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轻燕》
1. 第 1 章
月苗渐淡,东方浅露一丝鱼肚白,饶是冬日地里没啥活计,烟囱袅袅中,半辈子面朝黄土的农人也早已收拾妥当。
接连下了小半月的雪,好容易见着太阳,得去地里瞧瞧庄稼冻坏没。
陆续有人吱呀一声推开篱笆门,伴随着鸡鸣狗吠,准备迎来新一日的劳作。
只一声凄厉惨绝的哀鸣穿透晨风,如利刃般破开大榆树村日复一日的宁静——
“是哪家在哭?”
“咋个回事?”
邻里们纷纷驻足,左右巡视,最终循着声音去往住在村头处的于连水家。
于连水家门户大开,半人高的篱笆拦不住任何刺探的目光,越近了哭声越大,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是一声哭喊,这下再没人站得住,尽往于连水家里去。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生怕冷风擦着缝隙窜起来,于连水家却是门窗大开,呼啸的过堂风夹杂着前几日大雪的冰碴子,刀子似的割人脸。
“二水……二水啊!你咋这么狠心,就这么抛下俺们去了啊!”
堂屋正中坐地痛哭的老汉是于家老爹,他浑似没见着涌入家里的乡亲,沉浸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听见于老爹这般哭,村人们十分惊讶。
这于连水自幼便有一把子力气,模样也壮实,后来跑出去讨生活当了脚夫,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头疼脑热,顽疾旧疾的。
都说穷人的扁担富人的马,当脚夫要的就是劲儿大,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于连水便是凭借一身蛮力攒足钱成了家,眼瞅着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好好个人,怎地突然间便没了?
“里长来了!里长来了!”
众人向左右散开让出条道,来人是大榆树村的里长,他须发皆白,走路略有些趔趄,年纪与辈分极高,几乎能在村中说一不二。
见于老爹只顾着哭,里长将视线落到堂屋角落,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阿爹怎么没的?”
他这样一问,角落里的两个小娘子更是泪如雨下。
于家大娘要冷静些,饶是内心悲痛,她仍旧强撑着抹去眼泪,颤着声音回了话:“阿爹是昨晚回的,并不曾有甚异样,只今儿一早我烧好朝食,使妹妹去喊他,却无论如何叫不醒……才知晓阿爹他…他竟没了气!”
言语断续,说到最后已不能成句。
里长一听便觉蹊跷,好端端的人,昨儿归家时还好好的,睡上一夜反倒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痴痴哭喊的于老爹这时忽地抬头,眼里满是凶光,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连滚带爬扑到里长跟前,苍老干枯的手掌一把将其抓住:“四叔!四叔!我家二水是跟大山子一起回的,肯定是他害了二水,肯定是他害的!”
人群中的于连山蓦然受到指控,瞠目结舌,见亲邻尽数朝自己这看,他吓得慌张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不不,不是我!我干啥要害二水?我哪个能是那样的人?”
他们可是打小长起来的堂兄弟,又一起当脚夫,于连水暴毙,于连山心中也不好受,他一早听见这边哭声便赶了过来,想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哪知偌大一口黑锅这样当头扣下!
听于老爹控诉是于连山害了于连水,众人都不大信,盖因于连水精明能干出了名,于连山却是有些木讷,若非于连水带着他,他这会儿怕是连糙饭都吃不上一口。
于老爹却听不进这些,无论素日里两家关系怎样亲近,于连水死了于连山却活着,他心如刀绞,哪里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给于连水讨个说法。
人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
“你俩一同出去,又一道回来,为啥你如此利索,二水却一觉没了?定然是你坏了心肠,把二水害了!”
于老爹越说越是咬牙切齿,到了最后连他自个儿都信了,一腔哀痛得以借由于连山发泄,二话不说便上去撕打于连山。
于连山年富力壮,他便用指甲掐,动牙齿咬,边打边哭,实在可怜,叫一旁的村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无甚力气的老翁,此时竟如力士一般死死抓住了于连山,于连山窘迫难当,却不敢还手。
他家里人见状,忙上前帮忙,场面顿时更加混乱,里长头痛不已,不知要作何处理。
许是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又一阵扭打哭叫,这寒冬腊月的,竟是人人出了一身汗。
有不为人知的外客被吵醒,百无聊赖的睁眼,侧耳听了片刻,又懒散闭上。
西风吹过村口枝条萧索的大榆树,一辆慢慢吞吞的骡车由远及近,许是被这边的声音吸引,竟不急不缓的靠了过来。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争斗,于连山终于得以同于老爹分开,他面上颈上出现了好几处伤口,衣衫也被撕扯凌乱,反观于老爹,除却发髻略散外,几乎是毫发无损。
于连山十分委屈,他想哭又不敢,只眼巴巴瞅着里长,盼望里长能为自己做主。
里长已进西屋看过于连水,他死得很是蹊跷,双目圆睁,眼球几要凸出眼眶,眼白处通红一片,身体早已僵硬,将上了年纪的里长吓得不轻。
这,这是死不瞑目啊!
他当上里长数十年,村里从未发生过如此古怪之事,一时之间,里长亦不知作何处置,至于报官,他是没想过的。
宁见阎王不见官,小老百姓大多如此,血泪往肚里咽也不信官府。
见于连山挨了打还傻站在原地,于清容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阿爹,你往这边来点。”
言语间她时刻紧盯着于老爹,生怕这老汉再次动手。
于连山脑子不灵光,女儿说啥他就听啥,明明未曾害人,他却跟犯下大错一般,含胸耸肩缩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见里长自西屋出来,于清容悄悄在衣摆上擦净掌心手汗迎上前去:“四叔公,我阿爹最是愚鲁,你叫他做活,他一个能顶仨,可你叫他害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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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万万没有那胆子的,他连条鱼都不敢杀呀!”
“何况我阿爹与二水叔素来亲近,更无仇怨,怎会害了二水叔性命?”
村人听了,都觉着于清容言之有理,于连山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恶徒,何况说好听些是木讷,实际上于连山就是傻,脑子不转弯,得亏有他家闺女,否则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里长叹气,他也不信于连山会害人,但于连水死不瞑目总不是假的。
不知是谁家娃儿不懂事,偷偷顺着土墙攀上窗台,瞅见了死在床上的于连水,被那张通红狰狞的遗容骇住,摔倒后大哭不止,引得一众人过去,再遮掩不住于连水“死不瞑目”之事。
若非被人害死,焉能眼睛合不上?
于清容将村人怀疑的目光看在眼里,心知这脏水怕是真要泼到父亲身上,一时间又急又怕,眼圈也红了。
事已至此,里长再无它法,想叫人去报官,心里却直发慌,一想到要见官,他便腿软。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是谁说了句:“死不瞑目,却也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
说来也怪,明明周遭嘈杂,这句清朗的声音却如日光刺透云雾,里长一怔,见一位绀衣青年站在人群之外,因其身高过人,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里长暗暗心惊,忙拱手作揖。
时人多穿青白蓝紫,其中尤以青白为多,绀色虽接近于蓝,细辨却能瞧出其色彩特殊,这青年只怕出身不凡。
青年回以拱手,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却并不显骄矜自傲,“老丈,我与家眷路过贵地,听闻院中喧哗,并非有意叨扰,还请老丈见谅。”
里长连连说无妨,随后试探着问:“郎君方才说死不瞑目,并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不知此话怎讲?”
青年面带微笑,她温声道:“在下不才,曾听闻一位医者言之,人死之后,周身骨肉松弛,眼睑亦然。肢体无法控制皮肉,伴随尸僵,双目便难以合上。”
说罢,她看向仍在哭泣的于家祖孙,轻叹:“此多为猝死之状,以温水润之,或可使其合眼。”
里长似懂非懂,“郎君的意思是说,二水可能并非是为人所害?”
青年并未妄下定论,而是询问:“不知在下可否去看一眼死者遗体?”
里长:“这……”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老爹仍在痛哭,反倒是于家大娘定了定心神,红肿着眼睛道:“郎君请。只是……家父遗容不整……郎君烦请见谅。”
青年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娘子节哀顺变。”
里长先前虽已见过于连水的遗体,但那狰狞可怖之相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奈何身为里长,也不好说自己不敢进去,只得尽量撇开视线,避免直视死尸。
于家大娘捏着拳,惶惑地望着青年,试图从她波澜不兴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伴随着于老爹的哭声,青年掀开了盖在于连水身上的被子。
2. 第 2 章
于连水暴毙而亡,尸身与自然死去之人千差万别,他皮肤肿胀,太阳穴及脖颈处脉络尽显,双目圆睁,难怪里长畏惧,不敢再看第二眼。
青年询问道:“某听闻令尊雪夜归家,不知娘子可否将昨夜之事,细细与某说来?”
她言谈温和,语气镇定,使心乱如麻的于家大娘也受到感染,开始回想起昨夜。
原来这于连水自半月前与同村的于连山搭伴而出,走时曾言不出十日便会归来,谁知大雪封路,始终不见停。
脚夫这行当,天气恶劣时反倒能多赚两个铜板,奈何雪如鹅毛,急下不停,无法搬货,却要在外吃喝打尖,还没摸热兜里的几个子儿就要再花出去,穷苦百姓哪里舍得。
于连水跟于连山等了几日,见大雪依旧不停,二人商议后便决意连夜赶回家中。
“……阿爹归家已是丑时,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将开门的二娘吓得不轻。”
因着是昨晚之事,连当时于连水脸上都是雪,惟独露出两个眼珠子的模样,于家大娘都记得清晰。
“他在雪夜中行走许久,鞋都走烂了,两只脚冻得青紫流脓,满身的泥水雪花,阿爷便使我去烧了一锅热水,好叫阿爹去去寒气——”
听到这里,青年的眉头不经意间一蹙,“随后呢?”
“阿爹沐浴过后,便喊着说头晕犯困,阿爷又叫二娘去热饭菜,等阿爹醒后充饥,可谁曾想……”
于家大娘说着,眼眶内再度蓄起泪花。
于连水家有三间屋,姐妹俩住东屋,于连水及其父住西屋,堂屋供日常所用。
今晨起身后,二娘发觉昨夜热好的饭菜分毫未动,已冷硬结冰,心下担忧,便去敲西屋的门,这才发现于连水竟睡着睡着断了气!
“郎君,我阿爹究竟,究竟是不是叫人害了?”
面对于家大娘悲伤的目光,青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劳烦娘子请令祖进来,某有话要说。”
于家大娘拭去泪水,转身去了,然于老爹悲痛欲绝,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大娘请他进西屋他也充耳不闻,只顾哭天抢地。
无奈之下,青年只得与里长一同出了西屋,见二人出来,村人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还是里长高声喝止。
而于连山胆小怕事,是其女于清容主动上前:“这位郎君,不知二水叔的死,与我阿爹是否有关系?”
青年看了眼地上的于老爹,回答道:“于连水确为猝死,并非为人所害。”
此言一出,原本已安静的屋内院中尽是一片议论之声,里长吼了好几句才叫众人安静,于老爹则不可置信,他踉跄着两手撑地爬起来,质问青年:“你凭甚说二水不是被人害的?那为啥二水死了,于连山却好好的?”
众人齐齐看向于连山,于连山手足无措,缩得更小了些。
面对于老爹的崩溃与怀疑,青年自始至终都冷静以对:“于连水雪夜归家,寒气入体,你却叫他泡在热水中……殊不知如此非但不能驱寒,反倒会令寒气侵蚀脏腑,使其头晕胸闷,呼吸艰难。令尊沐浴后是否有此症状?”
最后一句问的是于家大娘,在大娘点头后,青年继续道:“脚夫常年风里来雨里去,酷暑严寒也不曾停,承重惊人,身体四肢必有畸形,诸位若不信,可以看他。”
这说的是于连山。
于清容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阿爹肩垮背驼,腿脚粗壮紧绷,尽是青筋,都是做脚夫累出来的。”
“于连水亦是如此。”青年冲于清容点了下头,又道。“虽然平日无痛无病,然内里沉疴堆积,大寒之后立即受热,极易猝死。”
于连水身上并无外伤,亦无中毒迹象,显然并非他杀。
“郎君所言极是!”
能在村人面前洗清父亲身上冤屈,于清容激动不已:“阿爹归家后喊冷,人也困顿得厉害,我便叫他先换了干净衣物,清理了腿脚伤口,又吃了碗汤垫垫肚子,之后阿婆还给他添了床被子,发了一身的汗呢!”
青年询问:“喝的可是生姜羊汤?”
于清容惊讶不已:“正是!”
她想洗去自家冤屈,免得从今以后在村里无法生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前几日阿婆听说石碾子村有户人家的羊让冻死了,愣是没跟我讲一声,顶着雪跑去买了一斤羊肉并几根骨头。昨晚阿爹回来,灶上正炖着羊骨头汤,我见他脸色煞白,便多切了几块老姜进去。”
青年颔首赞许:“生姜发汗解表,温肺化饮,羊肉则有健脾温中,益气养血之效。令尊同样寒气入体,这一碗生姜羊汤饮下,捂出一身汗,恰巧驱了身上寒气。”
说完,她轻叹一声:“受寒之后,应当等待身体回暖,维持体温,不宜立即沐浴。于连水本就身有沉疴,泡了热水粒米未进便蒙头入睡……”
若是及时发现,兴许还有得救,偏偏跟于连水同屋的于老爹并未察觉。
可以说于连水的死,完全与于连山无关,真要怪,也只能怪于老爹。
村人们听了这番言论,都觉新奇,于清容则轻抚胸膛:“阿婆本也要去烧热水的,可我家柴禾因这些日子一直下雪用得差不多了,只烧了一盆足够阿爹泡个脚……”
对于老爹来说,这简直如晴天霹雳,他怪不得于连山,也怪不得孙女,甚至昨儿晚上,二娘热了饭菜还想将于连水喊起来吃,是他心疼于连水,说等人醒了再吃不迟。
于老爹蓦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他站立不住,跌倒后以头抢地,不停喊着于连水的名字,着实可怜。
于家大娘与二娘也止不住哭出了声,这使得刚刚有些高兴的于清容再笑不出来,只觉眼中酸涩。
她们两家毗邻而居,三人常在一起做活说话,感情深厚,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自己应当说些什么。
对于这位帮助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的青年,里长很是感激,“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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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多亏郎君出手相助,否则只怕难以了结。”
青年答道:“某只是过路之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敢问老丈,为何不报官?”
里长闻言,叹道:“说着容易,哪有这样的好事?且不说雪路难走,咱们平头百姓进了衙门,不被剥层皮哪里出得来!”
青年问:“难道此地县官,竟对民生官司不管不问?”
里长欲言又止,不敢言语冒犯官府,只一个劲儿摇头。
不知谁喊了一句:“怎么又下起来了!”
往外一瞧,才发现刚晴了没多久的天,已再次阴沉下来,浓浓的灰云遮天蔽日,雪飘如絮,夹杂着呼啸狂风,席卷不停。
如此恶劣,青年自然无法继续赶路,里长便请她在村中暂住,于清容心念青年帮助她家洗去冤屈,主动表示自家还有空闲的屋子,可供青年及其家眷落脚。
至于于连水的丧事,只能等到雪停后再说了。
也是直到此时,于清容才知晓青年姓云,此番携家眷前来阜卢县投亲,除了他外,随行的还有其母,与一位女使。
云初霁牵起骡车进了于清容家门,很是熟练地将骡子拴进低矮的柴房,之后才请母亲下车。
于清容一家三口皆是普通农人,哪里见过这般人物,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于阿婆更是只会说快进来快进来。
明明是她们家,却局促地像外人。
云初霁的母亲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她身着绸衣,虽不奢靡,却仍显家底丰厚,于清容曾见过镇上布坊掌柜,那也是很富裕的人家了,穿着用度也无法与云氏母子相提并论。
她支吾半天,不知该如何称呼。
云初霁的母亲似是看出于清容窘迫,笑着说:“我姓陈,你唤我一声陈姨便好。”
于清容不曾想她这般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结结巴巴地喊了声陈姨,又火速站起来,家里其实已经足够干净,可她仍觉不够,人家帮了自家这么大忙,只恨雪天路难,否则她也好出去寻摸点吃食回来款待贵客。
于阿婆颤颤巍巍地拿出了舍不得吃的点心,这是买来过年用的,怕被老鼠偷了,都放在高高的柜顶。
十分廉价,且不值钱的点心,但对于清容一家来讲却是难得的美味。
云家女使名叫石榴,生得高高大大,一脸福相,盯着桌上的点心移不开眼,云初霁轻轻敲了下她的脑壳:“去将那个黑色包袱拿来。”
口水险些滴落的石榴闻言,嗖一下起身,速度快得于清容差点儿没看清。
于家那锅生姜羊汤还在灶上炖着,因着要省柴禾,过了一夜已经冷了,上面凝固出一层白色微微泛黄的油脂。
对贫苦一生的农家人来讲,能咂摸点油水进肚就很欢喜了,味道好坏没必要执着,所以这羊汤闻着怪腥的,尤其汤一煮开,膻味更是直冲天灵盖。
连石榴这样对吃食不挑嘴,给啥吃啥的人都有点扛不住。
3. 第 3 章
云初霁接过包袱,这包袱里倒无甚贵重之物,她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石榴,石榴美滋滋将其打开。
里面是她们出发前蒸好的笼饼,热着吃时香,冷着吃亦是口感非凡,奈何天寒地冻,再有韧性的笼饼也愣冻成了冰疙瘩,得放火上烤着吃才舒坦。
于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能为她们提供个落脚点已是心善,哪好意思去吃人家的口粮。何况大雪封路,阜卢县又无山陵林麓,柴薪多以禾秆芦苇为主,因此柴禾价高,百斤柴能顶一斗新米,近一钱银。
今日是贵客登门,于清容才舍得生炉烤火,以答谢云初霁仗义执言。
于是围着这个炉子,云初霁烤起了笼饼。
笼饼不曾添加一点粗粮,暄软白胖,冷着还好些,稍微烤热了便散发出一股浓郁麦香。云初霁又取出一份肉干,就着火烤,肉干也是她亲手所做,烘得时间不长,仍旧保持着肉质的湿润鲜嫩,烤透后竟还渗出了油脂,肉香混着香料,香味极其霸道。
连跟着她后日日吃香喝辣的石榴都把持不住,何况常年缺油水的于家人。
于清容慌乱摆手,不肯接吃食:“不不不,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家大忙,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怎么能再吃您的东西呢?”
云初霁温声说道:“只吃笼饼肉干也是口渴,不知娘子可愿分一碗羊汤给某驱驱寒?”
于清容立刻道:“当然!”
她赶紧起身要去往灶屋,云初霁将烤好的笼饼给了石榴,跟在了于清容身后。
石榴嘴里叼着一个,两手分别抓着一个,再递给陈知书同于阿婆。
于阿婆惶恐不已,根本不敢接,只不停摆手,也说不出话。
羊汤这会儿已经热了,于清容引云初霁一家进门后便使唤于连水去起火烧锅,她们家没甚好东西,只这一锅羊汤沾点荤腥。
半锅煮了羊蝎骨的汤,祖孙二人硬是喝了好几日,怕是要把骨头都给煮化才行。
冬日严寒,热气带出的膻味儿尤其刺鼻,于家人并非不会烹煮,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们一样也负担不住。
于连山本就胆小,他虽做脚夫,身形粗壮,个头却不高,见了云初霁不敢抬头,整个人险些蜷进柴禾堆里,于清容只得让他先去堂屋,自己则代替于连山烧火。
征得于清容的同意后,云初霁打开个巴掌大的搪瓷罐子,从里头挑了一筷子赤色浓酱出来。
也不知这酱是怎么做的,原本并不算好闻的羊汤,在酱料被逐渐煮化后,竟满是骨香,仅剩的那点腥气,也慢慢消失不见。
云初霁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她看出于清容窘迫,笑道:“羊肉味重,烹饪之前,可先将其切块后泡冷水,每半个时辰换水一次,如此循环个两三次,便可去除大半血水。”
“之后冷水下锅,若无大料,切些许葱姜共煮即可,待到水沸,则将浮沫撇去,再以温水冲洗,到这一步不可再用冷水,否则热冷交替,肉质缩紧,会将腥气一同留住。”
于清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接下来呢?”
云初霁莞尔:“接下来还可放几个山楂或橘皮,中和羊肉特有的膻气,这样做出来的菜,即便没有香料,也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异味。”
于清容连连点头,山楂橘皮不算贵,村里便有人种,只是结果不多,又格外倒牙,因此没人爱吃。
说话间,羊汤已重新热好,香气四溢,只留一点小火,于清容快被香迷糊了,她从烧火凳上跳起来:“我去拿陶罐!”
她们家只三人生活,碗筷并无多余,惟独有个装饭食的陶罐,供农忙时带饭所用,冬日闲置,恰巧可以拿来装汤,碗筷可以暂借给郎君她们,她和阿婆阿爹用陶罐便好。
云初霁掀开锅盖,对于清容道:“此次探亲我们带了许多家当,娘子去问石榴即可。”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盛了三碗羊汤出来,于清容恰好一手一碗,先送去堂屋。
因着路有点滑,云初霁往前走了两步,替于清容掀开灶屋草帘,谁知一转身,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第三碗羊汤,竟不翼而飞了!
若非真切记得的确是盛了三碗,又只让于清容端走两碗,云初霁当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灶屋内无边安静,唯有偶尔啪一下炸开的柴禾燃烧声,门窗处草帘紧闭,如此逼仄,多待两个人都转不开身的地方,难不成是灶王奶奶显了灵,要喝汤?
此时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应当是于清容拿了碗回来了,这回没用云初霁掀帘子,咧着大嘴傻笑的石榴先映入眼帘。
她豪爽地说:“哪用那么费事,端碗还得来回跑,我把锅端去得了!”
云初霁失笑,这倒也真符合石榴的性子,她说:“那你小心些,别将灶台弄坏了。”
石榴中气十足地哦了声,捋起袖子,拽了把稻草便提起了锅。
云初霁帮她掀开草帘,石榴瞄了她两眼:“轻点儿啊,别太使力,否则手疼。”
换来云初霁轻晃手腕:“所以我用的是左手啊。”
说完她神情一顿,原因无它——方才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碗,竟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出现在了灶台上!
……里头的汤水一滴不剩。
“你看啥呢?”石榴问。
云初霁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堂屋,石榴将锅架到炉子上,她递碗云初霁盛汤,配合之流畅、默契,一看便知晓绝非第一回。
于清容早想喝一口了!好不容易等到云初霁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捧起豁了个小口的碗,先浅啜,而后为汤水的醇厚鲜香所震撼,接着便一饮而尽!
加了酱料的羊汤颜色微微泛黄,略有一丝极浅的辛辣之气,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胸腹,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碗热汤,仿佛漂泊的人脚底生根,既暖和又踏实。
汤是于阿婆煮的,半锅汤祖孙俩兑水喝了好几天还没完,除了舍不得外,也有腥气太重的原因在里头。
老人家劳作了一辈子,从未喝过这样香的汤,差点没敢认这是自己煮的。
石榴见这一家个个惊艳,如同是自己的功劳般神气活现:“我家主君有一双能调百味的妙手,别说是一锅羊汤,就是来个烂鞋底子,到主君手中,都能把人馋掉大牙!”
云初霁:“好哇,那下回就给你烀个烂鞋底子打打牙祭。”
石榴:“不要啊!!”
她叫得凄惨,使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云初霁随口问道:“于婆婆,冬日乡村,可还有鼠患?”
于阿婆对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很是惶恐,结巴着回答:“哪,里还有耗子哟,这天儿冷的……耗子也要过冬呢,不,不敢往人前跑。”
云初霁又为她添了碗汤,并将撕开后贴在锅边以余热蒸好的笼饼放进汤碗里,配上肉干咸菜,一口下去不知多让人满足!
于阿婆吃得十分珍惜,于清容也是,石榴更是见了吃的不抬头,唯有陈知书胃口不算好,食量也不大,她注意到云初霁似有心事,咳了几声后询问道:“怎么了?”
云初霁冲她摇摇头:“你吃过了便去歇着吧,别又染了风寒。”
不算灶屋跟柴房,于家一共有四间屋,只是被褥不够,好在云初霁一行有带。
正如云初霁所言,此次探亲,骡车塞得满满当当,能带上的一个没落下。
原本于清容想着,三间卧房,让阿爹在堂屋睡,把他的屋子让给云初霁,陈知书与石榴则住东二间,没曾想陈知书却说她们叨扰主家已很是过意不去,三人睡一屋即可。
“毕竟只住一晚,哪里好让主家在堂屋打地铺?”陈知书面色苍白,“石榴睡熟了叫不醒,我儿随侍在侧,也好有个照应。”
于清容点头:“好,那我去烧些热水给你们梳洗,若是还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就成。”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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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立马道:“我帮你。”
她俩出去后,屋内便只剩母子两人。
云初霁扶着母亲走到炕边,见她病容未退,微微蹙眉:“若是明日不下雪了,我便带你去镇上找大夫先看看。”
陈知书拍拍她手背:“何止如此?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爱护,你别说我,也管管自己。”
今日之事,陈知书依旧心下不安,她压低了声音:“此处人生地不熟,村落宗族最是排外,若有人见财起意,谋你性命,你要如何是好?”
除了石榴力气大点儿,陈知书自己大病初愈,云初霁更有旧疾在身,真叫人盯上,跑都没地儿跑。
“难不成,你还要拿你那菜刀锅铲的同人拼命?”
数落完见云初霁在笑,陈知书改拍她后背:“谁叫你笑了?”
云初霁握住她的手,明明刚喝过暖胃的汤,陈知书却仍旧手脚冰凉,瞧不出一点血色。其中固然有病愈亏空的缘故,只怕她心中也还郁结担忧,不过是不想自己为她操劳。
“阿娘,你别怕,咱们到阜卢县来,总比留在原籍好。”
许是陈知书并未因这句话得到什么慰藉,云初霁顺势跟她开个玩笑:“便是日后败露,最严酷不过夷三族,那是咱俩赚了。”
陈知书竟无言以对,半晌,她没辙投降:“倒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现在是块滚刀肉,的确谁都不怕。”
“正是如此,所以您无需担心,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云初霁在母亲身边坐下,揽住她肩膀,轻声为她描绘着美好的以后:“等到了地方,再也没人管着你,我让石榴陪你,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成。”
“不过,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行。”
陈知书说:“药理这行当,我懂得比你多,不用去看大夫,还是早日赶路正经些。”
云初霁并不与她争辩,柔声应下,这时石榴端来热水,三人轮着泡过脚,之后便让石榴睡最里头,陈知书在中间,云初霁则睡外侧。
到底身处异地,云初霁和衣而卧,久久没有睡意,反倒是同样睡眠浅的陈知书已进入梦乡,至于石榴——她就没有睡不好过,打着小呼噜在被子里像个火炉,疯狂散发热意,陈知书睡着睡着就蹭去了石榴那边。
浅眠一夜,到了时辰云初霁便已起身,走到窗边一瞧,虽然还未天光大亮,雪却停了,这是好事,意味着她们不必多留一日,可以尽早上路。
于阿婆同样起得早,她拿出藏了许久不舍吃的鸡子煮了四个,又打了两个做汤,尽可能想要云初霁等人吃得好些。
四个鸡子,云家三口一人一个,剩下那个是给于清容的,于阿婆自己跟于连山都没有。
云初霁并未推辞,她们随行带有干粮,但想也知道,即便取出来于家人也不肯再吃,昨天那一顿笼饼肉干浓酱,便让这淳朴的祖孙俩惶惑不已。
临走之际,云初霁在睡过的枕下放了些银钱,此处距阜卢县城已不算远,余下的干粮却有很多,于是她便想着,将没吃完的食物分一些给于家,只是要放得隐蔽些,等她们走后再让于清容发觉最好。
可刚碰到放吃食的包裹,便大出云初霁预料。
盖因这些吃食,除了味重的酱料还剩下外,其余诸如笼饼肉干蜜饯糕点甚至腌菜——竟一口不剩,只留下几张空荡荡的包袱皮。
要知道这些东西石榴怕人偷,都是不辞劳苦从骡车上卸下搬进屋里的!昨夜她们一家同睡一炕,云初霁十分确定自己并未睡熟,何况她五感过人,便是真有耗子偷粮,动静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云初霁无奈扶额,她在屋内检查了一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昨晚反扣的窗台草帘都没有变化,更别提脚印。她睡前特意在窗户两边各放了一捧雪,一夜过去,亦无任何蹊跷。
莫非撞鬼了?还是说遇着了能够穿墙遁地的神仙?
……总不能是灶王奶奶又显了一回灵吧?
4. 第 4 章
将行李重新收拾整装好的云初霁同于家人告别后便上了骡车,于清容则在之后去了隔壁,帮忙打点白事。
许是因自己疏忽才导致了男儿之死,于老爹似是没了魂儿,不吃不喝不睡,只呆坐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细细听来,不是呼唤“二水”,便是“死的怎不是我”一类的言语。
至于其它事情,竟是一概不管,当了个撒手掌柜。
骡车走时,还听得见里头动静,云初霁并未多作言语,似于老爹这般人她也曾见过,家里若有个男儿,浑身便有使不完的劲,仿佛活着都有了盼头。
若是有个女儿,便来去自由,得过且过,最多不过为她挑选一良婿,如此还要担忧赘婿是否能妥善对待女儿,银钱资源流水般往其身上砸。
然赘婿者,多狭隘自私,良人十无二三,最后往往养出个中山狼,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好些了没?”
听闻陈知书又在咳嗽,云初霁轻抚其背,温声询问。“待会儿——”
“不去。”陈知书打断她的话,正色道,“眼见便要到县城,何苦中途再花时间?咱们已走了一个多月的路,还是早到的好。到了地方,能安静休养,我会好得更快。”
云初霁争辩不过她,又问赶车的石榴:“冷不冷?过会我同你换。”
石榴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咬得咯吱咯吱响,欢快道:“算了吧,主君还是在车里待着,我不怕冷。咱家灰溜儿一身蛮劲,我怕它给你拽沟里。”
皮毛油光水滑的骡子似是听懂了人话,咴儿咴儿嚎个不停。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离了大榆树村,两边道路的灌木杂草因寒冬已一片萧条,放眼望去四下白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云初霁却忽地问石榴饿不饿。
石榴:“本来是不饿的,您这一问,就饿了。”
其实她食量大着呢,一人能吃三人份,可出行在外,哪里禁得起敞开肚皮吃。
“离晡食还早着呢,是不是主君饿了?”
云初霁哑然,对陈知书说:“我生火热些熏饼吃。”
将黍面揉成团,掐成剂子后摊圆用油煎,就是熏饼。熏饼方便携带,又有油水,就是不能凉了吃,冷油入肚容易腹泻。
云初霁做的熏饼里头加了馅儿,豆沙、枣泥、剁碎的肉臊……甜咸皆有,用火一烤,熏饼软得弹性十足,咬一口满足感拉满。
尤其她还掏出一罐肉酱,给石榴看得亢奋不已:“主君!大手笔呀!怎地连香蕈肉酱都拿出来了呀!”
这香蕈肉酱可不得了,用的不是猪羊鱼鸡,是顶顶昂贵又难买的牛肉!且里头肉块足有指头大,卤得汁水丰沛,香蕈同样价高,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好吃死个人。
云初霁道:“你顶着寒风赶车,实在辛苦,犒劳犒劳你。”
石榴美滋滋地跑去车上找水袋,云初霁随意拂了拂路边积雪,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陈知书瞧见,立时瞪她,并从车上丢来一件皮毯子。
虽然不知道云初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陈知书仍旧毫不犹豫地放任了。
云初霁烤着熏饼,边烤边同石榴讲:“如今天寒地冻,没甚蔬菜吃,一路上也没碰到菜农。待到开春便好了,届时我带你去挖野菜……嫩焯黄花菜,烂煮马兰花,竹节苗、水莴苣、拖白练……清炒油煎剁碎了做扁食,清爽又解腻,若是挖多了,还可做一桌素席,精烹细食,风雅得很。”
她语调平缓,如话家常,给深知主君手艺的石榴馋得犯迷糊,云初霁一指,她便呆呆坐到旁边,离火堆远了些。
云初霁起身拿了一张熏饼去往骡车,石榴朝边上一让,火堆及还在烤的熏饼周围空无一物,便是来只鸟雀,疾风闪电地叼走,她这双利眼也能察觉。
谁知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云初霁眼睛都没眨,竖在火堆边正在烤的熏饼就一张不剩了!
石榴心满意足地吃完手里的,念念不舍地舔舔指头,正预备伸胳膊再拿一张——
“咦??”
她惊讶地看向云初霁:“主君!你何时吃饭这样快了!”
这个家吃得最多也最快的难道不是她石榴吗?明明主君再三叮嘱过要细嚼慢咽,可她偏偏改不掉这坏毛病。
都怪从前饿得狠了,吃得再撑也不觉饱。
云初霁环顾四周,除了积雪,四下寂寥,空空荡荡的天地间只余这一片白,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其实并没有人跟着她们,更没有什么贼子,说不定,就是灶王土地闻着饭香来显灵。
思索过后,云初霁不再试图设套捕捉这位虚无缥缈的“饕客”,转而继续赶路。
石榴很遗憾:“这么说,接下来咱们不就地生火,只能硬啃干粮啦。”
不过经主君之手的干粮,也一样美味。
云初霁承诺道:“等安顿下来,给你做一桌大餐。”
“嘿嘿。”石榴轻扇一把大灰骡的屁股,“笼饼要管够哦,还得有肉!”
云初霁自然无有不应。
惠朝于地方设府、州、县三级制,阜卢县隶属滂州,年纳粮不过三万石,是实打实的下县,不过人口却不算少,有四万出头,镇集八个,一百余村,各村人口多少不一。
眼见县城将至,云初霁挑开车帘,守城的几个男差役身量矮小无精打采,对入城行人倒颐指气使得很,检查行囊时也颇为粗暴,有个老农的背篓里头装了些拿来卖钱的鸡子同白菜,也叫其翻得乱七八糟。
按说县城守卫应当都是民壮,但阜卢县显然有所不同,云初霁暗暗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轮到她们时,见她仪表不俗,男差役不敢像之前那般粗鲁,浅浅检查过个样子便放了行。
临走前,云初霁问道:“受累打听一下,阜卢县衙怎么走?”
听说她要去县衙,对方愈发恭敬:“您顺着这条街直走,到了十字路头左转,继续直走,过三条街便是了。”
骡车慢慢悠悠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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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个被翻了背篓的老农似是腿脚不大好,听闻身后蹄声慌不择路,竟要撞到路边茶摊上去,好在云初霁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背篓。
这一拽可不得了,老农与茶摊主毫发无损,她却是神情一顿。
“主君!”
“初霁!”
石榴与陈知书齐齐出声,只因老农身在右侧,云初霁情急之下,竟是用右手扯的背篓!
老农也是惊惧不已,见她神情恐慌,云初霁安抚道:“不碍事,婆婆,快瞧瞧背篓,里头鸡子可别叫挤碎了。”
她形容可亲,人也和气,如春风一般,老农缓缓放松,伸手进背篓里摸摸,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回答:“没碎、没碎,都好着呢。”
“那便好。”
云初霁轻笑,又坐回车上。
看得出那位老农受惊,陈知书心里再担忧也硬是按捺,以免云初霁苦心白费。她还拉着石榴,不让石榴去责备对方。
云初霁顺势问了老农几个问题,诸如她要去哪里卖东西呀,县城哪儿人多呀,鸡子几文钱一个呀……最后更是邀请老农上车,说送她一程。
“也是顺路,婆婆就别客气了,我们一家初来乍到,还多亏你跟我们讲这些呢。”
老农一辈子没坐过骡车,满是喜爱地盯着大灰骡看,夸这骡子养得好,双目有神,一看就通人性。
通人性的灰溜儿很不爽地朝天打个响鼻,认为自己的负重被增加了,到了地方多少得加餐,否则它不走。
云初霁喂了它块粗糖,又承诺说晚上多给颗萝卜,保证新鲜,灰溜儿才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继续往前。
等到了地方,云初霁顺势提出将老农的东西买下来,理由也很充分,她们带的干粮真见底了,确实是没东西吃。
石榴一个顶仨,云初霁本来准备了六人份的口粮,按说到阜卢县绰绰有余,谁叫半路遇着神仙显灵,硬是将她备好的吃食清得一干二净。
老农本想少收几个钱,但云初霁硬是按市价给了。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没想到今日运气这般好,不用顶着寒风被人杀价,这样在天黑之前她便能赶回家中,甚至还能买点吃的给孙孙甜甜嘴。
从没见过这样和善的贵人呢,连铺子里的伙计眼睛都顶在头皮上,穷人到哪都受白眼,以至于从不敢想自己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
别人拿自己当人,还不习惯。
接下来天上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不算大,但道路两边行人匆匆,因着前些日子也这般,先下小的,而后突然加大,跑慢点只怕到了家要淋成个雪人。
石榴加快了赶车速度,阜卢县衙近在咫尺,陈知书的不安与紧张也提至嗓子眼,她主动握住云初霁的手,轻轻地,很是温柔。
云初霁知道她心思敏感,以为她在害怕,正要安慰,却听陈知书说:“待会儿什么都搁一边,先将你这手做个药敷。”
明明她自己的手也是冰凉无比呢,却还一心惦念着旁人。
5. 第 5 章
过了宣庆街,阜卢县衙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朱色大门约有丈高,门口两只石獬豸威风凛凛,不过因多年雨打风吹,表面略有斑驳。大门两侧各有一名持刀男皂吏,身形单薄,站得东摇西摆,左边那个略胖些的甚至将脑袋枕着门,眯眼张嘴呼呼大睡。
比起还算气派的大门,右侧的升堂鼓及其外圈一轮木栅栏,应当是许久无人照看,鼓面破了个洞,栅栏多有破损,参差不齐。
左侧用以张贴告示的八字墙同样少人问津,墙角处挂了张破烂蛛网,于寒风中瑟瑟摇动。
石榴蹦跶着从骡车上跳下,掷地有声,她火力旺,除了冷风有点刮脸外,半分不怕冷。
然而便是这样大的动静,那酣睡的男皂吏也未曾清醒,真不知这样的天气,他是怎么睡熟的。
“主君。”
云初霁摆摆手,利索落地,她是手伤不是腿伤,何况手伤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哪里就要人扶了。
石榴转身去给陈知书搭把手,寻常无事谁会往县衙来,没睡的那个男皂吏总算是被吸引了目光,他色厉内荏地按了按腰间刀柄,不甚合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皂衣因此被扯得歪斜几分,毫无正形。
真有百姓来告状,在门口瞧见这样的差役,怕是掉头就走,生怕跑慢了被抓进去剥层皮。
“你们……打哪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只看云初霁的衣着,他便不敢眼高于顶。
云初霁沉声道:“我乃阜卢县新任知县,特来上任。”
此人一听,吓得顿时匍匐在地:“原来是县尊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县尊大人恕罪啊!”
这一声惊醒了正打盹儿的胖皂吏,他一激灵,后脑勺硬生生嗑到了木门上,忙着站稳又脚底打滑,随后摔了个大马趴,恰好五体投地到了云初霁脚边。
石榴嘎嘎笑:“还没过年呢,怎地行此大礼,主君可没得压腰钱赏你。”
陈知书原本心慌意乱,见着这么两个不着调的男皂吏,一时间简直啼笑皆非。这副德行,还不如陈家那群吃人的男族老来得吓人。
云初霁问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张五。”
“小的黄狗。”
“张五去找如今做得了县衙主的人过来,黄狗,你将骡车牵进去,再找几人来搬箱笼。”
两人迅速领命而去,起身时多有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走的。
石榴:“……这也太不利落了,我闭着眼睛都比他们能干,真要有恶徒上门,他们拦得住吗?”
云初霁笑了笑,并不着急,跟在牵着骡车的黄狗其后进门。
张五便是先前那个醒着的皂吏,他着急忙慌地跑进衙门,穿过两廊,直奔县丞之处,大声呼喊:“孙大人!孙大人!新的县尊来了!就在门口呢!”
阜卢县的县丞孙仲高人不如其名,名中虽有个高字,他却身仅五尺,生了张黑不溜秋的煤炭脸,五官平整得像是在一张墨纸上随意用毛笔划拉出的几条长短不一的线。
听见张五报新县尊来了,孙仲高眼珠一转:“来得倒算快。”
若是再不来,他便要上书州府,好好给自己运作一番,最好是顶了这个位置。
随即他跟着张五前往衙门口,远远瞧见那长身鹤立的青年,嘴里便酸不啦叽的嘟哝了两句。
怎地这般高!
再细细打量,发觉这位新县尊不仅个高,还双目清正器宇不凡,孙仲高暗暗叫苦,心说这还不如上一位呢,瞧着便是个不好糊弄的。
前面那个拍拍屁股升迁走了,给他留下一堆烂摊子。
任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孙仲高面上却是一派和气:“不知县尊大人如何称呼?下官乃是阜卢县丞,姓孙,名仲高。”
云初霁温声答道:“孙大人有礼,我姓云,初来乍到,新官上任,日后县衙之事,还需孙大人从旁协助。”
孙仲高唯唯诺诺的应了,表现得相当热情:“大人这边走,下官来为您引路。”
阜卢县虽是下县,县衙建得却不寒酸,前院为堂,中院为署,后院为廨,各有三楹。
前堂是知县升堂审案之处,两侧东纳未入流属官,西为牢狱;中间官署,则是三班六房吏治文书上职之所;后院的官廨,乃用来安顿官员家眷。
不过自上一任知县升迁后,后院便空了。
一般小吏没有资格携家入住,而有资格入住的诸如孙仲高之流,在城内自有居所。
他看着平凡矮小,却出身自当地富户孙家,其兄为知州幕僚,因此孙家在阜卢很有威望,县丞之职亦是其兄为他谋取而来。
若是云初霁再不来,这阜卢县县尊之位,还真不一定落入谁手。
孙仲高旁敲侧击地谄了半天笑脸,愣是没能获得丝毫信息,这新来的知县瞧着年轻,嘴竟如蚌壳一般。
孙家盘踞阜卢多年,枉法营私之事没少做,上一任知县便很上道,见无法夺权,迅速与孙家沆瀣一气,这云知县……怕不是一路人。
他忌惮云初霁,又小瞧于她。
新官上任,身边竟只带了母亲与一位女使,可见其若有家族,也为弃子,这样的人,既好拿捏,又不好拿捏,得寻思个章程才行。
“……这孙大人,我看他是来者不善。”
孙仲高假作热情引着她们看过官邸后便借口离去,骡车上的箱笼已被搬入后院,陈知书走到云初霁面前,低声提醒。
云初霁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不怀好意,难道我是没脾气的菩萨?”
陈知书想起过去,莞尔道:“这倒也是,你这颗心比旁人多生了十七八个窍,我看他形容粗鄙,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荒年的老鼠警惕心极强,连进食也要躲着人,米缸里的老鼠却不然。
他们吃肥了肚肠,张嘴便是油水,哪里知道早进了夜枭的眼。
“您这就是以貌取人了。”
云初霁边说边将其中一只箱笼打开,里面尽是棉被冬衣,压得极为厚实,需得一件件展开整理。
她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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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陈知书收拾一件,还不忘反驳:“这叫相由心生,那孙大人眼球浑浊,嘴角生疮,一看便知是肝郁气滞,脾虚湿盛,脏腑怕是有些毛病。”
云初霁:“这种情况,少□□米野物,少饮酒,多食粗粮青菜,修身养性,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陈知书被她逗笑:“孙大人怕是不乐意。男子总爱将壮志忠君挂在嘴上,一生都奔着实现抱负去,实则沾了钱跟权,叫金银珠玉一堆砌,便满脑子吃喝享乐,再戒不掉了。”
什么寒窗苦读呀,挑灯看剑呀,青史留名呀,全然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粗粮,什么青菜?谁要修身养性?”
端着水盆进来的石榴只听见云初霁后半句,吓得够呛,还以为是在说自己。
唉,她是贪嘴了些,见肉没命,但也不至于就要顿顿青菜了吧?
转念一想,从前吃不饱饭时舔两口生蛋壳都觉得满足,若是管饱,粗粮青菜……也不是不能吃。
陈知书笑道:“不是说你。”
见热水来了,她二话不说,放下手头活计,示意云初霁坐。
接着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箱笼,里头尽是些炮制好的药材,还有挤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陈知书从中取出一份牛皮袋,小心翻开,里头是她特制的膏药,用以缓解云初霁的手伤。
她这是陈年旧伤了,眼下右手正常生活无异,但若要取重物却不成,尤其是这般恶劣天气,时常腕骨疼痛,需要药敷缓解。
将膏药缠上云初霁的手腕,热水中撒入药包,如此浸泡一炷香的时间,舒筋活血,能极大程度地缓和伤痛。
她们俩一个做药敷,一个乖乖地让人给自己做药敷,石榴在边上开始收拾。
她瞧着人高马大,长相也憨厚,一副很好哄的模样,实际并不痴傻,做事思考都很灵活。但石榴似是爱上了扮猪吃老虎这回事,方才她去弄热水,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跟她套近乎,净想套她话。
“我才不会被骗。”
石榴得意地说,“他是那孙子手底下的人,就想问我主君家里的情况,我一个字都没说。”
不仅没说……
“那孙家可了不得哦,据说他们家一顿饭能吃一百只鸡,一百条鱼!他们家大爷不仅是州府幕僚,还与知州大人是姻亲,好有能耐的!光是阜卢,孙家就有几十个粮铺呢!”
许是石榴装傻装得浑然天成,那小厮让她骗得团团转,一点信息没问出来,还竹筒倒豆子将主家的事儿吐了个干净。
可惜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所知有限,这些消息,稍微打听下也就全都知道了。
云初霁夸赞道:“干得不错,今晚许你多吃一碗饭。”
石榴正要高兴,忽地回过味儿来:“不对呀,我都吃饱了,再多吃一碗有啥用?主君,你这也算奖励?”
母女俩齐齐笑出声,石榴咕哝了两句就会欺负人,随即手头动作一停,从装有书本的箱笼内捏出锭白花花的银子,张大嘴巴哇了一声。
6. 第 6 章
“好纯的银子。”
陈知书说,“瞧着比市面上流通的银锭子成色要足。”
扎扎实实的一根银条,到陈知书手里轻一掂量便知其重,估摸得有十两。
她们出发前,提前将不方便携带的银子换作了银票,只留些许以供不时之需,在于清容家留的便是碎银,身边并没有这样的银条,便是有,也不可能往放着书本的箱笼藏。
石榴亲手将银条自书本堆里翻出来,正一脸惊奇,扭头跟云初霁说:“主君,这书里没有黄金屋,竟真有白银屋啊!”
云初霁:“想什么好事呢,这是神仙额外给的飧钱。”
余下两人异口同声。
“神仙?”
“飧钱?”
云初霁淡定以对:“是啊,神仙给的,不是飧钱是什么?”
陈知书:“……神仙吃过咱家的饭?”
石榴:“……神仙还会给钱?”
云初霁笑了:“我哪里知晓,总之这钱你们收下就是了。”
待到她做过药敷,见行李尚未收拾妥当,便想帮忙,被陈知书制止,“该吃昼食了,你跟石榴去厨房看看,剩下的我来就成。”
云初霁没有推辞,她擦净手掌,略微挽起衣袖,同石榴并肩往外走。
当下贫苦人家仍旧维持着一日两餐的习惯,即朝食与晡食。但家境稍好些,或是较为富庶的地方,已是除却朝食外,还吃昼食与暮食,也就是一日三餐。
石榴巴不得一天吃八顿,她喜滋滋地拎起从家带来的厨具调料,不让云初霁碰,这些东西看着不多,分量可不小。
“我方才打听过了,衙门从前有三个伙夫,每日供应近两百人的伙食,不过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乐意吃。”
石榴边说边露出鄙夷的表情:“主君是没看到,那厨房脏的……我光是烧个热水,就把锅给刷了三遍!整整三遍!”
若非两手拎着东西不方便,她非得竖起手指头狠狠晃两下不可。
云初霁:“从前有三个伙夫,是何意?”
她着重咬了“从前”二字。
石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现在没啦,现在只剩一个了。我拿水瓢舀水时,碰一下水面,就起一层油花,后来还是重新打的水。”
说话间已至厨房,这厨房倒是宽敞,灶头多,锅也大,惟独不讲究。
灶前墙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地上柴火丢得到处都是,用来切菜的方桌上,红白案不分彼此,米面菜肉胡乱堆放,潲水桶就摆在门口,得亏天冷,否则不知会招多少蝇虫。
石榴用眼神告诉主君:看吧,我没有说谎吧。
云初霁勉强寻出块还算干净的桌面,好让石榴把东西放下,这时门口传来一男子喝斥声:“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随便进厨房的!”
来人生得五短三粗,肥头大耳,一看便知平时吃了好些油水,应当便是县衙仅存的伙夫了。
伙夫身后还有一人,正是先前那个在门口打盹的黄狗,他生怕县尊大人还记着自己的差错,火速推搡伙夫一把,大声道:“我看你真是白长了一双招子,这是云大人,是咱们阜卢县新上任的县尊!”
说完不等伙夫回应,搓手舔脸地冲云初霁谄笑:“大人怎地亲自过来这腌臜之地?您喊一声,小的就给您跑腿了。”
伙夫吓得扑通跪地,云初霁并未叫他起身,而是询问:“县衙伙夫应有几人,怎地只见这一个?”
黄狗闻言,先想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两眼,见并无别人,才小心翼翼答道:“不敢隐瞒大人,上一任县尊离任时,好些人都追随而去了。”
伙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人、小人是家在阜卢,又无甚门道,才留了下来……”
云初霁思索片刻,又问:“我自入县衙,只见了孙县丞,县中属官胥吏,又都走了多少?”
黄狗不敢隐瞒,遂说了个干净,这些早晚大人都会知晓,还不如卖个好,免得从县衙被撵出去。
原来阜卢县主簿及典史皆是上一任知县自带的班底,按说县丞、主簿属佐贰官,分别为正八品与正九品,并不能随意离任。但孙县丞巴不得对方早些走,何况当时他这个县丞之位,前任知县是要留给自己人的,只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才叫其中一个幕僚委屈做了未入流的典史。
前任知县在阜卢多年,与孙家是一丘之貉,此番升迁,自然不肯将知晓自己底细的人留下,因此除却三班六房的普通差役,及部分属官胥吏外,几乎都叫他带走了。
惠朝县衙以知县为主官,其下则为县丞、主簿、典史并三班六房,三班为快班、壮班与皂班,六房为吏、户、礼、兵、刑、工,各司其职,由知县统一调配管辖。
黄狗便隶属皂班,皂班负责站堂与行刑,他算是其中没啥能耐的,否则也不会被撵去看门。
事实上,三班里略有些本事的,都叫带走了,前任知县说是升迁,实则算是平调,从下县调任至上县,怎么不算升迁呢?
何况他虽升迁,人却还在滂州,因此愿意追随他并挣个前程的人不在少数。
云初霁稍加思索,便明了其中缘由。
想必前任知县初至阜卢,与孙家也曾有过利益上的争斗,最后虽暂时合作,但孙家浸淫阜卢日久,手头必然有忠诚可用的家丁。前任知县想在阜卢顺利留下,除了自带的班底,亦需培养新的人手。待到他离任,已与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怎会愿意留下?孙家可还在阜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见孙家与前任知县并非完全一条心,其中说不定可以多作文章。
此事须得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
“少了这么些人,县衙人手可还够用?孙县丞竟未及时擢拔?”
黄狗哪里懂上头的人在想什么,他只管绞尽脑汁地回答县尊提出的问题:“小的……小的不知啊,皂班人手少了一半,这些时日小的们只知天天上值,怎地会知晓县丞大人的盘算?”
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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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轻哂。
前任一走,孙家必然早有人选,只待将其送入县衙,便可从上到下将阜卢握于掌中,从此以后阜卢便是孙家的盘中餐,任其吞吃剥凌。
之所以迟迟没有安插人,恐怕是为了给新任知县一记下马威。
新知县若不来,孙家说不定能仗着府衙势力,托举孙仲高暂代知县,新知县若来了,县衙内无人可用,一个光杆知县能有何建树,又有何可惧?时间一长,还不是任人鱼肉。
便是新来的知县同前面那位一样自带班底,孙家能拉下前一个,自然也能拉下这一个。
石榴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生气地说:“有磕头的功夫,不能来打扫下厨房吗?瞧这地方让你们糟蹋的,让人怎么吃饭呀。”
伙夫与黄狗唯唯诺诺,见云初霁颔首,慌忙从地上爬起,找了抹布水桶开始忙碌。
接着陆续有差役过来,都加入到了清扫大军中,石榴一把手不搭,光站着指挥。
她不知道别人家厨房是何模样,但主君家里厨房从来一尘不染,因此要求极为严苛,连潲水桶都要刷得干干净净。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望着窗明几净、整整齐齐的厨房,石榴再度食欲旺盛:“主君!”
听到她的呼唤,云初霁应了声,被石榴拉着去看清理过的厨房,及她那一堆摆放的井然有序的瓶瓶罐罐。
县衙官廨也有厨房,应当是供家眷所用,但石榴去看过,里头只剩灶台,光秃秃一片,连锅都没了。
让人怀疑若非县衙不能连根掘走,那位前任知县恐怕连块瓦片也不会留。
后院厨房若要重新启用,还需采买不少东西,现在只能委屈一下,先在这里吃饭了。
县衙伙食相当糟糕,也就是天气寒冷,外头卖吃食的摊子收得干净,否则没几个人愿意吃。
能成为唯一被剩下那个,伙夫的厨艺无需多言。
甭管什么食材,甭管是否相克,统统剁碎了丢进一个大锅用水煮开,先后顺序是不讲的,调味与否是不重要的,期间时不时还要掉进去一点灶膛灰,几根数日没洗的头发,还有刚从潲水桶里捞出来随意冲了两下便拿来用的长木勺。
可能确实是冷,伙夫还对着大锅打了几个肆无忌惮的喷嚏,一时之间,石榴甚至分不清那在空中划过一点白光的,究竟是无意间被吹入窗棱的雪花,还是清凉透亮的鼻水……
她吓得跑去将主君的厨具啊调料啊全都张开双臂抱住,不行,绝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小厨房空空荡荡怎么了,空空荡荡,总比口水鼻涕强!
云初霁也是头一回见这么不讲究的厨子。
都说厨子无巧,烂淡就好。厨艺不精,少放复杂调料,将食材煮熟即可,然而这伙夫也忒胡来了,这究竟是做饭,还是炼丹?
县衙人手少了大半,该不会是被他这大锅菜害的吧?
若是让此人继续在县衙待下去,云初霁敢保证,无论灶王还是土地,都决无可能再显灵。
7. 第 7 章
当伙夫抻着身子把加长的锅铲往已经看不清内容物的大锅里捅时,云初霁的所有忍耐尽数宣告失败。
“你不用再做了。”
她平静地说,“从明日起,也不必再来。”
伙夫如遭雷击,手一抖,锅铲落地,滚到灶膛旁的草堆上,也不见他捡,只跪地求情。
其余人等除了石榴外鸦雀无声,连大喘气都不敢,云初霁又淡淡地说:“将他撵出去。”
石榴甩了黄狗等人一个眼神,还不干活,难道等我来啊?
临被拖出去前,伙夫尤在哭诉上有老下有小,其状凄惨,铁石心肠之人都要动容。
有人止不住偷觑这位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却见其面色未有丝毫改变,明明是芝兰玉树的好人才,不知为何,却似冰雪般难以消融,令人两股战栗,不敢造次。
云初霁像是未曾察觉他们的恐慌,语调温和:“在找到新厨子之前,怕是要委屈诸位自行解决伙食了。”
“是、是。”
众人唯唯诺诺,慌忙行礼告退,生怕慢了一步也被赶出县衙。
差役每个月的奉钱虽不高,却勉强糊口,又能借机吃些打夹帐的好处,总比在地里刨活来得强。
“石榴,明儿个你出去打听打听,附近可有些寻活的厨娘,若有合适的,带来县衙做事。”
“好嘞!”
石榴应得爽快,并表露出对饭食的渴望:“咱们今晚吃什么呀主君。”
云初霁打开包裹,取出惯用厨具:“汤饼。”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开始和面,略微泛黄的麦粉经水一稀释,顿时在她手中变幻出无比软弹的模样。
石榴试过自己来揉面,但许是她于厨艺一道天赋平平,明明力气比主君大,揉出的面却不够筋道,难吃算不上,白面哪有难吃的,只是跟主君相比,就显得有点糟蹋粮食。
不过石榴也没闲着,做惯了主君助手的她深知主君何时需要什么物件,几乎是云初霁刚抬手,石榴便将她要的东西递了过去。
因着一路赶至阜卢,中间并未停歇,不止石榴,云初霁同样饥饿难耐,因此她做了最为省事的托掌面。
托掌面原叫砍面,有些地方也叫刀削面,云初霁用右手托面团,左手持刀,整齐划一的面片顿时如飞雪般落入汤锅之中,仔细看去,每一片竟都厚薄如一,将石榴看得目不转睛。
所幸那伙夫只糟蹋了少部分食材,还有好些可用,趁着煮面的功夫,云初霁又烧热一锅,抹了一圈猪油,煎出六个荷包蛋。
面熟后捞出,放入烫好的青菜与肉片,卧上蛋再浇上一勺面汤,香得石榴坐立难安。
“你先吃。”
云初霁说着,捞出一碗,让石榴垫肚,石榴乐坏了,捧着碗边看火边嗦面,并开心地说:“主君,我用一个碗就成了,不然还得多刷一个。”
云初霁又盛出三碗,将剩下的三只荷包蛋分别放上,听见石榴的话,忍俊不禁:“哪个说是给你吃的了?”
石榴不怕烫,三下五除二吸溜完一碗面,她的空碗被云初霁接走继续盛,狐疑道:“不给我吃给谁吃?”
云初霁但笑不语,催她起身:“走了。”
石榴大为困惑,不过她觉得主君总有主君的道理,遂起身端过托盘,她的碗是特制的,一个有寻常碗三个大。
待两人离开,才有一道矫健身影蜻蜓点水般落下,掀开倒扣于碗面上的菜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片刻后,她又如鬼魅般无影无踪,细细看去,外头雪地上,竟未多出一个脚印。
等云初霁带着碗筷回来,见原本满满当当的那一碗面已被吃个干净,嘴角轻勾。
随即她快步上前,捡起一枚三寸左右的竹信,这竹信完全密封,惟独在下摆有一根八字结状的火索。
“这是什么,炮仗么?”
石榴好奇地凑过来,“哪里来的?”
云初霁也不知道,她拿着这枚特殊竹信走到院中,拉开八字结,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竹信中迅猛喷出,直冲凌霄,发出极为尖锐的一声鸣叫!
“主君!”
石榴扔掉手里的碗快步冲出来,“你没事吧!”
云初霁只在初时被吓了一跳,她举起竹信,方才密封在里头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空空荡荡一根竹管。
看着确实像是炮仗,但过于响亮,也过于黯淡了。
“我没事。”
“谁呀这是!青天白日的将炮仗到处乱扔!”石榴很是恼火,并迅速找到了怀疑对象:“是不是那个姓孙的?我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还是那个被撵走的伙夫?定是他怀恨在心,才故意吓人!”
云初霁却觉着都不是,这竹信机关精巧,绝非凡品,比起孙仲高或伙夫所为,她更相信是饕客所留。
可惜自己见识短浅,并不知晓此物用途,竟这般打开了。
竹信升空后的烟火迟迟未散,然木已成舟,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不碍事,将碗筷洗了,回去歇着吧,累了好些时日了。”
“这倒是。”石榴猛点头,“天天不是借宿就是客店,再不就是破庙古刹,我早想睡床呢。”
冬日天黑得快,吃了晡食不久,原本便阴沉飘雪的天空愈发像一张漆黑巨网,缓缓包裹大地,吞噬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向后院而去,脚步落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石榴故意用力踩踏,力求每个脚印都能长长久久,云初霁在她身后笑看,时不时提醒她小心着些,可别摔了。
方才煮面时烧了热水,三人都已盥漱完毕,石榴心大,躺床上立马就能睡着,陈知书体弱,也急需休憩,云初霁却不然。
此番上任,她的东西并不算多,有两个箱笼摆在房内,陈知书并未擅动。
云初霁换过寝衣,才打开上面的箱笼。
她无视了其它衣物及器具,取出中间一样厚厚包裹住的物品,再轻轻打开。
那赫然是一尊被精心保存的牌位,用的是上好的樟木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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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像是新作没多久。
云初霁将牌位摆放至正房高桌之上,点起香炉。
她在烟火缭绕中注视着它,注视着上面的“先妣云氏初霁之灵位”几个字。
一个女人活生生来到这世上,末了无人记得她的名讳,她的生与死那样轻慢,如同冬日随意一朵雪花,悄悄地来,静静地走,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道阻且长,云初霁并不知晓自己的未来将要走向何方,亦不知生而为人的意义究竟存在于何处,她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决不停滞,决不回头,粉身碎骨也不妥协。
“大人,大人!县尊大人!”
忽地急促的叩门声传来,云初霁整理了下衣冠,穿上外袍,门一打开,孙仲高鸡子般寻不出丘陵的脸赫然在目,其身后还有几名非差役穿着的男子,看模样像是孙家家丁。
“大人,若非事况紧急,下官也不敢叨扰大人,实在是有百姓在外击鼓鸣冤,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贸然扰了大人清净,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已至下值之时,本就空当的县衙仅剩少部分人手,这些人里诸如狱卒还不能离岗,仅一瞬云初霁便知晓孙仲高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刻意挑这个时间让人击鼓,无非是想看她无人可用,只能让权的窘态,但凡她稍退一步,此人必定得寸进尺,就此压她一头,日后想再夺回来,只怕难如登天。
“县衙如今还有多少差役?”
孙仲高面露苦笑,佛口蛇心道:“不瞒大人,因着田大人离任带走了好些人,咱们衙内本就缺人手,今儿又是大雪,下官便发话,叫他们各自归家去了。”
他仔细观察着云初霁的脸色,再度试探:“谁曾想,这天都黑了,外头竟来了个击鼓报官的,您说这可真是……要不,下官叫人将其撵走,让他明日再来?”
云初霁几乎要为他鼓掌叫好,赞他一声好算计。
又有孙氏家丁从旁搭腔:“我家大人也是丹心赫赫,体恤下属,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啊。”
“孙大人的确是匠心别具,颇有巧思,本县见识了。”
孙仲高呵呵一笑,“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啊。”
云初霁正要开口,有一身着皂衣之人连滚带爬跑来,口中高呼大人,孙仲高理所当然判定唤的是自己,摆上架子询问:“何事如此惊慌?镇定些,没得丢了我们阜卢县衙的脸。”
来人正是今夜当值的张五,他被孙仲高一拦,险些忘记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小眼睛贼溜溜地从孙仲高看到云初霁,讷讷道:“外头来了群人……”
孙仲高拂袖:“本官自然知晓!那是前来报官的百姓!你不会将人拦下了吧?你这恶吏,看本官不……等等,你方才说……来了一群人?”
张五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敢不答:“是……是,是鲁家镖局那群人……”
闻言,孙仲高黑脸一黑,若非积雪反光,几要分不清他与夜色孰白。
他爹的,鲁家镖局那群麻烦女人又来干啥!
8. 第 8 章
说起鲁家镖局,孙仲高有无数诋毁要讲。
鲁家镖局的镖头……名字孙仲高记不大清了,只知其外号叫作鲁大胆,诨名叫得多了,便没什么人喊她本名。
这鲁大胆却是奇葩一朵,她家中三代走镖,其母父皆为镖师,十七年前一次失镖,不仅货物丢失,同行镖队竟也无一人生还,所有家当更是因此赔了个干净。
当时鲁家镖局还叫四海镖局,在惠朝虽排不上什么名号,可在滂州也算有口皆碑,此次失镖使得四海镖局元气大伤,仅剩的几个镖师也作鸟兽散,惟独留下当时年仅十三岁的鲁大胆。
她痛也痛了,哭也哭了,随后竟敢孤身一人跑去为母父及镖队收尸,可惜镖局赔了出去,饶是鲁大胆有几分拳脚在身上,也独木难支,仅能靠与人做女使来勉强维持生计。
待到稍微再大些,她便做起了捉刀人,攒下些许积蓄后,鲁大胆不知从哪里聚集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重开镖局,怎奈生意不兴隆,她又脾气暴烈,疾恶如仇,时不时还捡人回去,是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不过这都不是孙仲高怀恨之由。
孙家其中一间粮铺,正是从前的四海镖局,鲁大胆一直想将它买回去。
她并非恃强凌弱之人,可谁叫孙氏自己屁股不干净,四处为非作歹,整个阜卢县,连同前任知县在内,都找不出几个敢跟孙家叫板的,这鲁大胆却敢!
双方多有冲突,虽说鲁家镖局无论人数还是财力,都难以同孙家匹敌,奈何她们人少……且能跑。
何况所谓的“鲁家镖局”,不过是阜卢城北一无主破屋,家无长物,徒有四壁,光脚的完全不怕穿鞋的。
孙仲高不胜其烦,便决定除此后患,他特意设了个圈套,找人假作雇主,骗鲁大胆带人走镖,再在远离阜卢的地方将其一网打尽。
他花大价钱请了杀手,那是实实在在的亡命之徒,不仅武功高强,还杀人如麻,若非有兄长的关系,孙仲高都不敢同这些人打交道。
鲁大胆那几分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与稚童无异。
谁知孙仲高正美美等着喜讯传来,鲁大胆她们居然成功护镖回来了,而他请的那几个江湖人,竟再没了消息。
孙仲高暗暗心惊,难不成这鲁大胆,还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打那之后,他生怕鲁大胆查到自己身上,听说那些江湖人能飞天遁地,万一对方蓄意报复,身边这些只有蛮力的家丁绝对靠不住。
所以孙仲高老实了许多,恰逢田知县离任,他便一门心思钻研夺权,没曾想鲁大胆竟找上门来了!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莫非姓鲁的真是深藏不露,否则怎地敢打来县衙?
云初霁不知晓来者何人,可她会察言观色,看孙仲高这德性,她微笑道:“既是如此,孙大人不如随本官同去,本官在阜卢人地两生,到底不比孙大人土生土长。”
若是没有买凶杀人这回事,孙仲高去也就去了,奈何他心中有鬼,生怕到了门口让那鲁大胆一刀剁了,权力再好,总得有命享。
他清清嗓子,开始琢磨寻个什么理由来躲避露面。
还是孙家师爷了解他,“哎哟,真是不巧,我家大人他日夜操劳公务,近日又大雪不停,他的雀目症又犯了,还请县尊大人开恩,容我家大人先回官署小憩片刻啊。”
孙仲高心领神会,立时眯起眼睛,双臂胡乱挥舞两下,被师爷扶住:“大人,大人!”
云初霁似笑非笑道:“孙大人一心为公,本官钦佩万分。家母于药理一道略有涉猎,本官自小耳濡目染,也随她长了些见识。孙大人既患有雀目症,还可多吃些肝脏鸡子,鲜鱼蔬菜,若当真病入膏肓,千万莫要讳疾忌医,还是佐以汤药辅之更佳。”
孙仲高干巴巴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云初霁不再同他计较,使张五前头带路,她行走于夜色中,气质斐然,看得孙仲高忮忌不已。
“二爷,咱们是回府,还是?”
有个不识相的家丁悄么声问了句。
师爷抬手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回什么回,都说了大人身体不适,若是立马回府,岂不显得虚假?”
那家丁被拍得脑瓜子嗡嗡响,暗忖这不适不就应当回府么?留在县衙……难不成还能治愈?
因孙仲高身短,师爷需得垂首才能凑到其耳边,作为心腹,在外必然要为自家大人留足颜面,给足台阶。
“大人,毕竟有百姓深夜击鼓,县尊大人又初来此地,还得您从旁协助才是。您看这样如何,属下先扶您回官署稍作歇息,若县尊大人有何命令,也好及时回应。”
这正和孙仲高的意,他担忧鲁大胆来者不善,怕立时走在门口碰个正着,也不甘无法目睹云初霁落入圈套,还是师爷会讲话。
他们人多,又絮语不停,陈知书早被惊醒,待孙仲高一行人离去,她立即去将石榴唤起,县衙内可用之人屈指可数,她与石榴好歹算两个人手。
“我去就成了,太太留在屋中,外头可冷呢,再病了主君要担心的。”
石榴困嗒嗒地说,出门时顺手抄起一捧雪搓了搓脸,登时冷得一哆嗦,彻底醒了。
陈知书哪里放心得下,坚决同去。
另一头,云初霁已随张五到了衙门口。
正如张五所报,那灌风的升堂鼓前正跪着一伛偻老翁,此外便是正门处,站着五六个人,为首者一身裋褐,宽脸浓眉,生得孔武有力,一双铜铃般的圆眼闪烁着匪气,往那一杵跟座小山一般。
她身后其余几人亦作同等打扮,几乎是一见面,云初霁便确定她便是令孙仲高谈之色变的“鲁家镖局那群人”。
鲁大胆双手抱胸昂着下巴,一副帮闲做派,将云初霁上下打量一番,质问说:“我家有一宝物丢失,特来报官。”
不等云初霁问她是何宝物,她又自顾自道:“这宝物有千里传音之能,内藏特制烽燧,一旦点燃,狼烟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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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散,不知……你见过没有。”
云初霁一听,才明白此人竟是因自己之前无意拉了火索的竹信而来,她思索须臾,道:“宝物已用,仅余此竹。”
当时她顺手将空了的竹信放入怀中,顺手便取给了鲁大胆看。
鲁大胆瞧见竹信,立时转怒为喜:“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是一家人哪!无论何事,尽可使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爽朗冲云初霁咧嘴一笑,脸上竟还有俩酒窝。
“我叫鲁不凡,人称鲁大胆,你叫我大胆就行。”
她豪爽地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而后忽地如梦初醒:“哦,阁下尊姓大名啊?”
合着热热情情地寒暄半天,她只认信物还不认人呢。
云初霁见她自有一股义薄云天的豪气,亦是以礼相待:“不才姓云,名初霁,不知凤沼霖初霁的初霁。”
鲁不凡把这句诗在嘴里囫囵念了两遍,愣想不出是哪几个字,她挥挥手:“改天你写给我看看。对了,我怎地从未在县衙看到过你?”
不是鲁不凡说大话,而是她与孙家结仇,他们没少拿官身来压她,可以说三班差役鲁不凡没一个不认得。
云初霁答道:“不才正是阜卢新任知县,今日将将上任。”
鲁不凡瞪大了眼,她看了眼守值的差役,欲言又止。
两人对话只在转瞬间,云初霁随即问道:“县衙内正缺人手,若鲁镖头不弃,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待遇等同差役,食宿全管。”
闻言,鲁不凡及身后四人瞠目结舌,一向只有她们被官差撵着跑的份儿,今儿竟被知县大人亲自招揽?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守门的两个男皂吏同样震惊,他们隐约知道些孙仲高的阴谋,也暗暗幸灾乐祸等着看新知县落入僵局,可谁曾想,这位新知县大人,她竟要招女子为吏!
云初霁敢说,便是有把握。
县衙除却县丞与主簿,其余属官胥吏尽是未入流之人,尤其是三班中的壮班,其成员多为民壮,由民间选拔而出,流程看似严谨,实则个中门道颇多。
至少阜卢若是严格按照流程筛选,张五黄狗这样或胖或矮的人绝对榜上无名。
这时,鲁不凡的后腰冷不丁让人戳了一下,她猛地一激灵,大声应承:“当然愿意,再愿意不过了!”
云初霁也未曾想瞌睡时会有人来送枕头,鲁不凡出现的虽突兀,于她而言却是好事。
省了与孙氏勾心斗角的功夫,使手头暂时有人可用,还能震慑孙仲高——她几乎有些想叹息了,孙大人怎地突然犯了雀目症,以至于错过了同鲁大胆见面的好时机。
不过不碍事,谁叫他为了看她笑话,依旧赖在官署不肯走呢。
三言两语敲定了正事,云初霁转而看向击鼓之人。
对方失魂落魄,定睛细看才发觉,此人并未老翁,只是风雪挂满头面,又形如枯槁,才使得他看起来较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9. 第 9 章
对方双手布满老茧,手背及指节上冻疮层层叠叠,耳朵脸颊亦然,好些冻疮烂了又化脓,紫黑交加,看着十分瘆人,只怕此人并非孙仲高所指使,而是真有冤情在身。
“主君!”
石榴高呼着从不远处冲来,细看手里还捏了根不知打哪儿的木棍,看见鲁不凡一行人后,警惕心顿时到达顶点:“你们是什么人?”
云初霁拦住险些冲上去干架的石榴,眼角余光瞥见步履稍慢的陈知书,叹道:“你怎么也来了?”
陈知书比石榴冷静鞋,她发觉鲁不凡等人只是看着来者不善,实则并不粗蛮,甚至还有几分拘谨。
悬在空中的心落了地,再看那告状之人,陈知书立时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鲁不凡的后腰又让人戳了一下,她颇为怕痒,险些一蹦三尺高,扭头瞧见姐妹眼色,恍然大悟,大步上前:“大人,我看他冻成这样,怕是回不了话,不如将他拎进去吧!”
说着,手已落到诉人衣领上,正要将人提起,街道拐弯处竟出现一点豆大的光,那光慢慢靠近,原是一盏油灯。
提着油灯的是位中年男子,他身着蓝色直掇,外罩同色长袄,头戴四方平定巾,面上一派焦急之色,瞧见跪地不起的诉人,先是如释重负,随后又急恼不已,快步上前对其喝斥:“大哥,你怎地又乱跑?连件袄子也不知穿!宵禁将至,若是叫巡逻差役发现——”
话说一半,他才想起这是在县衙门口,慌忙看了一圈四周,拱手道:“诸位官爷,家兄误入衙门,并非有意得罪,还请官爷们见谅啊!”
说着便去拉扯地上的诉人,诉人踉跄着被拉起来,却不死心,又扑通一声冲云初霁跪下,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喊大人。
中年男子无奈,只得将油灯放下,脱去身上长袄给诉人披上。
他急着找人,一路小跑,额前沁出一层热汗,这会儿袄子脱了,寒风一吹,便打起了哆嗦。
云初霁道:“进去说话吧。”
中年男子闻言,霎时心慌意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们不是——”
反倒是鲁不凡打断了他的话:“瞎嚷嚷个啥,真要折腾你早把你捆起来了,还好声好气叫你进去回话?让你去你就去,喜欢在外头喝西北风啊!”
语毕再度拎起诉人,冲云初霁咧嘴:“大人,您带路呗。”
别看她们鲁家镖局时不时就被孙氏家丁或差役撵着跑,但从没被逮到,自然也就没进过县衙,不知里面是啥样。
云初霁看了眼中年男人,吩咐道:“你也同来。”
中年男人不敢造次,只得缩胸耸肩,老实跟在一旁,眼睛时不时朝被拎的兄长看,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穿过前堂,至中间官署,房门掩上隔绝外头风雪后,众人的寒颤总算是渐渐平息。
石榴跑去点起炭盆,暖意袭来,云初霁端坐主位,鲁不凡及其她几人分站两侧,个个挺直脊背。
陈知书微微拧眉,对石榴说:“将炭盆放得离此人远些。”
诉人头脸双手尽是冻疮,已形成局部瘀滞,若立即烤火,会让血管迅速扩张,使皮肤损伤更为严重。
“深夜鸣鼓,想必是有冤在身。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又状告何人?”
面对云初霁的问话,诉人眼里猛然闪出神采,他急着想倾诉,却又碍于寒冷,嘴巴一张先咳得昏天暗地。
“大人,还是让小的来说吧。”
中年男子拍着兄长的背,红着眼圈道。
“小人姓罗,在家排行第二,这位是小人的兄长,罗大。”
“兄长深夜击鼓,并非是要告状,而是想报官寻人。”
“寻谁?”云初霁问。
“是我大哥家的大郎,他原在城南私塾念书,每半月一归家,然而这些时日大雪不停,私塾早已停课,大郎却迟迟未归,我大哥一家几乎要找疯了!”
想起杳无音讯的大郎,罗二险些落泪:“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一大家子,惟独大郎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十二岁便是童生,连塾师都夸他有天分。这好端端的,人总不能突然没了吧?但,但我们就是找不着啊!”
“大哥日日在村中和城里来回寻人,里长也号召了村人帮忙寻找,眼见这都要一个月了,人却一点消息没有,这才想来报官。”
罗二自然没想过报官,县衙里这群老爷哪里会管平民死活,何况只是丢了个人,连案子都算不上。
罗大来过两回,县衙的大门都没能进去,便被守门的人打了出去,他有点跛的左脚就是当时摔的,迄今仍未见好。
“也是小人运气好,读了两年私塾,虽于科考上无甚建树,却有幸在城里一家书铺做了掌柜。”
罗二搀扶着罗达,“大郎失踪后,我便关了书铺,同大哥一起寻人,然我们跑遍了县城所有角落,都遍寻不着!大郎的夫子及同窗都说停课当日还见过他,可自那之后,他并未归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半,凭空不见了!”
云初霁问:“他平时常去之处,可否找过?”
罗二叹气:“找了,全找了!他常去的书铺,爱吃的摊子,从私塾到家里这条路上,所有商户人家我们都挨个打听过!”
若是有结果,今日罗大也不会站在这里。
“为了找大郎,我大哥天天往外跑,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去,原本今晚我是想叫他好好歇着的,谁知他趁我不备,竟偷偷跑来县衙击鼓……大人,求您看在他一片慈父之心,饶了他这一回吧!小的这就将他带回去,再不让他乱跑了!”
石榴听了,小声嘀咕:“这话说的,县衙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她声音极小,除了听力敏锐的云初霁外,仅有一人听见。
此人正是戳了鲁不凡两把后腰的那个,她别过头,同样小小声:“虽不是,也差不了些许。”
罗大听了弟弟的话,眼泪顺着面上干涸沧桑的纹路汹涌流淌,一个劲儿地给云初霁磕头,不一会脑门便是青紫一片,隐隐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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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点了下头:“本官知道了,今日天色已晚,罗二,你先带你兄长归家,明日再来县衙。届时本官安排人手去寻罗家大郎。”
罗大罗二狂喜不已,连连应声,临走前,陈知书叫住罗二:“记得让你兄长先换去冷衣,再以温水湿敷伤处,待皮肤恢复血色再上药。若复温后不见好转并痛感加剧,一定要及时去找大夫。”
“是、是。”罗二急急点头。
“石榴,你送他们。”
免得到了门口,又叫张五等人为难。
石榴麻溜地去了,鲁不凡跺了下脚,“哎呀大人,外面那么冷,你让我去多好,我皮糙肉厚的!”
云初霁浅浅一笑,问道:“鲁镖头……”
“大人,这么客气作甚,都说了您直接喊我鲁大胆就行,都是一家人啦。”
云初霁笑容愈深:“我叫你不凡吧。”
鲁不凡嘿嘿一笑,乐得点头。
“不凡,你们镖局有多少人能用?”
鲁不凡想了想,回答道:“七八个是有的,今儿只来个五个,余下三个姐妹在家里守着呢!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姓孙的满肚子坏水,家里没个人看着我放心不下。”
云初霁颔首:“既是如此,今晚回去后,你们可以商议一下,自明日起选哪些人前来上值。”
鲁不凡尽数应下,正美美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呢,云初霁又问:“不凡,我可否问一句,你们前来县衙,是因为我打开了那支竹信吗?”
鲁不凡毫无心眼的承认了:“是啊,一看到消息我们立马就出发了,生怕赶不上趟呢。”
云初霁取出竹信,仍旧不解:“可是,你怎么能确定,打开这竹信的,是你能信任之人呢?”
鲁不凡并不傻,她会直截了当并不掩饰的回答云初霁的问题,一切都是出自于信任。
“能确定啊!因为这是风大侠的信物,除非是她愿意给,否则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里抢去。”
鲁不凡豪爽道,“既然如此,你必定是可信之人!”
云初霁与陈知书对视一眼,此时石榴也恰巧送完人回来,顺口问了句风大侠是谁。
鲁不凡咦了一声:“自然是风轻燕风大侠,莫非你们不认识她?那这竹信又怎会到了大人手中?”
云初霁摇头道:“我与这位风大侠素昧平生,并不曾有一面之缘,这竹信……也是意外得来。”
随即她三言两语将“消失的吃食”与“飧钱”讲了一遍,鲁不凡听了,放声大笑:“没跑了,没跑了!这定然是风大侠!她一贯如此!”
虽说云初霁早察觉食物消失并非神仙显灵,但饕客究竟是女是男,姓甚名谁,却是不曾想过的,只觉此人神出鬼没,极为神秘。
若是不弄清楚,她也担心自家的秘密被人探知。
“啊?”石榴恍然大悟,“我说呢,主君平日总是细嚼慢咽,烤熏饼的时候怎么我一个眨眼,竟吃的比我快了!”
原是她错怪了主君。
10. 第 10 章
云初霁叹气:“不是早同你说了,不是我吃的。”
石榴单手叉腰,满脸理直气壮:“那也不能是神仙啊!”
云初霁无奈,不跟她继续争辩,继续问鲁不凡:“这位风大侠,她……是个怎样的人?”
“噢,风大侠啊……”鲁不凡苦思冥想半天,最后给出个令云初霁摸不着头脑的答案,“她是懒人,天下第一懒人。”
饶是云初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露出不解之色:“嗯?”
鲁不凡亦不知该如何表述,因为她同风轻燕实则并不算熟,便竹筒倒豆子般讲起了初识经过。
“两个月前我接了趟镖,是去柞州的,走的水路,谁知还没到地方先遇见了劫道的。那几人身手不凡,来势汹汹,一看便知不是普通水贼。我们几个招架不住,眼见要丧命时,便是风大侠出手相救。”
回想起当日情况之紧急,境遇之凶险,真可谓是脑袋掖在裤带上,千钧一发之际,船上一只木箱于打斗中侧翻,在里头睡得昏天暗地的风轻燕就这样现身于众人眼前。
“她好生厉害,靠着箱子躺在那动都没动一下,水贼们便捂着脖子倒了!”
直至今日,鲁不凡都不知道恶人究竟是怎样死的,只知道水贼全军覆没后,风轻燕又躺回了箱子里,全程仅讲过一句话,还不知是对谁说的——“麻烦把箱子盖上”。
石榴如听说书一般双眼圆睁:“她在箱子里睡觉,难道不怕被捂死吗?”
鲁不凡:“这谁晓得呢,许是风大侠那样的武林高手,应当不怕喘不上气吧。”
陈知书心细些:“既然她不爱讲话,你们又是怎么得知她的名姓,并与她有了信物之约呢?”
“嘻嘻。”
说到这个,鲁不凡得意洋洋,“自然是我死皮赖脸缠上去的!当时船上可不止是我们镖局,还有舟人并好些船客,只我问出了风大侠的名姓!”
即便风轻燕闲云野鹤万事不管,然她出手杀人实在过于利落,对人命漠不关心,使得舟人也好船客也罢,众人尽皆不敢靠近。
鲁不凡却没有那等畏惧之心。
“我做捉刀人时,抓的多是些毛贼路匪,但跑的地方多了,对江湖中人也略有几分了解。何况风大侠不杀水贼,水贼便要屠杀我们,如此救命之恩,难道因为她杀了恶人,我便要怕她?”
且那人着实懒散,甚少见她睁开眼睛,鲁不凡实在怕不起来。
云初霁颔首:“合该如此。”
得到她的肯定,鲁不凡笑得更豪迈:“之后分别,我便问她来历住处,想要报恩,风大侠叫我烦得不行,就告诉我说有事自会找我,还给了我一支竹信,见物如见人。”
因此一见狼烟,她便迅速带了手底下的姐妹赶来,只是没曾想不是风轻燕,而是云初霁。
云初霁想了想,道:“既是如此,说明这位风大侠此刻正身处阜卢,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鲁不凡摇头,“大人,风大侠行踪不定,当初她会出现在船上,也是搬货的脚夫疏忽,未曾检查箱内,直接将箱子运了上去。我曾问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她却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不过……”
鲁不凡想了想,很认真道:“倘若有甚好吃的,她兴许会出来打打牙祭。”
那人一天到晚只对吃饭跟睡觉有兴趣,哪怕大刀落到脖颈上,也不过翻个身。
云初霁闻言,失笑道:“你能问出她的名姓,又得以相赠信物,不会是用食物换的吧?”
鲁不凡吸了下鼻子,轻咳一声,不曾反驳。
若是没点敲门砖,风大侠理她作甚?自然是吃人嘴软。她们走了七八日水路,鲁不凡就给风轻燕送了七八日的饭,硬生生掏空了本就不甚富裕的钱袋,好在这趟镖护成了,拿到的银钱足解燃眉之急。
随后云初霁见天色不早,便请鲁不凡等人明日再来,她与石榴还有陈知书亲自将人送至县衙门口,鲁不凡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直到离了县衙半条街,鲁不凡才用力拍了下左手边姐妹的肩背:“行素!多亏当日听了你的!否则今儿咱们哪有这般运气,竟吃上公家饭了!”
“镖头,你能不能轻点?自己多大劲儿心里没数啊?”
行素让鲁不凡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道:“你可真好意思在云大人面前说大话,还不怕风大侠呢,让你去送个饭,你腿差点软了!亏你外号还叫大胆。”
鲁不凡打死不承认当时自己竟那般怂:“净空口白牙的污人清白!我何时怕过风大侠?那不是,那不是我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心里没底么!”
难道船客中便无人瞧出风轻燕深藏不露,是绝顶高手?不知道同她打好关系,日后说不定用得上?但众人皆不敢靠近,却是因风轻燕瞧活人的眼神,同瞧死人毫无差别。
山川河流,草木风雨,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云大人问风大侠是个怎样的人,鲁不凡压根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那人分明活在这世间,又像是完全隔绝于人世之外。以至于抛却她的身手、言行、外貌,鲁不凡所能想到唯一贴切的便是“懒”。
“你还说我。”鲁不凡怒视众姐妹,“最蔫坏的就是你鲁行素!在风大侠跟云大人跟前你屁不敢放一个,净搁后面戳老娘腰子了!”
行素立时眼神飘忽,假装没听见。
那没办法呀,她脑子是灵光些,奈何胆子小,只能镖头能者多劳了。
“镖头,你刚还说多亏听了行素的,要是没她出主意,咱们怎么能结识风大侠,又怎么能让云大人纳入麾下?你就别骂行素了,她是一肚子坏水,那不都针对外人嘛。”
鲁不凡一想也是,得亏有鲁行素,否则姓孙的也不至于次次扑空,今儿也撞不上这般好事。
“哎,对了,云大人她是不是……”行素起了个话头,没再往下说。
鲁不凡不仅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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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也大,她满不在乎道:“管那么多作甚,总归咱们身上没啥让她算计的,她还给咱们好处。就凭这,咱也得向着她,站在她这边。”
“倒也是。”行素说,“总比前头那个田大人,还有姓孙的强。”
又一姐妹问:“镖头,咱明儿还真来当差役啊?你不怕她涮咱们?”
“怕啥?”鲁不凡瞪眼,“就今晚门口那俩细狗,不够老娘一拳的。他们都能当差役,咱们怎么不行?”
有鲁不凡在,众人心中便有底,行素叹道:“不知风大侠身在何处,若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最好是混得再熟些,说不准对方便愿意教她们个一招两式,镖头之所以能打,是因她天生力大,并非靠会的那三两下粗鄙拳脚,否则她们不至于每回被孙氏找茬都只能跑。
镖头有力气,也有天分,只缺个好的老师。若风大侠能指点她一二,无论是对镖局,还是镖头自身,都是天大的好处。
可惜救命之恩尚未能报,哪里有脸求人教导,不过好消息是风大侠身在阜卢,想办法见见她,套套近乎,说不定她瞧镖头顺眼,便乐意教了呢!
这是行素的小心思,走水路那七八日,她都只让鲁不凡一个去送饭,为的便是让风轻燕将其记住。
镖头性情磊落,知恩图报又有义气,心里还没什么花花肠子,行素不信风轻燕会讨厌她。
另一头,鲁家镖局的人刚走没多久,孙仲高便探出了头,确认鲁不凡不在后,反手给了师爷一巴掌:“你出的馊主意!这下好了,平白让那姓云的躲了过去!”
师爷被扇了个趔趄,却不敢怨恨,依旧谄着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今儿将人哄了回去,明儿人还得再来,她不照样焦头烂额,无计可施?”
孙仲高一想也是,思及那一巴掌,颇有些心虚又拉不下脸安抚,只干巴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由于心烦气躁,在走到县衙门口时,见那张五舔脸搓手上前,孙仲高只觉秽气,一脚踢在其身上,“滚一边去!”
不长眼的看门狗,墙头草!
挨了一巴掌的师爷见状,竟诡异地气顺了几分,也甩张五两个大白眼。
张五本想卖县丞大人个好,告知他云知县收了鲁家镖局那群人做差役,孙仲高这一脚直接叫他闭了嘴,内心忿忿,杀千刀的姓孙的!不得好死!
见张五话没说上一句先挨一脚,黄狗更是嘴闭如蚌壳,半个字不敢讲。
因着今晚之事,陈知书完全没了睡意,石榴则是没心没肺,倒床上便打起了呼。
陈知书关上房门,询问云初霁:“她们可信么?那个什么风大侠,当真跟了我们一路?那她是不是……”
云初霁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碍事的,你忘了吗,最差不过夷三族。”
陈知书深深地担忧着,听云初霁又提夷三族,无可奈何:“能活着,自然是活着更好。”
11. 第 11 章
“这是自然。谁生在这世上,也不是奔着找死去的,我很惜命。”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见陈知书难掩疲色,云初霁便叫她先回去睡觉:“很晚了,快去歇着吧,天大的事儿,也等明日再说。”
陈知书确实是撑不住了,她拒绝让云初霁送自己回房:“就在隔壁,我又不至于迷路,你也早点休息,别熬了。”
云初霁嘴上答应了,陈知书走后,她却并未就寝,而是坐到了桌前。
她对阜卢一无所知,桌上摆的便是鲁不凡走后,她自典史衙取来的部分文书与案卷,此外她还去了一趟架阁库,取来了阜卢近二十年的县志,摞的小山般高。
由于前任知县不甚看重,用以存放各类文牍案卷的架阁库内乱不堪言,卷宗摆放杂乱无章,也不知多久没整理过,好些书卷甚至出现了虫蛀的痕迹。
若非陈知书同她一起,还不知这几本县志要找到何时,饶是如此,其中仍有几年空缺,须得挑个时日,再去一趟才行。
正在云初霁摊开一本县志准备挑灯夜读之际,忽地传来敲门声。
“不是叫你早点休息吗?别来开门,赶紧上床去,否则我可发火了。”
陈知书就知道她定要阳奉阴违,因此在门口稍稍站了会,果真房内灯火不灭,一看便知云初霁要秉烛达旦。
云初霁扶额,老实应声:“晓得了,我这就睡。”
说罢先吹了烛火,暗自等待片刻,听见外头脚步声消失,正待重新点亮,陈知书声音幽幽:“别挣扎了,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这回云初霁彻底安分,她摸着黑爬上床,将被子拉至下巴处,老老实实地喊:“真睡了,你快回去,更岁暮天寒,你别在院中待太久。”
再一再二不再三,陈知书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她裹了裹外衣,快步回房。
冬日天黑得早,亮得又晚,云初霁心事重重,并不能安睡,几乎是五更天一到,她便睁开了双眼。
盥漱后横竖也是睡不着,云初霁打开房门。此时往天上看,一轮白惨惨的月凄冷冷悬挂于空,瞧着今日应当算个好天气,若大雪持续不停,只怕要生事端。
整个衙门连守门人都在呼呼大睡,云初霁踩着雪向厨房走去,闲着无事,她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
厨房黑漆漆一片,云初霁点起灯,看了眼所剩食材,抬手取下挂在梁上的腊肉,放入大盆中浸泡,等待时间刚好用来揉面。
揉面是个枯燥,且需要不停重复的活,但云初霁很喜欢,她估摸着要吃饭的人数,又倒了小半盆面粉进来,接着按顺序加入少许猪油及白糖。
惠朝的白糖分为五等,上白者一斤足四五钱银,县衙采买的则是小颗白糖,为四等糖,价钱约在两钱,比寻常百姓所吃的沙脚白糖更细腻些,成色略显黄,味道也有些粗糙。
用来做菜是足够了。
揉好的面要饧发,中间功夫刚好用来处理腊肉。
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腊肉表面的盐粒与油脂已褪去许多,不过这还不够,还需要煮上半盏茶的时间,这样能够更好的去除多余盐分,也能减少腊肉特有的涩口感。
煮好的腊肉正被云初霁提上案板,她拿起惯用的菜刀,利落地将肥瘦分开,肥肉切得细些,瘦肉则稍粗,这样能够保留部分颗粒感,吃起来更香。
腊肉油重,多吃容易腻,所幸云初霁找到了些许笋干及两坛子酸菜。
笋干皱皱巴巴,酸菜腌得倒是不错,她尽数处理了放至一旁留以待用。
饶是灶膛里烧着柴,云初霁仍旧听出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转头去看,陈知书正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满是不赞同:“怎地起这样早?瞧你眼下一片青黑。”
看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食材,怕是寅时一至便起了。
云初霁难得放软语调:“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干脆起来做些朝食,待会儿鲁不凡她们要来,总不好冷锅冷灶,难不成你想吃昨日那伙夫做的饭食?”
石榴曾添油加醋地跟陈知书描述过,陈知书想想都胆寒,她去净了手说:“我来帮你。”
云初霁也未拒绝,锅烧热后,她将肥肉丁丢进去煸炒,腊肉的香区别于鲜肉,自有其魅力,香气瞬间四散开来,陈知书觉着整个人都精神了,饥肠辘辘,恨不得直接来上一口。
之后便是炒红油,云初霁特意用了自家的豆豉,于是陈知书更饿了。
红油炒完,放入瘦肉丁继续翻炒,此时肉沫与红油逐渐混合,肉香带着油香,哪怕不做笼饼,单是挖出一勺配上白水煮面,都能让人香得连舌头一起吞掉。
云初霁将肉馅儿分作两份,一份加处理好的笋干,一份加酸菜,中间根据馅料总量进行调味,处理好的馅料分别装入两个饭盆。
此时面已饧好,与之前离家时带的无馅笼饼不同,这回云初霁将面团擀得更厚实,因为腊肉味重,面皮厚些吃着更香。
经云初霁之手擀出的面皮,包出的笼饼,大小厚度连同褶子都如出一辙,寻不出丝毫不同。
因此陈知书包的便格外显眼,她看看云初霁的,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果断放弃跑去烧火。
第一锅笼饼蒸上时,鲁不凡等人恰好到来。
她见面先告状:“云大人,门口那俩细狗又睡上了!若是有歹人闯入县衙,他们岂不是一点用场派不上?我觉得——咦,好香啊!”
她后知后觉,才看见云初霁正在擀面,险些惊掉下巴。
这云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应当一手毛笔一手书本才对,怎地还进起了厨房?瞧这架势,感觉比她们镖局专门做饭的姐妹还得心应手。
刚好面团跟馅料消耗得差不多了,鲁不凡后腰陡地被戳了一下,她龇牙咧嘴地去瞪行素,行素正朝她挤眉弄眼,鲁不凡恍然大悟,“太太,烧火这种粗活怎能让您来做呢?快快快让我来,我就爱干这个!”
陈知书笑道:“什么粗活不粗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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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什么高贵之人,你们干干净净的,就别沾手了。”
另一大锅里是熬了许久的山药粳米粥,粳米早已煮开花,轻轻搅动便向四周游走,如白玉碎裂,令人食指大动。
“粳米温中益气,健脾养胃,山药性温,有补肺益肾,驱除寒邪之效。冬日热乎乎地喝上一碗,在外头跑一天也不会冷。”
陈知书笑着说,“瞧你们一个个呼哧带喘的,冻坏了,饿坏了吧?快去洗个手,来吃朝食。”
许是她慈爱又温柔,不知为何鲁不凡竟收敛了雷霆般的嗓门,只讷讷道:“哦,哦,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云初霁道:“不必这般拘礼,像刚才那样就很好。”
鲁不凡傻乐两声,她也觉得云大人不像孙仲高那样爱败家子,臭毛病一堆,可行素说人家和善,咱们不能得意忘形,既是打定主意做差役,就得有差役的样子。
那些跟前跟后捧孙仲高臭脚的,不都一口一个小的?
鲁不凡觉着云大人绝非那般口是心非的小人,嘴上宽宏大量,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哪家大人会如她一般,起个大早在厨房揉面蒸笼饼?即便寒门之人,得了功名官位,也生怕旁人记得自己曾贫无立锥冷窗冻壁,巴不得套上满身簪缨。
说话间,云初霁掀开了大锅,比米粥更为霸道的香味直击鲁不凡的天灵盖!她原本还想假作斯文客套一番,但这满屋喷香,已好些时日没吃饱饭的她哪里抵挡得住。
呵,不止是她,最爱拿腔调,总是唠叨的行素不也馋得口水直流?
这回不必陈知书催,一个两个全洗手去了。
“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看见没有,人家云大人家里也是如此。”
行素努力控制着分泌出的口水,教育包括镖头在内的众姐妹:“病从口入,洁体常新,这不是规矩,是良好的生活习惯,懂不懂?”
陈知书在旁听着,暗忖怪不得这些人虽衣着简陋单薄,人也偏瘦,却个顶个干净整洁,眼眸明亮,与县衙差役一比,精神面貌不知好出多少。
蒸熟的笼饼蓬松暄软,里头的红油透出面皮,叫人垂涎欲滴,云初霁将石榴的份单独留出来,再盖上锅盖防止温度流失,对鲁不凡等人道:“吃饱了才好做事,诸位请便。”
鲁不凡咽了口唾沫,试探道:“大人,我们很能吃的,非常能吃。”
云初霁失笑:“敞开肚皮就是了,与其叫这些食物落入庸人之腹,不如你们多吃些。”
鲁不凡再把持不住,拿起一个笼饼豪迈咬下!
软而弹的面皮,油汪汪香喷喷的肉馅儿,未觉油腻便已尝到清爽的笋干或酸菜,荤素交织,美味地令人想要落泪,这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笼饼了!
不用陈知书跟云初霁动手,她们自己便有序排起队,挨个儿盛了粥,拿了包子在啃,一时间只闻碗箸碰撞,无人言语,因为这顿饭实在太有滋味,哪个还有闲工夫空出唇舌讲话?
12.第 12 章
鲁不凡自称能吃,绝非信口开河。
云初霁想着这群人应当食量不小,加上自家还有个石榴,以及某位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她是抱着宁多毋少的想法做的,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十人的量。
结果险些不够吃!
在云初霁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也不爱打官腔,边用朝食边安排了今日鲁不凡等人要做之事。
鲁家镖局包括鲁不凡在内,称得上镖师的共有八人,今儿个全来了。
“行素昨晚便安排好了,保管孙仲高就是借机打上门去也得扑空。”鲁不凡呼噜噜灌了一大口山药粳米粥,舒坦地发出喟叹。
云初霁看向行素,这是个身形纤瘦的少年,与鲁不凡等饱经风霜的人比,她看起来细皮嫩肉,也颇懂礼数,安静坐着时几乎没有存在感,腼腆到甚至有些忸怩。
忽地成为人群焦点,行素筷子差点拿不稳,只能凭借捧碗喝粥来勉强抵挡她人目光。
到底相识不久,云初霁未曾多问,也没有再提让鲁不凡将家眷带至县衙暂住之事。
无论如何,阜卢如今都算是孙家的地盘,县衙人手虽所剩不多,然孙仲高可光明正大携家丁如入无人之境,真叫鲁家镖局的老弱来住,反倒不比外头安全。
是以云初霁只道:“你们心中有计较便好。”
鲁不凡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填饱了胃后,再看桌上风卷残云的景象,不免有些羞臊:“大人,我们好似吃太多了。”
云初霁轻笑:“不碍事,能吃是福。”
她将鲁家镖局的八人尽数编入快班,又使鲁不凡做班头,前任知县带走了三班主力,皂班基本清空,壮班剩下的人最多,快班则是寥寥无几。
这种情况下,三班如何谈得上各司其职?
例如守门的张五黄狗,他俩本是民壮出身,壮班主要负责看守仓库监狱,及剿匪城防、巡逻放哨。站堂行刑、仪仗出巡及县衙防卫,那是皂班的活儿。
而快班则分为步快与马快,承担着探查消息、侦查缉拿等职责。
民壮、皂吏、捕快,民间多以此来称呼三班衙役。
眼下就没那么多规矩了,否则张五黄狗之流也不会被安排去守门。
鲁不凡对衙门不甚了解,反正都是一丘之貉,还分什么职责,不巴在穷苦人家身上吸血便不错了。
“待寻到合适人手之前,眼下只能委屈你们暂代快皂两班之职了。”
不等鲁不凡说话,她又道:“月俸按双倍发。”
别说鲁不凡本就无甚意见,便是真有,双倍月俸也足以她忘却一切。
不仅是她,快班其她捕快尽皆眼睛一亮,这可比走镖好多了。鲁家镖局生意暗淡,不得不以更低廉的价格接镖,一路餐风宿露,刀尖舔血,赚的几个钱根本不够花用。如今大家都做了差役,不仅省下伙食费,还能稳定拿月俸,这好事儿也是轮到她们了!
“不凡,你意下如何?”
这回不用行素动手,鲁不凡先拍了下桌子:“成!云大人,从今往后,哪怕是杀人放火!我们都跟着您干!”
云初霁先是哑然,而后失笑:“这我应当是不会做的。”
鲁不凡原想留下两个姐妹用以做知县护卫,被云初霁婉拒。
她就在县衙之中,壮班又还有近三十人手,哪怕这三十人并不对她效忠,在她彻底与孙仲高撕破脸皮前,他们也必须听她命令行事。
何况云初霁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们一路行来阜卢,若是没点保命的手段,焉能事事顺遂?
敲定这一切后,朝食将将用完,半点时间不曾浪费。
虽暂无皂衣上身,鲁不凡等人却昂首挺胸,如松柏般站姿笔直,昨晚在行素的要求下,所有人痛痛快快将柴火用了个光,从头到脚将自己搓得干干净净。
行素说这个叫被褐怀珠,便是贫寒清苦,也不堕品行。
待石榴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她懊恼极了,锤两把脑壳,盥漱后跑出去一看,只有陈知书在。
“太太怎么不叫我呢!”
陈知书笑吟吟道:“又无甚要紧事,多睡会,长个子嘛。”
片刻后又说:“灶上还热着朝食,记得细嚼慢咽,吃完了咱俩出门去。”
今日她跟石榴都不得闲,鲁不凡等人既入县衙,自然不能再穿便服。只等石榴睡醒用过朝食,便外出寻厨娘与绣娘,好让这群新上任的捕快早日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身皂衣。
另一边,罗大罗大亦是守着天色,太阳尚未升起,两人便已至县衙。
县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自内鱼跃而出一队捕快,她们早有目标,各自奔往不同方向,此外还有一人站在原地,见罗大罗二出现,做了个请的动作:“跟我来吧,大人要见你们。”
虽然云初霁再三表明无需护卫,但鲁不凡还是据理力争地将行素留了下来。
她的理由相当之充分,行素是镖局里最瘦最矮的那个,叫行素做捕快,不如留在县衙更有用处。
且大人身边只一个女使,还要陪伴太太,没个能用的人怎么能成?
大多数时候,包括鲁不凡在内的镖师们都听行素拿主意,然而到了大事上,鲁不凡从不愧镖头之名。她大智若愚,眼光独到犀利,可谓是粗中有细,拙中见巧。
否则以行素的心眼子,如何会对她服气,愿意跟她,认她做老大;又如何会任劳任怨留在赚不到几个子儿的镖局,变着法保护一群老弱?
罗大垂着头,双目无神,满是凄苦,罗二在一旁搀扶,时不时低声劝慰。
行素问:“二位可用过朝食了?”
罗二叹气:“小的用了些,大哥他从昨日到现在,仍旧滴水未进,怎么劝都不成。”
行素跟着叹气:“也是可怜。他家中可还有别人?”
罗二答道:“还有一老妻与一尚未出嫁的女儿,只是路途遥远,天气又冷,便叫她们在村中等候,没让她们朝外头跑。”
行素顺势与罗二攀谈了几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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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得知了罗大家中情形,罗二家的人口也有了些许了解。
因此一进官署,见到云初霁,她便快步上前,附耳说了几句,之后便入座侧案,抬笔进行记录。
诉人与县尊的一言一行,她都会如实写在卷宗上,留待日后查阅,待案子了结,再依据日期封存于架阁库。
“令郎失踪之事,还请老丈再讲一遍,要事无巨细,不可遗漏半分。”
罗大罗二一进门便先跪拜,被允许起身后,罗二扶着兄长略显踉跄地落座,此时罗大将全部希望都放在县衙这里,对云初霁无有不应。
罗家大郎年仅十二,于城南的洗砚私塾进学,据说其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资,去年便中了童生。
罗家家贫,罗大郎并不好攀比,日日勤勉,无论夫子或同窗,提起罗大郎都是赞不绝口。平日里罗大郎亦很本分,除却私塾与村子,几乎不去任何地方,顶多是到罗二的书铺走一走。
提起孝顺乖巧的大郎,罗二亦是老泪纵横:“大郎懂事,知晓书铺中的书对外售卖,哪怕我跟他讲可以随意翻阅,他也从不逾矩。实在想看了,便自带笔墨誊抄,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没影儿了呢!”
他们找遍了所有罗大郎曾去过、常去或是可能去的地方,结果尽是一无所获,罗大郎仿佛于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家人肝肠寸断。
云初霁看了眼行素,行素点点头,表示都已记下。
这些话,昨晚她们已然听过,今日再问,几乎没有什么出入。
此时罗大再度跪地,重重叩首:“大人!求大人找到我儿!求大人找到我儿!”
罗二随之同跪:“大人开恩啊!”
云初霁并未因此动容,她沉声问:“罗二,本官听说,你家中亦有一郎君?”
罗二愣了下,随即承认:“正是。”
“令郎较罗大郎年长几岁,应当比罗大郎要早些开蒙,缘何罗大郎读了洗砚私塾,令郎却未同他一起?”
这些信息,是来官署的路上,行素自罗二口中问出来的。
罗二闻言,颇为惭愧:“回大人,豚儿从前也曾于洗砚私塾读书,只是他性情顽劣,心性不定,屡屡与人产生口角,小的便做主将他换去了离家近些的青墨私塾,想着能多盯他几分,免得他又不听管教。”
云初霁颔首:“本官知晓了,你们先回去等传唤,若有消息,自有差役通知。”
罗大巴巴地不愿走,然县衙重地,焉能随意停留,罗二好言相劝,终究是连拽带拖的将人带了出去。
他们走后,行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问云初霁:“大人叫我问罗二家事,可是疑心罗大郎的失踪,与其相关?”
云初霁将手头的县志翻页,“这得等不凡她们回来,再问过曾见过罗大郎之人后才能判断。”
连日大雪封路,罗大郎若是死了,只怕尸身也难以发现,此乃天意,人力不可抗之。
只盼未来几日皆是天晴,否则罗大郎失踪一事,恐成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