声的青书未看了一眼第二春秋,似乎猜到了他的心中所想,却摇头道:“不对,慕容先生乃天下书三,也知你我琴三、画三的身份,我们都曾见夏院长于君子会,若是夏院长助他,他不必在我们面前还另作玄虚以能人称之。慕容先生,当年那位能人,定不是夏院长,对否?” 慕容怀柳点头道:“琴三先生所言不错,当年夏院长虽对我青睐有加,可他毕竟远在汜南,且当年我还未有书三之名,夏院长仅仅一句褒奖救不了我。那位能人,另有其人。” “不知是何人?”第二春秋问道。 慕容怀柳道:“当时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方高人,只依稀记得他的样貌,他也未曾与我言明他的身份,只是自报了他的姓氏。” 慕容怀柳微微一停顿,而后道:“那人姓季,是个盲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身死 “姓季?还是个盲人?!” 第二春秋瞪大了眼睛,差点就要站起身。 见第二春秋神情有变,慕容怀柳当即问道:“哦?第二先生认识此人?” 慕容怀柳神色如常,不像是追随季赟的人。只是季赟来过此处,这剌炀城中定然有他的布局和谋划,他极少看中某人,既能保下慕容怀柳,那么这位名动一时的天下书三保不齐就是季赟的棋子。 许多时候,他的棋子是不知道自己身为棋子的。 因此,第二春秋选择了有所保留,只是道:“旅途中曾见过这样一个老者。” 青书未附和道:“没错,在西铮云间道处。目盲,姓季,言谈间似乎极擅长对弈。” 慕容怀柳点头道:“那定然是当年那位能人。当年我自名怀柳,朝中趋炎附势之辈多有指责,征北王陈璀亲领府兵日日围堵我府宅闹事。是那季先生经过我府,说要与夏院长评价过的人较一下棋艺,当日他一过来,陈璀便领着他的府兵灰溜溜地离去,暗中窥伺的人也少了许多,当时我便猜测这季先生是世间罕有的修士强者,震慑走了那些人。” “后来,我与之对弈,呵呵,说来惭愧,我本也精于棋道,只是在那位季先生面前,好似那刚刚学棋的孩童,毫无还手之力。不说这些,我屡次请问他的身份,他却知告诉了我一个姓氏,而后告诉我汜南有个好去处,可避祸事。之后,他便离开了,我在这剌炀城也无人敢来暗害。” 原来如此,看来这慕容怀柳遇见季赟仅仅是偶然。不,这老瞎子的出现并无偶然一说,他或许也是一步暗器,只是并不自知。 第二春秋心中暗忖,不知这剌炀城中还有什么是那个老瞎子看中的。 于是,第二春秋继续问道:“当年柳家虽无,但柳大将军只是入狱。慕容先生既是愤而改名为怀柳,定是因柳大将军身故之事,只是此事在外界众说纷纭,只道是柳大将军死于战火,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得第二春秋此问,连慕容怀柳都长叹一声,周骏晟更是眼中含泪。 周骏晟道:“将军他,纵是全家被害,依然心系玉轸!可那,可那位,唉。” 身为玉轸朝中重臣的慕容怀柳面东而轻声道:“陛下反复无常,群贼短视营私,玉轸当亡也。” 却说那一年,柳家公子酒后僭越,且玉轸城内四处起谣言称柳氏将反。 玉轸新帝下令将柳氏全家处死,又恐直接处死柳韶瑾会引起全国兵变,便压柳韶瑾于狱中,并放言称念及其功劳不会伤其性命。 但即便如此,那些跟随着柳韶瑾征战了两年的将士皆有怨言,打败了汜南、北幽的玉轸竟在顷刻间摇摇欲坠。 恰在此时,北幽大军以复仇为名再度压境! 这一次,北幽有江山坐镇,玉轸却没有了柳韶瑾,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玉轸各处军队虽竭力反抗,却无法抵挡北幽的黑铁洪流。 柳韶瑾留下的军队节节败退。 陈氏皇族数位亲王亲自领兵抵挡却一触即溃,诸多亲王或死或被擒,最终只逃回去了个征北王陈璀。 不过数月时间,两年前的一幕再度上演,北幽大军如旋风般席卷了玉轸,那兵锋曾逼得西铮都开始防守的玉轸又一次被北幽的铁骑冲到了腾骥关前。 陈璀的弟弟,皇帝的叔叔,禁军统领陈璨率禁军出腾骥关。 可不到一天时间,他便率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回了剌炀城。而他的禁军,实际上并未损失多少。 在此大厦将倾之际,玉轸满朝文武只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尚在牢狱中的人。 坊间传言,那一日,玉轸皇帝陈珏亲自去大牢门前三跪九叩,才换来了柳韶瑾重披战袍。 而慕容怀柳却告诉第二春秋等人,那一日,陈珏根本没敢去大牢,柳韶瑾本人是世间极致的武者,陈珏下令杀了柳氏全家根本不敢当面见他。 所以那一日,来到大牢前的,不过是一位传令兵与捧着圣旨的慕容怀柳。 传令兵将情况告诉柳韶瑾后,柳韶瑾便勃然起身,从慕容怀柳手中接过圣旨,匆匆赶往了城内的禁军军营。 他留在狱中,是因为忠,他离开牢狱,亦是因为忠。 令他重新披上战袍的不是皇帝的大礼与道歉,而仅仅是一纸军情。 那一日,被囚禁了数月的玉轸柳大将军再次领兵出腾骥关,与北幽大军战在了腾骥关下。 玉轸军队小胜,北幽大军败退。 柳韶瑾率军追击北幽大军,眼见着就要将北幽大军彻底逐到知春江以南。 可就在此时,眼见危机已解。 那些曾在柳家谋逆一案中推波助澜的官员们,皇亲们,甚至皇帝陈珏却开始担心起来。 担心重掌兵权的柳韶瑾会率军反攻,为全家报仇。 此等仇恨,天下谁人能忍?这柳韶瑾还能是圣人不成?便是圣人如夏院长,据说年轻时也曾快意恩仇。 因为担心柳韶瑾的报复,剌炀城内,君臣密谋,竟密令随柳韶瑾出征的禁军将领撤回剌炀城,并拦住了准备去支援的西南枢密军。 于是,在知春江前,大战前夜,玉轸军队中竟有过半禁军撤走! 柳韶瑾正要阻拦,提前得到消息的北幽大军却在此时倾力来攻! 剩余因崇敬柳韶瑾的禁军虽未撤走兵力上却已远不如北幽大军,纵是柳韶瑾也难挽败局,只能且战且退,一路退回了腾骥关。 可此时原先撤走的禁军们已经把守住了腾骥关,坚决不肯放入柳韶瑾及其率领的禁军。 就在这时候北幽大军再度归来,柳韶瑾没有选择强攻禁军们把守的腾骥关,而是回身去战那北幽大军。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撤走的禁军们全程作壁上观。 这一战的结果,是柳韶瑾又一次力挽狂澜。 北幽大军损伤无数,在关上禁军的箭矢下只能仓皇退去。 但关下奋战的玉轸禁军却再无一人活着。 包括柳韶瑾。 整片战场被鲜血染红,满是尸体。 唯一站着的,是一副握着铁矛的铠甲。 柳韶瑾死而不倒,独立于沙场之上。只留下一副铠甲、一杆铁矛继续守护身后的腾骥关。 关上关下尽皆肃然 确认柳韶瑾已死,北幽残军卷土重来。 可忽然间,一道道淡黄的气流自腾骥关,自更远处的剌炀城中升起,而后齐齐钻入那位已死的将领的铠甲内。一道道灰白的光华于地下,于战场上的尸体上升起,共同汇聚向柳韶瑾的甲胄。 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腕,接着是全身!那甲胄竟微微动了起来! 突然!一阵风声传遍了整个腾骥关。 那分明已死的柳韶瑾再度持矛起身,独守在腾骥关外! 北幽残军不死心,皆冲向重新起身的柳韶瑾,却被这一甲一矛杀穿! 柳韶瑾已死,可这行尸走肉般的一甲一矛却独守于腾骥关外,不放北幽一人一骑入关。 如此连续十八年! 十八年来,那甲胄已磨损,那铁矛已生锈,那甲胄内的尸体更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从未停下过守护,守护着他身后的腾骥关和再往后的剌炀城。 这便是,如今腾骥关前,那位甲士的由来。 他早已身死,在十八年前。 第二百一十三章:开幕 微风拂过一片宽阔且平坦的土地,卷起些许尘土而后散到远处。 这片土地似乎格外的坚实,往日的雨水未能将它冲垮,如今的烈阳未能将它灼裂,它以它坚固的身躯撑起了玉轸国最后的关隘,腾骥关。 数十里外,营寨连绵,北幽五十万大军驻扎于此,虎视忱忱。 而与之对峙的,不过是一关,一甲,一铁矛而已。 一副残破的甲胄孤身立于关隘之前,沙场之上。 一柄生锈的铁矛斜插在这片空旷的土地间,矛尖一侧,似乎飘荡着一面无形的旗帜。 那斜抱铁矛的甲胄就这么孤零零的站着,在太阳的照射下,拉出一道细不可察的倒影,投射到其身后的腾骥关脚下,正与腾骥关的影子相连。往地上看,仿佛是那细细的影子支撑起了那一整座腾骥关。 甲胄与铁矛就这么立在腾骥关前,仿佛死物。 他本就是死物,只凭着无比的执念与忠心从亡者的国度回到了世间,回到了他守护了一生的腾骥关前,继续守护着他的关隘,他的国家。 远处,江山立于箭楼之上,遥望着这位唯一的敌人。 浪涛千丈而孤礁不倒,然礁石难复,海浪却终世不息。江山深呼吸以平复心情,继续举目远望,心中所思,却不仅仅是这座腾骥关,以及腾骥关后的剌炀城。 …… 在这风云汇聚的剌炀城的千里之外,蹄声连连如擂鼓,有一骑纵马疾行! 战马已疲却速度不减,骑兵劳累却神色紧绷。 骑兵纵马于空旷的驿道之上,却压低身形伏在马背上,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忽然!一声凄厉的箭鸣自道旁飞来! 骑兵将整个身躯趴在马背上,听着那一声清晰的箭鸣从耳边掠过,一支箭矢从他的背后掠过,距离自己后背的皮甲只差了一截手指的距离。 骑兵没有庆幸,他知道,这样的箭矢不会只有一支。 果不其然,看似空无一人的驿道旁忽然间箭声连绵,数道箭矢在空气中摩擦出急促的声响,皆冲骑兵而来! 那骑兵一手扯缰绳,一手抓马鞍,却是在战马飞速奔行的途中将身子一移,挂在了战马的一侧,让那数支箭矢都射了个空。 数个略显杂乱的马蹄声响起,袭击者终于现身,数个策马持弩的骑兵从两侧夹击而来! 孤身的骑兵手臂一发力,又生生坐回到马背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侧夹击过来的骑兵,却无意与他们厮杀。 眼见着最近的两个骑兵扬起了马刀,孤身的骑兵双手一拍战马的脖颈,那战马竟爆发了更快的速度,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向前窜去! 孤身的骑兵已经累死了两匹好马,这是仅剩的最后一匹了,骑兵的双手间有灵念顺着他的手掌进入战马的脖颈,那战马双眼通红,速度再提了一截,一下子冲出了几名骑兵的夹击,并且越来越远。 “嗖!” 两侧的骑兵再次抬弩,数支弩箭呼啸而来。 这次,骑兵再难躲避,他抽出马刀往后挥舞,闪闪刀光之下,四支弩箭被崩飞,可还有两支弩箭穿过刀光,一支射入他的肩头,一支正中他的后背。两道鲜血顺着弩箭特制的血槽流了出来,在战马身后洒落星星点点的血花。 骑兵闷哼一声,却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手中灵念流转不停,战马继续加速狂奔,终于逐渐甩开了身后的骑兵们。 “咻!” 一声凄厉的响声从身后传来,一道绯红的流光直冲天际,在空中画出一道醒目的轨迹。 伏在马背上的孤骑扭头看着天空的轨迹暗骂一声,这是北幽斥候铁骑的讯箭! 随着这一支讯箭飞向天际,远处,几个小黑点正逐渐向他所在的方向靠拢过来。 孤骑没有选择改变路线,而是向着正前方舍命狂奔,而他的后方,数个黑点紧追不舍。 孤骑的双手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紧贴在战马脖子上,灵念依旧在流淌,但狂奔的战马却逐渐慢了下来。 那骑兵神色凛然,灵念未尽,但战马的生命力已经透支殆尽。 终于!那疾速奔行的战马猛然向前一倾,早有准备的骑兵飞身而起,从马背上飞跃而出!战马的悲鸣在身后响起,骑兵却已无暇顾及,他飞跃到地面上,双脚一软险些倒下,可刹那间,灵念流动在他的双脚上,他继续先冲,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这位骑兵尚未摸到修念三境的门槛,对于灵念的使用也极为有限,方才他以灵念刺激战马加速消耗它的生命力与体力,这才在短时间内甩开了围追堵截的敌人,可战马也就此生机耗尽,在一声悲鸣之后倒地,再也无法站起。 战马已倒地,远处的黑点却越来越大,骑兵不敢停留,便将这股灵念用于己身。鲜血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原本已逐渐止血的伤口此刻顺着弩箭上的血槽飙出两道鲜血,可他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前冲,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生命。 远处的黑点逐渐显现出北幽斥候的轮廓,数支弩箭抛射向天,而后在骑兵前行的道路上落下。 骑兵却不躲不闪,只是以更快的速度前冲。一根根弩箭携带着凌厉的风声在他身后一丈内落下,钉住了他的影子,却止不住他的步伐。 “咻!”一根弩箭从天而降,刺穿了骑兵的小腿,骑兵身形踉跄,险些就此摔倒,可他咬紧牙关,带着那根弩箭继续向前! 马蹄声忽然响起,是从前面来的! 骑兵猛然抬起头瞪大眼睛,却见数骑甲胄样式熟悉的骑兵正奔行而来! 孤身的骑兵大喜过望,身后却又是一阵弩箭挥洒。 身前的骑兵纵马加速而来,如一道旋风一般绕到骑兵的身后,竟是以自己和战马的身躯为那名骑兵挡下射来的弩箭。另外几名骑兵策马而来,将孤身的骑兵拱卫在身后。 远处,那追逐而来的北幽斥候铁骑勒停了战马,眼见围来的骑兵越来越多,便泄愤似的朝他们射了最后一波弩箭,而后纵马远去。 孤身的骑兵总算缓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就要栽倒下来。 好在前来支援的骑兵早早下马扶住了他。 “我是剌炀城禁军烽火营燃字标标长陈洪,有密令要送至西南枢密军!”那骑兵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与一个玉牌,颤抖着伸了出去。 玉牌明身份,锦囊含密令。 接应的骑兵急忙接过玉牌与锦囊,还未来得及说话,他怀中的骑兵已经身躯一软,倒了下去。 片刻之后,玉牌被确认,锦囊被送到了西南枢密军大帐之中。 西南枢密军现任统领拆开锦囊,打开书帛,盯着书帛上鲜红的玉玺红印久久不语。 密令直接来自玉轸皇帝陈珏。 令西南枢密军出西南,往东北直击北幽大军后背于腾骥关外。 二十年前,也曾有同样的命令传来,只是二十年后的今天,还会有柳韶瑾率军突破重围共领大军击破北幽吗? 西南枢密军统领长叹一声,随后下令。 而就在数十里外,数名北幽斥候骑兵返回营寨复命。 营寨中,嵇煜听了斥候们的复命,缓缓点头,随后军令连连下达。 …… 而此刻,在剌炀城皇宫内,慕容非缓步走向一座宫殿,一座在今天紧急修复的宫殿。 暖玉殿。 皇帝遇刺,正是胆怯之时,连一直心心念念的天下琴一慕容非都不敢第一时间相见。 但他终是守信,在听闻慕容怀柳领慕容非进宫之时便直接安排其暂住那空了十余年的皇后寝宫,而后请宫女传话,请天下琴一于暖玉殿中沐浴,约好明日相见。 慕容非抬头看着暖玉殿的牌匾,她已知这殿内刚死了四个人,两个妃子,一个太监,一个刺客,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挥手令四名宫女止步,而后独自步入暖玉殿中。 慕容非推开暖玉殿的大门,一道水汽的帷幕随之缓缓打开。 第二百一十四章:暖玉 漫漫乎水雾浮沉映华盏,洋洋乎玉池荡漾泛暖流。 头顶琉璃华盏罩灯火,水雾升腾转光华,照射在暖玉殿四壁,四壁玉石饰物华美而不夺目,反衬地此殿温馨富贵。脚下雪白暖玉无瑕,晶莹温润,自生暖意。玉中暖池流水不息,保此池温热如常。 玉轸剌炀城暖玉殿暖玉池,确实为人间奢华享受地。 慕容非入殿第一眼,明眸微亮,为此间富丽感叹。 一日夜的时间,因由己行刺而被损坏的暖玉池已经修复如初,富丽华美一如当初。 皇宫之中无新鲜事,即便今日才入宫,慕容非便已听说了皇帝遇刺一事,也听说了眼前的池子里死了四个人,但她心中并无畏惧,玉轸皇帝屠杀柳氏全家,害死玉轸百姓士卒,所伤生灵又何止万千?她所要行之事,也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又何须惧这区区四人? 暖玉殿中,还立着侍女四名,皆青春俏丽,低眉含笑静待服侍佳人。 可慕容非似乎不喜有人服侍,她挥手散去暖玉殿中服侍的侍女,而后独自背身关上了殿门。 暖玉殿内金玉繁华,水雾弥漫,仿佛人间仙境。 暖池温热,水汽蒸腾,慕容非的双目也在水雾中朦胧起来。 她俯下身躯,脱去鞋袜,玉足雪白胜羊脂,脚趾圆润似珍珠,白里微透红,娇柔嫩雨露,竟比那暖池白玉更加柔白无瑕。 慕容非提起裙摆,试探性地足尖轻点于白玉,一丝暖意自足尖传遍全身。 白玉瑰宝,自生暖意,果不其然。 慕容非深吸一口气,而后踏足于白玉之上。白玉温润却并不湿滑,隐隐间更似有灵念流转。她轻叹一声,可惜自己毫无修为天赋,若是将此玉赠与第二春秋等人,兴许能有大裨益。 想到众人及这一路上短暂的时光,慕容非哑然失笑,笑颜起处,如雾中生花,美不胜收。 滴答。 水汽凝露击暖玉,扰了少女心头事。 慕容非回过神来,眼前景物虽华美玉虽暖,却不如旅途山野也。 她轻叹一声,而后伸手于腰际,轻扣纤指于玉带。 慕容非一路所行,所见女子装束各有特色。赵辞男装飒爽剑气凌然,雨眠蓝裙如水华贵非凡,青书未一身素白不染凡尘。三者气度各自不凡,连她都自叹不如。 慕容非自幼只喜白衣,却自哀无青书未般不染凡尘之意,倒像是一朵生长于泥淖间的素白野花,柔弱易折。 慕容非的手指一僵,我自无剑气之锐,亦无灵念之广,却将以凡生之躯行覆国之举,不舍弃一切,还能怎办呢? 水雾之中,只闻少女一声轻叹,玉带落地,素手轻解,白裙自少女肩头滑落。 咕咚一声响,水汽滴于暖玉池,少女轻解衣裙,娇躯浮现水雾中。 暖玉殿中,女子胜美玉。 娇颜无暇宛天仙,水雾朦胧托芙蓉。 粉颈纤滑花枝曳,素手青葱摘钗摇。 束带轻解乌发落,暖玉巧托体玲珑。 梅花浅点白雪上,杨柳挥墨宣纸间。 池水漾漾百花沉,夜云悠悠明月闭。 千番难寻一绝色,万般人间此无双。 慕容非宽衣入池,似白莲盛放池水间。 暖池荡漾,咕咚一声响。 暖玉殿外,陈珏喉结微动。此殿由他执意而建,自有窗中琉璃巧设,可窥殿内春光。 陈珏此刻躬身于暖玉殿外,面色通红,身躯微颤,眼中急切地看向池中,恨不得闯入殿内,挥散那满殿水雾好看个究竟。此时的陈珏只像个馋于女色的浪子,哪还有半分皇帝的气概。 这位玉轸的一国之君此刻万分恼悔,恼悔自己为何不直接将其收下,还要硬等一夜。 他恨不得当即闯入殿中,又唯恐撞破了此番美景,眼前的绝色竟让他生出怜爱之意,只想拥有,却不忍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而又斩钉截铁道: 朕要名正言顺娶了她,朕要让她当皇后! 陈珏沉浸于美色中,眼中再无旁物,却不知此刻在暖玉殿的殿门口,他的喃喃自语被另一个人听了去。 暖玉殿殿门口,贵妃柏氏悄然窥探,她早闻天下琴一之名声,也知陈珏虚悬皇后之位却轻意许给了慕容非。如今慕容非方入皇宫,她便悄然来此,要一探究竟。 门缝之中,慕容的身姿连她都赞叹不已,一时竟忘了争夺皇后之位的事。 可旁边动静一响,陈珏的喃喃自语竟传入了柏氏的耳中,柏氏顿时站起,愤而隔墙遥望陈珏所在之处。 夫妻情分十载,正位却早已许以未曾蒙面的他人,岂能不惹人生恨? 柏氏压低了呼吸声,不愿被陈珏撞见,但再窥向慕容非时,眼中却满是嫉恨。 天下琴一又如何?你当真是该死! 夜色正浓,有一缕月光悄入暖玉殿。 暖玉殿上,一片琉璃稍斜,陈璨伏于殿顶,呼吸渐急。 阅女千百,此等绝色当真是倾国倾城,惹得这色中饿鬼连所禅之心都要动摇,若非已见陈珏和柏绘正在此处,他便拼着违了圣意也要入殿带走慕容非。 陈璨轻轻盖上琉璃瓦,不是看腻,而是他禅心已动,若是再看下去难保不会热血上头,当着玉轸皇帝的面抢走天下琴一。 陈璨缓了缓心神,而后将目光看向别处,底下的动静哪里瞒得过禅心境的他。陈珏目不转睛,简直如他般活脱脱一色鬼,而看向柏绘时,陈璨却神色惊异,平日里贵妃的模样看惯了,但如今见她面色潮红妒意深,眉眼如剑怨气浓,竟也别有一番风韵。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之后,又一次悄悄拿开琉璃瓦。 暖玉池中,慕容非以手舀起池水浇于肩头,动作舒缓似在享受暖玉池水的温暖相拥,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 窗外咕咚一声咽口水,殿门本闭却轻开,头顶月色扰华盏,她虽无修为,却早已明察众人窥探。 与你们看了又如何? 为我所行之事,我甘愿献祭所有,何惜被你们看上几眼? 暖玉池温暖舒适,慕容非浸身于池水之中,见着池上水雾浓重,脸上又添了几丝笑意。 她双手掬起一捧池水,池水之中映出女子容貌。 慕容非看着水中女子,笑问道:“这暖玉池中滋味如何?” 第二百一十五章:陈氏 夏夜百虫扰,直叫得屋内人心烦躁。 皇城华宫内,一婢女挨了主子一顿训斥,忙去找虫杆将那些聒噪烦人的知了粘去。 只是,当她风风火火跑出宫殿,迎面却撞见了一个明黄的身影。 皇城后宫,能如此穿着的绝无旁人。那婢女赶忙跪下,不敢直视皇帝的身形。 皇帝今日似乎精神不佳,神识有些游离,完全没有理会那跪倒的婢女,步伐轻飘飘地走进宫内。 宫内,灯火通明如白昼,似乎宫殿的主人未曾歇息,一直在等待着别人。 “陛下今夜,来得倒晚,莫非那暖玉殿中又出什么事了?” 殿内,贵妃柏绘斜靠在软榻上,轻摇玉扇,一袭薄丝长裙将她曼妙的身躯勾勒得淋漓尽致。 只是,眼前这美景,皇帝陈珏却无意欣赏,他自找了熟悉的位置坐下,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皱眉道:“不是说好了今晚来你这边用膳,怎么什么都没准备好?” 柏绘侧过头看着陈珏,道:“陛下息怒,臣妾也是刚回来,只来得及换身衣服,晚膳已经让小厨房准备去了。” “哦?贵妃娘娘又是忙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宫?”陈珏只是随口问了一嘴,他此刻还回味这暖玉殿中的景色,因此看起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柏绘以玉扇点着下巴,笑容中带着些许别的意味,她道:“听闻昨夜暖玉殿出了些事,臣妾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方才还心不在焉的陈珏微微一怔,而后转头看向柏绘。 两人四目相对,即便面对着玉轸的皇帝,柏绘的目光也丝毫没有退缩。 “陛下早早与臣妾说好晚上要来臣妾宫中,不知为何来得如此迟?”面对陈珏质疑的目光,柏绘反问道。 陈珏叹息道:“服侍了朕近二十年的近侍昨夜为护朕而亡,朕心中万番不舍,因此去御花园多转了一会。” 柏绘看着陈珏,陈珏也盯着柏绘。 柏绘在暖玉殿亲眼看着陈珏在那窥伺,陈珏却未在暖玉殿发现柏绘的踪迹,这对相处了十来年的夫妻此刻都认为对方在说谎,因此面色都不好看。 场面一时僵了下来。 周围的太监婢女见气氛古怪,自是不敢多言,只能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祈祷着不要受了池鱼之灾。 小厨房的菜肴开始端上了桌。柏绘率先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试探问道:“陛下,听闻今日慕容大人入宫,还带了那位传闻中的天下琴一进来?” 陈珏点头道:“确有此事,君子会五十年一次,天下十二绝之名声震天,朕一直想要结识。” “可是陛下,昨夜才有刺客入宫行刺,不仅险些伤了陛下,还害死莺燕两位妹妹,如今陛下就这么草率地让陌生人入宫,只怕……” 陈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着端上来的几道精美菜肴,却直皱眉头,不知是菜不合胃口还是方才柏绘的话令他不满。陈珏道:“那天下琴一不过是凡生,莫说宫中侍卫,连朕的体魄都比她强上不少,她又如何行刺?且慕容卿家忠心耿耿,天下琴一是他孙女,怎会害朕?” 柏绘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双象牙筷子,将之递给陈珏,而后道:“陛下可别忘了,慕容大人,可是自名为怀柳……” “就是因为他自名怀柳,所以才说他忠心耿耿!”陈珏打断道:“这些年你,杨清风等人杀过的柳氏相关余孽也不少了,哪个不是对玉轸忠心耿耿,倒是你,后宫少与前朝来往!” 柏绘一时心虚,便顺从道:“如今的玉轸内忧外患不断,臣妾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说罢,便夹起一道菜到陈珏碗中。 陈珏却皱眉将菜夹了回去,道了一声朕不爱吃这个,而后将筷子伸向了别的菜肴。 柏绘收回筷子,犹豫了一下,而后咬了咬银牙,像是做好了决定一般,道: “陛下,臣妾听闻,陛下曾说过愿意以皇后之位娶这位天下琴一?” 陈珏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而后将手落回了桌上,道:“不错,论家室,她是慕容爱卿的孙女,娶之可接朝中大臣之心。论地位,她是天下琴一,天下琴道魁首,也算得上的琴道的皇帝,与朕相配。论容貌姿色,她入后宫,哪里是一般俗物能比?” 柏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寒声道:“陛下是认真的?” “天子金口玉言,朕说话还能是戏言不成?!” 柏绘的脸色已经满是愠红,她道:“皇后之位空悬十余年,难道就能随意给这一朝入宫的黄毛丫头不成?!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朕都思了一年多了。”陈珏放下了筷子,不悦道:“柏贵妃,朕知道你盯着皇后之位多年,可这些朕待你不薄,你在宫中的权利依然等同皇后!朕早说过,朕留着这个皇后之位只为宽慰自己的念想,如今念想已来,自当以皇后之位与之!柏贵妃,这些年你为了这个位置都做过什么,朕可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以往,方才你言昨夜的刺客害死了莺儿和燕儿,可朕,怎么听说了一些别的传闻?” “呯。”桌椅声动,柏绘站起身,将玉扇拍在了桌上,道:“陛下,可别忘了世人传言,君子会上,北幽国师江山可是亲自称赞了她艺能倾城,色能倾国!” 陈珏指着柏绘道:“倾国倾城不过是句常见的评价,柏贵妃你当多品圣贤,别连这些词都听不懂!另外,北幽国师是我玉轸死敌,他还说能一句拿下我玉轸呢!你听他的话是何居心?!” 柏绘微微一噎,怒道:“你玉轸,你玉轸,你能坐上玉轸皇帝的位置,还不得多靠我?!没有我汜南的支持,北幽大军早灭了你玉轸!当年那刀客能入宫,还不是我汜南出了人帮你暗中解决了你爹的护卫!你说那黄毛丫头地位配你,我是汜南的公主,难道不该是我更配这皇后之位?!” 此刻,宫内的太监婢女们已经脸色惨白,恨不得能闭上耳朵,让自己听不到这些话。 陈珏同样站起,道:“放屁!你柏家两面下注,当年就曾勾结北幽来攻玉轸!而且汜南是你柏家说了算?若不是看着渡秋书院面子上,你汜南早已被柳韶瑾攻下!” 话已至此,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陈珏拂袖而起,愤愤离开了柏绘的宫殿。 柏绘看着陈珏离去的背影,到底是没有把那句你也配提柳韶瑾说出口,她看着满桌刚刚上齐却只是夹了一筷子的佳肴,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可她并未看向陈珏的方向,而是转头看向暖玉殿所在的位置,满眼皆是怒意。 …… 于此同时,皇宫之外,另有一座阔气至极的府宅灯火通明,那灯火中依稀可见有轻烟飘摇,府宅旁又有香气隐隐,似是此府人家正在大摆筵席。 可那府中安静异常,丝毫没有大摆筵席的动静。庭院内仆从侍女手拖餐盘鱼贯而行,却见不到一个赴宴的宾客。 所有美味佳肴,都传入府中正居大厅,而大厅之中只摆了一张桌子,只在桌子的一角两边坐了一胖一瘦两个模样相似的人。 瘦的是刚从皇宫里出来的陈璨,其实他的身形并不算瘦,相反这位玉轸禁卫军的统帅虽是禅心境修士,在锻体这块的基础也极为扎实,因此身形颇为健壮。之所以一胖一瘦,完全是因为他身旁之人实在太胖了。 那位跟一座小山一般,眼睛又直勾勾盯着桌上食物的胖子,便是陈璨的哥哥,玉轸征北王陈璀。 陈璀双手齐出,桌上的美味佳肴一盘一盘地消失在他眼前,极为自然又极为迅速。陈璨坐在一旁,也不动手吃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哥哥风卷残云般地消灭着桌上的食物,那些侍女们上菜的速度似乎堪堪能跟上陈璀吃的速度。 一直吃了小半个时辰,陈璀长出了一口气,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准备好的热毛巾擦了擦满是油污的双手和嘴,然后道:“你怎么也不吃口?” 陈璨脸上挂起笑容,没人比他更熟悉自己的这位兄长,在他吃到五分饱之前,是决计不能打扰的,等陈璀开口了之后,他才答道:“今日没什么胃口。” 陈璀转头盯着陈璨道:“听说那位疑似柳氏余孽的女人进了宫?” “确有此事。”陈璨答道。 “你这么晚出皇宫,是在看她?” 陈璨沉默不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璀将毛巾递还给侍女,侍女仆从们又上齐了一桌菜后,示意侍女仆从们退下,而后道:“你好女色,就如同我好美食,我理解你。但是你别忘了,一来他是皇上看上的人,二来,她本来很可能姓柳。而柳韶瑾当年死于腾骥关外,很大原因是我们兄弟二人的釜底抽薪,撤走了部队,断了后援,还拦住了西南枢密军。她一个天下琴一肯入宫,有可能就是冲着你我来的。” 陈璨摇头道:“她姓慕容,慕容怀柳改名后我们一直都在盯着他,她不会是柳家的后人。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陈璀:“听说昨夜有人行刺,北幽大军更是到了腾骥关外,剌炀城内事越来越不安全了,有些事也要早做打算。” “我明白,杨清风和柏绘那边已经准备好走海路往汜南,我已经假用陈珏的名义下密令让西南枢密军往剌炀而来。届时西南枢密军吸引走北幽大军注意力,我们自可逃生。不过,要带上陈珏吗?” 陈璀转头又将一只猪蹄两三口啃尽,巨大的肉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喉咙里,而后道:“好,不过你要小心杨清风,这老东西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当年能勾结北幽江山陷害柳家,如今也有可能来害我们。至于陈珏,带上他做什么?让他去汜南当皇帝吗?” 陈璨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陈璨告辞离去,陈璀看着敞开的大门和再次鱼贯而入的侍女们,微微皱眉道:“急躁不堪。明日你们入宫,去找皇帝请那位新入宫的天下琴一来我府中,就说我请她吃饭。” 第二百一十六章:邀请 微风席卷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为这盛夏的剌炀城带来了一丝罕见的寒意。 周骏晟摇摇晃晃地走在街道上,走向他最熟悉的城门口。 今日换班,他守昼岗,可惜昨夜精神不佳,早早醒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早点铺子还没开门,却恰巧对上了换岗的时间。 走至城门前,望着空空荡荡仅有几个同僚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的城门,周骏晟有些恍惚。前些日子,那姑娘便是从此门而过,只是当时陈四下令放行,流民怨声四起,周骏晟的注意力都到了民众以及第二春秋等修士身上,竟都没看清那姑娘的模样。 凌晨的城门道中,依旧阴暗无光,周骏晟叹了口气,昨日与慕容怀柳及第二春秋青书未聊了一天,除去将那些本想烂在腹中的话语一吐为快,他也从慕容怀柳口中听到了另一个故事,有关那位名动天下的天下琴一的身世。 城门道中,周骏晟回首遥望,皇城遥遥在目。 他止住了脚步,有一股莫名的意识窜入了他的脑中,似乎是想让他去做些什么。 “急先锋!今天你是真急了?以往都要迟到一个时辰多,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城门口,同僚的声音将周骏晟拉回了现实。他怔了片刻,而后颓然将那股升起的念头压下,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 而后,这位颓废了十八年的原玉轸先锋将领懒懒散散地走到他待了十八年的位置,与其余几位守门士卒一同融入在了城门的景象中。 而此刻,第二春秋与青书未一同走到了昨日的早点摊前。 今日虽没有陈璨的灵念震慑,但第二春秋与青书未来得稍稍早了些,因此早点铺子依然尚未开门,两人只得又一次坐在了早点铺子前的桌子前等待。 “你看来昨晚没有睡好?”看着第二春秋略显憔悴的眼神,青书未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夹杂着一丝关切,连那些逸散的灵念都隐隐在向第二春秋靠拢。 第二春秋振了振精神,挤出个微笑道:“我没事,只是昨夜想起柳大将军的故事,以及慕容非的事,总是心有所叹。” 青书未微微点头,而后道:“玉轸柳韶瑾的故事,我常年云游四方,近些年一直都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现实比传言中的更加悲惨些。” 第二春秋嗯了一声,随后忽然又咦了一声,转头看着青书未道:“只是近些年吗?柳大将军的事迹十八年来都有传播吧,你之前是在何处游历?天下四国之外,两疆汪洋之彼,莫非还有国度?” 天下分四国,乃当今百姓的共识,极北有冰川无尽,极南有深渊万丈,此皆万里无生之地。唯有东西汪洋,虽同样无尽无边,可当世百姓皆相信汪洋的彼岸还有国度,第二春秋也是如此,当即问道。 可青书未却否认道:“只是之前游历的都是人迹罕至之处,因此多少有些孤陋寡闻了。不过,你方才说你心中所叹还有慕容非的事?” 青书未张了张嘴,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此刻,她其实想说,莫不是听了慕容怀柳所言,第二春秋后悔那一晚没有帮慕容非最后一个忙? 只是话到嘴边她觉得不妥,便生生咽了下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此事与自己无关,为何总要拿出来说道?自己又不是赵辞要与第二春秋斗嘴吵闹。 可即便青书未没有说出口,第二春秋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青书未想说什么,偏偏他昨晚确实有想到那一晚的事,虽然没有后不后悔一说但终究是心虚了几分,便转开了话题道。 “唉?前面慕容先生又出了慕容府,莫非是要去上朝?”第二春秋朝前面遥遥一指,在远处,慕容怀柳走出慕容府,往皇宫方向而去。两人视力皆远超常人,因此看得仔细。 青书未知第二春秋是在转移话题,却并未戳破,而是应和道:“玉轸皇帝若是能每天这么早上朝,也不会落得个昏庸无道的名声,应该是慕容大人去宫中另有要事吧。” 两人望着慕容怀柳远去,这时,身后的早点铺子有了些动静,铺子的老板打开了大门。 两人又一同回首看向早点铺子,四目相对之时,第二春秋忽然道:“我每次精神不佳你都看得仔细,可每次我睡不着时,你都已经醒来,你可曾有好好休息?身体有好些吗?” 青书未稍稍有些失神,没有回答第二春秋的话语,而是转过身去,道:“你且在这坐着,我去买早点。” 早点铺子的老板看着两个面生又眼熟的客人,心中感叹,走来这姑娘笑得真的好看,若是脸上的腮红再薄上半分就更好看了。 …… 而方才第二春秋和青书未的谈话其实有一处错了,此刻的玉轸皇帝陈珏,竟真的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了。可他却不是为了勤政,也没有走向朝会大殿,后宫花园处转悠个不停。 这位登基十九年,十七年没上过早朝的皇帝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甚至眼睛里还有着几根血丝。 昨夜,离开了贵妃柏绘的宫殿后,陈珏并未招一位妃子侍寝,而是独自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眼中皆是慕容非的身影。有美人如此,宫中妃嫔皆为俗物,陈珏心中所想所欲,只有慕容非了。 只是,即便身为皇帝,他也不愿太过直接粗暴地对待慕容非,其美色他不忍,其天下琴一的名声也担得起他以礼相待。说一千道一万,只是这位深居皇宫,近二十年未离开过剌炀城的玉轸皇帝,想一点一点,最水到渠成地拥有那份世间独一无二的美色。 只是,现在实在太早,美人应该还没睡醒,现在过去是否打扰了佳人? 陈珏在后宫御花园来回转悠,想现在就去见慕容非,却踌躇着要再等一会儿。 狼吞虎咽只为果腹,细品才是对美味佳肴的最佳享受。 然而,有同样想法的,似乎不止一人。 “陛下今日起得这般早,这是要上朝?”后花园中陈璨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卫士。 “皇叔怎么来此了?”陈珏问道。 陈璨与一众禁卫向陈珏行了礼,而后起身道:“前些时日陛下遇刺,如今身边又没了高手护卫,我等自当勤加巡视,护卫陛下。陛下今日这么早便已穿戴整齐,莫非是要去上朝?你们两个赶紧去通知各位大臣,陛下今日要参加朝会!” 陈珏还未来得及阻拦,两位禁军卫士已经快步离去。 “这,对,对,朕正要去朝会看看。”陈珏一时无可奈何,只能顺势应下。 陈璨脸堆笑意,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皇叔,不和朕一起去吗?”陈珏忽然转头,看着陈璨眼角的余光,开口道。 “陛下,朝会处禁军的护卫已安排妥当,我身为禁军统领,正当巡视后宫安危,是不必参加朝会的。”陈璨连忙道。 哪知陈珏道:“朕说的是朕的安危,皇叔你也知道,朕身旁没有高手护卫,仅是寻常的禁军终是让朕不放心。皇叔你保护朕一同去吧。” “我……是。”陈璨无奈,只能跟着陈珏一同离去。 兴许是陈珏多年未参加朝会,难得上一次朝,朝中群臣竟然都激动异常,竟个个都有要事禀报,似乎个个都想跟皇帝说上几句话,许多平日里丞相杨清风一言可以说定的小事今日也都要陈珏来做决断,而杨清风似乎近日也心不在焉,竟真将这些政务交给陈珏来决断。 陈珏心中焦急,却眨眼间被山一般的事务压倒,即便他再三强调,寻常事务交由丞相处理,可如今北幽来攻,除了寻常政务还有诸多军机要事,那帮大臣们又铁了心要陈珏处理。因此,陈珏只能万分焦急地决断一通,心早已经飞回了后宫。 原本半个多时辰就能结束的朝会,今日硬是开了两个时辰,心中憋了一肚子火的陈珏在陈璨的保护下疲惫不堪地离开了朝会大殿,而后推去了一切觐见要求,坚定地要往慕容非所在宫殿去。 百无聊赖了两个时辰的陈璨也振奋了精神,想着能跟在陈珏后面再看一番美人容貌。 只是,当他们走到慕容非所在宫殿前时,却被门口的宫女太监们告知,慕容非已被征北王陈璀所邀,去他王府中共赴午宴了。 陈珏一时无言,心中怒火和邪火都无力地熄灭,他遥看向征北王府所在的方向,暗自道: “还好璀皇叔只知道吃。” 第二百一十七章:宴席 艳阳午时媚,炊烟日中香。 一众禁卫侍女的簇拥下,慕容非出宫,引得进出宫门的官员们侧目,但是在众人护卫之下,这些官员们伸长了脖子也未能一睹慕容非的容貌,只能相互间交头接耳,交流着他们曾经以及最近听到的一些流言。 流言中有两字被反复提及:皇后。 慕容非没有理会经过的玉轸官员,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今日的目的地,征北王府。 此刻,征北王府内炊烟袅袅,香气隐隐,似在烹饪佳肴。 一众禁卫侍女皆口舌生津,腹中馋虫微动。 征北王陈璀好美食,此事玉轸皆知,据传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在享用美味佳肴,因此征北王府时时刻刻都有香气四溢,炊烟飘摇之景。而起初剌炀城内诸多酒楼食铺都搬到了征北王府周围,一为讨好陈璀,期待这位玉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可以赏脸光顾自己酒楼。二来也是一沾王府奇珍的食气,更吸引酒楼客人。 可是寻常酒楼食铺的美食哪里能入老饕陈璀的法眼?他嫌弃酒楼吵闹,劣质食物的味道又影响了他的食欲,便驱逐了周围所有的酒楼食铺。 于是,王府附近便只剩下了达官显贵们的府宅,这些达官显贵们闻惯王府的美食香味,馋心与虚荣心并驾齐驱之下纷纷仿效,皆以与征北王品尝同种美味而为荣,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玉轸剌炀城内皆是运输山珍海味的商客。 慕容非看着高大不输皇宫的征北王府,眼神中有些疑惑,道:“上尖而下圆,这征北王府内的楼阁,怎么有些像……粮仓?” “琴一先生果然慧眼如炬,这征北王府本就是粮仓所改,征北王爷喜好美食,食量又远超常人,在十八年前将这剌炀粮仓改做了王府。”一旁年长的禁军护卫当即应和道,无论是皇帝许诺的皇后之位还是慕容非天下琴一之名都让这些侍从们挤着要来巴结,后面还有不少侍女禁军还在遗憾被人抢了先。 “哦?那原本的粮仓所在呢?剌炀城百姓如今衣食无忧,这粮仓应该不小才是。”慕容非好奇问道。 “我剌炀城粮仓本就是王爷在管,自然还在这王府中,至于粮仓大小,呵呵,琴一先生您是高人,自然知晓那传闻中的须弥芥子法,小人就不多嘴了。”那年长的禁军嘴上说着不多嘴,可嘴又不停道: “嘿嘿,据闻这粮仓虽只在王府偏殿之中,实际却宽广无际,又有奇门阵法可直通东海汪洋。可守可退,积蓄足支撑剌炀城百年,便是那北幽国师再手眼通天也无可奈何。” 慕容非点头称是,而后随众入府。 征北王府内楼阁为旧时粮仓所改,其式奇特,其奢却不减。四处皆是金碧辉煌,却不遮蔽那些炊烟食气,既有楼台高立,也有亭台流水草木花鸟,除了端皇大气之外,似乎还想使人心神愉悦胃口大开。 府内早有侍女仆从等候,慕容非方一进门,那些侍女仆从们的目光便已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饶是这些王府家仆见惯了世间美色,见到慕容非之时,脸上还都是惊讶欣羡之色,不敢相信世间还有如此绝色。 不过这些家仆们都训练有素,短暂的惊愕过后便赶忙上前行礼,将慕容非迎了进去。 原先皇宫出来的禁军及侍女皆自觉退下,等待于王府外,慕容非则被一众王府家仆引进了整座王府内最高大的那座“粮仓”之内。 在“粮仓”内最中心的房间内,慕容非见到了陈璀。 只见一个身形巨大如小山的胖子独坐在一张一丈长的方桌前,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其量足以令十个军中士卒吃撑,可偌大一张桌子前却只坐了这一个人。 大殿之内,一共只有三张桌子,还有一张长桌,两丈长,一丈宽正靠在墙边,正是昨夜陈璀陈璨共坐那张,另一张则与此刻陈璀所坐的一模一样,甚至桌子上也同样摆满了佳肴。 慕容非细细看着那胖子,只见他头似葫芦上尖下宽,下巴肥厚足有七层,身躯更似圆球,肥大至极。他身高近一丈,体宽足有两人之围,可他的动作偏偏极为灵活,一刻不停地将桌上佳肴夹到嘴中。 “见过王爷。”慕容非道。 陈璀转过头来,很难想象他那肥厚的脖子可以转这么多角度,他手上不停,口中不停,一块块精美的肉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口中,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说话: “琴一先生身份超然,何须向我行礼,请。”陈璀将白萝卜一般的手指往另一张桌子那边一指,似乎是想让慕容非也如他一般独享一桌美味。 慕容非看着满桌珍馐,没有疑惑自己如何能像陈璀一般吃下如此之多的食物,而是径直走过去坐下,与陈璀隔了两张桌子与一个过道面对面。 “初次相见,琴一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美貌似天仙。”陈璀嘴上说着,脸色却平常,在他眼中美人哪里有美食一半诱人?眼前的慕容非足令众生神魂颠倒,在他眼前却不如面前的一盘鹿肉。 “王爷过奖了。”慕容非坐于桌前,看着满桌美味,却并未动筷,而是问道:“不知王爷唤我来此,是为何事?” 陈璀夹起数块鹿肉入口,神情陶醉,道:“请先生来我这,当然是为了吃饭。琴一先生远道而来,陛下处却先出了些变故想来未能好好为先生接风洗尘,我便先越俎代庖了。” 慕容非道:“城门陈四将军已经为我接过风了。” “他那里哪有什么美味?”陈璀笑道:“经我十八年的张罗,这剌炀城,不这玉轸的美食、神厨,皆在我王府内矣。而且,请先生来是想问先生几件事。” 慕容非同样笑道:“王爷但问无妨。” 陈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琴一先生果真美艳无双,这一笑,若是让我弟弟看到了,当真会神魂颠倒万事抛之脑后了。琴一先生,我想问两件事,其一,你姓什么?是姓慕容,还是姓柳?!” 慕容非神色如常,凑到桌上一盘珍馐前嗅了嗅,道:“这香味,莫不是汜南特产的白鳞江鱼?此鱼只在知春江上游生存,北岸高险,因此只有南岸汜南能捕,此鱼鲜美异常,只可惜不易捕捞产量极少。哦,忘了回王爷,我爷爷乃慕容怀柳,我自然也是姓慕容,单名一个非字,是非的非。” 陈璀眼睛微微一亮,道:“正是此鱼,琴一先生也精通美食?” “略知一二而已,曾学琴于汜南,有幸尝过此鱼。此鱼最美之时乃是方捞出水之刻,如今运来剌炀,怕是已失其绝味。” 陈璀惋惜道:“确实如此。琴一先生姓慕容,如此说来,慕容大人当真家教有方,一门双绝。先生如此年少,便已有这天下琴一的盛名,何故还要来这剌炀城?我这征北王之名都已在天下成了笑话,我可不认为这玉轸的皇后之位能吸引得了先生这样的奇才。” 陈璀终于停下了不停夹菜的手,目光上下打量着慕容非,只是无论他怎么看,眼前的天下琴一不过就是个寻常的凡生,其体质甚至比自己府上的些许丫鬟侍女还要弱些。 慕容非莞尔一笑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没有丝毫的修行天赋,将来所要依仗的总不能是天下琴一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头,自然还是要依仗男人。而天下男人之极,便是皇帝,玉轸皇帝陛下愿以皇后之位娶我,我如何不心动?何况我爷爷也在玉轸朝中为官,纵是玉轸国力不如当年我又怎能舍爷爷,舍家族而去?” 陈璀盯着慕容非的眼睛,似在辨别她话语的真实性,而后缓缓道:“如此最好。” 他盯着慕容非看了半天,见慕容非神色不变,便只好转言道:“只是先生来此赴宴,为何不动筷?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慕容非指了指满桌佳肴,问道:“不知这两桌菜可使王爷吃个几分饱?” 陈璀皱眉,不知她为何要问,却还是答道:“两桌佳肴能让我饱腹五分。” 慕容非笑道:“说来王爷可能不信,小女子胃口比王爷还要稍大一些,这一顿饭,王爷只能吃个两分半,小女子吃得也不尽兴,不如下次,下次小女子再来拜访,王爷如此四桌佳肴,我们比一比谁吃得多,如何?” 慕容非手指一指,却是指向了靠墙的长桌。 陈璀瞪大眼睛看着神采飞扬的慕容非,缓缓道:“琴一先生莫不是在开玩笑?” 慕容非摇了摇头,看向陈璀的目光坚定异常。 “可先生不是说只是个没有修行天赋的弱女子?弱女子可吃不了这么多。” “小女子虽无灵念可这胃口却如琴艺一般天下难逢敌手,王爷莫不是怕比不过我?” 陈璀眯起眼睛,眼中已有杀气,道:“不必激我,我府中山珍海味无数,几桌佳肴还是拿得出的,下次相邀必让先生吃个痛快。只是我也最恨浪费食物,若是先生只是口出狂言,吃不下那么多,我可要将这些食物都塞入先生口中了!” 慕容非行礼道:“那是自然。今日皇帝陛下还要召见,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陈璀点头,道:“请恕本王招待不周,准备少了。待备好了佳肴定再邀先生赴宴。” 慕容非告辞离去。房间内,只剩下陈璀对着两桌美食沉思,思索了片刻,却也思索不出慕容非方才所言究竟是不是大放厥词,索性不再思考,埋头又吃了起来。 而就在陈璀大快朵颐之际,剌炀城外的郊野上又一次吵闹了起来,征北王衣食无忧,可那些躲进来的流民们,带来的粮食已经吃尽,饥饿正蔓延在剌炀城外,使得流民们骚动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施舍 剌炀城东北角,征北王府周围香气飘飘,引居住在周围的达官显贵们都垂涎三尺,比之皇城御膳更为诱人。 而在剌炀城外,躲避在城外郊野的流民们却是别样的一幅景象。 原本布满郊野的一朵朵灰白“蘑菇”七倒八歪,一个个衣着破烂的流民百姓走出窝棚,他们东倒西歪,面黄肌瘦,完全没有了刚来此处时的生机活力。 征北王府,乃至整个剌炀城有一座足以供给百年的粮仓宝库,但仓促从玉轸各处逃来郊野的流民们可没有。 自北幽大军南下,玉轸多地百姓逃离居所躲进这片郊野,十八年来玉轸本就国力微弱,百姓家中积蓄不多,又逃得匆忙,携带不了太多干粮,而躲进郊野已有数日,这些干粮逐渐消耗殆尽。 很快,流民间便起了冲突。 流民甚众,所携粮食自是有多有少,还有余粮的流民自然成了饥肠辘辘的流民们乞求的对象,乞求哀告不成,饥饿引发的求生意图迫使着流民们用了强,冲突便因此而生。 冲突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少数尚有余粮的流民们不得已将手中余粮散了出去,但这些余粮终究是有限的,虽还有些流民偷偷藏了食物,但不到一天之后,整片荒野上皆是一片生灵哀嚎的景象。 郊野无粮,身后是传闻中杀人如麻,恨不得将玉轸屠戮地万里无生的北幽大军,流民百姓们只能向前,蜂拥挤向城门口。 有了上次陈四的射箭伤人,流民们虽饥肠辘辘却不敢再强闯剌炀城门,只能对着城门守卫们哀嚎哭告,乞求城里的老爷们发发善心,与老人孩童们一口吃的。 周骏晟和一众城门守卫眼神交换了一下,皆是于心不忍。虽是过一日算一日的城门守卫,可也算是军人,怎忍看着黎民百姓活生生饿死? 因此,城门守卫急忙上报,心情不佳的陈四再一次来到城头,看着城下乌泱泱一片的流民,那一支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再度亮起。 城门口,周骏晟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箭矢。 城下流民们骇然后退,原本挤向剌炀城的一大片流民如潮水般后退了数丈。 可腹中的饥饿带来的同样是死亡的危险,他们不敢强冲城门,只能朝着城头跪下,磕头乞求剌炀城施舍一口食粮。 城头,陈四眯起眼睛扫过一众流民,犹豫片刻后,转头道:“去丞相杨大人那说明此处情况。” 两名亲卫应声而去,陈四则大手一挥,道:“弓箭手收箭!” 城头,原本一根根闪着寒光的箭矢齐刷刷地收起,城下流民们见此情形,以为城上将官发了善心。因此,流民们皆感恩戴德,并乞求施舍食粮。 城下,呼喊之声更甚。 陈四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近乎竖起,猛然间,他夺过一张弓一箭便向下射去!箭矢之上劲风环绕,这一箭竟是施上了他这一位锻体强者的全力! 城门口的周骏晟倏然回头,弓箭撤去之后,他便不再警惕。谁知陈四这一箭来得实在突然,他阻之不及,眼见着一箭射下进了流民之中。 “轰!” 一声炸雷般的声响,城下,喊得最响的流民连带着周围的四五名流民百姓被一箭射杀!翻腾的气浪还掀翻了周围十数名流民。 一时间,郊野之内鸦雀无声,那受伤的十余名百姓纷纷捂住口鼻,唯恐发出一点呻吟之声。 “哼!贱民再敢聒噪,竟皆射杀!”陈四怒斥一声,流民百姓们身躯抖如筛糠,皆跪伏于地不敢多言。 片刻之后,一众禁卫簇拥下,玉轸现任丞相杨清风来到了剌炀城头。 杨清风年近五十,面容清奇,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气,只是下巴上的一缕山羊胡稍稍给这股仙风道骨多加了些市侩气。 一见杨清风前来,陈四当即率众跪应,方才还怒发冲冠的陈四谄笑道:“劳烦丞相来此,还望丞相恕罪。” 杨清风拢了拢袖子笑道:“哎,陈将军言过了,流民之事本就是本官未处理好,是本官未处理好。你们几个都退下吧,有陈将军在,还有人能伤我不成?” 一众禁卫应声退下,陈四也极有眼力见地挥手让亲卫们站远。 “大人,这些流民挤进腾骥关内本就十分碍眼,他们又人多势众,有强冲进剌炀之风险。不如就趁着他们如今饥饿虚弱,将他们尽数射杀了,也省得他们转头投降北幽,到时候给北幽出人出力。”陈四瞥着一众战战兢兢的流民,眼中皆是厌恶。 杨清风摇头,往着远处的腾骥关一指,道:“这会北幽大军正在腾骥关外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柳韶瑾,他们哪里敢转头去投降,那北幽国师又为人谨慎,担心我们会安排人手伪装难民,定然也不会接受投降,所以他们没这条路可选。而且,这好歹是二十万人命,价值不可估量啊,你一举给他们射杀了岂不可惜,死这么多还有瘟疫之风险,不可,不可啊。” 陈四点头哈腰道:“大人说的是,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那大人想必是要,施粥?养这些刁民几日,待这次的北幽大军退去后再让他们离开此处?” 杨清风扫了一圈周围的士卒,挥手示意他们走得再远些,随后轻声道:“这次,北幽大军人多势众,只怕,不会轻易退去了。” 陈四悚然向杨清风看去,却见杨清风正眯着眼睛斜眼看来。 他低声道:“还望丞相大人救我!” 杨清风却只笑而不语。 陈四连忙道:“丞相大人,末将家中还有金佛一尊,背后有佛言一句据传是渡秋书院夏院长真迹,闻大人对字画古玩颇有研究,想送于大人府中,请大人帮忙一辨真伪。” 杨清风抚须而笑,道:“唉,夏院长真迹我哪敢妄言?” 陈四恳切道:“大人学识渊博,定能明辨真伪,今日我便令人送入大人府中!” 杨清风轻轻点头道:“如此,我也只好帮你鉴赏鉴赏了。咳,若北幽大军当真能耐滔天,腾骥关破之日,将军可携家小来剌炀东门。记住,所携之人可少不可多!” 陈四大喜,急忙要跪下致谢,却被杨清风扶住,杨清风指着流民们道:“陈将军,这些流民,我还需要陈将军帮忙让手下发些东西给他们。” 陈四点头道:“可是粥食?或是干粮炊饼?” 哪知杨清风摇了摇头,道:“是兵器。刀十万,矛十万。但不可与弓弩,不可与甲胄,不可与战马!” 陈四大惊道:“大人!若是这帮刁民们拿了武器,只怕他们的矛头……” “他们敢吗?!”杨清风仰首道:“我们要走,就必须要有人能阻拦北幽大军,剌炀城至腾骥关之间,地形狭窄,大军铺展不开,这些流民正可以为我们阻拦一二!这才是他们最值钱的用处!你将兵器放之城下,再去取粥食来,愿拿兵器守卫剌炀者,得粥食。你可直接派人去征北王处取,他知晓此事。” 陈四回头看了一眼城下的流民百姓们,犹豫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就要安排手下去做。 “慢!”杨清风喊住了陈四道:“除粥食外,你再许诺他们,将来能杀北幽士卒一人,留头记功,可保一户人进剌炀城内!不过你要仔细些,若有人拿了兵器试图硬闯,即刻关闭城门,而后以入城为诱,诱其余流民杀之!” 陈四点头道:“我明白!” 不久之后,剌炀城下,近二十万流民面前,摆满了武器,也摆满了食粮。城下数百名禁军看着流民们,腿脚有些颤抖。 很快,一个消瘦却高大的流民一步一步走向兵器处,挑了一把刀插在腰间,向粥摊前的禁军小心翼翼地点头示意之后,端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久,郊野上的流民们个个都拿上了兵器,他们吃饱喝足之后,看了眼城门,却转头回到了窝棚中,等待着第二天的食物。 而在此之前,城头准备兵器和粮食时,刚刚走出征北王府的慕容非看着一车一车的武器和粮食,默然不语。 第二百一十九章:军伍 玉轸西南,丘陵、沼泽、树丛遍布,地势复杂,铁骑难驱。 十八年来玉轸的西南枢密军得以隐藏,北幽的铁蹄也一直未能踏破此处。 这一次,北幽镇南侯嵇煜亲率二十万精兵来此,一路畅通无阻之后却也在西南缓下脚步。 面对着藏于西南的这支苦苦抵抗北幽十八年的军队,嵇煜拿出了最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进行着对玉轸西南地区的侵占。 这不仅仅是逐步蚕食对方的栖身之所,也是在一直提防着一支尚留在东北部的金戈铁骑。 但直到数日前,嵇煜收到一条来自国师江山处的消息,那支孤军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腾骥关下。因此,没了顾虑的嵇煜加快了动作,对西南枢密军的封锁也越来越紧,北幽的先锋斥候已经与西南枢密军的哨兵有了多次碰撞厮杀。 不仅仅是北幽的铁骑,那原本在柳韶瑾的兵锋下被迫承诺与玉轸永修和睦的汜南也开始蠢蠢欲动。 当年的承诺是夏迎冬牵头以整个渡秋书院作背书的,世人皆知不是渡秋书院栖身于汜南,而是汜南幸有渡秋书院在,所以汜南国不敢公然背弃承诺出兵来攻,但他们此刻陈兵边境,严阵以待。摆明了是不让西南枢密军在危急关头越过边境逃到汜南境内而继续抵抗北幽。 后路,随着北幽的军队逐步逼近,原本隐匿于西南的枢密军已经岌岌可危。 “如何?他们该坐不住了。” 北幽大营内,嵇煜一身戎装,眼前是一幅详细至极的地图。 国师江山经营多年,即便是顽强抵抗的玉轸西南枢密军中,也被埋入了北幽的细作。 “侯爷!西南枢密军集结反攻,直扑观山、清露两县!”参谋将官还未说话,传令士卒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响起,帐内,一众将领皆从地图前坐起! 嵇煜眼放精光,道:“就按我们先前的部署,我们出发!” 这一日,一直藏于玉轸西南的枢密军悄然集结,随后迅速往正北方攻去,似乎是想从此突出北幽的包围。 而封锁西南的北幽军队似乎早有准备,在西南枢密军集结突围的时候,原本散开的北幽军队尽数向西南枢密军所在之处攻去。 一道道隐藏多时的包围圈如同一道道锁链将集结突围的西南枢密军套住,埋伏于此的阻截部队也悉数现身,阻滞着玉轸军队前进的步伐。 不过半日,刚冲到观山县的西南枢密军便被围拢过来的北幽军队彻底围住,两边箭羽弥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一战打得极为胶着,北幽大军兵强马壮,可那西南枢密军却展示了难以想象的坚韧,在北幽大军的包围之下顽强抵抗,隐隐还有突围之势。 而就在两支部队在玉轸西南打得如火如荼之时,还有一支部队轻装疾行,却在悄然间离开西南地区,直往东北方向进军! 在北幽的封锁之下,玉轸西南枢密军舍去半军,将北幽大军引至西南,而后从密道直往剌炀城而区走! 数日前,剌炀城禁军高手死命携皇帝密令冲破北幽的封锁,将那道密旨送到了西南枢密军中。 密旨要求西南枢密军挥师北上,夹击北幽大军于腾骥关外,一如二十年前那般。 密旨中言辞慷慨,仿佛国运逆转只在当先,胜利只在眼前。 可西南枢密军的将领们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腾骥关再也不会有一个能领兵突围的柳韶瑾,西南枢密军此刻也在北幽二十万大军的封锁之下,自身岌岌可危。 多数校尉将领意见不一。 有人慷慨呈辞,愿洒热血救剌炀破北幽。 有人沉默不言,将全军的命运交给同僚。 有人怒斥昏庸,道圣上不懂兵法异想天开。 有人大胆揣测,觉得密旨言辞有力逻辑清晰,不像是当今皇上之语。 西南大帐之内,一众将领争论不休。非是他们人心不齐,只是孤守西南十八年,他们深知北幽的强大,也为剌炀屠杀柳家寒了心。 玉轸西南枢密军的新任统领犹豫再三,握拳渗血,若要执行皇帝陈珏的密旨,西南地区北幽军队封锁严密,大部队难以直奔腾骥关,必须想办法吸引走北幽大军。 此举如断尾求生,往北的部队有机会建功立业,留下的人在北幽大军的围杀之下却是必死无疑。 最终,西南枢密军半军先行,半军暗中往剌炀。 老弱先行,精锐救国,虽有异议,却无怨言。 …… 而在此刻,腾骥关前,北幽五十万大军的大营内, 在那孤矛之下铩羽的北幽大军此刻士气已经重振。 那铁矛孤甲再强也终究不过一人,而偌大一个玉轸,他一人又能守住几何? 何况,强者又不仅仅是玉轸才有。 国师江山,依然是北幽士卒们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存在,而那翱翔于天际的雨凰更是北幽传说中的神明。 有他们在此,北幽大军亦有百战不退之勇。 在休整数日后,这批虎狼之师这会正在养精蓄锐,磨砺兵刃,似在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 腾骥关前,面对着眼前营寨的调动,那一副破旧的铠甲与锈迹斑斑的铁矛寂静如常,他如今已无法再领兵杀穿对方的大军,他如今所能做的便只是守住身后的关隘。 玉轸军队尚存三处,他一人一军。 但无论来者如何,他都会一人一矛挡之。 …… 剌炀城内,禁军守卫如常。只是因为前些时日皇帝陈珏遇刺,皇城的守卫稍稍严密了一些,但也有限。 皇城中的宦官宫女们都能感觉得出来,虽然皇帝和贵妃身边的守卫变多了,但其他地方的禁军守卫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还有一些禁军去哪了呢? 皇城禁地中,宦官宫女们议论纷纷,有人言是北幽再次来袭,他们要效仿柳大将军,出城过腾骥关而迎敌。 豢养于宫中的仆从,他们进宫之后,所能围绕的便只有那几个锦衣玉食的主子了,对于外界的了解,他们还不如几个郊野内的流民。 宦官宫女们各有所思,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今日皇帝陈珏周围的守卫,虽然与昨日一样多,却忽然悄悄散开了。 御花园内,陈珏悄悄等待于此,在慕容非经过的时候,制造了一场偶遇。 而在御花园某棵树冠上,陈璨散开了皇帝周围的禁卫,窥探着花园内的一男一女。 正值盛夏,绣球遍开于御花园内,锦红粉嫩的团簇间,慕容非步出花丛,人比花更媚。 玉步轻停,慕容非睁大了明眸,好奇的神情下是那如新生花瓣般的容颜。 在她眼前,故作偶然来此的皇帝陈珏喉咙微动,险些被自己的动作拆穿。 今日,他特意令宫女为他装扮一番,试图再现他刚继皇位后的少年模样。 见来者一身明黄,慕容非欠身行礼,嘴角勾勒出一道甜美的弧度,明知而故问道:“您是?” 陈珏提起一口气,却突然僵住,他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说自己是玉轸的皇帝?可皇帝这个称呼由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少了几分味道,他开始有些后悔让左右散去了,此时就该有个宦官冒出来喊一声皇上万岁的。 慕容非嫣然一笑道:“能出行皇宫的男子不多,您身边又没有护卫,定是修为高深之人。征北王我已见过,您想必就是皇叔,禁军统领陈璨大人?” 树冠上,正在欣赏着慕容非身姿的陈璨神色一僵,手捏住了身旁的一根树枝。 鬼使神差的,陈珏点了点,道:“不错,朕…正是我。”一股莫名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头,他很想看看到时候慕容非得知他身份后惊讶的模样。 “啪。”的一声轻响,一根树枝被陈璨捏断,所幸底下两个皆是凡生,应该都无法察觉。 “不必多礼,你,呃,您想必就是天下琴一,慕容姑娘?”陈珏露出一个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问道。 慕容非正要回答,却听得身后脚步匆匆,却是一个宦官急急忙忙跑来。 陈珏赶忙侧过身去,方才盼着宫人宦官赶紧过来,可此刻他刚刚说了自己是陈璨就被人戳破岂不是丢人,那会慕容非脸上会有惊讶,可自己脸上定然更挂不住。 好在那宦官远远便行礼道:“慕容先生,贵妃娘娘有请!” “好。”慕容非应了一声,而后对陈珏道:“统领大人自便,小女子先行告退。” 才承认了自己是陈璨的陈珏只能侧着身子,点了点头,唯恐被那个宦官看到。 待慕容非随那宦官离去后,陈珏才走出御花园,暗自苦恼,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而御花园的树冠上,陈璨冷冷盯着底下的陈珏,暗自道,你是禁军统领,那我是皇帝?他将手中断枝插入树干之中,而后悄然往贵妃宫殿而去。 第二百二十章:嫉恨 盛夏的天气,剌炀城的上空隐隐有气浪飘摇,皇宫内,知了在精心修建过的树枝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扰得那本就在炎热中浮躁的人心更加焦热。 而偌大一片皇宫内,却有一处宫殿,冷得瘆人。 非是那宫中设了那冰块冷扇,而是那宫中的气氛,冷如寒冬。 侍女皆守在门外,偌大一座宫殿中,此刻只有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一女子优容华贵,一袭红裙如牡丹。 一女子绝色天资,似雪莲独放寒川。 这一幕,连那皇宫的主人,玉轸皇帝陈珏都要退避三舍。 宫殿中相见的两人,是贵妃柏绘,与天下琴一慕容非。 柏绘眼神空空,竟有些失神。 不似当夜窥探,盛装下的当面一见,她才能感受到北幽国师那句倾国倾城的评价并无溢美。为了今天这一面,柏绘令宫中手最巧的数名侍女悉心打扮了两个时辰,本想以华贵容貌压下这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一头,可当真在宫中一见时,却连她都心中只留赞叹,竟生不起一丝比较之意。 “小女子见过贵妃娘娘。” 慕容非的声音将柏绘拉回现实,柏绘收起心中的赞赏,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起的妒意。 是啊,这份美丽连她都赞赏不已,更何况世间男子?陈珏当初那一句以皇后之位待之兴许只是戏言,但此刻见到了慕容非如此容貌,难保不会让戏言成真。 若她成了皇后,那自己这几年在后宫中精心算计是在算什么? 难道自己就只是一个陈珏得过且过的女人?一个玉轸与汜南修好的政治牺牲品? 喘出的粗气似乎要迸发出火星,再看慕容非时,柏绘的眼神已有所不同,仿佛在看的不是一副美好的皮囊,而是一柄刺向自己的利刃。 “琴一先生不必多礼,今日相邀,是本宫仰慕先生天下琴一的才情,先生请坐。” 柏绘脸上堆起笑容,邀慕容非坐下,而后亲手为她倒了半杯香茶。 慕容非应邀坐下,却并没有接过柏绘手中那杯茶,她嘴角勾起一道弯月,道: “哦?才情?莫非贵妃娘娘也精通琴艺?” 在慕容非面前谈琴艺?柏绘虽心有不忿,却也知晓这会是贻笑大方,便保持着脸上的笑容道:“岂敢在先生面前提琴?莫说是琴,本宫对音律都不甚了解。” 慕容非脸含笑意,身躯向前微探,道:“那娘娘想必是精于书画棋三艺,否则何来仰慕才情一说?小女子一路东行,巧遇了画三,也与我家爷爷学了几手书法,还观过北幽国师的对弈,此三艺我也有所涉猎。” 柏绘脸上笑容一僵。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客套,这慕容非言中倒有讥诮,竟在暗讽自己毫无才情!她在暗示什么?暗示她还与其他三艺的佼佼者交好?还是暗示她在各领域都比自己更有才华?! 但即便如此,柏绘还是勉强维持住笑容,将茶杯放到慕容非身前,而后坐回去道:“本宫要总领后宫,时时为琐事烦扰,哪里还有此等雅性去钻研天下四艺。” 慕容非点头道:“常闻贵妃娘娘代皇后一职,治理后宫极有手腕,不像小女子,只能凭着一手琴艺在江湖上卖卖艺。” 柏绘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知慕容非是在客套,便应和道:“先生过谦了,且不说先生琴艺为天下人称赞,只看先生这容貌,便足令世人倾倒,本宫都要自惭形秽了。” 柏绘端起茶杯,等待着对方的继续客套,哪知慕容非听了她这一句话竟然抬头仔细端详了她一眼,而后默默点头。 这是何意? 是觉得我确实是该自惭形秽? 柏绘浅饮一口,香茗沁心脾,茶水洗笑颜,放下茶杯时,柏绘脸上已无笑颜。 本想着先礼后兵,没想到这看似单纯可人的少女竟是连礼都不讲。 柏绘放下茶杯,瓷质的茶杯底部与玉石桌面磕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先生名动天下,听闻还在北幽戏春会上与另外两位天下琴绝共奏了世间臻曲,应是见惯了天下奇美,不知为何要来我玉轸皇宫?这后宫雀笼哪里比得上世间盛景?” 慕容非看着脸上已无笑意的柏绘,知晓她想问的其实是自己究竟是不是为了陈珏那句以皇后之位许之而来。 慕容非看着柏绘头上的发饰,问道:“娘娘这头饰当真华丽,可是皇上赏赐的?后宫其余妃嫔是否也有如此头饰?” 柏绘抬手摸了摸头上冰凉滑腻的珠翠,脑中回想起当年陈珏为自己戴上珠翠时的美好,脸上微微一暖,道:“是,这是皇上独赏,其余妃嫔与本宫地位有别,服饰自然皆差一些。” “贵妃之位便已如此,皇后之位又该何等华美?” 慕容非的话语令柏绘的手僵在空中,她银牙微咬,切齿道:“这么说,先生是为了皇后之位而来了?” “皇上曾言,玉轸皇后之位空悬十八年,如今愿以皇后之位许我。当时我远在汜南都听闻了此言,玉轸后位,这是何等的高贵,姐姐,你说是也不是?”慕容非柔声道。 姐姐。 我本无姐妹,进宫之后,最恨此称呼! 柏绘再饮一口热茶,压下心中愤愤。道:“不觉得我玉轸皇后之位能吸引得到先生,先生琴一的身份足以超然世外。” 慕容非绽颜,假作天真无邪道:“我本就是玉轸女子,玉轸皇后之外,不就是我能追寻的最高之位?而且超然世外终究只是世外,我只是凡生,要在这世间生活,当然看重这世俗的高位了。” 火在心头,早知如此,今日该喝凉茶的。 柏绘道:“这皇后之位可不是陛下一句戏言能定的,陛下的喜好只是其中之一,其要考量的还有政治、地位、礼法等,先生只凭陛下一句话便来了皇宫,只怕是要失望了。” “怎会?” 慕容非笑道:“谈论政治,我姓慕容,爷爷是如今玉轸朝廷的支柱,也是玉轸文坛的风骨,陛下娶我正合政治一说。论地位,除却慕容的姓氏外,我还是天下琴一,姐姐方才都说了我身份足以超然世外,连皇后之位都不该吸引到我,岂不就是说我如今的身份在皇后之上吗?” 柏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慕容非却还在说道: “说到礼法,玉轸十八年未立皇后,国无其母才是失了礼法。而如今皇上愿意立后,我亦从未嫁人,两相奔赴,岂非合礼合法?” 慕容非看着柏绘那副几乎想吃掉她的表情,面带戏谑道:“而陛下的喜好,陛下十八年未曾立后,便是说明这十八年来,从未有人令他满意。令他欢喜,你说是也不是,贵妃娘娘?” “呯!” 一声轻响,而后玉桌上的杯盏一阵轻摇,发出叮叮当当的美妙声响。 柏绘捶案而起,目视慕容非道:“你那天下琴一不过是个世外的名号,与地位何干?我本是汜南的公主,我家支持着陛下坐稳了这皇位,谈政治论地位,你如何与我比?!” 慕容非掩嘴轻笑,眉眼却锐利了起来:“我慕容家一心向玉轸,为朝廷支柱。而汜南,反复无常。更何况,在汜南,渡秋书院说了算,姐姐的身份该是夏院长的女儿才好。” 见柏绘双手握拳,慕容非轻飘飘地起身,而后道:“谢姐姐相邀饮茶,对于皇后之位,妹妹只有一句话要说。这么多年了,为何姐姐依旧只是贵妃,而皇上宁愿皇后之位空着呢?” “你!” 柏绘恨恨地盯着慕容非,看着她那可恨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看着她眼神中的不屑,看着她安安稳稳地告辞离去。 待慕容非离去后,柏绘一双粉拳狠狠砸在桌上! 咔嚓一声响,玉制的桌面应声碎裂,桌上的茶壶茶杯倾倒,茶水洒了柏绘一身。 侍女们闻声赶紧跑来,却被柏绘挥手斥退。 “刺啦”一声,柏绘撕去被茶水打湿的裙摆,仍旧怒视着慕容非离去的方向。 而在宫殿之顶,巨大的琉璃灯盏轻轻摇晃,一抹黑影倒挂于灯盏之上。 陈璨一直看到了现在,不曾想这女子间的争斗,也令他看得津津有味。此刻他将目光移到了柏绘身上,移到那微泄春光的双腿之上。 陈璨喉结微动,光顾着看慕容非了,不曾想这生气的柏绘竟也别有风味,这些年怎么没注意到? 柏绘没有注意到灯盏上的异样,她低头盯着脚下的杯盏,似有所思。 第二百二十一章:难耐 “陈大人,本宫好看吗?” 所有宫女太监退出宫殿后,胸口剧烈起伏的柏绘忽然柔声道。 宫殿之内,鸦雀无声,只有顶上的灯盏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这梁上君子不好做,灯上君子更不好做,修士再悄无声息,凡生也能不经意间注意到碎裂茶杯内茶水的倒影,您说是也不是?”柏绘一声嗤笑,似在对地上茶杯残骸内的茶水进行嘲弄。 “吱。” 灯盏一声轻响,柏绘抬头望去,陈璨却已到了柏绘身前。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陈璨,柏绘轻声道:“陈大人贵为皇叔,从来是无需向本宫下跪行礼的,此番下跪是想凑近了看吗?那大人不妨抬起头来,看得更清楚些。” “不敢。”嘴上说着不敢,陈璨却当真抬起头来,顺着那在撕破的裙摆间若隐若现的玉足一路向上看去。 柏绘深吸一口气,俯身凑到陈璨耳畔道:“不知陈大人在本宫这看了多久?” 陈璨扭头盯着柏绘的侧颜与粉颈,道:“从你们见面时我就在了,我喜好什么,娘娘应该知道。” 随着陈璨的缓缓站起,柏绘缓缓后退,而后坐回了椅子上,示意陈璨坐下。 陈璨坐到了方才慕容非所坐的椅子上,手指摩挲着扶手。 “本宫就知道,世间男子都是更看得上那位天下琴一的。”没了玉桌茶盏,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柏绘继续道:“那么陈大人,你想不想收了她?” 陈璨道:“她可是皇上看上的女人。” 柏绘笑道:“我也是皇上的女人,陈大人方才不是想看就看了?” 陈璨一时无言,柏绘则继续道:“陈大人收了她,本宫当皇后,岂非携手共赢?若是陈大人还不满意……” 柏绘媚眼如丝,凑到陈璨身前道:“只要陈大人能帮本宫当上皇后,其他代价本宫也都乐于付出。陈大人是强者,又是禁卫之首,要瞒些什么,想来是轻而易举。” 见陈璨依旧默不作声,柏绘低声道:“城外的情况,陈大人只会比本宫这深宫妇人知晓得更多,那尊门神虽然厉害,但十八年来北幽对于剌炀皆是小打小闹,这一次大动干戈,剌炀城真能自保?危机之时,陈大人的修为,禁军的调动,才是重中之重,陈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陈璨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没有回应柏绘的话语,而是站起躬身道:“臣告退。” …… 贵妃的宫殿外,一众禁军悄然闪过,刚走出宫殿没多久的陈璨皱眉道:“怎么回事?” 往日里,禁军侍卫只守皇城之外,不许入后宫。近日皇帝陈珏遇刺,心中胆寒,才破例允许禁军入宫保护他以及一众妃嫔。不过贵妃宫殿所在应该没有安排如此之多的禁军才是。 为首的禁军似也很意外在此看到陈璨,但他也没胆子多问,老老实实答道:“陛下要来,近日又不许我们护卫地太近,我们便先行清查此处。” 陈璨微微点头,而后低声道:“城外之事安排地如何?” 那禁军校尉道:“已经按您和丞相大人的吩咐去办了,只是……” 禁军校尉看了一眼周围,确认周围都是自己人后才继续道:“只是丞相大人的习惯统领您也知道,本来说好的按一人半斤陈米的量分发下去,出了粮仓便只有三两半了,按惯例兄弟们也拿了些,最后分到每个流民碗里的,估摸着只有二两半,流民们有些怨言。” 见陈璨皱起眉头,那禁军校尉又赶紧道:“不过统领您放心,刀剑这块咱们没让丞相大人经手,都是好东西。咱们屯着也是屯着,卖也卖不到哪去,給他们一人一把还有很大的富余。” “我要问的是这些吗?!”陈璨猛然斥责道。 那禁军校尉立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额角挂上了汗珠。 “大人是想问……” 陈璨不耐烦地低声道:“流民之中,可有看得过去的女子?” 于树上、灯上看了许久,陈璨心中早有邪火燃起,只是慕容非他如今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动,柏绘的话他更是不敢随便应允,那邪火无处发泄,偏偏剌炀城中没有后台的年轻貌美女子他都已玩腻,便将主意打到了城外的流民们头上。 流民奔赴剌炀,能活着到这里已经没多少老弱病残了,青春靓丽的女子应该也不在少数。 按着以往的默契,出城的禁军们早为他盯好梢,物色好了女人只待送到他府内了。 只陈璨不知道,这些年他强抢遍了剌炀城内的貌美而又身份低微的女子,玩过之后便随意赏给了手下,他手下的这些禁军们食髓知味,如今也都上行下效。在陈璨开口之前,借着维护城外秩序、分发粮食兵器的职权,出城管理流民的禁军们顾不得流民们的苦苦哀求,已经抢了不少女子,这会还能留给陈璨的估计他也看不上了。 禁军校尉支支吾吾:“弟兄们借着出城的机会,或威逼或利诱,已经自行先挑过一批了。” 陈璨睁大了双眼,随后怒视着校尉,一字一句道:“一帮败类!” 禁军校尉哑口无言,不敢回话。 陈璨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先前送粮苛扣,流民有怨言,如今你们又抢人,流民可有异动?”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此时给那帮流民们都发了兵器? 当初没给他们发甲胄的想法是对的,流民们只需要帮着抵挡北幽大军就行了,他们活下来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禁军校尉赶紧答道:“大人放心,出城的兄弟们有分寸,而且城上还有陈四大人盯着,一有苗头便开弓射杀,杀了几家人后,其余流民们便不敢闹了。” “他们只是不敢,不是不会!你们还需严加防范!”陈璨厉声道。 禁军赶紧点头称是。 这时,皇帝陈珏也终于走了过来,陈璨知他动向,想来是想再见一次慕容非,却没有碰上,便退而求其次来柏绘这,没了莺燕双妃,陈珏还是难过了一日的。 见着陈璨在此,陈珏的神情有些惊讶,不过他似乎有要紧的事要找柏绘,只是往陈璨这多看了一眼,而后径直往柏绘宫中而去。 既然陈珏没有遇见慕容非,那自己是不是可以…… 陈璨低声道:“方才那位天下琴一从贵妃娘娘宫中走出,可看见了?” “看见了,走出来没多久。” “她往哪里去了?” “她喊了两个兄弟护送,要出皇宫,说是去城内取琴。兄弟们按您的吩咐,应允她的一切要求。”禁军校尉讨好道。 陈璨点了点头,道:“好生保护她,若她厌烦便也听她的离去,切不可有歹心。她是皇上看中的人,而且别忘了她身边可能跟着一个神出鬼没的天下第三杀手!哦,她出去的消息不必告诉陛下,免得陛下一时心急也要出宫找她,届时弟兄们都得手忙脚乱,你知道轻重。” 禁军校尉连忙点头道:“明白,我会传令下去的。” 陈璨再次点头,而后飞身守在了皇宫某处,这皇宫虽大,出入宫廷的道路却只有一条,既然陈珏不会知道慕容非出了城,那自己便守在此处,也与她来次偶遇? 玉轸皇宫极大,占了小半个剌炀城,陈璨独藏于进宫大道边,守株待慕容非。 不久两个护送的禁军返回,说是被慕容非遣回。陈璨也不担心慕容非的安危,她能从汜南安然来到这剌炀城,身边定有能人护卫,这也是他虽饥渴难耐,却未对慕容非用强的原因之一。 他索性撤去了禁军们原本对于慕容非的监视,监视慕容非之举,有我陈璨一人便够了。 …… 剌炀城外,近二十万流民挤在郊野上,有粮,有刀,流民们却鸦雀无声,城头的箭矢还在闪着寒光,陈四盯着底下的流民们,似乎还有些期待他们做些什么。 因此,虽心有恨意,他们却什么也不敢做。 渐渐的,一个消息逐渐传遍了流民们的耳朵。 玉轸朝廷发粮发刀却不发甲,是要他们用肉体去抵挡北幽的铁蹄,是要他们用送死,为城里的老爷们多换来一份生机。 流民们依旧什么也不敢做,但将那些兵器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第二百二十二章:伪装 不知不觉夜色已至,皇帝陈珏早已离开了柏绘的宫殿,兴冲冲地想去再与慕容非偶遇一场,却被禁军们告知慕容非已暂离后宫。 慕容非此刻并非皇帝妃嫔,无禁足于后宫之限制,加上陈珏一开始便下令给慕容非皇室公卿般的自由,因此她此刻离开后宫,陈珏也无法且不愿让人强行带回。只能退去了一众禁军,在慕容非所住宫殿一圈一圈地散步,试图再次制造一个与她的偶遇。 可是陈珏转地天都黑了,禁军处依旧没有慕容非回宫的消息,陈珏不担心慕容非会离开剌炀城,她既肯来此,在尚未真正面见皇帝之前是不会走的。只是一贯养尊处优的皇帝注定是和等待一词无缘的,在慕容非宫殿外转了几圈后,没什么耐心的陈珏便吩咐太监宫女时刻留意慕容非的动向,而后先行离去。 而就在此时,月明星稀之夜,慕容非缓缓归来。 今夜月圆,清辉初照,女子独自缓步宫廷道,但闻夜萧萧。 皇宫之中,依旧灯火通明,但与今夜的月色相比却少了三分清亮,多了三分喧嚣。 慕容非独步于皇宫主道之上,皇城巍巍依旧,道路两旁却没了平日里的禁军护卫。 近日皇帝陈珏遇袭,皇宫之中守卫断不可能如此松懈,此刻主道之上却不见一名禁军侍卫,那定是有人刻意安排。 慕容非心中了然。 披着一层月纱,慕容非放下身后的玉琴,抬手取下头上的珠钗,青丝如瀑洒落在明月的映照下泛起柔美的波涛。 她提起裙摆,面带笑颜,口中呢喃是天籁的歌谣,脚步翩跹是动人的舞步。 花枝摇曳银辉下。明月为之动容,通碧间洒皎皎于尘世,只为独照人间这一枝昙花。 慕容非于玉轸皇宫前独舞,观赏者,唯道旁花木与夜空明月。 舞至兴起处,慕容非快步于道旁花木间,摘下一片绿叶。 红花命短,绿叶寿长,慕容非舍花摘叶,叶片之后,露出一只狭长的眼睛。 “哈!” 慕容非失措后退,花容失色。 “姑娘莫慌!” 花丛中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走出花丛。 慕容非后退两步,睁大了双眼看向那人。 却见来人身形魁梧高壮,方才却能隐于那矮小的花丛之间,且走出花丛虽然慌乱,身上却不留一片花瓣树叶,那些花枝更是都不见半分摇晃。 是了。进宫路上,慕容非只有人在此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方才起舞之时,那人聚精会神,结果风吹花木摇,他却纹丝不动,这才被慕容非注意到。 慕容非假作惊慌,道:“你是……” 那人神色尴尬,却是早已等候在此的陈璨。作为禅心境修士,一天之内竟两次被凡生发现隐匿所在,这让陈璨脸上有些挂不住。 只能怪方才慕容非月下起舞实在太美,美到动了他心神。 陈璨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落叶,正要开口,却见慕容非已经先行行礼道: “小女子见过皇上。” 陈璨微微一愣,往身后看了看,可陈珏并不在身后,慕容非这是…… 见着对方惊讶的神情,慕容非笑道:“陛下不必相瞒,您身上并非是宦官或者禁军的装束,能在皇宫之中的男人不多,小女子已见过征北王陈璀,禁军统领陈璨,那您定然是皇上了。” “陈……”陈璨猛想起下午时御花园中所见,陈珏在慕容非面前自称是陈璨,那么慕容非将自己认作陈珏也正常。只是,这皇帝身份,岂可冒名? 陈璨正要解释,却见慕容非笑颜明媚,语气柔和,道:“小女子自汜南远赴玉轸,只为与陛下相见,不曾想初见时刻却是在此花前,与月下。” 慕容非微微颔首,脸上似有一丝红晕,可人至极。 陈璨呼吸一窒,恍惚间,竟然点头道:“是,呃,是朕。” 眼前的状况令陈璨措手不及,他本就是色中饿鬼,此情此景恨不得直接将慕容非拖入花丛之中,可慕容非直接将他称作皇上,这一称呼竟让他体会到了一丝不同于美色的快感,令他多了一些别的想法。 比如,以皇帝的身份要了这天下琴一。 何况那护卫着慕容非的强者可能就在暗处,名正言顺才能得享美人。 “却不知陛下在此,可是在等小女子?”慕容非语带娇羞,一双明亮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陈璨的双眼。 陈璨暗中庆幸慕容非没有直接问他为什么躲在花丛中,听慕容非发问,便声:“是,那么慕容先生远行万里来剌炀城,来见朕,可是愿从朕当年那句话?” 慕容非走到玉琴处,将玉琴重新背在背上,似是羞赧道:“陛下是说那句话?” 陈璨上前一步,将慕容非的手抓在手中,一边摩挲着慕容非滑嫩的小手,一边道:“朕愿以玉轸皇后之位娶先生,不知先生可愿嫁?” “小女子来此,便是为陛下而来。”慕容非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收敛,她面带忧愁地抽回手,道:“可是陛下可知,此时,北幽五十万大军已经在腾骥关外,陛下以为只靠腾骥关外那副甲胄那根铁矛就能挡住五十万大军吗?何况除了大军之外,还有那位天下棋二的北幽国师,以及那位能化作凤凰的天下琴二。” 一听此言,陈璨涌动的热血都冷了下来。被北幽蚕食十八年,剌炀城的消息渠道多已经损毁,陈璨知晓北幽大军来此,具体的情形却知道得没有经过北幽而来的慕容非多,此刻听到明确的消息,连他都隐隐有些担忧起来。 北幽国师当年便能与柳韶瑾抗衡,此刻一个死了的柳韶瑾又如何拦得住他?那北幽戏春会上,雨凰天下琴二现身的消息亦是传遍了玉轸,加上前些时日的雨水异象,此等强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禅心境修士的想象。 这一次,剌炀城还能守住吗? 但此刻,他不能在慕容非面前露怯。 陈璨假作镇定笑道:“无妨,便是腾骥关守不住,我们也有后路。” “征北王已告知我他府中藏有真正的剌炀粮仓,莫非是在那里还有布置?” 在听闻征北王府中有须弥芥子的术法藏着玉轸真正的仓库后,慕容非一直怀疑仓库之中还有布置,便在此时故意说是征北王告诉的她此事。 一听陈璀已与慕容非说过此事,陈璨也没一丝怀疑,他此刻本就假冒着皇帝的身份,心中亦有忐忑唯恐此时陈珏真的来此拆穿了他,哪里还能怀疑别人。 况且慕容非已来后宫,将来若是要离开剌炀也定然是要带走她的,此刻提前一点时间告诉她也无妨。 陈璨点头道:“确实是有布置,丞相杨清风已于那里准备了船只物资,足够我们带着朝中官员以及一部分精锐禁军离开玉轸。所以,慕容先生放心,纵是北幽攻破了剌炀,我等亦可远渡重洋而往汜南。只是不知到那时,先生还愿嫁与朕吗?” 慕容非轻咬红唇,神情坚决,道:“即便不入宫,小女子也是慕容家的人,于情于理也当跟随朝廷。只是,小女子是从北幽而来,更是与国师江山同行了一路,因此知晓他们的强大,纵是走水路,也难保北幽不会提前安排阻拦埋伏。所以,小女子也难以放心。陛下,您能带小女子去看一看吗?” 面对着慕容非绝美的容颜,心里不断宽慰着自己她马上就要是自己的人了,又只是个凡生,告诉她也无妨。陈璨思索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第二百二十三章:后路 一轮完美无缺的白玉高悬于天际,照起一道笔直向上的炊烟。 征北王府外,迎来了禁军统领陈璨与天下琴一慕容非。 为了能使慕容非安心,为了能在她眼前完美地伪装成皇帝陈珏,为了能最顺利地要了这被誉为倾国倾城的女人,陈璨答应了慕容非的要求,带她来看那座剌炀隐藏的国库,以及国库内暗中做好的安排。 由于担心禁军守卫及国库官吏们会戳穿自己在慕容非面前的伪装,也担心自己伪装成皇帝的极大不敬之举会落人口实,因此陈璨以提前去令人安排好道路为由,先行去找了禁军中的手下遣散了所经之路上的所有守卫及官吏。 反正有自己及兄长陈璀在,也无需那些仅仅是锻体境的禁军守卫。 美人当前,陈璨提起一股似是皇帝才有的气度,一人当先威风八面,为慕容非引路。 慕容非好奇地打量四周,同样是去往征北王府的道路,只是今夜在陈璨的提前打点下,王府门前已经没有了护卫,连那些传菜的侍女都改了道路。 这会儿正是征北王陈璀用夜宵的时候,这位剌炀城唯一的一位藩王似乎时时刻刻在吃,真不知道他敞开了饱餐一顿得吃掉多少普通人份的食粮。 进王府右拐,陈璨领着慕容非来到一座高楼前,高楼各处设有哨岗,只是今夜在陈璨的安排下,本该在此戍守的禁军领了一批赏银去城内享用夜宵去了。 整日守在这征北王府之中,闻这那些勾引馋虫的香气却只能吞口水,这实在不是个好差事,因此难得统领大人开恩,那一小队禁军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欢天喜地地领了钱走人。 慕容非抬头看高楼,楼台虽高,但在这王府之中却只是寻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若此处便是整个剌炀城的粮仓,那整座城池只怕撑不过半个月,更别提还有一个终日山珍海味不停的陈璀。 高楼之中必有奇妙所在,只可惜自己仅是凡生,无法探究明白。 慕容非转头看向陈璨,显然,陈璨在等的就是慕容非这个好奇询问的眼神,他道:“此楼并非粮仓,整座楼中仅仅有高人布下的阵法,那才是粮仓真正的入口,平日里也只有朝廷最信任的官吏才可进出此处。慕容先生曾在君子会夺魁,也曾见过夏院长,北幽国师这样的高人,不知可识得此阵。” 高楼之中,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阵法的痕迹。 慕容非摇了摇头,道:“我仅仅是一介凡生,哪里看得出高人阵法?” 看着慕容非摇头,陈璨嘴角微微上扬,他自然看得出慕容非是毫无灵念且体质孱弱的凡生,只是君子会这三个字对整个天下来说都太过响亮,而她这个年仅十七岁时就在琴道夺魁的天下琴一的名头也太过吓人,以至于陈璨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为何进了剌炀城后,无论是他还是贵妃柏绘都要对慕容非以先生相称。 天下十二绝,可不是寻常题字作画下棋弹琴的风雅书生,便是剌炀城那位同样姓慕容的天下书三,也是一位半只脚迈入禅心境的修士。 如今看来,慕容非确实只是一个凡生,极好。好就好在既不用担心她能对粮仓另有所图,也不用担心某些关头她不从时能在自己手上逃脱。 这样就更不用着急了。 陈璨脸带笑容,和煦道:“无妨,朕为先生解惑。” 陈璨带着慕容非走到屋子最中心,抬脚在一块缺了一角的砖石上轻轻一点。 霎时间,灵念自砖石之下涌起,环绕着两人向外扩散,却在两人周围两丈方圆停止。 慕容非眼前的景物陡然变幻,原本宽敞的楼内景象忽然变作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有朱玉镶嵌,自带明光。 陈璨道:“此为方宇转换之法,先生可看脚下。” 慕容非低头,却见脚下依然是方才屋内的砖石,与周围的泥土地面格格不入。 陈璨盯着慕容非的小巧玉足,呼吸微微急促,他道:“我们此时正在征北王府之下,而此刻,那楼内有一圈两丈方圆的泥土地面。” 慕容非点头道:“了然。” 陈璨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带着慕容非继续前行,边走边道: “此道虽看着寻常,但底下自有阵法,是一座须弥芥子之阵。征北王府底下的空间其实不大,哪怕直至东海也不过三四里路程,而我们也不可能在王府底下挖得太宽,否则这王府早该塌了。所以,这条地道其实只有四里长三尺宽,只是在阵法的加持下,可以到如今所见的五丈宽。而再往前一小段路,便可看到此处真正的粮仓了。” 慕容非点了点头,随着陈璨又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粮仓,分明是一座底下的剌炀城! 在阵法的影响下,走出过道的慕容非只看到了一座长宽各有十余里,高足达十丈的地下城池,这里粮米如山,金银武备齐全,亦有房屋壁垒河道,最东边更是直通汪洋! 可供剌炀城生活百年的说法还是保守了,此处堆积的各类物资足可令整个剌炀城的人吃喝使用两三百年,当然,前提是它们不会损坏。 似乎是明白慕容非心中的疑问,陈璨先行解释道:“各类物资下面又有阵法,可保其中物资数百年不腐。可惜,踏入其中的活物却不能长久生存,否则,朕宁愿舍了天上的太阳,也要来此地长命百岁。” 慕容非喃喃道:“布此阵者,定是高人。” 有此阵在此,北幽再围上个百八十年也耗不掉这座剌炀城啊。 陈璨却点了点头,道:“此阵布置时间极为久远,连朕也只是在书籍中见过只言片语,说是开国先帝曾与渡秋书院夏院长交好,是夏院长设计了此阵,而玉轸也为此付出了大量人力物力,花了十年才建成此粮仓,又花了数百年才充实了此粮仓。” “只是,有这粮仓仅仅是保物资不缺,若是北幽军队攻破城池,又当如何?”慕容非问道:“若是北幽大军攻破剌炀,来到此处,即便我们躲进这粮仓,以北幽国师之能,只怕也迟早能发现此处秘密。” 陈璨往远处遥遥一指,道:“先生请随朕往此处。” 慕容非依言随行,不过片刻,两人便走到粮仓东侧,在那里几条宽阔的河道直连东海,而河道之上,几座高大的楼船直入眼帘,楼船高大,全然不输第二春秋手中的那艘画舫,最大的那艘楼船顶端几乎都要碰到粮仓之顶。 “先生以为如何?”陈璨很满意地看到慕容非的震惊之色,道:“此处有楼船艘,每艘楼船可纳军士千人,粮食财宝若干。最大的那艘楼船更是可纳军士两千,渡海如平地!若是真有城破之日,我们也可凭此船渡海,于汜南再觅活路,北幽总不能敢动有渡秋书院的汜南吧!” 慕容非瞪大了眼睛道:“比北幽的游园画舫更大。” 陈璨鄙夷道:“北幽不过是群只知武力的蛮人,哪里能与我玉轸比底蕴?” 慕容非点了点头,而后欢悦道:“我想上最大的那艘看看,可以吗?” 看着慕容非期待的眼神,陈璨自然不会拒绝,便带着慕容非在最大的楼船上转了一圈,此刻的慕容非似乎没有了天下琴一的独特气质,欢欣得仿佛一个寻常少女,甜美可人,陈璨看得入迷。 入迷到,都没注意到慕容非不小心将头上取下的珠钗落在了船舱内。 …… “如何?慕容先生,即便北幽势大,玉轸亦可无忧。此刻,你还愿意接下朕的那句誓言吗?”陈璨带着慕容非走出粮仓之际,在那座高楼内,目光炯炯地盯着慕容非问道。 慕容非低下头似是羞赧道:“小女子本就是为此而来,看堂堂一国之君说一言九鼎,还是一句戏言。” “朕,当然是一言九鼎!”陈璨逐渐靠近慕容非,脑中已幻象着自己离开玉轸后取代陈珏的身份,在汜南与慕容非及一众莺莺燕燕生活在一起的美好画面,意识至此,身体也是。 陈璨盯着慕容非,目光灼热。 “眼下北幽大军在城外,无法兴师动众大办一场皇后册封之礼,待日后,朕为你补上,今日月圆良辰,却是最适合嫁娶的。” 慕容非脸颊微红,低声道:“小女子今日走了一天,需先去暖玉殿一趟。” “暖玉殿!那我们稍后暖玉殿相见!”一听暖玉殿三字,陈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日暖玉殿中所见“美景”,心中大动,看向慕容非的目光更加灼热,若是在暖玉殿中…… 慕容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色已经羞红地如熟透的苹果。 陈璨的呼吸急促,脑海中不断幻想着各种各样美妙非常的画面,只是当下还不行,还要留到暖玉殿中享用! 他快步离去道:“在暖玉殿等朕。” 第二百二十四章:无暇 夜风簌簌吹,一道黑影在剌炀城皇宫上空如鬼魅般闪过。 火急火燎的陈璨运起灵念,竟是以禅心境的修为在皇宫上空疾奔。 伪装成皇帝可是罪不可赦的谋逆之举,眼下这玉轸仍是陈珏的玉轸,为了能在慕容非面前圆好这个谎,他此刻必须赶在慕容非之前做好一切准备,省得在某些关键的时刻遭到打扰。 这煮熟的鸭子,可不仅不能飞咯,还必须得好好享用。 陈璨在皇宫上空肆意飞行,如今的玉轸皇宫能发现甚至阻止他的强者,已经不存在了。 这也是他胆敢冒充陈珏的底气所在,如今的玉轸,还能杀得了他一个手握禁军的禅心境修士? 圆月当空,此刻已是午夜。 已经在暖玉殿周围遣走所有太监侍女,又安排好了禁军巡视的陈璨终于来到了暖玉殿前。 殿外,隐隐有水雾升腾,暖玉洋洋引月光,观之温馨而炽热。 陈璨深吸了一口气,在殿门外整好衣冠,而后推门而入。 入眼处: 暖玉铺云路,琉璃折彩霞。水雾升帘幕,佳人美无暇。 那暖池之中升腾而起的水雾浅浅遮住暖玉殿中的景象,那一片朦胧之中,似有一尊玉人曼曼而立。 玉人之姿婀娜,朦胧的水雾中勾勒出了两道世间最为动人的弧度。 满屋水雾之下,陈璨的喉咙却有些发干,他缓缓伸出微颤的双手,拨开些许眼前的朦胧。 他本可以挥手散去满屋水雾,可他不想,他不愿破坏了这份朦胧的美丽与神秘。 “叮,咚。” 些许水雾凝结为水珠滴落暖玉池,发出琴声般动人的声响,不愧是天下琴一,举手投足间便有仙乐妙音。 陈璨拨开些水雾,那池中的美景愈发明晰了一些。 美人背对着他,一头乌发遮不住娇躯的曼妙,朦胧水雾掩不了白玉般的肌肤。 先前,他已于暖玉殿上窥探过此美景,可如今进殿一见,方知能真正体会到这世间的美好,那每一寸的肌肤都是那般无暇,一点一点地撩拨着陈璨的心弦,一点一点勾引着陈璨最为原始的欲望。 似有一团火,逐渐爬上了陈璨的身躯。 “美人,我来了。” 在这世间最为动人的美妙之前,陈璨忘却了对方的身份,不再以先生相称,也忘却了自己的伪装,不再以朕自称。 此情此景之下,陈璨只是个男人。 “嗯。” 水雾之中似有一声呻吟,也似回应,有娇羞亦有撩拨。 陈璨的呼吸逐渐沉重,那团炽烈的火焰压抑着喷发欲出。 灵念微荡,陈璨震散了自己的衣袍,纵身冲入了暖玉池中,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那一尊美玉。 美玉温润,如池中暖泉,娇躯柔嫩,盈盈一抱似抱住了一团净水。 陈璨终于如愿以偿得抱住了他朝思暮想的美玉,将其紧紧拥入怀中,恨不得摁进自己身体里。 那柔软的玲珑摩挲着他的躯体,挤压着他的灵魂,那独特的温度勾连起他心中的火焰。 水花溅起,池水叮咚似琴音。 雪白莲花飘摇于池水之上,娇嫩可人。 陈璨眼神迷离。 在他怀中,那美人回过头来。 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鲜血四溅! 心中的烈火顿时化作寒彻的冷意!这一口中,有灵念瞬息游走于他的全身脉络。 陈璨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 “噗!” 一柄水做的利剑刺穿了陈璨的腹部,鲜血喷入暖玉池中,逐渐荡漾开来。 “哈!”陈璨猛然大喝一声,灵念爆发,将整个暖玉殿中的水雾悉数震开! 水雾退去,一女子黑发遮面,一丝不挂立于暖玉池中,一女子玉琴横膝坐于暖玉殿一角。 琴声如水。 陈璨瞪大了眼睛,坐于暖玉殿角落弹琴的是慕容非,那池中的是谁?! 暖玉池中,女子拨开黑发,一副面容,却映照出三个人的模样。 既像慕容非,又像已溺死于暖玉池莺燕双妃。 汜南有美玉,一青一白。 白者入玉轸,雕作暖池流水。 青者为玉琴,君子会上夺魁。 美玉双生,天之珍宝,自有灵念蕴其中,相互牵扯相连。 前日,双生妃子被溺死于暖玉池中,怨念深沉。 后有陈珏护身太监死于暖玉殿内,冤头债主,残躯为怨念缠绕不休,那残躯中的灵念便裹着两道怨念进了白玉池中。 白玉便自此有了灵识,托池中流水而为躯。 那一日,暖玉池中,慕容非入池,便在这池中见到了它。 今日,慕容非弹起玉琴,青玉勾动白玉中的灵念,便在这暖玉池中照着自己的身姿造就了这一副身躯。 青白双玉为双生,莺燕二妃亦为双生,暖玉池水塑此妖,便当名为双生! “何方妖物!”陈璨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捂住脖颈,他的腹部被贯穿,脖子险些就要被咬断,鲜血一时难以止住。 琴声再起,双生双手化作水流利剑,却是效仿了当日在暖玉池中由己,双生舍身扑向陈璨,双剑齐出! 陈璨怒喝一声,抬手吸来衣物中的弯刀,一刀斩去两根利剑,另一刀更是斩去了那双生的头颅。 可那残躯依然扑向了陈璨的身躯,直接将他拥入怀中。 暖玉殿角落,慕容非勾动琴弦,只听得“噌!”的一声响,那团残躯应声炸裂,炸塌了小半个暖玉殿! 废墟之中,陈璨艰难起身,他的模样狼狈不堪,赤条条的身躯上尽是细密的伤痕,而脖颈与腹部的伤口上原本已经被他止住的鲜血此刻依然流个不停。 陈璨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非,骇然后退,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敢将慕容非当做一个凡生少女看待了。 尚且完好的暖玉殿角落,慕容非再奏琴弦,在爆炸中碎裂的白玉上似又有水珠聚集,又一个双生要站立而起! 陈璨不敢再动手,抽身踉跄而逃,身上的鲜血淋了一路。 慕容非起身欲追,却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萎靡于地。 慕容非仅是凡生,方才暖玉殿中她操纵着双生的炸裂,余波也殃及到了她自己,望着陈璨逐渐离去的背影,慕容非心有不甘,她自己无力追击,而殿内白玉已损,池中流水即已流尽,双生难再起。 可很快,她眼神中的不甘化作了震惊。 陈璨的面前,皇帝陈珏带着两名禁军护卫缓步而来。 “快!快!杀了那女人!杀了那女人!!” 眼见着陈珏与禁军们过来,陈璨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指向身后。 “陛下这着急忙慌地,是要去哪啊?” 陈璨瞠目不语,说话者,乃皇帝陈珏。 看着陈珏身后他熟悉的两个禁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竟连连后退。 “皇帝陛下?您要去哪啊?!” 陈珏又问了一声,此刻的陈珏目光如剑,似要刺穿陈璨的脸颊。 这时,一众禁军现身,隐隐在外围了一圈。 “陛下!陛下!不是的,不是的!”陈璨喘着粗气,缓缓后退。 陈珏眯起眼睛,道:“且不论你这僭越谋逆之罪,今日下午,你在哪?为何贵妃衣裙不整?” “今日夜晚,你又在哪?为何皇宫无人镇守,粮仓无人镇守?” “方才,你又在哪?为何一丝不挂?!” 陈璨睁大了眼睛,当着一众禁军的面,陈珏能说出第一句话时,他就知道这一切是解释不清楚,也无法再解释了。但此刻虽身受重伤,他仍旧是修士! 陈璨猛然暴起,转身欲掳走还在暖玉殿中的慕容非。 “大胆狂徒!给朕拿下!” 陈珏怒吼一声,身后的两名禁军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水火并济,竟是两名克己境修士。 水火齐出,陈璨虽是禅心境修士,可如今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根本无法抵御两名克己修士的攻击,眨眼间便被那火箭轰散了护身的灵念,水龙缚住了身躯,但他灵念鼓动,挣开了水龙,即便满身是血依然挣扎着冲向慕容非。 “噗!” 水龙散落的水珠下,一个柔软的身躯拥抱住了陈璨,水做的利剑又一次刺穿了陈璨的身躯,这一次是胸口。 白玉已碎,双生的身躯也摇摇欲坠,却在那又一次响起的琴音下,借着水龙再度凝聚,一剑刺穿了陈璨的心脏。 “嗬。”陈璨喟叹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非,却再也没了动静。 玉轸禁军统领陈璨,于十五月圆之夜,死于剌炀城皇宫暖玉殿前,死在他所拥过的身躯怀中。 第二百二十五章:再邀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五,剌炀城禁军统领丧命于皇宫暖玉殿外。 玉轸皇帝陈珏率禁军护卫亲眼见着陈璨毙命,神情冷漠,毫无往日叔侄相见时的敬重。 “小女子慕容非,见过陛下。”慕容非擦去嘴角血丝,扶墙起身,抱着玉琴向陈珏款款一礼。 眼见着慕容非衣衫整齐,又只受了点轻伤,陈珏松了一口气,却汗颜道:“前些时候相见,朕自称是那陈璨,倒给了此贼冒充朕的机会,险些使姑娘受骗,朕之罪也。” 慕容非嫣然一笑,道:“在这个皇宫中,知晓我身份的人,贵妃也好,皇叔也罢,都是喊我先生。唯有陛下习惯了身居高位,是以姑娘称我,因此在初见时,我已知晓陛下的真实身份了。” 慕容非一番话,消去了些陈珏对初见时自称陈璨之举的尴尬,心中对慕容非的好感又增了几分,而后道:“姑娘当真聪慧过人,不愧为天下翘楚。更可贵的是,如此年轻便有此修为,能将禅心境的陈璨毙命。” 慕容非摇了摇头,道:“小女子仅是一介凡生,方才能伤到禅心境修士的是以暖玉殿中白玉为根,以水凝聚躯体的妖物,小女子侥幸驱使之。如今白玉已碎,玉中灵气逐渐消散,无法再生了。” “如此,可惜了。”陈珏嘴上说着,眼睛却朝身边的禁军修士看了一眼,见他轻轻点头之后,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后向远处道了声:“过来!” 远处,一众禁军围拢了过来,禁军们眼见着昔日的统领毙命于前,神色却没有一丝的异样。 陈璨临死之时才明白,自己所统领的禁军中一直都有皇帝的人,那些他本以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禁军们其实真正效忠的依然是皇帝陈珏,他今日一路的打点安排,都完完全全地都传到了陈珏耳中。 自己在贵妃柏绘宫中的停留被禁军中的有心之人禀告给了陈珏,而前后脚进柏绘宫中的陈珏发现了衣裙被撕破的柏绘,对于此柏绘虽会另有解释,但眼前的景象怎能不让陈珏产生怀疑。 而自己僭越之举,和对慕容非的垂涎更是完完全全地被陈珏知晓。陈珏在御花园中可以假称自己是陈璨,可以制造与慕容非的偶遇,但他是皇帝,他可以借任何人的身份。而自己,现在还不是。 临死之际,陈璨万分懊恼,懊恼自己为何不用强将慕容非先行拿下,更懊恼自己为何不早早下手,与兄长一起将那仅仅是凡生的废物皇帝踢下龙椅。 只可惜,临死前的后悔只是给走向来世的亡魂多添了几分怨念罢了。 待禁军们验过陈璨的尸体之后,陈珏见慕容非不言不语,似惶恐地看着他,于是道:“慕容姑娘不必惊慌,陈璨僭越欺君,垂涎贵妃,又欲对宫中贵客施暴,实是罪大恶极,姑娘所为,是为玉轸除害。” 而后,他看着一众禁军,道:“前日刺杀朕的刺客再次藏身暖玉殿中,行刺之时毁国宝白玉,禁军统领陈璨亲身追赶,不知所往。你们明白了吗?” 陈璨虽该死,但此时的玉轸容不得陈珏公开陈璨的死讯,只能先推作失踪,再将一切矛盾推到腾骥关外的北幽大军之上,或是前日的刺客之上。 毕竟自己的这位皇叔,可是禁军的统领,与亲兄弟征北王陈璀更是关系极为紧密。 “是!”禁军皆应,随后陈珏一挥手,即有数名禁军拖着陈璨的尸体离去,而陈珏身后,那善于用火的修士也紧跟了上去,一同去处理陈璨的尸体。 “至于这暖玉殿……”陈珏看着才修好不过两天的暖玉殿又塌了小半的模样,陈珏有些可惜不能再复现当日窥探的美景,不舍道:“近日暖玉殿中屡生变故,如今暖玉又毁,再无白玉暖池。罢了,这殿是不能要了,你们明日带人过来拆了,再寻宫中别处,寻异宝再建个暖池吧。” 数名禁军点头领命。 这会儿,慕容非抱琴走出暖玉殿,陈珏见她步履蹒跚,伸手欲扶,可慕容非已经先行低身行礼,矮身躲过了陈珏的双臂,道:“小女子今日为殿中灵念所伤,无法再在此处久留,恕小女子先行告退。” 陈珏明显有些不舍,道:“朕送姑娘回去?” 慕容非转头看着陈珏,认真道:“陛下不可,小女子自行回去便好,陈璨即死,陛下还需尽快处理其后之事,禁军之中的安抚是重中之重!” 陈珏心头竟有一些暖意,仅仅是一句话,却道明了慕容非对自己的担心,那汜南来的公主,这么多年来眼里只有皇后的位置,毒害妃嫔,勾结大臣,又哪里会为朕的安稳如此考虑过。 去年那句以皇后待之的话如今看来并未说错,柏绘善妒,身后的汜南势力更是反复无常,如何担得起皇后之位。眼前人却在短短两面内就进了自己心坎,值得他力排众议立为皇后。 陈珏关切地问了慕容非两句,而后随手一指,点了在场的大半禁军一起护送慕容非回去。他则带着另一个禁军修士,在确认陈璨的尸体已经处理完毕之后,深夜前往禁军各营。 而慕容非则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自己的宫殿。 夜色中,早有宫女窥探见这一幕,而后蹑手蹑脚返回了贵妃柏绘的宫殿中。 夜色虽浓,可皇帝不在身侧,柏绘时时忧虑他是不是去找了慕容非,于是夜不能寐。听闻这一消息,她脸上恨意更盛。尚无名位,便有如此之多的禁军随行,可见皇帝陈珏多么看重她吗,而自己在这后宫之中尽心尽力多年却从未得到过如此关心。 一旁的宫女们小心地注意着柏绘的脸色,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此刻定然已经怒火中烧,因此谁也不敢出声,唯恐被触了这个霉头。 柏绘默不作声地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而后独自看着寝殿中灯火出神。 而在此时,还不知晓兄弟已死的征北王陈璀结束了一天的最后一餐,王府中的厨师、侍女、仆从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入王府多年,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逐渐习惯陈璀惊人的食量,此时反倒还有有些惊讶,怎的今日王爷胃口不佳?宵夜比平日里少吃了两道? 陈璀自然不知道下人们的想法,此时他正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那座真正粮仓的入口处。 看着无人看守的粮仓阵法,在他皱起眉头之前已经有府中仆从上前跟他说明了一切。 “呼……” 听完了仆从的话,知晓是陈璨带着慕容非来过此处后,陈璀长呼了一口气,即刻带着几位仆从进了地下的粮仓。 片刻之后,陈璀走出粮仓,粮仓之内,一切如常。 他一把将仆从拎在手中,沉声道:“你真看清楚了,是陈璨带着那女人进了这里?” 双脚离地的仆从一边紧紧抓住陈璀的手臂,一边连忙道:“小人没有说谎,是陈大人遣散了此处守卫官吏,王爷不信可以再去询问他们。” “哼!” 陈璀冷哼了一声,一把将仆从扔下。 他对左右道:“明日上午再去请那天下琴一来王府赴宴,就与她说本王要见识一下她的食量,她的胃口!通知后厨,明日的午宴,尽出府中珍馐,数量……比往日再翻一倍,不,三倍!” “是!” 随从们应声离去。 陈璀转头看着粮仓,自言自语道:“在我面前敢夸海口,若你吃不下,塞也要塞你嘴里!” 第二百二十六章:盛宴 翌日上午,原本难得一时休憩的征北王府,今日却反常地早早冒起了炊烟。府内庖厨、侍女、奴仆等皆忙作一团,比往日给征北王准备佳肴时更甚。 有退朝的玉轸臣子经过征北王府,见此异样议论纷纷,疑是那征北王陈璀胃口更甚,竟昼夜饮食而不歇。 群臣中自然也有时常巴结陈璀的官员与王府内门房相熟,便套了个近乎而后询问为何今日如此早便有炊烟。 剌炀城中曾有戏言,说征北王府的门房都要比朝堂的五品大员尊贵,今日一看,那戏言竟也不假。那门房面对着几位朝中大臣的询问,是一脸的不耐烦,只是看在熟人的面上,简单说了句要迎贵客。 征北王府的贵客…… 离开了王府门前后,群臣议论纷纷,有说是皇帝陈珏,有说是近日进城的天下十二绝中的某位先生。 只是群臣的猜测中,唯独少了往日经常会被与征北王一同提及的禁军统领陈璨。 原来在上早朝之时,前日那位胆敢行刺的杀手故技重施,潜伏于暖玉殿中意图行刺,却被陈璨撞个正着,一路追击,如今两人皆不知所踪。 不过即便如此,倒是没有大臣担心陈璨会出事。不说前日陈璨与刺客当街交手大占上风之事已被众人知晓,且在这整个剌炀城内,又有几个人敢得罪这位禅心境的禁军统领? 群臣之中,只有慕容怀柳神情微变,却并未出声。 中午时分,慕容非孤身站立在征北王府前。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个地方了,第一次是陈璀的试探相邀,第二次是她诱骗陈璨带来寻剌炀城真正的粮仓,这第三次又是陈璀相邀,却不知是他是兴师问罪,还是要她兑现上次相邀的诺言? 慕容非不清楚陈璀的打算,但她坚决地拒绝了禁军的护送陪同,只背着那张青玉琴,孤身来到了征北王府门前。 见来的是慕容非,征北王府的门房再没有方才面对朝中官员的不耐烦,立刻笑脸相迎,并赶紧招呼一众府内侍女邀着慕容非进入王府之中。 王府中的景象,与慕容非初次来时相似,只是那时忙碌的下人似乎没有今日这般多。 带着一丝不解,慕容非随府中侍女来到了当时与陈璀一同用餐的地方,进门之后,慕容非才明白,为何今日的征北王府之中的下人,都如此忙碌。 只见那屋内,几张大得惊人的桌子上皆堆满了各类山珍海味美食佳肴,其量足有当日陈璀相邀之时两人桌前的数倍之多,足以让五六十个寻常百姓吃撑! 屋内,陈璀早已在此等候,见慕容非进屋,当即拍了拍手。 原本簇拥着慕容非的侍女们迅速关上房门,而后退去。 慕容非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扫过满屋佳肴,嘴角微微提起一个弧度,对陈璀道:“王爷,此等盛宴,足令天下老饕垂涎,莫非只有我们两人享用?” 征北王陈璀看着慕容非绝美的容颜,肥胖的脸上堆起的笑意却逐渐淡去。 “慕容先生!你应该记得,上次见面时你说过什么吧?”陈璀手握筷子,眯起眼睛盯着慕容非,好似在看一道菜肴。 慕容非解开身后的玉琴,抱入怀中,一边仔细调试着琴弦,一边道:“自然记得,上次见面时王爷问小女子姓名又问来意,小女子据实应答。” “哼!好一个据实应答!”陈璀:“你当初说自己是为皇后之位而来,可为何昨日与我胞弟同行,又夜观我剌炀粮仓?国库重地,你纵是真有了皇后之位,也许先禀过皇上,再知会了我与陈璨,方可入仓一观!” 一阵微风自陈璀脚下而起,拂过了整间屋子,灵念在瞬间便覆盖了整个屋子,屋内的一切动静都被隔绝在这间屋子之中。 慕容非眉头一挑,她虽是凡生,却也觉察到了屋内一瞬间的变化。只是她神色如此,缓缓欠身行礼道:“王爷勿怪,是小女子与统领大人提及了城外北幽军队的情况,表达了些许对剌炀城安危的担心。统领大人为了安抚小女子,便亲自带小女子来地下粮仓一观,粮仓之内一切补给后路齐全,玉轸无忧,剌炀无忧矣。” 陈璀皱起眉头,陈璨的秉性他最为了解,慕容非只需表达一个意向,陈璨自然会亲自带着她去看粮仓。慕容非所言,与陈璀心中猜测一致,而且一来,他已亲自去确认过,粮仓之内安然无恙,二来有陈璨亲自陪着,便是这慕容非真有歹意,也不可能瞒得过一个禅心境修士。 陈璀点了点头,道:“既是他安排,那此次我便不追究了。可是慕容先生,你可还记得上次见面,你言你胃口还在我之上,并约了下次见面要与我分个高低?” “确有此事。” 陈璀向对面的座位一指,道:“今日邀慕容先生来此,便是为了此事。今日我令府中人备足够菜肴,足以令你我较出个一二。慕容先生请!” 看着满屋的佳肴,慕容非展颜一笑,道:“王爷如此兴师动众,仅仅是为了此事?” 陈璀却一脸严肃道:“仅仅?慕容先生错了,吃,便是人世间头等重要的大事!你说你并非姓柳,说你仅是为皇后之位而来,说你能在吃这块胜过我。我无法判断前两件事是真是假,但这第三件事,却是可以证实的。只要你在这件事上说话属实,我便相信你所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 “如此,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容非依言落座,却并未动筷,而是横琴于膝前,道:“只是,王爷两次相邀,小女子却无一物见礼,实是不懂礼数了,便请王爷听我抚琴一曲,以添宴席之乐。” 天下琴一的地位自然不用再多说,连陈璀虽对她心有敌意也都要以先生相称,而她夺魁的琴艺,便是世间的绝品,足以引起全天下人的好奇,要听一听这位世间弹琴最佳者能奏出怎样的乐章。 陈璀也不例外。 他点了点头,道:“也好,有先生的仙乐作伴,我也能胃口大开,等待先生来此我也早已饿了,便先动筷了。” 慕容非轻拂琴弦。 琴声如泉涌,叮咚点水流。 拂露浸花蕊,凝作枝头泪。 忆起儿时皇庭御园,兄弟无猜携手嬉戏,当真世间美好年华。 陈璀佳肴下肚,一同入腹的似还有当年皇宫内兄弟们一起游玩嬉戏的美好。 再后来,大哥登上皇位,自己王封征北,三弟总揽禁军。兄弟三人手足情深,并无争权夺位的冲突。 只可惜,那一年,北幽来袭,自己率兵抵抗却被那汜南的军队袭了后方,连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得不回剌炀休养。北幽大军趁机长驱直入,兵锋直抵腾骥关。 玉轸危矣。 幸那腾骥关出了位柳韶瑾,一路将北幽大军逐出玉轸,又先征汜南再讨北幽,节节胜利。 自己重伤未愈便心向往之,想着随军北上,以证自己征北之名。 只可惜那一天,一个白衣刀客来到了剌炀。 一刀,禁军中的高人被斩,又一刀,舍命相护的自己再受重伤,可即便自己舍命相护,自己的大哥,玉轸的皇帝,还是死在了那位莫名其妙的的刺客刀下。 自己留下了病根,需每日保持进食以获取气力维持生机。 想到这里,陈璀叹了一口气,一抬头却发现,晃眼间,自己已经吃掉了满桌佳肴,已有了五六分饱意。忽然间琴声停了,他看见了对面坐着的慕容非,记起了今日邀她来此是为了证实她的胃口食量,便道:“慕容先生!你说你并非姓柳,说你仅是为皇后之位而来,说你能在吃这块胜过我。我无法判断前两件事是真是假,但这第三件事,却是可以证实的。只要你在这件事上说话属实,我便相信你所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 琴声再续,慕容非边弹琴边道:“王爷两次相邀,小女子却无一物见礼,实是不懂礼数了,便请王爷听我抚琴一曲,以添宴席之乐。” 如此对话一如方才,可陈璀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琴音确实美妙,令他胃口大开,他点头道:“也好,有先生的仙乐作伴,我也能胃口大开,等待先生来此我也饿了,便先动筷了。” 不消片刻,陈璀又吃尽一桌美味佳肴,腹中饿意这才消去,虽然肚子已经滚圆,但按平日里的量,如今这只能算得上是半饱。他一抬头看见了慕容非,记起邀她来的原因,脱口而出,却还是方才那句话。 慕容非一边弹琴,一边笑看着陈璀,重复着先前的话语。 陈璀皱起眉头,他感到一丝不对,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只是又有一阵饿意袭上心头。 虽然肚子已经滚圆,可他还是向慕容非告了个歉,说是饿了要先行动筷。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费力地将满桌佳肴塞入口中。 待这一张桌子被清空,陈璀终于感觉到了半包之意,他转头看向慕容非,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慕……容……先生!” 慕容非微笑地看着陈璀,琴声又起。 来剌炀途中,她见识了第二春秋的琴艺,见证了那位天下琴三能以灵念结合乐曲唤醒他人的记忆,并进入其中窥探。 她只是凡身,并无灵念供她窥探他人的记忆。 但她是天下琴一,是琴艺一道上能力压雨凰与第二春秋夺魁的琴一! 她凭着自己琴艺,复现了第二春秋琴曲的部分效用,虽不能窥探记忆,却能陈璀回忆起从前。 琴音响起之时,陈璀回忆过往,忘却了现在,不知不觉间吃光了满桌佳肴。 琴音再起,陈璀忆起了半个时辰前,慕容非要弹琴,而他饿了,要先行动筷。 那份饿意仅是源于他的记忆,却压倒了他真实的感知,因此,哪怕腹中已有了满满一桌美食,他还是顶着他记忆中的饥饿,将又一桌美食吃下。 于是琴声第三次响起,陈璀他再次忆起他要动筷时的情形,他清晰得记得,自己是等慕容非等到了中午,为了今天的比试厨师们忙碌到中午才准备好,他便也一直未曾用膳等到了中午。那份饿意在记忆中是那般的真实,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饱腹。 此刻,陈璀的肚子已经鼓胀得如同一个球,他吃下的东西已经超过了他往日的极限,他的腹中已经塞不下任何东西了。可那琴声再次响起之时,他又一次忆起方才的场景,他记得,他一直等到了中午,很饿,想先吃个半饱。 于是,球一般的陈璀挣扎着走到最后一桌食物前,夹起食物便往嘴里塞。 但此时,他肚子里真的是塞不下一点东西了。 慕容非的琴声逐渐急促,陈璀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可记忆中的那份饥饿却偏偏越来越清晰。 陈璀颤抖着将食物往自己嘴里硬塞,可无论他怎么吃,那份记忆中的饥饿却实在折磨着他。 肚子已经滚圆,口中皆是食物,可他分明记得,此刻他饿了一上午,正要先动筷吃个五分饱呢。 没有异样,陈璀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徒劳地往早已塞满的口腹中塞食物,口中已有白沫,腹部如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但慕容非并未停下弹琴。 陈璀准备了满屋佳肴,足够四五个他自己吃饱了。 房门已关,又有灵念封锁,此刻这屋内,只有他聆听着慕容非的乐曲,感受着记忆中的饥饿,拼命地吃。 琴声不断,佳肴不绝,陈璀便只能忍着那不存在的饥饿,意图先吃个半饱。 渐渐的,慕容非弹了两个时辰的琴,那纤纤玉指隐隐有血迹。 而在她身前,陈璀扶着桌子,口中喷吐着食物的碎渣,却还挣扎着往嘴里塞东西。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陈璀轰然倒地,腹部如山一般高高隆起。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连那些封锁房屋的灵念也消失不见。 等了一上午,确实饿了,先吃个半饱吧。 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慕容非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总算停了,她看着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陈璀沉默不语。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六,玉轸征北王陈璀撑死于征北王府之内。 第二百二十七章:决定 “征北王暴食而毙!” 一则耸人听闻的消息如夏季的惊雷一般顷刻间震动了玉轸的朝堂。 晌午时分,还在享用午饭的玉轸大小官员们纷纷放下了碗筷,脚步急促地聚集向征北王府。然而即便他们连饭都没顾上吃完就跑来此处,征北王府门前早已被禁军们围得水泄不通,只有数名皇宫御医在禁军们让出的窄道内进出。 大小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图从同僚中找出个知情者问个一二。可是很遗憾,这一次,连那些与征北王府交好的官员们都脸色茫然,他们先前讨好的王府门房更是在第一时间被禁军们控制了起来,如今莫说透露些消息,只怕他自身都要难保。 玉轸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禁军们坚定地守在门口,却也不敢阻止这些朝中大臣们议论,于是堂堂玉轸征北王府剌炀粮仓,大门前竟如集市一般吵闹。 “王统领,这究竟是……”有大臣上前攀谈,可那往日极好说话的禁军副统领今日却板着张脸,道:“别套近乎!此地门房就是因为刚出事时瞎嚷嚷了两声,让陛下直接收监入狱了,你们要害我不成?!” 如今百官尚被蒙在鼓里,但身为副统领的他昨夜已知陈璨身亡。这禁军统领陈璨已无,那么接下来的禁军统领之位是不是该轮到自己这个副统领了?此时此刻,他对陈珏的命令是言听计从,拼了命地要表现自己的忠心,以谋求统领之位,怎么可能再敢徇私。 而此刻的征北王府之内,那间陈璀用膳的房间内,有八个人围着陈璀的尸体,神色各异。 两名御医满头大汗地检查着陈璀的尸体,陈璀的身躯过于庞大,两个御医翻检不便是一方面,陈璀及周围的人地位太高致使他们压力太大是另一方面。 以琴音不断唤起陈璀饥饿时的记忆,致使陈璀活活撑死的慕容非则怯生生躲在闻讯赶来的慕容怀柳身后,神情畏惧,似乎只是一个被陈璀离奇死亡惊吓到的弱女子。 而在她的身前,本是过来镇场子的陈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慕容非看,似乎是很喜欢她此刻胆怯的模样。陈珏身后,两个禁军修士警惕地看着周围,陈璀身死,不排除有强者暗杀的可能,他们不敢懈怠。 在另一边,丞相杨清风斜着眼睛看着慕容非与慕容怀柳,心中似有盘算。 “两位,王爷当真是撑死的?”杨清风问着两名御医,眼神却不在御医以及尸体之上。 一名御医擦去额头汗水,战战兢兢道:“王爷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灵念的痕迹,目前看来,确实是撑死的。” “哼!一个大活人,能活生生地把自己吃撑死了?!他是没有了感官,又没有了脑子不成!征北王每日美味佳肴享用不断,难得还有什么美食能勾了他的魂,让他如此不顾一切?” 杨清风瞪大了眼睛,两缕胡须也被气得飘了起来,他手指着慕容非,道: “屋内只有她与征北王,如今征北王身死,她如何逃得了干系?定是此女处心积虑,谋害了征北王!” “杨大人!”慕容怀柳将慕容非护在身后,慕容怀柳毕竟也是克己境的修士,得知征北王出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赶来这里,在看到慕容非后,便先将慕容非保护了起来。 “府中诸人,我们该问的也都问了,是征北王邀我孙女,她是来赴宴的,何来处心积虑谋害一说?!而且,征北王也是个修士,我这孙女仅仅是个凡生,这一点你杨大人看不出来,两位禁军修士也看得出来,她如何害得了征北王?最后,御医也说了,就是撑死的,难道还是我这孙女拿着饭菜硬塞到征北王嘴里给他撑死的不成?!” 慕容怀柳须发皆动,已然是动了怒,屋内霎时间灵念飘摇,两个禁军修士神色凛然,赶忙站到了陈珏身前。 “即便如此,也该先收监入牢,再行审问!”杨清风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慕容大人,你来得比禁军还快,莫非,此事也有你的谋略?!” 慕容怀柳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自己,偏偏又不识时务,多次妨碍自己。如今他正准备安排后路,若是搬空国库财宝的计划被他知晓,只怕又要被阻挠。因此,虽然希望不大,但杨清风还是往慕容怀柳身上泼起了脏水。 “慕容姑娘仅仅是凡生,我看此事另有蹊跷,却与慕容姑娘无干。况且慕容姑娘乃天下琴一,将天下十二绝下狱需慎之又慎。”陈珏终于看够了,眼见着杨清风有些不依不饶,连他都有些不悦。慕容非美丽无瑕,岂能让牢狱毁了? 杨清风捻着胡须,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杨大人!我曾得渡秋书院夏院长指点,府中藏了一幅夏院长留下的墨宝。若是杨大人能松松口……” 杨清风猛然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怀柳,这么多年同僚,他可从没想到慕容怀柳能说这样的话。可慕容怀柳眉眼低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夏院长的墨宝啊,这可不只是一字千金了呀。 “陛下说的是!”杨清风眼珠子一转,转头对陈珏道:“可即便慕容先生无罪,若完全不加以处置,只怕难堵众臣之口。不如这样,暂时委屈一下慕容先生,软禁先生于皇宫之中,待陛下将此事查明,再还先生自由,如何?” 杨清风看明白了陈珏的态度,如此既给了慕容怀柳一个人情,将那夏院长的墨宝弄到手,又能遂了皇上的意,让慕容非待在皇宫之中,皇上想做什么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杨清风,这软禁一说,倒显得朕的皇宫跟牢房似的。”陈珏笑骂一声,而后转头对慕容怀柳道:“爱卿,虽然朕也认为慕容姑娘无罪,可现在王府之外如此嘈杂,朕总得给百官一个交代。不如让慕容姑娘在朕赐给她的殿中安稳住上两日,你放心,朕会还她一个清白的。” 慕容怀柳还未回答,慕容非已经先行行礼,当即谢过了陈珏和杨清风。 而后,杨清风大手一挥,先将府中下人厨师押送入狱。征北王陈璀死于进食之时,皇帝陈珏既然说了赴宴的慕容非无罪,那保不齐是府中人下毒害死的,即便御医们没有查出毒害的迹象,那也可能厨师用料重了齁死的呢。 总之,堂堂玉轸亲王,总不能传出去是撑死的,不管文武百官怎么想,对外的说法总得有一套。 陈珏带着众人走出王府,安抚了一番百官之后,由杨清风亲自带人调查下去,说是调查,其实就是将征北王陈璀身死一事就这么拖下去,待将来百官们关注得少了,再找个合适的理由给大家编个真相即可。 征北王陈璀身死一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慕容非暂被软禁于宫中,但有皇帝陈珏安排照顾,所需之物又皆以皇后规格相待,自是不缺。 只是这消息很快传到了贵妃柏绘耳中,柏绘的情绪可想而知。 当日下午,贵妃柏绘便找到了正要去看望慕容非的陈珏,也不顾有禁军在旁,当场就出声质问。 而此时陈珏正担心自己的软禁安排会不会失了慕容非的美人心,急着要去慕容非宫中看望,被柏绘纠缠住,自是愈发急躁。 这对玉轸地位最高的夫妇当即大吵了一架,一旁的宫女太监禁军皆远远退去,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最终,柏绘愤愤离去,心中所恨的却不是陈珏,而是那位一过来就隐隐要强占她尚未拥有的一切的慕容非。 而陈珏也被柏绘吵得没了兴致,担心自己此刻的心情会影响了自己与慕容非的见面,因此吩咐了一番宫女太监让她们照顾好慕容非后独自返回宫殿。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对柏绘的厌恶也愈发让他难以忍受,他越来越坚定了要定下一个皇后的决心,即便不是慕容非,也不可以是柏绘! 一整个下午,陈珏,柏绘,慕容非皆独自待在自己宫中谁也不见,一场软禁,竟是禁住了三人。 陈珏来回踱步一下午,终于定下了某个决心,唤来了门口的太监。 而柏绘宫中,柏绘也定下了某个决心,唤来了贴身的宫女。 宫女看着主子的脸色,压低了声音道:“赐酒?” 柏绘转过身去,不愿旁人看到她此刻脸上的愤恨,道:“随你,要快些,干净些,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宫女轻轻点头,行礼离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美酒 皇宫内,慕容非对窗拨弦。 丝弦奏佳乐,恍惚忆往昔。 宫殿外,名为软禁实为保护的禁军们聆音而叹,种种往事回忆浮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嗡。” 一声不和谐的音调在青玉琴上响起,扰乱了这一曲回忆的乐调。 宫殿内,慕容非微微摇头,重新调整琴弦。 自己没有灵念,想仅凭琴艺复现第二春秋的琴曲还是太难了,连她这个天下琴一都只能勉强维持一瞬。 而宫殿外的禁军们从各自的思绪中惊醒,而后各自叹息,回忆断在了最美好的瞬间,怎能不令人叹息? 恰在这时,一太监一声吆喝,道了声:“陛下赐慕容先生,龙凤金恩杯一对!” 一众禁军们当即对其怒目而视,那太监来得实在凑巧,恰像是它的出现惊扰了慕容非才打断了那美妙的琴音一般,禁军们自然对它没有好脸色。 那太监见着众人神色不善,只是觉得奇怪,脸上依旧是神采飞扬,面对着上来拦着的禁军,昂然道:“这可是陛下派我来送的。” 那禁军心中暗骂一声,打断了这么好的曲子,就是陛下自己来了也是罪过,何况你这个阉人。只是难得陛下允许他们禁军进入后宫守卫,他们也不敢在皇宫得罪一个给皇帝办事的太监,只好收回手臂道: “公公请。” 那太监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却又恰到好处地让声音传到了方才试图拦它的几个禁军耳中,它骂了声:“没眼力见的东西!” 几个禁军怒视太监,却终究退了几步,给太监让开道路。 太监一路小跑到慕容非宫殿前,谄媚道:“慕容先生,陛下送来龙凤金恩杯一对,先生,这对杯子可是陛下原定于跟皇后新婚之时喝交杯酒用的!陛下说了,愿以这对杯子与先生长久共结一辈子。” 还在调试的琴音忽然停止,似是试琴人心有所动。 “放门口吧。” 太监眉头一挑,喜笑颜开,能做到在皇帝身边伺候,察言观色闻弦知意自是极为擅长。 不拒,那便是有意了,自己得赶快让陛下知道这好消息。 太监快步离去,临走还到禁军那边吩咐了一声,让他们注意着点,送这龙凤金恩杯的消息可不能让柏绘娘娘那边知道。 整个宫里都知道娘娘善妒,娘娘可一直期盼着用那对杯子与皇上喝交杯酒呢,若是让她知道了,自是不会怪罪皇上,却是要将火气撒到自己这个送东西的下人头上了。 禁军们点头应下,眼见着那太监快步跑去给皇帝报信,有禁军笑道,“不愧是少了些东西的人,跑得是比我们快些哈!” 周围禁军哄堂大笑,看着太监的背影,眼神却皆有些敌意。 片刻之后,又有宫女送饮食而至。 慕容非被软禁,饮食自是不缺。 可在经过一众禁军时,禁军抬手,那宫女身躯一颤,不是说送餐食不会阻拦吗?怎么这会儿…… 为首的禁军笑着指了指慕容非宫门口,宫女疑惑摇头,不知禁军此举何意。 那禁军压低了声音,道:“看到慕容先生宫门口那对杯子了吗?那可是龙凤金恩杯,皇上身边李公公送来的,将此事告知柏绘娘娘,娘娘必有重赏!” 宫女瞪大了眼睛,赶忙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口。 禁军笑着拍了拍宫女的肩膀,道:“去吧,去跟娘娘提起时,别说是我说的。” 那宫女点点头,快步跑到慕容非宫殿门口,慕容非依然谁也不见,只是让她将食盒放在门口,宫女自然不敢忤逆,在门口摆好食盒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宫女离去,为首的禁军缓缓收敛起笑容,一旁的禁军则低声道:“那死太监,看它怎么死!” …… 不消片刻,送食盒的宫女回到了柏绘宫中,还未等柏绘发问,那宫女便先将陈珏赠慕容非龙凤金恩杯的事告知了柏绘。 “呯!”的一声,还未等宫女说完,柏绘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脸上更是一块青一块紫。 在宫中数年,她自然知晓龙凤金恩杯的价值和寓意,这一直都是她心心念念之物,只在那霞冠凤袍之下。 没想到今日陈珏会将这对杯子直接送出,人家还不要,只留在了门口! 一时怒火上心头,柏绘险些喘不过气来。 “不说这个了,让你做的事做得怎么样?” 那宫女当即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娘娘,奴……” 还未说完,一条白布猛然缠上了宫女的脖颈,瞬间勒紧! 那宫女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的手脚已经被人拉住,而自己身前的贵妃娘娘柏绘则转过了身躯,背对着她。 脖间的白布越勒越紧,可是她连手脚都已经被人制住,根本挣脱不了。在她身后,两个宫女一人拽住白布一头,另有四个宫女扯住她的手脚,全然不给她活命的机会。 柏绘背对着宫女,面无表情。 不同于莺燕双妃,皇帝陈珏对慕容非多么重视她已经知晓,而这个宫女是去给慕容非下毒的,无论事成事败,她都不能让陈珏知道是她的人干的,那就只好自己处理干净了。 待身后逐渐没了动静之后,柏绘摆了摆手,道:“你们几个去处理了,弄干净些,别让我看到了。” 六个宫女当即抬着尸体出去。 而柏绘则又唤来两个宫女,道:“将那杯子取来,正大光明地去!这两块金子,你们递给看守的禁军,就说是我给的,明白了吗?” 两个宫女应声而去。 柏绘独自坐在桌前。不论她慕容非死不死,这杯子只能是自己的!皇帝不给,那就自己去抢,若是安排的事成了,也能让皇帝知道,自己只派了人去抢杯子,与下毒的事无关。 两个宫女携金前往,禁军们自然更不会阻拦,而慕容非也没动过杯子,那对精致华美的杯子就安放在慕容非宫门前的锦盒里,不消片刻,两宫女便将那一对杯子取回。 柏绘挥手令宫女们退下,独自取出杯子摆在面前。 她的目光停留在凤杯之上,久久不愿移开。 “这本就该是我的,我的!” 她拎起茶壶,为两个杯子倒茶。 杯中瞧着是茶,实际却是柏绘心中的交杯酒,因此倒了满满两杯。 柏绘两手各拿一只杯子龙杯递向身前,凤杯伸向嘴唇,自己与自己交杯。 柏绘以茶代酒,看着龙杯前空空如也的椅子,想象中对面应有的场景,眼含泪水。 她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如饮交杯之酒。 可龙杯依旧无人饮,自己饮了凤杯又有何用?柏绘放下两个杯子,独自看着它们发笑,笑的是自己。 而后,柏绘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紧接着,她脸上的血色也逐渐散去。 “呯!”两个酒杯连同茶壶一起摔落在地,同样摔在地上的还有柏绘自己。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腹部,身躯不断地抽搐,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口水不断喷溅而出。 听到动静的宫女们慌忙冲进来,又急忙去寻御医,可就这一会的工夫,柏绘口中喷出的已经不是口水而是血水了。 御医们慌忙赶来,却已回天乏术,不过片刻时间,柏绘喷了满地鲜血。 杯上有毒,无药可医。 原来那奉命去给慕容非下毒的宫女担心禁军会在她进去时查验食物,又担心草率下毒会让人怀疑自己家娘娘,便未像以往那样将毒下在食物中或是酒水中。 在得知陛下送了龙凤金恩杯后,她将毒下在了凤杯之中。 待陈珏前来,与慕容非共饮交杯之时,她自会中毒死去,而届时酒和杯子都是皇上的,谁也怀疑不到自己娘娘头上。 可惜柏绘并未让她将话说完,她也未曾想到柏绘会直接让人抢回那对杯子。 临死前,倒地喷血的柏绘看着摔落在地的龙凤金恩杯,挣扎着伸手想抓住那对杯子,可将要抓住时,她腹中猛然一抽,使得她全身蜷在了一处,逐渐没有了气息。 依旧是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六,玉轸贵妃柏绘被自己鸩杀于自己宫中。 第二百二十九章:月下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正是十六,可看瞅月亮,也就那样吧,没什么意思。” 剌炀城的某处客栈的屋顶,第二春秋横了一张画卷于身前,提笔在手,却迟迟不落。 在他身旁,隔了一尺距离,本在闭目修炼的青书未睁开眼睛,微微侧身凑到画卷前一瞧。却见偌大一张空白画卷上,只孤零零地画了一个圈,哪还有本分天下画一的风采,只像是某位蒙学孩童的初次提笔作画,青书未不由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力压了我夺魁的天下画一?你画的,是今早吃的那张烧饼?” 第二春秋尴尬道:“那还少点了几颗芝麻。” 青书未看看画卷,又看看天上那轮圆月,道:“明月天空,光华更盛以往,只是孤零零的一轮月亮,没有了星辰作伴,确实算不得完美。” 说罢,青书未转头看向第二春秋,目光如秋水,月色下涟漪潋滟,似那日戏春会上,明月在栖凤湖中的倒影。 第二春秋转头与之对视,原本的愁绪顷刻间烟消云散,一路相随小半年,这张绝美的面容一直都看不腻。不同于初见之时,原本那条独隐于林间的清冽山泉,此刻汇聚成了一汪柔美静水,映着天空的那轮银月。 清冷不近人间的青书未,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温婉,又为何变得如此温婉? 第二春秋有答案在心头,却不敢说出口,怕一旦说错了,连此时的美景都难再见。 青书未道:“若是画不下去,那不妨抚琴一曲?这月色还是美的,天下画一无法作画,那天下琴三愿不愿意弹琴呢?” 第二春秋摊开了手,道:“我倒是想弹,可当初那张用了许久的琴都被赵辞那丫头误毁掉了。” “前些日子,慕容非不是愿将那张青玉琴留给你吗?那琴可不简单。” 提到慕容非,第二春秋轻叹了一口气,道:“她的琴是为复仇而生,那复仇完了之后呢?我大抵猜到慕容非给自己的结局了,可我,竟无法说服自己去阻止。不光是慕容非,这座剌炀城,这个玉轸,似乎一直走在它该走的命运上,而我,只是个看客,不是不能阻止,我竟然是不愿意去阻止。” 第二春秋落笔画卷上,却只是用笔点出了一个好大的黑点,想画什么却又画不出来。 青书未柔声道:“你这一路的旅行,游山玩水记载妖物也好,走过前人来时路与之对弈也罢,从来都不是为了拯救一个定然要灭亡的玉轸。至于慕容非,她这一生本就是如昙花般一瞬的美丽,这是她选择的路,也是造就了如今的她的力量。对于她,我们本就只该当看客。” 第二春秋点点头,道:“是这样啊。” 在他身旁,青书未忽然站起身,明月之下,一身洁白的她才更像是那夜色中盛放的昙花。她看着第二春秋,笑道:“天下画一,既然这月色无法让你下笔,那画我如何?” 银辉之下,青书未独舞于夜空,如月之嫦娥。 第二春秋都快看呆了,他挥手拂去了身前的画卷,手一招,一幅崭新的画卷从底下屋内的书箱中飞来。 第二春秋提笔作画,画出了他此生最美的一幅画。 …… 同样的月色中,慕容非独自倚窗观月。 她只听得宫门外,有人匆匆而来,又有人匆匆而走,时而嘈杂,时而鸦雀无声。 她不清楚就在片刻前柏绘想害她却鸩杀了自己,但她能感觉到一切似乎都进展得很顺利。 顺利到,她还未来得及奉献上她原以为要奉献的一切。 但直到昨日弹琴杀陈璨开始,她才明白,原来那些其实都不重要,只是在客栈那一晚她还是看得太重而已。 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她只需要静待一个时机,一个陈珏让她出现在文武百官前的时机。 …… 而在慕容非的宫殿外,皇宫之内已经乱成了一团,连刚刚睡下的陈珏都被惊动。 柏绘身死,死于龙凤金恩杯上的毒。 可那杯子不是自己送去给慕容非了吗? 但是说到下毒,陈珏匆匆赶来慕容非宫殿外,在知晓慕容非自始至终没有拿殿门外的东西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亲自主持大局。 柏绘原本的安排是天衣无缝,那些她安排了除掉下毒者的宫女们也是忠心耿耿,可是谁也没想到,柏绘自己中毒死了。那些原本忠心的宫女们已经没有了忠心的对象,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结合慕容非宫殿外禁军们的描述,陈珏很快得知了事情的原貌,柏绘意图毒害慕容非却最终毒杀了自己,这只能算作自作自受,陈珏只是可惜那对龙凤金恩杯没法再用了。 但柏绘好歹是汜南的公主,不做些什么很难平汜南之口。 于是陈珏下令处死了几名知情的宫女,又收拾了那办事不力,致使柏绘得到了龙凤杯消息的太监。那太监连呼冤枉,却被禁军们一把拖了下去。 陈珏本打算公布柏绘死亡的真相,贵妃无德自作自受,这样自己立皇后的举动才更加名正言顺。 但转念一想,若是公布了柏绘身死的消息,这立后的举动,又得拖上好几天。 如今最后的阻碍都没有了,他不愿再等了! …… 剌炀城内,慕容怀柳收到了某个来自宫内的消息,他似乎预感到了有什么事即将来临。 这位玉轸朝廷的支柱之一,玉轸文人的领袖沐浴更衣,在家主的一块无字牌位前拜了又拜。 当年被柳大将军所救,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而柳家被抄家,似乎还是一个月圆之夜。 为何自己当年没有舍命出手? 所以自己只能是怀柳。 慕容怀柳长叹一声,他令下人们准备好官服,静待着上朝的时刻。 …… 明月下,一支孤军昼夜兼程,直奔腾骥关而来。 短戈镀月色,银刀染光华。 西南枢密军纵马出西南,顺着当年那条与柳韶瑾汇合的道路,疾行数个日夜,又一次奔向了腾骥关。 这是一支疲惫,沉闷,却杀气沉沉的队伍,他们是玉轸在剌炀城外最后的军队,十八年来,他们一直在舍命抵抗着北幽的入侵,这一次,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抵抗北幽了吧。 月光照亮了他们的甲胄,也照亮了一道道暗黑的潮水。 在腾骥关前百里处。 接剌炀城密令而舍半军来袭的玉轸西南枢密军迎面撞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北幽大军。 西南枢密军的统领没有料到,北幽五十万大军离开了腾骥关,守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 月色皎白,照亮的,却是一条死路。 第二百三十章:西南 玉轸西南枢密军舍弃半军于玉轸西南,只留精锐往剌炀城方向赶。 半军老弱牵扯北幽围剿大军,说是牵扯,实际上就是用他们的性命拖住北幽大军的步伐。 唯一的好消息是,如此一来,如断尾求生般舍弃的半军留下了战马,加上近些年西南枢密军对北幽连战连败,战马富余了不少,因此,这批玉轸最后的精锐一人多骑,星夜疾行,终于在六月十六日夜,接近了腾骥关。 当年,正是在这个关口前,西南枢密军接应到了浑身浴血从腾骥关的重围中杀出来的柳韶瑾,而后在他的带领下再次杀透重围,彻底击溃北幽大军。 如今,朝廷的一个密令,他们又一次来到这里,再一次面对北幽大军。 年轻的士兵们想象着当年的征战,不禁热血沸腾。 而当年同样满腔热血跟着柳韶瑾拼杀的士卒如今已经成为了西南枢密军中的将校骨干,此刻却充满忧虑。 柳大将军不在了,谁还能带领他们打赢北幽人呢? 此刻西南枢密军的统领翻身下马,下令手下的兄弟们做最后的休整,他则盯着地面的泥土出神。 当年,他也来到过这里,甚至还去过北幽。 忽然间,他皱起眉头,俯身抚过地面,而后勃然变色。 虽然做过了掩盖,但他依然察觉到了有铁蹄踏足过这片土地,时间还不算长! 这位经验丰富的统领立刻下令全军重新上马,立即后撤。 可就在此时,地面开始震动,原本寂静的夜忽然间被远处沉闷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所打破,月色在西南枢密军的前、左、右,三侧勾勒出一道低矮的城墙。 可那不是城墙,三面围来的是比城墙更加坚硬的北幽大军! 北幽五十万大军离开了腾骥关,拔营出动,却不是再攻腾骥关,而是返身在此设伏! 长途奔袭而来的西南枢密军确实是精锐,可那仅仅是相对于整个玉轸军队而言的。而在这的五十万大军,却是北幽国师江山赖以对抗整个玉轸国运加持的那杆铁矛的队伍,在这十八年间,北幽的军队早已被江山打造成一支铁军,对敌玉轸军队连战连捷,你玉轸军队又算得上什么精锐?! 长途奔袭而来的西南枢密军当机立断,七万大军向来时路狂奔后撤。 而以逸待劳的北幽大军自是奋起直追! 月色下,近六十万人马在玉轸的土地上狂奔。 马蹄声阵阵,如雷霆夜鸣。 兴许是北幽军队的甲胄过重了些,明明是以逸待劳的他们却始终被奔波了数日的西南枢密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西南枢密军不敢与之相抗,只能按着来时路一味的奔逃。此刻,西南枢密军的统领打定了主意,哪怕去冲击那些汜南的守军也要冲过汜南的边界,以逃脱北幽的围攻。 可是,北幽会给他逃出玉轸的机会吗? 两支军队一追一逃,转眼已是黎明。 此刻的西南枢密军皆已疲惫不堪,好在北幽五十万大军总算渐渐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能逃回去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一支漆黑如墨的军队,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为首者,北幽镇南侯,嵇煜! 十万北幽军队横亘在西南枢密军面前,如同一条天堑。 西南枢密军统领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那名前来报信的玉轸禁军,是北幽人刻意放过来的。 就像西南枢密军舍了半军老弱奔袭向剌炀一样,北幽大军也分兵为二,一军围住了西南枢密军的老弱半军,一军一路跟随着西南枢密军的精锐往东北进发,随后一天前停下脚步,在此处休整。 还是以逸待劳。 西南枢密军的统领慌忙回首,身后,一轮赤红的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随着那赤红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黑色的城墙。 一直可以保持着速度驱赶着西南枢密军奔逃的北幽五十万大军,又一次围了上来。 西南枢密军的统领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次,他们这支龟缩在西南地区躲藏抵抗了北幽十八年的孤军是要走向末路了。 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支本该被舍弃了老弱半军,此刻本该是最有机会存活下来的,自己上了嵇煜的当,那么去围堵半军的北幽军队也并非主力,老弱半军若是能一鼓作气突围,未必不能保存下来。 只是,此刻的他们应该在坚决执行他最后的命令,努力拖住北幽军队。 而此刻的北幽军队也是这个想法。 那围住西南枢密军半军的北幽军队深知自己难以一口吞下这七万老弱残兵,他们也在拖时间,等待北幽主力吃掉西南枢密军的精锐,而后来援。 西南枢密军的统领心如死灰,他知道,是他的决定、他的命令彻底葬送了整个西南枢密军。 此刻,西南枢密军队七万精锐环顾四周,眼见着黑压压一片的北幽大军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的呼吸已经变得沉重,握着武器的手都已经开始颤抖,他们纷纷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统领。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失魂落魄,颓然坐在地上的统领。 这位为玉轸奋战了一生的将领,在他的最后一战中,放弃了指挥,放弃了抵抗,就这么坐在了地上,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统领如此,但这支玉轸西南枢密军并未放弃。 在玉轸与北幽如此巨大的国力差距下,能毅然决然地加入西南枢密军为玉轸而战的精锐们,早在他们入伍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着近乎是十倍于己的敌人如潮水一般涌来,西南枢密军的中低层军官们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士们,准备着最后的冲锋。 七万对六十万,比当年柳韶瑾十二万对四十万的差距确实大了一些。 但打不赢,难道就不打了吗?! 这支抵抗了北幽十八年的西南孤军,跨上战马,扬起金戈,面对着北幽大军纵马向前! 金戈斩黑潮! …… 血战持续了半天,七万西南枢密军精锐被灭,而后,嵇煜率军驰援围住了西南枢密军老弱半军的北幽军队,将这支本就是赴死的残军全歼。 一天时间,玉轸最后的孤军,西南枢密军被全歼。 败报在当夜传遍了剌炀城。 满城哗然。 而后他们就知道了,在剌炀城外,此刻有五十七万北幽大军虎视忱忱,而北幽镇南侯嵇煜亲率十万大军巡视玉轸各处。 那一甲一矛能挡住如此多的北幽大军吗? 不仅仅是剌炀城内的百姓,连此刻高坐皇位的陈珏都在发颤。 这位在皇宫内安享了十八年的玉轸皇帝,第一次感觉到了畏惧。 但这一刻,陈珏担忧的不是剌炀城的存亡,他担忧,如此情况之下,慕容非,还愿意成为他的皇后吗? 即便她愿意,那若是自己被迫逃亡汜南,失去了皇位,她还会跟着自己吗? 不知为何,这位本该为了国家存亡担忧的皇帝,此刻脑中想着的,只有那道令他神魂颠倒的倩影。 于是,这位玉轸的皇帝在败报到来的夜里,一边安排丞相杨清风做好离开剌炀城的准备,一边定下诏书,准备在第二天朝会上变在文武百官前立慕容非为自己的皇后,虽然此刻的慕容非甚至还不能算作是皇帝的女人。 同时,他派人将这一安排告知了尚在软禁中的慕容非。 是的,这一次是告知,他不认为,也不允许慕容非有异议。 宫殿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慕容非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安排,并表示想在明日的朝会上露面。 得到消息的陈珏大喜过望,即刻同意,并安排人送去了皇后的服饰。 慕容非的宫殿大门再次关上,似乎是在对镜梳妆。 第二百三十一章:皇后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八,卯时,玉轸发生了一桩十八年来未有过的奇事。 他们的皇帝,陈珏,登基以来首次在众臣上朝之前坐在了玉珍太凌殿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坐待群臣。 玉珍文武整齐入殿,走在最前的杨清风与慕容怀柳抬头瞻圣颜,前者啧啧称奇。即便早已知晓陈珏今日要宣布何事,杨清风也没料到他会来得如此之早,看来陈珏决心异常坚定啊。 慕容怀柳则眉眼微皱,目光低垂,似心中有所念,满腹惆怅只化作无声的轻叹。 在他们身后,玉珍文武百官神情皆惊,若非此刻陈珏表情严肃,只怕当场就要议论起来,只是看着正襟危坐的陈珏,他们相互之间都以眼神表达着自己的震惊。 陈珏继位十八年,极少处理国事,上一次如此正襟危坐,还是处理柳家谋逆一案。但那一天,皇帝也是比群臣稍晚了一步。 难道今日又有如柳家谋逆一案般的大事? 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把目光移到了慕容怀柳和杨清风身上。没办法,如今的玉珍朝廷,也就这两棵大树值得皇帝如此兴师动众了。 当然,也有些臣子想得更多一些,近期皇帝屡遭暗杀,禁军统领下落不明,征北王离奇暴毙皇室却遮遮掩掩只推说是疾病身故,前夜贵妃柏氏又传身染重疾命在旦夕。 玉珍皇城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张堪比那日乌云更黑更厚的大网。 莫非是皇帝疑心大权旁落,所以暗中下了手? 这些大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之上的陈珏。 毕竟登基之初就收拾了当朝第一功臣的柳家,陈珏多年之后再行此举以保自身皇权,倒也不无可能啊。 即便出了如此一连串的大事,玉珍的臣子们都更愿意相信是皇帝自己在过河拆桥,也不愿意相信是有旁人在试图动摇陈氏皇族的统治。 十八年了,北幽如同一柄利剑悬在玉轸头顶已有十八年,玉轸的臣子们从最初的恐惧,到如今已经只剩下了麻木。 哪怕西南枢密军全灭的战报已经传遍了剌炀城,但在最初的恐慌之后,这些玉轸的朝廷栋梁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常。 西南枢密军又如何?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支被北幽消灭的玉轸军队了,他们不还是攻不破腾骥关,打不进剌炀城? 现在恐慌的,也就是一些过去被蒙在鼓里,如今才感受到北幽威胁的市井小民罢了。 五十万也好,七十万也罢,进不来就是进不来。 玉轸文武百官们的神态被慕容怀柳看在眼里,这十八年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位位忧国忧民的臣子在这太凌殿中慷慨直言,随后一位位永远离开了这座朝堂。 有人愤而撞死玉阶上,有人悄无声息牢狱中,有人黯然归隐市井间。 最终,十八年后,玉轸的朝堂之上就只剩下了如今这些官员。 多少人尸位素餐,多少人阿谀讨好。 慕容怀柳不是没有阻止过,可皇室如此,丞相如此,连皇帝亦是如此,他区区一个慕容怀柳又如何能阻止得了玉轸朝堂的江河日下呢? 他扫过一眼身后,默然无语。 身后百官神情万千,却唯独看不到一张忧国忧民的面容。 玉轸亡矣。 百官行礼毕,陈珏目光扫过群臣,正在踌躇着怎么说出自己的安排,却见慕容怀柳已经先走了出来。 他是慕容非的祖父,让他先说两句,也是应该的。 陈珏压下心中的不悦,忍了。 “陛下,昨夜有败报传来!西南枢密军奉陛下密令来援剌炀城,却中了北幽的埋伏,西南枢密军全军覆没!北幽五十七万大军正在腾骥关前,即刻要破关围城了!”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哗然。 他们早已知晓这一消息,只是此刻是从慕容怀柳口中说出,慕容怀柳为人刚正不阿,定不会出言夸大或是有虚。 “密令?!” 陈珏皱起眉头,而后看向杨清风。 他未曾亲自调动过西南枢密军,而这些年来,以皇帝的名义下密令的,一直都是杨清风与陈璀陈璨两位皇叔。 杨清风微微一笑,而后抬手按下众臣的议论,道:“西南枢密军确得陛下密令,但是陛下是安排他们继续在西南袭扰北幽,绝无中北幽埋伏之可能。这定是北幽江山之计!他们攻不破腾骥关,便想着以谣言攻心,令我等自乱阵脚,甚至弃城出逃,他们便可有机可乘!” 随后杨清风抬头看着陈珏。 陈珏会意点头,道:“确有此事,朕从未让西南枢密军来援,故此败报定是假的!众卿不必惊慌。” 慕容怀柳摇头道:“即便战报真伪待定,北幽大军云集腾骥关外确是事实,还望陛下……” “慕容大人尽可放心!”杨清风打断了慕容怀柳的话,捻着一缕长须道:“我玉轸与北幽较量了数十年,早已对北幽国力心知肚明,北幽倾国之力不过三四十万,还有西南枢密军袭扰牵扯,能在腾骥关前的最多不过二十万。而我玉轸尚有禁军十五万,剌炀城前流民皆愿为国效力,我已与陈璨大人给流民们发下武器,这又是二十万青壮,亦可视作十万精兵。二十五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陈珏听罢点了点头,道:“杨爱卿说得对,何况我玉轸还有腾骥关之险,剌炀城之坚,北幽打了十八年都未能打进来,此次定也一如以往,又有何惧?” “但即便如此……” “但即便如此,也该做好准备。慕容大人您要说的是这个吧。”杨清风抢了话道:“陛下,慕容大人此言有理,北幽大军近在眼前,是该整军备战。如今陈璨大人尚未回宫,臣斗胆请命,去整军备战,至于朝中政事可转交慕容大人处理!” 面对着突然行礼请命的杨清风,连慕容怀柳都是一惊,何时见他如此有担当过? 陈珏却看明白了杨清风的眼神,知他要准备的是离开剌炀一事,当即点头道:“如此,这等小事便交给杨爱卿了,杨爱卿即刻去办!” “小事?!”慕容怀柳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珏,眼中的质疑却被陈珏无视了。 待杨清风走后,陈珏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朗声道: “今日早朝,朕是要与爱卿们共商国本!” 群臣肃穆,说是共商,但陈珏今日来得如此之早,定是已有决定,他们只需老老实实听皇帝安排便好。 “高天罩众生,大地养万物,旭日高照散光热,明月悬空驱夜色。天地有对,日月有对,朕为天子亦当有对。自朕登基以来,一十八年未曾立后,故国无其母,风水残缺,方有北幽袭扰之患。如今,朕便是要与诸位爱卿共商皇后之选!” 陈珏立后之事,一直是玉轸朝堂上争议不休的话题,争议的并非是人选,这些年来,选来选去都是贵妃柏绘最适合,争议的是陈珏一直不愿意立下皇后。 如今陈珏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是了了众臣的一桩心事,可是这皇后之位的选定,值得陈珏如此兴师动众?十八年难得一遇地早早在龙椅上等候早朝? 难道是为了那句戏言? 自有大臣上前道:“贵妃柏氏,贤良淑德,统理后宫多年,当为皇后。” 此言一出,多位大臣点头赞同,只有少数几个提前得知了一些消息的在那边默不作声。 柏绘曾为了早日坐上皇后之位,多年来拉拢大臣。陈珏难得的几次上早朝都有大臣们提议早定皇后之位,便是柏绘安排。如今提议的,认同的,多也是收了柏绘好处的人。 “诸位爱卿。”陈珏神情悲痛,道:“诸位爱卿有所不知,朕早有立柏绘为皇后的打算,只是,只是就在前夜,爱妃柏绘突发重疾,众御医使了浑身解数也未能留下一缕芳魂。贵妃柏绘于昨日凌晨身故,讣告朕已派人送往汜南。” “不过!” 陈珏丝毫不给众臣们震惊和议论的时间,继续说道:“正是爱妃的突然身故,让朕意识到了,玉轸不可无皇后!” “不知陛下心中属意何人?”一位极有眼力见的大臣当即出声,得到了陈珏赞赏的眼神。 陈珏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慕容爱卿之孙女,天下琴一,慕容非可为本朝皇后!” 话音刚落,一声琴音于殿门外响起,在殿内所有人心中回响。 太凌殿内,陈珏与文武百官皆向殿外望去,唯有慕容怀柳默然低头。 太凌殿外,慕容非抱琴现身,却未身着陈珏送去的皇后华服,而是一身素白,似一朵盛开的昙花。 第二百三十二章:辛秘 剌炀城城头,守将陈四带着一众亲卫远观腾骥关。 整个剌炀城中,守卫是最早得到西南枢密军被全歼消息的人,因此,怀着北幽大军可能大举攻来的惴惴之心,换岗的两队城门守卫们都表现出了远超以往的严肃认真。 美中不足的是,来换岗的那队城门守卫中明显缺了一人,连带着气势都弱了三分。 好在同僚们早已习惯了周骏晟的懒散,也无人抱怨,只是都集中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剌炀城城门前的一切。 北幽的军队随时可能攻破腾骥关来到剌炀城前,而此刻在剌炀城前的流民们也已经拿到了武器,近几日因禁军的掳人,陈四的镇压,流民间怨声载道,比起北幽大军,剌炀城城门的守卫们更担心这些拿到了武器的流民们倒戈来攻。 而在城头上,陈四扫视着郊野上的流民营帐,眼神之中皆是厌恶。 按照他的安排,剌炀城的城头上又额外架设一排弓弩。那明晃晃的锋镝,防备的不是随时可能来到此处的北幽大军,而是底下从北幽各地赶来的流民百姓。 这几日来,为了维持郊野上的秩序,陈四已经下令射杀了数十个流民。陈四自言自语道:俗话说杀一儆百,那要儆二十万流民,不杀个一两千人怎么镇得住? 在陈四眼里,这些流民唯一存在的价值,便是作为剌炀城外的一道防线,抵御北幽大军的进攻。 而城下,流民们看着城头那衣着光鲜的将领,眼神中除了畏惧,也还藏着些许愤恨。他们如同保护金银一样牢牢保护着分发到手的刀剑,下一次,兴许只要下一次,城里再有人敢来流民中掳掠,他们必将与之搏命。 在陈四的咆哮怒骂之中,剌炀城的城头上,守军比往日多了数倍,他仔细地布置着城头的防守,希冀着能得到更多来自城内皇宫中的奖赏。 而在陈四回望的皇宫内,慕容非一身素白,抱琴入殿。 今日的慕容非没有妆容,没有饰物,所呈现在众臣面前的完完全全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却美得文武百官惊诧。 陈珏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今日的慕容非虽未如他所愿那般身披皇后华服,但那素白无暇的容貌气质更令他惊喜。 他们并不知晓,此时慕容非的衣着打扮便是她在君子会上的样子,这一身最简单的衣服才是她的心中最爱。 群臣无声,皆是看着缓缓走向龙椅的慕容非,等待着她与皇帝的言语。 陈珏站在龙椅前,向慕容非伸出右手,似乎是想要扶着她与自己共坐龙椅之上。 但慕容非却止住了脚步,停在了大殿的正中央。 慕容非环顾四周,脸上不见一丝笑颜,冷得如同冬日的冰面,一双美丽的眼眸此刻全无神采,仿佛是熄灭了烛火的琉璃灯盏。 此刻的慕容非,如同一朵冰做的莲花,美得让人窒息,却行将破碎。 陈珏张了张嘴,似想呼唤他心中的皇后。 但慕容非已经先行开口,她道:“今日来此太凌殿,是邀陛下及诸位大人共聆一曲琴音。” 天下琴一的一曲琴音,是多少文人志士毕生难求之乐,何况如今这般模样的慕容非根本无法让人心生拒绝之意。 于是,陈珏轻轻点头,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静待琴一妙曲,唯有慕容怀柳神情木讷,站在殿内如同一尊雕塑。 都言知子莫若父,但隔了一辈的慕容怀柳好像已经明白了慕容非要做什么,作为玉轸臣子的他想过阻止,可作为慕容非的爷爷他又不忍阻止,两种情绪在他的内心纠葛不休,最后皆化作一股苦涩袭上他的心头,湿润他的双眼。 随着慕容非盘膝坐在大殿中,琴音渐起青玉上,整个太凌殿都沉醉在奇妙的音律之中。 慕容怀柳长叹了一口气,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座大殿之中。 这位玉轸的老臣,这位拿下魁首名头定然属于夏迎东的天下书绝之名的风云人物,此刻只能如同一个寻常长辈一般婆娑着双眼看着自己的孙女。 她是天下琴一,君子四艺,她与那位夏院长齐名。可自己在这十八年间也仅仅是在那次君子会上听她弹了一曲琴音,今日是第二次。 在这琴音之中,慕容怀柳回想起前些天对第二春秋等人的讲述。 当年的故事,有世人皆知的,如柳大将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却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 也有仅有当年亲历过的少数人知晓的,如柳大将军再度领兵,却被玉轸陈氏皇族釜底抽薪,最终身死沙场,只留下一甲一矛,仍旧在腾骥关前,独守玉轸门。 还有一些事,在如今这世上,兴许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也就是在前些时日世上才多了三个人知晓。 那一年,柳韶瑾力挽狂澜于腾骥关下,顺带着救下了慕容怀柳。随后,柳韶瑾出兵战汜南,征北幽,而留在剌炀的慕容怀柳却意外的发现自家闺女也与柳家少爷交好,于是在仰慕着柳韶瑾的慕容怀柳的有意撮合下,两个年轻人很快便走到了一起。 因为柳韶瑾还远征在外,两家虽皆满意这桩婚事却还不能即刻给两个年轻人完婚,但两人如胶似漆,终是在某日慕容家的闺女有了身孕。两家在玉轸也都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虽然情投意合,两家人也都满意,但这种事在当时的玉轸也算是一件丑事,便被两家悄悄瞒了下来。 而后,便是那桩柳家灭门案。 北幽江山暗贿玉轸丞相杨清风,玉轸新帝初登基年幼无知,陈璀陈璨兄弟疑心玉轸大权旁落,便联手做局以柳氏僭越谋逆之名收监柳氏全族,待柳韶瑾安抚士卒孤身回剌炀后,又将柳氏全族处死。 那一日玉轸皇帝驾崩,太子陈珏却先封锁了消息,而后以柳韶瑾前线战功为名邀柳家大少爷于酒楼共庆,柳家大少爷欣然往之,慕容家大小姐则在慕容府中养胎,期待着柳韶瑾能得胜归来,她与柳家少爷也好正式完婚。 可最终她等来的,却是皇帝驾崩,柳家大少爷于酒楼大摆筵席举止僭越的消息。 两人尚未完婚,知晓他们关系的除了两家的人以外其实不多,慕容家大小姐也因此逃过一劫。 可不多并不意味着没有,自有谄媚者将些风言风语传布,虽有能人罩护,慕容怀柳还是将怀着四个月身孕的女儿暗中送到了汜南。 柳家全族被杀的消息传到了汜南,慕容家大小姐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 六个月后有女婴呱呱坠地,慕容家大小姐却憔悴了七分,只剩下了三分生机。 其后数年内,慕容家大小姐病故,病于悲痛,无药可医。 而那女婴便是如今殿中抚琴的慕容非。 慕容非,非慕容,乃柳也。 眼前的少女不是他慕容怀柳的孙女,而是外孙女。 可即便是慕容怀柳也不清楚,为何慕容非定要来剌炀城,来这座皇宫? 灭族之仇确实不共戴天,可当时慕容非尚未出世,她哪来的如此仇恨?莫非是自己的女儿终日里对她灌输了太多仇恨的思想?可即便如此她也才二三岁,哪里能记住这些,又何至于执念至此? 慕容怀柳不解,却也不愿阻止。 对玉轸最忠心耿耿的柳韶瑾正是死于玉轸皇室手中,自己愤而改名怀柳,得到了无数风言风语。 他可以无视那些说他是助柳叛逆的评价,却无法忽视那些说他只是名为明风骨实为旁观贼的评价,自己曲曲改个名确实只是个形式,如今柳家的后人要报仇,他虽不解也不舍,却也不会阻止。 这位兢兢业业了数十年的老臣长叹一声,而后在琴音中惊醒。 不对,自己并未知晓当年女儿与柳氏大少爷交往的细节,不是自己回忆起了当时对第二春秋等人说的话,而是琴音中有灵念向自己展示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他震惊地看着还在抚琴的少女,却见青玉之中隐隐有灵念渗出,随着韵律在整个大殿回荡。 白玉之中有灵念,青玉亦是!是慕容非,她借青玉琴中的灵念,还原了第二春秋的琴曲,虽依旧不能窥探他人的记忆,却在这位天下琴一别出心裁的改动之下,将自己的记忆,或者说是认知展现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如今,满殿群臣皆在琴音构造的记忆中,看着当年的场景,他们中有人悔恨,有人不解,有人沾沾自喜,有人沉默心虚,但他们皆在各自的意识中,体验着往昔。 在这座太凌殿内,清醒着的,只有三人。 抚琴的慕容非,刚刚醒来的慕容怀柳,以及同样刚刚醒来的皇帝陈珏。 在睁开眼的瞬间,这位玉轸当今的皇帝指向了慕容非,颤颤巍巍道:“你……你……你,难道你是……” 不是陈珏与慕容怀柳一般凭灵念强行醒来,而是慕容非要他醒来。 她是要报仇,报灭门之仇,前面几个人死得太快,报仇这种事自然得是让仇人死个明白。 慕容非凄然一笑,自青玉琴底部拆下一柄匕首,匕首同为青玉所制,精巧至极。 她自袖中取出两条黑布,分系于腰间,臂上。 白裙黑布,是为孝服。 慕容非手握匕首,一步步踏向龙椅,是为,弑君。 第二百三十三章:弑君 琴音已息,慕容非举刃向前! 这位在凡生之中都算得上柔弱的少女此刻凝聚毕生之力朝着玉轸的皇帝捅去。 那一道白光如虹,似是带着十八年的仇恨,今日要刺破玉轸的天空。 而那荒诞的帝王,此刻骇然地看着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如见梦魇。 白刃破空,慕容非穷毕生之力将匕首刺向那灭了她满门的帝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鲜血洒在了龙椅之上。 兴许是皇帝坐得太高,兴许是第一次亲自动手伤人的慕容非双手太过颤抖,这凝聚了柳家十八年仇怨的一击竟然只是刺中了陈珏的肩头,而肩胛骨太硬,慕容非力气太小,匕首甚至未能穿透陈珏的肩膀。 可这一击虽远不能致命,却也刺破了陈珏的胆子,继位十八年,他金贵的身躯何曾遭受过这样的伤势?! 感受到肩头的疼痛,这位玉轸的帝王一边惨叫着挣脱了匕首,一边踉跄后退,可他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他的龙椅,他身子往后一仰,竟随着那龙椅一同往后倒下。 “呯!” 一声巨响惊醒了殿内群臣,此刻群臣刚从那段记忆中醒来,皆怔怔地看着高举匕首的慕容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柳大将军冲破牢狱要为自己的全族讨个说法。 而此刻的慕容非已经无暇顾及惊醒的群臣,眼见着陈珏仰头倒在了自己身前,她握紧手中的匕首,阖身扑了上去。 如果是今日之前,慕容非的舍身飞扑是陈珏最大的幻想,可如今,携匕首扑来的慕容非却是陈珏今生最大的噩梦。 他顾不得脑后的疼痛,慌忙就地一滚,却在原地留下了他的玉冠。 “叮!” 慕容非的匕首刺中了陈珏的玉冠,那通体淡金色的美玉顿时四分五裂,而慕容非也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此刻,行刺的与被行刺的两人摔作一团,惊慌失措的陈珏一脚踢开身旁的慕容非,披头散发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喘着粗气,冲上头颅的热血令他只觉得脑内肿胀不已。 一旁,慕容非捂着腰肋勉强站起,但她的目光依旧坚定而决绝,一如她手中锋利如初的匕首。 眼见着慕容非又一次向他冲来,陈珏终于惊呼出声。 “有刺客!护驾!” 殿内群臣终于反应过来,可他们行动不一,方才脑中的陈年往事令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犹豫了起来。殿内诸臣有许多人对当年之事的了解不比寻常市井百姓多多少,此刻才知晓的辛秘,使得他们再看向慕容非时,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但依旧有臣子愤而斥责,一边高呼救驾一边冲向殿前。 直至一股灵念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震退。 那行刺的少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仅是凡生,那此刻,太凌殿中仅有一位修士。 群臣都将目光集中到了慕容怀柳身上。 慕容怀柳毕恭毕敬,一如这十八年来早朝时的模样,只是眉眼低垂,盯着足前第二块砖石。 “慕容怀柳!你要造反不成?!” 有急欲救驾的大臣出声斥责。 慕容怀柳不言不语,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那段记忆中,一直未能醒来。 可那条横亘的灵念依旧,殿内数位大臣心急如焚,却根本无法靠近。 倒下的龙椅旁,慕容非再次挥匕,这一次她睁大着眼睛,要向陈珏的脖颈处刺去! 可陈珏已经清醒了几分,他急忙抬手。 双方皆为凡生,可养尊处优了三十余年的陈珏体质比慕容非一个弱女子还是好上了三分,他抬手抓住了慕容非握着匕首的手腕,愤而叫嚣道:“你这个柳家余孽!你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罪过,不苟且偷生,竟还敢行刺!” 慕容非猛然挥动左手,陈珏慌忙向前一推,自己赶忙后退,一道细密的血珠甩到了陈珏脸上。却见被推倒的慕容非左手之中紧紧攥着一片淡金色的玉片,正是刚才自己被刺碎的玉冠的残片。 陈珏赶忙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好在自己的脖颈安然无恙,那一道血珠是慕容非自己被刺破的手掌中洒出来的。 “柳家该死,你也该死!柳韶瑾有不臣之心,你们柳家皆有谋反之意,你还敢来行刺朕!你们都该死啊!”肩头伤口的疼痛令这位皇帝彻底歇斯底里起来,他披头散发,身形颤抖,朝着慕容非破口大骂。 “陛下!柳家谋逆当年确有争论,但柳大将军一直忠心耿耿,即便在死后也在守护着玉轸!” 台阶下,有大臣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 “你给朕闭嘴!他是不是忠心朕还不知道?!朕说他不臣,他便是不臣!朕要杀他全家就杀他全家!这玉轸,是朕说了算!”陈珏怒而斥责,眼中血丝遍布,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都有微词,你们当朕不知道?!朕才是天子,朕在你们心目中的分量,哪里比不上那个死在乱军之中的废物?!” 百官无言,连那几位试图冲破灵念的阻碍去救驾的大臣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看向那吼叫着的皇帝。 下一刻,慕容非忽然从地上扑起,一匕首刺进了陈珏的大腿!避开了骨骼的阻碍,慕容非这一匕直至没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陈珏一脚踢开身前的慕容非,自己的身躯却在剧痛之中往后一倒。 太凌殿正东龙椅所在,为彰显皇威无上,特意设了九层台阶。台阶不高,可大腿上还留着一把匕首的陈珏根本不可能站得稳,便一咕噜从台阶上滚落,鲜血洒了一地。 “救驾!救驾!禁军呢?!禁军快来护驾!” 恐惧间,陈珏大声呼叫。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禁军们闻声闯入,可一股无形的灵念却将他们所有人都阻挡在太凌殿外,太凌殿大门紧闭,任何禁军不得入内! “轰!”的一声,水火齐聚,冲破了太凌殿的大门,禁军中的两个修士飞身而来,见着太凌殿中的情况,急忙向慕容非出手。 慕容怀柳长叹一声,这位在玉轸忠心耿耿了数十年的大臣,终于还是走上了谋逆之路。 他转身挥手,袖子一转,将那一团水火尽数收于袖中。而后独自站在太凌殿正中间,面对着禁军中的两位修士。 九层台阶上,慕容非挣扎着站起。此刻她已经手无寸铁,体力也在短短几次爆发下消耗殆尽,但她已然挣扎起身,握着手里那一截碎玉,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皇帝。 挣扎间,陈珏瞅见了走下台阶的慕容非,急忙要拔出大腿中的匕首迎击,可他手只是刚刚触及匕首的握柄,那剧烈的疼痛就迫使他收回了手。 别说咬咬牙了,做皇帝的,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痛楚? 就这么一耽搁,慕容非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那一片不算太锋锐的玉片狠狠刺下,陈珏抬手将它连同慕容非的手一起抓住,玉片划伤了陈珏的手掌却根本刺不穿。 可大腿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慕容非另一只手猛然拔出陈珏腿上的匕首,陈珏的身躯猛然向后一缩,转身向后门爬去。 慕容非扑到陈珏身上,一匕首刺中陈珏的后背。 依旧没能刺穿,匕首锋利,奈何慕容非力气太小。 人肉远比慕容非想象中的结实。 可这一击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陈珏却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继续向后面爬去。 慕容非就这么骑在陈珏背上,拔出匕首,又一次刺下! 这一次,慕容非刺中的陈珏的后脑勺,但头骨坚硬,这一下甚至只是刺入了一小截锋锐,依旧只是皮外伤。 太凌殿外,禁军们愈加急切,所有攻击皆向慕容怀柳攻来,被慕容怀柳尽皆挡下,连那水火修士也只能在慕容怀柳身前止步。 陈珏背上,慕容非第三匕刺下,这一次慕容非双手握住匕首,朝着陈珏的脖颈狠狠刺下。 事不过三,这一击刺进了陈珏的脖颈,割开了陈珏小半个脖子,鲜血狂涌,陈珏抬手捂住脖颈,身体却失去了支撑,趴倒在地。 慕容非喘着粗气,她的身躯已经瘫软,可她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她一点一点从陈珏的手中抽出匕刃,而后,朝着尚未割开的地方,又一匕刺了下去。 “慕容非!”陈珏还想喊些什么,可鲜血已经灌满了他的咽喉,他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慕容非深吸了一口气,往日里,看暗鸦总是挥手间夺人性命,没想到真正杀起人来,竟是这般累人。 此刻,禁军和殿中部分臣子已经红了眼睛,不顾一切要冲上来,慕容怀柳舍命将他们尽数拦下。 慕容非坐在陈珏身上,双手按着匕首的握柄,匕刃抵住陈珏的脖颈,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匕首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一个头颅滚落,满殿寂静。 慕容非的白裙已被鲜血染红,她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迹,在行刺之后首次开口道:“我姓柳。” 随后,她捡起了那个头颅,转身看着群臣。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八,天下琴一,柳非弑君。 第二百三十四章:破城 剌炀城,皇宫太凌殿内,女子白裙染血,一手拎着匕首,一手提着头颅。 玉轸皇帝陈珏的头颅。 鲜血自陈珏的脖腔里滴落,随着慕容非一步步高台,血迹也从那倒下的龙椅处一路延伸,如同是从龙椅脚下往群臣所在铺起了一条鲜红的地毯。 群臣瞠目,骇然给缓步走来的女子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太凌殿的大门。 禁军们都停在了原地,那水火修士怔怔地坐在地上。皇帝已死,他们也失去了战斗的理由,守卫皇城的禁军如今还能为谁而战? 柳非拎着陈珏的头颅走到青玉琴前,放下匕首与头颅,解开了身上的黑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琴,不让它沾染上陈珏的鲜血,而后将它背在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度拎起匕首与头颅,走向太凌殿的大门。 殿内众人静静地看着柳非走出太凌殿,这一群聚居在剌炀一城的玉轸臣子一个个如同被抽走脊梁骨一般瘫软下来,北幽来犯十八年,他们还可以仰望远处那座腾骥关,欺骗自己北幽大军永远攻不进剌炀。但如今皇帝陈珏真实不虚地死在自己面前,他们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绝望。 皇帝被枭首,两位皇叔一人身死一人失踪,在位多年的贵妃病逝,丞相杨清风心中只有钱财,重臣慕容怀柳助其外孙女弑君,如今的剌炀城已无人坐镇,而北幽五十七万大军就在腾骥关外! 一个个大臣瘫软在地,甚至连为皇帝哭丧的力气都没有了,压在他们心头的是堪称绝望的未来。 将为亡国奴。 大殿最前,慕容怀柳收起灵念,整了整衣袖,朝着倒塌的龙椅磕头叩拜。 他一生忠于剌炀陈氏,却在方才助柳非行弑君之举,这既是一个玉轸人对柳韶瑾的仰慕与愧疚,也是一个垂垂老者对自己仅存于世的外孙女的保护,却不是一个玉轸臣子对皇帝的尽忠。 慕容怀柳长叹一口气,一身大儒意气随着这一声长叹散尽,留下的只有一个泪眼婆娑的老臣。 老臣对着殿中倒塌的龙椅三跪九叩,而后转身离去,留下满殿或哭或闹或迷茫的玉轸文武百官,独自跟在柳非身后。 这位玉轸在天下最后的脸面,天下书三慕容怀柳舍弃了臣子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外公,想要见证外孙女最后的抉择。 新元元年六月十八,注定是一个被剌炀城百姓记一辈子的日子。 这一日,柳非拎着一个头颅从皇城大门缓步走出,顺着剌炀城主街大道一路往城门走去,皇城大门两侧禁军惊慌失色却无一敢拦。 长街两侧,有百姓高呼杀人,试图寻吏报官。 有人交头接耳,猜测这是谁的头颅。 直至有人惊呼出声,指头大呼:“皇上!” 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喊惊了檐上鸟雀,静了街旁看客。 长街百姓鸦雀无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颗还在往下时不时滴下鲜血的头颅。这便是,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天? 渐渐的,柳非弑君斩首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至满城皆知,剌炀城主道长街两旁挤满了人,一个个面带着不可置信神情的城中百姓在见到那血方淋干的头颅后,面上的疑惑转为了震惊和惶恐。 皇上死了,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没人敢上前询问,他们只能怔怔地看着柳非一步步从他们面前走过,看着统治了剌炀城十九年的皇帝的头颅被人拎着游街示众。 待柳非走远之后,回过神来的城中百姓才吵嚷起来,有当街评天论地的,有骇然回家收拾细软准备逃亡的,也有将这则令全玉轸震惊的消息添油加醋传给更多人的。 而更多的人,却是聚集在了皇城入口处,期待着还在皇宫内上朝未归的官员们能给与他们一个说法。 但他们注定得不到想要的安抚了,慕容怀柳跟着柳非一同往城门而去,而去地下粮仓准备撤离事宜的杨清风得到消息后更不可能留下来承担一个摇摇欲坠的剌炀城的存亡了。现在皇宫内留下的只有一群没了主心骨的官员,和各有想法的禁军们。 柳非无暇顾及身后剌炀城的官员,百姓们的反应。她一路往剌炀城的城门走去,不急不缓,只在某处客栈旁驻足了一瞬,而后继续前行。 剌炀城城头,得到了消息的城防战士们已经聚集在了城墙之上,看着主道长街被剌炀城百姓围出了一个空荡的通道。 城门外,连那些流民们都开始逐渐聚集在城门口,一个个仰着头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剌炀城城门口,周骏晟倚靠着城门,看着那个逐渐走来的身影,默然不语,他的同僚们则紧张地盯着聚集来的流民,甚至无暇顾及身后的剌炀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都给我散开!散开!”一声暴怒的喝斥在城头响起,陈四终于站上了城头,他高声怒骂,喝斥着周围的守卫们回到自己的位置,自己则遥望着那一抹白色染血的身影。 是陈珏的头,皇帝死了,那自己这赐姓为陈还有什么意义?! 这位在众人入城时还好脸相向的守卫将领,此刻面露凶光。 听到他的声音,城下的流民们眼中皆流露出怨毒的神情,这些天来,死在他命令下的流民不在少数,他甚至亲自提弓控弦,射杀那些令他不悦的流民。 此时,面对着逐渐走来的柳非,面对着那颗他曾卑躬屈膝过的人头,他握着腰间的弓,却不敢引弓射箭。 慕容怀柳还在远远地跟着柳非,而当初一同进城的暗鸦肯定也还在周围,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手下们先注意城下的流民。 渐渐地,柳非走到城门前,而后顺着城墙的台阶往城头走去。 城墙上的守卫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非拎着头颅走上城头。 城外,近二十万流民尽数聚集,仰头看着城墙上那被柳非提着的人头。 他们不认识那是谁的人头,但城墙上有人告诉了他们答案。 “皇上!” 陈四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不知是哀嚎他效忠的皇帝,还是哀嚎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有所起色的仕途。 这一声哀嚎之后,城上城下尽皆哗然。 柳非完全没有理会身躯颤抖的陈四,她独自走到城头最高处,高高举起手中的头颅,而后将其抛向城下。 那一日,她借着出去取琴,暗中将玉轸朝廷意图利用流民们抵御北幽大军的消息传到了流民之中,今日她又将皇帝陈珏的头颅抛向城下。 城上城下寂静无声,直到那一声人头落地的声响,啪,不响,却传遍了全城。 紧接着,就是城外流民们的呼喊。 皇帝都死了,谁还能让他们去送死?! 流民们高举着分发下来的武器,欢呼声竟如山呼海啸,甚至压过了弓弩上弦的声音。 陈四抬起了右手,城墙之上,弩箭上弦,寒光闪闪的锋镝又一次指向了城下的流民。 城下的流民们停下了欢呼,他们望着城头的弩箭,手中握紧了武器。 前几日,陈四还只是射杀那些他看不顺眼的流民,今日所有弩箭皆已瞄准,似是将城下的流民们都当作了北幽的军卒。 城门口,周骏晟看了一眼落在自己眼前的头颅,握紧的拳头。 她终究还是这么做了,而自己,这几日却连几个百姓都没有去守护。 自己这十八年,竟然是什么都没有做。 “放箭!”城头,不敢对柳非出手的陈四将全部的怒火撒到了城下的流民身上,竟真的下令所有弓弩射箭。 弦声如雷鸣,刹那响彻。 甚至连慕容怀柳以及默然站在柳非身后的第二春秋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有一个人已经提前知晓了陈四真的会下令放箭。 周骏晟终于暴起,一道白虹自城门口向天而去,挥手便拦下一大片箭矢,而后纵身跃到陈四身前,一把掐住陈四的咽喉。 “周骏晟,你要干什么!” 周围,陈四的亲卫们赶忙靠近,却被周骏晟暴起的灵念斥退。 周骏晟拎起陈四,眼神中满是杀意。 “玉轸军法第二条,不得擅杀百姓!陈四,你……” 哀嚎声从城下传来,周骏晟虽拦下大半的箭矢,及时出手的第二春秋也拦下不少箭矢,但依然还有箭矢射进了人群,流民之中数十人中箭倒地。 听着城楼下的哀嚎,周骏晟也不再与陈四废话,手中灵念爆发,将这个剌炀城的守将彻底捏死。 城墙之上,剌炀城守卫们全然不敢靠近这个原本被他们看不起的懒惰城门守卫,他们放下了箭弩,躲闪着周骏晟的目光。 周骏晟抬手将陈四的尸体扔下城头。 城外,流民之中爆发了震天的欢呼,陈四的尸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流民们撕烂。 没了皇帝,没了守将,没有人可以再阻拦他们了,流民们高举武器,进城! 二十万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剌炀城城门,城头将士见陈四已死,根本不敢阻拦,纷纷撤下城头。 周骏晟纵身再起,却是回到了他驻守了十八年的城门口。 一旁他的同僚们已经被拿着武器不顾一切冲来的流民们吓傻了,周骏晟挥手将这些城门守卫们送到远处,独自站在城门口。 方才杀陈四,是他身为原玉轸将领的责任。 此刻来守城门,是他身为城门守卫的责任。 这位懒散了十八年的急先锋,终于在这一天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面对着已经不管不顾挥着武器就往城门里冲的流民们,周骏晟抬手扬起灵念,却在半途中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了声,罢了。 抬起的手又一次落下,流民们山呼海啸般地冲过了剌炀城的城门,将散去灵念颓然站在城门前的周骏晟践踏于城门口的尘土之中。 二十万流民冲过城门,城门口已经没有了周骏晟的身影,只留下了黑蒙蒙的一片血迹。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八,剌炀城守城将领陈四,城门守卫周骏晟,身死。 第二百三十五章:倾国 陈珏的人头自剌炀城城头落下,就好像最后一根稻草缓缓飘落到骆驼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玉轸刹那间大厦崩塌。 在剌炀城外艰难求生了数日的流民们拿起玉轸朝廷发给他们的武器,冲向了剌炀城的大门。而这些武器,原本是玉轸朝廷诱骗他们去抵御北幽军队的。 颓废了十余年的周骏晟终于不再颓废,十八年后唯一一次的出手,却是向着下令射杀流民们的剌炀城守将陈四。当他将陈四的人头也掷下剌炀城,二十万流民们的心中再没有了畏惧,他们呐喊着向剌炀城冲去。 但这样就是正确的吗? 流民们携着武器冲进剌炀城,会造成怎样的局面? 流民们是百姓,剌炀城内的百姓难道就不是了吗? 周骏晟不知该如何抉择,抉择也好累。但他如今是剌炀城城门的守将,他吊儿郎当了十八年,总要尽职尽责一次吧。 于是他救走了自己的同僚,独自站在剌炀城门口,站在他最熟悉的位置上。他再次凝聚起灵念,却终是对无法对平民百姓们下手。 罢了,从柳大将军离世那天起,自己就应该随他而去,如今,还是晚了太久。 最终,周骏晟放弃了抵抗,身死于二十万流民的冲击践踏之下。 二十万流民就这样进了剌炀城。 面对着手握武器,如海浪般涌进剌炀城的流民们,那些原本在酒桌上吹嘘自己无所不能的剌炀城守卫们放下了手中的弓弩,一个个畏惧地冲下城头,向着皇城的方向跑去。 可如今的流民们哪里还能放过这些剌炀城的守军,这些天,不知有多少流民死在他们的箭矢之下,多少家庭因此残缺。这是生死的仇恨,当进城时的热血涌上头颅,手中的武器给予他们力量之后,这些流民们便不再畏惧,而是要将复仇的怒火洒向他们的仇敌! 但是城门之后,不仅有剌炀城守卫。 原本围在街道两侧的剌炀城百姓们被眼前的一幕震惊。披坚执锐的甲士从城头撤下,慌忙向自己这边冲来,其后,是手持利刃张牙舞爪的流民浪潮,这恐怖的一幕刹那间令所有剌炀城百姓乱做一团,他们惊声尖叫着慌忙后退,在这原本宽敞的长街上挤作了一团。 整个剌炀城一片混乱。 俯瞰着剌炀城城门处的混乱,慕容怀柳长叹一声,既像是悲叹又像是十八年的解脱。 这位剌炀城的天下书三道:“今日玉轸国亡,我之罪也。” 滚滚灵念向天而去,在迎着外孙女入城之后,他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结局,但他还是默许,甚至在最后关头亲自出手协助了。算是他亲手毁去了他效忠了十八年的国度,如此只好随着玉轸一起去了,到地下再向先帝请罪吧。 一只柔弱的手抓住慕容怀柳的手臂,慕容怀柳看去,是他的外孙女柳非。 柳非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外公,玉轸虽亡,玉轸百姓尚在。流民们若不加以管束,城中居民商户皆危矣。眼下,能稳定下城中局面,保护住城中百姓的,只有您了。” 慕容怀柳刚要回话,柳非又道:“外公,难道你忍心看着另外千千万万个家如柳家一般吗?” 闻得此言,慕容怀柳转头看向城内,潮水般的流民几乎要冲进惊慌失措的城中百姓中了,更有守军刻意借着百姓的身躯来躲避流民们的追杀。 这位玉轸的老臣长叹一声,随后,一道灵念刹那间震动剌炀城:“入城者,不得伤害城中无辜,不得劫掠他人财物!” 浪潮在这一刻止住,无数流民抬起头,看着空中的慕容怀柳,眼神有敬畏。 在玉轸,慕容怀柳的名声仅次于柳韶瑾,甚至因为这十八年来皇帝不允许旁人提柳韶瑾,得了天下书三后的慕容怀柳名声还要更大一些。因此,此间流民虽不认识皇帝样貌,却知晓慕容怀柳身份。 浪潮放缓,流民们向天行礼以示顺从。而后继续追杀剌炀城守卫。 这几日,流民们或被掳,或被杀,与守卫及禁军们是有生死之仇,因此慕容怀柳也不会阻拦他们。 随后慕容怀柳维持着剌炀城中的秩序,而流民们则一路杀到皇宫之外,但禁军们舍弃了皇宫竟围聚在征北王府处。 原来早有禁军中的高官知晓王府中有暗道脱身,却在慌忙逃命时泄露了消息,于是一众禁军尽数来此。 可通道狭窄,阵法奇效又缓慢,因此,皆被堵在了王府外。 面对着迫近的流民,剌炀城禁军们艰难地组织起了一道防线,却在真正触及流民们的浪潮前先行溃散,更有无数禁军未战先怯,俯首乞饶,不过片刻,二十万流民竟然杀得十余万全副武装的禁军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此刻真正的地下粮仓内,随着一批精锐的禁军进入之后,早已在此有所布置的杨清风令水火两位禁军修士变动法阵,竟然在内部关闭了往来的法阵。 陈珏已死,来更多的人也无用,一起逃离的有自己的亲信与两位能保住自己性命的修士就足够了。玉轸已亡,若是出海过于冗余,难免不会被北幽人追上。而且杨清风已得知外面已经乱做一团,他宁可提前关闭通道,少些人一起离开,也不能给流民们闯进来的机会。 最终,不到五百禁军簇拥着杨清风和他的亲信及一众家眷们登上了最大的船,在这艘船上已经提前搬好了满满的财物,压得那船比旁边的船只都要矮上了一截。 杨清风抹去额角汗珠,赶紧吩咐道:“快开船!” 有手下回禀道:“大人,船上东西装得太多了,如此若是遇上风浪,只怕……” “嫌重你就给我下去!”杨清风一句话吓得来禀者仓皇离去,大船终于缓缓驶出了剌炀城的氛围,驶入东海之中。 眼见着剌炀城逐渐远去,杨清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得此财富,少了个宰相当也无所谓了。 东海之上烟波浩渺,杨清风捋过自己的长须,心中想着船上这些人该如何安排,那两个修士该如何拉拢。 可是,即便是两个修士也没有注意到,在船舱内的一堆堆珠宝财物下,有一支珠钗。 它早就躺在了船舱内,搬运财物的人们却只当它是前面哪个搬运的人没注意,掉了的。 那支珠钗白珠青枝,好似皆是玉做的。 与那青玉琴白玉池分明是同源。 当船驶出了剌炀,珠钗离了柳非足够的距离,那青与白便微微一颤。 而后,“呯!” 一堆财宝化作漫天金雨,船的底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听到动静的众人急忙赶来,可船舱内东西实在堆得太多了,禁军们挤都挤不进来,而本就吃水太深的船体内顿时涌入了大量的海水。 两位修士急忙以灵念分开一条路,可迎面而来的却是汹涌倒灌过来的海水。 纵是克己修士也无能为力啊。 大船猛得一倾,杨清风绝望哀嚎:“快把它们捞起来啊,这些都是钱啊,不能让它们沉在海里啊!” 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他了。 从未出过海的玉轸众人乱做一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船一点一点地向下,海水一尺一尺地上涌。 最终,大船携带着满船的珠宝沉没入海,只有两位修士及少数禁军生还,两位修士本打算救起杨清风,可他死抱着船舱内的财物不放,非要叫着他们一同捞起财物,直到自己也随着大船及船上的财物一同没入海中。 而在此时,柳非走下了剌炀城城头,走上了腾骥关的关口。 腾骥关前,那副甲胄十八年来首次,回头,不是看向柳非,而是看向远处的剌炀城。 他看到了剌炀城中的一切。 甲胄之下没有面容,自然也没有表情,柳非欲言又止,怔怔得看着前面那副甲胄。 确切的说,是甲胄中的灵魂。 甲胄缓缓回头,它看向自己手中的铁矛。 原本锈迹斑斑的铁矛几乎是在一刹那间锈迹遍布,残缺万千。 “咔。” 一声轻响,铁矛断作两截,而坠落的那一截在地面上又碎成了数段。 “呼。” 甲胄的呼吸声再次传遍腾骥关,声音中却满是凄凉。 那笼罩在甲胄、铁矛、腾骥关之上的那道气运,终于消散。 腾骥关依旧在,但是玉轸先亡了。 柳非身后,第二春秋等人默默地跟着。 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一人倾了一国。 第二百三十六章:落幕 腾骥关前,北幽五十七万大军集结。 江山独站于北幽大军前,遥望那一袭染血的白裙现身于腾骥关口。 五十七万大军肃然无声,江山抬头仰望,看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气运消散于无形,看着巍峨坚固的腾骥关上生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看着铁矛断裂甲胄生锈。 他们无需再攻打腾骥关了,因为玉轸已经亡了。 腾骥关口,甲胄松开了手掌,残存的半截铁矛哐当落地,在这片它最熟悉的战场上碎成了无数片。 它早已碎裂,在十八年前。 天空开始乌云密布,细密的雨水毫无征兆地在腾骥关前落下,一袭蓝裙俯瞰腾骥关。 北幽一方,没有人再上前动武,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腾骥关前的那副甲胄,等待着它的落幕。 甲胄轻叹一声,灰白的气息在铁甲的缝隙间四溢而出,漫天雨水为之震荡。 一股无形的杀意刹那间席卷整片战场,唯有雨水勾勒出了它的形状。 那不是杀意,那是千千万万个站在雨中的人影。 他们阵列在腾骥关前,与前方的五十七万大军对峙。 杀气腾腾,似有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但那甲胄举起了右手,雨幕之中,可见那些人影齐向甲胄鞠躬行礼。而后,甲胄松开右手,低头回礼,雨水中的人影逐渐模糊,化作一缕缕灰白的气息,消散于战场之上。 望着关前消散的人影,第二春秋摇头轻叹,自言自语道:“知来者所来,渡往者所往。柳大将军,在最后一刻,还完尽到了他的职责。” 战场上的杀意散去,剩下的,只有一副破旧的甲胄。 甲胄转身,面对着它驻守了十八年的关隘,一动不动。 关隘口,柳非与那甲胄面对面,语气平淡道:“我杀的陈珏,我也害死了陈璀、陈璨,那杨清风就算能活下来也将孑然一身,我给流民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憎恨玉轸朝廷。我是你的孙女,我毁了你效忠的玉轸,我为柳家报了仇。” 甲胄僵硬了片刻,而后微微点头,它摘下了面甲,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头盔内部,似乎是想好好看看这个他活着时尚未出世的孙女。 “我不明白,这样的玉轸有什么还值得你死后还要守护的?不,不只是死后,在柳家被灭门之后,你为何还要出狱领兵去守护它?!” 柳非拎着匕首的手在颤抖,她终于在它的面前,问出了这句话。 但很遗憾,无论怎样,那副甲胄都不可能亲口回答她了。 甲胄摇了摇头,它指了指远处的剌炀城,指了指眼前的腾骥关,又指了指自己和自己脚下的战场。 这是它的回答。 柳非不再言语,两行泪水自她脸颊滑落,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匕首,身躯颤抖。 那甲胄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它守护了十八年,不,是近四十年的关口。 灰白的气息在甲胄的间隙间疯狂四溢,而后,逐渐扩散至整个腾骥关前。 那锋锐如刀沉重如锤的杀气随着灰白的气息吹拂过整个战场。 江山率着北幽五十七万大军后退三里,第二春秋,青书未,暗鸦三人抽身疾退,唯有柳非身旁,灰白的气息独留出一丈方圆的空隙,雨水、杀气皆不能入。 这是柳韶瑾能为他仅存的后裔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漫天乌云被杀气搅碎,雨眠落到江山身旁,不敢再现身于空。 腾骥关上空,天地为之一清。 终于,灰白的气息散尽。甲胄之中,再复空无一物的模样。 “哐当!”一声,那副杀怕了北幽大军的甲胄此刻如同寻常的甲胄摔落在地,散作了数个部件。 玉轸新元元年六月十八未时三刻,玉轸腾骥关前,再无柳韶瑾。 千万里之外的某处,老者双眼无珠却凝视远方,他先是一叹,而后一喜。 道:“柳韶瑾啊柳韶瑾,你终于死了。” “他不是死了。”第二春秋再次上前,踏足于腾骥关口,摇头道:“他本就不该再来此独守十八年。” 趁着乌云散去,第二春秋席地作画,这一次,他并未取出那幅画着近百个妖物的画卷,而是单独取出了一卷空白的画卷,绘甲胄铁矛于纸上。 落款是当年慕容怀柳写给柳韶瑾的词:玉轸有柳氏。铁矛舞若狂,战鼓震远疆,斥风喝雷旌旗张,独镇八荒。气吞山河,剑饮寒光,孤魂遗甲守国邦,天下无双。 第二春秋再抬起头时,北幽国师站在他身旁,看着那幅画,道:“叹君不是北幽人。” 第二春秋收起画卷道:“你这话不合适。抱歉抱歉,我在此作画耽误你的大事了,让你这么多人在关前等着。” “无妨。”江山转头看着远处的剌炀城道:“我也不急着入关,待慕容怀柳安顿好剌炀城,我领兵去接收便可,不会再有战事了。” 这时,柳非捧青玉琴走来,面对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女,第二春秋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待之。 “第二哥哥,这张琴你收下吧,方才玉轸皇宫内,我学着你的琴曲请文武百官共同经历了一次我的记忆,此物,不是托付,而是谢礼,请你务必收下。” 柳非将琴捧到第二春秋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道:“青玉白玉相依而生,如今白玉已碎,青玉之中的灵念也被我挥霍一空,此琴还需以灵念琴音温养。第二哥哥你知道的,我只是凡生,这琴给你我才放心。” 第二春秋默默点头,接过青玉琴。 柳非转头对江山行了一礼,道:“国师大人送小女子来玉轸,小女子为国师大人取下了腾骥关,还是国师欠小女子更多一些。小女子的外公一生为玉轸鞠躬尽瘁,只在最后陪着小女子做了错事,今日事了,他兴许要以死谢国,还望国师大人救他性命。” 江山点头道:“慕容怀柳名满天下,又心系百姓苍生,实为辅国能臣也。我自会保他性命。” 柳非闻言对江山再行一礼,江山侧身避开。 而后,柳非走到青书未身前,她笑着凑到青书未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青书未先是微微一怔,而后面含笑意摇了摇头,抬手替柳非擦去脸颊的泪痕。 再之后,柳非看向暗鸦,暗鸦背过身去,不去看柳非。 默默守护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知晓她的想法,明白她的决心,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任何事,只是默默地打定了主意,今后也要一直守护着她。 柳非道:“你常言恩仇皆必报,欠我母亲的恩情,你早已还清,不必再为我做任何事了。而且你需记得,你还欠了第二哥哥他们的恩情,你还需要还完哦。” 暗鸦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最后,柳非走到腾骥关前,看着地上散落的甲片俯身想要去捡,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收回了手。 失去了灵魂支撑的甲片脆弱万分,自己稍加触碰,只怕它就要碎作烟尘了。 而且,是她毁掉了他守护了一生零十八年的玉轸,她怕自己的触碰会令他不快。 柳非跪在柳韶瑾的残甲前,抬起了握着匕首的右手,她仰着头,将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第二春秋上前一步,那袭水蓝色的长裙也来到了她的身边,可她微笑着摇了摇头,道: “我这一生,便是为了这一场复仇而活。如今该杀的都杀了,该毁的都毁了,该见的都见了,该问的也得到了答案。我的一生也该在这里结束了。即便你们救下了我,我心已死,你们救到的也仍旧只是个死人。还不如让我死在我该死的地方,死在我该死的时候。” 一声长叹,雨眠纵身远去,消失于天际。 第二春秋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少女,眉眼苦涩。 青书未上前握住第二春秋的手,柔声道:“不要看了。”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反手握紧青书未的手,看着眼前的少女跪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将匕首刺进了她自己的咽喉。 一点红梅绽放于白雪上。 像极了那日酒后他画在墙上的那一朵。 …… 是日,北幽大军占领剌炀城,玉轸国就此落幕。 第二百三十七章:繁花凋落,玉碎江南 风吹酒楼,吹熄了酒客们的满腹牢骚,吹灭了说书人的激昂曲调,只余下弹琴女子生涩的琴艺,在呼呼风声中婉转着最后一曲哀调。 玉珍国亡于北幽,早已算不得新鲜事,在剌炀城陷落之前,世间文人骚客已经少有论及玉轸国国事,它的灭亡只是早晚而已。 但当庄先生一连数日说完了玉轸灭亡的辛秘,在座酒客却皆奉献了一声叹息喝进酒水之中一饮而尽。 临了,庄先生说了些玉轸的后续,剌炀城的禁军终被二十万流民杀败,一场混战伤亡者不过数千,却杀得这帮养尊处优的禁军们胆寒,纷纷向连甲胄都没有的流民们磕头乞降。 北幽国师江山亲率北幽大军至剌炀城下,随后孤身入城与维持好剌炀城秩序的慕容怀柳密谈了一个时辰,慕容怀柳开门献城,保了整个剌炀城的平安。 试图逃往汜南的杨清风带着他的满船珠宝溺于东海之底,只有少数禁军从海上逃回剌炀城在北幽军队面前束手就擒。 玉轸已亡,那道堂皇国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凭着国运及一股执念独守于腾骥关外的柳韶瑾终是归于尘土。 年仅十七便夺下天下琴一之名,又因美貌获赠倾国倾城之誉的柳非,自尽于腾骥关前,年仅十八。 最终,慕容怀柳为其外孙女收殓,将其与柳韶瑾的残甲断矛一道安葬于荒废了十八年的柳氏墓园之内,这对生前不曾真正见过面的爷孙终于在死后,魂归一处。 第二春秋与青书未离开了剌炀城,继续去寻找杂园,由己与江山见了一面,随后也开始了自己的旅程。至此,来到了剌炀城的众人,仅剩下了暗鸦独守于柳氏墓园之中,为整个柳家最后一位埋葬于此的人守墓。 玉轸的故事终于了了,座上酒客们听到的却不是开篇前所以为的激昂赞歌,而是一曲呕哑嘲哳的干涩哀叹。 这玉轸的事,在十九年前开始,就是一桩破事啊。 “呯!” 一声动静将酒楼中的酒客们拉回现实,却是喜欢出言不逊的酒客一拳捶在了桌上,吓了坐在他对面的红裙女子一跳。 那酒客早已喝得满脸通红,带着七八分醉意道:“他娘的慕容怀柳,老子早就说过读书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大将军死后守国门,这慕容怀柳口口声声说着仰慕柳大将军,却最终一仗不打就向北幽献了城。如今更是听闻被北幽封了个天大的官,掌管整个玉轸区域的政务。这就是读书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不可信也!” 旁边一桌上,三个明显就是读书人模样的酒客当即就黑了脸,不是第一次了,这家伙先前就对夏院长出言不逊来者,一个酒客正要站起来与那出言不逊的酒客理论理论,却被同伴摆手制止,与一个喝多了的人吵能吵出个什么结果来呢? “你放屁!”却是那佩剑的豪侠反驳道:“此一战玉轸必亡,剌炀城中禁军如草芥,流民们也只是凭着一勇之力,哪里能是北幽大军的对手?慕容先生此举是保全了剌炀城及剌炀城中的百姓。” 出言不逊的酒客讥笑道:“持剑者当如剑般锋锐笔直,你也是个遇敌弃剑的孬种?” 佩剑豪侠摇头道:“我孤身遇敌自当拔剑相向,若敌人以百姓苍生为质要我弃剑,我也当弃剑以救苍生,这便是我的剑道。” 此言一出,酒楼内酒客皆大为认同,连那跟在庄先生身后的弹琴姑娘也连连点头。 二楼的酒客出来打圆场道:“慕容怀柳在那时代表的不是他自己一人,他所要承担的是整个剌炀城百姓存亡的责任,那时献城才是最好的抉择。至于后来的飞黄腾达,仅仅是北幽江山见他能力出众,又得玉轸地区臣民认可,才让他来帮着管理玉轸地区而已。” “只是可惜了天下琴一。”一个书生模样的酒客饮酒叹息道:“佳人年仅十八,大好年华却皆浸于仇恨之中,终是香消玉殒,如昙花开于盛放,可悲可叹。” 红裙女子却笑道:“女子如花,能在绽放之时凋零,亦是无憾。何况她做到了她一生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酒楼之内议论纷纷,但依旧是叹息者居多。 出言不逊的酒客又饮了一壶酒,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庄先生道:“唉,玉轸皆破事,可陈四射杀流民,流民冲击百姓之时,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又在做什么?庄先生,他们就只是在那看着?” 庄先生眼神哀伤,似还在为柳韶瑾及柳非的结局感伤,他叹了口气,随后振起了三分精神道:“第二春秋也曾阻拦过城头的箭矢,至于他们的故事,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的。欲知后事如何……” 眼瞅着庄先生就要说出那句话,一众酒客的哀叹都到了嘴边,却听得一声响,酒店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众人看去,大门口,站的是个娇俏可爱的女子。 酒楼掌柜的眼睛当即就亮了,可还没等他上去招呼。 方才饮酒叹息的书生慌忙站起,道:“你怎么来了?我,我只是在与同伴们饮酒听书。” “听书听书,你就知道听书!这都多少天了,天天三更半夜回来,知道你是去喝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贼去了,你给我过来!跟我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酒楼之中一阵哄笑,那书生也红了脸,不知是醉的,还是臊的。 他慌忙向同伴们告了个歉,而后向庄先生遥遥拱手致歉,随后慌忙跟着那女子离开了酒楼,隐约间还能听到那女子的责备之声。 酒楼之内原本的哀愁气氛被冲去了七八成,一众酒客有说有笑,谈的君王天下事转眼就变成了家长里短,庄先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头,笑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第二百三十八章:羊 凄冷的风吹动原野的草浪,也吹醒了昏昏沉沉的旅人。 第二春秋打了个哆嗦,茫然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只余黑白两色。 灰白的天空中,有一个白色的光点,那似乎是被称作太阳的东西。 眼前的天空之外,是灰黑色的杂草,杂草有一尺来高,给第二春秋围出了一片狭小的天空。 第二春秋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地坐起,而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坐在一丛杂草之中,而周围是一片由黑白两色构成的原野。 黑色的怪树,灰黑的杂草,苍白的花朵构成了这片几乎无边无际的原野。 树、草、花皆丰茂无比,这本该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可这黑白灰之中,第二春秋却感知不到任何其余生命的存在,连一只食草饮露的虫豸都没有。 “这是哪里?” 第二春秋自言自语,随着他一开口,周围的杂草皆飘摇起来,似乎是被那一句低声的自语而惊动。 第二春秋俯身抚摸那些杂草,这些草木他一概不认识,触及的感觉也与平日常见的杂草不同。 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很熟悉,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春秋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惊讶。 他记起来了,这是灵念的感觉!这些杂草中,满满的都是灵念!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大为惊讶的第二春秋再次环顾四周,可周围除了杂草就是树木,这一片原野无边无际,他根本不能分辨自己身处何方。 凄冷的风再次吹来,吹动了整片原野,原野上的杂草尽皆伏倒,连那些树木都几乎要被折断。寒风扑面而来,第二春秋运起灵念抵挡却根本不起作用,他只能抬起手臂矮下身躯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风。 这会儿夏天还未过去,为何吹起了一股秋风? 风中,第二春秋勉强睁开双眼,却感觉迎面而来的秋风尽头,站着一只通体纯白的绵羊。 满是杂草的原野中站着一只绵羊,似乎合情合理。 第二春秋看着绵羊,绵羊看着远方。 顺着白色绵羊的方向,第二春秋往左边看去,在原野的尽头有一棵树。 这棵树并不高大,却异常显眼,因为在这片只有黑白的世界里,只有它的枝干上是有色彩的。 在那黑枝白叶之间,挂着一颗碧绿的果子。 果实不大,皮很厚实,颜色绿油油的,像是一颗尚未成熟的柠檬,瞧着便令人嘴里发酸。 可它毕竟是这片原野间唯一的碧绿,第二春秋远远望着那颗果实,皱着眉头,口中已经被脑海中的酸味酸出了口水,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想过去,想摘下那颗果实,想尝尝看它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般酸涩。 可当他的目光被那碧绿的果实吸引时,一抹黑色却硬生生地闯进了他的视野里。 第二春秋向那抹黑色看去,却看见方才那只纯白绵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黑得耀眼的绵羊。 这只绵羊同样没有看向第二春秋,而是看向了与先前那只绵羊相反的方向。 第二春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却见在自己的右方,站着一个他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一片素白,却在这黑白的世界中异常耀眼夺目。 那个人影,是青书未。 “书未。” 第二春秋想高呼出声,却莫名地不敢惊动那只通体黑色的绵羊,只是在原地喃喃自语。 青书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第二春秋,只是在与那只绵羊说着什么。 那绵羊应该是不会说话,所以是青书未在说,绵羊在听。 第二春秋拍了拍自己脑袋,自己在想什么,绵羊肯定不会说话啊。 他的这个动静终于引来了远方一人一羊的注意。 青书未看向第二春秋,她的眼神不再清冽,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一丝忧愁的温柔。 而那只羊也转过了身来。 这时,第二春秋才发现,原来它与方才的那只通体纯白的羊是同一只。 这只奇特的绵羊一边是如雪的纯白,一边是似墨的漆黑,两种颜色是如此的泾渭分明将这只绵羊平分成了两半,当它侧身站立的时候,第二春秋便只能看到一种颜色。 “好奇怪的羊!” 这只奇特的绵羊立刻吸引了第二春秋的注意,可那绵羊却似乎很不喜欢第二春秋的话,不知是不喜欢奇怪二字,还是羊这个简单的称呼。 这只黑白分明的绵羊朝着第二春秋咩了一声。 刹那间地动山摇! 整片原野在震颤!无数的灵念从杂草树木中狂涌而出,这片原野在瞬间化作了灵念的海洋。 在庞大的灵念中,已是禅心境的第二春秋仿佛自己才是原野中的一棵杂草,面对着广阔无边的灵念海洋,第二春秋顷刻间汗透重衣,眼前更是一片苍白。 待白光过后,眼前是一片柔和的微光。 夜空中,简单点缀着几颗星辰,微微的火光在周围摇曳。 第二春秋猛然坐起,却发现自己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旁边,青书未轻轻地给篝火添上几根树枝。 见第二春秋忽然坐起,青书未诧异地向他看来,关切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第二春秋长出了几口气,而后看了看周围,确认自己不是在那片黑白的世界中后才终于放下心来。他摇头道:“不算噩梦,我梦到了一片黑白的世界,那里只有杂草树木野花,还有一只羊,你在和它说话。” “羊?” 青书未笑道:“昨夜去乡村铺子里吃的便是羊肉面,怎了,今日只啃了干粮让你馋了?” 第二春秋挠了挠头,知道方才的画面确实很诡异,很难向青书未描述,他索性坐到篝火前,取出一根树枝,吹熄了枝头的火焰之后,用余烬在地上画出了那只羊的模样。 天下画一,即便是拿着一根余柴,也将那羊和那片原野画得十分还原。 随着第二春秋的一笔笔落下,青书未的秀眉也一点点扬起。 第二春秋很快落下最后一笔,道:“大抵是这个画面,这只羊很奇怪,一半是黑一半是白。” “乌素。” 看着地上以余烬画出的画,青书未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你真认识这只羊?” 这回轮到第二春秋扬起眉毛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青书未,难道方才自己所见不是梦? 可是…… 第二春秋看着青书未,道:“我究竟梦到了什么?” 青书未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远方,道:“杂园,乌素。” 第二百三十九章:狐 夏夜凉爽,摇曳篝火补暖意。秋波柔情,清冷佳人目戚戚。 此情此景,比之方才黑白原野的诡谲简直是天差地别。 心有余悸的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指着自己画出的羊向青书未问道:“杂园我知道,这乌素又是何方神圣?” 青书未自篝火中抽出一根树枝,帮第二春秋的画上添补着细节,如瀑的乌发铺在她的肩头,浅遮她白皙的面容。 青书未轻轻道:“当初突破失败之后,我便想着去杂园寻灵草仙果补救,便周游各地得到了不少杂园相关的消息,这乌素,便是那座杂园的守护者。” “只是守护者而不是杂园的主人吗?”第二春秋皱起眉头:“可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杂园遍地是灵药,其中的杂草果实能使人一步登天,天下修士蜂拥而往,而真正得到杂园馈赠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得到的还都只是杂园边缘的奇宝,可想而知这位守护着杂园的乌素该是何等的强大。” 青书未将手中的树枝再度丢回篝火之中,摇头道:“我的伤我自己知晓,已经不需要杂园内的灵药了,我们不必去杂园巧取豪夺,因此无需担忧杂园的守护者的强大。” “当真?!”第二春秋转头细细看了青书未一眼,青书未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变化,但她身周隐隐四散的灵念确实相较以往淡薄了很多,看来是她的修为有复原的迹象。 “可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第二春秋心中的喜悦很快又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压下,近期的相处,青书未总有些异样,这种异样与归乡时的赵辞类似,是有相似,是有心事烦扰。 青书未抬头看着夜空,眼角微垂,浅笑道:“我只是……我只是……你说,在遭遇瓶颈之时,我是该前进一步,还是急流勇退呢?” 第二春秋眼前一亮,道:“你是,又要突破了吗?” 青书未转头看着第二春秋,脸上笑意更甚,道:“差不多吧。” 于修士而言,这本该是喜事。可第二春秋知道,青书未先前突破失败,重伤至今未痊愈,此时又要突破确实很让人担心。 但即便担心,第二春秋还是点头道:“虽然危险,但人生、修行,皆如攀山上行,有机会更进一步,自然还是要追寻更高的境界。不过你还需先以身体情况为重,莫要强行。” 青书未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第二春秋,正要说话,表情却微微一僵,而后道:“你噩梦方醒,一时半会应该也睡不着了,要不吃个宵夜?近几日都是吃干粮,烤点野味如何?” “野味?” 第二春秋正在疑惑,却听得草丛里扑朔一声,一道微弱的气息一闪而过。 第二春秋哑然失笑,道:“一只还在锻体境的小狐狸,藏匿的本事倒有一手,我方才竟然都没发现,不知是否化形。” 青书未看着动静消失的方向也笑道:“狐妖化形的本事只逊于生而化形的纸上魅,生了灵智便可化形了,所以世上才有那么多狐狸精的传言。” 第二春秋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也早早便在旅途中见过并画下过狐妖了,不过如此年幼的还是头一回见。宵夜还是免了,你来休息吧,换我守夜。” 青书未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背靠着一根树干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 在同一片夜色下,同样一堆篝火前,一个还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边用树枝插着一个馒头远远地在火边上烤着,一边翻着一本书小声诵读。 那本书中所讲内容似乎极为精彩,那年轻人读着读着,声音便越来越大,逐渐就变成了高声朗诵,昂扬顿挫的声音盖过了夏夜里的声声虫鸣,如黄钟大吕响动于夜色间,只听得花草摇曳,星月失神,一对在树丛中流转着的乌黑宝石也为之发亮。 “啪嗒!” 夏季雨水足,薪柴汽未消,一声清脆的声响,却是篝火中的一根柴火爆裂,声音不大,却将一点小小的火星子炸到了书生手中的书页上。 书生一愣,而后慌忙挥手要掸掉那火星子,却被那火星子烫得惨叫一声,手中书籍险些脱手掉入火堆之中。手忙脚乱抖动书籍之际,那火星子却一个翻滚,待火星子被抖落之际,书页上已被翻滚的火星子多烫出了几点窟窿。 那书生正在心疼,一股焦香却飘入了他的鼻孔。 “不好!” 那书生大叫一声,赶忙放下书籍去拿他的馒头,却发现因长时间未翻动,那馒头的一面早被烤得一层厚厚的焦黑,香是香,可这一面完全没法吃了啊。 “噗嗤”一声,书生手忙脚乱的模样引来了一声轻笑。 方才还神情呆笨的书生立刻严肃了起来,看着前方的树丛,语气生硬道:“谁?!出来!” 树丛一阵晃动,却只见一个娇俏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少女身材娇小,面目清秀,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动人。此刻她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宛然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见到出来的是个小姑娘,书生松了一口气,而后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先生抓我来了,这位妹妹,大晚上的,你在树丛中作甚?” 听是那书生是认错了人方才才那么凶,少女明显轻松了许多,一双大眼睛盯着书生左看右看,而后可怜兮兮道:“晚上我只敢躲在树丛里。” 书生点了点头,想着这里毕竟不是汜南,玉轸世道乱,小姑娘害怕倒也可以理解。 “那姑娘为何在此偷听我读书?”书生又问道。 “我哪有偷听,我一直就在树丛里睡觉,是你读书声音越来越大吵醒了我,我害怕又不敢出来。”少女无辜道。 好像是这么回事,书生的神情立刻舒缓了下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道:“那姑娘若是信得过我的话,不妨在这边休息,我虽不才,倒也有几分本事,一般歹人来了都能保护好姑娘。” 那少女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某处。书生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随后叹了一口气,那少女看的是他手中烤焦了一面的馒头。 馒头烤焦了一面,香气很是诱人,没烤焦的那一面肯定好吃。 书生摇了摇头,将馒头护在手中道:“姑娘,别的都好说,但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少女也不客气,道:“我也是。” 书生摇头:“姑娘你肚子都没叫,体况也完全不是饿了的样子,你就是馋了。” 那少女没有反驳,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一面焦黑一面焦黄的馒头。 “唉。”书生最终还是受不了少女黑宝石般的眼瞳中的目光,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 少女欢呼一声,蹦过去接过馒头,就地坐在火堆前啃着。 书生同样在火堆前坐下,扭头看着少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随后问道:“还没问姑娘姓甚名谁?” “我姓胡,叫……叫……”,少女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含含糊糊道:“叫胡馒头!” 书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道:“出门在外确实要有防人之心,但姑娘你这假名明显是现取的吧!取的也太不用心了!” 少女嘟嘴道:“你是读书人,我又不识字,哪里会取名字。” 书生笑道:“那我帮姑娘取一个?” “不要。”少女很快将半个馒头吃得只剩下那一层焦黑,道:“我自己的名字,不要你来取。你这本书我看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挺小心的,读也读得特别好,那我在书上指两个字,你告诉我是什么,我再取了当自己名字,怎么样?” 书生觉得有趣,便将书递给少女道:“好啊。” 少女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看着这一幕,书生暗暗点头很是满意。 随后,少女指了某页一句,书生看过去,是书中引用的一句诗。 “这两个字简单,我感觉我都会写了,就它们了。” 书生点头,道:“夭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少女双手将书递还给书生,然后拍手道:“那好,我以后就叫胡夭夭!” 书生再次点头,然后皮笑肉不笑道:“那好胡夭夭姑娘,我记得方才你说你一直在睡觉,是我读书声音越来越大才吵醒了你,怎么你刚刚又说,看到我小心地拿出这本书,又读得特别好了呢?!” 少女大惊失色,眼见自己被拆穿,转身要跑,却被书生拎住了衣领,书生笑道:“吃了我半个馒头就想跑?胡夭夭姑娘,我再教你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东西,我这还有两个馒头,你帮我烤好了给我,喏,这另外半个烤焦的就给你了。记住,我可是修士,别想着拿了就跑,你跑不过我的。” 在书生“邪恶”的笑容中,胡夭夭欲哭无泪,只能可怜兮兮地举着两根树枝为那书生烤着馒头,书生则再次捧起书,高声朗诵,胡夭夭虽然听不懂,却摇头晃脑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百四十章:囷 摇摇晃晃坚持着不肯倒下的火苗终于熄灭,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恰在此时照射在冒着缕缕白烟的余烬上,像是完成了一轮光芒的交接。 余烬旁,书生合上书本,端过身旁的清水一口气饮了半碗,随后将余下的半碗水浇在了余烬之上,将这堆可能复燃的死灰浇熄。 余烬之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吵醒了旁边熟睡着的少女,少女眼睛睁开一线,眼瞅着天色还不是很亮,便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方才未尽的梦境。 只是,少女朦胧的睡眼尚未合上,身体便陡然悬空。原本还昏昏沉沉的少女顷刻间惊醒,她瞪大了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动着手臂,如同一只被人提在手中的小野猫。 “你,你干什么?!”少女挣扎着回头,却发现是那书生抓着自己的衣领将自己提了起来。 见胡夭夭已经醒来,书生忙不迭地伸了个懒腰,等那少女急了才将她放下,道:“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走?走去哪?”少女脸上的愤懑顿时化作疑惑,不解道:“等等,我们?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 书生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去找杂园,至于你,你昨晚吃了我的馒头,又没付钱,当然要给我当奴仆还债。” “杂园?!”少女顿时拉下了脸,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口中连连道:“不去,不去。” “不去,那给钱,一个馒头算你三文钱好了。”书生将手掌摊在少女面前。 “三文?!”少女瞠目结舌,嘴巴和两个水灵灵的眼睛都张得浑圆,煞是可爱。 “三十里外的老盘村的馒头才一文钱,就算是县城里的也不就一文半,你这什么馒头,要三文?!”原本胆怯的少女顿时变作了斤斤计较的巧妇,有板有眼的开始跟书生讨价还价起来。 可那书生怎么瞧都不是什么讲理的卖家,他瞧都没瞧胡夭夭一眼,自顾自开始收拾起了行囊,口中道:“那我可不管,谁让你吃了我的馒头呢?要么拿钱,要么跟着帮我干活还债。” 少女的不忿化作两团红晕浮现在她的脸颊,随后她拍了拍自己身上,脸上红晕更甚,她可怜巴巴道:“我没钱,可是我昨晚不是帮你烤了两个馒头了嘛。” “你是给我烤了两个,但你前前后后总共吃了我四个半,烤一个我给算一文,那你还差我十二文钱。”书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收拾完后,整个包裹跟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应该算十一文才对,咦,这是什么宝物?”少女眼尖,一下子就盯上了书生手腕上缠着的绳链,她虽不懂什么须弥芥子的妙术,却也知晓些修士间口口相传的宝物。 “走不走?” 胡夭夭眼睛转了又转,听着书生在喊自己,忙应道:“走就走!不就是干活还钱嘛,我干活可是一把好手!” 说罢便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不久,一个矮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那家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一身皮肤幽蓝似妖邪,四尺个头矮小如顽童,尖嘴猴腮,四肢瘦长,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它脑袋一圈墨绿色的毛发茂密无比,却偏偏头顶扁平不生一发,整个脑袋上好似顶着一个墨绿边沿的器皿。 那家伙先是远远地瞧了一眼,眼瞅着方才那一男一女消失在了视野里,这才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它左嗅嗅,右闻闻,还伸手朝着自己的鼻子扇了扇,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采。 它反复确认了周围没人之后,仍是两步向前一步后退,小心踱步到了余烬旁,跟做贼似的将手伸向了灰烬旁似乎是因被烤焦而遗落的一个馒头。 它缓缓地伸出了手,在触及到那个馒头之后,又闪电般地将那馒头捂在怀里并迅速环顾四周,在确认周围没人后,才欣喜地看着怀中的馒头, 它伸出手,轻轻拍去馒头上的尘土和灰烬。 一片灰烬自它手中飘落,轻轻飘到了灰烬堆上,那堆被书生用水浇灭的灰烬上。 忽然间!光华猛起,一连串水珠自灰烬之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条水做的绳链,在眨眼一瞬间将那矮小的家伙捆在了原地。 那一条不过拇指粗细的水流似乎比那铁链绳索更为结实,任凭它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反而越来越紧,细小的水流几乎要嵌进它的肉里,勒得它哇哇直叫,涕泪横流。 远处,书生微微皱眉,在他身旁胡夭夭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不忿,正蹦蹦跳跳地赶路。 书生微笑地看着前方的少女,心中想的却是,应该是某个倒霉的野兽碰上了自己设置在余烬中的陷阱,若是胡夭夭知道这陷阱原本是为她准备的,不知她还会不会这么高兴。 突然现身在周围的少女,他不得不防着一手,若是她不愿意跟着自己走,却还不打算就此离去,那么这能捆她个一天一夜的水绳会给她一个不小的教训。 只是可怜了陷阱中的小东西,此刻正一边挣扎翻滚着一边嚎啕大哭。 哭声终于引来了一些别的动静,但却不像是伙伴们的动静,那矮小的家伙立刻强忍着疼痛闭上了嘴。 “春秋,这又是什么妖物?长得这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家伙挣扎着抬起了头,眼前的景象却让它忘却了此刻的疼痛,如此佳人,它一生都未曾见过。 “这么丑。” 女子剩下的半句话将它从幻想拉回了现实,它低下了头,不动声色地挣扎着。 “它听得懂你说的话哎,这样子,以及浑身的水气,有点像东海岛屿上的河童。”第二春秋详细端详着被水绳捆住的家伙,不确定道。 方才说话的自然是青书未,看来那小妖物的样貌确实丑,丑得连一向说话得体的青书未都评价得这般直接。 青书未摇头道:“东海的河童我以前见过,皮肤是绿色的,头顶是个盘子。而眼前的小妖,皮肤黝黑,头顶只是毛发构成了盘或者碗似的器皿。” 第二春秋点点头,随后围着小妖左看看,右看看,而后恍然道:“我明白了,这是夜囷,民间传闻中水鬼的原型,许多水鬼的传闻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鬼物,而是这么一种小妖。这种小妖天性胆小,常年居于河底,只在夜间会离开水中,去寻些吃食。我也是头一次见,原来真的跟鬼一样丑,这小妖,怕不是偷到哪个修士头上,被捆在了这里。” 青书未道:“原来如此,虽然丑了点,但也只是个锻体境都算不上的小妖,放了吧。” 第二春秋嗯了一声,而后对小妖道:“小家伙,你能听懂我们说的话,那这样,我给你解开这绳索,你在这让我照着你画一幅画,如何?” 那小妖使劲点了点头,却仍然不敢抬头看两人。 片刻之后,第二春秋画完画,只在画旁留下夜囷二字,而那夜囷小妖在第二春秋画完后如蒙大赦,跑了个没影。 小妖走后,第二春秋收拾好画笔,看着余烬旁落下的馒头道:“不太对,夜囷一向怕人,为何会出来偷人的东西?而那修士似乎也还没走远。” 青书未道:“向往着杂园的修士一向不少,应该是来碰运气的吧,这小妖倒霉,便碰上了。” 第二春秋点头认同,与青书未一同远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师 盛夏时节,烈阳当空,虽有百草丰茂蕴凉意,却挡不住炎炎日晒。 清晨时分还精力旺盛的行人,在这晌午时分已经被这闷热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胡夭夭再没有了蹦跳赶路时的欢乐,此刻她正赖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之下,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那书生倒没有了初时对她的嫌弃,他抬起头,此刻太阳已被树冠遮挡,但仅仅是树冠外的光芒就耀得他快睁不开眼,自己的额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怪这丫头不肯走,这天委实太热了些。 “那就在这歇息一会吧,你喝点水,若是中暑了,我可没钱给你买凉药。”说罢,书生将一囊清水丢给了胡夭夭。 胡夭夭接过水囊,随后狐疑地看了一眼书生。 书生无奈道:“一囊清水而已,不收你钱。” 胡夭夭这才放心,她打开水囊,随后嫌弃地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擦了擦囊口,这才捧着水囊猛猛喝了几口。几口清水进肚,胡夭夭一脸的满足,一双大眼睛此刻眯成了两条线,似两道弯弯的月牙。 在胡夭夭喝水的功夫,书生环顾了一遍周围,周围依旧是一片荒野,远处零星可见几座倒塌的房屋,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因战事损害,但可以肯定的是,周围没有寻常百姓。 “给,你也喝点。”胡夭夭喝饱之后将水囊递给书生,书生也没喝接过水囊之后就随手收到了手腕的宝物中,随后上下打量着胡夭夭,道: “你个小丫头这么自己出来了?行李也没有,伙伴亲人也不在,自己跑这荒郊野岭做甚?最近这儿可不太平,兵荒马乱的。” “兵荒马乱是什么意思?”胡夭夭歪头问道。 “就是到处都在打仗的意思。” “哦,打仗我知道,我家就是被一群穿着黑色铁甲的人骑着马踩坏了,我妈拉着我好不容易才跑走的,但后来我妈说我长大了,得自己活着了,就把我赶出来了。至于行李。”胡夭夭抬手指了周围的一片原野,道:“什么需要都可以自己找,哪里需要什么行李。” 即便早有预料,书生还是被这粗犷的理念惊到了,玉轸朝廷软弱,但这民风竟如此彪悍?但他随即摇了摇头,道:“吹牛,昨晚若不是我的馒头,你就要饿肚子了。” 胡夭夭哼了一声,道:“我只是被你读书的声音吵到了才过去的,我自己是可以找到吃的的,你瞧……”话音未落,胡夭夭忽然一个翻身爬上了身后的大树,而后从树干上一跃而下,将手伸到了书生的面前。 少女手中抓住了夏季的声音。 是一只正在竭力鸣叫的知了。 “你吃吗?”在书生惊奇的眼神中,少女问出了他更想不到的回答。书生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而后摆了摆手,示意少女不用。 “不吃这个?是哦,我妈以前就说过,读书人精贵,只吃细米细面,对了,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呢。你叫什么?” 书生打开水囊,蘸了点清水在地上写下两个字,道:“李懿。” 少女睁大了眼睛,对着地上的字左看看右看看,而后指着那“懿”字道:“这个懿字看着好难写,我整个名字都没这一个字难写。” 书生看着好奇地研究着地上的字的少女,嘴角逐渐上扬,他忽然道:“你跟着我,我教你识字,你喊我先生,怎么样?” “先生?” “就是老师的意思。”书生看着少女,眼神中有一丝丝的期待。 可是胡夭夭摇了摇头,道:“不要。喊你老师我就比你小多了,不行,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大。” 莫名其妙的理由,但是很充分,书生眼中有些隐隐的失落。 胡夭夭看着李懿道:“李懿李懿,你是不是自己也有老师,所以也想当别人的老师,体验一下当老师的感觉?” 李懿诧异地看着胡夭夭,心头疑惑。 这小丫头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笨嘛。 看着胡夭夭大大的眼睛以及那几乎是画在她脸上的大大的问号,李懿也没有隐瞒,道: “没错,我有个老师,也有个师兄。我的老师很厉害,师兄也很厉害,所以,老师更喜欢师兄。”李懿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表情却出卖了自己,一丝哀怨已经悄然挂在了他的脸上。 胡夭夭伸手拍了拍李懿的肩膀,道:“你也很厉害啊,我本来想跑的,被你看一眼连跑都不敢跑了,你老师也一定也是喜欢你的,等你变得更厉害了就会更喜欢你了。” “不会了。”李懿长叹一口气,转头望着远方某处,叹息道:“师兄他死了,死在了保家卫国的征途上,在老师心中的地位,我是永远无法超过他了。” “所以我才要去找杂园,我要提高自己的修为,我要让老师,刮目相看。” “小气。” “你说什么?!”李懿转过头来,胡夭夭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见李懿目光坚决自己躲闪不过,才继续道: “本来就是嘛,你找杂园就只是为了得到老师的更多喜欢,不是小气是什么?”胡夭夭心直口快,也没想着隐瞒,当着李懿的面就说了。 李懿点了点头,道:“好好好,我小气是吧,那我就小气给你看了,你方才喝了我一囊水,也算你欠我钱!” “没有,没有,你最大方了!”胡夭夭急了,围着李懿团团转,连手中的知了都向他递了过去,树荫底下好不热闹。 而在远处的另一棵大树下,同样是一男一女,却安静地出奇,四周只有野草摇晃时的沙沙声。 第二春秋取出青玉琴横在膝盖前,低头沉思。 一旁的青书未则静静地看着第二春秋,不知心中在想何事。 片刻之后,第二春秋才长叹一声,将目光从青玉琴上移开。 “还在想慕容妹妹的事?”青书未柔声道。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逝者已矣,我也不是如此感伤的人。我只是感受到了,这青玉琴,确实是那老瞎子的手笔。慕容非年仅十七便成就了天下琴一之名,教她习琴的老师只怕就是他。” 青书未道:“慕容怀柳在客栈中曾言,当年保下他以及建议他将慕容非送到汜南的便是姓季的盲人。如此说来,确实很有可能是他刻意培养了慕容非出来,来完成这一场,对玉珍的倾覆。” “不止如此,未来得及亲眼见过那场惨剧的慕容非本不该对玉轸有如此坚定的仇恨,其中定然也有那老瞎子的手笔。说不定这一场玉轸的祸事其源头,就是他。” 青书未回忆着在云间道上双方相见的画面,回忆着那目盲老者的模样,而后道:“如此说来,他是想抹消所有可能的阻碍,我不知道他想如何与天道为敌,但若他在玉轸留有暗棋,那玉轸腾骥关的柳韶锦,无论是生前的天下无双还是死后的独拒万军,都是他最大的阻碍或者说是变数。”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有理。他也曾算计江山尽快清理朝廷挥师南下,整个玉轸值得他如此费心灭除的,也只有柳大将军的遗骸了。”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大概率是慕容非的老师,那你呢?他也是你的老师吗?你从未提起过和他的关系,但对他十分熟悉。”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的眼睛,等待着他的答案。 第二春秋回看向青书未,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他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日在云间道,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百四十二章:珍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蒸腾起地面残存的水汽,将整个大地都变作了一个闷热不堪的蒸笼。 而在这片蒸笼之中,飞鸟难振翅,走兽难前行,只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在地面上缓步而走,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水迹,如同一只艰难拖着身躯的蜗牛。 那个身影扛着一片硕大的荷叶,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灰黑的馒头,如获珍宝。 那个一身幽蓝皮肤,尖嘴猴腮,四肢瘦长却仅有四尺来高的家伙正是方才着了李懿留下的陷阱,又被第二春秋解救下的夜囷。 此刻虽然阳光依然晒得人睁不开眼,但这只本该惧怕阳光的水下妖物,却扛着一顶荷叶以遮阳,捧着李懿舍弃的馒头,一点一点往河流的方向走去。 尽管灼热的阳光几乎让它的皮肤开裂,地面升起的热浪榨取着它身躯中本就所剩不多的水分,腹中更是有闷雷般的声响提醒着它饥饿来临,但这只弱小得可怜的妖物,却坚定地护着那个脏了馒头往水中去。 就好像在护送着一件宝物。 夜囷的身后拉出了一条淡淡的水线,而后在太阳的照射下消失在了地面上,体内的水分即将耗尽,但它咬紧牙关,它看到,那条熟悉的河流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已经发黑,晕眩感自头顶传到它的脚底,这只离水岸已不过十余丈远的夜囷摇摇欲坠。 这时,一只不大的手抓住了它的手臂。 夜囷心头一喜,这熟悉的触感,是同族的伙伴来接它了! 可紧接着,那只手顺着它的手臂一路滑下,而后抓住了它手中的馒头。 夜囷惊奇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往日熟悉的伙伴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自己,随后将手一推,本就摇摇欲坠的夜囷便仰头倒去,手中的馒头也脱手而去。 灼热的地面烫得它疼痛不堪,可此刻的它已经没有残存的力气站起来了,它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被同伴夺取的馒头,它想叫喊,干巴的喉咙却发不出太大的声响。 夺走了伙伴馒头的夜囷转身离去,可它抬起头,看着头顶晒得它皮肤疼痛的太阳,又一次转过身去,将倒在地上的夜囷手中的荷叶也一把拽走,自己抗在肩头,走向它们生活的河流。而那个它曾经的同伴,已经昏倒在了炽热的阳光下。 夺得了馒头的夜囷噗通一声跳入河中,一个气泡在它手中成型。气泡包裹着那个馒头保护着它不受一滴河水的沾染,随着夜囷一同潜入河中。 水下的夜囷全然没有了陆地上太阳下的那般孱弱,它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在水下疾速穿行。 夜囷顺着河道往下游而去,最终游到了一片广阔的湖泊之中。 数十道河流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方圆百顷的巨大湖泊,而湖泊之下,别有洞天。 在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一座堪称雄伟的建筑群。 这是由夜囷们建造出的水下家园,它们挖淤泥,搬岩石,历时百余载,终于在这片无名的湖泊之下建成了一座藏于水下的宫殿。 那抢了馒头的夜囷归来之时,周围的水域内已经有不少其余夜囷在徘徊,它们形状相似,从人类的视角来看,几乎难以区分个体。 此刻看到同伴带着东西回来,不少夜囷都围了过来,可当它们看清了气泡中的馒头后,很多夜囷虽然眼中有些馋意,却都摇了摇头,似乎是这馒头不能令它们满意。 不过抢了馒头的夜囷没有在意,它只是带着它的气泡加速向地下宫殿的某处游去。 在最雄伟的那座宫殿周围,已经围绕着许多的夜囷。 而在夜囷们中间,一个巨大的气泡包裹住了整个宫殿,时不时有夜囷带着气泡过来为这个巨大的气泡更换气体。 夜囷快速游进气泡,拿着馒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宫殿内。 宫殿内,陈放着一个巨大的贝壳,贝壳的周围都被装饰着一圈的亮闪闪的饰物,有珠宝琉璃,也有寻常人家的油釉瓦砾。而那贝壳半开,露出了其中宽大舒适的床,床上,斜躺着一位身着蓝裙的女子。 女子秀眉紧蹙,脸有哀容,眼中所现尽是厌恶,似乎是十分不喜这里的一切。 那夜囷将馒头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挪到女子面前。 看着那灰黑的馒头,女子脸上的不悦更甚,她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它一眼,连摆手的动作都充满了厌恶。 夜囷低下头,捧着馒头后退着走出了宫殿,而后带着馒头游到了旁边的宫殿之中,将被水泡包裹着的馒头放入其中。 那似乎是一间储藏室,一个个水泡在里面浮沉,好不壮观。 而水泡之中的物件五花八门,有方才才放入的馒头,有已经发霉的水果,有缺了个口的镜子……这里好像一个巨大的废弃场,堆放着人们舍弃的物件。 这些物件虽是人们所舍弃,可那已经是夜囷们费劲千辛万苦才能寻来的宝物,只是这些夜囷不惜从人类世界捡来偷来的东西全然入不了那女子的法眼,每每前来讨好进献都被女子以嫌弃的神情赶走。 可即便如此,夜囷们还是乐此不疲地送东西过来,将自己眼中的珍宝送给那女子。 兴许在夜囷们眼中,那贝壳中的女子才是它们最珍视的宝物吧。 因此,它们没有怨言,竭尽全力地照顾着她,为她提供最好的居所,特地在水下为她创造了一个陆上生物也能生活的巨大水泡,为她准备人们才享用的饮食,甚至偷来饰品送给她。 虽然没有一次换来那女子的笑脸。 那夜囷看着其中的食物咽了咽口水,却终是转身离去,去寻找其他能让贝壳中的女子满意的物件。 而在水泡宫殿内,女子皱眉道:“以后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是,是!” 外面,是一群夜囷奉承的声音,听着这些尖锐的声响,女子脸上的不悦更加重了几分。 “还有你们!离远一些!” 一群夜囷皆作鸟兽散,却纷纷回头看着宫殿,眼神中多有担心。 宫殿贝壳内,那女子一身蓝裙,容貌姣好,不似夜囷之型。 此刻她满脸不耐烦地看着周围。 夜囷长得太丑,声音也难听至极。 夜囷们提供的食物在它们看来是难得的珍馐,可这些东西连常人吃的食物都不如,如何能让她满意。 而最为让她厌恶的,是气泡外的世界。 到处都是水。 女子捂住心口,长叹一口气。 自己重伤未愈,此刻只能依靠这些丑东西为自己搜集资源了。 听说杂园离此不远,自己正是冲着杂园而来,若是能得到杂园内的东西,自己自能伤势痊愈甚至更进一步,届时…… 女子一声哀叹,眼神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他说他是为了杂园中的果实而来,若是自己将杂园中的果实给他,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第二百四十三章:遇 昏暗的夜幕逐渐笼罩住天空,高挂苍穹的烈阳终于换成了一道平和如玉的弯钩,笼罩在大地上的热气逐渐消散,生灵们终于得到了难得的凉意。 夜色下,第二春秋与青书未并肩而坐,就着面前的篝火烹煮着鱼汤。 这鱼纯粹是第二春秋白捡的。天气闷热,连水塘中的鱼儿们都不得不跳出水面呼吸,兴许是那鱼儿健硕过了头,竟一蹦出水三尺高,却没越了龙门,而是蹦上了岸,恰巧被路过的第二春秋抄在手里,今夜才有了这么一锅鱼汤。 青书未手握一根洗净了的树枝,拨弄着锅中的鱼儿,余光却停留在了身旁的第二春秋身上。 往日里,除却遇敌时相互照拂,两人很少靠得这么近过。近日,两人靠在一起的次数却多了许多。 近期白日阳光毒辣,原本只在雨天撑伞的青书未在白日里也撑起了伞,第二春秋同样不喜灼热的日晒,便厚着脸皮躲到了青书未的伞下,天气炎热,青书未的周围却因为她四散的灵念而略带清凉,第二春秋便靠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一起撑着伞并肩而行,一靠,便是一个上午,而后又是一个下午,直至夜色已至,两人也习惯性地坐在了一起。 篝火摇曳,烘得青书未白皙的脸颊多了一分红晕。此刻万籁俱静,只有篝火中的薪柴在吡啵作响,两人紧挨着坐着,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声。 “咳,这鱼汤看着真不错,吃了几天的干粮了,总算能开开荤,尝点美味了。”第二春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平静。 “嗯。”青书未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鱼汤,似乎那口锅中的才是她的世界。 “这片原野真是怪,白日里热浪冲天,一到晚上又有些凉,还得点着篝火。而且时而密林遍布,时而草原连绵,诡异得很,难怪西南枢密军能在这里藏十八年。”第二春秋又道。 “嗯。”青书未拨弄着鱼汤,眼睛对着锅目光却早飞到了别处,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于是,周围重归宁静,篝火前的气氛又一次尴尬了起来。 第二春秋,硬着头皮,又道:“近日,感觉到你四逸的灵念弱了些许,看来你的病情确有好转,你自己感觉如何?好些了没?” 青书未的目光终于回到了眼前的锅中,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如水。 第二春秋感觉到她有些不开心。 莫非是担心自己病好了,以后受不到关切了? 第二春秋猜不透女人的心思,却感受到了此刻的她似乎有些柔弱。 他的左手悄悄伸向她的背后,虚掩向她的肩头。 而在他的手触碰到她之前,她便已微微靠向他的肩膀,只等待他的手落下,她便倚靠上去。 火光摇曳,倒影中的两个影子逐渐要变作一个。 “哈!好香的鱼汤!” 第二春秋的左手立刻收回,青书未也坐直了身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说老者有些不太合适,眼前这人瞧着过了五十,却又明显还不到六十,胡子虽然花白,却还是以黑色为主,面容也不见半点苍老。文质彬彬不似乡野之人,身高体健更显气度非凡。 “老……老哥何处人士?深夜来此,有何见教?”第二春秋尴尬地起身,观察着对方的相貌斟酌着用词。 一路旅行,第二春秋见过的年长者也不少了,诸如庄佩文,慕容怀柳,包括云间道中相见的季赟,都各有风骨气度。 可眼前的这位,虽也瞧着绝不是寻常百姓,但他的气度模样却完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看似平易近人,却隐约间超然物外,世间高士的一切特质似乎都能在他身上找到,但偏偏都那么的不起眼,若他没入人群之中,只怕会立即消失在人海之中,难以找寻。 第二春秋一阵恍惚,他似乎在对方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群人,不,是所有人。 月色驱灼浪,清风拂荒原。 一道凉风吹拂过白日里还昏热不堪的原野,吹得地上酣睡的生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 地上的生灵缓缓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熟悉的土地,远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咳、咳。” 口中似有火焰在燃烧,烧得它的喉咙蜷缩到了一起,徒劳的咳嗽根本无法缓解。 地上的生灵耷拉着眼皮,奋起全身的力气往前爬去,往水面爬去。 夜间的虫鸣搅扰着生灵的耳朵,水面的月影摇晃着生灵的目光,但它依然笔直地向着水面爬去。 终于,水面近在眼前,生灵挣扎着扑向水面。 可是当它低下头的刹那,月色下,水面上倒映着两张面容。 一张,是一个丑陋的夜囷。 一张,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羊。 那生灵转头向旁边看去,身边,那只羊正默默地盯着水面。 “你,你先喝。” 夜囷小心翼翼地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虽然它似乎忘了,即便它说了人类的话语,一只羊应该也听不懂啊。 它正是白日里被同伴抢走了馒头与荷叶的夜囷,昏倒在太阳暴晒下的它活了下来,不知是侥幸,还是有人相助。 夜囷虽然孱弱,但终究是开了心智的妖物,平日里也不至于惧怕一只羊,但不知为何,看着身边羊,它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话。 羊没有回应,它一步步往前,踏上了水面,踩着水面一路走到了对岸,甚至没有激起一道涟漪。 夜囷呆呆地看着羊的离去,甚至忘了它自己已经渴得难以忍受。 忽然间,逐渐远去的羊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 它看了夜囷一眼,而后回头继续向前。 夜囷怔怔地看着羊离去的方向,它沉思着。 忽然间,夜囷一头跳进了水里。 几个呼吸间,它从对岸冒了出来,它爬上了岸,往羊离去的方向一路跟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迹。 …… 待水迹消失后,两个人影出现在了河流边。 那两个人似乎都很意外对方的出现,在第一时间都警惕地看着彼此,空气中已有气息在相互纠缠。 这两个人身形各异。 一个一身华服,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腰佩剑,剑镶玉,白衣飘飘剑气足,端的是风度翩翩潇洒不凡。 另一个则全然是一副猎人模样,一身兽皮衣物,身后背着一张装饰华丽的雕弓,腰间斜插着一个箭袋,露出一根根翎羽。 “你我当真要在此交手?引它注意到我们?” 那猎人眯着眼睛,率先开口道。 “哼!”公子哥冷哼一声,却也退了一步,收敛起剑气。 “你也是为杂园中的果实而来?”公子哥开口问道。 猎人摇了摇头:“果子?我是个猎人,自然是来猎杀野味的。” “野味?”公子哥再度冷笑一声,头向羊离去的方向抬了抬,道:“你是说它?那你去啊,另外,方才你怎么不动手?” 猎人看着羊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还没有自负到来猎杀它,即便我射空了我箭袋,只怕都伤不到它一根羊毛。不过,你既然是来寻找果实的,那么那只羊离去的方向,兴许就是杂园的方向,而我要猎杀的猎物,也会去寻找杂园。所以,就目前来看,我们的前路并无冲突。” 公子哥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不仅无冲突,兴许,我们之间,还能合作。” 猎人咧嘴笑道:“我也是这个想法,敢问公子贵姓?” “我姓曾,曾鲸,阁下呢?” 猎人回应道:“姓季,季杰。” 说罢,两人一同看向羊离去的方向。 季杰注视着地上逐渐消失的水迹,道:“没想到一只夜囷能进了它的视线,小妖而已。” 曾鲸回头看了一眼季杰,摇头不语。 第二百四十四章:棋 篝火正旺,炊香四溢,一锅鱼汤香气扑鼻引得人食欲大增,也引得周围的游人不请自来。 虽然被打搅了,多少有些不悦,但第二春秋还是很大方地邀请了突然出现的老者一同享用这锅鱼汤。 老者投桃报李,也取出了自己行囊中的干粮分给第二春秋和青书未。 青书未端着碗小口饮着碗中的鱼汤,见老者递来的干粮,她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扭过头去,似还在为方才被打扰而生气。那老者倒是脾气好,笑言了一句远行不易光喝些汤汤水水可难以补充耗散的体力。 青书未毕竟也不是多小气的人,虽有些不情不愿,还是接过了老者递来的干粮,道了声谢。 第二春秋则与那老者相谈甚欢。 那老者不仅气度上文质彬彬,谈吐见识亦是不凡,且同样游览天下,眼界极高。 两人从北幽国师聊到玉轸皇帝,从北幽禁军取缔聊到玉轸国度陷落,老者的见解竟丝毫不下于亲历了这些大事的第二春秋。 恍惚间,第二春秋有种在跟国师江山相谈时的感觉,而江山毕竟与自己修为、地位均有别,北幽玉轸之事他又是当局者,有些想法不便与他相谈。但眼前的这位老者却全然没有那一道细微的隔阂,两人谈天说地极为自然,竟给了第二春秋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不久鱼汤饮尽,干粮饱腹。 见两人聊得高兴,青书未便没有打扰他们,独自收拾了锅碗,还给篝火添了几根枯枝。 篝火旁,第二春秋与老者又从玉轸柳韶瑾聊回了北幽江山,聊到江山还是当今的天下棋二,那老者便以薪作笔,横竖在地上画出十九道棋盘,要与第二春秋下棋解闷。 老者手稳眼明,三十八道细线画得横平竖直,一看便是写字作画的好手。 两人随即便以两根薪柴为笔,在棋盘上各画方圆为棋子对弈。 对弈前,第二春秋有些不好意思道了声,自己其实不会下棋,只是记得了一些棋谱,若是离了棋谱,自己与人对弈只会胡搅蛮缠,别方怎么下,自己也怎么下。 那老者也不挑,说先对弈试试看。 两人先后落子,青书未收拾好了锅碗过来观战,随后一脸无奈地看着第二春秋。 没想到第二春秋说话如此实诚,还真就是老者怎么下,他便在棋盘上相对的位置于同一处落子。 下着下着,原本说好了能对弈试试看的老者也叹了口气,道:“这后生,你还真完完全全跟着下,棋盘如战场,如天下山河,你都没有一些自己的谋略想法吗?”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我本来也没有沙场挥军的豪情,更没有坐望天下的野心。我完全不懂对弈,但先生您肯定是懂的,原本我们棋力间隔着千重高山,但我跟着您下,我们不就是棋力相当了吗?” “这算哪门子棋力相当?!”第二春秋的一番解释给老者气笑了,道:“落子有先后,你与我对弈,跟着我下,岂不是永远输我一手先机?无论你怎么下,结果都是输。” 第二春秋皱眉道:“可我实在不会下棋,要与棋力高深者对弈,只是失一手先机比起按我自己的想法下,已是最能拉近差距的方法。” 第二春秋拿着薪柴在老者的棋子上方又画了自己的棋子,道:“若不是棋盘规则的限制,其实我最初想的是你下在何处,我也下在何处。棋枰上棋子分黑白,篝火下棋子分方圆,棋子之间各有不同。我以同下一处的方式缩短棋力上的差距,我的棋子则可以以各自的实力战而胜之,如此一来,即便失去了先机,我也依然可以赢。” “痴儿!”老者抬手以薪柴首端敲了敲第二春秋的头,再在第二春秋的棋子上同样重重地画下自己的棋子道:“你既然知道对方棋力比你强,那么你凭什么笃定对方深思熟虑后落下的棋子会比你的棋子弱呢?” 第二春秋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却终是想不出应答的话语,只能道:“先生所言有理,可是,就如我开始时所说,我真的不会下棋,但我又想赢,那只能用这种方法了。请问先生,若不用此法,我如何才能赢您?” 老者抬手准备再敲第二春秋一下,见一旁青书未眼神已经有些不善,这才收回了手中的薪柴,指着棋盘道: “你模仿我的落子,我也没有因为你的模仿而可以改变棋路,那么对于我的行棋方式你多少都应该有些熟悉。那你大可以麻痹我让我以为你只会一味模仿我的时候,依据我的习惯为我设下陷阱。” “可我应该在何时,何地布设陷阱呢?”既然问起了头,第二春秋也不是什么扭捏好面子的人,当即就请教起来。 老者也没有藏着掖着,以薪柴点了棋盘几处道:“棋局的规则是谁占的地多谁赢,棋盘总共就这么大,这么大几片空白,是我必然要争取的,那这就是个好地方。至于何时,那得等你自己准备好何时可以布局。” 老者说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说话,第二春秋则沉思不语,篝火周围只剩下了火柴燃烧的声音。 片刻之后,第二春秋眼神恢复神采,他急忙起身,向老者行礼,以谢老者相教。 老者将第二春秋扶起,道:“不必相谢,对了,方才你还说你还记得些棋谱?不妨你按着棋谱行棋,我来对弈,让我看看你掌握的棋谱如何?” 第二春秋没有拒绝,当即再画棋盘,先行落子。 薪柴一次又一次落在棋盘上,画出一颗又一颗棋子。 第二春秋逐渐色变。 他“执黑”先行,以天问棋谱落子。 老者落子应答。 与那棋谱上白子一般无二。 两人因此在这薪柴绘制的棋盘一子一子,完完全全地复现了当年的天问棋局。 第二春秋抬头看着老者,老者则专心看着棋盘。 老者道:“竭尽全力,还是难免一输啊。” 第二春秋在棋盘某三处各点了一下,道:“此处变刺为挖,此处挪移黑子,此处自填数子,便可反败为胜。” 老者却摇头道:“变刺为挖是妙手,挪移黑子,呵呵那便是不讲规矩了,至于自填数子,哎,都是我的棋子,我哪里舍得。罢了罢了,看来我是注定赢不了这一局的。” “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第二春秋问道。 “高人?哈哈。”那老者却笑了,“以前因为我长得高些,我的三徒弟就总是用这个称呼叫我,故意惹我生气。” 他好像是怀念起什么,眼神中似已看到了过去的光景。 老者道:“我,我本是某处小山上,小道观里的一个道士。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是个石头,二徒弟是个木头,三徒弟……罢了罢了,和你说这个作甚。今夜两位招待了我一碗鱼汤,老道士万分感谢,来日再来报答。这边先行告辞,不打扰两位了,哈哈。” 不等第二春秋出言挽留,老者便告辞离去,当真是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 看着老者离去的方向半天,第二春秋突然一拍脑袋,懊悔方才忘了问那老先生姓甚名谁了。 青书未则宽慰道:“方才发问,告诉你的也定然是假名,问到了也没有意义。不然等来日相见,再问个明白。” 第二春秋点头称是,而后借着篝火,继续看着方才的两副棋局。 远方的某处,黑灯瞎火的,同样有人在独自落子。 天色很黑,咫尺距离几乎看不见棋盘,想要正常落子,除非下棋的是个盲人。 棋盘上几乎皆是黑子,只在某几处,还有一些白子围出了几个空白。 落子者“看着”几处白子,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将那几处白子尽数围杀。。 第二百四十五章:园 这位老者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就好像是专门过来蹭一锅鱼汤,再与第二春秋下两盘棋一般。 当时第二春秋正沉浸于棋盘之中,竟忘了询问老者姓甚名谁,待他恍惚于棋盘之外,那老者已然告辞离去令第二春秋觉得有些遗憾。 世间高人奇士不少,如此有亲和力的可不多,若是还能与自己相谈甚欢那更是不容易,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那老者再见上一面。 第二春秋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随后再度低头看着地上用灰烬画作的棋盘。 天问局他早已烂熟于心,方才他是震惊于老者落子竟与当年的季赟一般无二。天问一局,夏迎冬代天道落子,黑子堂皇正气全无破绽,而与天道对弈的季赟虽最终输掉了这一局,但他的应对亦是全无错漏,达到了人间的极致。为何这位老者也能对应得丝毫不差?莫非自己偶然遇见,便是一位棋艺堪比天下棋一的国手? “我虽不知你是如何记住这局棋的,但既然你有机缘巧合能记住当年的棋局,那他人便同样有属于他自己的机缘看到这一盘棋。”青书未知晓第二春秋心中疑虑,她给出自己的解释,又关切道:“篝火昏暗,当心伤了眼睛。” 说完她坐到了第二春秋的身旁,为那堆篝火添上了几根枯枝,一切看起来都极为自然,除了青书未有些游移的眼神。 目光只在棋盘上的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有理,兴许那老先生是渡秋书院内的先生,夏院长曾与他们讲过此局棋呢?不对,渡秋书院学生佩玉,先生佩木,那老先生身上没有木制的配饰。不过既然我能知晓此局棋,又将其下给了江山,还有你与赵辞看过,那这局棋在这些年里也自有其他的渠道流传。” “今夜该我守夜了,你早些休息。”看到一旁拨弄着篝火的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第二春秋伸手握住她手中的枯枝,帮着拨好篝火堆。 青书未轻轻握住枯枝,任由第二春秋带着她的手一同拨弄眼前的篝火。她轻轻道:“无妨,我还不累。你也不要过多纠结于棋盘了,在我看来,棋局本身并无太大意义,方才那位前辈真正要告诉你的已经和你讲得很明白了。” “嗯。”第二春秋点头,而后仰头看着夜空,长出了一口气,道:“他说得很明白,只是,我还不够理解,我仍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青书未安抚道:“旅途还很长,我们甚至连杂园都还未到,还有足够的时间能让你想明白该如何去做。嗯,我倒是有了些想法。” “什么想法?” 第二春秋好奇询问,得到的却是青书未的狡黠一笑,她道:“不告诉你。” 青书未可不是赵辞,同样是这句话,第二春秋深知若是赵辞说出来的,他稍加诱导,赵辞就自然而然自己把想法说出来了,但青书未的坚持总是十分坚定的,他不好骗。 于是他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杂园,应该快到了吧。天下三园,究竟是谁提出的说法,将这个三个地方并称,又为何有如此之大的名声呢?若只论有强者坐镇,一旬前的腾骥关,雨凰所在的栖凤湖影山,似乎应该名声更大才对。” 青书未道:“何人提出的说法我也不清楚,但这三个地方能出名可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险要以及是否有强者坐镇。这天下三园,其实还都代表着世间莫大的机缘。” 第二春秋坐直了身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青书未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莞尔一笑,道:“你别这般正经,我也是道听途说。说那天下三园,荷园最为神秘,囚园最为凶险,杂园最为神奇。” “那荷园我们已见过,若非你们破了江山布下的画境,江山又有意与我们相见,我们只怕也见不到荷园的真实样貌。荷园本身更像是一件宝物,可遮天蔽日方圆百里,亦可藏于身旁化作一朵莲花带来玉轸。在江山诞生之前,兴许那荷园就是北幽北玄江畔的一朵荷花,世人哪里能想得到又找得到?因此,千年以来,几乎无人寻见过荷园,才有最神秘一说。而在这荷园之中,可以屏蔽天机,又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念补充,可以说是天下所有修士心中向往之地了。”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难怪江山能以荷园请动雨眠前辈。” 不知不觉间,两人手中的枯枝早已落下,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第二春秋入手一片微凉,与青书未往日的气质一般无二。 青书未也注意到了这个,她耳尖微红,却并未抽回手,而是继续说道: “至于那囚园,则与荷园相反。它本就是西铮的监狱,千年以来它一直坐落在那里,甚至于你去西铮随意找个百姓指路他都能告诉你囚园在何方。但这监狱之中积累了千年间天下恶囚的怨气戾气,可谓凶险至极,却又是天下武者磨练意志与体魄的好地方,因此常有武者特意去囚园历练的,西铮官府也任由他们进出囚园。不过进去的很多,能活着出来的却寥寥无几。我记得赵辞也很想去囚园吧,若是她将来定然要去,你切记得照顾好她。” “那是自然。那杂园呢?我们来此寻杂园也有一段时日了,我对它了解的却还不多。” 青书未道:“杂园看似不算难找,世人口口相传它是在玉轸的西南。但玉轸一个军队驻守西南数十年也未曾发现杂园的踪影。可见要真正找到它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而杂园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满园的杂草树果都非凡物,或能使白骨生肉,死而复生,或能使凡生一步登天踏足修念三境,相较于荷园的难寻与囚园的险恶,它才是诸多试图走捷径的人们最向往的地方。” 第二春秋皱眉道:“可这种说法光靠口口相传可不够。” 青书未点头道:“确实如此。但千年以来,还是有不少人找到过杂园的,也有不少人取回过杂园的灵药果实。其中兴许大半只是寻常的杂草。但你知道的,只要有一株是真正的灵药,只要有一人因此一步登天,那杂园的名气便会传遍四方。而在千年的时光内,这样的药,这样的人,其实不算太少。”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却又道:“可我不相信,一步登天会如此容易,只要找到杂园便可?而且即便都是灵药,应该也各有功效,灵药也可以有毒。” 青书未点头继续道:“你说得没错,千年来吃错了灵药果实而死在杂园的人其实不在少数。而杂园之中的一切,其实都是有主的。” “就如同栖凤湖中的山上住着雨凰一样。传闻杂园之中,亦有强者坐镇。” “但正因如此,世间修士才对杂园更加狂热。听闻那强者坐镇之处,便是整个杂园最精华的所在。一株灵药可使凡生踏足修念三境,那整个杂园最精华的灵药灵果该是何功效?” 第二春秋笑道:“总不至于真的一步登天跨过了那道天门吧?” 青书未神秘地笑道:“难说。” 第二春秋忽然松开了青书未的手,站起身道:“那我们何时能找到杂园。” 青书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同样站了起来,道:“快了。” “何以见得?” 青书未微微一笑,笑容中的凌冽却比往日更盛,她道:“我们开始都遇上来寻药的修士了,这说明离杂园越来越近了。” 夜色中,忽有火光亮起,瞬间将两人吞噬。 第二百四十六章:火 “轰!” 漆黑的夜幕下猛然升起一轮赤红的烈阳! 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风暴刹那间席卷荒野,周围百丈之地草木皆枯,烈阳闪耀之处更是被烧作了一片白地。 这巨大的动静顷刻间惊动荒野中的诸多生物,飞鸟四散,走兽奔逃,连休息中的旅人们都从梦中惊醒,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而在烈阳照耀的中心,火焰逐渐散去,百丈荒野的星星点点火光中央,一个书生立于灰烬之上,将女子护在身后。 “哈,哈,我没被烧死?我没被烧死!” 那被护在身后的女子惊魂未定,她拍了拍自己的身躯脸庞,确认身上没有哪一处变成灰烬后,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书生,声音颤抖道:“李懿,李懿!你,你没事吧?” 书生一动不动。 “李懿!李懿!你不会死了吧,我还欠你钱呢!”女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啪!” 一卷书敲在女子的脑门上,将已经被泪水糊了双眼的女子敲回了现实。 “看好我的书。” 那书生抬手将一卷书丢到女子手里,然后朗声道:“不知是何处的道友深夜造访?不声不响便出手袭击,是否太不讲道义了?” 一道灵念自书生脚下漾起,将他与女子周围的灰烬尽数吹散,在百丈外勾勒出数道人影。 这一男一女,正是李懿与胡夭夭。 却说片刻之前,胡夭夭软磨硬泡,才从李懿包裹中求来了一些干粮,准备就着自己白日里捡来的野果作一顿晚饭,可那少女鼻子忽然动了动,竟放下了心心念念的食物,而是忽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见另外一边李懿还在借着火光专心读书,胡夭夭便腾得一声站起来,不由分说踩灭了李懿面前的篝火,将一头雾水手捧书籍的李懿护在身后,低吼道:“当心!我来保护你!”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烈焰便在两人身前爆发,将这两人一同吞没。 只是火焰消散之时,挡在身前的人变成了李懿。 而原本放出豪言要保护李懿的胡夭夭则怯生生地躲在了李懿身后。 虽然已经凭借着灵敏的嗅觉发现了有危险逼近,但方才爆发出来的汹涌烈焰还是超出了胡夭夭的想象,而催动着烈焰的灵念更是压得胡夭夭动弹不得。好在在那瞬间,李懿已经闪身到了胡夭夭身前,反将胡夭夭护住,挡下了扑面而来的烈火。 “我,我也能打架!”胡夭夭紧盯着那几个被余烬勾勒出来的人影,呼吸急促,汗布额角,显然是强压着心中的惧怕。 “来的是前辈高人,你看好我的书便好,若没看好我可要开始收你所欠铜钱的利息了。”李懿口中笑言,身躯却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冲着几道人影冲去! “书生好胆子!” 百丈之外,于灰烬中现形的修士怒喝一声,挥手将那吹散过来的灰烬一卷,卷作一条灰黑的长枪,直射冲来的李懿而去! 李懿挥臂作刀,灵念随之而起,化作一道冰晶的利刃将那灰烬凝聚的长枪劈作两半。 可百丈之外的另一位修士猛然吹出一口灵气,灰烬凝聚的两半长枪刹那复燃,熊熊烈焰迅速将李懿包裹其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卷灰作枪的修士纵身而起,以灵念聚风化作数道风刃挥向烈焰。 但是还没等风刃触及烈焰,一双手硬生生撕开熊熊燃烧的火焰,随后猛然合十,将数道风刃一同拍散。 灰散火熄,李懿安然无恙。 “禅心境修士!” 两个来袭者同时惊呼出声,而后对视一眼,道了声:“撤!” 火起风舞,两个袭击者迅速催动灵念,抽身便退。 “前辈好走不送!”李懿也不追赶,只是原地抱拳,然后突然双手拍击地面。 原本平整的地面猛然开始翻动,一道道寒气凌然的灵念自底下冲击而出,化作一根根斜刺向天的冰锥! 李懿身前,翻动的着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而在扇形的中央,又一个人影破土而出,挥刀斩去身旁的冰锥之后,与另外两位去而复返的修士站到了一起。 “渡秋书院的学生?还是先生?”呼风者看向李懿腰间的玉佩,疑惑道。 持刀者道:“渡秋书院,先生佩木,学生佩玉。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有渡秋书院的高徒!” “渡秋书院又如何?我们兄弟三个对付一个,还怕打不过了?!”御火者抬起双手,灵念已在他手中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 李懿负手身后,道:“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有人劫道?还不走!接下来,可就不是点到为止了!” 说完,李懿一脚踏下,右手虚抬,地面上那一片斜刺向天的冰锥猛然冲天而起,朝着空中的三人激射而去! 半空中,风火齐出,将无数的冰锥卷作冰渣,而那持刀者则已闪身上前,挥刀直斩李懿! 一刀落下,李懿碎作第一碎冰,却只是一尊冰雕,而真正的李懿早已经闪身在数丈之外。 持刀者慌忙抽刀回挡,冰寒的灵念已经直奔他的胸口,将他击得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被两个同伴接住。 “点子扎手!”持刀者稳住身形,擦去嘴角鲜血,道:“你们缠住他,我去先收拾了那小丫头,再一起对付他。我们这边动静这么大,老二老三那边一定能看到,待他们过来,就是这小子的死期!” “你说的老二老三,是他们吗?”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来人还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身后还背着一个书箱,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正是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而第二春秋手中,则拎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 持刀者瞳孔一缩,第二春秋已经挥手将那两个人扔向了他。 持刀赶紧将人接住,其中一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另一人则看着他,口中艰难吐出几个字,道: “禅心。” 又一个禅心修士!那女子也不一般,光是周身散发的灵念便已让人知晓她的修为定然不在禅心之下! 说好的谨慎行事,老二老三怎么撞上了这样的硬茬子?! 持刀修士猛然怒喝一声:“快走!” 三人护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同伴转身狂奔,甚至舍弃了对后方的防护。 李懿目送着五人远去,周身的灵念却并未散去,而是警惕地看着第二春秋和青书未。 “两位是……” 第二春秋笑道:“方才遇袭,还击时抓了这两个人,却忽然见到远处有火焰冲天而起,料想是还有人遭到了袭击,便来看看。阁下是渡秋书院的学生?可认识一个叫张知道的人?年纪与你相仿。” 李懿的戒备散去了几分,随后摇头道:“不认识。” “李懿,李懿!你没事吧!这姐姐真好看,呃……”胡夭夭赶忙跑来,却又害怕地躲到了李懿的身后,似乎是有些不敢看青书未。 见这名叫李懿的渡秋书院书生明显十分警惕,第二春秋也理解对方刚遭遇袭击,正是惊魂未定之刻,便朝李懿点了点头,带着青书未告辞离去。 待确认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走远之后,李懿才长出一口气,带着胡夭夭飞身奔跑了许久,才在某处停了下来。 “你也感觉到了?这两人可不一般,我只怕不是对手。”李懿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受惊了的兔子似的胡夭夭机械地点了点头,随后突然跳起来,围着李懿转了两圈,关切道:“你怎么样?刚才和他们打架有没有受伤?我看到你被好大一团火包住了,可吓死我了!” 看着围着自己团团转的胡夭夭,李懿笑了笑,随后板着脸道:“我没事,刚才让你看好我的书,你看好没有,我刚才说没看好的话,之前欠的钱我可要收利息的。” 听到这句,胡夭夭抬起手,给他看她手中完好无损的书,道:“看好了,看好了。你看,一点都没坏。” 李懿笑道:“看好了是吧?那我问你,书里讲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胡夭夭满脸呆滞,跺脚道:“你方才说的不是这个看好!” 第二百四十七章:夜 夜色下,两团冲天的火焰照亮黑夜后,两对行走于荒野间的旅人短暂的相遇,又迅速分开,在这片荒野内画出了一个十字。 夜色下,跑出了一段路的李懿拉着胡夭夭又是一路狂奔。 胡夭夭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脚下甚至还隐隐有寒气浸染,吓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不过此刻她知晓轻重,明白李懿此刻已经动用了灵念,周围定是危险万分,于是硬是将那惊呼声咽了下去。 一口气狂奔出二十余里地,李懿才带着胡夭夭停了下来。 “这里安全了吗?李懿?”胡夭夭扶着身旁一棵枯树,一边连连跺着已经被冻麻木的双脚,一边问道。 胡夭夭虽然一路上忍着没出声,但这一路的头晕目眩以及脚下的寒意还是使得她脸色苍白,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懿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看了胡夭夭一眼,摇头道:“本想夸你一路上都没有出声,怎么最后片刻却破了功呢?” 胡夭夭赶紧捂住了嘴,脚还在轻轻跺着地面。 “算了,此处已经安全,你想说话就说吧,但切记,从此刻开始,不要点篝火,说话也不要动静太大。”李懿注意到了胡夭夭的动作,意识到了胡夭夭一路强忍着自己冰寒的灵念而没有出声抱怨已经是难得,便略微软了几分。 胡夭夭做贼似地探头张望了半天,而后道:“刚才我们不是跑了很远了吗?怎么跑了这么久,是还有人在盯着我们吗?” 少女压低了声音,似一只乡野间小猫儿在低声呢喃,那声音爬进进了李懿的耳朵里,又酥又痒。 “咳。”李懿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胡夭夭,你如今还在锻体境,感知却比我还敏锐一些,你方才先发现了那三个袭击的家伙,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袭击我们吗?” 胡夭夭摇了摇头。 李懿却微微点头,本来他也没打算从胡夭夭那得到答案,他只需要知道胡夭夭不认识这些人就足够了。 李懿解释道:“方才我一直在想这些家伙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我不认识他们,你也不认识他们,无冤无仇,而且我们也没有显露什么财物。但我记起了我们的目的地,我们是要来寻杂园的,世间修士觊觎杂园内灵药灵果的绝不在少数。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是为此而来,想要提前解决掉可能的对手,或是以为我们已经得到了杂园中的灵药而来抢夺?” 胡夭夭点了点头,却又嘟起个嘴道:“是你的目的地,我不想去的,你非要我跟着还钱……呃,没事,你继续说。” 李懿瞥了胡夭夭一眼,继续道:“若是如此,说明我们已经逐渐接近杂园了。我们后续将更容易遇到同样来找寻杂园的修士,他们妄想着一步登天,若是遇到了我们,难免不会将我们当做抢夺灵药的竞争者而除之。而方才交手前的火光已经吸引来的同样被袭击的两位修士,兴许会吸引来更多人,因此我们必须跑远,而且今后也必须警惕起来。” 胡夭夭郑重地点头随后捧着那本李懿交给她保管的书,小心翼翼道:“你方才说让我看好书,不然欠的钱要收利息,是开玩笑的吧,我,我也不认识字啊。” 夜色深沉,月华朦胧,李懿低头看了眼胡夭夭胆怯而又灵动的眼神,忽然道:“这样,你不用喊我先生,我也不教你其他字。我只教你这本书的字,待你全学会了,我便把这本书送你,至于欠钱的事届时也可以一笔勾销。如何?” 胡夭夭两条眉毛挤到了一处,纠结道:“我欠你的钱,几天就能还完,但识字得学好久。” 李懿笑道:“按我的算法,你永远都还不完,你以为你一路吃的喝的就不用付钱了?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结果还不是我保护了你,这要不要算钱?先别急着生气,实话与你说吧,你手里那本书的价值,不在我这条手链之下。” 胡夭夭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手中的书,狐疑道:“当真?” 李懿嘴角微微一翘,道:“你猜呢?” 胡夭夭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就信你一回。方才那几个家伙说你是禅心境修士,禅心境修士总不会骗我吧。” 回想起刚刚的交手,李懿沉默片刻,而后摇了摇头,他道:“是那帮人眼界太窄,我渡秋书院学生同等境界本就在寻常修士之上,我距那禅心境尚差了一步。不过能借着修为吓走他们再好不过,因此我才默认了。” 胡夭夭的眼睛里似有星星在闪动,她道:“你们书院真的这么厉害?好,那我跟你学识字!” …… 于此同时,原本袭击李懿和胡夭夭的三人扛着半死不活的“老二”“老三”在荒野间悄然前行。 虽然在李懿手中没占到任何便宜,但这三人实力其实不差,扛着两个伤者前行竟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差不多了,老大,那四个人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扛着伤者的人眺望身后,确认没有人追杀过来之后,才开口道:“我们赶紧看看二哥三哥的伤吧。” 为首的持刀者四下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才点头道:“好,快看看他们的伤势。” 片刻之后,持刀者叹了一口气道:“打伤他们的是禅心境无疑,我们分头行动确实冒险了,临近杂园,来的都不会是一般人。” 使火的修士道:“老大,我们方才动手是不是太冒失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还没到过杂园,我们就算杀了他们也得到好处啊,何不等他们进了杂园拿到了好东西之后,再……” 持刀者瞪了他一眼,沉声道:“白痴!杂园中的好东西不是什么金银财物,凡是修士拿到了那些灵药灵果之后都是当场就吃了,我们难道还能从他们肚子里抠出来不成?每年杂园中能让我们采摘的果实都相当有限,我们只有将我们这一方向的人都收拾掉,我们得到灵药灵果的机会才更大一些。” 使风的修士面露难色道:“可是老大,打伤二哥三哥他们的是两个禅心境修士,我们方才遇到的,又是一个禅心境修士,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 那持刀者点头道:“确实应该换一个,不过,我仔细想了想,我们方才遇到的,应该还没到禅心境。” “老大说得对。”使火的修士道:“那书生确实不一般,但似乎没达到禅心境。” “没到禅心境他能以一敌三?!”使风的修士反驳道。 持刀者皱眉道:“确实不是禅心境,他的灵念还没有禅心境那种独特的凝实感。至于以一敌三,只能说,难道渡秋书院真这么厉害?随随便便一个克己境修士就能拥有堪比禅心境的实力?” “渡秋书院确实这么厉害,不过多数学子只是沉浸于书院之中,并无修士间生死交手的经验。” “谁?!” “什么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极近处传来。几个修士腾地站了起来,将两个伤者保护在中间,浑身修为已提到巅峰。 夜色下,一个人影缓缓向众人走来。 “诸位可是在这杂园之外,遇到了我渡秋书院的学生?” 来者声音听着已不年轻,身形倒是还挺拔。 持刀者咽了口口水,道:“来者可是渡秋书院的先生?” 三个人齐齐看向来者,皆是蓄势待发。刚刚才袭击了渡秋书院的学生,这个时候渡秋书院的先生过来,八成是来找麻烦的,但那学生实力便已如此强劲,教人的先生又该是何等修为?几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三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那至少应该是无冤无仇了。 夜色中,那道人影继续道:“我当先生那会,得是七百年前了。” 在这天下四国,有一些数字一些年限往往是和特定的词汇相关联的,比如谈及十八年前,人们会缅怀柳韶瑾,谈及千年,人们会讲述西铮的国祚。而每每谈及七百年前,任何传说轶事都绕不开一个人。 来的确实不是渡秋书院的先生,来的是渡秋书院的院长。 夜色死一般的寂静。 “跑!” 一声凄厉至极的喊叫惊飞了方圆十里休憩的鸟儿,三个人带着两个伤者发了疯一般地狂奔,周身灵念狂涌,近乎是在燃烧着他们的生命力奔逃。 夜色下的原野内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直线,三个人此时已经顾不得任何路线一说,遇树撞树遇水踏水,只求跑得越远越好。 而在三人方才站立之处,那道人影有些兴致阑珊,他本想与那些人聊聊自己书院的学生表现如何的。他不是没有办法将他们立刻带回来,但方才那三人即便如此舍命逃亡也不忘带着两个伤者,他不忍再惊了他们。 他抬着头看向三人远去的方向,而后叹息一声。 “可惜。” 这五人方逃一劫,又入一劫。 第二百四十八章:劫 寂静的夜色中,忽起风声狂暴,有人拔腿狂奔,在荒野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痕迹,痕迹两旁皆是东倒西歪的草木。 方才出手袭击李懿与胡夭夭的三人带着两个伤者疾速奔逃,持刀者挥刀开道,两个修士扛着两个伤者催动全部灵念紧随其后。 不同于逃离第二春秋等人,这一次,他们是真正的舍命狂奔,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但他们不得不这样逃,如果说先前遇到第二春秋,遇到李懿是撞到了铁板,那这一次就是撞到了一座山,一座全天下修行者们都绕不过去的高山。 三人带着两个伤者不知跑了多久,体力即将耗尽的持刀者猛然止步,随后一把拽住了超过自己的两个修士。 不能再跑了,自己体力耗尽不过是小事,若是两个修士灵念耗尽甚至是透支那就要危及性命了。 两个修士被持刀者生生拽停,在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持刀者后,这两人终于脚下一软,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连带着背上的两个伤者也一同滚落在地。 但此刻持刀者顾不上他们了,他转身回望着他们一路奔逃而来画出的直线,穷尽视线。 夜色虽重,作为锻体武者的他依旧能目及数百丈。 “没人追来。” 说完这句话后,持刀者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狂奔过后的无力感瞬间遍布全身,他以刀拄地,刹那间汗如雨下。 “刚,刚才那个声音,真的是……”修火者恢复了些神志,在确认了同伴没什么大碍之后,有些惊惶地看着他们的来时路,此刻,他甚至不敢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唯恐给人家叨念过来了。 持刀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世间冒充强者的人不少,但胆敢冒充夏院长的绝无仅有。何况,他声音近在咫尺,我们兄弟几人却连人影都看不到,能有此等修为的高手也是凤毛麟角,更不会随意冒充他人。” 此刻,修风者也缓了过来,道:“幸好我们袭击那个渡秋书院书生没有得手,夏院长才没有出手,不然,再给我们一人两条腿也绝对跑不出来。” 持刀者点头,而后疑惑道:“却不知夏院长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修风者摊手道:“这天下各处,哪里不是他老人家想来就来的。” 修火者却皱起眉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难不成夏院长也到了瓶颈,来寻杂园灵药?” 此言一出,三人嘴上沉默不语,心中却是各自响起了一声惊雷。 杂园灵药对他们而言是原以命相争的至宝,但对夏院长而言应该只是不值一提的凡物,但令人震惊的是前一句,难不成夏院长也到了瓶颈? 夏院长如今是何境界? 渡秋书院传出流言,说夏院长过天门而不入,又跌回了修念三境中的修天下。 这一流言流传甚广,但实际上没人相信。 修天下已经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在天下四国是极其罕见的高手,但对于这天下活着的传奇,修行者境界的划分者而言,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境界? 所以,最广受认可的说法是,夏院长已经踏足了修士可以达到的最高境界,登仙二境中的凌仙境,已达到世间修行一途的极致。 他到了瓶颈?那他是要突破到哪一境界? 三人面面相觑,穷尽他们三人的智慧见识也想象不出那是一重怎样的境界。 修风者正要说话,却猛然被持刀者捂住了嘴巴,而修火者此刻也伏下了身形。 夜色中,一点灯火缓缓而来。 三人屏息凝神,却见那一盏微弱的提灯映照着一张年轻的脸庞。 又一个年轻人,这次,看样子是一个富家公子哥。 很好,不是书生,身上更没有渡秋书院的玉佩。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使得他们一下子明白了伙伴们的想法。 虽然惊魂未定,但送到嘴边上的肥肉,没有不吃之理啊。 且不说那公子哥是不是也是往杂园而去的,光是他腰间那柄镶玉的宝剑都价值连城,而最值钱的兴许是这个公子哥本人,绑了去要挟他的家族得到的钱应该不比在杂园寻到棵灵药值的钱少了。 他们这异姓兄弟五人,本就是劫掠出身。 灯火近了,那富家公子哥提灯按剑慢悠悠走来。 三人手中积蓄起了力量。 有了之前的教训,哪怕这公子哥看着人畜无害,他们三人也还是准备了全力一击。 只是,持刀者心中暗暗觉得不太对劲,这大半夜,又是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个公子哥如此悠哉游哉地在这走? 但此刻已经容不得他思考,那公子哥已经走到了眼前! 忽有夜风吹过,公子哥手中灯火摇曳,隐隐欲灭。 公子哥一手提灯,一手探出,似乎想护住灯火。 刹那间,灯火骤明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两个修士一起出手,虽然灵念尚未恢复好,但风助火力,公子哥手中的灯盏轰然爆发出冲天烈火,将其整个吞没! 而未等火光消散,吸取了先前教训的持刀者挥刀上前! 数丈长的刀罡迎火而上,是要将熊熊烈火与其中的公子哥一起劈开。 挥刀的刹那,持刀者还觉得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付一个公子哥如此出手属实是过了,这一刀下去莫说劫持了只怕他身上那些值钱玩意都要化作乌有。 “叮!”清脆的声响传进了三人耳中,三人勃然变色。 持刀者抽刀便退,却见火光之中有一点寒光闪烁,而后三尺青锋刺破烈焰,直奔他的心窝而来! 幸亏持刀者退得早,他横刀胸前,堪堪抵住刺来的剑锋,可那冰寒的剑气却透过刀身点在了他的心头,令他浑身凉彻。 “呼!”修风者灵念化风,吹得那火焰再度窜起,呈燎原之势。 可火光之中,那三尺青锋一收,一挥,滚滚剑气随之而落,刹那熄灭燎原烈火。 夜色中依旧只有一盏灯火独明。 灯火映照处,公子哥白衣翩翩,一尘不染。 流年不利,今晚这是怎么了,为何成了他们兄弟几人的劫难?持刀者嘴唇哆嗦,他很想再喊一声跑,可怎么也喊不出来。他低头一看,挡在自己胸前的刀身上有一个细微的窟窿,而窟窿后,自己的心口,一点鲜血正缓缓渗开。 “啊!” 眼见着公子哥缓步走来,持刀者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挥刀欲上前,可修火者已先他一步上前,熊熊烈火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利剑,直刺向那公子哥。 白衣公子哥脸上原本冷漠的表情瞬间变作讥讽,他轻蔑道:“你也配用剑?” 剑光与火光相交,白衣公子哥一剑刺穿修火者咽喉。 “老四!” 持刀者怒吼出声,却被一记重击击在了腹部,动手的竟是修风者。 “老大!快走!” 修风者全力一击,却是将持刀者轰飞出去。 公子哥一剑将背对着自己的修风者刺穿,而后持剑欲追,可地上原本还躺着的两个伤者忽然暴起,并肩冲向那公子哥。 公子哥冷哼一声,两道剑光几乎是同时闪烁,一左一右将那两个伤者诛杀。 看着持刀者被轰飞的方向,公子哥犹豫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道了声无趣,然后转身离去。 夜色下,不知摔断了多少根骨头的持刀者咬着牙屏息凝神,此刻他只能装作一具尸体,以求躲过那把恐怖的利剑。 心口处的鲜血越来越多,那伤口虽细微得犹如一个针孔,却怎么也愈合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过去的持刀者再次睁开眼睛,那柄利剑终究没有寻来,可他的那些兄弟们,此刻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 持刀者挣扎着起身,却根本起不来,他便翻了个身,向前爬去。 虽说本就是冲着杂园灵药而来,但他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得到杂园灵药,他要得到灵药,他要变强。 爬着爬着,他的眼前出现了几条细细的腿。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眼前站着一只羊,一只半边黑半边白的羊,而羊的身后跟着一只丑陋的夜囷。 他知晓杂园的传说,自然知道这只羊。 此刻他放声大笑,这一晚当真是充实,先是书院的学生,而后是传闻中的夏院长,接着是一位强悍至极的公子哥,如今又是传闻中的羊。得见两大传奇,他这一生也不算白过了。 那羊转头,自它身后的毛中衔出一颗通红的果子。 看到这颗果子,持刀者浑身颤抖,他明白眼前的就是无数修行者们打生打死苦苦奢求的灵果,可它在那羊口中,世上又有谁敢抢夺? 那只羊缓缓走到夜囷身前,似要将那灵果交给夜囷。 夜囷颤抖地伸出双手,目光紧紧盯着那果实,它明白只要有了它,自己就不再是卑微的小妖。 可那羊缓缓转身,走向倒地的持刀者。 在持刀者和夜囷炽热的眼神中,羊将果实放到了持刀者手中,而后看了一眼夜囷。 意思很明显,想要,就自己去拿。 持刀者紧紧握着果实,又生怕将果实握碎,他想将果实一口吞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抬不起手。 夜囷缓缓走向持刀者,持刀者浑身颤抖,以往他全然不惧这种小妖物,可此刻他身负重伤,连抬手将果实放到自己口中都做不到,哪里还是夜囷的对手。 持刀者眼见着夜囷走到自己身前,自己却还是没能将果实放入口中,脸色上已满是绝望。 可是下一刻,夜囷手中凝聚起水团,按在了他的胸口,那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逐渐止住了血。夜囷,从他手中拿出了那颗果实,而后将它塞到了他的口中。 它很想要这颗果子,但它更想救下他的命,它生性如此。 羊转身离去,夜囷颓然站在原地,自己跟着羊走了一路,最终似乎是错过了羊给的机会。 “咩。” 一声叫声,夜囷猛然抬起头,却见那羊走到了远处,转头看了它一眼,似在让它跟上。 夜囷喜出望外,赶忙跟了上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妖 荒野天象异,盛夏晚风急。寥寥螗蜩声,凄凄歌秋意。 夜色下的荒野,展现着与白日里的全然不同的气候,阵阵寒风吹拂着原野,吹寂了白天聒噪不停的虫子,也吹近了需要依偎取暖的人儿。 几根东倒西歪的枯树干下,第二春秋与青书未正靠着树干休息。 虽然方才他们轻松化解了袭击,甚至还有余力去凑了个热闹帮着李懿与胡夭夭吓走了另外三个袭击者,但出于谨慎,担心火光会引来其余奔赴杂园而来的修士,他们也与李懿胡夭夭那般没有再点起篝火。 夜风凄冷,两人便坐得靠近了些。 “才遇到一个书院先生般的老先生,不曾想又遇到了真正的渡秋书院学生。年纪轻轻便已克己,实力甚至堪比禅心,渡秋书院当真是不简单。” 想着方才遇到的书生,第二春秋竟有了几分看到自己的错觉,只是他这一路虽然多是书生装束,却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书生,这让他更生了几分去真正的渡秋书院看一看的念头。 “随你走了这一路已经见过三位渡秋书院的书生了,张知道、施韬皆是不凡,方才那书生也不差,不过他身边那小姑娘更有意思,瞧着眼熟得很。”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笑道:“小狐狸虽已化形,气息却还是太过明显,昨夜里被你吓跑的便是它吧。不过,你当真是只用瞧的就能瞧出来?” 青书未看向第二春秋,神秘地一笑:“你猜。” 第二春秋摇头而笑,何时起青书未也这般活泼了,不过比起她往日里的清冷,笑起来的她别有一番风采。 “猜不透猜不透,不过我们走了大半个玉轸,似乎没有遇到多少妖物,夜囷这种妖物实在过于弱小,好不容易碰上个能化形的,还是民间轶闻传说中最为常见的狐妖。” 第二春秋翻开画卷,画卷上赫然也画着一个狐妖,身旁站着一个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书生。第二春秋奇道:“几乎所有与狐妖有关的传闻中,她们都是以美色迷惑了赶考的书生,我之间所画下的也是依据着的某处狐妖与书生的传闻。这一次,它甚至到了渡秋书院书生的身旁,难不成书生模样的人对狐妖有着什么莫名的吸引力?” 青书未嫣然一笑道:“可不仅仅是妖狐哦。我的意思是,在诸多传闻中,被妖物诱惑或是谋害的,似乎多是书生模样的。” “书生赶考孤身行走于野外,妖物们便有了可乘之机。而谋害也好,诱惑也好,书生比起同样行走野外的农夫旅人总是显得欠缺警惕更容易上当受骗。另外,书生总是更显得鲜嫩可口些。”第二春秋略一思忖,认真解释道。 鲜嫩可口?青书未脸色微微一红,可惜此刻夜色浓重,遮挡了这一抹红晕。 “可惜,所有妖狐与书生的传说,结果似乎都是分离。哎,你说,人与妖物是否真的能修成正果?”第二春秋好奇道。 “应,应该能吧。妖也好,人也好,相互间真心相待,互有情谊,也是能修成正果的吧。”对于这个话题,青书未也不太确定。 第二春秋却摇了摇头,道:“还是难。一方面是,妖能接受人,它们在与对方交心之前就知晓他是人,而人那边则完全相反。妖物化形而来,凡生难以察觉,只将对方当作寻常人,待知晓对方是妖物之后,难免难以接受。因此很难修成正果。” “啊?原来会这样啊。”兴许是女子皆有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听到这样的结果青书未明的心情明显低落了几分。 第二春秋则继续说道:“另一方面是,妖物和人,能生育后代吗?这一点,我见识过这么多妖物,还真没听说过,青书,你见识比我广,你听说过吗?” “我,我……”青书未支吾了起来,脸颊发烫,她道:“我哪里关注过这些?” “你不好奇吗?譬如狐妖化形后和人还是有些相近的,兴许是能生出后代。但诸如贪蚨这种,构造模样与人相去甚远的妖物,很难想象它们可以和人生出后代。而纸上魅这种,本体仅是一幅画的,应该更难吧。” “你,你画这么多妖物,就是为了研究这个的?”青书未嗔怪道。 “好奇而已,好奇而已。”第二春秋道:“不过我们方才所见的书生,是渡秋书院的高徒,总不至于被一只刚刚化形没多久的小狐狸蛊惑,他们应该也不会接受妖物吧。” “那你呢?你,一路上见识了那么多妖物,你会接受一个妖物吗?”青书未忽然转头看向第二春秋,似乎是想看清他的表情。 第二春秋眉头紧锁,似在脑海中描绘着什么。他一扭头,看到青书未明亮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他含糊不过去,便如实答道: “一路上遇到这么多妖物,交手的不少,成为朋友的也不少。我倒是对妖物没有那么多的成见,而且妖物也瞒不过我的眼睛,所以方才说的第一个问题不会困扰我,而第二个问题,生育后代,我从没想过,也不会在意这个。所以,于我而言,妖物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目前也没有什么妖物能让我有那种想法。”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第二春秋故作镇定地拿出水囊喝水以润干渴的咽喉。 “这第一点可不好说。”青书未道:“若是那雨眠化形而来要嫁给你,你可看不出来。” 第二春秋险些一口水喷出来,他道:“瞎说什么呢。还有,怎么突然要问这个。” 青书未微微一笑,却是学着第二春秋方才的话语,道:“好奇而已,好奇而已。” 第二春秋收起画卷,道:“早些休息吧,这前半夜被打扰了两次,都没能好好休息,我来守夜。” 青书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三分慵懒,道:“嗯,乏了。” 她闭上眼睛,头轻轻一歪,浅靠在第二春秋的肩头上。 青书未独有的香味与她那隐隐外溢的灵念萦绕在第二春秋身旁,令他心旷神怡。第二春秋扭过头来,看着青书未恬美的睡颜,一种早已扎根的独特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这种情绪一边极力驱使着他,一边又要他冷静,这种情绪,名为心动。 忽然间,青书未睁开双眼,两人四目相对。 青书未无奈一笑,道:“让你方才说来了玉珍后很少见妖物,这不来了。” 第二春秋也是叹了口气,道:“这一晚上,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你好好休息,我来对付便是。” 两人一同看向前方,在他们面前,赫然出现了几根东倒西歪的枯树干,而枯树干下,坐着另一对倚靠在一起的第二春秋与青书未。 就好像这原野之上凭空多了一面镜子。 青书未脸色微红,稍稍坐直了一些。对面那一对靠得也太近了点。 “这又是何方神圣?” “这又是何方神圣?” 第二春秋朗声询问,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疑问。 “阁下一定要来找我们麻烦?” “阁下一定要来找我们麻烦?”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看来对面是铁了心的要模仿自己咯。 青书未却似乎有了些眉目,她道:“夜风虽冷,尚有夏虫凄鸣,到了这里许久,却没听到一只虫子鸣叫。看来,是有虫中的王霸在这里。传言,极南之地有虫妖,名为……” “夜风虽冷,尚有夏虫凄鸣,到了这里许久,却没听到一只虫子鸣叫。看来,是有虫中的王霸在这里。传言,极南之地有虫妖,名为……”对面那个“青书未”同样重复着青书未的话语,声音语气竟完全一致。 青书未道:“应声虫!” “……” “……应声虫!” 第二百五十章:虫 夜色下,是鬼一般的寂静。 野草灌木之中藏着的夏虫们都寂静无声,似在对什么东西的到来保持缄默。 两个第二春秋和两个青书未相对而坐,画面诡异异常。 “应声虫?这种妖物我还真没听说过。”第二春秋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自己和青书未。 “应声虫?这种妖物我还真没听说过。”不出意外,对面也有同样的声音传来。与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阵灵念。 第二春秋神情严肃了起来,来者不善。虽然这应声虫瞧着像本土的妖物而自己才是来者。 青书未转头看向第二春秋,神色有些无奈道:“这妖物说话让我头疼,你来打发了吧。” 第二春秋起身道:“佳人有命,岂敢不从?” 不出意外,两人方才的对话,也被对面的他们复述了一遍。 “我也开始觉得头疼了。” “我也开始……” 对方的话音未落,两柄利剑化作两道流光自第二春秋身后的书箱中倏然飞出,一左一右直奔应声虫化作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而去! 两柄利剑透体而过,“噗”的一声没入地中,应声虫化作的两人并无实体,两个人影连带着身后的枯树干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春秋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随后逐渐变回了应声虫到来前的模样。 可应声虫还在附近。 第二春秋屏息凝神环顾四周,四方原野皆无异样,可灵念却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 夜色与荒野的环境为应声虫提供了绝佳的伪装,第二春秋却微微一笑,他忽然高声道:“应声虫!” “应声虫!” 荒野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回应,刹那间,又是两道流光冲出第二春秋的书箱,划破夜色直冲回应所在之地。 剑尖所向,原本空无一人的荒野上,忽有一个漆黑的影子硬生生挤进了第二春秋的视野。 两柄飞剑如迅雷瞬息而至,那影子却抬起两只盾牌似的手臂。只听得“叮”“叮”两声轻响,夜色中迸发出两点耀眼的火光,两柄利剑无力地坠落在地,一头高大的异虫在火光中显露了它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头高五尺,长一丈的巨大虫子,如铠甲般的黑色外骨骼完美地契合了夜色,两根的前腿上好似长了两面坚固的盾牌,两道浅浅的剑痕足以证明它的强度,而四对粗壮的后腿与背上折拢起来的翅膀则为它提供了速度的保障。 又是两柄利剑飞出书箱,这一次,第二春秋握剑在手。眼前的对手,只是看那模样就知道它在锻体境中的强大,寻常的手段,只怕难以对它造成损伤。 双剑在手的第二春秋飞身上前,手中利剑燃起熊熊烈火,两道火光划过夜幕,直奔那异虫而去! 那体型巨大的虫子猛然张开透明的双翼,四对粗壮的后腿撼动地面,硕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双翼一扇,滚滚风暴化作万千风刃。 第二春秋双剑挥舞,火光迎着风刃狂舞不休。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墨轩青衣的双剑,由己的双锥,甚至还有陈璨的双刀,第二春秋对双手兵刃的理解也更进了一步,这一连串密不透风的剑法只怕是赵辞来了也要连声称好。 迎着风刃,第二春秋纵身直至应声虫身前。 可那应声虫能用于战斗的可不仅仅是那对透明的翅膀,两个盾牌似的前腿迎着两柄利剑砸落! 硬碰硬! 第二春秋双剑齐刺! 可在触及那两面盾牌的瞬间那强劲的力量顺着剑尖传递过来,第二春秋便暗道一声不好,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在锻体境的强大。 两柄利剑顿时脱手而去,第二春秋借力坠落,可那异虫也空中俯冲而下!风声呼啸,其声势堪比陨星坠地! 第二春秋双掌拍地,冰寒的灵念刹那间遍布地面,地面之上朝天长出一根根一丈余长的冰锥,冰锥尖端直指俯冲而来的应声虫。 不久之前,第二春秋看到了李懿出手的瞬间,并将它记了下来。 面对着林立的冰锥,应声虫完全不知何为畏惧,迎着冰锥俯冲而下! “轰!”大地都在颤抖,夹杂着冰锥碎裂的声音。 碎裂的冰锥在空中飞舞,好似漫天雪雹,而应声虫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应声虫挣扎着从烂泥中起来,可一道人影已然到了它的背后。 第二春秋持剑现身,一剑斩下! 应声虫挣扎着欲回首抵挡,可那剑招偏偏名叫莫回首! 灵念化作的巨剑轰然落下,一剑便斩落了应声虫的一片透明翅膀。 但此刻应声虫已经回过身来,那形状古怪的口器中喷发出性质各异的灵念。 又一柄剑飞到第二春秋手中,第二春秋挥剑抵挡,可还是有一股冰寒的灵念攀附上第二春秋的双剑,使得他手中的双剑节节冰冻起来。 “这不是你的灵念!”第二春秋不得已弃剑,随后飞身后退出十余丈。 方才那些古怪的灵念与之前应声虫散发的灵念完全不同,混乱且无章,像是未消化或是同化完的食粮。 “这不是你的灵念!”应声虫不出意外地复述了一遍,失去一片翅膀的疼痛令它的声音都有些高亢。 在它复述的瞬间,又是两柄利剑飞出书箱,第二春秋一剑在手,脚踏一柄利剑扶摇而上。 应声虫冲天而起,可仅仅是一片翅膀已经无法带着它飞向天空,巨大的异虫重重摔落在地,随之落下的还有第二春秋的囚龙! 落地的应声虫将两面盾牌护在身前,火龙呼啸却被生生止在应声虫身前。 第二春秋微微摇头,纯粹以灵念模仿的囚龙只能算作半剑,甚至没有了剑气的支撑连半剑都不如,竟然被应声虫毫无损伤地挡住。 应声虫拦住徒有其形的半剑囚龙,而后压低身形,显然是在蓄力。 第二春秋御剑上天,已经斩落它一片翅膀,它总不能再度飞起。 可下一刻,应声虫纵身而起,它粗壮的后腿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而它的身躯则如雷霆一般瞬息而至第二春秋身下。 这应声虫仅凭弹跳达到的高度竟然比方才振翅飞的更加高! 应声虫直至第二春秋身下,口器张开,似要将第二春秋整个吞下。 第二春秋一剑刺进应声虫的口器内,脚下一剑踢出,一起卡住应声虫的口器。 双方就此僵持。 但此时,一方没了飞剑,一方没了翅膀,双方均无法在空中停留。 僵持着的双方一同从空中落下! 第二春秋一脚蹬出,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随后在落地前飘然落下。 而应声虫则轰然坠地,可这样的冲击,不用看也知道难以对它造成损伤。 第二春秋又抽出两柄长剑,随后催动灵念扫去应声虫坠落产生的尘土,自言自语道:“那么想吃我?原来如此,那些灵念是你吞食的修士以及其他妖物们的。修士们妖物们为杂园中的灵药灵果而来,你则聪明许多,不去争那些灵药,却是以那些来寻宝的修士和妖物们为猎物,吞食他们以强化自身。那些灵念便是你没消化完的。” 应声虫缓缓起身,第二春秋没有等来它的复述,却只见它口器闭合,道:“没错,但你们,更好吃!” 刹那间,方圆一里内,忽然传出无数声音。 有各种妖物的嘶吼也有各种修士话语。 整片荒野人声鼎沸。 第二春秋明白,这些就是应声虫吞噬掉的人与妖物们,而隐隐散发独特灵念的青书未应该是这妖物最喜欢的食粮,所以它才会盯上他们。 各种声音,各种灵念干扰着第二春秋的感知,而真正的应声虫则早已消失。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可惜,虫子就只是虫子,虫鸣终究不是大音。” 第二春秋丢弃利剑,盘膝而坐。 青玉琴已经出现在他膝上。 他勾动一根琴弦,一声琴音响彻荒野。 荒野希声,一切杂音与灵念消失地无影无踪,应声虫巨大的身影在荒野间完完整整地显现。 而后,散落在荒野各处的利剑齐至,十二柄利剑结阵,将应声虫困在其中。 第二春秋收起青玉琴,道:“抓虫子,就得靠网。” 第二百五十一章:湖 琴音方歇,剑阵忽起。 十二柄利剑高悬夜空,如同一张大网将那聒噪的虫儿笼在其中。 第二春秋对于这脱胎于奠匠幡阵的剑阵使用早已是得心应手,方才交手时的弃剑本就是刻意为之,待时机一到,便聚十二利剑于应声虫周身各方位。十二柄利剑或燃烈火,或凝玄冰,各显神通,将应声虫周围各处方位尽数锁死,所谓天罗地网不外乎如是了。 此刻的应声虫慌乱间左冲右突,却均被剑阵中的利剑斩回,如同一只在罐中乱窜的蛐蛐。 面对着被困在剑阵中的应声虫,第二春秋已是稳操胜券,竟撤去琴弦铺上画卷,借着在灵念下萤萤发光的青玉,画下应声虫的模样。 当面绘画,画卷上的应声虫自是栩栩如生,只是底下的落款却是反复重复的应声虫三字,仿佛是在嘲讽这喜欢学舌的妖物。 不消片刻,第二春秋收好青玉琴和画卷提剑入阵。 这会儿的应声虫,已被剑阵折磨得伤痕累累,虽为禅心境的妖物,这虫子实在是没多少脑子,在剑阵中只会硬闯哪里会破阵?面对着寒光逼人的利剑,它竟仗着身躯之坚试图硬冲出去,结果自然是被那散发着各种灵念的利剑斩回了阵中。 见第二春秋主动进入阵中,应声虫一下子有了攻击的目标,六对后腿一齐用力,巨大的身躯如离弦的弩箭一般直冲第二春秋而去。 可它先被第二春秋斩去了一片翅膀,身体失衡,因此一飞冲天之下却失了准头,因此一头撞向了剑阵一角。 那一角恰是三柄飞剑拱卫之处,利剑燃火烈焰开夜色,狂风呼啸斩妖助火威,另有一剑潜藏暗影却是黄蜂尾后针更是阴险毒辣。 那一飞冲天的应声虫扬起两面盾牌,迎着飞来的两柄利剑硬撼而去! 火舞风动,两柄利剑竟然被这一撞撞得断成了四截,而应声虫两根前腿上的盾牌上多了两道深深的剑痕,正往外冒着绿色的血。 可第三柄利剑却在两柄利剑被毁的当口悄然现形,一剑如雷霆骤闪,越过了应声虫的两面盾牌,直插腰背,一剑斩中应声虫残存的一片翅膀。 透明的虫翅在半空中飘摇,而应声虫那犹如马车般的庞大身躯却自半空中直直落下,而它的下方,第二春秋已提剑以待。 荒野清辉浅,剑舞如满月。 早在应声虫冲向剑阵一角之时,第二春秋便已在此舞剑,剑舞迅疾,一剑更胜一剑,每一剑的轨迹却都落在同一处。 荒野之上,剑阵之中,隐约间亮起一轮浅浅的明月。 应声虫自半空中落下,荒野上的明月恰在此时闪烁,在灵念的加持下,骤亮的月光刹那闪彻荒野。 夜色间有百日一现。 众生百草皆伏。 明光只是一瞬,光芒过后,应声虫已经颓然伏倒于地上,两条前腿连带着盾牌般的外骨骼被一同斩落,粗壮的后腿也只余下两条,只有一息尚存。 而挥舞出月色满华的第二春秋仰头便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招,剑阵中余下的十柄利剑齐至,将那应声虫钉在了地上。 原来当时赵辞的表现并不夸张。 自己以灵念代剑气偷师了赵辞的月色满华。虽然自己灵念深厚不下于赵辞的剑气,但剑舞速度不及赵辞的一半,挥剑次数在更是仅达赵辞四成之时便已难以维持准度,因此同是月色满华,面对着无法抵抗的应声虫所发挥的威力却只有赵辞面对吞天时的两成不到。 但即便如此,这一剑也几乎透支了第二春秋的精力与灵念,看来剑法一道,自己没有天赋不能强学啊。 第二春秋摇头叹息,这一招以后还是让赵辞来吧,自己使这招属实是得不偿失。 所幸那应声虫已无力再战,第二春秋躺在荒野上缓了几口气,这才以剑支撑身躯站起,他缓缓地走到应声虫身前,道:“再学我说话啊。” 应声虫默不作声,只是嘶嘶地喘着气,眼见命不久矣。 “这妖物只看它吞吐的灵念便知它吃了不少修士,不必仁慈,你说呢青书?” 第二春秋转头笑道。 可他的笑容却在刹那间僵住。 远处,那几根枯树干下,空无一人。 第二春秋以剑拄地,残存的灵念顷刻间汹涌而出,席卷过周围荒野。 可方圆百丈内根本没有青书未的灵念。 她是,有事离开? 第二春秋皱起眉头,不对,青书未身周时时刻刻都有灵念四溢,仅仅是自己方才战斗的片刻,若是她主动离开,这片原野之间必然有灵念留存的痕迹,可眼下只有那枯树干下还残存着青书未的灵念,方圆百丈内却没一丝青书未离开的痕迹。 心跳得有些快,鲜血将热意传遍了全身,第二春秋高声呼道:“书未!你在哪?!” 荒野寂静,无人应答。 青书未不会不告而离去,若是平常洗漱出恭也不会连离开时的灵念痕迹也不留下,她这突然消失,定然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第二春秋心中愈发焦急。 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他们与赵辞一同遇到江山设下的画境,难道,她是遇到了和江山一般的强者? 第二春秋浑身发热,心却凉了半截。 青书未伤病缓和,自己的修为也已稳在了禅心境,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下一丝痕迹带走青书未的,可不止是江山那般境界的强者了。 “书未!” 第二春秋不死心,再此高声呼喊。 可荒野寂静,依旧无人应答。 虫类妖物的生命力极为顽强,不远处,那应声虫趁着这点时间恢复了些力气,即便只剩下了两条后腿,它还是强扯着自己的身躯将自己扯出了那十柄利剑。 满身绿色鲜血的应声虫狠狠地望了眼还在四处寻找的第二春秋,然后强咽下心中的愤恨,准备悄悄离去。 第二春秋自然注意到了应声虫的举动,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走便走吧。 “青书未!你在哪?!”第二春秋高声呼喊。 “青书未!你在哪?!” 荒野间是鬼一般的寂静,应声虫瞪大了它复数的眼睛,它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而不远处,第二春秋转过头来,看向应声虫,眼中的焦急逐渐转化为愤怒的烈火。 下意识重复了第二春秋呼喊的应声虫知道情况不好,急忙逃离,可此刻都是两条腿,它哪里还跑得掉? 十柄利剑齐至,每一把利剑之上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应声虫此刻已无力躲闪,十柄利剑从天而降,将它再次钉在了地上,而剑上的火焰皆化作熊熊烈火,瞬间将应声虫整个吞没。 火焰之中,不断地传出吱吱之声,不知是那应声虫在惨叫还是它的骨骼身躯在火焰中燃尽的声响。 灵念化作的火焰在荒野间燃烧,第二春秋则飞身远去,试图寻找青书未的踪迹。 火焰在天明方熄,应声虫的身躯在荒野间化作了一堆白灰,十柄利剑也在火焰下烧毁了九柄,只剩下一柄残剑斜插在地。 而此刻的第二春秋也寻找青书未寻了一夜,一夜未果,心中焦急的第二春秋一直寻到了一处湖泊前。 湖泊之上,似有女子踏水而行。 第二百五十二章:剑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向荒野,荒野上,一堆苍白的灰烬旁边,斜插着一柄残缺不堪的剑。 灰烬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而残缺的剑上却有几缕余焰还在倔强地燃烧着。 灵念的火焰并未点燃荒野的杂草,杂草间,虫鸣声再次响起,并逐渐密集。 在应声虫被烧尽后,这些虫儿终于敢再度发声,此刻它们此起彼伏竭力嚎叫,似乎是在哀悼它们族群的王者。 虫鸣声遍布这片荒野,只在一个方向,那边的虫儿再次选择了缄默。 在那个方向,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向火光。 那是夜间袭击了李懿与胡夭夭的持刀者,此刻的他已经奄奄一息,只是凭借着锻体境武者的体魄以及自身的意志向着那一缕火光走去。 夜囷为他止了血,他凭借着体魄恢复了几分力气,但他没有吞下那枚通红的果子,而是在能行动之后,将那果子吐了出来藏在了怀中。 他还有几个兄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果子,是他留给他们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们现在在何处,但夜色间他看到了一抹明亮的火焰,让他想起了他那两位擅长使用火焰的兄弟,因此他一路朝着火焰的方向走去,直至天明。 终于,现在,他走到了火焰面前。 结果令他失望,那似乎只是一柄剑在燃烧。 持刀者转身离去,那不是他要寻找的火焰。 忽然间,一阵清风拂面,多年厮杀的经验让持刀者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挥刀前斩,可重伤的身躯却只能让他堪堪抬起手臂将刀身挡在身前。 “轰!” 一支箭矢瞬息而至,闪着蓝紫色诡异光芒的锋镝在触及刀身的瞬间轰然炸裂,化作一片蓝紫色的星火! 持刀者一手握刀,一手抵住刀身,可他残破的身躯如何能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炸裂? “呯!” 手中的刀先于持刀者的身躯碎裂,而余下的冲击力将持刀者的身躯如同一块破布一般震飞出去。 远处的树冠上,一身猎人装束的季杰持弓而立,如鹰隼般的盯着持刀者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不愧是拿到灵果的人,倒是小看你了。” 而后他自箭袋中抽出一根箭矢,拉弓半满。 持刀者的身躯重重摔在余烬堆里,他挣扎着起身,袭击者还在,他必须准备应对下一击。 常用的刀已经碎裂,持刀者顾不得余火便将手伸向燃烧着的残剑。 “呲!”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余火化作烈焰冲天而起,将持刀者整个包裹。 烈火之中五颜六色的灵念瞬间遍布持刀者全身! 连留下了这一堆余烬的第二春秋都没想到,那剑身上残留的火焰是确实是灵念的火焰,却并非来自第二春秋。 那应声虫吞食过许多修士,那些未能消化吸收的灵念在应声虫身躯被焚毁过便四散出来,而第二春秋留下的剑身上曾附着过灵念。那些无主的灵念便顺势附着在了剑上,这也是这一柄剑未曾损毁依旧燃烧的原因。 而在持刀者握剑的瞬间,那些无主的灵念终于找到了可用的容器,无数各异的灵念自剑身疯狂涌入持刀者的身体里。 他的经脉,他的识海瞬间被各异的灵念充满! 持刀者只觉眼前五光十色,而数十股力量在他脑海内充斥着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炸裂开来。 恰在此时,危险的气息又一次传来。 远处一点寒光闪烁,随后一箭骤至眼前。 此刻持刀者已经无暇控制那些力量,在感知到危险的一瞬间,他挥剑向来者! “轰!” 数十种灵念随着他这一剑呼啸而出,与那一支箭矢撞到了一处。 一边是如星火炸裂的蓝紫色灵念,一边是数十道灵念共同燃烧的各色火焰,这堪比两位禅心境修士全力一击的对撞爆发出了惊天的气浪。 大地不断翻滚碎裂,灵念炸裂的余波席卷了荒野,持刀者原本残破不堪的身躯在灵念的灌注之下竟然回光返照般地恢复了不少,但他自知不是那位射箭者的对手,便趁机飞身疾退。 余波过后,季杰闪身到了方才持刀者站立之处。 看着持刀者离去的方向他疑惑道:“这柄剑有什么古怪?这就成修士了?” “罢了,算你运气好!” 季杰并未追击持刀者,而是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通红的果实。 交战的余波震落了持刀者怀中的灵果,季杰正是为此才出手,既然灵果到手,他也没有了再追击持刀者的必要。 他将灵果收起,而后看着持刀者离去的方向道:“也算是他的一场造化了。” 随后,季杰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 荒野广阔,虽然都知道传闻中的杂园就在这片荒野内,但一众前来寻宝者都在这片荒野内兜兜转转,愣是找不到杂园。 深入荒野之后,周围已经没有房屋村落了,目光所及,除了草木还是草木,脚下偶尔能跨越的溪流每条看着都差不多,根本无法作为辨别方向位置的标识。 因此,许多人都在这片荒野内迷了路,别说找杂园了,他们甚至连出去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荒野某处,李懿带着胡夭夭一路前行。 作为修为高深的克己境修士,他还能勉强凭借着强大的精神力确保自己所行是一条直线,找不找得到杂园另说,有办法出这个荒野才是正理。 而他的身旁,胡夭夭就没有这份寻路的压力,这丫头傍晚跟着李懿学认字,白天赶路时则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路追蝶寻果抓知了,好不快活。 看来这小丫头先前所言的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在荒野中找的话不假,在这片荒野内前行她简直是如鱼得水。 正在李懿走神间,胡夭夭忽然佩着什么东西走到了李懿眼前。 李懿定睛一看,却见两条拇指粗细的虫子被胡夭夭逮在了手里,一节一节疯狂蠕动,显然是在挣扎。 李懿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他将头往后一仰,声音哆嗦道:“这,这,这什么东西?!” 胡夭夭一脸无辜道:“猪儿虫啊,你吃吗?这个拧掉头就可以吃,可好吃了。” “可好吃……”李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道:“谢谢,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你吃嘛,你吃嘛,不喜欢生的话,我可以帮你烤了,可香了。”胡夭夭没有看懂李懿的心态,又往前一步凑上去道。 “你想干嘛?这样献殷勤?”李懿不愧为渡秋书院的学生,第一时间压下了自己的恐惧,并看出了胡夭夭神色间的讨好。 胡夭夭被识破后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她收回了手,道:“找到好吃的就想着你嘛,嗯,这样走路好无聊,你昨天走路时背的文章能不能再背给我听一遍?” 李懿回想起昨天背的文章,疑惑道:“那篇文章你能听得懂?里面的字你都不认识几个。” 胡夭夭咬着嘴唇,道:“我想听嘛,你看,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给你。你背给我听好不好?” 说罢胡夭夭又要伸手将虫子给李懿。 吓得李懿连连摆手道:“拿走拿走,罢了,怕了你了,我背就是了,你快把这破虫子拿走!” 于是,荒野间便响起了郎朗书声,胡夭夭一边蹦蹦跳跳吃着虫子,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可听着听着,胡夭夭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伸手抓住了李懿的衣袖。 李懿眉头一皱,抓住胡夭夭的手将她拉到了身后。 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渡秋书院院长所著《夏末恍惚录》,我以前只听过一小段,不曾想能在这片荒野听到完整的,怎么不背下去了?” 前方,草丛一动,一个富家公子哥走出草丛,白衣飘飘,腰佩宝剑。 剑客曾鲸。 李懿神色凝重,灵念凝聚,严阵以待。 第二百五十三章:吓 带着姑娘的穷书生与富家公子的相遇,若是出现在小镇大街上,说不定就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纠葛。 只可惜,三人相遇是在一片荒野,是在寻找杂园的路上。 所以,这一场相遇注定不会是一场烟雨轻柔的邂逅,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曾鲸手按剑柄,剑未出鞘,意如风起,杀得百草缭乱。 剑气如秋风卷地而来,原本夏日的灼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冷寂的肃杀。 胡夭夭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她胆怯地躲在李懿身后,不知不觉间,她的鬓角已落下几根青丝。 “哼!” 书生挺身而出,刹有极冰寒彻骨,百尺芳草皆凝霜,竟比那剑气更冷。 寒气一出,胡夭夭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寒气虽冷却没有了方才的心悸。 曾鲸咧嘴一笑,不同于他剑气的凌冽狂暴,他笑起来倒是显得十分儒雅随和,曾鲸点头道:“好歹是渡秋书院的学生,还算像点样子。不过,你带着的小家伙是你的猎物吗?” 李懿神色凝重,虽然对方露出笑容,但那股肃杀的剑气却一直在压迫过来,他答道:“我可不是什么猎人,我是书院的学生,而她,是我的学生!” 曾鲸微微一愣,而后目光再次扫过胡夭夭,胡夭夭身躯微颤只觉得周围似有毒蛇环伺。 曾鲸点头道:“书院果然有教无类。却不知,书院的学生来这片荒郊野外作甚?” 李懿扬起眉头,并没有立即回答曾鲸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还不知阁下身份。” 曾鲸似乎有些惊讶于李懿的强硬,但他握剑的手却松了几分,渡秋书院名声太大,渡秋书院的学生可不是荒野间的流亡者可以说杀就杀的。 思忖了一瞬,曾鲸道:“说起来,我与贵书院也算有些交情。南珠城曾家,我名曾鲸。” 南珠城是汜南国国都,而曾家则是汜南富户,其在汜南的地位不亚于袁家在北幽的地位,家主曾擎士更是汜南朝中大员,这位曾鲸便是曾擎士的长子。 这个名字,李懿在渡秋书院中时还真听过。 “原来是曾大公子,小生渡秋书院李懿。”剑气压力依旧,但既然对方正的报出了身份,李懿自然也得有所回应,他继续道:“书院对杂园的描述甚少,连见多识广的先生们都不曾真正踏足过杂园,我听闻杂园在这片荒野之内,便带着我的学生来寻一寻。” “巧了,我也是来寻找杂园的,不过,我就没什么求真探索的精神了,我只为杂园灵果而来。”曾鲸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渡秋书院的高徒,总不会也觊觎这些外物吧?” 感觉到对面的剑气减了几分,李懿也收了几分灵念,他没有回答曾鲸的问题,而是道:“既然你我在此相遇,说明我们都还没找到杂园。这片荒野间已经有不少寻药者踏足,我们还是继续寻找吧,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 曾鲸锐利的目光盯着李懿,李懿全然不惧,双方对视片刻,连空气都开始隐隐颤动起来。 “有理。”曾鲸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原本肃杀的剑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道:“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了,渡秋书院的李懿先生。” 李懿道:“可不敢担先生之名。” 曾鲸又看了一眼胡夭夭,只是一瞥便让已经松了一口气的胡夭夭再度寒毛尽竖。 曾鲸道:“既已收了学生,自然该是先生。不过李懿先生,方才你说自己不是猎人,我最近恰好认识一个猎人,他如今就在这片荒野之内,你可得保护好你这位学生,别被他当成猎物了。” “多谢曾大公子提醒。” 曾鲸再度看向胡夭夭,道:“我自幼不喜妖物,但我也不愿伤了女子,你既是这副容貌又有李懿先生护着你,今日便放你一回。下次若是让我撞见你孤身在外,我会扒了你的皮!” 胡夭夭此刻已经完全不敢去看曾鲸,只能躲在李懿身后瑟瑟发抖。 李懿眉头一皱,却并未开口,只是看着曾鲸扬长而去。 待曾鲸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他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汗水汹涌而出,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衣衫。 才见到曾鲸的刹那,李懿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不能露怯,便一直勉强维持着灵念与其争锋相对。若是自己一旦露怯,对方随时都有可能拔剑出手。 而方才最危险的时刻,便是对方收手的瞬间。 在剑气荡然无存之时,若是自己收手不及,就会立即暴露出自己实力不如对方。届时,自己未收的灵念很难真正伤到对方,而对方拔剑出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更别提还要保护一个胡夭夭了。 想到胡夭夭,李懿回头看去,却见那原本活泼的丫头这会儿蔫了吧唧地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显然被吓得不轻。 李懿不太会安慰人,搜肠刮肚了半天,只能想到些自己先生安慰自己时的话语。 他看着胡夭夭道:“不必担心,你好好学,待你学会了我给你的那本书,就能……” 李懿一时语塞,学会了那本书上的内容又如何?那不过是一本书院的寻常书籍,难道学会了就能战胜方才的曾鲸了?显然不可能啊。 李懿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安慰,便走过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胡夭夭抬头看了一眼李懿,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她一头撞进了李懿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李懿一脸无奈,他拽了又拽,却始终拽不开少女,便由着她抱紧了自己。 李懿拍了拍胡夭夭的后背,道:“别怕,以后跟着我,就不会孤身在外遇见他了。” …… 就在李懿与曾鲸遇见的同时,寻找青书未的第二春秋,寻到了一片宽阔的湖泊。 湖泊之上,有女子漫步,长发飘飘如墨云漫布,娇躯袅袅似杨柳抽枝。 第二春秋神情恍惚,那夜游园画舫,青书未漫步镜湖上,比此等光景更美。 他快步上前,却在临近湖泊的时候止步。 不对,不是她。 第二春秋看着远处的女子,叹了一口气,她不是青书未。 世间妖物有许多,但唯有一种妖物是完全瞒不过他的眼睛的。 湖面上的女子,是一个纸上魅。 哪个纸上魅能瞒过他这个天下画一的眼睛?除非对方超脱修天下之境,踏足登仙二境。但没有根基的纸上魅能踏足禅心便已是世所罕见,连修天下都难以触及,如何登仙? 不过第二春秋还是有些好奇,这纸上魅,为何不惧湖水,反而在水面上行走? 正当第二春秋准备靠近湖面一看究竟时,一个个墨绿色的东西浮出湖面,如千百水鬼出水,甚是骇人。 第二春秋眉头紧皱。 那一个个浮出水面的,不是水鬼,而是理论上畏惧人类,昼伏夜出的夜囷。 数以千计的夜囷浮出水面,隐隐将那女子护住,本该畏惧人类的它们此刻警惕地盯着第二春秋,似乎为了保护她不惜一战。 第二春秋一头雾水。 而夜囷们的动静自然引来女子的注意。 那女子嫣然回首。 两人皆是一惊,俱是将对方吓了一跳。 巧了,这两人未曾蒙面,却都从其他渠道得知过对方的长相特点及身份。 第二春秋持剑在手,湖面漫步者,墨轩蓝衣。 第二百五十四章:水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旅途欢欣事,可来者偏偏是仇敌。 第二春秋心念一动,长剑在手。 他本不是冲动之人,但如今青书未不知所踪,他正心绪不宁,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长剑悬凝,第二春秋目视湖上蓝衣,灵念自起。 刹有微风拂湖面,吹皱满湖碧水。 灵念起波澜,湖上千余夜囷皆骇然,望着岸上的一人一剑瑟瑟发抖。 湖面上,墨轩蓝衣赤足轻点碧水面,乌发如瀑布曳涟漪,她轻咬贝齿,秀眉微蹙,素手托心,满目皆愁苦。 蓝衣神色黯然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哀怨道:“蓝衣已离开墨轩,公子还要赶尽杀绝吗?” 蓝衣静立碧湖上,一颦一蹙惹人怜,只叫人连心肝都随她去了。 一众夜囷回望湖中,目光怔怔。 这些原本胆怯的小妖,陡然间目光泛红,而后一个个怒视着第二春秋,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的畏惧。 看着我见犹怜的墨轩蓝衣,第二春秋却面无表情,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忽然亢奋起来的夜囷,有些疑惑这些本该胆小怕人的小妖为何如此反常,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先压下了这个疑惑。 第二春秋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问你,从昨夜至今你是否见过一个白衣女子?” 蓝衣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微微摇头道:“不曾。不过,蓝衣也有一事要问公子,不知公子近日是否在这片荒野见过一个佩剑的公子?”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亦不曾。” 一听得第二春秋说不曾见过,蓝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蓝衣轻叹了一口气,而后道:“蓝衣已离开墨轩,不求报仇雪恨,只求能安身一隅。既然公子与蓝衣都有要找的人,那不妨各自离去尽早找到要找的人?” 一千余夜囷虎视眈眈,似乎是在为蓝衣的话增添一分威胁。 第二春秋此刻也正急于去寻找青书未,便点头道:“好。” 说罢,第二春秋便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第二春秋转身的刹那,上千道水柱冲天而起,而后化作漫天箭雨激射而下! 但第二春秋早有准备,在水柱化作箭雨的瞬间,第二春秋转身一剑朝天砍去。 这一剑可不仅仅是莫回首。 百尺巨剑之上,层层环绕着灵念化作的风暴,巨剑冲天之际,灵念的风暴骤然间迸发开来! 漫天未落的箭雨之间,狂风呼啸。 水做的箭矢在狂风之下自是难以维持,顷刻间便被卷作了漫天水珠。 第二春秋抬起左手,而后握紧。 漫天的水珠在半空中变细拉长,最终变作了一根根三寸来长的尖针。 漫天针雨虚笼于天际,茫茫不可计数,而这铺天盖地的针雨在第二春秋握拳挥落之时也向着湖中的女子倾泻而下! “曾观雨眠挥雨腾骥关前,若她在此,只怕这针雨足以充斥湖面之上的整片天空。”第二春秋遥观针雨齐射蓝衣,即便自己模仿的这一招远不及雨眠,但按语冰的描述,蓝衣的修为还未至禅心境,她无论如何也挡不下来这一招。 但蓝衣尚未出手,那满湖的夜囷们已经齐齐地伸出了双臂。 脚下的湖面上一道道水流顺着它们的脚踝迅速缠绕向上攀附上它们的手臂,而后化作一面面水墙遮挡在蓝衣身前。 一千余个夜囷便是一千余面水墙,一瞬间便将蓝衣周围遮挡得严严实实。 漫天针雨激射而来,漫天皆是破风之声,一根根针雨没入水墙之中,激起白浪飞溅,水雾满湖。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这些夜囷远未至克己境,虽有些灵念,但也仅限于驱水自保,往日里连寻常百姓都难以伤到。今日为何还有此等本事,又为何要为了蓝衣出手? 不等第二春秋细想,漫天针雨已经射完,湖面之上起了好大一场水雾。 夜囷的出手虽然令第二春秋惊讶,但它们的实力也仅限于此了,从箭雨齐攻到方才的水墙庇护已经耗尽了它们的灵念,此刻它们只能浮于水面上,关切地看着水雾的中心。 水雾中,不见蓝衣的身影,但那湖面却荡漾起一圈又一圈以水雾为中心的涟漪。 第二春秋啧了一声,奇道:“语冰告诉我时我还不信,世间竟真有修水的纸上魅?!” 纸上魅以纸张画布为基,以墨水颜料塑形,常理来说都是惧水的。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青书未以灵念为颜料,镜湖水面为画布化作的鲤鱼,因其特殊性才能不惧水。但墨轩彩衣皆是寻常纸上魅,蓝衣修水,倒让第二春秋开了眼界。 水雾之中,萧音声起。 第二春秋目视水雾,却没有如对付应声虫那般以琴音遏制箫声,他也想看看,这修水的纸上魅能有什么手段。 湖面之上,涟漪阵阵。 原本筋疲力尽的夜囷们骇然四散,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忽然间,一条湖水凝聚的蛇破水而出,直奔岸上的第二春秋而来! 第二春秋提剑在手,一剑斜劈,将那水蛇斩作了一地湖水。 可转眼间又一条水蛇贴地而来,张口咬向第二春秋的脚踝,而另一条水蛇则腾空而起直奔第二春秋的咽喉! 不仅是两条水蛇,随着箫声渐急,一条条水蛇冲出水面,皆冲第二春秋而来! 第二春秋一剑扫去腾空而来的水蛇,而后一剑下刺,将那贴地而来的水蛇钉死于地上,随后他并未拔出长剑,而是顺势将灵念轰入地面。 冰寒的灵念顺着剑身刺入大地,转眼间顺着湖岸铺向整个湖面。 一根根冰锥斜向天而起,与那一条条扑来的水蛇撞到了一处。 磅礴的灵念轰入地面,冰锥齐出,第二春秋身前,几乎是瞬间生出了一片冰做的密林,近乎半个湖面都被凝结成冰,那些水蛇尽数撞散于冰锥之上。 而那些冰锥显然不打算止步于此,湖面之上一根根冰锥朝着水雾中延伸而去。 水雾消散,蓝衣现身,而随她一同现身的还有身后一面如同高墙一般的巨浪,蓝衣手中湖水凝聚的萧响起高音,巨浪朝着冰锥滔天压去,顷刻间将即将触及蓝衣的冰锥们压碎,一浪坠落一浪又起,压碎了身前的冰锥后,蓝衣身前再起一轮滔天巨浪,向着岸边的第二春秋冲击而去! 十余丈高的巨浪压来,整个湖面波浪翻腾,那些本就筋疲力尽的夜囷们想要逃离却根本逃脱不出巨浪的范围,只是徒劳地在水面扑腾。 第二春秋左臂向前一挥,将附近的夜囷们尽数挥离,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起。 原本地上斜向天刺的冰锥随着剑身的离地而悉数消散,铺满整个湖岸与半个湖的寒气聚拢于剑身之上,原先不过三尺长的铁剑,随着寒气的聚集逐渐化作一柄十余丈长的冰剑。 第二春秋冰剑在手,挥剑横扫! 长剑一扫而过!冰寒的灵念横扫整条巨浪! 十余丈高的巨浪被生生斩出一道一尺见宽的空隙,空隙上下,那巨浪竟然皆已被冻结成冰,一同被冻结的还有墨轩蓝衣手中的水箫。 “轰!” 上半截冻结成冰的巨浪轰然落下,蓝衣手中的箫也在瞬间化作碎冰炸裂。 蓝衣脸色惨白,慌忙捂住自己的腹部。 当初,也是这样一剑横扫。 青鸢的月色满华险些将她拦腰斩作两截。 好在,第二春秋这一剑并未伤及她的身躯,可并未等她再有反应,冰冷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旁。 第二百五十五章:答 耀眼的阳光又一次照在荒野之上,热浪自地面升起,隐约间扭曲了荒野的景象。 而在荒野某处,毒辣的阳光却被水雾所遮挡,水与冰共同将热浪阻隔在外,而在水与冰的中央,第二春秋将剑架在了蓝衣的脖子上。 蓝衣一脸不甘,可剑锋上的灵念隐约透出一股她难以抗衡的气息,那彻骨的冰冷似乎要将她整个身躯冻僵。 “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屡次三番来袭扰我!竟从北幽追到了玉轸?!” 蓝衣的容颜还是与方才一般美丽恬静,可她的眼神已不是一开始的哀怨,那平静如水的目光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无怨无仇?且不说在墨轩之事中你我各是敌对的一方,方才我已答应各自去寻人,你又为何令那些夜囷们动手袭击?” 第二春秋手中的剑稳稳架在蓝衣的脖颈旁,目光扫过周围。 一众夜囷正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不过因为害怕第二春秋会伤到蓝衣,这千余个小妖眼神中并无敌意,而是哀求,哀求第二春秋放过蓝衣。 湖水清澈,站在湖中心的第二春秋也终于看到了湖底堡垒一般的景象,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片湖便是这些夜囷们的栖息之地,湖底的堡垒中更是隐隐流动着夜囷们代代流传下来的灵念,正是有了这些灵念的帮助,方才那些夜囷们才能有修士一般的协力攻击与协力防御。 “是这些夜囷们自行要动手,与我无关!”蓝衣漠然道。 而周围的夜囷们似乎是根本没有听到蓝衣此番撇开责任的话语,而是一个个哀告着乞求第二春秋放过蓝衣。 “哼!” 第二春秋冷哼一声,手中的剑锋微微一颤,蓝衣粉嫩的脖颈上顿时多了一道细微的伤痕,一串深蓝色的血珠自伤痕处渗出来,汇聚成一缕鲜血流下。 确切地说,那不是鲜血,而是染料。 寻常人对付纸上魅,斩出鲜血不过是伤到纸上魅的元气,加以修养还是能养回来的。而斩出染料,便是动了纸上魅的本源,唯有能够修行的画师相救才能挽回。 作为天下画一,第二春秋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对付一个纸上魅。 墨轩蓝衣脸色微白,眼中潜藏的愤怒也变为了恐惧。 “早听语冰聊起过你,表面温柔恬静,内心极为自私利己,因此方才我才一直防备着你。看来语冰所言不假,你不仅令这些小妖出手偷袭,方才交手时你从未在意过它们的死活,更是想将一切都推到它们身上。你看看它们现在的样子,它们甚至现在都在为你向我求情!” 眼见着第二春秋的剑伤到了蓝衣,那群夜囷们顿时骚动了起来,而第二春秋将左手往外一指,道:“若你们再吵,我即刻杀了她!” 千余个夜囷即刻缄口,只是一味地磕着头,乞求第二春秋能放过蓝衣。 广阔的湖面上,处处是涟漪。 “要杀便杀!”蓝衣道。 第二春秋看着蓝衣道:“兴许你还不知道,我是画师,比荀莫更厉害的画师,我可以在不伤你性命的情况下,将你画成其他的模样。你既能操控这些夜囷,那我便将你修改成夜囷的模样,如何,纸上魅?” 一听此言,蓝衣脸色大变,她虽不知第二春秋天下画一的身份,但只凭他能以灵念伤及她的本源便知第二春秋此言不是空洞威吓。而对于蓝衣而言,她还想见到那个公子,却绝不能是夜囷的模样。 蓝衣身躯颤抖,她已顾不得颈旁的利剑,当即下跪,低声道:“我知错了。” 第二春秋微微摇头道:“你不是知错了,你是害怕了。” 蓝衣抬头,看着第二春秋眼神中皆是恳求。 湖面上涟漪不断,夜囷们对水磕头,在湖上溅起无数水花。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终究是心软了些许。墨轩之事已过,语冰虽对蓝衣评论不佳,但好歹也是她的姐妹,她姐妹已所剩不多,自己再杀了也不好。而且这蓝衣虽居心不良但也没有明确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因此第二春秋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或许可以放过你。” “先生但问无妨。” 第二春秋目光扫过周围湖畔,依旧没有青书未的踪迹,他问道:“你当真没有见过一个白衣女子?” 蓝衣道:“先生说的可是天下画三先生?确实不曾见过,当初在墨轩之时蓝衣就只知你们三位进了镇南侯府,然后便在墨轩见到的女扮男装的女子剑客,再之后就没见过了。” 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而且哪怕有一千余夜囷的协助,这蓝衣也绝不会是青书未的对手,至少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因此第二春秋并没有担心青书未是遭了蓝衣的暗算。 看来还得去别处找。 第二春秋又问道:“那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能驱使这些夜囷?” “当时我被青衣所伤,逃出墨轩,而后远远见到了轩主的败亡。我知晓些许轩主暗中所做的事,担心受到牵连便带着伤一路逃到了玉轸。但伤势太重险些丧命,是一位富家公子救了我,但他似乎另有要事,救了我之后就匆匆离去,而我想要报恩一路追寻着他的踪迹来到了这片荒野。” 似乎是回想到了那时的画面,蓝衣的嘴角竟浮现出了些许笑意,但那些笑意很快便收敛起来,她又道:“进了这片荒野之后我便找不到他的踪迹了,只依稀记得他似乎去杂园寻灵药,我便想帮他一起寻找。只是这地方实在诡异,我迷失了方向,伤势又还没痊愈,便倒在了湖畔。” “醒来后,我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片湖底,是这群夜囷救了我。我能感觉到,这些丑陋的家伙是垂涎于我,所以才会救我并甘愿为我驱使,就跟去墨轩的那些人一样。” 第二春秋转头去看那些夜囷,即便被蓝衣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这些夜囷依旧在为她求饶,没有一丝怨言。 第二春秋暗自摇头,墨轩七彩衣自诞生时便是为了墨轩的利益讨好那些看客,冷眼看待这些主动讨好的夜囷们,似乎也正常,虽然他也为那些夜囷们不值,但眼下第二春秋心中最重要的是寻找青书未的下落。 于是第二春秋收剑,转身对一众夜囷道:“自此刻起,若你们寻到白衣女子,便向天释放水箭,若你们能答应,我便放了她。” 一众夜囷自是满口答应。 蓝衣微微叹息,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一个问题,她所向往的男人,会这般在意她吗?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想先找到他。她是女子,此刻她的心情竟然和第二春秋是一样的。 “最后一个问题,你应该是畏惧水的,为何不怕水?”第二春秋收剑入书箱,问道。 蓝衣答道:“墨轩彩衣,自诞生之初,轩主与荀先生便以不同灵念为我们塑造形体,以求我们各具特色。而我恰巧擅长修水,自然不会惧水,但先生您也知晓,纸上魅畏惧水是天性,我虽不怕却也极其厌恶水。绿衣那个长舌妇常言我表里不一,我从不反驳,兴许矛盾一直都是我的本源。” 第二春秋沉默片刻,在他心中墨轩的故事结束地虽然并不圆满,却也真真正正地结束了,他也不愿赶尽杀绝,而且当务之急是寻找青书未,因此他点头道: “好,那今日便放你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一团五彩斑斓的烈火突然从湖畔呼啸而过,那火焰速度极快,几乎在湖畔拉出了一串残影。 五彩斑斓的火焰之中,更有数道灵念相互交织,火焰所过之处,周围的夜囷皆被掀得人仰马翻。 第二春秋眉头一皱。 那火焰之中似乎有着第二春秋极为熟悉的气息。 第二春秋纵身向那火焰而去,途中转身道:“今日放你一条生路,若遇到白衣女子,以水箭知会我。若我寻到了你说的富家公子,便以火来通知你。” 蓝衣看着第二春秋离去的背影,连连点头答应,可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第二百五十六章:恩 盛夏的荒野,酷热难耐,连树梢的知了都躲到了叶子底下竭力地聒噪着。 可那炎热祛之不散,热浪坚持不懈地涌来,仿佛荒野间有个巨人要将那太阳都拽落下来。 那太阳越来越近,知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它察觉到了似乎有危险靠近,急忙张开自己的翅膀,可是短短的片刻间,那透明的蝉翼已经被热浪灼化,知了拼命地撕扯自己的双翼却怎么也展不开。 不仅仅是双翼,连它的肢体都开始焦黑,只是眨眼的一瞬间,知了便已化作了一团烈火。一同燃烧起来的,还有它栖身的这棵大树。 只见荒野之上,一团烈火横行而过,所过之处,草木虫鸟皆化作灰烬。 那一团五颜六色的火焰,在荒野之上画出了一道满是灰烬的直线。 正当那火焰横行无阻之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第二春秋持剑在手,以剑尖直点火焰中心。 冰寒的灵念顺着剑尖汹涌而出,寒流如浪潮一般压向火焰,似要将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熄灭。 可火焰之中亦有长剑破火而出,一柄燃烧着的长剑抵住第二春秋的剑尖,剑身之上满是残缺,却有灵念遍及剑身,火焰逆寒流而上,直冲第二春秋而去! 第二春秋抽身疾退,却在后退的瞬间倒持长剑一剑斩去。 百尺灵念巨剑从天而降,直斩那团火焰! 火焰之中,亦有长剑向天撩去,各色的火焰如群蛇盘剑而上,最后齐聚于剑尖,一条五彩斑斓的火蛇自剑尖而起,随后向天而去! 火蛇迎巨剑而去! 火焰冲天,与天空中的烈阳一般夺目。 地上,第二春秋一剑斜指向天空的灵念巨剑。 天空中,原本凝聚着的巨剑瞬间散作漫天灵念,五彩斑斓的火蛇冲天而去,最终消失在了天际。而巨剑散开的灵念却在被冲散之后满布天际。 随着第二春秋的一剑挥落,满布于天空的灵念顿时化作一道道水箭,朝着火焰激射而去! 火焰之中,燃火的利剑挥舞不休将那些水箭一一挡下。 “呲!” 水箭撞上火剑,升腾起一团白色的水汽 火焰之中,呲呲声不断,水汽升腾不绝,很快便在周围升起一大团水雾。 第二春秋伸手虚握,那水雾迅速凝聚成无数的尖针,针尖所向,正是那团逐渐熄灭的火焰。 火焰在水箭的冲刷下熄灭了大半,火焰之中逐渐露出一个男人的身姿。 第二春秋微微皱眉,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还记得这个男人的面貌,他正是那一晚袭击了书生与狐妖的持刀者。 可那持刀者明明是个全无灵念的武者,为何此刻浑身皆是灵念? 更让第二春秋感到惊讶的是,持刀者手中那接下了漫天水箭依旧在燃烧的剑。剑的式样很普通,但剑身上顽强燃烧着的火焰之中,五颜六色的是十余道气息各异的灵念,而其中有一股是第二春秋的灵念。 第二春秋顿时了然,这柄剑是他昨晚留在应声虫残骸上的,那十余道气息各异的灵念是应声虫吞食了诸多修士后未曾消化的。 昨夜,第二春秋诛杀应声虫后将剑留在了应声虫的残骸上,并以灵念之火焚烧应声虫的残骸。灵念无主本该自行消散,但那些无主的灵念依循着留存的本能攀附到了燃烧着的剑上,依附着第二春秋留下的灵念而残存下来。 也正是这十余道灵念保存着这柄剑,使之未被火焰烧毁。 但按常理来说,待第二春秋的灵念火焰燃尽之后,这些灵念也便依次燃尽,最后一同消散在这天地间。 看来是在火焰燃尽前,这持刀者想拔起这剑,那些苟延残喘着的灵念便趁机涌入了持刀者的体内,借以留存下来。 即便这些灵念已经残缺不堪也绝不是寻常武者能够吸收的,也是得亏了持刀者在锻体境中的造诣不低,这才没有被这些灵念撑爆。不过虽然他没有被这些灵念撑爆,但只看他周身燃烧不断的火焰与扭曲的面庞就知道他此时并不好受。 原来熟悉的气息,是自己留下的灵念。 第二春秋有些失望,不过对方既然能拿着自己的这柄剑,那他昨夜定然离得不算特别远,兴许他知道青书未的去向。 水针悬浮,依旧对准着持刀者的位置,第二春秋手掌虚握,万千水针蓄势待发。 “我有话要问你。”第二春秋沉声道。 “嘶……”持刀者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右手以剑柄捶击自己的额头,面容扭曲嗓音沙哑,身躯在原地旋转不休。 这些灵念本就来自于不同的修士,如今聚于一处自有冲突,而进入持刀者体内后,十余道灵念更是相互争抢着试图占据这具身躯的主位。 灵念们争抢不休,作为身躯主人的持刀者可就遭了大罪,本就不是修士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这些灵念,灵念冲突的力量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使得他几近疯癫。 第二春秋轻叹一声:“你于荒野劫掠,不知害了几人性命,今日本不该救你,只是为我私心要问你一些事情。若解决了你的麻烦后,你仍痴迷不悟,到时我再杀你。” 话音落下,第二春秋立刻出手,万千水针又化作寻常水珠汇聚向持刀者的身躯。 水珠压制着持刀者身上的火焰,第二春秋则趁机以自身灵念疏导着持刀者体内的灵念。 一晃眼便是两个时辰。 荒野间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终于逐渐熄灭。 第二春秋仰头坐到了地上,饶是他灵念深厚,在连番交战以及疏导持刀者灵念的消耗之下也几乎精疲力尽。 持刀者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貌,只是烈火燎烧之下,他的身躯多处焦黑,皆是烧伤。而他的嗓子也因痛苦的嘶吼与火焰的灼烧而毁了大半。 持刀者恢复了神志,即刻向第二春秋跪下磕头,以谢救命之恩。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算不得救你性命,那些灵念已经深深扎根在了你的体内,即便我出手疏导也只是将大半躁动的灵念导出,余下的灵念将留在你的体内。但你本不是修士,因此这些灵念将恒久地损耗你的意识,吞食你的记忆,以作为它们留存的食粮,你将依旧痛苦,直至死亡。”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灵念可视作你的灵念,如今你也算是一个修士了,虽然你并未经历克己,亦未禅心。”第二春秋指了指他手中的剑,那剑上烈火虽熄,但依旧有灵念环绕。 第二春秋道:“这剑的情况和你差不多,那些灵念会持久地燃烧你们的生命,加速你们的毁灭,区别是它感受不到痛苦。” 持刀者撑起身躯看着第二春秋,目光坚定。他伸手向自己的怀中,想拿出那颗果实给第二春秋,可他如今衣衫已被烧毁,哪里还有什么怀中,那颗果实早就无影无踪。 持刀者呆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向第二春秋磕头。 “好了,救你,是想问你一件事。那夜我们第一次相遇,我旁边还有个女子,记得吗?昨夜,你是否有看到过她?”第二春秋问道。 持刀者沉思片刻,随后指向一个方向,但是又微微摇头,嗓音沙哑道:“昨夜依稀看见,似乎是那个方向,这片荒野方向难以辨别,我不太确定。” 好歹有了一丝线索,第二春秋眼睛一亮。 但第二春秋并未立即向那个方向去,而是又对持刀者道:“那你之后作何打算?又是如何落得这副样子?” 持刀者看着手中的剑,道:“我与兄弟们遇到了一个佩剑的公子哥,兄弟们拼命将我送了出去,我重伤之下捡到了这柄剑。幸得先生相救,我不仅没死还成了个半吊子的修士,我想先回去找我的兄弟们,若他们已死我便为他们报仇。之后,若我还没死,我便用剩下的命报先生大恩。” 持刀者嗓子已经被毁,每说一个字都是难忍的疼痛,但提及此事,他依旧强忍着将话说完。 第二春秋摇头道:“我不用你以命相报,只要你别再干杀人劫掠的勾当就行,至于你报仇的事,那是你自己的恩怨,希望你还能找到你的兄弟们。” 说罢,第二春秋起身向方才持刀者所指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就此别过。 而持刀者则看了半晌第二春秋的背影,而后向着另外的方向寻找他的兄弟,以及仇敌。 第二百五十七章:灰 别了那持刀者,第二春秋向着他所指的方向前行,寻找青书未的踪迹。 万物众生,能否修行灵念皆看先天的资质,偶有后天所得奇遇相助而踏足修行一道,终究是比寻常的修士少了几分根基。那持刀者便是如此,此外多重灵念持续焚烧着他的记忆他的意识,终有一日他将成为一具被灵念操控的行尸走肉,而且那一日不会很远,或是五年,或是十年。 不过,从他的表现看来,他似乎是很欣喜能够成为修士。 有仇想报的人总是渴望力量,而不计代价。 第二春秋也不知自己救下他是对是错,他本是荒野间劫掠杀人的匪徒,与那应声虫一样沾染了许多人命,兴许他要报仇的对象是个行侠仗义出手斩杀匪徒的豪杰,但第二春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想找到青书未。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旁,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成为了他旅行的一部分,他心中一直默默地希望在今后的人生中也能一直有她在身旁。 可每一次想开口时,他总是说不出口,担心唐突,担心被拒绝,担心他开口之后连这一路旅行的陪伴都将失去。 于是第二春秋就这么默默等待着,想等这一切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刻。 可是忽然间,她消失了,虽然到现在仅是短短的一夜,可第二春秋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空落落的,就如同一幅巨幅的画卷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好在,他终于有她的线索了,不仅是方向,她不是被人带走的,很好,她还安全。 虽然不知青书未为何离开,但第二春秋必须找到她,至少他想让她知道他心中的爱慕。 向着持刀者指向的方向,第二春秋一路前行。 茫茫荒野,举目皆是杂草,第二春秋周围甚至连可以用作参照的景物都没有了,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他只能凭借着修士的意志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方向不变。 直至夜深,筋疲力尽的第二春秋一头栽倒在了荒野之上。 这一天一夜,他的灵念体力均已消耗殆尽,他伸出手解下背上的书箱扔到一旁,翻了个身,看着空中的明月怔怔出神。 其实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般孤身一人,如今竟有些不习惯了。 “这么巧,怎么今夜连篝火也不点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第二春秋撑起身体转头望去,却见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向自己走来。 是那一夜与自己下棋的人。 第二春秋连忙起身行礼,却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 “不忙不忙,年轻不必拘于礼节。”那老者连忙扶住了第二春秋,笑道:“难得重逢,为何如此失魂落魄?” 第二春秋却没有回答老者的问题,而是忙问道:“先生可曾见过那一日我身旁的女子?我正在找她。” 老者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若我告诉你,现在找到她于你其实并不是好事呢?” 第二春秋眼前一亮,道:“先生!她现在何处?我只想找到她。” 老者微微一愣,眼神微垂,竟有些感伤,道:“你,就不想知道她离开你的真相?”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只是重复道:“我只想找到她。” 老者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也是一块石头。罢了,她现在何处我无法告诉你,但你现在所行的方向,是对的。” 听到这个消息,第二春秋长出了一口气,只要没有南辕北辙便好,他郑重地向老者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轻轻摇头,随口道:“我姓高,叫高人。前路难行,你且养足精神再去找她。以后若有缘分,我们汜南再见。” 说罢,老者朝第二春秋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着第二春秋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二春秋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只是喃喃道确实是高人。 老者仿佛匆匆一过客,第二春秋再次仰头躺下,可虽然筋疲力尽,当他闭上双眼,眼前总是浮现出他与青书未一同旅行的点点滴滴,他不舍睁眼,不愿睁眼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夜空。 当他再度睁眼时,已是黎明。 虽然休息得并不算好,但好歹恢复了许多灵念与精力,已经知道了方向没错,那自己加紧些脚步,总能找到青书未的。 第二春秋看着明亮的天空,正要起身。 忽然间天地变色! 一道狂风毫无征兆地吹遍了整片荒野,将第二春秋连同他身旁的书箱一同吹飞! 第二春秋急忙稳住身形,抬手将书箱拽回身旁,再往下看时,却见荒野间的枯枝落叶刹那间被涤荡一空,只留下几乎要被两根拔出的草木。 远处,似也有几个黑点在空中勉强维持住了身形,应该是那些来寻找杂园的寻宝者。 何处吹来的狂风? 第二春秋抬头往着风吹来之处看去,可穷尽他禅心境的目力看到的也是空空荡荡的荒野。 正当他疑惑之际,脚下猛然传来一股吸力,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拽住了他的双脚要将他拽回地面。 不对劲。第二春秋运起灵念,维持住了身形,可远处隐约能看到有个黑点坠入了地面,第二春秋皱眉,方才的这股吸力除非已踏足克己的修士或是同等实力的武者才能抗衡,否则必然会被拽落。可是,拽落地面后又会如何呢? 第二春秋俯瞰地面。 却见地面上,原本碧绿鲜活的草木,竟逐渐失去了生机。 但它们并未因此而枯萎倒下,而是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它们原本的色彩,浅的变作白色,深的变作黑色,不深不浅的则是灰色,它们死气沉沉地挺立在荒野上,如同一株株…… 尸体。 它们确实只是尸体,第二春却已经感觉不到它们的任何生机,它们只是坚硬地挺立在那里,如同往常一样。 第二春秋惊慌失色,他赶忙抬头看天,随后心中一沉。 果然,就如同他曾经的那个梦一般,不仅仅是地上的草木,连天空也失去了它的色彩。 天空是灰白的,太阳是白色的,这片荒野猛然变成了一片只有灰白黑的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梦成真了?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立刻发现了不对。和梦中的世界还是有区别的。 第二春秋身后约十里外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线外还是碧绿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而且从线的形状和方向看得出来,这灰白的世界是有范围的,即便,它方圆千百里。 脚下的吸力逐渐消失,第二春秋缓缓落地,他轻触那些灰白的草木,触感与平时一般无二,但其中的生命力却已全然消失,那它们的生命力都去哪了呢?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却见约莫三十里外,有一株碧绿的树一点点地抽枝散叶,转眼间长成一株参天大树,而大树的枝头逐渐结出了一颗通红的果实。 方圆三十里内那是唯一的鲜活色彩。那果实晶莹剔透,煞是诱人。 第二春秋的脸色也如这片世界一般苍白,他明白了,原来这便是杂园灵果的由来,原来这片灰白的世界就是杂园! 杂园现世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赴 玉轸西南,杂园现世。 那片灰白的世界内,几点碧绿鲜红的色彩如珍宝般绚丽夺目。 它们确实是世间的珍宝,是无数前路迷茫的修士武者心目中通天的捷径。 此刻,第二春秋站在杂园的边缘,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的绿树红果,那灰白之中的唯一色彩正隐隐约约地散发着生命与灵念的气息,令人垂涎欲滴。 若是得到了这果子,是不是青书未的伤也就能彻底好了? 这个想法莫名地挤进了第二春秋的脑子里,并且越扎越深。他看着前方的灵果,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那果树而去! 而在第二春秋冲向杂园果实的时刻,杂园现世的动静也影响到了整片荒野。 无数强者飞身向天,遥望整片荒野。 碧绿的荒野内,一片只有灰白黑的世界异常的显眼,荒野内苦苦搜寻着杂园位置的强者们目光齐聚杂园,眼神皆炽热。 天空之上雷霆闪烁,一道道身影如迅雷疾电,齐赴杂园。 …… “李懿,李懿,你看到了什么了?” 荒野某处,胡夭夭仰头看着纵身向天的李懿,眼神焦急。她生来感知敏锐,即便离那杂园还有数十里的距离,在杂园现世的一瞬间她便察觉到了异样。那股吸取着荒野的力量似乎也影响到了数十里外的她,小丫头的脸色一下子煞白,浑身颤抖,似在畏惧什么。 而胡夭夭的异样立刻引起了李懿的注意,他飞身上天远望胡夭夭所指的方向。 果不其然,那片无色的世界如针一般刺进了李懿的世界,作为学识渊博的渡秋书院书生,他马上意识到这便是传闻中的杂园。 自空中落下,李懿神色严肃,他不仅看到了杂园,他还看到了不少与他一样飞身上天的修士武者,其中不乏修为比他更高强者。 李懿明白,这些人是冲着杂园而来,冲着那些传闻中能一步登天的灵药灵果而来的。但杂园再大,其中灵药灵果也必然有限,为了修行登天之路,这些强者间必有一场恶战,杂园之路定然危险无比。 他看向胡夭夭,神色复杂。最早强行留下她只是为了能有一个熟悉荒野的向导,但渐渐的,李懿开始习惯了她跟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跟着自己学认字。 “怎么了?”胡夭夭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懿,眼睛水汪汪的,道:“我感觉到那边有一张大嘴一直在把我们往里面吞,我们往另一个方向去好不好?” 李懿摇了摇头,道:“那边就是杂园,我就是为了它而来的。不过,你可以不用过去,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或者带着这本书离开这片荒野。强者都会赶去杂园,你离开的路应该会很安全。” 胡夭夭呆愣住了,似乎还在试图理解李懿的话语。但李懿已经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绳链,将它塞到了胡夭夭手中,道:“最早你愿意一直跟着我,是为了它吧。拿着,我来杂园就是为了园中的灵果灵药,若我获取灵果踏足禅心我再找你要回这手链,若我死在杂园,它就是你的了。” 胡夭夭张大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此刻她还没消化完李懿的话,脑袋里是一团浆糊,只能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李懿朝她笑了笑,而后转身直奔杂园的方向而去。 不是李懿雷厉风行,而是此刻所有强者都在往杂园的方向赶,要争夺灵果他不能再耽误了。 待李懿走远之后,胡夭夭才大叫了一声,她的小脑袋瓜里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李懿!”看着手中的手链,胡夭夭总算反应过来了,可此刻眼前已经连李懿的影都看不着了。她胆怯地看着周围,然后跺了跺脚,向着李懿离开的方向跑去。 …… 而在荒野的另一处,灰白黑与碧绿世界的交汇处,华服佩剑的公子哥低头研究着地上颜色明显的交界线,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杂园就在眼前,你还不进去?不怕去晚了,那些灵果灵药都让旁人捷足先登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那公子哥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手拂过地上灰白的杂草,道:“急什么?捷足先登的人又不一定离得开这片荒野,再说了,你不也还没进杂园吗?你一个猎人,虽然说过不是为了那些灵药灵果而来的,但你的猎物想必也已进入了这片宝地。” 公子哥身后,一身猎人装束的季杰现出身形,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急于进入杂园。 季杰笑道:“宝地吗?这片吸取众生生命与力量才凝结出果实的地方,可算不得宝地,说是陷阱都不为过,那些凝结出来的果实便是陷阱中最诱人的诱饵。” 曾鲸起身道:“这话一听便是个老猎人了。走吧,先前我们说过可以合作,此行杂园你我或可联手。” 季杰理了理箭袋中的箭矢,道:“正有此意,园中灵果归你,但你要与我一同杀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一同踏入了眼前只有灰白黑的世界。 …… 杂园百里外,本已走出荒野的老者皱了皱眉,又转头看向杂园的方向,他挺直了本就高大的身躯,微微仰起头,似乎是想看清远方。 老者看了看杂园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终究,老者轻叹一声,而后向杂园的方向走去。 老者轻轻抬脚,刹那间风云变色,老者周围的景物疾速倒退,周围皆是锐利的风声。 待老者脚踏下,已经来到了杂园与荒野的交界处。 老者一脚踏在杂园内,一脚踏在杂园外,抬头看了看天,而后随意地坐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拿出一个水壶,慢慢地品着,似乎那壶里有什么琼浆玉液,老者喝得有滋有味。 老者像一个看家护院的门房,看在杂园与荒野之间。 …… 荒野的湖泊上,蓝衣缓缓落到湖面。 在蓝衣的周围,上千夜囷恭恭敬敬地守在周围,似乎是在等待着她的指示。 蓝衣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心中却冒出一个想法,她想见的人,一定会去杂园。 于是,她扫视一众夜囷,道:“都陪我去杂园。” 上千夜囷面有恐惧,却皆无异议。 于是,上千个夜囷就这么陪同着蓝衣,浩浩荡荡地前往杂园的位置。 而在夜囷们与蓝衣离开后,持刀者悄然现身。 他俯身掬起一捧湖水饮下,眉头皱起,湖水无法浇熄他咽喉的火焰,那是灵念在灼烧他的咽喉,他已经说不了话了。 他虽成为了修士,但他还不擅长控制灵念,那些几乎可以算是还在与他作对的灵念不仅不能帮助他感知,反而影响了他作为武者的感知能力。 所以,他并未能发现杂园现世的异样,但他看到了夜囷们与蓝衣的动向。 持刀者已经发现了他兄弟们的尸体,皆是一剑毙命,是那晚那位公子哥动的手。 持刀者默默安葬了他的兄弟们,随后满荒野寻找那位公子哥,他知道,那位公子哥出现在荒野里,定然是冲着杂园来的。 他自己不知道杂园在哪,但夜囷们与蓝衣的倾巢而出,定是为了杂园。 因此,他悄然跟了上去。 不仅仅是他,杂园之外,强者发现杂园,齐赴杂园而去。 而弱者则跟着强者们的步伐,也向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连杂园内,那些被杂园吞食了同伴的修士们,在整理好心情后,也迅速往杂园内的灵果们奔去。 整片荒野,众生皆赴杂园。 第二百五十九章:争 杂园现世,一众潜伏于荒野内的强者尽皆现身,如飞蛾向灯火,齐赴那片失色的世界。 而在这片只有灰白黑的世界的最中心,一只半边乌黑半边白的羊安静地站着,它的白胜雪,在灰白的阳光下依旧耀眼夺目,它的黑似夜,悄然间吸走了杂园内的所有光华。 在这片举目皆是黑白灰三种颜色的杂园内,只有黑白两色的羊却比那些突兀冒出的灵药灵果更加夺目。 它名乌素。 此刻,这位杂园的主人慢悠悠地扫视前方,它冷眼看着一个个武者修士妖物从荒野内往杂园狂奔而来,没有意外,亦没有愤怒,好似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在它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只跟着乌素的夜囷正扛着一捆荆棘走向乌素。不同于杂园中已经死去的灰白黑的植物,这捆荆棘通体墨绿,瞧着生机壮硕异常,那刺长且尖利,夜囷的手臂与肩膀上都被扎出了不少口子,鲜血滴滴答答淋了一路。 但那夜囷却不敢叫苦,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肩头的荆棘放到乌素身前,而后擦了擦身上的鲜血,转身走开,在它的前方,还长着成片同样的荆棘。 乌素丝毫没有在意夜囷被荆棘刺伤,它俯身微微张嘴,在嘴要触及荆棘的时候,上面夜囷留下的血迹便悄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乌素咬住一截荆棘,将那荆棘连同上面的尖刺一同嚼进了嘴中, 那坚硬且满是尖刺的荆棘,对这只黑白相间的羊来说,却似乎是无上的美味。 小小的夜囷咬着牙,硬忍着疼痛握住了一根荆棘,将它连根从土里拔起,而后拍打干净根上的泥土,将其抗到了肩上,刚刚有些结痂迹象的肩膀又一次被尖刺扎进去,疼得夜囷龇牙咧嘴,但它依旧坚持着将荆棘抗好,一步步走向乌素。 这是它和乌素的交易。 它知晓乌素是这片杂园的主人,它愿以自己为奴为仆,来换取杂园的一颗灵果。 那一日,它眼见着乌素在荒野中央轻轻一跺脚,而后除去周围的一片荆棘地外,周围的万物都在瞬间死去,化作了一片只有灰白黑的世界。 夜囷的部族在这片荒野上存在已久,它记得祖先的传闻,知晓这便是杂园,而眼前这只奇怪的羊正是杂园的主人。 而后,它见到了杂园中灵药灵果的生长,它看中了一颗灵果,垂涎欲滴。但不敢伸手去拿,便与乌素相约以自身换取。 乌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示意它为自己搬来这些荆棘。 这便是同意了吧。夜囷这样想道。 它记得,它们保护在水中的那位女子,似乎也一直想要杂园内的灵药灵果,它以自身换取,便是想亲手将那果子交给她。 实现她的愿望,便是它,是它们这些夜囷的愿望。 杂园中心,夜囷忙着搬,乌素忙着吃,虽然都在忙,相较于杂园外围的景象却又显得极为悠闲。 而杂园外围,最外的一株绿树前,正有一大群强者在厮杀! 红果在绿树之上微微摇曳,似在向那些冲它而来的强者们轻轻招手。 就在果树前,一只灵念化作的手掌猛然朝着灵果伸来,速度之快,直接在半空中留下了一片残影! 可就当那只手靠近灵果一丈范围内时,早有一道蛮狠至极的气息冲天而起,惊雷乍响,一柄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斩落! 巨斧落下,大地之上都被斩出了一道两尺来宽的沟壑,那灵念化作的手掌顿时被斩断。 不远处,一位伸手虚抓向果实的修士脸色一变,他伸出的右手变抓为拍,往地下狠狠一拍。 那被斩落的灵念手掌顿时化作一条细长的蛇,倏忽一瞬,变将奔向果树的持斧壮汉的双脚缠住。 那壮汉怒骂一声,一时却挣脱不得。恰在此时,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从壮汉身旁一闪而过。 可那壮汉眼疾手快,抬手一抓,便扯住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定睛一看,却是一只似豹又似猫的家伙,不知是妖物还是野兽,但即便被扯住了尾巴,那东西还在拼命拉直了身躯,伸长了前肢试图去夺取那树上的果实。 就在即将触及到那鲜红的果实之时,那东西却哀嚎一声,身躯猛然后退,却是被那壮汉抡圆了手臂,狠狠地砸在刚刚斩出的沟壑中。 壮汉本欲补上一斧,可果子就在身后,眼下又有太多人来此争夺。因此,他放过了那东西,转身便要去摘果子。 一道罡风呼啸而过,壮汉急忙往后一仰,险险避过自身后而来的一刀,可一刀要杀壮汉是假,要夺果实才是真,一刀掠过,原本挂在枝头的红果直直落下,眼见着便要落地。 壮汉反应了过来,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那果子,而是回头一斧子向身后砍去! 这一斧子砍得突然,挥刀斩落果子的刀客刚刚冲到壮汉身旁,哪里料到壮汉不去抢灵果反而来砍他,而他手中长刀刚刚出手,根本来不及收回格挡,当即迎着斧头被一斧头拦腰砍成两截! 可怜那刀客的身躯被斩断,下半身噗通落入沟壑,上半身还挣扎着朝那落地的灵果伸出手。 刀客的残躯伸直了手臂,眼见着赤红的果实离他的手指还有不过一尺的距离,一道灵念化作的长蛇却倏地冲来,将那果实一卷,逃之夭夭。 刀客眼中遍布血丝,满是不甘。 而那持斧的壮汉猛然回头,原本缚住他双脚的灵念卷走了灵果,他自然也不再受束缚,拎着斧子便直冲那道灵念斩去。 而那修士身旁,两个武者一齐出手,却是直奔修士而去,要先收拾了这个即将抢到灵果的修士。 沟壑之中,看似没有动静的似豹也似猫的家伙滴溜溜地转着眼睛,一道难以察觉的灵念悄悄环绕在它的四足之上,似乎是只待雷霆一击。 围绕着这一颗灵果,数名强者战作一团,还有几个强者正往这个方向赶来。 远处,第二春秋盘膝坐地,静观这一场争斗。 起先,他也如这些强者们一样冲向这颗灵果。 可到半途中,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这果实中,隐隐透露出一股灵念,那股灵念,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力量吸引着他向果实走去,催使着他将那果实一口吞下。 那股力量越靠近果实,便越强烈。 亏得第二春秋在精神方面的造诣足够高深,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当即远离了这颗果树,冷眼旁观这果树下发生的一切。 他曾试图拦下一位冲向灵果的修士,可他根本祛除不了那果实对修士的蛊惑,修士非但没被第二春秋阻止,反而还要对他出手。 不得已,第二春秋放任了那修士过去,结果他死在了与其余强者的争夺中。 果树下的争斗极为激烈,不断有强者倒下,也不断有强者加入。 第二春秋注意到,那道被一斧子斩开的沟壑在缓缓合拢。那些染红了灰白草木的鲜血在逐渐消失,不仅仅是鲜血,连地上的尸体,他们的灵念,他们残存的力量,鲜血等都在疾速流失。 活人在共同争夺着杂园内的灵果,而死者则成为了杂园的养分,用以催生更多的灵果。 第二春秋心头凛然。 这所谓的灵果,并不是什么天地的馈赠。 它们,本就是地上生灵的生命与力量的凝聚。 吞食它们,简直就像是在吞食其他的生灵。 难道,这就是杂园内灵药灵果的真相? 第二百六十章:斗 杂园正西,最外侧的灵果树周围,黑与白交杂的杂草间,已经悄然埋葬了十余位生灵的尸体。 生者依旧在为那一颗殷红如血的果实战斗,死者的血却渐渐地被这片无色的世界吸收。 不断有人倒下,却又不断有人到来。 这些人明知自己无法战胜如此之多的强者,但他们多数都秉持着一个相同的想法。 只要抢到那果实,一瞬间便好,只要一瞬间,他们便可直接将果实吞下。届时便是有群狼环伺,他们也抢不回去了,而且自己的修为借由果实的力量更进一步,又何惧周围所谓的强者? 正因如此,果树周围的打斗愈发激烈,抢夺者们放弃了试探与隐藏,出手便是杀招。 谁都不肯给任何人触及到灵果的机会。 也有试图夺取果实后带去杂园之外的人,他们或是为利益所趋,试图得到果实卖个好价钱,或是为关系所累为他人夺取灵果。但无论他们的理由是什么,果树之前已经打成一片,谁都有触及灵果的机会,他们也只好也以最猛烈的方式加入进去。 果树周围处处皆是狂暴的灵念与罡风,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果树与灵果本身,有些人甚至已经动了心思,即便抢不到灵果,也要将整棵果树搬回去。 果树外围战成了一团,不只是正西外侧这棵果树外围,整片杂园的外围,凡是有灵果灵药的地方,处处皆是这样的争斗与杀戮。 第二春秋悄然立于果实远处,身为天下画一,他调整躲避视线,将自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本事自是天下一绝,因此交战的众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第二春秋的看着这一场乱战,眼神中多了几分担心。 青书未不知所踪,持刀人描述她是自行离开,老者指点她就在杂园的方向,那会不会是她也想要杂园的这些灵果而不愿他担心,所以才自行来此的呢? 如今杂园灵果之争危机重重,他怎能不担心?而这些灵果灵药来历似有大问题,他更加担心。 想到这里,原本打算看到最后,来确认吃下灵果会有何等功效的第二春秋扫过灵果周围的战场,确认没有青书未的踪迹后,当即离开,往杂园更深处寻去。 而第二春秋离开后,这一颗灵果的争夺战很快就来到了尾声。 持斧的壮汉力战群雄,在他的巨斧之下留下数位强者的生命,但就在他牵扯住两位修士与一位武者的当口,原本躺在沟壑内奄奄一息的似豹又似猫的家伙猛然暴起。 那家伙蓄势而发,在刹那之间飞窜而出,犹如一道黄褐色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了落地的灵果。 这一变故实在突然,几个还在交手的强者措手不及,待他们反应过来之时那家伙早已逃远。 几个强者自然是怒不可遏,他们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这一颗灵果,到最后却被这不知是野兽还是妖物的畜生摘了桃子,可此时看那畜生逃离的速度他们也知道自己是追不上了。 几个强者下手愈发狠辣,既是发泄怒火,也是为了争夺这一棵能够结出灵果的果树。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灵果落地之后,这棵果树的枝叶便已逐渐枯萎,随着强者们势如雷霆的攻击,这棵果树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地,只留下一株通体灰白的死树。 已经没有交手理由的强者们相互怒视了一眼,都在恨对方得不到果实还要阻碍自己得到果实最后让一只畜生占了大便宜,但如今再打已经没有意义,他们迅速向各个方向离去,去寻找别的灵药灵果。 而在荒野内,一道黄褐色的身影潜藏在灰白的杂草中飞速穿行,它迅捷如电,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清它的身影。 不同于强者们的想法,它并没有第一时间将那果实吞下,这家伙虽然只是寻常的野兽但智力却奇高无比,它自知自己只擅长奔跑,即便吞下果实之后也未见得是几个人类强者的对手,因此它第一时间舍命奔逃只求先逃离众强者的视线,再独自吞下这颗足以使它摆脱野兽身份的灵果。 即便没有成功逃离,它也可以吐出灵果,让那几位强者去争抢,自己也可逃过一劫。 黄褐色的身影疾速飞奔,身后众强者交手的动静也越来越远,野兽的当即就要咽下那颗传闻中能改变命运的果实。 可就在此时,一个红褐色的身影突然从眼前的灰白杂草中窜出,这极近的距离内似豹又似猫的野兽竟全然没有察觉! “呯!”一声闷响,野兽身躯在半空中翻了数圈,最后仰面落地,不等它有所反应,一只脚已经踩住了它的咽喉,令它吞咽不得。 “嘴巴张开!” 一声清丽的呵斥,却是胡夭夭,一脚踩在了野兽的脖颈处,将它摁在了地里。 那野兽几番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出,只能死死闭着嘴巴,不让胡夭夭从它口中夺取那颗灵果。 “想死?”胡夭夭竖起眉毛,摁住野兽的身躯,发出一声低吼。 那野兽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张开嘴,那颗殷红的果实正在它口中,依然完好。 胡夭夭一把收起果实,而后松开脚,将那野兽一脚踢开,道了声:“滚!” 那野兽不敢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胡夭夭手中的灵果,而后飞速离去。不过它并没有离开杂园,而是向着另一棵果树的位置前行。 待那野兽消失后,胡夭夭硬挤出的满脸凶狠顿时化作笑意,她就着灰白的草叶擦去了灵果上的口水,而后想了想,将那灵果塞进了李懿的绳链中。心想,有了这颗果实,李懿应该不用去拼命争夺了吧,得赶紧找到他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地方。 胡夭夭笑开了颜,她收好绳链,正要继续向前却猛然听得一个恬美柔和的女声。 那女声道:“小妹妹,慢点走。” 胡夭夭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僵硬地回过头。却见自己身后,一个蓝裙子的美丽女子在一众夜囷的簇拥下向自己走来。 胡夭夭的心狂跳不止,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别说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便是这些夜囷,她也打不过啊。 蓝衣与夜囷们缓缓走向胡夭夭,而在灰白的杂草下方,两道水流正悄然间向着胡夭夭的脚流去,已经距胡夭夭不过一丈距离了。 可短短一瞬间,做出决定的胡夭夭扭头就跑,速度之快,甚至不亚于方才黄褐色迅雷般的野兽。 两道水流冲天而起,却扑了个空,蓝衣微怒,道:“追!” 杂园内,蓝衣带着一众夜囷浩浩荡荡地追着一个红褐色的小小身影。 而于此同时,在杂园的另一处,李懿已经夺到了一颗灵药,但他并没有立即将那灵药吞下,而是带着它一路狂奔,似乎是在逃避着什么。 书院学生虽没有生死交锋中磨炼出的技艺,本身修为与手段却远胜寻常修士。但此时,即便李懿的速度堪比禅心境修士,身后的天空中,那一个黑点却越来越大。 李懿的灵念已经催动到极致,却只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恐怖的气息越来越近。 “止步!” 一声喝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指李懿的眉头。 李懿猛然止步,眉心处却已被那剑气刺出一个血点。 李懿神情严肃,在他身前,站着的是个熟人,佩剑公子哥曾鲸。 而李懿身后,一个身影缓缓落下,猎手季杰。 “又见面了书生,都来到了杂园了,怎么还如此贪心?不直接把灵药吞了,难道还想带出杂园孝敬你的师长?”曾鲸收回剑气,他对这个书生还有几分欣赏,没有继续以剑气威逼。 “直接吞了?”李懿表情古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足有三个拳头大的香瓜,道:“你吞一个我看看?” 曾鲸哑然,脸色尴尬。 “哈哈哈。”身后,季杰放声大笑,道:“好小子,倒有点意思,难怪曾鲸不让我直接杀了你。把灵药,不,灵瓜交出来吧,我们不为难你。” 李懿没有犹豫,在这一追一逃一堵的片刻,他已知晓对方两人的实力都在自己之上,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弃灵瓜固然可惜,但仅存的几分清醒告诉自己,还是命最重要。 他抬手将那灵瓜抛给身前的曾鲸。 曾鲸抬手要接,可脸色忽然一变。 一道急促到尖锐的声响响彻天际,一道流火在空中画出一道五彩斑斓的火线,一个快得惊人的身影直奔曾鲸眼前! 骤至眼前的烈火中一柄燃火的残剑直刺曾鲸咽喉,曾鲸早已挥剑上挑,两相交,剑气与灵念的烈火在半空中轰然爆发,那一颗飞来的灵果在余波之中被炸成了漫天碎渣。 烈火携势而来,曾鲸被一剑逼退十余丈。 而那火焰熄灭之后,持刀者站在方才曾鲸所站的位置,剑指曾鲸。 他的身后,天空中,那火焰划过的残影这才逐渐消失。 持刀者眼眶中的怒吼似比方才的烈火更加炽烈。 他怒吼一声,用他沙哑的嗓音说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句清晰的话语。 “我要亲手宰了你!” 第二百六十一章:逃 夕阳斜照,少女于荒野间奔跑,她迎着天边的晚霞,在草地上留下一道好长好长的影子。 这本该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可惜,这是一片无色的世界,而少女,在逃命。 胡夭夭生于这片原野,长于这片原野。虽然自身修为实在不够看,但对于这片原野及原野上的生灵实在太过熟悉了,因此当那夺得了灵果的野兽向她所在的方向奔逃过来之时,她便早早地隐匿了气息,只待对方到眼前的刹那一刻。 这种被当地人叫作飞黄的野兽胡夭夭见过不止一次,她熟悉对方的习性与要害,知晓对方疾速奔行下的破绽,这才能瞬间制服这野兽,从它口中夺下了那颗殷红的灵果。 只可惜,大为兴奋的胡夭夭终是欠缺了几分谨慎,竟让跟上来的蓝衣撞了个正着。 虽然蓝衣表露善意,但胡夭夭的感知实在灵敏,那潜藏于暗处的恶意如一阵阴风吹得胡夭夭浑身发颤,她当机立断转身便跑。 这一跑便是两个时辰。 若是李懿还在她身旁必要大吃一惊,那个走两步路就嚷嚷着累的少女,跑起来的速度竟丝毫不亚于那野兽飞黄。 胡夭夭一边借着自己对这片原野的熟悉选择线路,一边尽力避开那些灵药灵果的所在,竟真的让她在这杂园之中找到一条相对安稳的逃亡之路。若是想离开杂园,她此刻早已跑出杂园了,但她现在要做的不仅是逃跑,更要赶紧找到李懿,带他一起离开。 瞧着夜色将近,胡夭夭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一边喘息着一边回首遥望,身后是一片空空如也的杂园,追兵早已不知所踪。 胡夭夭终于缓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将意识探入李懿留给她的绳链中,试图寻找些食物。 “什么嘛,明明还藏了那么多好吃的,这些天就给我吃馒头。” 少女嘟起了嘴,从绳链中取出一块包好的酱牛肉,随后用牙扯去包在外面的绳子,恶狠狠地一口咬在牛肉上,而后露出一脸的满足。 可少女的眼角弯弯,眉头却骤然竖起。 胡夭夭似屁股底下着了火一般猛然跳起,而后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 少女身前的地面上,忽然鼓起了一个小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少女嘴里叼着那一大块酱牛肉,两个眼睛瞪得浑圆,双手却又将那绳链护在怀里,姿势煞是可爱。 她眼前的地面上,杂草与泥土轰地飞起,竟是两个夜囷从土中跳出,恶狠狠地盯着胡夭夭。 胡夭夭惊呆了,她也熟悉夜囷这种妖物,却几时能见到这些小妖面相如此凶狠,又能追得上她,还能从土里冒出来。 不过胡夭夭皱起鼻子嗅了嗅,除了眼前的酱牛肉味,她明显闻到了一股水气味,熟悉荒野的她当即反应过来,地下有暗河! 夜囷在水中的速度丝毫不下于她在地面上奔跑的速度,它们竟然挖穿了地面,借助地下的暗河,真的追上了她。 两个夜囷已经聚集起了灵念,胡夭夭严阵以待,没想到那两个夜囷并没有对她出手,而是对着冒出来的洞窟中射出两道水箭。 瞧着不太聪明的胡夭夭却凭借着对夜囷的熟悉,立刻明白那是它们给暗河中各处的夜囷发出的信号。她没有迟疑拔腿就跑,叼着那块酱牛肉迅速消失在了两个夜囷眼前。 …… 而就在胡夭夭躲避着蓝衣与夜囷们的追击时,另外一处,撞上了曾鲸的持刀人没有任何犹豫,五彩斑斓的火苗再度燃起,化作冲天的烈焰,誓要焚尽曾鲸的身躯! 李懿、曾鲸、季杰三人还在对峙,那燃火的不速之客挥剑便上,残剑之上燃起赤红的火焰,四人周围的土地上,本就已死的灰白草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黑色的焦枯。 赤红的烈焰随着高高举起的残剑冲天而去,升腾为了半空中的一轮烈阳,而后,随着持刀人的一剑斩下,那轮烈阳轰然坠落,朝着曾鲸的方向砸去。 那轮烈阳是那般炽热,地面上的草木都被点燃,正冒着灰白的火焰。 李懿面色凝重,他急忙聚集起灵念,身周升起丝丝寒气抵御着那轮烈焰带来的热浪。 曾鲸深吸一口气,肃杀的剑气瞬间吹熄了地面的火焰,他高举手中的佩剑,大喝一声,向着那轮砸落的烈阳一剑斩去! 无形的剑气化作有形的利刃,这冲天的一剑似能将山河斩作两截! 烈阳与剑气相互触及,一瞬间迸发出炫目至极的光亮。 李懿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可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一道锐利的杀意直袭他的脑后! 早就有所防备的李懿爆发出全部的灵念,一道道寒冰凝聚的屏障从地面升起,这些屏障不过一寸来厚,却足足有七十三道,相互之间又留有半寸的间隙,转眼间便形成了一道一丈来宽的高墙。 一道闪光直撞进高墙之中,只听得一串冰墙破碎的声音,七十三道屏障被瞬间穿透,可那道闪光也因此偏失了方向,从李懿身旁一尺处掠过,消失在了天际。 而在另一边,坠落的烈阳被曾鲸一剑斩成两半! 但烈阳被斩开之后,持刀人冲出余火,挥剑直斩,不料全力一招过后曾鲸仍有余力,当即挥剑格挡。缺口遍布的残剑与装饰华美的宝剑相撞,双方竟难分胜负,两股力量相互碰撞之下,各自被震退十余丈。 曾鲸看清了持刀者的面容,轻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劫道的蟊贼,怎么,来为你的同伙们报仇的?” 持刀人怒视着曾鲸,口中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嘶吼,他想高声怒骂,可他被灼毁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 另外一边,李懿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季杰,方才的闪光是他拉弓射出的箭矢。 “我都已经交出灵瓜了,是你们自己没有接住,现在灵瓜也已毁了,你还要置我于死地?!”李懿将满地碎冰聚集于双手,灵念提升到了极致。 季杰嗤笑一声,再次张弓搭箭,道:“我不喜欢渡秋书院的人!” 曾鲸则剑指着持刀人,道:“你也配用剑?只会劈砍的废物,浪费了这样一把好剑。” 两人一前一后,气势冲天,逼得李懿与持刀人站到了一处。 李懿面色凝重,这两人明显是一伙的,而他们的修为都在自己之上,真动起手来哪怕加上身边这个当初袭击过自己的持刀人,自己也绝对不是两人的对手。 剑拔弩张之下,李懿怒吼一声,竟先行出手,凝聚在双手的寒冰化作两柄投矛直奔季杰面门! 季杰弓拉半满,手中箭矢离弦而去,在半空中带出尖锐的风啸! 两柄寒冰凝聚的投矛在半空中被擦身而过的箭矢轰成了碎渣,而后箭矢继续向前,却猛然向下一沉。 季杰眼神惊讶,却是那持刀人一脚踩在了箭矢之上,借力冲天而起一剑向他而来! 那持刀人的速度竟然比他的箭矢更快! 季杰措手不及,只能闪避,一道流火几乎擦着他的身体冲过。 可他定睛一看,飞身上天的不只是持刀人,那分明是冲着向曾鲸报仇而来的持刀人,此刻竟然拽着李懿的身躯一同冲向远方,曾鲸的一道剑气紧随其后,却只能勉强追上持刀人的身影,势微之后被李懿驱散。 这两人化作一团流火消失在了天际。 曾鲸来到季杰身旁看着空中远去的火焰,摇头道:“跑得倒快,不过,这两人怎么凑一起了。” 季杰抬手吸回远处的箭矢,放入箭囊之中,而后道:“不想一起死就只能联手逃。不过跟你有仇那个倒有些意思,他不是天生的修士,那些火焰也不完全是他自身的灵念,甚至还不是来自同一个人。灵念燃烧之时相当于十余位修士一同催动,短时间内的速度只怕要在你我之上。” 曾鲸冷哼一声,道:“跳梁小丑罢了,不用我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去追他们?” 季杰摇头道:“不用管他们,你的目的是灵药,我的猎物也另有其人,不用花时间给这些家伙。而且,他既跟你有仇,那么那团火焰总会在燃尽前再主动来找你的。” “哼!”曾鲸收剑入鞘,道:“只怕他不敢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仇 夜幕初降,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焰自杂园上空滑落,似是那天边的流星陨下。 可惜杂园内的众人要么在争夺灵药灵果而舍命交战,要么躲藏在杂园各处修生养息准备来日的争夺,都无暇顾及天空中的异样。 整片杂园之中,或许只有一人注意到了天空的火焰。 胡夭夭抬着头,看着天际坠落的火光,竟然在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在对着那道“流星”许愿,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逃亡之中。 待那“流星”划过,胡夭夭才满怀期待地睁开眼。 可出现在眼前的是在夜色下依旧灰白诡异的杂园草木,没有那温馨的篝火以及那位借着篝火读书的书生。 胡夭夭的脸上露出些许失落,只不过少女乐天的性格使得她很快振足了精神,她四下张望,确保周围没有夜囷追上来后,这才放下心来。 两次奔逃,少女虽然依旧精力充沛,但体力终究是有限的,此刻的少女又累又渴,她翻看着李懿交给她的绳链,里面还有着不少好吃好喝的。 可是没看多久她忽然停了下来。 方才一瞬间的失落,让此刻的她没那么心安理得地动李懿留给她的东西。 这条绳链是李懿留给她保管的,她想把这条绳链以及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李懿。这也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不用带行李,也可以在这片荒野里活得很好。 至于已经进了肚子的酱牛肉,胡夭夭眉眼弯弯,这下自己可又欠了李懿不少钱,看来只能留在他身边慢慢还了。 想到这里,胡夭夭傻笑了两声,原本疲累的身躯似乎又燃起了无尽的力气。她麻利地起身,去寻找水和食物。 食物是注定难寻的,早在今日白天杂园现世时,这一片地域内的一切生灵都已毙命,留下的不过是些无用的尸体躯壳。 好在少女此时还不饿,倒也不愁吃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寻找水源。 少女趴在地上嗅了又嗅,她不敢在靠近地下的暗河,只能竭力寻找地上的水源。 少女在荒野上生存的经验很足,很快便寻到了水源的方向,她一路小心翼翼地跑向远处的河流,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走到河畔,掬起一捧清水,浅饮了一口。 清凉的河水入喉的瞬间,少女勃然变色,水中有灵念! 她急忙抬头,可在这瞬间,河中的水流已经化成了一道锁链,套上了她的脖颈! “噗通!” 水花四溅,少女被一把拽入河中! 河面之上,一袭蓝裙浮现,纤纤玉指轻勾,整条河流如活过来一般,一道道水流如灵蛇狂舞,皆向少女落水之处舞来。 胡夭夭奋力冲破锁链,头刚刚冒出水面,却见数条水流化作的灵蛇向自己冲来。她急忙凝聚灵念又抬起双臂护在身前。 可那些灵蛇身躯一绕,绕过了她的正面,将她的手脚腰肢一同缠住,在蓝衣的操纵下,数条灵蛇一齐发力,竟将胡夭夭整个人摁进了水里,要将她活活溺死! 胡夭夭在水下苦苦挣扎,可她根本挣脱不开数条水蛇的束缚,眼见着水下的动静越来越小。 但似乎是光溺死还不稳妥,蓝衣玉手虚握,一点蓝光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根纤细的长矛,她瞄准着灵蛇聚集的位置,长矛即将脱手而出。 “咕噜……” 一连串气泡浮出水面,蓝衣眉头一皱,手中长矛并未立即脱手。 忽然间!河流之中发出一声炸响!无数水花冲天而起,而一道红褐色的身影挣开了水蛇的束缚,冲出了水面。 那是一条通体红褐色的狐狸,只有四足雪白,奔跑起来似是踏在了白云上一般。 那狐狸随着水花一头冲出,扭头对着蓝衣龇牙咧嘴似是威吓,而后扭头远去,跑得无影无踪。 看着狐狸远去的方向,蓝衣玉手握紧,将那长矛捏碎。她的身后,一个个夜囷冒了出来,准备向狐狸消失的方向追去,可蓝衣却摆了摆手,道:“不必追了。” 远处,一刹那的功夫,红褐色的狐狸已经跑出了二里地,它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胡夭夭一边捂着狂跳不已的心口,一边往后看,对方似乎没有追来。 她喘着粗气想着,这蓝衣姑娘瞧着好看,下手可真是狠辣,自己差点就要被她溺死在水里。 忽然间,她低头看着自己捂住心口的手,那手白皙如云,可手腕之上却空空如也。 胡夭夭睁大了眼睛,颤声道:绳链哪去了? …… 而在杂园的一处,天边那道“流星”坠地,却是持刀人携着李懿远遁至此。 刚一落地的李懿脚下一颤,险些没站住。 风水轮流转,先前是他带着胡夭夭一路狂奔,让少女体验了一次寒冷彻骨又风驰电掣的感觉。这一回,就轮到他被持刀人带着一路疾行,持刀人疾行时燃烧的烈火炽热无比,而他的速度更是远超寻常的禅心境修士。 李懿定了定神,而后转向坐在地上喘息的持刀人道:“我记得你,那一晚带着一水一火两个修士袭击我们的是你吧。” 持刀人哼了一声,他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很难发出清晰的话语了。持刀人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缕火苗,他以手指作笔,以烬作墨,在地上写道: “不错,为要提醒我离开?” 原来,方才与曾鲸和季杰交手之时,李懿低声知会持刀人,告诉他报仇之事来日方长,并让持刀人带着他一同离开,他则为持刀人抵挡曾鲸与季杰的追击。 本来李懿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说的,他也无法确定持刀人是否还有理智听懂他的话。但他没想到持刀人竟然真的听从了他的话语,带着他逃出了曾鲸与季杰的夹击。 李懿道:“我知你与那曾家公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也知你愿意为报仇付出生命,可你需知道若你杀不了他只是白白地付出生命,那便算不得报仇,只能算是枉死。” 持刀人沉默不语。 李懿又道:“方才的情形,你虽与那曾家公子不分胜负,可我能看出来你对灵念的运用根本不成熟,灵念消耗极大,短时间内你杀不了他的话,一炷香后你灵念定然耗尽。而我自知不是那猎人的对手,数招之后我定然落败,届时他二人联手,你甚至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持刀人微微点头,似是认可了李懿的话,其实在他当机立断带着李懿离开时,他便已经知晓自己绝不是这二人联手之敌。 李懿道:“你本无灵念,可如今却也算是修士了,我虽不知你是如何获得此等机遇,但我能看出来这些灵念本不是你的,你若想报仇,需得先沉心静气修这些灵念为己用。我这边有一些修炼之法,可助你短时间内稳固灵念,也算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 持刀人抬头看着李懿眼神炽热,这正是他需要的。虽成为了修士,但他对灵念的运用实在生疏,李懿的修炼之法实在是雪中送炭。 不消片刻,李懿传授完了法门后,道:“如此,便别过吧,你稳固灵念还需一日,报仇之事切莫心急。” 持刀人点了点头,而后以指作笔,写道: “不是书院先生高姓大名?” 李懿道:“李懿。阁下呢?” 持刀人沉默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报一个什么名字给李懿。 终于,他目光坚毅,在地上写道: “兄弟皆亡,我苟延残喘只为替兄弟们报仇,从今往后,我名,仇。” 第二百六十三章:怪 夜幕悄然笼罩在荒野之上,万物皆息,但在杂园内的强者们却都丝毫没有歇息的迹象。 灵药灵果的搜寻与争夺还在持续,谁都不愿意在第二天醒来时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杂园与修为提升的对手。 黑夜之中的争斗与杀戮比白天更甚。 第二春秋在杂园内点燃一堆篝火,天上无月,夜幕之下微弱的火光在这片漆黑的杂园内是那般耀眼,但一向谨慎的他这次却丝毫不担心会成为黑夜里的焦点。 火光摇曳,在那些强者眼中还不如一颗拇指大小的果实来得明亮。 方圆十里内的强者们都注意到了第二春秋的篝火,但见他安坐于篝火之前似全无争夺灵药灵果之心,便在看过一眼之后就将他无视了。 管他在做什么,只要不来与我抢灵果便好。 这大概是那些尚在争斗的强者们的一致想法。 第二春秋盘膝坐于篝火前,沉默地注视着前方。 若青书未看了这团火光,应该会找过来的吧。 虽然内心的焦急一丝都没有消解,但如今杂园之内鱼龙混杂强者遍地,自己必须好好休息留足体力。若是青书未在这杂园之中遇到了麻烦,自己也能以最佳的状态去帮她。 就这样,一堆周围所有人都能注意到的篝火,反而成为了整片杂园之中最安静祥和的所在。 篝火前,第二春秋静静地观察着周围,虽然周围依旧没有青书未的踪迹,但他却意外的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草木间潜伏着的野兽,不就是当初那只夺取了殷红灵果的家伙? 飞黄的身影顿时引起了第二春秋的好奇,按他所想,这条似豹非豹似猫非猫的野兽已经夺得了一颗灵果,正该找个僻静处消化果实,为何半天不见又来抢夺果实了,难道是那果实效用一般?还是这野兽已经获得了天大的造化? 第二春秋的灵念悄悄攀附上那飞黄的身躯,而后他微微摇了摇头,这野兽与白天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身上多了小伤,莫非是那果实其实无用?亦或是抢夺到果实的它又让别的强者截了胡? 第二春秋想不出结果,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飞黄的身上,看它今夜又要做什么。 却见飞黄身前,赫然是一株挂着一小串珍珠般果实的灌木,那果实小巧至极又藏于叶间,在这夜色下难以被发现。因此仅有三位眼尖的强者盯上了这里,正围绕着这串果实而争斗。 但他们唯恐更多的人参与这场争夺,因此,三位强者都极为默契地收敛了声势,只装作是仇敌间的私斗。 而这三位强者中,居然还有一位熟人,那持斧的壮汉此刻也在这场争夺中。那壮汉在锻体境中的实力堪比禅心境修士,一面巨大的利斧在他手中显得极为灵巧轻便,可那斧刃挥舞时的沉闷风声又显示了它的惊人力道,因此几番交手之下,三人混战逐渐就变成了壮汉以一敌二,竟然还隐隐占了上风。 第二春秋有些不解,这等强者正该潜心锻体,磨炼己身,何必来杂园寻找捷径?不过他很快释然,或许他是为别人来夺取灵果,就像自己带着青书未来到这里为她寻找治伤的灵药。 一想到青书未,第二春秋抬头望天。 天上无月,他身边亦无青书未。 就在第二春秋失神的刹那,一道身影快如闪电,直奔那灵果而去! 趁着三位强者缠斗到一处的瞬间,飞黄故技重施,凭借敏捷的身形迅疾的速度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夺走了灵果! 那持斧的壮汉一斧子震退两位强者,此刻扭头一看,眼睛几乎冒火,怒道:“又是你这孽畜!” 但他的愤怒似乎终将无处宣泄,飞黄一心要逃的话他根本追不上。 可是今夜确实反常,那飞黄这一次并没有带着果实远去,而是当着三位强者的面,一口将那果实咽下。 这一点大大出乎了壮汉以及远处观战的第二春秋的预料。第二春秋顿时恍然,定是白天它抢到的果实被他人抢了去,所以才回来抢另外的灵果,而也因为如此这一次它不再将灵果带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吞下,而是当面吞下,落肚为安。 这时,三个强者以及第二春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飞黄身上。 飞黄往远处疾跑,却又兀地停下了动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念自它空中溢出,化作一道盈盈的微光缠绕了它的全身,而在微光之中,它的毛皮正散发出诡异的光亮。 第二春秋腾地从地上站起,紧紧盯着飞黄。 两个试图争夺灵果的强者此刻目光也集中到了飞黄身上,眼中皆是对灵果的垂涎。 眼见为实,这杂园的灵果当真有传言中的功效! 却见光芒之中,飞黄的毛皮逐渐裂开,本是一只野兽的它此刻竟然人立而起,似乎即将化形为妖! “老子让你抢!”一声暴喝如雷霆乍响!持斧壮汉悄然间已来到飞黄身后,一斧子当头砍下! 还在变化之中的飞黄飞身前窜,却终究是慢了一瞬,一条尾巴被壮汉齐根斩断,那落地的尾巴还在兀自散发着光芒。 飞黄吃痛,一边嘶吼着一边飞速逃离,即便服下了果子,它也自知自己不是那持斧壮汉的对手。 可是刹那间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直落在飞黄身前,飞黄急忙止步,只差一尺距离它便要和眼前的一丛杂草一般化作黑炭。 在飞黄身前,方才与壮汉争斗的强者堵住了它的去路。 另外一边,另一位强者也围了上来。 飞黄警惕地看着四周,寻找着可以逃跑的空缺,它的身体还在变化,体型在变大,而且似乎在逐渐往人的形态上靠拢,身上更是隐隐有灵念在流动。 “两位,这畜生吞食了灵果,灵果果真有效。那如今它的血肉是否也有同样功效?”指尖雷电环绕的强者问道。 另一位强者眯起眼睛道:“不好说。” 持斧壮汉则喝道:“我只想砍了它!” 三位方才还在交手的强者对视了一眼,而后目光便锁定在了飞黄身上。 远处,第二春秋皱起眉头,这飞黄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也曾见过野兽化形为妖,但眼前的飞黄却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古怪感觉。 此刻,在三位强者包围中的飞黄嘶吼着,看似要与三位强者决一生死,可目光却在三位强者间的空隙中打转,似乎准备随时逃离。 观战的第二春秋摇了摇头,断了一条尾巴的飞黄不再有先前的敏捷,而它如今形体的变化,更是让它原本的速度优势都失去了。这个时候若是还一味想着逃命,定然是逃不出两位克己,一位锻体强者的围攻的。 当然,即便飞黄留下对抗,只凭它显露出来的灵念,也依然不会是三位强者的对手。 在它选择原地吞下灵果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随后的发展也如第二春秋所想那样,飞黄依然试图逃离,却高估了自己此刻的速度与敏捷,被持斧壮汉找到机会卸下了一条腿。 而它对于灵念的掌控更是一塌糊涂,完全无法抵御两位修士的攻击。 不过片刻时间,飞黄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而这会它身上的光芒才刚刚散去。 持斧的壮汉解决完飞黄之后,继续深入杂园,去寻找别的灵果,似乎方才的战斗真的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而两个修士则平分了飞黄的血肉,与那一株已经没了果实的灌木,而后各自离开。经过与壮汉的一战,他们也明白凭他们的实力要想在这杂园中夺取灵果还是很难的,见好就收似乎是他们最佳的选择。 不过他们离开之后,是真的离开杂园,还是继续去碰运气,就不得而知了。 在他们离开后,第二春秋走到方才交手的地方,捡起了被两位修士遗漏的飞黄的断尾。 看着这根尾巴,第二春秋蓦然想起了先前遇见的持刀人,他明白方才似曾相识的古怪之感是什么了。 就如同应声虫腹中的灵念,持刀人身上的灵念,此刻残留在飞黄尾巴内的灵念,并不属于飞黄! 飞黄吞下果实,自它腹中产生的灵念,居然早已是有主的! 难怪方才飞黄的变化怪异,又难以操控自身的灵念,这根本不是它自行化妖化形,而是果实之中蕴含着另一个生灵的灵念,出来占据了飞黄的身躯! 第二春秋顿时想起了当初的凤首龙,传闻中凤首龙也是得到过杂园的灵果,而它一半是蛇一半是鸡的模样简直就是将两种生灵拼合在一起,难道说,这就是杂园灵果的真相?! 杂园吞噬生灵而诞生,结出的灵果之中含着别的生灵的生机与力量,一众强者们争夺的是这种东西?这座杂园的主人又在坐山观虎斗之时准备收取怎样的渔利? 第二春秋回首看向杂园深处,眼神之中皆是畏惧。 第二百六十四章:点 幽幽然夜空无月,凄凄冷杂园风急,纷纷扰众生逐利…… 第二春秋抬头望天,杂园的影响不只是脚下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生灵,连这片夜空也弥漫着无尽的死气。 而地上,只有一望无际的杂草,那两次夺得灵果的飞黄最终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是在一片灰白的杂草上染上漆黑的血。 第二春秋俯身摘起一叶杂草,他的拇指抹过草叶。 只是短短的片刻,草叶上的血迹便已干涸,只是在叶片上留下了一片存在过的痕迹。 第二春秋心底发寒,不仅是现世之初,这片杂园直到现在都一直在吸收着一切生灵的生机与力量,可是…… 他举起手中的飞黄尾巴,窥一隅而知全貌,仅凭这一条尾巴,第二春秋便可大致估算出这串灵果带给飞黄的灵念。 那不过是一位寻常克己境修士的灵念,若是整片杂园中所谓的灵果灵药皆是蕴含着这等规模的力量,那与杂园吸收的力量完全不成正比。 第二春秋环顾四周,杂园诞生,吞噬了方圆百里所有的生灵,连在此探寻的强者们都陨落了数位,还有这一天因争夺灵果灵药而身亡的强者。这片杂园所获得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杂园内稀稀拉拉的灵果中所蕴含的力量。 那其余力量究竟去了哪里? 第二春秋百般思索,却寻找不到答案。 他对这片杂园的了解还是太少,忽然间,他抬起左手手指在右手上微微一划,他的右手被划出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一缕鲜血自口子中流出,流进了飞黄的断尾。 第二春秋丢下断尾,而后闭上双眼。 时光流逝,那条断尾逐渐干枯,连它的颜色都褪作了深灰。 而后,第二春秋睁开双眼看向某个方向。 他将自己的一缕生机和灵念融入飞黄的断尾中,在杂园吸收断尾之时,他也找到了生机与灵念流动的方向。 第二春秋脸色凝重,因为那个方向,与他一路寻找青书未的方向,完全一致。 第二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挥手熄灭的远处的篝火。虽然深知自己需要保存体力以最佳的状态去寻找青书未,但他此刻实在无法静下心来休息。 无月的夜间,第二春秋背着书箱,继续前行。 …… 同一片夜色下,一张华丽的弓被悄无声息地拉开,弓的主人自身旁的树上折下一根细长的枯枝搭于弓弦之上。 一声轻响,流光划破夜幕枯枝刹那间直至百丈之外! 而它的落点处,一位遍体鳞伤的强者正手握一朵黄花,准备将其塞入口中。 忽然间,急促的风声直刺入耳中,那强者勃然变色,可为时已晚。 枯枝洞穿了他的手臂,黄花飘落,那强者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却有一道剑光骤然明亮! 鲜血迸溅,强者的手被一剑斩落,而后那剑光掠过他的颈间,这位战胜了数名强者才夺得灵药的胜利者被一剑枭首。 强者的尸身无助地倒下,那飘落的黄花却被一只手接住。 曾鲸收剑归鞘,而后将黄花塞进怀里。 “不自己用?”远处拉弓的季杰闪身来到曾鲸身旁,两人方才配合默契,在瞬息之间杀人夺宝。 曾鲸摇头道:“我前路明朗,无需外物。这东西我别有他用。” 季杰嗤笑一声道:“你最早可不是这么说的。” 曾鲸道:“或许吧,但这杂园的灵药灵果与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或许它真能让我一步登天,不过要仔细斟酌用法。” “随你。”季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笑道:“居然还是个禅心境的修士,这杂园之中卧虎藏龙啊。” “若他不是灵念消耗殆尽,你用这根破树枝还真不好得手。怎么,舍不得你这满满一囊的箭?”曾鲸调侃道。 季杰摇头道:“满满一囊,终究是有限的。还有,别忘了,这片杂园,是有主人的。” 回想起当初见到的黑白两色的羊,曾鲸也收敛起笑容,点头道:“确实,不过,我还真不希望会和那位交手。我再确认一下,你的猎物,该不会是它吧。” 季杰笑道:“怕了?放心,我说过,不是它。” 看着季杰的箭囊,曾鲸眼神微微一动,而后道:“那便好,不过我有一个想法。” 两人低头,却见那遗落的尸体,那一滴滴鲜血,那一缕缕灵念,正逐渐被大地吸收着。 “这么多强者,这么多生灵,这片杂园不会仅仅有这寥寥几株灵药灵果吧。”曾鲸一剑插入地面,滚滚剑气悄然没入地面。 季杰若有所思,而后问道:“怎么样?那些灵念与生机流向何方?” 曾鲸拔出宝剑,向某处遥遥一指,道:“如此广袤的地域,如此之多的生灵,加上这些身亡的强者,这片荒野之中,绝对有比那些灵药灵果更宝贵的存在。” 季杰看向那个方向,道:“你动心了?” 曾鲸并没隐瞒,道:“没错,而且若你想猎杀的猎物不是寻常的夺宝者,那他多半也能注意到这些,往那个方向我们遇到他的机会也越大。” 季杰思忖片刻,而后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两人往着杂园的一处走去。 …… 而在杂园的某一处,一众夜囷警惕地看着前方。 夜囷们的身后,墨轩蓝衣摆弄着手中的绳链,夜囷们的身前,胡夭夭面无表情地站着,她往前伸出手掌,掌心里有一颗殷红的果实。 蓝衣莞尔一笑,道:“我说我怎么在这绳链里找了半天没找到那颗灵果呢,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原来你那往里放灵果的把戏是障眼法。哎?那会你应该还没发现我们才对。” 胡夭夭漠然道:“你把你手里的东西还给我,我把我手里的东西给你,不然我就捏碎了它。” “呵呵……”蓝衣轻笑道:“看不出来啊,你当初逃跑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这根绳链对你很重要?” 胡夭夭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还给我!” 蓝衣缓缓摇头,动作优雅至极:“还不够。一颗杂园的果实确实弥足珍贵,但以须弥芥子之法制造的绳链同样不凡。一颗果实,不够。” 胡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恐惧与愤怒,道:“那你还要什么?” 蓝衣扬起嘴角,道:“你。” 话音刚落,上千的夜囷已经将胡夭夭团团围住,此刻,她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了。 胡夭夭竖起眉头,原本平摊的手掌将那颗果实紧紧握住,这位原本胆小怕事的少女此刻似乎把她此生全部的勇敢都用了出来。 蓝衣手掌一扬,胡夭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她定睛一看,飞来的却是那根绳链。她连忙伸手去接,可那绳链却陡然变作一条水蛇,将她的双手紧紧缠住! “你!你无耻!” 胡夭夭怒道,正要捏碎手中的灵果,可蓝衣已经到了她身前,手中的灵果也在瞬息间到了蓝衣的手中。 “小家伙,你还真是天真!” 蓝衣扬了扬手中的绳链,道:“你帮我们带路,带对了,我会把这东西还给你。” “你,你不是个好人,我凭什么信你!”胡夭夭咬牙切齿,拼命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水蛇,却徒劳无功。 “绳链在我手上,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蓝衣一边收起灵果,一边抬手抚过胡夭夭的下巴,笑道:“真是只漂亮的小狐狸,或许你想不到,我就是从狐狸的皮上诞生的,你若不信,我就扒了你的皮,留作纪念!” 胡夭夭环顾四周,一众夜囷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带路,你们要去哪里?这些夜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比我低了。”胡夭夭冷静了下来,问道。 蓝衣道:“它们只知道,在这片杂园里有一个中心,在那里,有杂园里真正的宝物。但它们不知道在哪里,你呢?你知道吗?” 胡夭夭沉吟片刻,而后点头道:“好,但你要先把东西还给我。” 蓝衣抬手将绳链抛给胡夭夭,她早已探查过,绳链里的东西都是寻常物件,没有能帮助她逃离的。 随后,在胡夭夭的带领下,蓝衣与一众夜囷,浩浩荡荡地往杂园中心走去。 …… 在这杂园的夜间,有不止一个人往着杂园的某处行走,而他们所行的线路,若是以画笔描绘,这道道纵横的直线,相交于一点。 第二百六十五章:截 进入杂园寻求灵药灵果的人们虽是利欲熏心,但一步步走到如今境界的他们却绝不可能是碌碌无为之辈。 在争夺了一天之后,些许真正的强者注意到了杂园的异样,并凭借着各自的本事寻找到了一个方向,这些方向起点来自四面八方,却都指向一处,那正是杂园的最中心。 第二春秋放弃了夜间的休整,熄了篝火起身夜行。虽不知为何青书未所去的方向与杂园吞噬灵念的流向一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杂园内的强者们终会找到那个地方,届时那里必然危机重重。 那时,她身边没有自己怎么行? 想到这里,第二春秋聚灵念而疾行,在这夜色之中化作一道疾风。 可在这片杂园之中,偏偏有人要逆风而行! 一柄利斧生生斩开夜幕,拦腰横扫第二春秋! 这一斧来得突兀,去得凶猛,是要将狂奔的第二春秋一分为二。 但第二春秋也并非全无防备,在那点寒光骤亮的瞬间早有一道道水墙在他身前升起,层层叠叠不下千道。 利斧直前,在水幕中砍出了一道一尺高的空隙,随后被第二春秋一手虚握住。 “小生没得罪过阁下吧?”第二春秋虚握住利斧,手掌心悄然裂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在他对面,先前抢夺过灵果的壮汉紧握斧柄,杀气腾腾。 那壮汉嗤笑一声:“两次冷眼旁观老子抢灵果,你当老子看不见?这次却跑那么急,说!你是不是知道杂园还有什么秘密!” 去杂园中心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第二春秋摇了摇头,只道了声:“不知。” “老子信你个鬼!”那壮汉猛然抽回利斧,而后一斧直斩第二春秋头颅! 杀气冲天而起,一斧斩落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第二春秋的身躯被一斧子劈成了两半,可那两半遗骸却在瞬间化作晶莹的冰雕,而后碎作满地的冰渣。 那壮汉却将手中利斧一搅,卷起满地冰渣,而后又是一斧子挥出! 满地冰渣呼啸飞出,最后被滚滚剑气彻底轰碎。 第二春秋持剑立于夜色中,身后还有寒光闪闪。 壮汉却笑了,他双手握住利斧,道:“你这修士,用起剑倒有几分架势,可你这剑气是假的。照猫画虎可拿不出手!” 第二春秋也笑了,他右手持剑,左手握着一幅画卷,笑道:“阁下是在与我聊画画?” 第二春秋身后,数柄利剑鱼贯而出,携各异灵念在夜空中化作五颜六色的流光! “花里胡哨!”壮汉挥舞利斧,罡风呼啸,围绕着壮汉在杂园内升起了一道直冲夜空的龙卷,将那一道道飞剑震落。 那壮汉刚要嗤笑两句,脚下的地面却猛然震颤,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齐头并进,直奔壮汉左右! 那黑的着袍舞戟,那白的披甲持剑! 壮汉扎稳脚步,力从地起,汇聚腰臂,一斧斩出带出猎猎风声,如饿虎咆哮! 可那黑白二人全然不惧,本是局中棋,何惧刀斧兵,那一剑一戟迎着斧子挥舞过去! 三样兵器携恶力相撞,迸发的劲风将周围的灰白杂草连根拔起,而后在半空中绞成碎渣。 壮汉怒吼一声,原本被拦下的利斧再度向前,那一剑一戟顿时崩作数截,黑白棋子踉跄后退,壮汉却趁机上前一步,利斧横扫将那两颗拦腰斩断。 可他一斧之势未尽,又有一道高大的黑影直奔到了眼前,却是一尊高大的铜像如同一辆狂奔的战车朝着他生生撞去! 来不及挥舞利斧,壮汉便弃斧挥拳! 锻体强者的铁拳与贪蚨的铜钱之躯以最迅猛的姿态碰撞! 一层无形的气浪骤然掀翻了两者周围的土地,爆裂的声响震颤了这片夜空! 两者所立之处泥土草木横飞,脚下已成为了一个方圆数丈的浅坑。 浅坑之中,贪蚨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壮汉一人独立。 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再度拎起斧子,朗声道:“够劲!还有什么手段,一并使出来吧!” 而回应他话音的,是一柄从天而降的灵念巨剑! “哼!方才就说了,以灵念模仿的剑气可拿不出手!”壮汉挥斧向天。 百丈巨剑轰然落下,灵念如瀑。 利斧逆灵念而上,雄浑杀气拔地向天,硬生生砍开了那灵念化作的巨剑。 可正当壮汉迎着巨剑挥斧的时刻,他的脸颊之上忽然有一丝刺痛,一点血花悄然绽放。 壮汉的瞳孔猛然放大,他看到灵念凝聚的巨剑之中,有一人持剑而来! 那人青衣乌发,英气逼人,三尺长剑在手,滚滚剑气自来! 那剑光极快,快得壮汉只能勉强收回利斧,以宽厚的斧面抵挡住那剑尖,当剑尖可挡,剑气却难抵,一缕剑气刺破壮汉的护体罡风,壮汉抽身疾退,却也被那缕剑气刺穿了臂膀。 一剑之下,壮汉连退十余丈,那剑客也不追击,返身回到第二春秋身侧,护他左右。 重新站定的壮汉眼中流过一丝警惕,却又转为疑惑,他问道:“与先前的三个怪东西一样,这个也不是真人吧。” 第二春秋微微点头。 当日在东流之畔,他与赵辞作别,提出要作画留念,被赵辞质疑是要将她也与那些妖物一样作为记忆召唤出的傀儡。 当时第二春秋道赵辞的样貌习性皆在他心中,若要塑造观想何须用画。 虽然赵辞的本意是不希望第二春秋也像使唤记忆中的妖物一样使唤记忆中的她,却被第二春秋用这一句话糊弄了过去。 但那句塑造观想无需用画可不是空口吹牛,以第二春秋对于赵辞的深刻记忆,竟能塑造出一个剑气凛然的赵辞,只是这塑造出来的赵辞终究是由第二春秋的意识操控,他对于剑的理解,比之真正的赵辞还是差了太多,要不然方才那一剑就不只是伤到壮汉的臂膀了。 眼见此刻局面稍缓,第二春秋又问道:“阁下是谁,为何一定要拦我?” 那壮汉此刻也不敢轻视第二春秋,他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要再出手的意思,而是答道:“有点本事,告诉你也无妨,南珠展家,展龙雀。拦你是想问你,这杂园之内到底有什么古怪,值得一直作壁上观的你如此急切。” “南珠……汜南国都……”第二春秋对于汜南了解不多,却也知晓南珠城乃汜南国都,这展家定然是南珠城中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原来是汜南高手,我来这杂园不是为了那些灵药灵果,而是来找人的,之所以忽然行动急切,是发现了一些踪迹,又担心她会被卷入杂园的争夺中,因此不得不加快步伐。”虽然对方自报了身份,但第二春秋说话只说一半,他可不愿将自己所猜测的杂园真相告诉他,让他也前往那杂园的中心。 “我观阁下似乎也意不在灵果,不知来杂园是为何?”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第二春秋又问起了这展龙雀放弃那飞黄的血肉,却又争夺灵果的原因。 展龙雀也没有隐瞒,道:“不是不在意灵果,我来杂园是给人找药治病的,方才那畜生吃的那个明显不是治病的,那血肉给我也无用。” 又一个来找药治病的,这倒与自己和青书未来一开始找杂园的目的相同,自己实在是没有必要和这展龙雀起冲突耽搁双方的时间。 第二春秋便开口道:“既是如此,你我不该相互耽搁,今日之事只当是一场误会,你我继续寻找自己要找的,如何?若阁下怀疑我方才话语的真假,那也可以跟着我一同前行,只是这会而整个杂园都在争夺灵药,若是耽误了阁下寻药,可不能怪罪到我身上。” 那壮汉将利斧往身后一背,道:“也罢,各走各的吧。” 偶然交手的两人分道前行,但即便身后的壮汉已经远去,第二春秋依旧没有收起手中的剑,那记忆塑造出来的赵辞也依旧在跟着。 第二春秋神色凛然,方才的交手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壮汉明明已经远去,却依旧有一道杀气在自己周围! 第二百六十六章:围 第二春秋在杂草间飞速奔跑,那以记忆塑造出来的赵辞则紧跟在他侧后。 但夜色中,一道隐秘至极的杀意一直牢牢锁定在了第二春秋的身上。 周围没有什么灵药灵果,在这片杂园里,第二春秋也没有得罪过什么强者。没有新仇,难道是旧恨? 忽然间,身后的夜色猛然扭曲! 原本空无一人的夜空中,有一线寒光! 寒光闪烁!一道灵念瞬间洞穿夜空,似要将那记忆构成的赵辞与第二春秋一同贯穿! 就在这寒光闪烁的瞬间,原本紧跟在第二春秋侧后的赵辞突然转身挥剑,剑出莫回首! 百尺巨剑骤现夜空,剑气与灵念针锋相对。 两道锋锐至极的力量在夜空中画出了一道直线,似乎有天人执笔要将这方天地一分为二。 最终,两股力量一同消弭,可第二春秋猛然拉开记忆构成的赵辞,转身一剑刺出! 而在那一线力量缓缓消弭的轨迹中,一道快如雷电的黑影直奔第二春秋咽喉!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铁箭,其来势比方才的灵念更快! “叮!” 剑尖直触锋镝! 在铁剑与铁箭相触的瞬间,两股灵念也在这一刻相互碰撞,剑尖与铁箭的锋镝在两股灵念的冲击下同时扭曲变形。 不过是眨眼一瞬间,半支铁箭叮当落地,而第二春秋手中的铁剑也几乎裂成一个“丫”字。两股灵念难分高下,最终共同消散于夜色中。 第二春秋丢弃手中被毁的铁剑,自身后的书箱中又唤来两柄铁剑在手,而目光紧紧盯在夜色中的一处。记忆构成的赵辞则持剑在后,护住第二春秋侧后方。 “记忆与灵念构造出来的剑客竟然真的有剑气,你的手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在第二春秋注视着的地方,季杰拎着他那张巨大的弓,缓缓显现于夜色间。 第二春秋的目光快速扫过季杰,除去那张巨大的弓,他一身寻常的猎人装束,似乎只是个在荒野间寻觅野味的猎手。唯一有些奇特的,是他身上一共挂着两个箭袋,腰间斜插的箭袋内插着通体漆黑的铁箭,与方才射向第二春秋的一般无二,那箭袋满满当当,似乎才用去了二三支。 而另外一个箭袋则藏于他外袍内,若非第二春秋看得仔细还真差点给漏了过去,那箭袋只插了四根箭矢,箭羽各异,材质各异,似乎是用得频繁因此只剩下了四支。 “听阁下的话,似乎早就盯上在下了?” 第二春秋悄悄调理灵念,方才交手不过一瞬,可仅凭那一箭便知对方是个不下于禅心境的修士,因此他不敢懈怠。 季杰摇了摇头:“其实,直到你赶走了那扛斧子的武者,我才真正注意到了你。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然后杀了你,所以,也可以说是早就是冲着你来的了。” 一边说着,季杰一边从袍内的箭袋内抽出一支箭矢。 那箭矢形状材质皆古怪,没有锋镝,没有尾羽,笔直的箭身在末端向内形成一个尖端。而它的材质非金非银非铜非铁,而是一身粗糙的墨绿,与其说是一支箭,倒不如说是一根被剪下的剑麻。 “我可以知道你来杀我的理由吗?”第二春秋摊开双臂,似乎是想示意自己此时并无恶意。 “我是来杀你的,不需要告诉你理由。”季杰将那根古怪的箭矢搭在弦上,而后道:“硬要说一个的话,我不太喜欢你方才说的‘盯’这个字,我射箭,也从来不需要‘盯’着!” 第二春秋摇了摇头,道:“莫名其妙。” 他摊开双手,身旁的赵辞缓缓消散,化作了一道灵念重归第二春秋身躯。 方才与展龙雀交手他唤出了三个妖物与一个赵辞,灵念消耗不少,此刻面对季杰这样的强者,记忆塑造的赵辞只会让他分神操控,到底帮不上太多的忙。 第二春秋持剑在手,蓄势待发。 季杰缓缓拉满巨弓,随着他的动作,杂园内的杂草尽数飘动,夜风缓缓吹起,这些僵硬摇动的杂草尖端都指向季杰的方向。 猛然间,吹动着的夜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杰松开了弓弦,那一支古怪的箭矢化作一道墨绿的光芒,骤然现身在第二春秋眼前! 第二春秋挥剑前劈,附着了灵念的铁剑全然不惧那墨绿的箭矢,一剑之下势如破竹,竟一剑将那诡异的箭矢一分为二! 原本墨绿的光芒化作两道流光射入第二春秋身旁的地面。 就在它们没入地面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叶原本还在僵硬摇曳的灰白杂草,猛然伸长,仿佛一柄利剑直刺第二春秋腰肋! 第二春秋一剑将那杂草斩断,随后纵身而起。 在他身下,原本脚下的杂草此刻化作数十柄利剑,齐齐朝着他刺来。 第二春秋挥剑将那丛杂草斩断,可即便他纵身上天,不远处还有数根杂草生生伸长了十余丈朝他刺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此刻,两人周围的杂园杂草似乎都活过来了一般,每一叶杂草都伸长变硬,并散发出丝丝灵念,那狭长的草叶此刻仿佛一柄柄利剑长矛,皆向第二春秋而去! 遍地杂草何止万计,上万杂草从地面伸出,将第二春秋周围围地水泄不通,而即便第二春秋奋力斩草,向他刺来的草叶还是越来越多。 不断有草叶被斩断,却有更多的草叶自地面伸出,不过是眨眼一瞬间,第二春秋的周围便被围成了一个墨绿的球体。 球体之外,季杰缓缓道:“此箭为草,生生不息。” 随后,他从腰间的箭袋中抽出一根铁箭,搭箭上弦。 眼前无穷无尽的草叶尖端,那些灵念都指向同一个位置,瞄准着那一个位置,季杰拉开弓弦。 可就在这时,一声龙鸣响彻! 墨绿的球体破裂,滚滚剑气与灵念相互交织,化作一条游龙,以最凶猛的姿态撕开团团包裹的草叶,如困龙破海,爆发的灵念与剑气将周围的草叶尽皆撕碎,而后直奔季杰而来。 剑名囚龙! 季杰铁箭离弦,却因尚未满弦又无灵念,只能阻滞囚龙一瞬,而季杰也皆趁着这短暂的瞬间闪身躲避,囚龙呼啸而过,扯烂了他的半边外袍。 而在这时,第二春秋一剑刺入地面。 无数冰锥自地面升起,将周围的地面连同地下的草根悉数翻起,而后冰锥间的灵念与剑气将它们震碎,彻底断绝了那些草叶再度升起的可能。 第二春秋持剑立于碎土之间,身上,一层灵念缓缓散去。 略显狼狈的季杰恍然道:“原来你方才不是因为灵念不足而将那剑客吸收,而是使她散去形体,以灵念的形态附着在你的身上,因此,这两剑中才有剑气森森。可是,这灵念只能持续片刻,难不成,你还要用上大量灵念与精力再将那剑客唤出来不成?” 第二春秋笑而反问道:“难不成,你还有方才那支箭不成?” 季杰同要笑道:“那自然是没有,不过我方才那句话,是替我一个朋友问的。” 第二春秋身后,曾鲸持剑现身。 曾鲸叹息道:“可惜,方才那剑气凌厉异常,还以为真有个剑客在此。” 季杰与曾鲸一前一后,一弓一剑,将第二春秋围堵于这片无月的夜色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月 黑夜笼罩之下,季杰与曾鲸一前一后将第二春秋围堵于这片刚被翻了个天的地面上。 第二春秋扭头看向身后的曾鲸。 那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全身上下金银珠玉样样不缺,腰间更是悬着一柄宝剑,瞧着只是装饰,可那隐约间散发剑气比这夜间的荒野更加寒意森森,如有千百道尖刺一丝丝地刺着他全身。其剑虽未出鞘,其利却丝毫不下于东流河畔的赵辞。 富家公子哥?第二春秋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自北幽逃窜至此的纸上魅在寻找的救命恩人便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可如今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再喊来一个是敌非友的墨轩蓝衣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而曾鲸的目光则停留在第二春秋手中的剑上,而后拔剑出鞘。那剑身寒光闪闪,自有杀气凭剑而生,一眼可见是把宝剑。 “没了那一身剑气,一柄寻常佩剑又何必再拿在手中装腔作势?”曾鲸长剑在手,杀气如浪潮般涌向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忽然轻蔑一笑,道:“若论境界,你不如赵辞。” 话音刚落,第二春秋长剑出手!却不是一剑刺出,而是长剑如飞虹贯日,脱手直奔曾鲸而去! 这一剑虽无剑气,却卷起灵念无数,化作一条条水蛇衔尾向前,朝着曾鲸张开一张张血盆大口。 曾鲸提剑上前,一步一剑,步履如风,剑出如雷,风雷交加之下将那一条条水蛇斩落。 而在曾鲸剑斩群蛇之际,在群蛇环绕之下,一条水蛇纵身而起,昂首直扑曾鲸面门。那水蛇张开血盆大口,却不是去咬那挥剑的曾鲸,那脱手的铁剑自水蛇口中伸出,朝着曾鲸刺去! 但水蛇虽快,曾鲸的剑更快!眨眼间环绕的群蛇便已被曾鲸斩落,面对着那口含利剑的水蛇,曾鲸侧身挥剑,两柄利剑擦身而过,那水蛇被一剑剖为两半。 水蛇之中,那柄脱手的铁剑也就此一头扎进了地里。 曾鲸轻挥一剑荡开周围残余的水汽,纵身正要向第二春秋冲去,可他刚踏出一步,一道飞虹自他脚下破土而出! 曾鲸一剑撞开那一道飞虹,而在他身后,又有利剑破土而出刺向他后背! 不远处,第二春秋手掐剑诀,一柄柄利剑自地下飞出,从四面八方攻向曾鲸。 在另外一边,观战的季杰微微一惊,略一思索,自语道:“这家伙,方才的一剑刺地,不仅是为了以冰锥将那些杂草尽数消除,土石草叶的掩盖下他还将不止一柄铁剑埋入了地下!” 却见一柄柄利剑破土而出,随后被曾鲸连连击飞。可那些利剑被撞击到各处,却并未落下,而是悬立在曾鲸周围各处,隐隐将他围困其中。 正准备拉弓射箭的季杰眉头一皱,猛然放下巨弓,出声喝道:“曾鲸!出阵!” 可为时已晚,挥剑将一众飞剑悉数撞飞的曾鲸环顾四周,却见被他击飞的三十七柄利剑悬于他周围各处,各剑之上灵念流转,似是活物。 那黑白幡之阵第二春秋早已吃透,只是这阵法虽是好用,但用于对付一些真正的强者却远远不足。究其根本,是金蟾县奠匠自身修为不足,所能控制的灵念有限,能维持十二面幡已是极致。所以,第二春秋一直在琢磨改良,今日他以三十六柄埋于地下的铁剑结阵,一柄铁剑为主持,再结新阵,将曾鲸围困其中! 三十七柄铁剑守住曾鲸周围各个方位,三十七道灵念相互辅佐,连曾鲸的剑气都不放出分毫! 曾鲸眼神之中终于没有了先前的轻视,他试探着一剑斩向剑阵一处,可那剑气却被那阵中铁剑携灵念斩散,而那剑阵也绝非只能防守,一柄柄铁剑携各异灵念飞掠而出,从各个方位袭击曾鲸。 而就在剑阵结成的瞬间,第二春秋再握两柄利剑在手,身形骤然消失。 观战的季杰搭箭在弦,瞄向那诡异的剑阵之中的曾鲸,试图寻找第二春秋的踪影。 善射者必善于目,当他一眼扫过曾鲸周围却并未发现第二春秋的身影时,便暗道一声不好,急忙抽身飞退。 就在此刻,两柄铁剑已经斩开夜色,骤至季杰眼前! 两道剑光似饿虎獠牙,季杰飞退之际慌忙举弓,那巨弓材质极佳竟能挡住那蓄势斩来的铁剑,但另一柄铁剑却绕过了弓胎,便斩为刺,剑锋之上燃起熊熊烈火,燎向季杰腰腹! 季杰反应极其迅速,在巨弓上挡的间隙便已抽出腰间的一支铁箭,他握铁箭在手,一击撞开刺来的一剑。 那燃火的一剑自季杰腰旁刺过,燃烧的烈焰瞬间点燃了季杰的外袍。 季杰举弓的手臂奋力一推,另一只手将袍内的三支箭矢取出,自己身躯如他所射的箭矢一般倒退出数十丈,只留下一件燃火的外袍。 第二春秋一剑挑开外袍,纵身再上。 季杰的弓箭他已经见识过了,可不敢再给他拉开距离有突施冷箭的机会了。 不远处,季杰刚拉开巨弓,追至眼前的第二春秋已经一剑扫去他搭在弓上的铁箭,但季杰依旧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动作,控弦的手指一松,那弓弦嗡的一声向前弹去,在弓胎之上弹出一道细微的凹痕。 悄然间攀附上弓弦的灵念化作一道风刃,陡然向面前的第二春秋斩去。 本欲一剑刺向季杰的第二春秋急忙后退闪身,那道风刃被他挥剑挡住。 趁着第二春秋后退的功夫,季杰再次飞身远遁。 可第二春秋稳住身形之后立刻再度跟上,两柄铁剑再度向季杰的脖颈挥去。 季杰也没有再尝试拉弓射箭,而是将巨弓往身上一背,手握两根铁箭矢迎着第二春秋的双剑刺去。 以双剑敌双箭,两名修士在这片杀戮遍布的杂园中以武者的姿态开始了厮杀。 第二春秋与赵辞结伴同行了数月,又见识过墨轩青衣的双剑,剑法丝毫不逊于一般的剑客。而季杰虽是修士,但能拉开如此一张巨弓,其膂力又岂是常人能比? 因此,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双剑与双箭交错之间,第二春秋勃然变色,在他身后,那三十七柄高悬的利剑一一落下,一道剑气冲天而起,随后,直奔此处而来! 三十七柄利剑组成的剑阵竟然只能拦住曾鲸片刻! 远处,夜空中的曾鲸挥出一剑,横扫向还在交战的两人。 第二春秋与季杰对视一眼,而后在剑光扫来的瞬间,两股灵念同时爆发。 “轰!”一道明光照亮了夜色。 爆炸的气浪散后,曾鲸与季杰一前一后,再度将第二春秋围困其中。 第二春秋一边警惕着前后的对手,一边微微喘息,体力尚存,但无论是以塑造出妖物和赵辞,还是催动三十七柄飞剑的剑阵,他的灵念实在消耗太多,重新以一敌二实在难以取胜。 季杰一边张弓搭箭,一边道:“曾鲸!刚才那一剑,你是想一箭双雕?!” 曾鲸则倒提长剑,笑道:“你不至于连这一剑都躲不过,不过你这个猎物很有意思,看来是我看错了,他对于用剑也很有心得。你还有什么剑招?还能用出来吗?” 第二春秋双剑在手,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撒然一笑道:“还真有一剑。” 第二春秋抬头望天。 他曾听闻赵辞月夜舞剑,密林满月色,又亲眼见赵辞使出这一剑。 他以灵念仿剑气试图复现这一招,只可惜灵念可用,但对剑术的使用他差了赵辞太多,照猫画虎之下只舞了十余剑便险些耗光了他的灵念。 不知道当时在密林里,在月色下,最完美的那一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可惜。 可惜自己没看到,可惜今夜无月。 这时,远方的夜空似乎听到了第二春秋的心声,似有那天仙与第二春秋看着同一片夜空,说了声:要有月光。 于是,天上出现了一轮明月。 第二春秋一剑指天,月光莹莹附着在他的剑上。 明月转瞬即逝,第二春秋的铁剑愈发明亮。 季杰与曾鲸皆面容失色,不敢再给第二春秋出剑的机会,一支铁剑与一道剑光同往第二春秋而去! 第二春秋挥舞着满是月色的剑,一剑横扫。 没有千般舞剑皆在一处,第二春秋唯有一剑。 月色满华! 飞鸟俯瞰大地,见一轮明月于杂园的大地上亮起。 初春,青书未于镜湖之上,蘸月色为墨画了一条鲤鱼。 夏末,第二春秋于杂园之中,引月色于剑画了一轮明月。 明月散开,直至千丈。 月色过后,第二春秋弃剑往那明月显现之处奔去,他已无心在意两人的死活,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人。 那日游园画舫,青书未蘸月色为墨只是障眼法,所用的是她自己伪装作月色的灵念。 今夜那轮明月,也是如此。 那不是明月,是青书未的灵念,她画在天上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见 杂园的夜空中,明月只是凭空出现了一瞬。杂园的大地上,却有另一轮明月永存。 月色满华之时,一轮清辉在荒野之上明亮,那冷凝的月光所过之处原本的土地草木皆荡然无存,留下了一片方圆十里晶莹如玉的地面,似天人执笔绘明月于大地。 后世惊叹此奇景,称之为,人间月。 而此时,在那人间月上,两个狼狈的身影挣扎着从地面站起。 曾鲸早已没有了半分富家公子的模样,一身华服化作条条碎步飘扬于夜风之中,那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此刻也只余下了小半截剑身。 而季杰倒是衣衫完好,只在腰腹处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但他那一囊箭矢中,形态各异的箭矢又少了一支。 方才第二春秋挥剑的瞬间,一箭出手的季杰猛然察觉异样,因此,赶在那月光照射的前的片刻又射出一支木箭。 独木撑天。 木箭化作的参天巨树为季杰抵挡了大半的月华,只让他在那恐怖的一剑下受了些轻伤。 “这便是你要猎杀的猎物?” 曾鲸从随身的宝物中又取出一柄剑,像他这样的身份身上有一件带须弥芥子之能的宝物倒也不足为奇。他看着季杰,眼中犹有后怕。 方才那一剑超出了曾鲸的认知,他自诩剑法可比汜南传闻中的第一剑客剑一,可在那惊世骇俗的一剑下,竟险些被腰斩。 猎物强大至此,难怪这季杰会力邀自己联手。 哪知季杰摇了摇头道:“不全是。” “不全是?” 季杰看向夜空中明月消失的位置,道:“他既是猎物,也是我猎杀另一个猎物的诱饵。” 听闻此言,曾鲸盯着季杰,皱眉道:“你现在只剩两支那样的箭了,连他都只是诱饵,你真正要猎杀的是怎样的存在?” 季杰却道:“两支箭足矣。”他见到曾鲸眼神又笑道:“至于真正的猎物,我与你保证过,不是乌素。” 曾鲸盯了季杰片刻,道:“好吧,那现在当如何,再追?” 季杰却摇头道:“硬接方才那一箭,你我损耗皆不小,不急,歇息两个时辰再追吧。放心,杂园够大,区区两个时辰,那些个灵果不会在短时间内被人抢夺光的。” 曾鲸点了点头,随后俯身缓缓触摸过玉石一般的地面,似在回味着方才的那一剑。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曾鲸自嘲一笑,持剑者当百折不挠,自己见识了那轮在人间照耀的明月后竟然有些挫败,自己几时也能使出如此的剑招呢? 季杰并没有说谎,曾鲸确实不用着急,方才那一剑的光华惊动了这片杂园内的强者,原本还在为了灵药灵果打生打死的强者们这时都停了手。他们惊慌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着能够那般惊天动地的强者。 而挥出那一剑的第二春秋,此刻正向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现又消失的方向赶去。 第二春秋一边前行,一边回味着方才那一剑。 以往皆是他以灵念充作剑气,模仿着赵辞的剑招,除了本就需要灵念与剑气协力的囚龙之外,其余剑招只是照猫画虎,比起赵辞亲自挥剑总是差了些意思。 而月色满华这一招,因为他在剑术方面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自幼习剑的赵辞那种在对剑精准且稳定的控制,以及那如知春江浪潮般层层叠加的剑意,所以总是模仿不成功。 如今看来是他陷入了误区,同一个剑招并不是赵辞使用的方式才是对的。 月色满华脱胎于青鸢的剑招,而青鸢作为纸上魅本身是一个修士而非纯粹的武者,她是受限于自身的灵念以及对剑术的理解而未能完成这剑招。 赵辞凭借着她自己独特的剑意以及高超的剑术,以层层叠加于一处的剑气完满了明月的空缺,造就了这令魔剑都叹服的月色满华。 所以如今仔细想来,在这一剑上,是赵辞以剑气与剑技,补全了灵念上的缺失,完成了剑招。 这本该是修士的剑招,若是灵念充盈哪里需要如此之多次的挥剑? 于是,今夜第二春秋借那化作明月的灵念使出这月色满华,以磅礴雄厚的灵念取代了层层叠加的剑意与剑气,仅以一剑便绘出了那轮人间明月。 只是,这一剑所需的灵念实在太多,多到如果仅靠着第二春秋自身的灵念,哪怕他开战前没有半分损耗也难以挥出。 第二春秋抬头看着此刻空空如也的夜空,唯有她能让自己使出这一剑。 在方才那轮明月化作灵念附着于剑身上的刹那,第二春秋触及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冷灵念,仿佛是青书未如往日一般站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挥剑。 那股灵念比第二春秋自身的灵念更加磅礴浩荡,在铁剑挥出的瞬间,仿佛周围的天地都被那灵念化作的月光笼罩,那种感觉第二春秋从未体验过,但他见过。 那种感觉,名为修天下。 修念三境最后一境,唯心怀天下者可至的境界,连那公认的世之高人渡秋书院的夏院长,他亲口承认的境界也不过是修天下之境。 青书未在修为一事上有所隐瞒,她的修为境界绝对不止禅心,但她的真实境界又是否真是修天下,又或者是传闻中更高的境界?第二春秋也无法确定。 不过他不在乎这些,在自己山穷水尽之时,天边出现的那轮明月代表了她的心意。 她并不是舍弃了自己不辞而别,能够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第二春秋不惜消耗着自己仅剩的灵念全速奔行,此时若是再来一个展龙雀甚至曾鲸季杰那般的强者出手,第二春秋已然无力抵挡。但好在月色满华之后,杂园内争抢灵果的人们都收敛了许多,一众所谓的强者此刻皆如惊弓之鸟,唯恐自己不长眼睛胡乱出手惹到了那位不知名的真正强者。 整个后半夜,杂园之中依旧满是厮杀争斗,但动静都小了许多,也都局限于对眼前灵药灵果的争夺,第二春秋得以一路安然同行。 当夜幕逐渐被拉开,初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杂园,化作那灰白的惨淡光芒时,第二春秋已经跑得摇摇欲坠。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这片荒野上蹒跚前行。 眼前的景象已经与初入杂园时大不相同。 那些能够引发争斗的灵药灵果逐渐稀少,最近的这二三十里已经见不到一株,入眼茫茫皆是灰白黑的已死草木。 但按照第二春秋的猜想,杂园所吞噬的生命与灵念将化作杂园内的灵药灵果出现,而那些灵念绝大部分都是往他所行的,杂园中心的方向。所以按此推论来说,他一路来此,所见的灵药灵果应该越发密集才对,那些灵念与生机究竟去了哪里呢? 忽然间,第二春秋脚下刺痛,随后似乎有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令本就摇摇欲坠的他险些摔倒在地。 第二春秋无心顾及缠住脚踝的是荆棘还是藤蔓,可当他准备抽出脚时,他的面色却猛然一变。 一股灵念缓缓渗入他的身体,滋补着他已经干涸的灵念。 这是最纯粹的灵念,不存在任何人的印记或者气息。 第二春秋连忙蹲下,他拨开周围的杂草,却看见一丛黑色的荆棘绊住了自己的脚踝,两根尖刺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之中。 即便此刻灵念消耗殆尽,第二春秋的身体好歹也是经历过锻体的,虽比不过最纯粹的武者,但也不该是寻常荆棘能刺破的。 他自己翻看着那一丛荆棘,脸色逐渐凝重,那丛荆棘并不是杂园草木的那般黑色,而是深深的墨绿。这也就是说,这丛荆棘也是杂园现身之后的产物。 那一丝丝灵念与生机正是顺着荆棘的尖端涌进自己的身体,可那并不是先前所见的杂园灵果中明显有着他人标记的灵念。 就在第二春秋还在沉思时,一双手将那一丛荆棘抱起。 第二春秋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容。 第二百六十九章:梦 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第二春秋呼吸一窒。 好丑的面容!这不是上次那个自己随手救下的夜囷嘛! 那夜囷也认出了第二春秋,这小妖物明显还记得数日前解救了自己又给自己画了一幅画的恩人,当即放下扛在肩上的荆棘,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对第二春秋磕了一个头。 眼前的夜囷态度恭敬,但如此近距离地端详着这么一个丑陋的妖物, 还不等第二春秋与它说上一句话,那小妖物便又忍着疼痛扛起那一丛荆棘,向着远处跑去。 第二春秋顺着夜囷奔跑的方向看去,在夜囷的前方,数十丈外,一只羊在悠然自得地站在荆棘丛中细细咀嚼着那墨绿的尖刺。 第二春秋怔住了。 在这片杂园之中,满目皆是黑白灰的已死草木,仅有的色彩点缀是那由被吞噬者的灵念与生机催生出的绿植。 而在眼前,那一片充满生机的墨绿荆棘之中,仅有那只羊通体只分黑白两色。 第二春秋不禁恍惚,眼前这只半边雪白半边墨的羊,竟与他初入这片荒野时梦中所见黑白世界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难道这一刻,自己犹在梦中? “杂园,乌素。” 青书未说过的话语忽然间在第二春秋耳畔响起,杂园,乌素。 眼前的这只看着只有毛色与寻常绵羊有别的羊,就是青书未曾说过的,杂园的守护者? 第二春秋脑海中迅速浮现起那几乎要被忘却的梦境,虽然与如今现实中的杂园还有些许差异,但这同一片黑白诡谲的世界,同一只古怪的绵羊,让第二春秋又惊又惧。 不远处,乌素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一双震惊的眼眸在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它细细咀嚼着口中的荆棘,似乎那是这片杂园中无上的美味,那一丝丝精纯的灵念与生机随着那一口口咀嚼进入了它的身躯。 仿佛这整片杂园所吸收到的精华就只是为它而提供的食粮。 第二春秋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堆积着的荆棘,心想难道这便是杂园存在的真相? 那杂园存在千年,眼前的这只黑白双色看似人畜无害的羊,吞食了每一次杂园开启时吞噬掉的灵念与生机,它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如镜湖雨眠,荷园江山? 甚至,犹有过之? 正当第二春秋失神的时间,夜囷已经扛着荆棘在乌素周围尚未被荆棘堆满的地方放下。小小的夜囷擦肩膀的血丝,望着乌素铺得满满的一片荆棘原眼神中竟生出了些豪情。 第二春秋从震惊中醒来,他看着眼前小小一只夜囷,眼神中惊异之色丝毫没有减少。 方才的第一眼,他被夜囷的丑陋吓到,可如今细细看去,它依然丑陋可笑,但它的肩膀,它的手臂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许多都已经结痂。而在那些伤疤下面,在那些创口深处,正隐隐散发着一丝丝的灵念。 荆棘的尖刺曾刺破第二春秋的脚踝,将少量灵念与生机送到他的体内。而眼前的这只小妖物,其肩膀臂膊被荆棘刺了何止千遍万遍,那如今的它还是当初那只被寻常手段捆住的小妖物吗? 第二春秋放眼望着乌素周围满满一片的荆棘,心想,这样一片墨绿的原野该不会都是眼前这只小妖物搬出来的吧?! 小夜囷自然感受不到第二春秋内心的惊讶,它放下荆棘之后都没有片刻的休息,而是又走向远处零散的荆棘丛,准备再将那些荆棘也搬来乌素的身旁。 最初,它扛来一丛荆棘都要休息片刻才能去扛下一丛,但不知从何时起,它突然忘却了劳累,忘却了荆棘带给它的疼痛,不知疲倦地为乌素扛来越来越多的荆棘。 夜囷不知道自己为何感觉不到累,但它只想为乌素搬来更多的荆棘,来换取一颗灵果,用来送给它朝思暮想的女子。 夜囷小小的背影后,第二春秋收回了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安然吃着荆棘的乌素。 恰在此时,乌素也抬起头来。 双方目光交汇。 没有灵念的冲撞,没有杀气的轰鸣,乌素眼神平淡,就好像在看着一株杂园内的寻常草木。 它一边咀嚼着口中的荆棘,一边朝一个方向偏了偏头,似乎是在引导着第二春秋往那看。 第二春秋顺着它的指引看去。 他曾环顾四周,周围只有这一片荆棘与荆棘中的乌素。 但随着乌素的指引,在不远处,突兀矗立着一株树,黑枝白叶,却悬挂着一颗通体碧绿的果实。 而树下站着一位女子。 碧伞掩乌发,白裙托朱颜,玉带束杨柳,婀娜月上仙。 第二春秋怔怔地站在原地。 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没有一点点的征兆,他苦苦寻找的青书未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的姿态,样貌,气质一如以往,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样。 他的眼中再无荆棘,乌素,杂园。 满眼只剩下了她。 而这时,青书未也转过了身来。 她眉眼如月,红唇带笑,恰似春风拂遍杂园,那一抹常伴于她的清冷在看向他的瞬间皆化作了春风散去。 她已知晓他的到来,并一直等待着他。 原本精疲力尽的第二春秋此刻像是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他纵身而起,越过墨绿的荆棘丛,直奔青书未而去。 青书未一手浅握纸伞,一手伸向向她奔来的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没有握住青书未伸来的手,而是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纸伞轻轻飘落,青书未回以一个拥抱。 黑枝白叶的树下,两人紧紧相拥,倾听着彼此的心跳。他们仿佛是要将对方拥进自己身体,此生不再分离。 不远处,看着树下相拥的两人,乌素摇了摇头,今日的这口荆棘怎么带着些酸,它转头看向别处,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拥抱了许久,第二春秋终于回过神来,确认了在自己怀中的是真正的青书未,而不是又一场梦。 他缓缓松开怀抱,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有话要说。 而青书未也微笑地看着身前的第二春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开口。 虽然分别不过短短几日,但第二春秋却如同度过了数个春秋,这几日的煎熬让他意识到了他已经无法接受她不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刻。 虽然从未开口,但一份淡淡的喜欢已经在数月的同行中逐渐沉淀为了浓厚的爱。 一直以来未能说出口的爱慕,在失去她的时间内已经因后悔而编织成了千言万语的情诗。 此刻的他有太多话想对青书未说,而青书未也恬静地看着第二春秋,以最温柔的目光给予他说出口的勇气。 远处,看向远方的乌素停下了咀嚼,悄悄竖起了耳朵,连那只小小的夜囷也保持着搬运荆棘的动作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第二春秋缓缓张开口,他说: “早,早上好,你,你怎么在这?” 一声轻响,小夜囷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荆棘上。乌素呸出口中的荆棘残渣,腾的一声站起,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树下。 树下,局促的第二春秋,青书未掩嘴轻笑,她说:“第二春秋,我喜欢你。” “自西铮国畔相遇,已有半年。这半年来,我的视线一直都在你身上,见到你起,我心中涌现出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奇怪,它很轻,轻得难以捕捉,又很重,重得难以忽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情感,只知道当你靠近我时,我便欢喜,当你远离我时……” 青书未微微一笑,露出她从未有过的温婉,她继续道:“当你远离我时,我便期待,期待你的下次靠近。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已离不开这种情感。但我犹豫过,犹豫过是否要让你知道我的喜欢,我有点害怕,害怕告诉你后若你拒绝,我将连这种感觉都将失去,也害怕自己无法保持这一份喜欢。” “于是刚入这片荒野的夜晚,我问了你。我问你在遭遇瓶颈时是该前进还是后退。你说人生如攀山上行,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自然要追寻。你总是对的,所以,就在刚才,我做好的决定,我要告诉你。” “我喜欢你。” 第二百七十章:树 树下,紧紧相拥的两人终于松开了怀抱相对而立,此刻果实、乌素、杂园都已消失,他们的目光中只有彼此。 和风吹拂黑白的树叶,树下两人静静对视,青书未脸色微红,唇齿带笑。女子羞赧之中流露出一丝坚定,期待之中又带着些许忐忑,恰似枝头青梅果,青涩酸甜动心弦。 第二春秋则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他向往的女子,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敢悄悄藏在心底的话语,却是由青书未先开口说出。 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萦绕着女子方才的话语,眼中所见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了青书未。他希冀着时间能够永远停止在这一刻,让他能长长久久地感受这一瞬间的惊喜。 但时光不可能停滞,对面,他向往着的她还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不远处,乌素和夜囷也一同望向树下,目光都集中到了第二春秋身上。 第二春秋深吸一口气,他用力点了点头,而后抬手将青书未再次拥入怀中。 “我也是,书未,我也喜欢你。” 青书未原本因忐忑而略微僵硬的身躯软了下来,她将下巴倚靠在第二春秋肩膀,笑道:“还好这一次叫对了,若是这个时候你还叫错,我可真要远走千里了。” “以后都不会了。” 不远处的,乌素抬起前蹄轻轻跺了跺地面,一道灵念随着那道吹拂着杂园的风吹向那棵树与树下的两人,而后,在灵念包裹之下,两人一树便悄悄消失在了杂园之中。 和风继续吹拂着杂园,乌素躺回了它的荆棘丛,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夜囷送来的荆棘。而那夜囷则继续忍着疼痛,将生长在周围的荆棘搬到乌素的周围。它们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为树下的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 片刻之后,一只玉手划开了灵念的屏障,树下,第二春秋与青书未牵手同行。 “这位便是乌素了,它的境界比那镜湖雨凰还要高上半筹。”青书未手指着前方的乌素,向第二春秋介绍道。 两人前方,乌素如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咀嚼着周围的荆棘,听到青书未的声音,它扭过头来向两人微微点头,不知是在向两人打招呼,还是在认可方才青书未提到的它境界比雨眠高上半筹的话。 比雨眠还高! 第二春秋当即鞠躬回礼,恭恭敬敬道:“见过乌素前辈。” 待他抬头,那黑白相间的乌素已经扭过头去继续啃食着它的荆棘,也不知它方才有没有回应第二春秋的话语。 青书未道:“乌素就是这个脾气,不爱搭理人。其实它与那雨凰一样,可以化形为人,可以口吐人言,但它都懒得去做。对它而言,只有这片杂园是最重要的,它可以说是这里的守护者。” “守护者?”第二春秋微微皱眉:“可自杂园现世以来,我也没见乌素前辈在守护着什么啊,难道是守护这些荆棘?” 青书未笑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你直说你的猜想便是,你乌素前辈不会计较的。” 第二春秋小心翼翼地看了乌素一眼,低声问道:“当真?” 不远处的乌素继续咀嚼着荆棘,懒得搭理身后的两人。 在见到青书未点头确认之后,第二春秋才继续说道:“杂园现世之时所在区域的生机力量皆被吸收,唯有克己境以上的强者或是同实力的锻体武者才有机会逃脱,现世之后方有那一株株古怪的灵药灵果长成。而在一众强者争夺这些灵果的过程中,陨落者的尸体也皆被这片土地吸收,其流向正是此时我们所站立的地方。” “所以,我猜测,杂园现世的目的便是吸收这片地域的生机与灵念,最终化作这些灵念精粹的荆棘,以供乌素前辈食用以增长力量。而粗劣的部分则化作外围的灵药灵果供人抢夺,而抢夺失败者则与此地最初的生灵一般被杂园吸收。所以,在我看来,此刻享受着荆棘中生机与灵念的乌素前辈,不是这片杂园的守护者,而是创造者。” “哼。”不知是何处传来一声嗤笑把第二春秋吓得一激灵,他迅速瞥了乌素一眼,见乌素似乎毫无反应,这才小心道:“真不会计较?” “放心。”青书未将第二春秋的手握紧了一些,道:“但你猜的,其实不对。” 青书未指了指两人身后的树,道:“自第一次有记载的杂园现世以来,杂园在千年间每一次现世所吸收的灵念,其中最为精华的部分,皆是给了它。” “它?”第二春秋盯着这棵黑枝白叶的古怪树木看了又看,却实在看不出它与外围那些所谓的灵果树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试探性的伸出手指,轻轻戳向树干。 “呯!”在他的手指触及树干的瞬间,一股灵念自他的指尖爆发,难以抵抗的力量刹那间覆盖上他的全身,震地他往后一仰,连带着与他双手紧握的青书未都险些摔倒。 “没事吧?”青书未赶忙扶住第二春秋,眼神关切。 而第二春秋则将目光投向青书未,眼神中满是询问。 青书未道:“时至今日,这株树的树干中蕴含的灵念已堪比传闻中的登仙二境强者,而它的树根处更是蕴含着数倍于此的灵念与生机。这株树吸取这么多的灵念与生机,只是为了孕育出这一颗果实。” 黑枝白叶之间,悬挂着一颗孤零零的绿色圆果。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他看着那颗果实,问道:“这颗果实尚未成熟?” “嗯。”青书未点了点头,道:“不过,果实已经凝结,成熟的时间就很快了,兴许是一年,兴许是两年,待果实泛黄,便是它成熟之时。” “一株外围的灵果可使凡身一步登天,那整个杂园养育千年的果实,又将有何等功效呢?”第二春秋看着那颗果实,那碧绿之中隐隐一丝微黄,似乎是确如青书未所说,它的成熟之期将至。 “跨过那道天门,便是凌仙。待果实成熟之后,吞下它的人,兴许能真正的一步登天,直至传闻中修行的最高境界。”青书未道。 “所以,你说乌素前辈是杂园的守护者,是因为它守护着这棵树与这颗果实,对吗?”第二春秋问道。 哪知青书未再次摇头,道:“不。事实上,这片杂园是具备自我意识的,它迫切地希望能吸收越来越多的生机与灵念,来助它孕育出它存在的目的。杂园本身你可以视作如荷园一般的须弥芥子空间,只是它何时潜藏,何时现身都是由它自己做主。而乌素做的,便是以自身的力量,影响着整片杂园,将它带去人烟罕至之地。” “所以这千年来,杂园每次现世都在荒山野岭。乌素守护的,其实是世人,而这些荆棘,则是对乌素这千年来的补偿,为了能持续将杂园带离人群所在,它不得不持续吃这些荆棘以恢复长久影响这杂园的力量。”青书未说完这些,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乌素。 第二春秋也看向乌素,而后向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但是,有太多的人觊觎这片杂园内的果实,若是他们发现这颗果实又当如何?”第二春秋问道。 “这便是我来到此处的目的。”青书未道:“我与乌素算是相识,随着果实即将成熟,影响杂园的消耗也愈发巨大,乌素虽有登仙体魄,但如今它的灵念终究是消耗殆尽的状态,因此自保无忧,却难以守护住这颗果实。我便来此为它守护这颗果实,直到此次杂园消失。抱歉,这便是我不辞而别的原因,时间,实在是很急迫。” “而报酬是,乌素答应我,待着果实成熟,这树木便会枯萎,届时它无需再影响这片不再吸收灵念与生机的杂园。它愿意将那颗果实赠与我们。”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 而后,他看向那颗果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能行吗? 第二百七十一章:雨 杂园的上空,原本寡淡惨白的太阳不知何时起悄悄躲藏了起来,而乌黑的云则大片大片地横亘在天空中,仿佛有画师挥笔于天,将砚中浓墨肆意涂抹。 杂园的最中心,黑白相间的“伞盖”之下,又撑起了一把碧绿的小伞。 虽然滴雨未落,青书未还是早早地撑起了她的伞,只是不同以往,这一次与她一同握着伞柄的还有第二春秋。 两人一同坐在树下,伞下,青书未斜靠在第二春秋肩头,看着远方的乌云道:“我不是很喜欢玉轸,玉轸雨多。” 感受着身旁熟悉的清凉灵念,第二春秋前两日的疲倦与焦急皆烟消云散,他一边缓缓恢复着耗尽的灵念,一边想起身旁的青书未似乎一直都不怎么待见那镜湖雨凰,便问道:“那你是因为不喜欢下雨才不喜欢雨眠前辈,还是因为不喜欢雨眠前辈才不喜欢下雨?” 青书未淡然道:“在见过她之前我便讨厌下雨了,至于那雨凰,我只是不喜欢在游园画舫初见时她便不穿衣服,你觉得呢?” 第二春秋神色一凛,当时他与赵辞着实看得起劲,于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问道:“昨夜天空的那轮明月是你画给我看的吧?你怎知我当时正遭遇危险,需借你的灵念脱身?” 青书未微微一笑,没有计较第二春秋顾左右而言他的狡猾,而是轻轻动了动脑袋,在第二春秋肩上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答道: “是你乌素前辈告诉我的。在这片杂园之中,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哪怕灵念与精力尚未恢复它也能清晰感知这里的一切,于是我便以当日镜湖之上借月色为墨的手法,将灵念化作天上的月色。我知道你一定看得懂的,所以这一来可以为你指引方向,二来可以为你所用助你脱身。”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道:“此等手法当真绝伦,若非有你帮忙我绝对逃不出那两人的联手,不曾想这杂园还能引来堪比修天下境界的强者。” 说到那两个强者,第二春秋便想到了蓝衣要找的人,便将自己寻找青书未时的所见所闻都与她说了一遍。 得知墨轩蓝衣也在此,青书未倒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第二春秋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几乎整个族群的夜囷都对这么一个来此不久的纸上魅言听计从。 青书未道:“即便是夜囷也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爱慕。常年居于水下又是昼伏夜出的夜囷们难见世间美貌,偶遇蓝衣便惊为天人,自然愿意为她出生入死。嗬嗬,不用露出这个表情,夜囷们灵念不足,心窍未开,但自视为人,总是向往人的生活,人眼中的美色在它们眼中更是天仙。你瞧,咱们眼前的这位夜囷也是如此,它这般不顾刺伤为乌素搬来荆棘,便是希望得到乌素的垂怜,获得一枚灵果送给它心爱的蓝衣。” 远处,夜囷依旧在为乌素搬运荆棘,丝毫不觉得累。 “它或许还不知道,真正的宝物是它手中的荆棘。即便只是被尖刺刺伤,此刻的它也已是远超常人的修士了。但是仅仅是为了给蓝衣送一颗灵果,这是否……”第二春秋感叹道。 青书未笑道:“若我希望你为我抢夺一枚灵果,你会去么?” 第二春秋点点头:“当然,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找杂园的。” 青书未道:“嗯,我也会。而夜囷们也是一样。” 第二春秋挠了挠头,道:“但是,夜囷是妖,蓝衣,虽然也是妖,却是纸上魅……” “纸上魅就不行了吗?”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道。 第二春秋想起了北幽镇南侯府,那紫衣与陈归尘不也成了一对眷侣吗,便点头道:“你说得对。” …… 而正当树下的两人闲聊着近日的见闻时,杂园各处,各种并非黑白的果树药藤处,厮杀还在继续。 昨夜的月光人让还在杂园之中的强者们有所收敛,可那无名的强者并未现身,而明晃晃的果实却近在眼前。说不准,那强者正是得到了杂园之中的灵药灵果之后才有昨夜那种可怕的修为! 因此,第二天的杀戮比第一天更为惨烈! 交战的强者们甚至不再顾及自己的灵念武力会伤及孕育出灵药灵果的灵植,既然自己得不到那这种能逆天改命的宝物更不能让这些还在与自己抢夺的对手们得到! 杂园遍地都开了花,每一株诞生出宝物的灵植旁边都埋葬了不止一具尸体,而那些尸体中力量的走向也逐渐吸引了残存的强者们的注意。 那些灵念与生机所指向的方向,或许藏着杂园中最大的秘密。 面对着这样的诱惑,原本能为了一颗果实打生打死的强者们此刻却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能会为了眼前可见的利益拼命,但面对着远方未知的秘密,以及比争夺灵果凶险了数倍的路途,他们还是犹豫了起来。 没人能保证那些灵念与生机所指的方向是更珍贵的宝物,但可以预见的是,前往那里的强者们肯定比自己所遇见的更多更强悍,而至关重要的是,在那里有着传闻中的乌素。 他们中的多数在犹豫之后选择了转身离开,吞食消化抢夺来的灵果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安全僻静的场所。只有少数几人选择了继续往杂园深处探寻。 而那些转身离开的强者们真的能出这片杂园吗? 在杂园的外围,一张巨弓搭铁箭,正潜藏于枯树之上,如一头张开双翼的秃鹫,搜寻着地上的腐肉。 刹那间,那秃鹫展翅,一支铁箭离弦而去,在空中贯穿出一道笔直的箭道! 箭道的尽头,正快步离开杂园的强者勃然变色,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他瞬间做出了反应,全身的灵念悉数聚集,化作一面面巨网将那箭矢层层拦截。 眼看着铁箭越来越近,那强者已经竭尽了全力。 “噗!” 一声轻响,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后背。 强者艰难回头,可那柄剑被迅速抽出,出剑的人瞬息间已在一丈开外。 这时,颓然落下的巨网再也无法阻挡铁箭,虽也是强弩之末,但挣脱开巨网的铁箭还是刺穿了那强者的身躯,只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强者无力地倒下,死前只看到那持剑的人上来从自己身上取走了千辛万苦夺来的灵果。 “第七颗,杂园内至少三成区域内的灵果都落到我们手中了。”曾鲸一边将灵果收下,一边朝着远处的季杰招手。 季杰瞬息间便来到了曾鲸身旁,他点头道:“不止三成,我们伏击了九人,两人狗急跳墙毁了果实,到手七颗。依我看到的杂园,我们起码拿到了四成,还有四成离我们太远,两成仍在争夺之中。我估计,我们还能夺到三颗。” 曾鲸看了看天,此刻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曾鲸摇头道:“不必了,七颗足够了。听闻北幽兴雨的瑞兽也随军来到了玉轸……” 季杰道:“这等强者是看不上杂园的灵果的,不过你既然觉得够了,那接下来希望你也不要食言。” 曾鲸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若你所说的猎物拥有你我难以企及的修为,那我可不会为你死战到底。” 季杰笑道:“必不骗你去送死。” 于是这两位在杂园内各处伏击了九位强者的猎人,整理好一切,走向杂园的中央。 而在另一个方向,一个浑身烧伤疤痕的男人缓缓起身,他已掌控下自身的灵念,如今残剑在手,当剑指仇敌了。他虽不知仇敌现在何处,却知道仇敌会前往何处。 弃刀而持剑者仇,弋剑而行,所行的目的地却与那曾鲸相同。 更远一些的地方,上千只夜囷簇拥着蓝衣在胡夭夭的指引下往灵念汇聚的方向行进。 若是仔细看去,那些夜囷的数量比之前明显少了一些,余下的夜囷们身上也或多或少带了些伤。 蓝衣的身上,又多了一株灵药。 在蓝衣的身前,胡夭夭手上缠着那串绳链,面无表情地为这一支“大军”带路,她在试图将它们都带到自己以前见过的一只古怪的绵羊面前,好让这些夜囷和那阴险的蓝衣女子与自己同归于尽。 可是想到这里,胡夭夭脸上还是落下泪珠来,哪怕只有一眼,她还是想再见见那个曾读书给自己听的书生,好让自己把绳链还给他。 兴许是杂园之上有神灵听到了这小狐狸的心声,它们前行的方向,与李懿所行的方向有一处交汇。 各个方向都有人往杂园中心走去,而杂园中心的上空乌云却先一步聚集,风雨欲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禅 “堂堂渡秋书院学子,不知上进,竟也跑来这片荒野寻觅捷径,还做起了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杂园一处,九死一生夺取了一颗灵果的强者此刻正奋力地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以带着满腔怒火的话语激起眼前劫道者的良心,使对方心生愧疚,自己与伙伴好带着灵果全身而退。 可惜在他们面前的书生不是只会读圣贤书的呆子,不是他们一两句话能动摇的。 李懿一手负后一手前伸,隐隐约约的灵念在他前方的手掌中凝聚起一缕缕寒雾。 “见识不错啊,但是,跟我说这个?你们手中的两颗果实难道就是你们自己栽种收获得来的?”李懿摇头道:“既知我来自渡秋书院,就该知晓夏院长入院第一句:莫为声名所累。” 怀中各藏有一颗灵果的两个的强者默不作声,先前与李懿对话的强者瞥了一眼同伴,两人对视的瞬间,前方的李懿抢先出手,灵念化作寒潮铺大地! 而方才还坐倒在李懿身前伪作奄奄一息状的强者突然暴起!两柄利刃自袖中探出,直奔李懿而去! 寒潮之中,一道道冰锥如雨后之笋般从地面升起,那强者双刀挥舞,将那一道道冰锥接连砍破,刹那间已至李懿身前一丈处! 自己只要接近对方,接下来就该由自己的伙伴发起攻势,对那些个仗着灵念充沛的修士施以雷霆一击了! 可这一次,那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及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他竭力挥砍着周围的冰锥,以自己突进的距离,自己的伙伴眨眼之间就能到了,这次为何迟迟不到? 短短的一个呼吸的时间,对手持双刃的强者来说却如此漫长,好不容易那冰锥的攻势似乎减缓,他找准个机会回头,却见那位原与他配合默契的同伴此刻已经转身远去,身影早在数十丈开外。 “你!” 手持双刃的强者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刚转头要怒骂一声,却猛然意识到那渡秋书院的书生还在,可为时已晚,就在他分心的瞬间,李懿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一道冰寒的灵念渗透入强者的身躯,强者的右手顿时失去了知觉,手中的短刀叮当落地。可他毕竟也是个夺得了灵果的强者,当即挥动还能动的左手,一刀破空,将那渡秋书院的书生枭首! 可本该就此倒下的尸体却忽然化作一尊人形冰雕,而后碎作一地冰渣。双刀强者暗道一声不好,仅剩的左手也被止住,而后整个身躯被一脚踢飞。 双刀强者的身躯倒飞出去一丈余,而他原本的双刀此刻也被李懿踩在脚下。 “交出灵果,我不伤你性命!”李懿俯身捡起双刀,毫不客气地将其塞到自己腰间,看得那双刀强者两眼冒火。 “你这也算是渡秋书院的学子?!” 李懿拔出一把短刀,刀刃之上已有灵念附着,他沉下了脸,道:“那要试试我不当书院学子的一面?!” 已经没了双刀的强者气势弱了下来,他自知自己完全不是眼前这个书生的对手,是否要强行吞了灵果搏一下?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点距离,他哪里来得及。 于是,这位强者叹了口气,将灵果从腰带中拿出,犹豫片刻之后抛给了李懿。 李懿接过灵果看了一眼,随后将双刀抛给那强者,道:“走吧,好歹你那同伴带着他的灵果跑了,早点离开,你们也不算没收获。” 那强者苦笑一声,道:“哼,同伴。现在就说跑就跑,吃了灵果之后,哪里还会认我。” 说罢,那强者收起双刀,捂着肚子离开。 李懿则将灵果收入怀中,这一天一夜,自己被季杰和曾鲸夺走了一颗灵果,又从别处夺来了两颗,再加上如今这颗,自己已经得到三颗灵果了。 看着这三颗灵果,李懿的眼神微变。 他要抢夺灵果,是为了借灵果而突破,却不是为了吃下灵果。 这片杂园是他老师、他师兄都未曾踏足过的地方,而杂园中的灵果定然能吸引到老师最高的兴趣,自己也能得到老师的认可,这才是他要来抢夺灵果的原因。 至于灵果本身,反而并不重要。 李懿藏好灵果,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原本心头的那一片阴翳也逐渐开始消散。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禅心之路? 他目光扫过周围,寻了个隐蔽之地,便开始了他的突破。 …… 当日下午,本来吞食着荆棘的乌素忽然停下了咀嚼。它扭过头看了一眼青书未和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问道:“怎么了?” 青书未似乎理解了乌素的意思,她道:“杂园外围所有的灵果都已被摘下。” “这么快?!”第二春秋惊讶道。 青书未道:“杂园有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传言越传越广,来这片杂园碰运气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园中灵药灵果不过二十一颗,杂园就这么大,两天被瓜分完也正常。” 第二春秋问道:“那他们得了灵果,是离开了杂园,还是……” 乌素轻咩了一声,青书未道:“所有灵果,只有一颗离开了杂园,其他的都在往这边靠近。” 第二春秋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这些得到了灵果的强者们并没有立刻吞下果实,反而往此处靠近,兴许是他们注意到了杂园内的异样。这些为了寻常灵果都能打生打死的强者们,一旦见到了此处的黑树白叶灵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其中,必然还有那个猎手与那个剑客。 第二春秋有些担心道:“书未,以往乌素前辈是如何抵挡那些进杂园的强者的?” “以往,乌素会用灵念将树隐藏起来,只是如今……”青书未回过头来,看着树道:“这一次,果实诞生了,这枚果实所蕴含的灵念与生机太多,连乌素也难以将它隐藏。” 第二春秋道:“看来我们得做好准备了,要不要让乌素前辈先离开?” 听闻此言,乌素回头看了第二春秋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些嘲讽。 青书未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它,在杂园最初现世的几次,杂园给乌素的压力还不大。当时就有人觊觎乌素本身,结果被它杀了个一干二净。在七百年前时,就已经没人敢对它动手了。而且,即便乌素即便负担着整个杂园灵念,它的身躯却还是实打实的登仙强者的身躯,寻常修天下之下的强者只怕无法伤它分毫。何况它还在不断地恢复着。” 第二春秋点了点,道:“如此,我放心些了。” …… 在最接近这片荆棘地的某处,已有身怀灵果的强者抵达,但令远处观望的第二春秋意外的是。 最先抵达附近的是,率领着夜囷们的墨轩蓝衣。 而在蓝衣身前,带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同样远观的青书未轻轻伏在第二春秋肩头,柔声道:“是那只小狐狸呢,看样子,她被抓住了给它们带路。” 第二春秋则皱眉道:“跟她在一起的那个书生呢?抛弃他了?不然,即便对付不了这些夜囷,也不至于让这小丫头被它们抓住。” 青书未伸出青葱玉指指向某个方位,道:“在那呢,不过看样子,他似乎是在突破?看来他们之前确实分开了。” 在青书未所指的地方,李懿藏身于暗处,还在进行着他禅心境的突破,他满以为达成能让自己先生刮目相看的目标,自己的心境将彻底圆满坚定。但就在他即将踏足禅心的那一刻,他动摇了。 他感知到了,有人带着一群夜囷路过,而它们的队伍中,有他熟悉的气息。那气息的状态,还不太好。 一片平湖起波澜,丹心难禅。 第二百七十三章:族 谁都没有想到,一众在杂园内夺得灵药灵果,又前往杂园中心的强者中,最先抵达的是蓝衣与一群护卫着她的夜囷们。 只论单个夜囷的实力,这些小妖物虽也有些许灵念,但因其生性胆小,体型瘦弱,对付猎物敌人也不知对方要害,因此其真实的实力只怕还比不过寻常野兽。 但夜囷一族常年居于水下,对于水的运用颇有一些心得,加上这些夜囷数量众多,一旦联手释放灵念,其声势连寻常克己境的修士都难以抵挡。 而在墨轩蓝衣的身前,这些小妖物更是一改其胆小怯懦的本性,对于蓝衣的敌人它们敢以死相拼,因此,在这杂园之中,它们竟然帮着蓝衣额外抢下了一颗灵果。 不过,它们的个体实在太过弱小,虽然成功战胜了敌人夺得了灵果,原本浩浩荡荡的一千余夜囷此刻剩下了不过八百,还有不少夜囷身上带着伤。 但伤亡并没有动摇夜囷们的意志,它们依旧守护在蓝衣身旁,与她一起出现在了荆棘地前。 黑白的已死草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大片染着血的荆棘,仿佛这片独特的荆棘地才是这片杂园真正的样貌,而在荆棘的最中央,黑白相间的绵羊悠闲地啃食着那些荆棘。 八百夜囷在荆棘地前止步。 在蓝衣的命令下,它们能毫不畏惧地面对着数名修士强者冲锋,但此刻在那只安稳地躺在荆棘地中的乌素面前,所有夜囷都止步不前。 这些瘦小的妖物此刻抖如筛糠,它们常年生活于这片荒野之上,它们认识眼前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绵羊,绵羊从未在它们面前展示过力量,但它们依然惊恐不堪,那是生灵对至强者本能的畏惧。 八百夜囷止步,还在向前的蓝衣和胡夭夭自然而然就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胡夭夭攥紧了戴在手腕上的绳链,她成功将它们带到了这里,见到了乌素。 她本就是要将它们带来乌素面前。在小狐狸的设想中,接下来,若是对方肯发善心将自己放走,那自己就赶紧离开,找到李懿将绳链还给他。若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那也没关系,神秘但绝对强大的乌素定然能将它们全部都收拾了,即便,自己也难以逃离。 胡夭夭转头看向蓝衣,她正要告诉她眼前的乌素正是杂园最大的秘密,却见蓝衣此刻正眺望着更远一些的地方。 胡夭夭顺着蓝衣的视线看去,却见乌素的身后,树立着一棵黑枝白叶的树,在树上挂着一颗通体碧绿的果实。 它不同于杂园内其他挂着灵果的树木,那隐隐散发的灵念与生机,哪怕离了尚有数里,也比蓝衣怀中的两颗果实更加诱人。 胡夭夭捂住了嘴巴,她只知道乌素是这片荒野内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哪怕只是远远地路过也能使她心悸。于是她循着乌素气息的方向,将蓝衣带到了乌素面前,期待着能看见这邪恶的蓝衣女子最终丧命于乌素之手。 可她没想到,乌素身后,那棵明显不凡的果树似乎才是这个杂园最大的秘密。 难道强大的乌素也只是这棵树的守护者? 胡夭夭想到的,蓝衣也想到了。 她虽不认识乌素,却也觉察到了它的不凡,那仅仅是守护者便已如此强大,那这棵树上的果实又该是何等的珍贵?何况,这棵树,这颗果实本身所散发的气息,都几乎要使她疯狂。 如果说前两颗果实她是为他人而留的话,这么一颗碧绿的灵果,却勾动了她内心的贪婪。 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树下还坐着第二春秋与青书未。 胡夭夭看到了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她瞪大了眼睛,她认识他们。 可是,此刻蓝衣的目光已被那棵树及之上的果实吸引,寻常的杂园灵果可使修士一步登天,那这颗果实又该有何等功效? 蓝衣的内心狂跳不止,她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指向远处的那棵树,道:“给我把它取过来。” 这一次,夜囷们没有第一时间执行蓝衣的命令,它们颤抖着,相互推搡着,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最后齐齐看向蓝衣,似乎是在期待着她收回前言。 蓝衣注意到了夜囷们的畏惧,她看向荆棘中心的乌素。 乌素如往常一般啃食着荆棘,全然没有在意身前的一大群夜囷以及夜囷前的两女。 但即便乌素没有刻意地释放任何灵念或者杀机,蓝衣只是多看了它一眼,便摇摇晃晃,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在方才的一眼之间流失了许多。 畏惧终于爬上了她的双眼,但依旧没有盖过她对远处果实的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的方向走了一步,乌素无动于衷。 两步,乌素依旧在专心咀嚼着荆棘。 三步四步,蓝衣小心地试图绕过乌素,而乌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蓝衣长出了一口气,而后转身道:“绕过去,我们的目的只是那棵树上的果实。” 夜囷们战战兢兢,却都随着蓝衣一点点绕过那片荆棘,走向远处的树。 乌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它们离开,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对于乌素而言,此刻加紧恢复自己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事,为这些寻常的苍蝇根本不值得花费任何的力量,何况树下的第二春秋就足够收拾它们了。 然而,就在第二春秋准备起身拦住它们时,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夜囷队伍与远处大树中间。 在那个身影出现时,两侧的双方都愣住了。 拦在一众夜囷前的,是那只独自跟着乌素离开的夜囷。 与其他的夜囷们一样,在看到蓝衣的瞬间,这个夜囷便如同鱼儿见到水,蜂儿见到了花,它快步奔向蓝衣所在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一颗龙眼一般的果实,那是它为乌素搬来这一片荆棘地而换来的酬劳。它飞快跑向蓝衣,准备将手中果实献上。 然后,它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直愣愣地站在那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蓝衣。 它的动作让蓝衣身旁的夜囷们都十分疑惑,它们不敢呼喊,唯恐惊动一旁的乌素,于是它们疯狂地向它示意,向它挥手示意。 第二春秋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怒意。 它们不是想让它回到族群中来,而是示意它去给蓝衣摘来那棵树上的果实。 反正它已经在那么远的地方了,那不如让它去承担所有的风险,让它去试探乌素的底线,让它去送死。 但它没有这么做,它只是怔怔地看着蓝衣。 她不一样了。 在蓝衣第一次来到夜囷们所在的湖泊时,所有夜囷都为她的容颜而震惊,不只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她的样貌,她的样貌,与最初带领着夜囷们找到如今的这片栖身之所的女子一模一样。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的夜囷都愿意无条件跟随蓝衣,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蓝衣。 在夜囷们的心目中,它们的一切都是蓝衣给的。青书未猜错了,这才是夜囷们对蓝衣言听计从的真相。 但今天不一样。 灵念自四肢百骸流向夜囷的头颅,它使劲揉了揉眼睛,不知为何,它今天看到的蓝衣,并没有那么真实,她似乎不是真实的存在,而是一幅被画师画在那边的画。 夜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确认并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于是它疯狂地向同族们用夜囷的语音呼喊着,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紧接着,所有的夜囷们都聒噪了起来,它们顾不得可能会惊动到乌素,愤怒地试图想说服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夜囷。 原本还一头雾水的蓝衣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虽然它们并没有说人话,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学会了夜囷们的部分语言。 那只身上满是创口,又满是灵念的夜囷,说的是:“她是假的。” 于是,蓝衣伸手指向夜囷,只简单地说了声:“杀了它。” 八百夜囷一同愣住了,而后它们先是一齐转头看向蓝衣,在看到蓝衣脸上的坚决之后,缓缓转头看向夜囷。 夜囷似乎有些焦急,它不断地向同族们摆着手,又不断地指向蓝衣,试图告诉伙伴们它的发现。 但它不知道,它们之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它所搬运的荆棘是整片杂园的精华,那些尖刺本身蕴含着最精粹的生机与灵念,在身体一遍遍被刺伤的时候,一点点生机与灵念便进入了它的体内,改变着它的体质,增添着它的灵念。 直到所有荆棘搬运完毕,它虽心境未变,但它的身躯它的灵念已经达到克己境修士的水准,或许是上天对于夜囷这种小妖物的补偿,这个原本难以修行的夜囷,在充沛灵念的洗礼下,它的双眼能够看透世间大多数的真实。 但其他夜囷不行,在蓝衣的命令之后,它们不再与它争辩,它们对它的眼神由怀疑变成愤恨。 既然是蓝衣让它们杀了它,那自然是它该死。 于是,八百道水箭升空,射向它们的同族! 第二百七十四章:墨 乐声悠扬,似水流淌。 一条溪流蜿蜒行,如画师闲笔绘于荒野上。 在这条清澈透亮的溪流之畔,有女子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走到岸沿。 溪水倒映出女子的面容,端丽似大家闺秀,明媚如春朝暖阳。 那女子一身黑裙似夜色凝纱,反衬地肤如珍珠美玉,又托得腰肢纤细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她叠好裙摆,蹲在岸边,伸手掬起一捧溪水,可突然,那清澈的水面之下,缓缓浮出一张面容。 那面容尖嘴猴腮,头顶一圈墨绿的毛发,这样貌,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在水面之下不仅丑陋,更是吓人。 而更骇人的还在后面,不仅仅是一张面容,水下,越来越多的面容显现。它们没有浮出水面,而是出现在水下的各个角落,一双双泛着微光的眼睛,带着或是好奇或是畏惧的神采看着水面上的女子。 但那女子并未受到惊吓。 她将手中溪水洒下,落下的溪水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些面容似受了惊的游鱼,当即就要四散离开。 可它们已经无法离开。 当那水花溅起的瞬间,整条溪流的溪水也随着那飞舞的水珠一起跳跃而起,随后就那样静止于半空中,就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雕像。 原本藏在水下的一张张面容现出了它们完整的样子,那是一群瘦小而丑陋的妖物,那是没有栖身之所只能顺着水流藏身的流浪者,那是为生存而躲来荒野的夜囷。 奇特的变化吓坏了本就胆小的夜囷们,它们想要躲藏,却在干涸的溪底无处藏身,只能如同受惊的鸡崽一般挤到了一处。 那女子笑了,不是因为它们因害怕而滑稽的模样,而是它们内心简单的诉求。 这些小妖物,来到这一片不毛之地,只是为了能寻求一个庇护它们的家园。 “举手之劳。” 女子自言自语,夜囷们能听懂她的话语,却不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女子用动作向它们解释。 在杳无人烟的荒野上,一位黑裙的女子举起双手,她遥遥握向那条浅浅的溪流,随后向两边拉开。 大地开始震动,原本又窄又浅的溪流底部逐渐出现了一道裂缝。原本蜷缩在溪底的夜囷们不敢再留在溪底,它们慌乱地向溪流两岸跑去,却发现溪流的两岸也在向两侧远离。 不过眨眼一瞬间,眼前这条不过四尺宽的小溪变成了一道五丈宽的河流,而在夜囷们所在的地方,则被拉扯出了一片更为宽阔的湖。 原本如雕塑般悬浮于半空的溪水落入河流,又有源源不断的水流自河底被拽裂的缝隙中涌出,渐渐的,河流与湖皆被水填满。 夜囷们浮在水面上,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有多天地造化之能的女子,眼前的剧变已经将惊讶塞满了它们的头颅,它们有限的意识里已经容不下了对她的害怕,满脑子只有眼前女子抬手的景象。 那女子又伸手遥遥一握,在湖底,创造出了一片堡垒的雏形。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怎么样?不用担心,水下会有鱼群,你们不必为食物担心,水下会有家园,你们不必为生存担心。” 夜囷们呆呆地看着女子,如同看着神明,它们不会说感谢的话,只是将她的形象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而在这时,河岸边,一位背着竹篓的年轻人寻着动静快步而来,见黑裙女子独自前行,他刚抬起手,似乎是想呼唤一声询问此处发生了什么。可是,年轻人似乎有些腼腆,抬了手,却没敢出声。 河对岸,黑裙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回首朝着远处的年轻人莞尔一笑。年轻人抬着的手僵在那里,他回以一笑,却见刹那之间,那黑裙女子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年轻人顿觉怅然,只好席地而坐,从竹篓里取出了一套笔墨纸砚,竟是要席地作画,将那女子的回眸一笑画下来。 片刻之后,年轻人吹了吹眼前的画布,画中女子温婉恬静,栩栩如生,似乎都能从画布上走下来了。 年轻人对着画布看了又看,随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不够,还不够,还不是我心目中的最美。” 于是年轻人卷起画布塞到了自己身后的竹篓里,起身继续了他的旅程。 而年轻人的动作被水下的夜囷们看在眼里,虽然新的家园还需要建设,但它们同样想将那女子对它们的恩情记录下来。它们不会画画,便开始在水下雕刻她的模样。 时间逐渐流失,夜囷们在水下雕刻出了为它们创造出了家园的女子的雕像,将其保护在了它们家园的最深处,并将女神赐予它们家园的神话世代流传。 而那个年轻人,后来画了很多很多的画,只是,他依旧画不出自己心目中最美的人。 直到三百年后,他才在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会上,成功地画出了心目中的画,在画成的那一刻,他被世人称为天下画。 自此他的所有的画都成为了价值连城的珍品,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珍贵。 而早年那幅黑裙女子的画像被他命名为《墨》。 几经流转之后,这幅《墨》到了一个荀禄的年轻人手中,年轻人一见便爱不释手,此后更是将自己改名为荀莫,从此走上丹青一途。 后来,进入了墨轩的荀莫以狐皮为画布,以知春江底的水蓝宝石为染料,对照着这幅《墨》重新绘画出了一个蓝裙女子,是为,墨轩蓝衣。 …… …… “原来,这便是当年的经过,千年来的传承与不变的雕像,使得雕像上的女子成为了夜囷们代代相传的信仰。而荀莫临摹而出的蓝衣与那雕像有九分相似,难怪夜囷们会对蓝衣言听计从。” 树下,第二春秋停下青玉琴,在他身旁,青书未紧紧倚靠,目光低垂,似乎是还在回味方才与他一同所见的记忆。 但第二春秋很快皱起眉头,他徒然环顾四周,诧异道:“我本意是翻看夜囷们的记忆,查询它们听从蓝衣的原因。可是,为何我能看到当年的整个来龙去脉?仅仅是夜囷们传承千年的记载便罢了,可那第一位天下画的记忆又是怎么来的?那荀莫的故事又是谁的记忆?” 在他肩头,青书未微微摇头,她柔声道:“这片杂园吸收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灵念与生机,兴许这片杂园之中也留存下过那黑裙女子的记忆吧。” “那她也不可能知晓后来……” 就在第二春秋思忖之际,八百夜囷已然悍然出手,八百道水箭之下,莫说一只小小的夜囷,只怕是寻常的克己修士都要饮恨! 第二春秋立刻将目光投去,虽然他心中有底,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水箭齐射向那一只小小的夜囷,而它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同族会对自己下杀手。 直至水箭到身前,这是它第二次遭到同族的攻击了,只为了那个只是一幅画的冒牌货。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此刻已经怒火攻心。但这个小小的夜囷只想着同族们别再被那冒牌货蛊惑,于是它放声大喊。 音浪随着灵念凝聚为实体,顷刻间将那些水箭尽数拍散。 音浪过后,是一地人仰马翻的夜囷,以及震惊的蓝衣和胡夭夭。 她们不知道,此时此刻她们见证了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克己境夜囷的诞生。 第二百七十五章:假 如同墨汁滴清池,涟漪染墨遍水面。 一声呼喊如雷鸣,黑白草木尽倾伏,依次倒下的草木在杂园之中勾勒出了那道音浪的形状。 那音浪之中所含的灵念甚至让蓝衣都不得不出手抵挡,但她抵挡的只是她自己身前的浪潮,只有胡夭夭反应快站在了蓝衣身后躲过一劫。而两人身后,音浪所过之处,近八百个夜囷人仰马翻,稍弱一些的当即吐血晕厥者,虽都无性命之忧,却已无再战之力。 音浪掠过荆棘丛,乌素悠然地啃食着荆棘,那堪比克己境强者一击的音浪连乌素身上的一根羊毛都未未曾吹动。 对于那只夜囷展现的实力,乌素毫不在意,这才是它给与它的报酬,当那小小夜囷替它扛来一丛丛荆棘时,那些刺进它血肉的尖刺就是它最大的奖赏。 一根根尖刺一点一点地往夜囷血肉中注入最纯粹的灵念与生机,一点一点地将它塑造成了如今的克己境修士,这便是夜囷的付出与回报! 只是,此刻的夜囷却全无获得力量的欣喜,眼见同族受伤,心疼与焦急已经写在了它的脸上。看着躺了一地的夜囷们,它快步上前试图确认它们的伤势。 可迎接它的却是同族们更盛的怒火。 族群之内最普通的一员,最懦弱的一员,凭什么敢忤逆整个族群的信仰? 六百余夜囷挣扎着起身,再度凝聚起灵念,它们愤怒地指向向它们跑来的夜囷,一道道水流自它们指间涌出,化作一条条荆棘试图束缚那只夜囷瘦小的身躯。 一道道水流在荒野上蔓延,六百余条荆棘如遍地毒蛇,游向夜囷。 转眼间,水流化作的荆棘便缠上了夜囷的脚踝,扯住了夜囷的臂膀。 夜囷奔跑的速度因此减缓,随后,越来越多的荆棘蔓延上它的身躯,将它牢牢缠住,只有眼前还留有一道缝隙,在那缝隙中,它看向同族们的眼神中满是不解与心痛。 但它的速度减缓,身躯却并未因此而止步。 它的同族们依然被那假货蒙蔽,它们舍弃家园倾巢而出,是要在那假货的驱使下走向灭族的深渊。 灵念涌动,那一双原本胆怯的眼中,猛然绽放出别样的光华。 小小的夜囷继续向前,在那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荆棘的拉扯下,它继续奔跑,速度比先前更快! 荆棘什么的,没人比它更会扛了。 灵念如火焰在它心头燃烧,却并非因为愤怒,那比冰冷水流更炽热的,是它流动的血液,与唤醒同族们的内心。 刹那间,一团烈火在那荆棘间燃烧! 那些纠缠住夜囷身躯的水流在火焰之中升腾为冲天的白雾! “还愣着干什么?”蓝衣不愿见夜囷们的步伐被这么一个小小的夜囷拖住,两条水蛇自她袖中钻出,直奔眼前的夜囷而去! 而在蓝衣的指挥下,六百余夜囷凝聚起所剩不多的灵念,再次以水箭射向那小小的夜囷。 白雾弥漫之下,还在奔跑的夜囷越来越快,它一把扯断了缠住它手脚的荆棘,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水箭与水蛇,它低吼一声,身上猛然燃起了苍白的火焰。 小小的夜囷不善使用灵念,它只是肆意释放着体内的力量,使得那本就是最纯粹的灵念与生机以最原始的方式燃烧起来,它化作了一团白色的烈火,将那些箭矢与水蛇尽数蒸发作水雾,冲向蓝衣与自己的同族! 面对着燃烧着的夜囷,蓝衣抬起双手,流水凝聚成矛。 可就在这刹那一瞬间,一头棕红的凶兽在蓝衣身后暴起!胡夭夭找准机会现出原形,一口咬向蓝衣的后颈! 水流化作的锁链瞬间收紧,将胡夭夭两只雪白的前爪捆在一起,但她依然凭借着惯性,狠狠咬向蓝衣的脖子。 但蓝衣早有防备,她猛然转身,左手手中的短矛变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抬手将向她冲来的棕红的狐狸捏在掌中,而她的右手中短矛凝聚成形,朝着方才夜囷的方向射去。 可分神去处理胡夭夭的她还是慢了,在她转头将短矛射出的瞬间,夜囷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那小小的夜囷迎着短矛继续向前,一拳挥向蓝衣的脸! 短矛擦着夜囷的脸颊而过,在夜囷本就丑陋的脸上划出了一道一寸宽的血槽。而即便蓝衣立即躲闪,夜囷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拳头也擦过了蓝衣的脸颊。 被握在掌中的胡夭夭暗道一声可惜,夜囷的拳头还是太小了,若是换成自己,这一拳定能将这坏女人揍得满脸开花! 但即便如此,夜囷的火焰还是擦伤了蓝衣的脸颊,同样的白雾从蓝衣的脸颊上升起。 跃起一拳之后的夜囷一头撞进了蓝衣身后的地里,刚成为修士的夜囷不善于使用自己的灵念,在方才的奔跑挥拳之间几乎耗尽了灵念。 余下的夜囷们蜂拥而至,张牙舞爪地准备一起收拾这个它们眼中的叛徒。 黑白杂草之中,面对着冲上前来的同族们,小小的夜囷并没有挣扎,它用瘦小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抬起手指向前方。 顺着夜囷手指的方向,冲上来的夜囷们都下意识向它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里,墨轩蓝衣脸颊上的白雾消散,她原本美丽温柔的脸颊之上出现了一道空隙,空隙附近的肌肤渗透出一丝丝液体。 那不是血,是用于画脸的粉白颜料。 回望的夜囷都呆在了原地,而其他的夜囷们看到它们的异样,都往蓝衣的方向看去,随后也都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小小的夜囷说的是真的,那个蓝衣女子,真的是一幅画。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第二春秋解开了心中的一个小小疑惑,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只知纸上魅畏水,但那墨轩蓝衣所用的颜料特殊,可以使她不惧水甚至能驱使水,但含水太多的颜料却惧怕烈火。” 青书未则道:“还是她修为不足,若能踏足修天下境界,她便不再受限于独属于纸上魅的破绽。” 而在远处,随着越来越多的夜囷看向蓝衣,这些不久前还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妖物们此刻都开始用疑惑,甚至愤怒的眼神盯着她。 蓝衣平静地看着这些或是怀疑或是愤恨的眼神,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坐倒在草木中的夜囷。 那个始作俑者也在看着自己,那眼神平静而有力,就好像在诉说着一句话。 “你是假的。” 数个月前,青鸢也是这么说的。 蓝衣勃然变色。 就在夜囷们做出别的反应之前,蓝衣的灵念化作滚滚浪潮,瞬间涌向所有夜囷。 随后,蓝衣不再去看夜囷们的结局转身对着被她握在半空中的胡夭夭,她右手之中短矛再度凝聚。这一次,她抬手握住了短矛,刺向胡夭夭的咽喉。 “轰!” 大地猛然震动! 滚滚灵念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众人所在之处陡然间涌起无尽的寒流。 “禅心修士!” 蓝衣挥手刺向胡夭夭,可突然间,她发现自己手中的水矛已经凝聚成冰,自己的手也冻在了其中。 不仅仅是自己右手的矛,连握住了胡夭夭的由水凝聚的手掌也在刹那之间被冻成了一只冰手,随后“咚”的一声从半空中落下,摔地粉碎。 而重重摔落的胡夭夭还没来得及喊疼,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脖子。 “走!” 两侧景物飞速后退,脚下是一丝丝令她发抖的寒意,这熟悉的感觉令胡夭夭一时失神。 待这丫头反应过来,两人已瞬间到了百丈开外。 反应过来的胡夭夭满脸欣喜,她用她此生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声,“李懿!” 可还没等她说别的话,眼前的景象却好似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捂住了她的嘴巴。 在她眼前,李懿摔倒在地,浑身灵念紊乱不堪且不受控地外溢,口鼻之中皆是鲜血。 远处,青书未轻叹一声:“他突破失败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聚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李懿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下胡夭夭,随后化作一阵寒风瞬息直至百丈之外。 那铺天盖地的灵念,刹那翻涌的寒流,彰显出了禅心境级别的修为。 可是,让众人没有预料到的是,在救下胡夭夭之后,李懿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口鼻之中鲜血直流。 胡夭夭大惊失色,她虽瞧着懵懵懂懂,但也是身具修为的修士,当即发现此刻李懿体内灵念紊乱不堪,而他正在用自己尚能控制的灵念极力压制那些紊乱的灵念,两股力量相互冲击,震颤着李懿的身躯,不仅仅是口鼻,连他的七窍都开始流血。 “李懿李懿!你这是怎么了?!”情急之下,胡夭夭都忘了自己此刻还是狐狸的模样,连忙冲到李懿身旁,可她又不知该如何救治,当下急得团团转。 “无妨。”李懿深吸一口气,瞬间止住了七窍的鲜血,原本紊乱的灵念也逐渐得到了一些控制,但依然有一部分灵念在外溢。 他看着胡夭夭此刻的模样,笑道:“书院中曾学过世间狐狸皆是通体一色,唯尾巴尖是一缕雪白或是一缕深黑。怎么你倒是连尾巴尖都是红的,但四足却是一片雪白?” 胡夭夭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呀了一声后,慌忙变回了小丫头的模样,有些慌乱,却还是咬了咬牙,替李懿擦拭着脸上的鲜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 “都说了无妨,就你那点修为哪里能瞒得过我?”李懿抹了抹脸,缓缓起身,随后将胡夭夭护在身后。 在另一个方向,八百夜囷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而它们的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喘着粗气。 方才浪潮袭来的瞬间,有寒流将浪潮的部分冻结,但李懿的灵念并非针那浪潮,那数丈高的巨浪被冻结后便瞬间被后续的海浪冲作大块的冰渣朝着地上的夜囷们砸下! 已经耗尽灵念的夜囷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如陨石般砸落的冰渣,等待生命的终结。 直到那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那冰渣融化蒸发,将那浪潮一分为二,为八百夜囷留存了一片庇护之地。 这位夜囷中唯一的一位克己境修士担起了它作为“唯一”的职责,以不足四尺的身躯保证了族群的存续。 在它身后,八百个夜囷呆呆地看着它,仿佛当年那些看向黑裙女子的夜囷们。 众夜囷身前,小小的夜囷缓缓转身,它扫视过一众夜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方才的海浪下,一个都没有少。 它长出一口气,却忽然发现所有的夜囷们都在看着它,它微微思索了一下,它看出了它们已经没有了战力,便向夜囷们摆了摆手,示意它们赶紧离开。 先前,没有一个夜囷会听它的话,但这一次,一众夜囷竟然齐齐向它行了一礼。 小小的夜囷有些迷茫,它知晓自己的同族们都会去学一些人类的动作,虽然这片荒野之上人烟稀少,但夜囷们依然乐此不疲,甚至包括它自己,但它不明白这礼节意味着什么。 其实夜囷们也不明白,但表达的意思却是对的,它们将它当做了自己的领袖。 小小的夜囷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它连连挥手示意同族们快些离开,这片杂园内的战斗本就不是夜囷们该接触的。至于报仇,它朴素的是非观中并没有这些想法。 夜囷们听从了它们新领袖的话,它们带上了伤者,快速挖开了附近的一道暗河,八百夜囷转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待最后一个夜囷消失在了自己眼前,小小的夜囷松了一口气,而后倒在了草丛之中。 远方,蓝衣震碎了身旁冻住自己的寒冰,原本恬静的脸庞上隐隐露出了一丝阴沉。 方才骤然出现的李懿以及那禅心境般的灵念几乎吓得她魂飞魄散,但冷静下来之后,她发现那突然出现的书生状态不太对,至少,他并不是真正的禅心境强者。 灵念在手中聚集,蓝衣的视线牢牢锁住远处的李懿和胡夭夭,似在盘算要不要出手,她根本不在意身后的夜囷们,而眼前的书生,能在杂园待到现在,或许身上也有灵药。 可转眼间,蓝衣的手便捂在了自己的脸上,她低着头,捂住了自己脸上的残缺,以灵念拼命掩盖着那一道空隙,心也狂跳不止。 原来,在不远处,华服公子曾鲸拔剑出鞘,缓缓而来。 “不愧是渡秋书院的书生,突破禅心境失败竟然还能都能借助突破时紊乱的灵念救人,之后更是还能将紊乱的灵念压制下来。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我渡秋书院的学生可从不惧怕失败。”李懿对着前方说道,自始至终,他防备的方向便是曾鲸所在的位置。 “我可惜的是,没能等到你踏足禅心再来与你交手。”曾鲸摇了摇头,道:“不过,渡秋书院学生能因为一只狐妖的安危动摇了禅心,看来她对你至关重要。你只管让她离开,我能以剑保证这里没人会对她出手,省得你分心。” 胡夭夭猛然抬起头看着李懿,眼睛里的泪花越来越大。 李懿无奈地转头看了她一眼,道:“都说了无妨了,你信他还是信我?” 胡夭夭的眼泪珠子当即顺着白嫩的脸庞滑了下来,她低声道:“你老是骗我。” 而在李懿安抚胡夭夭的当口,蓝衣已经抬起了头,她不是画师只能以大量的灵念补全了脸上的缺口,她拿出灵药灵果,对着曾鲸道: “公子!您还记得我吗?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希望这些东西能对您有用!” 曾鲸转头看了眼蓝衣,倒也没有客气,当即挥手收走她手中的灵药灵果,他本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来。他点了点头道:“还记得一些,当时随手施救没想到你竟真的活下来了。不过,方才我说过了,保证那小狐狸离开,若你敢出手,我的剑可不会放过你!” 蓝衣微微点头,顺从道:“是。” 更远处,看着这一切的第二春秋,神色一变,全身灵念蓄势待发。 那富家公子哥与那猎手是一伙的,如今他出来,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对胡夭夭出手,那只能说明,那猎手就在周围而且已经盯上了他的目标! 在第二春秋凝聚起灵念的瞬间,远处一声弦响,来的不是箭,却是一块巨石! “此箭为石,又名,星陨!” 巨石破空,随后化作遮天的陨石,燃烧着紫红的烈焰,砸向第二春秋与青书未。 星陨降临,火焰将漫天的乌云都染作一片紫红。 毁灭的气息近在咫尺! 第二春秋提剑在手,站到了青书未身前。 但他尚未出手,一柄利斧硬生生闯进了他的视野,持斧的壮汉重重一踏地面,大地为之震颤。他高举利斧,随后一跃而起,一斧子砍向自天空砸下的陨石! “轰!” 绚丽的紫红之火四溅作漫天火雨。 手持利斧的壮汉重重地砸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而那颗陨石也被他一斧子砍碎! “你是何人!” 季杰愤而怒骂,哪里跑来一个疯子拦住了自己这石之一箭? 那持斧的壮汉擦去嘴边鲜血,笑道:“痛快!老子就是看不惯你暗箭伤人!还有,那里那颗树上的果子明显不同凡响,老子找的就是这种灵果!你这一箭下去老子还抢什么去?!” 远处,曾鲸诧异道:“展家展龙雀?!” 那壮汉倒并不惊讶,呵斥道:“曾家的小白脸?!哼,你来这杂园是想来收集杂园中的灵果,为你家养死士积力量是吧!” “关你屁事!” 这两人明显相识,而且明显不对付。 第二春秋无意于了解他们之间的冲突,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神情警惕。 一时间,似乎还留在这片杂园的强者们尽数聚集到了这里。 第二百七十七章:燃 杂园中央,众强者剑拔弩张,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为之凝结,一时间没弄清楚局面的众强者们都没有轻举妄动,周围仅有一阵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乌素在啃食着荆棘。在众强者方位的中心,乌素安然地趴着,一条又一条布满尖刺的粗壮荆棘被它几下卷入口中,随着不断的咀嚼而消失在它口中。 无人敢直视乌素,连暗中出手的季杰都刻意地避开了那片荆棘。 这千年以来,虽然见过乌素的人不多,但这头黑白相间的羊的强大是随着杂园一同流传于世的。哪怕此刻第二春秋将乌素实力尚未恢复的实情告知众人,也不会有人敢以自己的性命试探其真伪。 曾鲸远远看了一眼季杰,两人曾约定季杰为曾鲸猎取灵果,曾鲸助季杰猎杀他的猎物。就在片刻之前,暗中来此的曾鲸与季杰已经注意到了树下的第二春秋,季杰便与曾鲸商议由曾鲸先行现身吸引对方的注意,他再暗中出手。 在季杰出手之前,曾鲸其实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唯恐季杰出手的那一箭会飞向那乌素。 还好,季杰的暗中出手瞄准的是树下的男女。虽然季杰也几番做过保证不是来猎杀乌素的,但仅仅是短时间的相处,曾鲸便觉得季杰此人绝对还有别的谋划,两人虽是合作,曾鲸已经小心提防着,唯恐被这神秘的猎人拉进火坑。 “早说过,你的方法很蠢,我们曾一同袭击过他,我独自现身对方肯定会防备暗中的你!”曾鲸冷笑一声,一身剑气森森,几乎压得对面的李懿和胡夭夭喘不过气。 李懿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第二春秋和青书未,双方仅是有过一面之缘,虽有善意,但还远没到舍命相助的程度。眼前的情况即便是平时的他都要斟酌一二,何况此时他是强撑着一口气压住突破失败的重伤。 于是,李懿从怀中拿出三枚灵果扔给了曾鲸,道:“我无意参与你们的纠葛,若你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愿舍了这三枚灵果那我们两个离开。” 眼下自己连站着都困难,身旁的胡夭夭也不过是初入克己境的小狐妖,又哪里是眼前这位实力比禅心境修士更为可怕的曾鲸的对手,眼下,李懿只想赶紧带着胡夭夭离开。 曾鲸抬手接过了三枚灵果,收下之后却缓缓摇了摇头,道:“本来我也无意杀你。但是很可惜,方才展龙雀说了一些话让你听到了,偏偏你还是渡秋书院的学生,那我可不能让你离开。不过,我方才说的可以让这小狐妖离开的承诺依旧作数,一只土生土长的小狐妖说话也没人信。” 李懿脸色一变,却当即对胡夭夭道:“既然这样,你快走!” 可胡夭夭摇了摇头,她也不说话,就是这么站在李懿身后,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哈哈哈,曾家的小白脸,那按你这么说老子也要被你留下来不成?”另一个方向,展龙雀哈哈一笑,眼神却凶狠地盯着曾鲸,手中利斧也蓄势待发。 “汜南国小力微,却国祚安稳七百年,只因在它国内有一家书院名叫渡秋书院罢了。但是也正因如此,七百年来,是世人心目中渡秋书院的地位远高于汜南朝廷。而当年柳韶瑾率军兵临汜南之时,渡秋书院出面解决了汜南的灭国之危,自此之后汜南百姓更是只知渡秋书院而不知有朝廷。这曾家与展家应该都是汜南权贵,似乎是想在目前汜南的局势下做点什么。” 见第二春秋一头雾水,青书未明显阅历更丰富些,为第二春秋解释道。 第二春秋听道青书未的讲解,忽然有些担忧道:“按这千年来的传闻,杂园中的灵药灵果可使常人一步登天,这曾鲸显然收获了不少灵药灵果,显然是想在短时间内造就大量修士强者。原本我们还打算去汜南看看渡秋书院,但目前看来汜南也要乱,要不绕道?” 青书未却笑道:“怕什么,到时候你鼓动赵辞两句,让赵辞去把他们收拾了不就行了?” 第二春秋当即点头道:“好主意。” 而正当青书未和第二春秋交谈时,曾鲸对展龙雀道:“你展家的人来此,无非是为了寻药替你家那位长辈续命,我这边有不少灵药灵果,你若愿意离开,我愿以方才这书生给我的三颗灵果相赠,如何?” 即便是强如曾鲸,一些不必要的争斗,他也不愿意发生。 哪知听到曾鲸的条件,展龙雀反而提着利斧走向曾鲸的方向,他一身气势亦在缓缓攀升。 “你既知晓我家的长辈,就该知晓,老子可不会让一个渡秋书院的学生就这么被你杀死在老子眼前!” 而一旁,搭弓拉弦的季杰就这么放任展龙雀走向曾鲸的方向,一直没有开口的他道:“曾老弟,既然如此,这些碍手碍脚的人就交给你对付了,我的猎物,我独自出手即可。” 曾鲸微微点头,却先转头,道:“你也离开吧,这里一会不会太安全。” 在他身后,蓝衣正痴痴地看着他,在曾鲸回头的瞬间,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就是这个画面,这个眼神。 当初,她一路流离至荒野,途中遭受了不少艰难险阻,险些丧命。 就一次她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之后,有人救助了她。 她醒来时,见到的就是曾鲸回头的模样,这模样当即就印在了她心中。虽然那其实只是曾鲸的随手相助,救醒了之后急于寻找杂园的曾鲸很快便离开了,但至此,蓝衣原本迷茫的心中有了新的方向。 “公子,为报救命之恩,我什么都愿意做!”蓝衣的目光中脑海里此刻只有曾鲸的模样,这时的她与之前那些追随着她的夜囷们并无二样。 忽然间,一丝寒意直抵曾鲸心头! 在场的谁都没有料到,竟是突破失败摇摇欲坠的李懿率先出手! 曾鲸本以为这会儿李懿还在跟那小狐狸拉拉扯扯,却没料到如今灵念稍有稳定下来迹象的李懿会如此果决。 一道寒流飞速,李懿凝冰作剑,直取曾鲸头颅。 眼见着突破失败后灵念外溢难遏,而对方没有放自己离开的可能,李懿当机立断,趁着突破时凝聚的灵念尚未完全消散,他拼尽了全力冲向在曾鲸,施以他禅心级别的灵念的一剑! 但曾鲸实力本就远在李懿之上,虽被李懿抢了先手,却当即回身一剑斩出。 两剑相交,剑气与灵念相互碰撞,李懿当即吐出一口鲜血,却咬着牙奋力将剑压向曾鲸。他不需要就此战胜曾鲸,他只需要拖住曾鲸一瞬便可,那展龙雀不会放过这一瞬间的机会的。 果不其然,只听得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展龙雀一跃而起,手中利斧似比山峦还重,当头劈向曾鲸头颅。 曾鲸骤然发力,剑气狂涌而出,原本被压回的剑瞬间反推而出,将李懿推飞出去,他手中的冰剑也在半空中碎裂成冰渣。随后,推飞了李懿的曾鲸抬剑斩向那当头劈下的利斧。 “呯!”展龙雀从天而降的一斧砍在曾鲸的剑上,剑气与利斧上的罡风刹那爆裂出一声巨响,曾鲸虽挡下了这一斧,可这蓄势已久的蛮横一斧还是压地他的剑缓缓下降,几乎要压到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根水矛擦着曾鲸的肩膀直刺向前! 展龙雀不得已收斧躲避,而曾鲸趁机一剑前推,将这突然冲来的展龙雀也推飞出去。 而另外一边第二春秋在李懿出手的瞬间也同时出手,趁着季杰犹豫要不要支援曾鲸之时,第二春秋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有过上一次交手的经验,他完全不给季杰再次射箭的机会! 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刹那间被打破,杂园中心的众人当即交上了手,只留下青书未看守着身后的黑枝白叶,以及乌素在咀嚼荆棘。 但众强者交手之时,更远一点的地方,倒下的夜囷体内,那团灵念化作的白焰,正在缓缓熄灭。 可就在它要彻底熄灭之时,那团火焰突然猛地一窜,灵念突然间涌起,生机也随着那团复燃的火焰涌起,流遍了夜囷全身。 有一团火,还在竭力拯救着这只小夜囷的生命。 第二百七十八章:竹 油尽灯枯的夜囷体内重新点燃了灵念的火焰,灵念与生机重新流淌在它的体内,为它抵御着杂园的吞噬,给它保留了存活的一丝希望。 而在它所在之处的数十丈外,剑气与利斧挥动的罡风相互碰撞出尖锐的爆鸣,其间还有冰寒的灵念浸染大地,引地黑白的草木之上缓缓覆盖上了一层寒霜。 说来也巧,此刻交战的三位男子皆来自汜南。 一位是渡秋书院的学生,两位是汜南国都的豪门。 曾鲸的剑术迅猛凌厉,其在锻体境的造诣也极为深厚,剑出的力道丝毫不亚于那势大力沉的利斧,而那锐利的剑气更是逼地展龙雀不敢贸然发力。 展龙雀虽力大无比,体魄刚猛,但方才出手硬撼季杰的“石”之一剑,击碎了那燃火的陨石之后自身也受伤不轻,而同为汜南国都的豪门他也熟知曾鲸的本事,因此面对在着连绵不断的剑气攻势,他不得不收敛起大开大合的打法,出斧兼具攻守。 两人身旁,李懿稍退于展龙雀身后,以冰寒的灵念袭扰着曾鲸的宝剑。 先前在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他感知到了胡夭夭身处险境,他本以为一只因为觊觎自己的绳链而跟着自己的小小狐妖完全比不上修为境界对自己的重要性,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突破出手相救。 而这一出手,除了失去了自己向往的禅心境以外,突破时临时吸收的庞大灵念在失控之后伤了自己。虽然自己凭借着本就强大的修为以及书院中习得的知识勉强平息了躁动的灵念,但最初的伤势还是重伤了自己的神识,灵念在一丝丝地外溢,自己的灵念如同一片被挖开了无数个缺口的湖,湖面的风浪虽已平息,但整个湖泊的湖水还在顺着那些缺口往外流着,水面在一点一点地下降。 但他并不后悔出手相救,因为他要冲击的境界叫禅心境,当他注意到胡夭夭身处险境而心生动摇的一瞬间,他便已经突破失败了。 至于令他心神动摇的原因,李懿当时心想,兴许是他教了她读书识字,他是她的先生了,先生舍弃一切出手救自己的学生,不是理所应当吗? 也是因为李懿的突破失败,此刻的他只能勉强插进曾鲸与展龙雀的战圈之中,以那冰寒的灵念袭扰着曾鲸的剑气。 但曾鲸也并非一人,终于得偿所愿站到曾鲸身后的蓝衣自然不会就这么看着曾鲸遭受两人的夹击,水流在她掌心凝聚,化作短矛为曾鲸掩护。 四人交战,只留下胡夭夭孤零零站在远处低着头。 豆大的眼泪从胡夭夭的脸颊滑落,滴在草叶上,白色的草叶瞬间被压弯了腰,而后又一滴泪珠落下,那草叶再次向下一沉,两滴泪珠汇成一滴,顺着草叶滴入土地中。 方才接二连三的意外让胡夭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清醒过来的现在,她才想明白了李懿为了救她舍弃了什么,又遭受了什么。 他还让自己离开。可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能离开呢? 她将李懿还没收回去的绳链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而后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用手背擦了擦已经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随后,胡夭夭缓缓抬头,她看着远处的蓝衣咬紧了牙。 胡夭夭没有怪那蓝衣绑了自己来这里最终害得李懿放弃了突破,她只是怪自己,怪自己实力不够,被对方抓住拖了李懿的后腿。 但这一次,自己一定要帮到李懿! 胡夭夭压低了身形,她强忍着还在往外溢的泪水,目光死死盯着蓝衣,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 而正当李懿等人交手之时,另外一边的第二春秋踏剑而行,整个人化作一道流虹直奔季杰而去。 早已见识过季杰的弓箭,第二春秋不会再给他射箭的机会。只见第二春秋双手虚托,灵念凝聚而成数根水矛,在踏剑飞掠之时,一根根水矛被他投射而出,那些水矛在空中震荡出一圈灵念的涟漪,瞬息间便跨越百丈距离,直至季杰身前! 季杰一手将巨弓挂回身后,一手前伸,灵念在他掌心前化作一道道笔直的丝线蔓延开来,交错成一面面巨网。 这是杂园中某位强者阻挡季杰箭矢的招式,此刻却被季杰使出。 不同的是,那位强者的巨网最终因曾鲸的偷袭没能拦截住季杰的箭矢,但季杰面前的巨网却将那些水矛尽数拦截。 一根根水矛悬挂于灵念的巨网之上,随后在第二春秋的控制下颤抖着似乎是试图继续冲破巨网的拦截,好似那一头撞进了蛛网的飞虫,还在拼命挣扎着求生。 但眼看着那些水矛无法脱离巨网的束缚,季杰却猛然松手,整个人飞速后退。就在他后退的刹那,那些水矛轰然炸裂,将那些灵念织成的巨网撕成碎片,又有两根水矛冲破爆裂开来的水花,直刺季杰。 后退的季杰速度极快,一根水矛差了季杰半尺,一头撞进了季杰身前的地面之中。但紧接着,水矛在地下炸裂,爆发的灵念刹那间掀起了季杰的身躯,就在季杰滞空的那一刻,另一根水矛在这完美的时机刺向了季杰的胸口。 但半空中的季杰也并非束手待毙,两根箭矢在手,季杰以锋镝抵住了矛尖。 “轰!” 水矛在半空中炸裂作漫天水花,季杰双臂护住身躯,又以灵念最大限度地抵挡了水矛炸裂的冲击,最终竟是毫发无损。 可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又是一根水矛已至眼前,而这一次矛的另一端是御剑而至的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水矛在手,借御剑百丈之势刺出! 但季杰丝毫不慌,两根箭矢一根护在身前一根刺在身后,第二春秋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两根箭矢挡在身前的是铁箭,身后的则是一根材质特殊的箭矢。 那根箭矢箭杆似竹节,箭锋干脆就是削尖了的竹子。 “竹!” 这是季杰最后的一根特殊箭矢! 在竹箭刺入地面的瞬间,一根粗壮的翠竹破土而出,尖端如利剑! 原本一矛刺出被抵挡的第二春秋不得以侧身闪避,那一根竹子擦着他的腰肋升起,转眼间长成一根十余丈高的翠竹。 又是一根翠竹破土,这一次,不等那翠竹刺来,第二春秋当先挥矛刺去。 灵念的加持下水矛瞬间刺破翠竹的尖端,而后那一节节的竹竿也顺势被撕裂开来,当真是势如破竹。 但那破土而出的竹子又岂止这两根? 只是眨眼的片刻,第二春秋的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竹林。一根又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从四面八方刺向第二春秋,就在他刺破一根竹子的时候,这根竹子已经到了第二春秋眼前。 第二春秋脚下所踏之剑被一脚踢出,化作一柄飞剑四处斩击那些竹子,可斩断一节又生出一节,第二春秋不得以四下躲避。 不过片刻,一根又一根粗壮的竹竿便封锁了第二春秋的周围,虽未能刺中第二春秋,却也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了半空中,那飞剑陡然斩击,却越来越斩不动那些竹子,似乎它们每被斩掉一节便更加坚韧。 借机后退至远处的季杰拉开巨弓,铁箭瞄准被竹节束缚住的第二春秋,一箭呼啸而出! 恰在此时,寒意凛然。 一道寒流降临,如凛冬已至。 地上,先前所有水矛爆裂的水流瞬间冻结,源源不断生长的翠竹根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它们的生长也被止住。 第二春秋原本持矛的双手一错,将那水矛分作两截握在双手,而后冻作两柄冰刃。 两柄冰刃共同挥舞,刹那间将身周的竹节悉数斩断,而两柄冰刃齐斩向飞来的铁箭。 “叮!”的一声,两柄冰刃皆碎,但那铁箭也被一箭砍偏,飞向了别处。 但此刻,已经拉开了距离的季杰又一支铁箭上弦,再度拉开巨弓。 而第二春秋伸手一招,那飞剑也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时,水滴落下,阴沉了许久的天空,开始下雨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眼 飘摇细雨染杂园,浅湿草木黑白里。 乌云重重阴沉了半日,酝酿而出的却仅仅是稀疏的雨水。雨水细长如蛛丝,被风一吹,便一丝一丝地挂在人身上,画出一道道浅浅的水迹。 第二春秋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倒持铁剑于身前,一双星目锁季杰。 远处,拉开巨弓的季杰将箭镞对准半空中的第二春秋,控弦的手指骤然一松! 铁箭离弦,破空而去! 可就在铁箭飞出弓弦的瞬间,季杰伸手再取一支铁箭,他的手快得几乎能带出一串残影,在第一支箭尚在半空之时,第二支箭便紧接着射出。 “嗡!嗡!嗡!”半空中的第二春秋只听得三声弦响,三支铁箭衔尾而来。 第一支铁箭当先破空,箭镞之上灵念焚燃,竟似一道流星逆空而起,欲将凌空而立的第二春秋焚尽! 第二春秋倒提铁剑,灵念凝聚剑锋之上,剑出莫回首! 恰在此时,第二支铁箭又至,有了第一支铁箭的破风,第二支铁箭来得更为迅猛,空中雨丝紧随这第二支箭而飞,两支铁箭齐头并进,一水一火直取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挥剑落下,灵念凝聚百尺巨剑斩落,正斩中那两支铁箭的锋镝。 两支铁箭向下一沉,百尺巨剑轰然落地,在杂园之中斩出了一道极深的壕沟,而两支铁箭虽未被那灵念巨剑一剑斩断,却也在那斩击之下偏了方向,一同撞进了地面,水火并行一路向前百余丈方歇,在黑白草木之间犁出了两道三尺宽的空隙。 可第二春秋一剑势落,第三支箭却在此时已至。 前两支箭各引水火,唯独这最后一支箭却是返璞归真,灵念环绕之下给予了这支铁箭最极致的锋锐。 第二春秋松开手中铁剑,双手齐出,方才吹挂到他身上的雨水在这一刻化作一条条细小的水蛇自他双臂游出。 三十余条细小的水蛇蜿蜒而出,环绕向瞬息而至的箭矢。 箭矢锋锐,十余条水蛇在尚未触及铁箭的瞬间便已被撕碎,剩下的水蛇却趁机缠住了铁箭的箭杆,而后它们便被继续向前的箭矢扯断了身躯。但铁箭也因此被迟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第二春秋不退反进,一只由水凝聚的手掌将那铁箭牢牢抓住。 地上的季杰斜起嘴角,方才控弦的右手猛然握紧!同一时间,环绕于铁箭之上的灵念轰然炸裂! 由水凝聚的巨大手掌随着那爆裂的铁箭一同爆炸,刹那间变作漫天水花。 季杰再次拉开巨弓,丝毫不给第二春秋喘息的机会,对着那漫天水花中的人影又是一箭射出。 那铁箭呼啸而出,瞬间冲破了水花,将那人影一穿而过!随后,狂暴的灵念将半空中的人影彻底扯碎,无数细小的冰渣自半空中落下。 “冰渣?” 季杰眉头微皱,而在此时,原本被炸裂开来的水花忽然向中间凝聚,一根根水箭在半空中成型。 季杰脸色一变,连忙飞身后退,但听得半空中一声炸响,一根根水箭似被一根无形的弓弦推动,齐射向远处的季杰。 数十根水箭齐至,封锁了季杰的周身方位,根本不给他腾挪闪避的空间。 原本准备再补上一箭的季杰只能挪巨弓于身后,抬手于身前,化灵念为盾,抵挡那从天而降的水箭。 但从天而降的不仅仅是水箭,那些原本碎裂的冰渣也在半空中凝聚为箭,一根璀璨晶莹的冰箭紧跟在水箭之后,直奔季杰而去! 意识到不对的季杰想要硬扛住水箭离开却为时已晚。 三根水箭狠狠地射中了季杰以灵念化作的盾牌,那沉重的力道险些震开了季杰的手臂,而就在此时,那根冰箭也一同撞在了灵念的盾牌上。 “轰!” 冰箭瞬间与那灵念化作的盾牌一同炸裂,汹涌而起的寒流顿时吞没了季杰,而方才在他身旁落下的水箭也在这一刻凝聚成冰,将季杰的双腿都冻结在了原地。 而在此时,留冰人假身于半空又结冰渣为箭的第二春秋已然落地,他手掐剑诀,原本落地的铁剑贴地而飞,在黑白的草木之中斩出了一道空隙,空隙的前方正是暂时无法躲闪的季杰! 面对着自远处飞来的铁剑,季杰冷笑一声,只见他以手中尚未射出的铁箭为剑,摆出了一个剑客的架势,一剑刺出! 在铁剑刺出的刹那,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一条灵念的巨龙顺着那根铁箭呼啸而出! 巨龙咆哮,刹那间轰得那铁剑扭曲倒飞而出。 撞飞了铁剑之后,巨龙不曾停歇,而是径直朝着第二春秋冲去。 远处的第二春秋瞪大了双眼,这一招他实在熟悉,这不就是他与赵辞的囚龙吗? 季杰怎会的囚龙?! 面对着如囚龙破困海的一剑,第二春秋来不及细想,又一柄铁剑自他的书箱里来到他的手中,第二春秋手持铁剑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囚龙,同样是一剑囚龙刺出! 剑招对剑招,囚龙战囚龙! 两条巨龙相互冲击,两股灵念相互消解,同样是没有剑气的半剑囚龙,双方竟然难分伯仲。 此刻第二春秋不禁暗道一声可惜,若是赵辞在旁,或者自己身上还有记忆化作的赵辞留下的剑气,那完整的一剑囚龙定能在此时冲破对面,将那季杰吞噬。 “轰!” 两股灵念轰然炸裂,爆炸的气浪刹那间掀翻了方圆百丈内的土地,其中的草木也在半空中化为了飞灰。 气浪吹拂起了乌素的羊毛,连它都转头看向了交战的季杰和第二春秋。 两道囚龙相互毁灭于杂园,远处的季杰借机挣开了周围的寒冰,正要张弓搭箭。但正当他寻找第二春秋的方位之时,一声琴音在他耳畔响起。 音律奇特,在这音律之中,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无数往事。 而就在季杰听到琴音之时,第二春秋的意识便随着音律一同进入了季杰的意识之中。 在踏足季杰的意识的瞬间,第二春秋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在季杰的意识里,第二春秋并未能发现一点记忆。入眼所见,是一片雪白的天地,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而在雪白的天空之中隐隐似有一条黑色的横线。 第二春秋的呼吸几乎凝滞,这个季杰远远不是一个禅心境的猎手那么简单! 一阵心悸的感觉袭上第二春秋的心头,那是莫名的恐惧,令看惯了旁人记忆的第二春秋都在胆寒。 正当他缓缓走向那道横线之时,横线动了! 雪白世界中的黑色横线忽然分作两条向天地两端张开。 那哪里是什么横线,分明一只正在缓缓张开的眼眸! 杂园之上,原本还在悠然嚼着荆棘的乌素突然起身看向远方,杂园最外侧,守着那道边际的老者先看了一眼杂园内,而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西北。 而在乌素和老者视线共同的方位上,西北西铮国皇宫,独自下棋的目盲老者张开了他空洞的眼眶“看向”东南。 东南,杂园之中,潜入季杰意识之中的第二春秋突然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青玉琴上,在自己的身躯中醒来。 而他前方,季杰缓缓张开双眼,他的右眼如常,左眼却异样地黑白分明,如他记忆中的那只一样。 第二春秋收起青玉琴,低声道:“季赟?!” 第二百八十章:熊 玉轸的东南曾有一小片丰茂的树林,那里的树笔直粗壮,高大翠绿,在汜水以南,是极少见的良材。 这片树林是百年前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种下,当年玉轸在与北幽的一场纷争中落败,玉轸朝廷受辱,便授意此处村庄种下树木,将来提供给玉轸朝廷用以建造巨船载兵渡江以战北幽。 但是百年沧海桑田,玉轸的朝廷换了一代又一代,与北幽的战事也是输多胜少,哪里还有渡江作战之心,这个小村庄与这么一片树林就这么被玉轸的朝廷给遗忘了。 百年时光,树木成材,但这个本就人丁稀少的小村庄却逐渐走向了没落,村里的人离开的离开,老死的老死,到了百年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家猎户。 可能是老天爷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没落的小小村庄,更没有注意到这个村庄里仅存的一户人家,猎户夫妇在一次外出打猎中双双命丧于野兽之口,只留下了一个年仅十四的少年。 少年在家中等了两日不见父母归来,于是他带上干粮背上父亲给他做的小巧木弓外出寻找。 最终,少年在树林中找到了父母的遗骸与随身的猎具衣物,父母的死状极惨,脸部被吃,内脏也被掏了个干净,少年曾跟父母学过狩猎,从父母的死状以及附近的脚印,认出了这是林中的熊罴干的。 熊罴可能还在周围,少年都不敢留下掩埋父母的尸体,便一边哭着一边给父母磕了几个头,随后带着父母留下的猎具跑回了只剩他一人的村庄。 兴许是少年天赋异禀,也可能是父母的惨死刺激了少年,他依旧在这个村庄中以狩猎为生,凭借着父母以前教给他的技巧与留给他的猎具,他勉强养活了自己,狩猎的技巧也进步地飞快。 他以草结绳设下套索捕到枝头的松鼠,他削木为箭射中林间的野兔,他以竹作杆钓起溪间的游鱼,他在树梢绑上石头布施重重陷阱试图捕杀那头杀害了他父母的熊罴。 是的,年仅十四的少年自父母出事那天起便一直在为父母报仇而准备,他绞尽脑汁在别处试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他十五岁那年确定了他认为万全的办法。 起先,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 在树林里,在那个他父母丧命的地方,近一丈高的熊罴贪图一条肥美的鱼而走到了树下,浅埋于周围的特制草绳弹出地面的同时猛然收紧,紧紧绑住了熊罴的前爪,坚韧又锋锐的边缘竟能穿透熊罴厚厚的毛皮割伤它的血肉。 而就在草绳收紧的瞬间,两支木箭从远处射来,射中了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慌失措的熊罴。 但木制的箭头终究是难以真正伤害到皮糙肉厚的熊罴,两支木箭虽正中熊罴的胸膛,却只射进了不过一寸,而就在此时,那头高大的畜生手牙并用,已经扯断了束缚住他前爪的草绳。 两支木箭没能真正伤害到熊罴却暴露了少年的位置,扯断了草绳的熊罴怒吼着冲向远处的少年。 少年边退边射箭,但熊罴似乎已经意识到少年的木箭对它伤害有限,竟然不挡不避,径直冲向少年,准备生撕了这个敢伤害它的小东西。 又是两支木箭射来,但是它们与先前的木箭一样,只是伤到了熊罴的皮毛,却更加激发了熊罴的凶性,这头几乎要发疯的野兽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少年。 少年见状扭头就跑。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矫健,但是熊罴的速度与体力远远在少年之上,片刻功夫,熊罴距少年便已不过数尺了,少年几乎能闻到熊罴口中的臭味。 奔跑中,熊罴伸出前爪,几乎就能够着少年的外袍! 就在这时,少年猛然一跃,而熊罴见即将就能触及少年,竟爆发出了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呯!” 熊罴脚下猛然一空,看似寻常的地面上忽然下陷,一个藏在枯枝烂叶底下的深坑现出了它的模样,而坑底埋着数根已经被削尖了的竹子。 毫无防备的熊罴毫无花假地摔进了坑中。而就在熊罴一脚踩进深坑的瞬间,跃过了坑洞的少年扯下了一旁树干边垂下的藤蔓。 深坑旁的树上,几根被压弯了的树枝间,一块不小的石头落下,正砸在深坑之中! 坑洞中传出了熊罴痛苦的哀嚎。 这便是少年布下的陷阱,挖陷阱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体力,在熊常出没的地方,少年不敢久留,便只好将陷阱设在了较为安全的地方,而在熊出没的地方只是准备了简单的绳索和木箭用以激怒熊罴。 虽然被熊罴追逐的过程极为凶险,但最终,他还是将熊罴引到了他设下的陷阱中。 陷阱外,少年又抱起一块他藏好的巨石缓缓走向陷阱,虽然熊罴已经不再哀嚎,但他依旧要确保这畜生死透。 但当他刚走到陷阱的边缘,一张巨大的手掌猛然拍向少年的脸颊! 这一下猝不及防,少年只来得及松手后退,但左眼已经一片血红,紧接着便是一片虚无的黑! 熊罴的爪尖挂着一串血肉模糊的东西,而少年松开的巨石恰好砸在了熊罴的头顶,刚刚要爬出深坑的熊罴脑袋一晕,又一次狠狠地摔进了坑底。 坑外,少年捂住了眼眶,剧烈的疼痛却让他异常地清醒,他麻利地止血,包扎,而后拎起弓,走到坑前用仅剩的一只眼睛观察。 坑中,熊罴还在挣扎,少年明白,他还是低估了熊罴的皮糙肉厚,那些尖锐的竹子虽然刺进了熊罴的血肉,却无法将它刺穿,因此它们在刺进熊罴血肉的同时也被熊罴的身躯压断,而树梢的石头对于巨大的熊罴而言实在太小,只是在它头部砸出了一点血丝而已。因此,熊罴还能爬出来一爪子废了少年的左眼。 但少年搬来的巨石总算有了点份量,不仅将即将爬出深坑的熊罴砸回了深坑,还将它的脑袋开了一个小口子,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趁着熊罴此刻被砸被摔地眼冒金星,少年拉开了弓,这时他上弦的是铁箭。 那是他融了村内的铁器造出来的箭矢,箭身箭头皆是铁制,但因为太重,少年根本无法射远。可在此时,居高临下地面对眼前深坑中的熊罴正是用这种箭矢的好时候。 少年一箭射下,铁箭从熊罴的后背射入,深深地没入了熊罴的体内。 疼痛让熊罴清醒了过来,少年的第二根铁箭射下,却因为先前的失血和体力的消耗而射偏,铁箭没入了深坑的土中。 剧烈的疼痛令熊罴发出一声怒吼,就在这时第三支铁箭射下,这一箭没有射偏,一箭射入了熊罴张开的口中,从它颚部穿出锋镝。 在死亡边缘的熊罴终于感受到了畏惧,它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与爆发力,竟然手脚并用爬出了深坑。但一声弦响,又是一根铁箭,在熊罴窜出深坑之时,一箭射穿了熊罴的脚掌。 熊罴不敢再追击少年,它哀嚎着往它来时的路跑去。 少年举起弓,拿起箭,却怎么也拉不开。 一路的奔逃,几次拉弓,加上受伤失血,少年的体力已经耗尽,根本拉不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弓了。 但少年并未放弃,他拎着弓,缓缓跟上身上带着三支铁箭,四截竹子逃跑的熊罴。 逃跑的熊罴留下了一路的鲜血,少年顺着血迹终于找到了在许多块巨石堆成的洞穴中的熊罴。 此刻的熊罴已经奄奄一息,恢复了些许体力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弓,一箭自熊罴的左眼射入,射穿了熊罴的脑袋,那熊罴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失去了动静。 少年在原地歇了一段时间,随后又一箭从熊罴右眼射入,确认熊罴真的没了动静之后,才走入洞穴,用腰间的短刀割下了熊罴硕大的头颅。 就在少年拖着头颅走出洞穴之时,他发现了洞穴之中的一些衣物以及一个小木匣。 这应该是别人被熊罴吃了后的遗物吧。少年没有多想,带着这些遗物拖着熊罴的脑袋出了洞穴,一路走到了他父母丧命的地方。 在那里他父母的尸骨依然在,只是原本残存的一些血肉已经彻底变成了白骨。 休息了一会的少年将父母的尸骨埋葬,又将别人的衣物也另挖了一个坑埋下,就当是给父母做个伴,但是不知为何,少年留下了那个木匣,将它放在了自己身边。 少年在两个坟包前摆好了熊罴硕大的头颅,随后一刀一刀地割下了熊头上的血肉,祭奠他的父母以及其他的死者。 在忙完这一切之后,少年松了一口气,原本压在他心头的仇恨彻底烟消云散,他好奇地打开了身旁的木匣,随后微微一愣。 好巧不巧,里面是一颗眼珠子。 少年轻轻抚摸过自己包扎好的左眼,里面已经不再流血了,疼痛感在少年放松之后涌了上来,当少年更担心的是,以后自己的左眼是不是就是这么一个空荡荡的眼眶了,怪吓人的。 他本想再捡起自己遗失的眼珠子,再塞回自己的眼眶做个装饰也好,但原本挂在熊罴指尖的眼珠,随着熊罴第二次摔下深坑之后被压碎。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地捡起木匣中的眼珠子,比划在了自己的左眼。 突然间!那眼珠子之上散发出灵念,少年缠住左眼的破布被顷刻间撕碎。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那眼珠子已经钻入了少年的眼眶,而少年原本虚无的左眼突然又能看见景象了! 可那不是右眼所见的景象,左眼所见是一片雪白的世界,只在天空之中有一条黑色的横线! 那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两只眼睛两种景象令少年神情恍惚。 忽然!雪白的世界中,原本紧闭的眼睛张开,少年的意识猛然一震,随后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少年歪嘴一笑,从那一起,少年便变了一个人,他成为了一个修士,他开始猎杀野兽之外的猎物,猎杀名为强者的人,他自名为季杰。 第二百八十一章:战 却说在杂园中,剑光斧影纵横交错,来自汜南国的三个男人在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那手持利斧的展龙雀动作大开大合,力道迅猛刚烈,本是堪比禅心境修士的锻体武者,只是方才硬接季杰的石之箭似乎使他受了不轻的伤,手下力道比以往弱了一分,正是这仅仅一分的劣势,却使得他出手处处慢于曾鲸的宝剑,在那凌厉至极的剑势下,展龙雀险象环生。 而一旁的李懿虽有意要缓解展龙雀的压力,但一来是他本身突破失败虽靠着强大的意志以及书院独有的手段压制住了紊乱的灵念,但突破失败时灵念倒冲的伤已然存在,如今他连维持自身的灵念不外溢都十分勉强何况还要与人交手。 二来,在曾鲸身旁,寻找到了向往男子的蓝衣出手凶悍果决,如今的李懿也只能堪堪拦截住她,更无力出手协助展龙雀。 恰在此时,曾鲸找准机会,抽身一退闪过展龙雀的一斧斩击,手中宝剑却在闪身的刹那一斩,一撩,一刺! 几乎是眨眼的一瞬间,三道剑气直扑对面的展龙雀。 展龙雀一斧劈空正是势微之际,三道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展龙雀面色微变,但久经争斗的他并未胆怯,手中利斧挥舞如风,在空中吼声声呼啸。 两道剑气被展龙雀两斧劈开,但第三道刺出的剑气却已来不及抵挡,危难时刻他只能侧身闪避,那剑气擦着他的身躯刺过,在他左臂之上割出了一道两寸深的血槽,深可见骨。而那剑气却不仅是冲着展龙雀一人去的,在展龙雀闪过剑气之后,剑气直奔其后的李懿而去,曾鲸这蓄谋已久的一剑就是为了能一“剑”双雕! 但一直分心关注着展龙雀与曾鲸交手的李懿早有了防备,就如同他防备季杰箭矢时那样,一道道寸许厚的冰墙层层叠叠抵挡在剑气之前,只听得一串细微的“咔咔”之声,七十二道冰墙被一剑贯穿!但冰墙也大大减缓的剑气的速度,给李懿创造了后撤的机会,在剑气刺穿之后,七十二道冰墙之中才一一现出被剑气贯穿的空洞,而那些冰墙这才缓缓碎裂。 可是李懿消耗灵念闪避曾鲸的这一剑却给到了蓝衣一个破绽,十道水箭自蓝衣十根纤细玉指射向李懿。 李懿抬手一挥,冰寒的气息迅速蔓延,十根水箭中的七根被如竹笋般从土中冒出的冰锥阻挡,剩下三根却未被阻拦,直刺李懿的心口。 李懿只来得及将手护在胸前,以期用手臂接下这三箭。 但只是,一片火红的身影忽至,一团白云撞开了这三根水箭,随后白云载着那火红的身影直奔蓝衣身前! “又是你这狐狸,曾公子让你走你还不走,真是找死!”见冲过来的身影,蓝衣恬静的脸上露出三分怒意,那身影身躯似火,四爪如雪,眨眼便至蓝衣身前,一爪拍向蓝衣的脸颊。 李懿先是一愣,随后一惊,喊了一声:“添乱!”便急忙跟着冲上前。 来者正是胡夭夭,她自知对灵念的使用实在粗浅,唯有现了原形的攻击才能对对方造成威胁,因此顾不得这是在李懿面前,也要变回狐狸的模样一爪子撕了蓝衣的脸! 胡夭夭速度奇快,雪白的狐爪划过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残影的终点正是蓝衣的面门。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道水幕拦在了狐夭夭与蓝衣中间。 胡夭夭出爪不留收势,当即一爪拍上!那道水幕竟只是瞧着玄妙,却只是如同寻常水流一般被胡夭夭一爪拍碎。 可还未等胡夭夭高兴,那被拍散的流水却在半空中汇聚为一道锁链顺势缠住了胡夭夭的爪子,而水幕之后,蓝衣已纵身后退数丈,手中水矛凝聚朝着胡夭夭便投掷而来。 眼见着水矛破空而来,胡夭夭奋力挣扎可那破碎的水幕却化作越来越多的锁链,一道道锁链将她的爪子牢牢锁住,躲闪不得。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柄寒冰凝聚的长剑忽至,李懿从后方冲来,一剑斩断了锁住胡夭夭的诸多锁链,同时拎起胡夭夭的后颈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散发着丝丝寒意的长剑横在身前。 “轰!” 破空而至的水矛被长剑挡下,随后轰得一声炸裂开来。 水矛与冰剑一同被炸碎,化作漫天的水花与冰渣。李懿吐出一口鲜血,压制了半天的灵念险些再次紊乱。他伸出右手漫天的水花与冰渣冻结在一起,形成了一根根细长的冰锥,随着李懿手掌的推出,千百道冰锥激射而出,却不是朝着前方的蓝衣,而是调转方向冲着曾鲸射去! 不远处的展龙雀注意到了李懿处的动向,当即怒吼一声高举利斧,凝聚起全身的气力,一斧斩下! 这一斧展龙雀已竭尽全力,汹涌而出的杀气以利斧为中心在杂园之中汇成一道呼啸的龙卷! 周围的黑白草木与其下的泥块皆被龙卷吸卷上天,龙卷之势更甚! 而在利斧斧刃的方向,曾鲸挥剑斩去李懿处射来的千百道冰锥,他一抬头,展龙雀的利斧已蓄势完毕。 展龙雀一斧斩落! 滔天龙卷砸下,如恶龙击海! 这声势涛涛的的一斧尚未落地便已吹散了曾鲸的头冠,披头散发的他衣袍与乌发一同在风中飘舞,但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兴奋。 习武者一生所向往的便是势均力敌的碰撞! 刹那间,曾鲸原本向后飘舞的散发与衣袍垂落,滚滚剑气冲天而起,其势丝毫不逊于那龙卷。 面对着那从而降的恶龙,曾鲸一步踏出,竟是纵身向前,一人一剑迎了上去! 随着曾鲸的一步踏出,滚滚剑气尽数收敛,却皆凝聚到了曾鲸身体周围,剑气包裹之下,他一步快过一步,眨眼之间他整个人都似乎变成了一柄利剑! 曾鲸以身化剑,直刺那条从天而降的恶龙! 不远处,李懿试图带着胡夭夭离开,可方才硬接下蓝衣的水矛以及出手限制曾鲸给展龙雀创造蓄势的机会,这已经耗尽了李懿的气力,他伸手向胡夭夭的脖颈却已扯不动她了。 胡夭夭原本都闭眼准备乖乖让李懿拎走了,可感受到李懿手掌的有气无力之后,连忙一跃而起将李懿顺势驼在了自己背后,随后飞跃出数十丈外,唯恐李懿被曾鲸与展龙雀交手的余波波及到。 而他们对面,蓝衣则是担忧地看着化作一柄利剑冲向龙卷的曾鲸,不退反进,似乎是准备能第一时间接应到曾鲸。 恶龙与利剑轰然相撞,爆发出冲天的风暴,将天上厚重的云层都险些扯碎,呼啸的狂风似乎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吹飞,离得最近的蓝衣险些随那些灰白草木一起被吹走,她急忙压低身形半跪于地,并以灵念护住周围。而远一些的胡夭夭则小心放下李懿,并以身躯挡在李懿身前。 在那风暴的中央,如剑一般前行的曾鲸身形被止住了,远处李懿用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抬手将胡夭夭被吹拂起的毛发抚平,目光紧张地盯着远处。 展龙雀再吼一声,为那斩下的利斧再施千钧之力! 可这时,原本被止住的利剑竟再度向前! 滚滚剑气顺着那道龙卷刺入,一寸一寸地崩毁那旋转不休的杀气! 展龙雀咬牙挥斧,可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剑光如虹,剑气斩龙!曾鲸一剑向前,斩碎了那自天而降的恶龙! 利斧落地,曾鲸全身被那杀气割出十余道裂口,长剑向前,展龙雀抬手,长剑顺着他的手心刺入,一路刺穿他的手臂骨骼,直至肩膀! 但那一剑的剑势也终被挡住。展龙雀趁机拎起利斧,一斧横扫! 曾鲸只能弃剑而退,而一斧挥空的展龙雀也退开数步,缓缓从自己手臂之中抽出那柄宝剑,挥斧将其摧毁。 曾鲸摇了摇头,道:“你我皆是汜南名门望族,虽立场有别,但也到不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何至于此。” “嘿嘿。”展龙雀左手血流如注,他一边止血一边惨笑一声道:“既然来到了这片杂园,什么关系都是屁话,一条手臂换你一柄剑,也不算太亏!” 说罢已经力竭的展龙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已无再战之力。 而他对面,曾鲸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你来换我宝剑的,可就不仅是一条手臂了。”说罢他手中剑气凝聚为剑,走向展龙雀。 忽然间,曾鲸皱眉,一点灼热的气息忽然直奔他后心而来!随之而来的是蓝衣一声凄厉的喊叫! “快躲开!!!” 第二百八十二章:焚 漆黑的世界中忽然照射进一缕微弱的光亮,一点清明随着那缕光芒在意识中扩散开来,耳畔是簌簌的风声,身旁拍打着自己的草叶竟有些刺痛。 在杂园两处战场的角落,小小的夜囷渐渐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昏暗如夜的天空,厚重的乌云遮天蔽日,却只有细微的水丝在空中飘荡,不知这酝酿了许久的云层最终会降下怎样的暴雨。 风声呼啸,狂风吹拂着身旁的黑白草叶,风中还夹杂着许多锋锐的气息,割得夜囷的皮肤有些刺痛。 两根瘦弱的手臂支撑起身躯,体力精力耗尽的痛苦依旧让夜囷难以忍受,但本该同样耗尽的灵念此刻却丝毫没有枯竭的迹象。 夜囷有些恍惚,它连自己如何获得的这些灵念都没弄明白,更别说它们是如何恢复的了。只是,在方才昏迷的时间内,它似乎梦到了一团火。 梦中,一团纯白色的火在渐渐熄灭,而随着它的微弱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意识也逐渐微弱模糊,就在它即将沉沉睡去的刹那,又有一团火悄然来到了纯白色火焰的旁边。 那团火焰猛烈而又炽热,但在靠近纯白火焰的时候却压下了跳跃的火苗。一缕火焰从那团炽热的火中分离,随后缓缓靠近了白色的火焰。 本要熄灭的纯白火焰微微一窜,外来的火焰似在挣扎,可是它的幅度却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化作了白色火焰的一部分。 那纯白的火焰本就是最精纯的生机与灵念。 不会修炼的夜囷懵懵懂懂,思索了片刻之后它明白了,是那团炽热的火焰分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拯救了那团白色的火焰,也拯救了自己。 夜囷环顾四周,可是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杂园草木,哪里还有什么炽热的火焰? 突然间!夜囷仰首,天空之中,有一线火苗骤然远逝! 那火苗五彩斑斓妖异异常,速度却快得惊人,眨眼之间便从夜囷的身旁来到了曾鲸的身后。 “快躲开!” 一旁的蓝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而就在此时,火苗化作一团五彩的火焰冲天而起,一柄残剑自火焰之中探出,以雷霆之势直刺曾鲸的后心! 刚与展龙雀硬拼了一招的曾鲸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根本来不及应对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剑。 这位汜南的天之骄子此刻也发了狠,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右手掐剑诀,从左腋下向后一指!一道剑气凝聚成剑向后刺去。背后的火焰炽热无比,他自知已经来不及躲闪或是抵挡,便向后出剑,要与来袭者同归于尽! “噗!”“噗!” “啊?!” 那是剑刺进身体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远处胡夭夭疑惑的惊呼。 曾鲸所准备的同归于尽并没有发生,两柄剑刺进了同一个身躯。 燃火的残剑自蓝衣胸口刺入,从她后背刺出,一道剑气则从背后贯穿了蓝衣的腹部。 火焰燃烧着蓝衣的心口,流下的颜料在伤口周围被烤成了诡异的色泽,剑气涤荡了腹部的颜料,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 兴许是因为恨意,兴许是长时间与它们相处的习惯,在方才战斗的众人中,只有蓝衣一直分神注意着远处夜囷的情况。 所以,在夜囷体内的灵念稳定下来的时候她便一直小心提防着夜囷所在的方向。 因此,她第一时间发现了来袭的火焰,第一时间警告了曾鲸,也在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但那团火焰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凝聚灵念抵挡,快到她的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她冲到了曾鲸的身后,替他抵挡下那夺命的一剑。 只是她没想到,除了身前的一剑,还有身后的一剑。 蓝衣生机立绝,只有一丝灵念还维持着她尚未消失的意识。 在残剑刺中蓝衣的瞬间,那团火焰便迅速收剑飞退,一剑未曾建功,便重新拉开距离,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而曾鲸则在同一时间纵身而出,迅速远离身后的火焰。 两个出剑者瞬间远离数十丈,只在原地留下了中剑的蓝衣缓缓倒地。 看着眼前景物一片模糊而又固定为黑压压的云层之时,蓝衣轻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倒在他的怀中,是不是更好一点? 蓝衣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下意识地挡在他的身后,墨轩七彩衣,她一直是那个最利己的。姐妹情谊也好,自由也罢,她从不肯为了这些她认为虚假的东西舍弃她的利益,舍弃她的地位,更不会像青衣那样舍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在遇到曾鲸之后,自己就愿意舍弃了呢? 可能是为了报恩?可能是为了爱慕? 蓝衣想了想,如果给足自己思考的时间,自己应该还是会替他抵挡下这一剑,所以,没什么后悔的。只是,不知他可曾知晓了自己的那一点点爱慕? 草木中,灵念与颜料自蓝衣的两个恐怖的伤口中流出,她无助地看着空中的乌云,期待着视野中能看到曾鲸的脸庞,她期待着,等待着,直到黑暗将她的视线吞噬,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胡夭夭瞪大了双眼,掩嘴惊呼。 虽然她恨极了那个蓝裙女子,但眼睁睁地看着她冲向火焰中的残剑,为曾鲸挡下那夺命的一剑,然后被残剑与曾鲸的剑气刺穿了身躯,这让胡夭夭心中震颤不已,在蓝衣倒下的瞬间,连她都感到了一丝的揪心。 胡夭夭转头看向曾鲸,想看一看爱慕他的人为他而死后他的反应。 曾鲸并无反应。 蓝衣对他的情感曾鲸并非不知,但在他不在意,那不过是他随手救下的女子罢了。 远处的青书未轻叹一声,微微摇首,似是感叹似是惋惜。 曾鲸面无表情,他甚至都没有往倒地的蓝衣那边看一眼,鲜血从他胸口滴落,方才火焰中的那一剑刺穿了以身拦截的蓝衣之后,依旧伤到了他。曾鲸简单止了一下血,随后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了对面的那一团火焰。 五彩斑斓的火焰逐渐褪去,一个人影在火焰之中现身,仇手持残剑,又一次站在了曾鲸身前。只是比起上一次的匆忙交手,这一次的仇明显沉稳了许多。 “又是你!”曾鲸从随身的宝物之中又取出一柄利剑,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凶光,周身剑气再起! 而仇则是将剑指向曾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依旧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胡夭夭疑惑地歪了歪头,李懿却说道:“报仇不是简简单单地抹杀敌人,他在为他的兄弟们宣读复仇的宣言。” 就在此时,仇手中的残剑之上燃起熊熊烈火,仇挥手一剑燎天! 一道火焰直冲天际,随后化作五颜六色的火球从天而降,如星雨天降,直奔曾鲸! 借机喘息了几口的曾鲸挥剑向天,眨眼之间便有数道剑光向天而去,将那些坠落的火球一一斩去。可就在此时,仇的身躯已经化作一团烈火冲来,那柄残剑似火中蛟龙,似要将曾鲸吞噬! 有所防备的曾鲸挥剑抵挡,利剑之上剑气森森,一时间竟与那燃火的残剑不相上下。这柄剑本是杂园中一强者的佩剑,被曾鲸和季杰联手劫杀之后,剑也就到了曾的手里,虽还不及曾鲸原本宝剑那般趁手,却也不是凡物。 火焰与剑气充斥着周围的空间,天空中的火焰尚未散尽,两人便已交手了不下十招。五颜六色的火焰迅猛燃烧,仇本就是锻体中的强者,在获得了着些各异的灵念之后,随着火焰一同燃烧的灵念更是将他的迅捷提升到了极致。因此,观战的李懿展龙雀和胡夭夭只看见一团五彩斑斓的烈火绕着曾鲸狂舞不止,你来我往的出剑中,曾鲸竟只有两成攻势。 交战中的曾鲸皱起了眉头,他曾与化成了如今模样的持刀人有过交手,那时的他灵念燃烧虽快,但那浑身五颜六色的火焰根本就是灵念紊乱的表现,那所展现出的灵念的气息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的,为何如今他的灵念如此稳定? 李懿也是同样的疑惑,虽然是他将修行的法门教给了仇,但法门的作用相当有限,仇不过是学习了几天便有此等效果了? 曾鲸和李懿不知道的是,在方才出手救治夜囷之时,仇分出自己的灵念为夜囷重燃起灵念的火焰,而在夜囷灵念稳定的瞬间,那一团纯白的火焰,也分出了它的一缕火焰融入了五彩斑斓的火焰之中。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在获得了那一缕纯白火焰的瞬间,原本已被学会修行的仇压制下来的各异灵念就此安静了下来。 那纯白的火焰本就是最精纯的灵念,在进入仇的意识之中时便立即成为他自己的灵念,而以它为中心,其余曾属于他人的各异灵念便向它聚齐了过来,逐渐平稳。 在方才出手的一瞬间,第二春秋为他梳理好的灵念,从渡秋书院学来的知识,自身的摸索都在这时融会贯通,原本难以掌控的各色火焰在这一瞬间如指臂使,至此,那五彩斑斓的火焰便成了属于他的灵念。 在火焰与剑气的交锋中,残剑之上的火焰猛然窜起,纯白色的火焰带着周围的五彩斑斓化作一团烈火将仇与曾鲸一同包围。 杂园之中如同升起了一轮烈阳,似要将整片杂园焚尽! 第二百八十三章:怒 浓重乌云掩盖下的杂园,本是死气沉沉昏暗如夜,可就在那阴沉的天色下,突兀升起了一轮夺目的烈阳。 灼热的气浪随着烈阳的升腾而席卷杂园,所过之处草木尽数化为灰烬,烈阳周围百丈之内的土壤都被炙得通红。 周围观战的展龙雀,李懿,胡夭夭纷纷后退,那火光灼烫了他们的眼睛,那热浪几乎要使他们窒息。 那是仇刹那爆发的热血,宣泄着他重生的烈焰与复仇的怒火。 他本应死去,但是无意间触碰到第二春秋留在应声虫尸体上的残剑余火为他复燃了生命的余烬。但那火焰是一众被应声虫吞噬的修士的遗火,并非无主之物,因而它们将他焚烧,毁伤了他的肉体,剥夺了他的声音。 好在原本被他和他的兄弟们劫掠的人接连出手帮助了他,第二春秋为他调理火焰,助那些火焰在他体内扎根,李懿赠他渡秋书院的法门,教他运用那些灵念的火焰。 或许是这两次的相助改变了他,让本是劫掠者的他心中也多了几分助人的念头。他赠予了倒下的夜囷一丝灵念的火焰,挽回了夜囷即将逝去的生机。也因此,他得到了夜囷体内火焰的反哺馈赠。 那白色的火焰是经杂园吸收了无数的强者与生命后凝结的最纯粹的生机与灵念,它不像其余火焰一般排斥仇的身躯,在进入仇体内之后便迅速被仇同化吸收。 至此,仇真正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灵念,原先那些强行扎根于仇体内的火焰也有了可以依附存在的对象,原先难以掌控力量也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火焰瞬间吞噬了仇与曾鲸,这是他重生的烈火,名为:焚! 可就当那轮烈阳从地上升起,即将冲破天空的乌云之时,一截剑光突然刺透了熊熊燃烧的火球,冲破烈焰的剑气荡开了一线热浪。 那剑光在半空中斩过一轮,那炽热的火球被一剑斩作两半! 无法再凝聚的火焰在半空中散开,曾鲸缓缓落地,他的模样极其狼狈,长发焦枯了半边,一身华服残破不堪,身上的烧伤痕迹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斩开了那轮烈阳,一身剑气依旧凌人。 远处的展龙雀喟叹一声:“这样都不死!” 曾鲸向着半空中徐徐散去的火焰,轻蔑一笑道:“不过如此,仅凭着这些来自他人的火焰,你也配向强者挥剑?哦,我早说过,你根本不会用也不配用剑。” 徐徐消散的火焰中,仇手握残剑悬立半空,身上白色的余火袅袅燃烧,在火焰的末端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 地上,夜囷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燃烧着的仇,夜囷不知晓他劫匪的过往,只知他救命的恩情,此刻见他浴火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尊神明降世,眼中唯有向往。 仇依旧怒视着曾鲸,眼神中的恨意并未因为烈阳的散去而熄灭,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呼出一口热浪,他张嘴似乎是在对曾鲸说什么,可是他已发不出声音。 胡夭夭转头去看李懿,毕竟他曾读出过仇的唇语。 李懿面无表情道:“别问,不是什么好话。” 但夜囷却紧紧捂住了耳朵,在它的脑海里响起了仇声嘶力竭的怒吼,那声音几乎要将它震晕,可无论它如何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丝毫没有减少。 那是来自灵念的声音,相互赠予一缕火焰之后,两人的灵念似乎隐约间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怒吼之后,仇的身形骤然消散,但他的行迹并未消失,而是清晰的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火线,直奔曾鲸而去! 尽管仇的方向清晰,但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灵念迅猛燃烧之下,数十丈距离不过是眨眼一瞬间! 仇挥剑斜劈,燃火的残剑在空中画出一道丝滑的弧线,落点处正是曾鲸脖颈! 但曾鲸并未被那火焰耀花了双眼,出剑依旧迅猛凌厉。 “叮!”两剑相交,残剑之上火焰一腾,看似残缺损毁的燃火之剑竟是坚固异常,反倒是曾鲸手中的剑身上多出了一道凹痕。 仇深知曾鲸的厉害,他不给曾鲸出剑反击的机会,一剑劈出并不停留。那道火线与曾鲸一错而过,随后拉出一道弧线,返身继续冲向曾鲸。 浴火的仇充分发挥着他的速度优势,一道火线尚未消散又一道火线冲向了曾鲸,一次次劈砍朝向曾鲸的各个方位迅猛无比。在杂园的土地上仇画出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但曾鲸的反应速度也丝毫不逊色,每当残剑挥来之际,他总能恰到好处的出剑抵挡。在李懿等人眼中,曾鲸周围剑锋碰撞之声不绝,火焰在他身旁升腾不休,但他依旧如同知春江中的礁石一般顽强挺立,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可是人可以没有差错,剑不行。 曾鲸备用的剑终是不及他常用的宝剑,在一次次交锋之下,他手中的利剑已经遍布缺口,简直就像是一把不整齐的锯子,若是再这样下去必是剑毁人亡的局面。 曾鲸紧紧盯着围绕在自己周围的火光,在下一击,他将不仅仅是格挡,他要以最猛烈的剑气迎接奔跑出剑的仇。 但仇似乎已经看穿了曾鲸心中的想法,原本疾风般的攻势骤然停滞,本该冲向曾鲸的火线突然转向,却是向天而去。 那浑身浴火的男人再次凌空而立,这一次,他集聚数十次不曾停歇的攻势,高举残剑过头顶,随后,一剑斩下! 百丈剑芒燃烈焰,一腔怒火可焚天! 这一剑,名为怒! 剑出烈焰横亘百丈,五彩火光照亮了天空,而后迅速斩落,似要将整个杂园斩作两截! 观战的展龙雀瞪大了双眼,随后猛然紧闭,那燃烧的烈焰似乎能灼烧他的视线。他闭着眼睛叹道:“这一剑,足可开天!” 而李懿的目光却停留在曾鲸身上,他两次与曾鲸交手,知晓他的厉害,且看他如何应对。 面对着这从天而降的一剑,曾鲸剑气冲天,竟是要以硬碰硬! 滚滚剑气在他手中剑上凝聚,同样是化作了一柄百丈神兵。 两柄百丈巨剑在接触到的一刹那,火与剑气便已掀起了磅礴的气浪,掀飞了正在往后躲闪的展龙雀,李懿试图凝聚灵念保护胡夭夭和自己,但胡夭夭已经现一步将他压在身下,以狐狸的身躯为他抵挡即将到来的冲击。只有夜囷离得稍远,但它体内的灵念也开始躁动不安,似乎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在催它赶紧离开。 “轰!” 两道百丈巨剑相撞,火与剑气相互交织,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两股力量产生的余波似乎变作了一只无形的手,将周围本就屡经蹂躏的土地彻底掀翻,随后抹平! 而在火与剑气之中,挥剑的两人依旧在坚持,仓促迎击的曾鲸对上居高临下蓄势一击的仇竟然丝毫不在下风,甚至犹有余力一点点地往上推动着相交的剑锋。 可是火焰与剑气之中却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咔。” 曾鲸手中的剑与仇手中残剑相交的部分,原本的缺口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横亘了整个剑身。 曾鲸的瞳孔猛然放大,但此刻已经无法收剑变招了。 “咔!” 又是一声响动,曾鲸手中的剑顿时断作两截,仇一剑顺势而下! 但已经有了准备的曾鲸猛然侧身堪堪避开要害。 燃火的残剑自曾鲸肩头斩落,斩掉了曾鲸的半个肩膀以及一整条右臂! 但曾鲸左手抓住断落的半截剑锋,手握半截剑锋一剑刺入仇的腹部! 一击得手的仇抽身疾退,但半截剑锋已经刺了进去,好在刺得不深。 而仇的对面,曾鲸几乎的右半个身躯都被仇砍掉,残剑之上火焰在砍过时给他烧凝了伤口,但此刻他的模样凄惨至极,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 仇拔剑止血,平复着气息与灵念准备着最后的一击。 可曾鲸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神彩。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从自己的储物宝物中取出了所有的灵药灵果。 在仇化作流火掠来之际,曾鲸挥手,将所有灵药灵果尽数吸收! 第二百八十四章:宇 一道白光骤然闪耀,似要为那即将到来的大雨拉开乌黑的幕布。 一声雷霆在杂园炸响,似在为杂园内的战斗敲响战鼓。 而在李懿眼中,那道突如其来的雷霆,是在为即将诞生怪物彰显天地规则的不满。 雷霆所落之处,几乎凝结为实体的生机与灵念从一堆灵药灵果之上升起,随后被失去了小半个身躯的曾鲸吸收入体内。 仇数次挥剑,却皆被那如涛涛洪流般涌动的灵念与生机挡住。 洪流的中央,原本奄奄一息的曾鲸缓缓站直,洪流遮挡了他的身躯,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而那道身影正在诡异地变大,原本被失去的半边身躯又突兀地伸出了一条手臂的阴影。 诡异的力量瞬间席卷了周围,一丝难以言明的心悸出现在了周围所有人心中。 “这么多灵药灵果,足够让十数个凡生一举成为克己境修士,甚至有望踏足禅心。若是这些灵果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展龙雀眼神之中有些不可置信,他道:“他疯了吗?这么多生机与灵念,他甚至都不是修士,凭什么都能吸收?” “垂死挣扎!”仇在心中暗道了一句,随后一缕火焰射向那洪流中的身影。 可那火焰尚未真正触及到那道身影,便被磅礴的生机与灵念扯碎,最终化作点点火光熄灭。 而那洪流之中,曾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恐怖的声音吓得将李懿护在身下的胡夭夭一哆嗦,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李懿胸前。 李懿一手抚过她的脑袋,一手支撑起身体爬起,随后他便看到他入荒原以来看到的最为恐怖的画面。 灵药带来的洪流逐渐消散,那道身影也显现出了他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个两丈高的巨人,躯体的肤色甚至肤质都东一块西一块地各不相同,仿佛那是一块块尸体拼出来的。他原本被斩去的小半个身躯上,没有肩膀,却生出了三条形态各异的手臂,而他的左半边身躯,在他的心口处露出了一张张模糊的面容。黑紫色的腐血布满了这个巨人的身躯,整个身躯上只有那个脑袋还保留着方才曾鲸的样貌。 李懿颤声道:“这是什么怪物?” 那还是曾鲸模样的脑袋猛然睁开眼睛,随后他仰头发出了一声冲天的咆哮。 随着这一声咆哮,一道灵念的涟漪从他所在之处扩散,所过之地泥土被尽皆掀起,形成了一道向外平推的土墙,仿佛在大地之上掀起了一道海浪。 恢复了些力气的李懿猛然站起,拉起身旁的胡夭夭转身就跑。仇则了犹豫了一瞬,随后拽起不远处的展龙雀飞身急退,展龙雀来不及道谢,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怪物身上。 谁都看出来了那道灵念的涟漪非同小可,即便那只是眼前这头勉强还能被称作曾鲸的怪物宣泄情绪的无心之举。 灵念的涟漪瞬间扩散,三尺地面皆被翻起,逃跑中的胡夭夭反应了过来,她将李懿驮到自己背上,随后脚踏白云而上,堪堪在涟漪冲来前飞至半空躲过一劫。 仇也拎起了展龙雀纵身飞向空中,远处的夜囷则跑到了同族们来开的地方,一头扎进了地下的暗河之中,在场的众人纷纷避开了怪物嘶吼出的灵念涟漪,可那涟漪继续扩散,甚至掀飞了数丛荆棘,直至乌素跟前。 正在咀嚼这荆棘的乌素站起了身,它蹄尖轻轻一点,正踏在那道涟漪之上,那一圈涟漪顷刻平息,一切风平浪静,只有涟漪后一片狼藉的土地记录了涟漪惊人的破怪力。 止住了涟漪的乌素继续躺下吃荆棘,夜囷钻出了地面,在场的众人紧张地看着那散发着滔天灵念与生机的怪物,不是谁都有本事让乌素亲自出手的。 那怪物将右边的三只手摊开,三柄灵念凝聚的长剑在握,在一刹那间,浑身剑气与灵念一同升起,交汇之处燃烧起黑紫色的火焰,更有电光闪烁。 磅礴的气势直冲云霄,灵念充斥着周围,将远处没被涟漪波及到的黑白草木都染成了一片黑紫。 感受着那冲天的灵念与剑气,展龙雀苦涩道:“本就是比寻常禅心境修士更强大的锻体,如今显然更进了一步,而他居然还拥有了灵念,这滔天的气势,该是什么境界?” 一旁,李懿嗓子有些发干,他艰难开口道:“修天下。” …… …… 正当李懿等人面对吸收了诸多灵药灵果的曾鲸时,第二春秋与季杰一同从记忆中醒来。 季杰的左眼黑白分明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却无任何光彩,而他的右眼缓缓闭上,随后又缓缓睁开。在那一闭一睁之间,右眼仅存的一点神采便消失殆尽。 那是那位猎熊少年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意识。 当年,季赟与天道对弈而不敌,便舍了一双眼睛,将之留在人间看这天下苍生。 猎熊的少年无意间得到了这一只眼睛,在眼睛残留意识的蛊惑下将其安在了自己被熊剜去的左眼之上。 而就当他将这季赟留在人间的眼睛安在自己眼眶里之时,季赟残留在眼睛里的灵念与意识便在瞬间夺走了他的身躯。 从季赟眼睛中诞生出来的意识取代了少年,他占据了少年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名为季杰的猎人。 而少年原本的意识便在那一瞬间被吞噬,只留下一小部分躲藏在了自己的右眼之中。 第二春秋与季杰交手之时侵入了他的记忆,试图弄清季杰的来历与目的,却在进入季杰意识的一刹那发现了季赟眼睛的存在,他自知无法探知季赟残存的意识,便在对方反击的瞬间离开了季杰的意识,随后便见证了那只眼睛的现身。 但是第二春秋的侵入虽未能探知季杰的意识,却唤醒了那名猎熊少年残存的意识,在第二春秋离开的瞬间,他将当年发生的一切展现在了第二春秋的眼前。 猎熊的少年将他知晓的一切告知了第二春秋,而代价,便是他的存在被季赟眼睛的意识发现,随后被彻底吞噬。 在这一刻,眼前的季杰完整地成为了季赟眼睛的傀儡,成为了季赟留在此地的耳目。 季杰那黑白分明的左眼看了一眼前方的第二春秋。 黑与白瞬间充斥了第二春秋的视野! 第二春秋疾退,可他的身躯却动不了分毫! 不仅是腿脚,此刻的他的手指,他的眉头,甚至他的眼珠子都转动不了分毫,只剩下意识还能思考。 “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春秋心中骇然,此时此刻,他全身动弹不得,可眼前季杰却缓缓抽出了一根铁箭,搭箭上弦。 随着那张巨弓拉开,第二春秋心中愈发焦急,可无论他如何用力,整个人都诡异地保持着姿势停在了原地。 铁箭离弦! 第二春秋催动全身灵念! “轰!”灵念爆发!黑与白的光华在第二春秋周围炸裂,在半空中勾勒出一片四四方方的空间,第二春秋抽身疾退,在铁箭射来前的一瞬闪开。 躲过了这一箭的第二春秋喘息连连,虽然只是眨眼一瞬间,但那一刻的动弹不得令第二春秋冷汗直流。 就在此时,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次看来。 有了准备的第二春秋飞身闪避,迅速躲避那只眼睛的视线。 以往他只知那是季赟的眼睛,却不知那只眼睛代表着什么。 如今他明白了,那白与黑代表着天地,代表他曾经看过,如今也正看着的世间,其名为:宇。 第二百八十五章:罪 在杂园的最外侧,荒野碧绿与黑白的交接处,盘膝而坐的老者远眺杂园方向。 老者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他轻叹一声,道: “昔年季赟弃双目于世间,一目为他看世间万象,名为宇,一目替他观沧海桑田,名为宙。” 而在老者感慨之际,他所远眺的杂园中心,第二春秋开口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第二春秋踏手持一剑,脚踏一剑,一边飞速穿梭躲避着季杰的目光,一边开口道:“如此说来,你当自名季宇才对。” 季杰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道:“人不会为自己取名为人,妖不会称呼自己为妖。我为宇,遍观这世间,自然要取一个世间常见的名字。” 但是说话归说话,季杰的视线一直在追踪着第二春秋的身影,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游移着一黑一白两道光华。而两道光华所过之处,半空中飘舞的草叶,雨丝都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直到光华消失才重新飘动。 那道目光凝视之处,仿佛空气被冻结了起来,所有物件尽皆悬滞。 早已体验过这种感觉的第二春秋不敢再被那道视线凝视,他催动灵念,脚下飞剑破空,试图以速度躲避季杰的视线。 好在这种凝视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他所能凝结的区域也相当有限,因此第二春秋御剑而行,身后黑白光华交织闪烁,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身躯。 远处,季杰张弓搭箭,心生警觉的第二春秋骤然止步,两道黑白的痕迹突然在他身前显现,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 及时止步转向的第二春秋虽然避开了那预判了他动向的凝视,但季杰射出的铁剑却早已预瞄了他如今的位置,几乎是在凝视的一刹那,铁箭便已离弦! 可第二春秋也并非一味躲闪,先前一路躲避季杰的视线长剑蓄势已久,面对着那封锁了他退路的一箭,第二春秋半剑囚龙呼啸而出! 两股灵念争锋相对,皆是毫无保留的对冲! 铁箭逆囚龙而上,直至第二春秋手中长剑,那锋镝与剑尖相撞,竟生生撕开了长剑,两道水蛇自第二春秋袖中蜿蜒而出,共同缠住了那铁箭,总算在锋镝触及剑柄之前将其止住。 而囚龙穿过铁箭之后继续呼啸向前,直奔远处射箭的季杰而去,季杰不畏不避,抬头凝视那呼啸而来的囚龙。 滚滚灵念化作龙形,凝滞于半空。 突然间!囚龙的龙首处伸出一柄利剑! 第二春秋以灵念附剑,一剑刺破了季杰所凝滞的空间,携那重获自由的囚龙一同冲向季杰! 第二春秋一剑穿胸,囚龙灵念呼啸而过,冲碎了季杰的残躯。 但是没有横飞的血肉,季杰的残躯在被冲散之际化成了漫天的冰渣。 第二春秋猛然一惊,正要立刻离开,可此刻已经动弹不得。 远处,重新现身的季杰道:“观世间万象,过目不忘是必备的本事。”原来方才的瞬间季杰不仅止住了囚龙的前行,还纵身后撤,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冰塑的身躯。 他见第二春秋使过此招便也学会了此招,作为季赟左眼诞生的意识,他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似乎也合情合理。 季杰拉开巨弓,可他猛然发现第二春秋手中长剑是镶嵌了铁箭锋镝的残剑,而他脚下的飞剑早已不知所踪,反应迅速的季杰连忙后退,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飞剑自天而降! 飞剑几乎要擦着季杰的额头落下,但季杰虽然闪得及时,他手中的巨弓却也被这一剑斩断。 斩断了巨弓的飞剑被季杰抬手握在手中,可这么片刻功夫,第二春秋已经以灵念挣脱了黑白光华的束缚,第二春秋以手中残剑为飞剑,迅速绕行于季杰周围。 上次交锋他以为对方不擅近战,便总是找机会贴近交手,但此刻第二春秋已知晓对方左眼的威能,自然不敢再直面他的左眼。 季杰有些惊诧,第二春秋所踏铁剑已经开叉如铁叉,更是有一枚铁箭锋镝嵌入其中,就这样还能御剑而飞? 现场的局面似乎又回到了刚才,第二春秋御剑而行,不断躲避着季杰的视线,又以灵念化作水矛,一矛矛投向季杰,失去了巨弓的季杰只能挥舞手中长剑抵挡着射来的水矛。 “轰!” 被长剑抵挡的水矛炸裂开无数水花,将季杰整个人吞没其中,趁着水花阻隔视线,远处御剑飞行的第二春秋再凝聚一根水矛在手。 但那水花之中,季杰闭上了左眼。 第二春秋忽然感到身躯一阵轻松,原本一路追踪压制自己的力量似乎完全消失,第二春秋迟疑了一瞬,但他很快将其定性为是水花阻隔了季杰的视线所致,随后他又一次投出手中水矛,直奔水花中的人影而去。 水花之中,季杰再次睁开左眼。 水矛静止于季杰的眼前。 方圆百丈之内,顿时一片黑白。 连踏剑御空的第二春秋也停在了半空之中。 这是季杰左眼蓄势的一击,刹那间消耗了季杰过半的灵念,这方圆百丈之内皆是季杰的天下! 这是片刻的修天下境! 半空的第二春秋动弹不得,这一次手中剑也被凝滞,他再无飞剑御飞在外,他一边试图以灵念冲破周围凝结的空间,一边试图唤起书箱中的铁剑。 可书箱之中毫无反应。 似乎是预料到了第二春秋想做什么,季杰一边提剑上前,一边道:“知你身上还有须弥芥子一类的宝物,但这一片黑白的世界,可视作我以左眼构建出的洞天世界,洞天之内无法再起一洞天,你这宝物在此地无用!” 说罢,已至第二春秋身前的季杰一剑刺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道飞剑猛然从地下探出! 飞剑自地向天,化作无数道流光,从季杰意想不到的地方闯进了他的世界! 早已知有一场甚至数场硬丈要打的第二春秋可不是真的只和青书未腻在一起,虽然画舫中藏着的铁剑已经不多,但他还是调出了一百零八柄铁剑埋于黑枝白叶绿果周围的地下,此刻他唤起周围的三十六柄飞剑,从地下向天刺向季杰。 但这三十六柄飞剑虽然来得突然,但周围这一片黑白构造的世界毕竟是季杰的天下,那些飞剑在接近季杰身旁不过三尺距离后,季杰便反应了过来,这些飞剑一下子如陷入泥淖,速度骤缓。 季杰将那三十六柄飞剑斩落,可当他再回头时,第二春秋已经挣扎离开了这片如同被黑白琉璃构造出的世界。 远处的第二春秋手掐剑诀,余下埋在地下的七十二柄飞剑破土而出,其中三十六柄直射向黑白琉璃世界中的季杰。 但此刻的季杰已有准备,三十六柄飞剑在进入那黑白琉璃的世界中时,便速度大减,即便那些飞剑上都燃烧着各异的灵念,但它们在黑白琉璃的世界中依旧慢得惊人。 季杰眼中光华一闪,那些飞剑悉数凝滞,随后他伸手虚握缓缓握紧,那些飞剑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握,而后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季杰抬头看着半空中的第二春秋,向他招了招手,似乎是在邀他下来一战。 第二春秋长吸一口气,身前,余下的三十六柄飞剑齐出! 可那携带着灵念的飞剑却不是向地上身处于黑白世界中的季杰而去,而是调转了剑尖,向天而去! 季杰有些诧异,不知这第二春秋在搞什么名堂。 半空中的第二春秋手掐剑诀,三十六道飞剑排成一线,刺入了天空中的乌云之中。 剑上的灵念一同爆发,在那浓厚的乌云之中撕开了一道细长的裂隙。 笼罩了杂园大半天的乌云中骤然亮出一线光明。 但那不是久违的阳光,而是一道灵念凝聚的刀罡! 这是第二春秋准备已久的一刀! 这一刀,学自东流之畔,白衣听风! 其名为,罪! 第二百八十六章:倾 三十六柄飞剑直入云天,乌云密布的天空开始震颤,那遮蔽天空的墨色陡然裂开了一道笔直的裂缝。 仿佛是第二春秋用三十六柄飞剑斩开了天空。 狂风自那缝隙之中吹下,扫动整片杂园的草木,被乌云压抑许久的杂园骤然被新风吹遍。 随后裂缝裂作一道百丈来长,仅数尺宽的裂隙,明亮的阳光从那裂隙中照射而下,在昏暗的杂园内形成了一条耀眼的光幕。 仿佛神迹。 季杰抬头望着天空的一线明亮,左眼的瞳孔猛然收缩。 天空的裂隙中,随那阳光一同落下的,还有如瀑的灵念! 东流之畔,听风曾以此招斩锁月,第二春秋今日便要以此招分黑白! 第二春秋抬手挥落! 裂隙之中,灵念化刀,自天斩落! 季杰凝视天空,黑与白的光华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面四四方方的巨匣,试图将那斩落的刀锋束缚。 刀锋凝滞于天。 但紧接着,巨匣之上裂开数道黑与白的裂隙,恰似那琉璃损毁,冰面破碎。 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凝滞的刀锋在天空中微颤。 “咔嚓!” 天空中的巨匣彻底崩碎,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影碎屑,而那被束缚的刀锋直落人间! 季杰双手伸向天空,左眼在空中构造出无数道黑白交织的阻碍。 “轰!” “罪”的刀锋一落而下,顷刻间斩破了所有的阻碍,直落大地! 那覆盖方圆百丈区域的黑白世界极力抵挡着天空中落下的刀锋,一时间连天空都似在震颤! 但即便是那一方世界,也只不过阻碍了那刀锋一瞬。 灵念如浪潮爆发,黑白的世界被一刀斩成两半! 大地之上被斩开了一道沟壑。在那道百丈长,数尺宽,数丈深的沟壑最中央,季杰仰面躺在沟壑底部,两个手掌中被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所创造出的黑白世界,此刻被分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笼罩着的黑白光华正在徐徐消散,变回了原本杂园的模样。 而另一半在季杰重新起身后才勉强维持。 季杰站在他创造出的黑白世界内,手上,身上的创伤正在缓缓愈合,身上的气势也在逐渐恢复。 “这一刀堪比修天下强者的一击,哪学来的?”季杰抬头看向天空中的第二春秋。 这一次第二春秋没有躲闪季杰的视线,而是与季杰对视道:“这一刀,学自天下第一杀手,听风。” 季杰点了点头,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号,不愧是能杀了囚园守将的人。这地下的剑,这天上的刀,都是你的布置,可你提前准备了这么多,这一刀虽然惊艳,却依然难敌真正的修天下强者。” “可你并非真正的修天下。” 季杰摇头道:“我只是,有些舍不得这个身躯罢了。” 话音刚落,黑与白的光华再次亮起,原本被斩去了一半的黑白空间猛然扩张,而在那片世界内,凭空出现了数个黑色或者白色的光点,如同一枚枚黑白的棋子漂浮在半空中。 而就在黑白空间扩张的同时,季杰的身躯却在微微缩小。 仔细看去,是他四肢百骸的血肉都在萎缩,唯有那只左眼还在熠熠生辉。 第二春秋可以看见,他躯体中的生机都集中到了他的左眼,而那黑白分明的左眼中正酝酿着极度凝实的灵念。 季杰的身躯成为了他左眼的养料。 事实上,只有那左眼才是季杰,那原本属于猎人少年的身躯正在被他舍弃。 黑与白光点如同星辰一般遍布在黑白的世界里,仿佛是一片诡异的地上星空。 这一片黑白光华交织的空间似乎已经脱离了杂园,成为了一片独立的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修天下!” 季杰伸手向一个黑色光点轻轻一点,黑色光华自那光点之中射出与其余的黑色光点相互连接,构成了一副弓的模样。 天上,第二春秋的周围已经布满了黑白的纹路,从方才对话起,季杰便一直凝视着第二春秋,直接禁锢第二春秋会被他挣脱,于是季杰选择了在悄无声息间将他周围的空间凝结。 “你一时的丧失警惕,便会葬送你的一切!”季杰轻轻点上白色光点,白色光华将白色光点相连,连接出箭矢之形。 黑弓弦白箭,直指向天! 天空中,第二春秋看着季杰的左眼,神情平和道:“你舍弃了夺舍来的身躯真正踏足了修天下之境,那么你猜猜看,在这段时间我在做什么呢?” 似乎是在响应第二春秋的话语,一声雷鸣骤起。 季杰向天看去,却见那条被飞剑撕开的缝隙中,自天空投向地面的,除了那道炫目的光幕外,此刻还有一片水流。 不,不仅仅是水流那么简单! 在方才如瀑的灵念自天空劈落后,乌云的裂隙中真的落下了一条瀑布! 天空之中轰鸣声不断,原本遮天蔽日的乌云竟然微微开始倾斜起来,而随着云层的倾斜,瀑布声势更加滔天! 瀑布自天空倒挂,似要冲了这人间! 原来如此,季杰顿时恍然,难怪那乌云如此浓重,遮天蔽日了许久却只飘下些雨丝。那雨水早已被聚集在了云层之中,只等着降落人间那一刻。 原来这才是第二春秋真正的准备! 原本还在安然咀嚼荆棘的乌素猛然站起,它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天空。 而在杂园外围,那老者也看着天际的乌云,诧异道:“雨凰?!” 原本的百丈裂隙在倾落雨水的冲击下迅速被撕裂成一片更大的裂隙,流水自云层之上滚滚而下,似方才那一刀罪斩破了天河的堤岸,将那天河之水引下凡间! 无尽的浪潮自天空的裂隙中泼洒而落,那条瀑布铺天盖地! 漫天水流倾泻而下! 第二春秋将手向天一卷,学着那一日雨眠的模样,念念有词道:“雨凰敕令,是为……是为……” 流向人间的天河随着第二春秋的一卷而聚集,但是那水流规模实在太大,虽还远不及当日雨凰对付柳韶瑾时的天河滔滔,但自天际倾泻的雨水越来越快,转眼间便已经远远超出了第二春秋的控制能力,那“天倾”二字尚未出口,准备凝聚为翎羽的水流已经冲破了第二春秋的掌控。 第二春秋只能仓促一卷,将那雨水凝聚成一道自天而降的涡旋。 “是为天倾!”第二春秋咬牙一指,那道涡旋直奔季杰而去! 而在这一刻,季杰黑白世界中,那黑弓也将白箭射出! 半空中,白箭与涡旋相撞,灵念在这一刻席卷了整片杂园,连一旁还在交战的李懿等人都停下了一切动作,惊讶地看着天空中的奇特景象。 又一道灵念冲天而起,随后瞬间围住了那触碰到一起的白箭与涡旋。 乌素出手了。 一道纯白的光幕将两股力量一同包裹,隔绝了一切灵念的外泄。 同时,顺着那道“罪”斩开的沟壑,大地裂开了一道裂隙,乌素引导着那些脱离第二春秋控制的雨水灌入其中。 “轰!” 两股灵念在乌素的纯白光幕之中爆发,谁也看不出其中的胜负,但那恐怖的灵念余波还是从光幕的顶端喷射向天,将空中残存的乌云尽数冲散。 “咔嚓。” 一声细小的声音在光幕之中响起。 季杰痴痴地看着那道围住了他的世界的纯白光幕,那是他真正向往的力量。 天地四方,乌素才是真正驾驭了这种力量的至强者。 季杰没有注意到那道细小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那支白箭之上裂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咔嚓!” 一声脆响,白箭在旋转不休的灵念与水流的冲击下支离破碎,自天而降的涡旋直冲那片黑白的世界! 第二百八十七章:毒 就在杂园中央,两处战场强者交手得如火如荼之际,在杂园边缘,一位劲装疾服的强者一边鬼祟地注意着周围,一边迅速离开杂园。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周围草木,那一片黑白的草地依旧看不出一丝生机,而黑白之外的碧绿荒野一片广袤无边,似乎也没有隐藏任何危险。 但即便如此,那强者依旧谨慎小心,他迅速从草木间穿行,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还将黑白相间的外袍换成了一件碧绿的袍子,在荒野间行走时,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他之所以如此小心,只是因为他怀中藏着一颗可使人一步登天的灵果。 他正是那位在李懿拦截之时,果断舍弃了同伴逃离的强者。舍弃了同伴的他毫无负罪感,他们两人之所以冒险来这杂园,不就是为了那些个传闻中的灵药灵果的嘛,若是他当时留下来,那拿着生命冒险的两人岂不是一无所获还得赔上性命?既然如此,保全自己与自己怀中的灵果才是自己应当做的,相信那位曾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同伴也是愿意牺牲自己保全他的。 可那强者不知道,就在他小心翼翼逃离杂园之时,有一道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即便这位强者目光几次扫过,他却始终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打坐的老者。 老者早早便发现了这位一路逃离杂园的强者,也发现了他藏在身上的一颗灵果,这一次杂园现世以来,这应该是第一位成功带着灵果逃离杂园的人。 老者有一瞬间的犹豫,他本想出言提醒那强者一些事情,但是待他第二眼看过去之时,他已经知晓了这位强者所经历的一切。 一望而知全貌,这其实不是什么世间罕有的本事,见识得多了,自然而然懂了。 在一瞬间的犹豫过后,老者选择了坐在原地,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他不愿出手干涉。 逃离杂园的强者并未知晓他遗漏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此刻的他只想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将灵果炼化。 以自己接近禅心境的修为,若是炼化了这颗传闻中的杂园灵果,踏足禅心境是肯定的,说不好还能跨过修天下,直达传闻中登仙二境中的天门境,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这样想着,强者心中的兴奋逐渐压过了他的谨慎,他索性放开了身法一路狂奔。 虽然没想过真会成功,但他还是与同伴提前安排了抢得灵药灵果后躲藏的地方,只见他飞速冲到一颗荒野中的枯树旁,在再一次环顾四周之后,他掀开了一片草皮。 草皮之下,是一片泥沙。 很好,看来这段时间,这个地方没有被人发现过。 那强者挥手拍去那些泥沙,泥沙底下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之下便是他曾经与同伴一起挖出的洞穴。 那强者的心越跳越快,但此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又一次确定周围没人窥伺之后,闪身进入洞穴之中,随后却没有直接进入洞穴深处,而是转身从墙壁上摸下一把泥沙顺便覆盖与石板之上,再吸收回那块草皮,使外面还是与先前一样。 可就当他触及到墙壁的那一刻,他勃然变色! 墙壁上,有被抓取过的痕迹,有人提前做了他想做的事! 就在此时,一柄短刀从他后心刺入,在他胸口露出半截刀锋! 一声惊呼才到嘴边,胸口的刀锋已然被抽回,随后又从他腹部伸出。 逃离了杂园的强者试图反抗,但袭击者早已封锁了他的各处关节,此刻的他犹如一块案板上的鱼肉任由那柄短刀来回捅刺。 “你,你不是……” 能够知晓在这个洞穴的,能够如此熟悉他的行为并将他制服的,只有一个人。 尽管此刻的他无法转头,但他已经知晓来袭者是谁了。 “对不起,我错了。” 短刀的捅刺突然停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他本以为已经死在杂园内的同伴。 “不,我其实……”听到对方的话语,见对方似乎还有一丝情谊,逃离杂园的强者试图向同伴解释当初放弃他是有原因的,他试图找到一个对方肯接受的借口,好让对方放他一条生路。 “我不该拿刀这么捅,要是把灵果也捅坏了怎么办?” 说罢,那把短刀便横到了逃离了杂园的强者脖子上。 那强者声音颤抖,先前那几刀已足够致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迅速消散,但他仍想争取,想得到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好兄弟,那果实我其实是帮你留的,我知道你一定能从那书生手下逃出来!” “哈哈……”那袭击者正是被李懿放了一马的双刀强者,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时间笑得停不下来。 “好兄弟,我说的是真的,你看,你这不就回来了吗,这果实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就是拿,拿,拿回来给你的。”身上的口子正流着鲜血,被袭者已经连意识都开始恍惚,架在他脖子上的短刀依旧无法推开。 “渡秋书院的学生不习惯杀人,只让我我留下了两把刀一颗果实就放我回来了,还好我还留了一把刀,不然就只能一点点掐死你了。你一路上一边跑一边还要小心翼翼怕人偷袭,所以我才比你快了那么一个时辰来到这里,我的好兄弟,我太熟悉你了,所以我才能这么偷袭到你。但我又太不熟悉你了,没想到你会在危急关头为了利益舍弃你的好兄弟。” 被袭击者已经无法答话,袭击者却自顾自说道:“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这颗果实我就当是你送我的了,但你这条命,你是留不下来了。” 被袭击者猛然惊醒,正要再求饶,但他脖间的短刀已经割了下去。 袭击的强者从同伴的怀中取出灵果,随后随手一推,将同伴的尸体推到地上。他心头原本的各种情绪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灵果的渴望。 这可是,拿同伴命换来的宝物啊。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后张口将灵果吞下。 灵念与生机在口中爆发,瞬间游走满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情绪一下子松懈,等待着那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转眼间,他脸色涨红,眼神中满是恐惧! …… 此刻,在第二春秋的天倾过后,李懿等人又将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远处的曾鲸身上。 那或许已经不再是曾鲸,而是一个以曾鲸残躯为基础拼凑出来的怪物。 “我们要逃吗?”胡夭夭颤声说道。 “你跑得过一个修天下的怪物?”展龙雀无语道。 哪知本来胆小的胡夭夭这一次却大起了胆子白了展龙雀一眼道:“我只要跑得比你快就好了。” “哈哈,小狐狸,你是觉得他杀我需要多久?他杀完我后还会不会来追你们?”展龙雀气急而笑,随后冷静下来道:“你们两个人一起跑肯定是跑不了的,但是,渡秋书院的学生,你留下来,我们三个或许真能抵挡他片刻,这小狐狸确实有机会跑掉。” 李懿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胡夭夭却先叫道:“不行!这一次,我绝对不跑!” 远处,震惊于天倾的曾鲸被这一声呼喊惊醒,他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李懿等人身上。 仇当先亮剑,身上火焰开始徐徐燃烧,而他身后,展龙雀活动了一下身躯,重新提起了巨斧。 李懿则道:“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们并非没有机会战胜他。” 他话音刚落,曾鲸猛然冲来!百丈距离于他而言却只是眨眼一瞬间! 四柄灵念凝聚的长剑同时落下,灵念与剑气一起迸发!黑紫色的火焰与电光覆盖了周围百丈! 李懿等人同时出手抵挡,却在接触到那些灵念与剑气的瞬间被一同震飞。 双方实力的差距已经拉开太多,他们四人联手甚至不是对方的一和之敌。 “有个屁的机会!”展龙雀吐出一口鲜血,这位试图以力证道的强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胡夭夭则看向李懿,眼中有些不舍。当真要一起死在这里了吗? 李懿却道:“这片杂园中的灵药灵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方,一击震退众人的曾鲸停在了原地,黑紫色的火焰与电光在他身上燃烧流转,灵念与剑气相互撕扯,实力已步入修天下的曾鲸此刻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得到过灵果,它们诞生自杂园千百年来吸取的强者们的生机与灵念,但看到那棵树,那些荆棘,我才明白,这些东西才是那些灵念与生机的真正归宿,连乌素都在吞食那些荆棘,但为何它不吃那些灵药灵果呢,那留在那些所谓的灵药灵果中的又是些什么呢?” “若你们愿意听,我还可以和你们讲得更清晰些,但此刻我只想告诉你们,千百年来那些得到灵果后一步登天的人终究是极少数,那些所谓灵药灵果中蕴含的是这片杂园无法快速吸收的遗弃之物,只有真正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接纳,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将变成怪物。而对我们而言,这应该算是……毒。” 此时此刻,在远处的地穴中,袭击了同伴的强者倒地不起,他的身躯仿佛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般,狂暴的灵念与生机在洞穴中肆虐,一个哀嚎着的东西在一次次撞击着强者的尸体,试图钻入。 在杂园与荒野的交界处,老者远望李懿方向,点头道:“不错。”随后抬手将那远处的地穴拍平,那个哀嚎的东西连着那个些灵念与生机一同湮灭。 而那一对因果实而反目的好兄弟,终究还是埋葬在了一起。 第二百八十八章:活 哀嚎之声震天动地,杂园之中,曾鲸在痛苦地嘶吼,剑气与灵念随着那凄厉的吼声一同在杂园上空回荡,杂园的上空刮起了好大一场风暴,本就在徐徐消散的云层顷刻间被风暴撕扯地无影无踪。 百丈开外,仇喘息之后再度化身成一团流火直奔曾鲸而去,此刻的曾鲸难以自顾,正是报仇的绝佳时机。 可那修天下境界的力量已然超过了仇的想象,那些爆发出来的紊乱灵念与剑气以曾鲸为中心,如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向外翻涌。仇一人一剑燃火直前,却也不得不在曾鲸身前三十丈止步,灵念与剑气交织下的风暴几乎要熄灭他的火焰,而那夹杂在灵念与剑气中间的紫色火焰更是散发着令他畏惧的气息。 “轰!”随着灵念与剑气的爆发,紫色的火焰猛然充斥周围百丈方圆,大地之上满是烈焰。 眼见着曾鲸难以把控自己的力量,但他那些紊乱的力量都强过他们多,仇即便有舍身报仇之勇,也无突入曾鲸身前之力,因此,即便生死仇敌就在眼前,他也不得不抽身后退回到李懿等人身前。 “这就是修天下境界吗?仅仅是此刻散发出来的力量就已经远在我之上了。只是,我怎么好像还听到了别人的嘶吼?”展龙雀眺望四周,小小的夜囷躲藏在远处,乌素与青书未皆在观战,更远处的第二春秋和季杰正在交手,周围哪里还有旁人。 “你看那曾鲸的胸口。”李懿长叹一声,道:“那些吼声,来自与曾鲸心口处众多的面容,来自于他所吸收的那些灵果中的灵魂。他妄图以灵果灵药对付我们,却没有真正明白这些灵药灵果的本质。” 众人定睛看向远处的曾鲸,他的心口处原本浮现出的一张张恐怖的面容此刻正张着它们的嘴巴随着曾鲸一同发出哀嚎,那诡异的模样,那可怖的吼声,吓得才鼓起勇气放了狠话的胡夭夭又露出胆小的模样躲到了李懿身后。 而除了哀嚎以外,那一张张面容也在挣扎着,撕扯着曾鲸的身躯,似乎是想离开曾鲸的身躯。 随着它们的动作,一道道各异的灵念也从那磅礴的灵念中分离出来,向着各个方向撕扯曾鲸,连那三条手臂也凝聚起三道各异的剑气向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方才我说的,你们都听到了,根据我这几天对于杂园,对于杂园灵果的了解,杂园吞噬来此寻宝者的身体,吸收他们体内纯粹的灵念与生机,而他们的灵魂与部分未能吸收的极具个人特点的灵念或是别的力量则聚集成了这些所谓的灵药灵果。” 李懿一边调整灵念一边解释道:“灵药灵果吸引来想一步登天的强者,那些夺宝的强者又多数死在了这杂园之中,则又化作了灵药灵果,周而复始,只有那些灵念与生机养成了现在的那棵最中央的果树,以及如今的乌素。” 远处,洞察万象的乌素看了李懿一眼,一边加快了些咀嚼速度一边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渡秋书院的学生,懂,但是懂得不多。 “但这千百年来还是有不少经由杂园灵果一步登天的强者的。”展龙雀皱眉道。 李懿摇头道:“那是极少数,而且在我来此之前我曾翻阅过书院的典籍,以书院记载的几位得到过灵果的强者,他们的实力虽远胜于得到灵果之前,但在此之后再无进步,而且他们明显都有一部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力量,譬如修士可驱剑气,火修暗使水法。另外,他们中多是妖物,因为以人类之躯很难承载另一个人的灵魂与灵念。” 说到这里,李懿看向仇,仇也向他看来。 李懿道:“不错,曾鲸如今的情况与你类似。不过你体内的各道火焰中的灵魂几乎已经被烧尽,所余灵念其实也算不得多,加上你本是武者身强体健又有高人助你将那些灵念扎根,你才能够保持清醒地存活下来。比起曾鲸,你幸运了太多。” 仇向李懿点头鞠躬,他也曾帮助过自己控制那些五颜六色的火焰。 “话说这么多,我们就只能在这看着不成?”展龙雀又一次提起巨斧,道:“要么打要么跑,依我看,面对一个修天下的强者我们几个人绑一块也不是对手,不如早些离开,兴许这小子就自爆而亡了呢。” 可还没等其余人给他答案,远处正在痛苦哀嚎着的曾鲸突然转头看向了他们。 他左手捧着自己几乎要裂开的脑袋,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看向了众人。 “不好,散开!” 李懿猛然出声,已经意识到不对的胡夭夭率先载着他冲天而起。而仇和展龙雀也一左一右散开。 “轰!”紫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方才他们站立的地点,火焰之中,曾鲸挥手撕开火焰。他找到了一个解决这么多混乱灵魂与力量的笨方法,那就是将它们消耗殆尽! 冲向天空的李懿暗道不好,他连忙拍了拍胡夭夭的脑袋,急道:“怎么能往天上跳呢?!快下去!” 但地下,曾鲸已经抬头。 在与曾鲸对视的一瞬间,李懿凝灵念为冰枪,一枪向下刺去! 而就在李懿投枪之时,地上的曾鲸已经率先一剑向天而去! 紫红色的火焰随着剑气瞬间击碎了李懿的冰枪,随后连破李懿凝结成了三十一道冰墙,正中李懿胸腹。 李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胸口处裂开了一道恐怖的伤口。 但这还没完,如今的曾鲸,能挥剑的手臂可是有四条! 三条持各异剑气凝聚而成的剑的手臂,同时挥出! 一柄燃火的残剑与一柄巨斧及时赶到,各拦下一道剑气,但还有一道剑气直冲李懿和胡夭夭而来。 胡夭夭已经被那凌厉的攻势吓呆了,她甚至没注意到背上的李懿强借着灵念纵身而起,李懿一把抓住胡夭夭的颈部毛皮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挥掌拍向那道剑气。 血肉的手掌如何能抵挡凌厉的剑气? 冰寒的灵念与凌厉的剑气在空中爆发,无数冰屑在空中爆裂,与冰屑一同飞上天的还有半条手臂。 或许因为是那爆裂的冰屑中的寒意,胡夭夭终于反应过来,她急忙带着李懿直冲地面而去。 而他的身后,爆发了迅猛一击的曾鲸因为调动了他自己的力量,导致体内的灵魂与灵念更加躁动,乘虚而入的各种力量都在试图争夺他的身躯。 失控了的曾鲸生生停顿了一瞬,但就在这一瞬间,仇和展龙雀一同出手,两道剑气被抵挡之外,两条握剑的手臂也被斩落。 手臂之中蕴含的力量在离体的瞬间爆炸,不仅震飞了试图取得更大战果的仇和展龙雀,也炸伤了最近的曾鲸。 踏入了修天下的曾鲸此刻更像是被十几二十个克己、禅心境的强者们拉扯着,而最初的嘶吼与无意识的爆发又消耗了他太多的灵念与剑气,使得如今他根本无法真正发挥自己的力量。 仇和展龙雀不给他休整调息的机会,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直奔曾鲸而去。 而稍远一些的地方,胡夭夭将李懿放在地上,她化成了人形,眼中泪珠子不断落下,滴到了李懿的身躯上。 胸口,右臂,胡夭夭已经为李懿止住了血,但看着少了半截的右臂,胡夭夭抽泣不已。 “对不起,我,我,我是累赘,我……” 但真正麻烦的不是肉体的创伤,李懿体内,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灵念在曾鲸的两剑之下又一次紊乱。原本他就是突破失败强行压制住了伤势,如此遭受重创之后,他体内的灵念以极快的速度消散,此刻的李懿已是濒死。 远处杂园的边界处,老者刚刚起身,天空之中一道灰色的流星疾闪而过! 原本准备前往杂园内的老者勃然变色,他连忙抬手,云天山一般的巨手冲天而起,试图拦截天空中的流星。 而杂园内,乌素喷出尚未咀嚼干净的荆棘,起身看向远处的流星,白色的墙幕再起! 胡夭夭没有看见那道流星,也不知道这些强者出手代表着什么,她只是哭泣着看向奄奄一息的李懿,她趴在他身上,小声说道: “李懿李懿,活下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弥留之际的李懿听到了这句话,他微微皱眉,随后他虚弱的脸色变成了震惊。 狐狸精是世间最常见的几种妖物之一,书院有很多关于它们的记载,学到过的知识在脑海中飞速显现,他知道胡夭夭要做什么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救 在夏迎冬划分修士境界之前,世人对妖物鬼怪多有畏惧,凡谈及多言语模糊,在有意无意间给这些东西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其中,以狐妖最甚。 狐妖族群庞大,又生而可感灵念,常以术法搅扰野外行人,因此民间对狐妖的描述记载也颇为繁多。 有人尊狐妖为仙,称其为林野神祇,护佑一方平安,常以术法警醒惩戒世人。 有人记狐妖为魅,书文传记中写狐妖化人,以美艳女子形象勾引山野行人,只求一宵共欢。 也有人贬狐妖为妖魔,因其见识过狐妖化形骗人,诱食其身,夺其财宝。 最为诡谲的,是传说狐妖能附身他人,掌控他人心智,夺了他的身躯游戏人间。 总之,当时的世人对狐妖好奇敬畏遐想皆有,常在书籍画作中记下传说典故,在引人遐想的同时警醒后世不要被美色所惑。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狐妖强大神秘,千变万化难寻其踪,又极喜与人接触,是世间妖物的代表。 不过,当夏迎冬划分修士境界,灵念的概念逐渐传播开之后,妖物们的神秘面纱便逐渐被世人揭去。所谓妖物也不过是些因缘巧合之下获得了灵念开启灵智的野兽或是物件,而人间有夏迎冬何惧这些妖邪。 而在众多妖物中,狐妖这一族群修为实在算不上高,狐妖中有灵念者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踏足克己者寥寥无几。那所谓的狐妖化形不过是粗浅的手段,只是因其体质特殊才比寻常妖物精细了一点罢了,为此狐狸的皮毛还一度成为了纸上魅绝佳的载体。至于那个附身扰人心智的传说,千百年来从无实证,却常被用于人与人之间相互指责谩骂。 但从无实证便是假的了吗? 胡夭夭看着生命即将消散的李懿满眼柔情。 少女低声吟唱着柔和的曲调,那乐声中有着往日里的她从未展现过的温柔。 李懿的眼神逐渐涣散,他知晓了胡夭夭要做什么,可此刻的他已无力阻止。 在那曲调之中,胡夭夭的身躯逐渐变得淡而透明。 在少女透明的身影中,可以看见一个更加实质的身躯逐渐变回了狐狸的模样。 但少女的身影并未消散,少女模样的胡夭夭,狐狸模样的胡夭夭在这一刻竟然同时存在。 通体棕红四爪踏云的狐狸似是在乐声中沉沉睡去,它将身躯蜷缩在少女的身影之下,再没有了动静。 而那逐渐透明的少女则怀抱着李懿,声音越来越微弱。 乐曲未尽却终了于失声,少女面容悲伤,似是在杂园之中留下了一道难以释怀的遗憾。 少女俯首于李懿的面颊,似乎是想予他一吻。 但在两人双唇交汇的瞬间,少女透明的身影便沉入了李懿的身躯之中。 这便是狐妖的附身,舍弃了肉体,将灵魂与灵念尽数附于了对方的身体中。 在胡夭夭身影交汇进李懿身躯的一瞬间,躺在地上的李懿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焕发神采,原本还在四散的灵念此刻好像寻到了故乡的游子一般重回李懿体内。 李懿的体内,原本的灵念根基彻底破碎,但那些灵念并未就此消散,在那破碎的灵念之中一个新的灵念根基正在逐渐形成,原形的灵念皆汇聚在新的灵念根基周围一点点地被其吸收。 那是胡夭夭除了肉体之外的一切。 杂园中的灵药灵果中蕴含着被杂园吞噬的强者的灵魂与灵念,它们真正的精华已被杂园吸收,所剩的是灵魂与残缺的灵念,并因为杂园的特殊性,即便失去了肉体与生机它们很难消散。而当夺得灵药灵果的强者将其吞下后那些灵魂与灵念就会试图夺取吞食者的身躯。 能够夺得杂园灵药灵果的都不会是一般的强者,但即便是这样的强者也很难抵御来自内部的灵魂层面的争夺,多有强者千辛万苦夺得灵果最终因体内灵魂与灵念的争夺以至灵念迸发伤及身躯而亡。那寥寥几个所谓一步登天的人,或是天赋异禀者,或是干脆被灵果中的强者夺舍了身躯。那凤首龙便是前者。 狐妖的附身与杂园中的灵药灵果类似,但不同的是,狐妖舍弃了肉身的附身用的是它们完整的灵魂与灵念,而基于它们独特的天赋,它们在灵魂争夺的层面有着其余生灵不具备的优势,千年来的狐妖附身传说并非虚言,狐妖当真有夺取更强者身躯的能力。 但当一只狐妖的附身并非为了夺取对方的身躯,且附身的对象原本的灵念已经溃散时无法反抗之时,附身的性质便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胡夭夭以自身灵魂控制着自身的灵念,代替了李懿因突破失败及后续遭受的重创而溃散的根基。她以自身的灵念为李懿重塑了灵念的根基。 因为胡夭夭自身的选择,以及李懿的灵念溃散,让这一切都极为顺利。 而她的灵魂自然也没有与李懿的灵魂争斗,她的灵魂胆怯地躲在灵念的深处,一边为李懿稳固灵念,一边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胆怯的气质一如她第一次被李懿逮到时那样。 少女舍弃了肉身的附身是一时的决定,但当她做完这一切后,那个失去了一切的灵魂只能依靠在那曾经属于自己的灵念旁茫然且胆怯地等待着自己命运的流转。 从某种意义来说,她已死去。 胡夭夭死去,李懿则从死亡中新生。 胡夭夭的灵念根基代替了他原本的灵念根基,胡夭夭的灵魂则成为了他灵念根基中一道独一无二的意志,一般来说,在灵念中酝酿出这种的级别的意志,在修行境界中被称为禅心。 原本溃散的灵念瞬间稳固,原本消散的本属于李懿的灵念又重新回到体内,不仅如此,以李懿的身躯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杂园之上,灵念与生机逐渐聚拢过来,补充着李懿的身躯。 在这一刻,李懿踏足禅心境,虽然那并不是他的心。 但杂园之中,灵念极为稀少,各路强者交手逸散出的灵念皆被杂园本身吸收,李懿的身躯渴求着更多的灵念与生机,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这时,一团荆棘晃晃悠悠地来到李懿的面前,荆棘底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懿微微抬头,那是一个丑陋的夜囷。 双方都不知道,在某个清晨,是李懿设下的陷阱捆住了试图拿一个焦黑馒头的夜囷。但以那小小夜囷的性格只怕知道了也不会影响它此刻的所作所为吧。 小小的夜囷以它最熟悉的姿势为李懿搬来了一丛丛荆棘,它方才悄悄看过一眼乌素,乌素没有反应,那应该是认同的吧。 看着夜囷身上被荆棘刺伤的伤口与伤口处的灵念与生机,李懿伸手紧紧抓住一团荆棘,任由那尖刺刺进他的血肉,一道道纯粹的生机涌入李懿的身躯,连他的残肢都在逐渐复原。 在李懿的体内,胡夭夭替他调理灵念,将那吸收进来的精纯灵念悉数引导吸收。 就在这时,远处展龙雀的身躯如同一块破布一般倒飞出去,他七窍流血,手中巨斧残破不堪,身上剑伤处处,仅存下一线生机。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仇仍在与曾鲸交战。 此时的曾鲸三条右臂尽断,但也正因如此,失去了三股紊乱的剑气,独属于曾鲸自己的剑气在他体内的各种力量中独占上风,他以剑气压制体内紊乱的力量,场面顷刻间被他控制了下来。 展龙雀落败之后,仇更加独木难支,他体内虽也有十数道灵念如火燃烧,但应声虫尚未消耗的灵念不多又经过第二春秋火焰燃烧之后,远远比不过曾鲸吞噬的众多灵药灵果。 曾鲸此刻的灵念几乎源源不断,但仇已几近油尽灯枯了。 看着李懿重新站起,夜囷指了指远处的仇,仇的火焰救了夜囷的性命,夜囷也希望李懿能去救他。 李懿点了点头,他俯身将地上蜷缩的狐狸尸体藏入自己的绳链之中,随后指了指展龙雀和仇,对夜囷说道:“你去救那大个子,我去救那满身火的。” 第二百九十章:斩 五彩斑斓的火焰在杂园之中熊熊燃烧,与曾鲸交手的仇此刻恨不得将满腔怒火都化作烈焰焚烧尽眼前的仇敌。 但那烈焰虽然炽热,却始终烧不尽那道独压数十道灵念的剑气。 曾鲸独臂举剑,滚滚剑气在烈焰之中开出一道一丈宽的走廊,而在走廊之中,曾鲸脚踏剑气直前,一剑直指火光中的人影! 而火焰之中的仇早已蓄势待发,他体内的各异灵念被尽数抽调出来,化作一道道火焰汇聚于燃烧着的残剑之上,那些火焰汇聚成七彩的烈焰。 在七彩烈焰从残剑上燃起,周围百丈内还在燃烧着的火焰在这一刻尽数聚集向那残剑。 但那纵横而来的剑气何其之快! 还未等那火焰聚集,曾鲸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顺着那道剑气刹那间便至于眼前! 常年行走于生死之间的仇顿时挥剑应敌。 七彩的烈焰升腾而起,似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但曾鲸一剑挥出,剑锋之上,同样是凝聚着的灵念! 吞噬了众多灵药灵果而得来的灵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尽情的释放,那原本腾飞的七彩烈焰瞬间变被压制了下去,连残剑之上原本的火焰都在向后摇曳,似乎即将被这迎面而来的雄浑灵念吹熄。 就在这火焰摇曳欲熄之际,一道剑气冲破了这数十道交织着的灵念,曾鲸一剑刺在残剑之上! “叮!” 本就残破不堪的残剑碎裂成无数细小流星般的碎屑。 “轰!” 滚滚剑气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一道一丈余宽的剑气轰然直前三百丈。 而那剑气正中,仇整个身躯倒飞出去,残剑于碎裂之前为他抵挡了曾鲸致命的一剑,但那一剑的后续,仍有剑气滚滚似洪流,似要将仇的身躯彻底撕碎! 就在此时,那一条剑道之上,千百道冰墙拔地而起! 无数道厚薄各异的冰墙矗立于焦土之上,横亘在剑气与仇中间。 那剑气依旧如虹,瞬息间刺破冰墙百余道,但细细观看去,原本笔直的一剑,此刻偏移了几分。 待那些冰墙被悉数刺穿,那一道似能刺破天穹的剑气与原先的剑道偏了数尺,最终远逝于荒野之上。 而原先的剑道所在,李懿接住了倒飞的仇。 真正踏足于禅心境后的李懿对灵念的理解也到了一个新的层面,他自知即便全力出手也难以阻挡这惊天一剑,便试图将那一剑引导偏移。那千百道冰墙每一道缝隙皆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倾斜,终是引开了那一道剑气,救下了仇。 遭受重创的仇跪坐于地,手中的残剑此刻只余下了剑柄,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你的火焰是否熄灭?你的仇恨是否消弭?”李懿并未回头看他,却出声问道。 仇用力扯了扯嘴角,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几乎燃尽了自己的身躯才扎根下的火焰怎会如此轻易熄灭,他至交同伴的血仇又怎会如此轻易消弭?只是可惜了这柄为他带来了复仇火焰也算是赐予了他重生的残剑。 他与曾鲸的仇恨,如今又要加上一柄剑了。 仇盘膝坐下,调息起体内几乎熄灭的灵念之火。 李懿微微点头,随后只身上前,直奔曾鲸而去。 一剑消耗众多灵念的曾鲸又恢复了一分清明,看着逆着剑道而来的李懿,他笑道: “看这架势,此刻你还是你。但那狐狸精将躯体都舍去了只为了救你,你此刻已踏足禅心,若是一心要走,方才有这两人拖延即便是我也难以追上,又何必还来送死?” 李懿神色淡然道:“修天下大能可感知百里风吹草动,果然如此。” 一根冰枪在他左手中缓缓成形,他道:“胡夭夭舍了肉身才救起的我,我若不把你杀了,又怎对得起她?” 曾鲸笑得愈发狰狞:“哈哈,书生也不讲道理了。” “你的这些灵念要彻底炼化难于登天,笑得如此难看,便知方才那一剑后,你体内灵念正在缓缓恢复,也正在蠢蠢欲动,而消耗更大的剑气则难以压制住它们了,我说得对吗?”李懿抬起右手,看着面容逐渐狰狞的曾鲸,寒冰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把短戈。 在渡秋书院的时候,他最仰慕也曾最嫉妒的师兄,曾教过他使用两般兵器。 一矛一戈,学自渡秋书院学生、玉轸西南枢密军不熄营校尉施韬! 冰寒的灵念铺天盖地,周围燃烧着的余焰尽皆熄灭,而在那寒意之中,冰矛直刺,短戈斜啄,皆是奔曾鲸头颅而来。 曾鲸挥剑抵挡,冰矛短戈被一剑拦下,可那丝丝彻骨的寒意却在不经意间透过了曾鲸的剑气,爬上了他的身躯,仿佛要将他的血肉一并冻结。 那寒意,直逼他的心脉! “轰!”磅礴的灵念刹那间爆发,数十道各异的气息如烟花般一同炸裂。情急之下,曾鲸奋然催动灵念斥退寒意,而后推开李懿,挥剑直刺。 一剑当头,李懿却借着曾鲸轰然爆发的灵念迅速闪避,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那呼啸而过的剑气难以伤及他分毫。 李懿脚下,有灵念滚滚似白云缭绕。 曾鲸不愿给李懿丝毫喘息的空间,修天下级别的灵念再度袭来。 李懿纵身飞奔,原本独属于胡夭夭的脚踏白云此刻化作灵念身法,在李懿的催动下躲闪过曾鲸磅礴灵念。 李懿冷眼看着远处的曾鲸,曾鲸本是武者,从未使用过灵念。 此刻,虽然众多杂园灵药灵果给与了他修天下境界的灵念,但刚刚获得这份力量的他根本不会使用,份量也好,技巧也罢,此刻的曾鲸如稚子举剑,虽手持利刃却根本无法发挥。 更何况,那利刃随时有反噬之危。 李懿闪过一道轰击而来的灵念,随后脚踏白云直奔曾鲸而去! 曾鲸汇聚数道灵念于身前,一同喷射向迎面而来的李懿。 洪流一般的灵念瞬间将李懿吞没,即便再不会使用,这修天下境界的灵念也绝非一个禅心境修士可以抵挡。 洪流之中,李懿举矛直刺,他试图破开这些灵念冲到曾鲸身前,可那些灵念如实质的浪潮一般,阻滞着他前进的身躯。 李懿的灵念之中,胡夭夭的意识惊慌却又坚定,全部的灵念在这一刻倾斜而出,为李懿生生顶住了那浪潮般的众多灵念。 李懿的手臂上逐渐爬满了棕红的绒毛,狐妖的锻体虽远不及其余妖物,此刻却为修士出身的李懿提供了急需了的力量与体魄。 李懿纵身冲过灵念的洪流,挥戈凿落! 曾鲸飞身后退,那一戈直凿入地面。 地面之上,寒气涌起,一道道冰锥冲出地面一丈有余! 连绵不断的冰锥从脚下刺出,曾鲸一边躲闪一边挥剑,一道道剑气同样连绵不绝,将周围的冰锥悉数砍碎,但那碎裂的冰渣中,一个人影高高跃起。 李懿手中的冰矛短戈已经合为一根长戈,他挥戈直奔曾鲸而来。 瞬息间挥动了百十来剑的曾鲸凝聚全力,周身剑气皆凝结于剑锋之上,一剑斩向半空中的李懿。 利剑长戈相触,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出现,曾鲸一剑将那长戈斩断,一同被斩作两截的还有持戈的李懿。 “又是这招!”曾鲸猛醒,慌忙回身一剑。 他知晓李懿有以寒冰伪装的本事,但方才冰锥阻挡了自己的视线,加上一连串挥剑的酣畅淋漓,以至于曾鲸这全力的一剑只斩了个寒冰凝聚的假身。 而就在曾鲸回身的一刻,李懿一刀斩来! 师兄教给他的,是他进书院前在玉轸军中习得的杀人技,方才金戈已弃,如今当以银刀斩敌! 冰刀被曾鲸一剑抵挡,但剑锋之上剑气方消,刀刃之上却有寒意汹涌。 冰寒的灵念将那剑锋连同曾鲸的手臂一同冻结,一层薄冰逐渐要覆盖曾鲸全身。 危急之下,曾鲸再次爆发灵念,但这一次,灵念并未在曾鲸的驱使下爆裂,而是在曾鲸的胸口,随着那些恐怖的面容一同挣扎,似乎将要破体而出! 方才曾鲸剑气耗尽之时又强行提起灵念,却让原本的压制一下子前功尽弃,而那一道寒意却又好死不死地阻隔了他对于这些灵念的压制,各有意识的灵念们在压力骤减之后挣脱了曾鲸的控制,反而都在试图夺取曾鲸的身体。 “噗!”灵念在体内冲突,曾鲸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李懿趁机挥刀,曾鲸强提起一口气,一剑将其震飞。但在这一瞬间,一道流火瞬息而至,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刺中了曾鲸的胸膛。 火焰从那剑柄中喷发而出,穿透了曾鲸的身躯,在曾鲸身后构建出一柄剑的模样。 曾鲸咬牙欲挥剑,但一个狰狞的面目出现在他肩头,灵念缠绕在他手臂之上,试图夺取他手臂的控制,不仅是手臂,原本集中在他胸膛的一个个面容此刻爬满了他的全身,正争抢着他身体各个部分的控制权。 “该死!你们……” 话音未落,李懿踏云而来,一刀劈中曾鲸面门!曾鲸惨叫一声,还要挣扎,却被仇挥火剑,一剑枭首。 修天下曾鲸,被仇一剑斩杀! 第二百九十一章:别 曾鲸已死,而他的身躯却并未停止动作,在他身体各个部位的人脸此刻都挣扎着向脖颈处聚集,试图夺取他的身躯。 但曾鲸的头颅已被仇一剑斩去,那些面容涌向曾鲸的头部,却只能在脖颈处化作灵念喷发而出。无数的灵念夹杂着灵魂一同喷发,化作了一道七彩的洪流。 “如此邪祟之物,不当存于世间。仇,烧了它了吧。”李懿淡然道。 仇点了点头,他抬手向那残躯一指,一缕火苗从那脖颈处燃起。 曾鲸的尸体上,发出了尖锐的啸叫,那道细小的火苗点燃了喷发而出的灵念与灵魂,瞬间就化作了一团色彩斑斓的烈焰。 火焰逐渐包裹了曾鲸全身,仇的火焰本就源于燃烧灵念的烈火,如今以曾鲸身上众多的灵念为燃料,在杂园之中燃起了一团升腾数丈的熊熊烈火。 灵念庞大,火焰亦升腾不息。 火光之中,一个个灵魂一闪而逝。 其中或有不甘,或有感激。 他们皆是为杂园中的灵果灵药而来,到最后却是自己变成了杂园中的灵果灵药,若是无人摘取,它们的灵魂只怕是要永久地囚困于这杂园之中。 如今一团烈火将他们焚烧殆尽,也算是给了他们解脱与重生的机会。 一旁的仇拎着曾鲸的头颅,手中燃起了七彩的火焰。 他要以自己的火焰焚烧曾鲸的头颅,以祭奠他死去的兄弟们。 他自己也好,他兄弟们也好,劫道为生的他们都算不上好人。但是非对错都与他的仇恨无关,兄弟们掩护自己而死于曾鲸之手,他怎能不为他们报仇?如今大仇得报,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地去为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至于他自己。仇看着手中燃烧着的头颅,他心中的执念也在烈火之中逐渐消散。被烈火灼毁的咽喉发出一声喟叹,仇已经报了,而恩,他与李懿一同战胜曾鲸,几次相互救助,无需再议报恩。 那他还欠的人情,只有第二春秋了。 就在仇仰望着远方,焚烧着手中的头颅,祭奠他的兄弟们时,李懿站在原地,默然不语。 他将自己的意识探入自己体内,在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禅心境灵念之中,他见到了那个呆呆笨笨的女孩。 胡夭夭附身于他,没有如其他狐妖一般毁灭他的意识夺舍他的身躯,而是藏在他的灵念中,为他调理控制着灵念。 方才的战斗,李懿刚踏足禅心境便能自如运用灵念,这其中少不得胡夭夭的默默帮助。 但此时,这位默默帮助了李懿的少女,却拼命地躲藏着,她不敢再见李懿。 可这是李懿的身躯,她哪里躲得开李懿的意识? 包裹着胡夭夭意识的灵念突然散开,在少女反应过来之前,李懿已经带着她来到了他的意识世界。 那是一片冰雪覆盖的世界,皑皑白雪之中,两个意识构建出了一对男女的身形。 在李懿面前,少女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虽然她其实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夭夭,你……” 看着少女的意识,李懿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没有少女的附身,莫说踏足禅心战胜曾鲸,他早已死在了重伤与突破失败的后遗症中。 “李懿李懿,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就好。”像是怕李懿会责怪她,胡夭夭有些胆怯地开口说道,即便此刻是意识的身躯,但李懿似乎还能看到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与绯红的脸颊,就如同他们刚见面时的那样。 “可是,你呢,你怎么办?”李懿心头一痛,整个冰雪世界的温度都降了许多。 “我?我,我,这不是在这的吗?”胡夭夭道。 李懿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想起被他收入绳链之中的狐狸的尸体,颤身道:“你的身体我保留下来了,你还能回去吗?” 胡夭夭脸上勉强浮现出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的大眼珠子转而转的,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此刻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只假的狐狸,怎么一个简简单单骗人的假话都想不出来,望着李懿有些严厉的眼神,她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一堆责备的话语涌上心头,李懿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这算什么赢了,为了救我,你死了。用死换来的胜利,还算什么胜利?若是一开始你听我的快快离开,你就能活。” “可我走了,你怎么办?”胡夭夭道。 “无论如何都是一死一活,这输和赢有什么区别?”李懿黯然。 “但是你活下来了。”胡夭夭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想了半天,最终看着眼前的李懿,微微笑道:“至少我们现在还能相见,不是吗?以后你想来见我就能来见我,你还能像之前一样教导我,我也可以一直跟着你,一直与你在一起。” “不,这不一样!”李懿摇头道:“我要的是,我们都能活下来,能在外面的世界中见面!” 胡夭夭只是温柔地看着李懿,她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突破禅心失败,也不会几次陷入危机。对我来说,你能活下来,我也能看着你活下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不。夭夭,你等着,我来自渡秋书院,我回去找我的先生,找我先生的先生,找夏院长。你的意识还在,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李懿从意识的世界醒来,此刻,仇已经烧毁了曾鲸的头颅,将头骨的骨灰随意扬撒在了杂园之中。他再寻找曾鲸复仇的途中寻找到了他兄弟们的尸体,当时他同样以烈火焚烧,将他们骨灰撒在了杂园,此刻用同样的办法,他们应该也能见到曾鲸的结局吧。 仇有些庆幸,当时他及时找到了他们的尸体,也没有就地掩埋他们,否则,若是他们的尸体也被杂园吞噬,变成那些灵药灵果,那将是何等的悲哀。 远处,展龙雀拒绝了身材瘦小的夜囷的搀扶,他以自己的巨斧为拐,一瘸一拐地走到众人身前,看着地上还在燃烧着的尸体,道:“曾家的少爷就这么死了,他们家老头该发疯了。只可惜,我这一趟也算白来了,这杂园中的果子,我可不敢带回去。” 身旁,夜囷递过去一丛荆棘。 展龙雀皱眉道:“这是?” “这是这片杂园真正的精华,当然,不算那边的那棵树。以此荆棘或是刺激穴位,或是直接吞服,或是以修为吸收,应该都能治病救人。这应该是你想要的。”李懿解释道。 展龙雀向身旁的夜囷恭敬行礼,吓得小小的夜囷躲到了李懿的身后。 “阁下救我性命,又赐我此药,展龙雀感激不尽。哈哈,只可惜我身边就这把巨斧和一些干粮,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只好用这两句客气话谢过你了!” 夜囷连忙点头,表示不需要谢它,这只是举手之劳。 李懿则问道:“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去帮那边吗?” 展龙雀摇头道:“我倒是有心再掺和一场,但是无奈没有气力再战了,而且看那边的动静,只怕一点余波我都接受不了。家里人也急等着我带药回去,我就先告辞回汜南了。” 李懿道:“我也需要尽快回到书院,展龙雀,我与你一同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里是杂园,杂园外的人们还不知晓杂园灵药灵果的真相,只怕是杂园之外还会有人试图劫掠杂园夺宝之人,而展龙雀如今的状态,只怕是抵挡不了他们,因此李懿与他一同回去,还能保他一分安危。 展龙雀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笑道:“那便多谢了,我也算是狐假虎威了渡秋书院的书生一回,哈哈。” 夜囷则指了指远处的乌素,它明白了这些天乌素让它给它搬运荆棘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强者吃两口荆棘哪里还需要人搬运到身旁,乌素的差使便是它最大的机遇。虽然这等强者无需它来照顾,但它依然有些放心不下,而且,为它解除了束缚的恩人还在那边,它想过去帮帮忙。 仇无法说话,便以烈火在地上行文道:“欠恩未报,将以命相助。” 李懿点了点头,三人一妖就此告别,李懿与展龙雀走向杂园外,仇与夜囷则向远处的那棵树走去。 第二百九十二章:铮 却说在李懿等人联手敌对曾鲸之时,第二春秋以一刀“罪”为引,划破了天空中酝酿了多时的墨云,让他铺垫已久的天河从空中倾泻而下,最后凝聚成当日在腾骥关外的一道翎羽。 只可惜漫天的墨云他还可以凭借着时间逐渐堆积,但那最后关头他却难以掌控那倾泻而下的雨水,只能勉强引着那道从云端垂下的旋涡冲向季杰所创造出的黑白世界。 当日在腾骥关外,雨眠片刻间便能造就规模更大的乌云,举手便能引得那天河倒悬,汇聚河流为翎羽。第二春秋效仿雨眠此招,虽然声势滔天,却也看出了自己与雨眠的巨大差距。 自己与登仙二境的强者间那道鸿沟,比云端的天河更广阔。 但第二春秋再不满意,那道天倾之下的旋涡也不是季杰可以阻挡的。 黑弓射出的白箭在僵持片刻之后便在冲击之下崩碎,最后被漩涡吞没,滚滚而下的水流直冲向季杰所在的黑白世界。 季杰并不甘心就此被天河之水吞噬,在他的灵念之下,黑白的世界似乎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水晶,无数道黑白交错的棱面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 自天而降的涡旋覆压于屏障之上,无数水流涌入那些棱面之中,如同被分割作无数块一般在黑白的世界中显现出一幅独特的模样。 但棱面终是有限,屏障之上的黑白空间很快便被雨水填满,但那从天而降的涡旋却依旧连绵不绝。 滔滔洪水之下,水晶般的屏障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啪。” 就如同一个被摔碎的琉璃灯罩一般,黑白的屏障在水流冲击之下支离破碎,雨水继续冲下,瞬间吞噬了眼神已死的季杰。 滔天的水流冲破了黑白的世界,直至乌素造就的纯白光幕,浪花滔天,却难以撼动那光幕分毫。 倒悬的天河就此被围在了一圈白色的光幕之中,在地面裂缝的引导下逐渐平息。 杂园之中,多了一道蜿蜒曲折的河流,它起于杂园的中心,途经人间月,最后汇聚于夜囷们所在的那片湖泊。 这便是后世闻名的月落河。 而在当下,四面光幕徐徐消散,地面的一片狼藉之中,季杰颓然跪地。 他的身躯残破,四肢皆折,右眼已瞎,全身上下只有左眼依旧完好。 此刻的他只余下一丝生机,但那黑白分明的左眼却还死死盯着缓缓落地的第二春秋。 第二春秋脚步微踉,雨眠的天倾可不是随随便便便能模仿的,即便酝酿铺垫了许久,这堪比天灾的一击也几乎抽干了第二春秋的灵念。所幸此刻季杰更是只在弥留之际,因此第二春秋才能放心下来,伸指凝聚最后一点灵念为剑,直指那颗眼珠子。 那眼珠子中的瞳孔猛然放大,黑与白的光华照射到第二春秋身上,使得那剑凝滞在半空。 此刻的季杰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手段,但在生死面前,他不愿意就此放弃,而是死死地禁锢住第二春秋的身躯,不让他的剑挥下。 身体保持着刺剑动作的第二春秋目光坚决,他此刻正拼命抽调出体内尚存的灵念试图冲破黑白的光华,斩去这颗眼珠子。 就在那道剑即将触及黑白眼珠之际,一道灰光直过天际,直奔杂园中心而来! 那一道灰光来自于遥远的西北,来自于那千年国祚的皇宫,来自于那颗黑白分明眼珠的真正主人! 守护在杂园边界的老者倏然起身,右手高高抬起。那手抬得极为坚决严肃,有如先生高举戒尺,于此同时,一只巨手横亘于天际,堪比那截断西铮北幽两国的云天山脉! 在巨手的面前,那一道灰光犹如撞火的飞蛾。 但飞蛾最终会坠于烈火,灰光却不惧拦路的高山! “轰!” 千百丈高的巨手之上炸裂出一道道扩散漫天的波纹,那是凝实的灵念涟漪,似能震落天上的星辰! 波纹过后,灰光消失于巨手之中,但边界的老者却神情凝重。 “剑?!” 话音刚落,一点灰光乍现于巨手之后,随后一线灰色流星继续向前,那堪比云天山脉的巨手竟被这道灰光贯穿而过! 但在巨手之后,又有一道纯白的光幕升起。 乌素抬头看着天空中向着杂园中心而来的灰光,当即出手阻拦。 不同于山脉一般巨大的手掌,纯白的光幕不过薄薄的一层,好似冬季初临时河面结成了一层冰。 灰光直撞上了纯白的光幕。 画面诡异地静止,可以冲破山脉一般巨大手掌的灰光此刻却静止在薄薄的一层光幕前,一动不动。 静止之后,那道灰光的光芒也徐徐消散,那悬于天空的正是一柄灰扑扑的长剑,长剑的模样极为普通,与寻常铁匠铺子里售卖的铁剑一般无二,那剑锋有些厚重,似是还未开刃。 杂园的边界处,收回手的老者遥望着那柄长剑,他似乎认出了那柄剑,眼中有诧异,亦有无奈。 他道了一声:“铮。” 千年前西铮以剑立国,有三柄剑历经千年而不毁,一直流传至今。 斫雷流转民间,盛名遍江湖。 魔剑蛰伏囚园,终成大侠名。 铮以国为名,千年矗立朝堂上,独号西铮百万兵,三把剑中最为名震天下,但它从未出鞘,更未饮血,作为一把剑来说,它的象征意义大过了它作为剑的存在意义。 但谁都没有想到,今日跨千万里而来的,竟是这一柄西铮国镇国的宝剑! 地面之上,第二春秋一剑刺出! 灵念凝聚的长剑刺进季杰的面门,却与那颗黑白分明的左眼差了两寸,剑锋直没入季杰的眉心。 深红色的血液从季杰的眉心溢出,第二春秋脸上却并没有杀死对手的喜悦,他试图平移长剑,向那左眼横割过去。 黑白色的纹路在季杰与第二春秋之间浮现,那只左眼周围青筋暴起,不过短短一寸的距离第二春秋的长剑却只能一丝丝地挪动。 天空之中,长剑与光幕的僵持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铮剑尖所触及之处,纯白色的光幕之上顿时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纹,如同一块将裂未裂的薄冰。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纯白的光幕碎裂作千万片碎片,在空中照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而在那光芒之中,灰色流星直落,铮直刺第二春秋! 地上,指尖长剑与那眼睛还有半寸距离,第二春秋观察到了空中的异相,在白色光幕碎裂的瞬间便要退却。但此刻,黑白的纹路却浮现在第二春秋脚边,那只黑白分明的左眼周围已经迸溅出鲜血,却死死地固定住第二春秋的身躯。 第二春秋试图以最后的灵念挣脱开左眼的束缚,可那一柄尚未开刃的宝剑已经到了他的眼前,他甚至能看清那柄剑上笔直的纹路。 锋刃端直,剑身灰暗,装饰朴素,纹路笔直纵横,离开了华丽至极的剑鞘后,铮这柄剑的真实模样竟然与世人想象中的宝剑模样全然不同。 “好剑。” 这是第二春秋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