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财倾朝野》
1. 佛难度
秋意带雨晚来急。
齐盛山临近傍晚仍未退尽的暑气,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驱散。万佛寺的诵经声隔着漫天雨幕,声声入耳,直教人心头升起莫名的悲凉。
“侧夫人,雨势大了,咱们到亭子里避避雨再下山吧。”
一身芙蓉色的侍女,撑着把半旧的伞。本就不大的伞面,大半都遮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嫌弃地看了眼身侧一身素衣的女子,不待女子答话,避着山路上的小水坑,手中使着劲抵着女子的腰向前推去。
脸色素白的女子,被推得一个踉跄,半只脚都踏进了面前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惹得侍女小声惊叫着躲开。
女子藕色净面的弓鞋被水湿了大半,刺骨的冰凉自脚底涌上女子的心口,惹得她抚上胸口猛咳了几下,这才抹去眼睫上的雨水,缓缓的走进山腰的观龙庭。
“侧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太子妃不过是炫耀了两句,您就禁不住激非要下山,您看看咱们现在的狼狈模样......”
侍女收起手中的伞,不住地抖落湿透的裙摆,试图甩掉上面的斑斑泥点。
女子立在亭子一侧向着雨幕外看去,并未答话。
水珠微微地抖动着,顺着衣袖的弧度悄然落下,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她并不是禁不起太子妃蒙丽的炫耀,只是觉得甚是无趣,想要避开那扰人的蚊蝇罢了。
自打她决定离开那黄瓦红墙,早就断了所有心思,太子妃这点伎俩她懒得计较,佛门重地岂是用来争风吃醋的地方,也不怕辱了佛祖清净。
女子对侍女的话充耳不闻,盯着连绵的群山,失了神......
......
“太子妃,这么大雨您怎么也下山了。”
背后传来侍女紧张的声音,伴随着秋雨敲打在伞面的闷响声,拉回女子失焦的视线。
来人一袭大红立领对襟大袖长衫未湿分毫,看着面前本该狼狈不堪的人,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角翘起的得意一下子绷直,气势凌人的逼近她。
“天娇妹妹,真是有缘,又遇上了。”来人捏细嗓子却难掩音色的粗沉。
“是挺有缘分。”
倪天娇淡淡地瞥了眼她干净的裙裾,又扫了眼退出观龙庭的侍从,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久未见,妹妹倒和我生分起来了,你看看你,衣服都湿透了,你这侍女是怎么伺候的。”说着她眉峰一凛,冲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将那不顾主子的丫鬟处置了,伺候不好主子的奴婢留着也无用。”
倪天娇冷眼看着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嘴角挂上一抹讽刺的笑。
总算是被太子妃找到了处置太子眼线的机会,怕是她这侍女借着报信攀附太子的事情早就被她看在眼里,记恨在心里了。
“多谢太子妃。”倪天娇淡淡道,半分眼神都未分给那被捂嘴拖走的侍女。
太子妃蒙丽的狠辣人尽皆知,怪只怪那侍女不知天高地厚,如此这般自己身边少了个探子,反倒落得轻松。
“咦,雨停了,妹妹陪我到前面的龙啸潭走走,我好奇的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龙?”
太子妃蒙丽脸上一派天真,不由分说地挽上倪天娇的胳膊,带着几分强势,挟着她向龙啸潭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冲身后跟上来的侍从喝了句:“都不许跟来,我要和妹妹说说贴心话。”
倪天娇闻言,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可是臂弯间那结实的胳膊却令她动不得半分,只得随着蒙丽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漾着一圈圈涟漪的龙啸潭。
两人的身形倒映在潭边,一红一白,一英一柔。
蒙丽看着那抹婀娜如扶柳的倒影,脑海里想起太子郁明治那句:“最是天娇傲然立,偏如梨花雅如娴”。
一句话道不尽的欣赏令蒙丽的嫉妒愈甚,可奈何她广古国的血统,生得人高马大,再怎么装扮都扮不出眼前女子的娇柔。
偏偏就是这弱女子,却人如其名,又骄又娇,白占了一个侧妃之位,却因失了身份,利落地转身弃之,反倒惹得太子郁明治念念不忘。
倪天娇看着水面上太子妃蒙丽渐渐扭曲的面庞,试图掰开她掐紧自己臂弯的手,还未来得及逃离,只见那水面上的红色身影俯了过来,耳侧瞬间传来太子妃蒙丽似笑非笑的嗓音。
“妹妹,我要同你说个秘密呢......”说完,蒙丽仗着身高的优势,抽出跨在倪天娇臂弯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不对,是好几个秘密呢——”
倪天娇耳后的汗毛在蒙丽的吐息中警惕地竖起。
明明在明渚国女子中甚为高挑的倪天娇,此刻和在草原上长大的蒙丽相比,还是矮了半个头。
倪天娇如今的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挣了挣身子,丝毫挣不开肩头的手,她眼中的冷意如眼前的深潭般越发幽深。
“看来妹妹不想听呢,真扫兴。”
蒙丽看着她这副作态,心中杀意升腾,手下一个发力。
“噗通”一声,身侧的素衣女子整个人不受控地栽进了龙啸潭中。
刺骨的潭水如冰刀一般割在倪天娇的身上,思绪空茫,孑然一身的她竟然有一瞬间的解脱,就这么毫不挣扎地望着灰蒙蒙的阴云。
蒙丽见状眯了眯眼睛,抿唇探身勾住倪天娇的衣角,将人从水下拉回潭边。
她见不得她就这么轻易地死掉,总该要在她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神色才痛快。
半沉在潭水中的女子,唇色惨白,长长的羽睫颤颤巍巍,如此模样都不见丝毫的狼狈,反倒惹人心怜。
蒙丽妒意大盛,抓上女子的衣襟,将人微微抬起,丝毫不顾潭边的泥泞,蹲在潭边俯首靠近女子的耳边,如恶魔般低语。
“倪天娇,你真的很可悲,你可知你一心讨好维护的爹才是害死你母亲柳柔的真凶!”
倪天娇的墨眸瞬间睁开,纤细的手指“哗啦”一声探出水面,抠上攥住自己胸口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蒙丽的双眼,冷声开口:“挑拨离间!”
看着倪天娇怒气冲冲的黑色瞳仁,蒙丽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感,她面带得意道:“你又可知柳妃端给你的那一碗绝子汤,是当今太子郁明治亲手熬制的,然后呀,柳妃就因为你,死了——”
“你说谎!”倪天娇惨白的面庞因为情绪激动变得通红,身体在潭水中不住地挣扎。
水面如沸,“哗哗”作响,却无一个侍从胆敢上前。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只是想你死个明白罢了。”蒙丽说着,捏紧倪天娇衣襟的手微微卸下力道。
她看着倪天娇此刻剧烈挣扎的狼狈模样,突然就畅快地笑了起来。
“哦,对了,你恐怕还不知道江南柳家一家被抄家,可是你家的好姨娘一手报的信儿,当然了......那证据嘛,你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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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呢......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发泄完心底的恨意,太子妃蒙丽甩开她的手,摁上她的头朝着龙啸潭深处推去。
“你胡......说......”倪天娇奋力从潭水下方探出头,双臂不住地挣扎着朝岸边扑腾而去,她一双大而深邃的瞳仁就这么亮着,死死地盯着站在岸边的人。
看着早已身中奇毒,本是强弩之弓的人,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却又被自己捏着命的倪天娇,蒙丽心底一阵畅快。
她抬脚狠狠地碾上倪天娇扒上潭边的手,直到潭边的泥水染上斑斑红迹,这才抬起脚。
潭水中的倪天娇半分痛呼声都未发出,那抠进泥里的手却半分未动,口中开开合合只念叨着三个字:“我不信!”
蒙丽一时竟有些惧怕她眼中的狠意。
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双手用力将人摁到潭水下,用水波挡住那摄人的视线,嫉妒开口:“我知道你是信的,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挣扎不是吗?
“你知道的,怪只怪你母亲柳柔留给你的财权太多了,人人都眼红得不行,而你却是个守不住的蠢货!
“明崇国一向重农抑商,国力早就疲软不堪,只能拿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开刀充盈国库了,而我们广古国很快就要取而代之。
“你很幸运,一下被皇家选中,你也确实如你爹李猊所说,是个爱家的痴人,皇家没挑错柿子捏。
“只是,可惜了柳家一家上上下下百条人命,都因你而死。
“也不对,是死在了你和你娘柳柔的手里,柳柔若是没有立下那道遗契,乖乖将柳家大权交给你爹,或者是选择和皇家合作,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惨烈了。
“主要是你俩太不识时务了。”
听不真切的话透过潭水传进倪天娇的耳朵,如沉重的枷锁,在她的心上锁了一道又一道。
“当然了,怪你,也不怪你,毕竟五皇子郁明治早在他还不是太子时就图谋许久,你又岂是他的对手。
“他可怜你留你一命,可我才是真的心疼你,这不就帮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你可以好好下去赎罪了......
“记住了,下辈子,投胎个普通人家。”
......
水下的白影渐渐没了动作,蒙丽的双手已经感受不到水下人的反抗。
她站直身体,就这么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清澈的潭水中,她甩了甩湿透的衣袖,嘴角露出一抹嫌恶,道:“倒是便宜你了,这龙啸潭也是个埋骨的风水宝地。”
......
深潭之下,倪天娇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映,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撕碎了她的世界。
蒙丽说得对,怪她,都怪她,只怪她,是她识人不清,错将歹人视作亲人,反倒害了至亲。若今日她得以侥幸得生,必报此仇!
慈眉善目的佛像在水面铺开,漫无边际的金光刺痛了她的双眼,两行清泪自她空洞的双眼滑落,在这深潭之中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潭水。
隐隐梵音穿透深潭,刻入她的脑海,渐渐地那梵音声大了起来,仿佛就近在耳边,甚至隐约伴随着潭底涌上来的龙啸,冲击着耳膜。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认假作真,嗔心念起,障门已开,佛难度己。
袅袅梵音度众生,休想度化我倪天娇——
2. 重生
眼前最后一丝金光散尽,猛然漆黑的世界,忽有烛火舞动的影子拢了上来,刺耳的梵音被焦急的呼喊取代。
“小姐,小姐。”
“先别睡,把这碗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扑鼻而来的辛辣伴随着药香,令倪天娇一惊,猛地扬手挥开了凑近唇边的热意。
瓷盅清脆的碎裂声令她睁大双眼,惊恐的墨色瞳仁里映出春夏和秋冬稚嫩的面庞。
这濒死前的回影竟如此逼真!
倪天娇抖着手探向近在咫尺春夏的面庞,指尖真实的温热触感,不禁令她愕然。
迟疑片刻,她百感交集,真好......又见到了被杖毙的春夏,还有那死于马蹄之下的秋冬......
那是不是一会儿也能见到娘......和外祖一家了......满腔的悔恨令她说不出一句话。
“小姐,小姐,怎么哭了,不爱喝就不喝,秋冬去求老爷寻个厉害的大夫,搓成药丸吃。”旁侧的秋冬看到自家小姐泪流不止的模样,心疼地挤到春夏身边,焦急地安抚着自家小姐。
倪天娇的手僵在了春夏的脸上,视线中,自己那双本该鲜血淋漓的手此刻却娇嫩如葱白,掌心中温热的触感,无一不令她感到诧异,她艰涩道:“春夏......秋冬......”
“小姐,你说,我们听着呢。”
秋冬往前凑了凑,捉起倪天娇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捂了又捂,心疼地说道:“小姐,秋冬给你捂捂就不冷了。”
“你们,我......”倪天娇浑身僵住,感知着手中的热意,视线掠过两人看向屋内,“这是......醉春院?我没死?”
“小姐,差一点你就死了,那么深的荷池,你说跳就跳,就算是为了气走柳老爷,也不至于用伤害自己的法子......”
“秋冬!”
春夏厉声止住秋冬,将倪天娇探出的冰凉双手塞回被褥里,顺道掖了掖被角。
倪天娇心底大骇,她盯着床顶繁复的花纹,平静的语调里泄出一丝颤抖:“春夏,如今是庆阳几年?”
“小姐,自然是庆阳六十九年了。”
“庆阳六十九年,竟然是庆阳六十九年!”难抑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春夏和秋冬的面庞再次模糊起来。
倪天娇一把撩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榻,赤着双脚踩过满地的碎瓷,朝着门外跌跌撞撞地奔去,她要看一眼院中那棵母亲为她种下的丹桂还在不在。
上辈子这颗丹桂在她及笄那年,也就是庆阳七十年,她被皇帝赐婚于还是五皇子的郁明治的那年,她入宫习礼之后,丹桂就被方姨娘以久不开花晦气的由头给拔了。
......
深深庭院,枝繁叶茂的丹桂,和倪天娇记忆深处那颗青翠重合了起来,耳边仿佛传来了昔日树下娘亲的柔声细语。
倪天娇看着那颗立在院内的丹桂,像是受了委屈见着母亲的孩子一样,扑倒在树下嚎啕大哭起来。
还来得及,还有半只脚没入那牢笼,柳家还在!
身后的春夏和秋冬看着那串串血迹,又惊又怕地围了上去,自打夫人柳柔在娇小姐6岁那年过世后,这7年间她们从未见过小姐落泪,今日却......
沉稳的春夏抚了抚脆弱人儿的背,无声地安抚着,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悲恸哭声,令她也红了眼眶,她学着夫人柳柔的江南软哝,轻声哄着怀里的人:“娇娇乖啊~乖啊~”
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春夏和秋冬搀起失神的人,诱哄着她回屋。
晚风骤起,吹乱一池残荷,枝茎交错的摩挲声引得倪天娇回神,她停下脚步凝着那一池秋水,恍然忆起那心痛的惊呼声,她哑着嗓子开口:“今日,我是不是跳了那芳菲池,逼走了外祖?”
“......是......”春夏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答话。
倪天娇的眼神突然就冷冽了起来,脑海里蒙丽的话刺痛了她的神经。
明年她就及笄了,娘立下的遗契快生效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让她逼走外祖只是第一步,她前世怎么就没看出来!
不,或许前世的她看出来了,只是困在了娘临终前的那一句:“娇娇,要替娘守好柳家”。
只是娘口中的此“柳家”非彼“柳家”,是她错了,错得离谱,错把仇人当家人。
她捏紧了双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一世,是她倪天娇向柳家赎罪的一世,她要让上辈子瓜分了柳家财权的所有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既然佛无法度她,留她一线生机,那这一世她就是那未亡的厉鬼,复仇路上,一个仇人都休想逃!
倪天娇周身浓烈的恨意令春夏和秋冬心惊。
柳老爷如今已经遂了小姐的愿,都没等小姐醒来,就领着柳家众人,头也不回地打马回程,可见当真是寒了心。
她们虽然不赞同自家小姐以如此刚烈的方式逼走了江南柳家,但是眼下的整个京中柳家,也就只有她们俩是真心待小姐的人了。无论如何,她们俩也不能随柳家主一并回了江南的柳家,她们答应了夫人要好好守着娇小姐的。
......
倪天娇一脚踏进内室,满地的碎片和灰褐色的药汁落入眼底,她脸上的表情冷若寒霜。
春夏注意到她的视线,冲秋冬使了个眼色。
秋冬麻利的紧走两步收拾着地上的残渣,嘴里说道:“不怪小姐不爱喝,这药本就涩苦,还掺了姜片,更难以下咽了,我去吩咐厨房分开煎。
“只是小姐,别怪秋冬多嘴,身体重要,一会儿还是忍忍,乖乖喝药才行。”
秋冬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小姐,只因春秋正拿着铜镊,小心翼翼地取下刺入小姐脚底的瓷片。
倪天娇盯着那摊药痕,脚底的血肉模糊都没能令她皱半分眉头,想起太子妃蒙丽的话。
今生今世,这药,她是绝不会喝的!
倪天娇眼神一凛,音色里带着无比的冷厉:“不必了。
“秋冬,你去拿纸笔来,我要给外祖写信。”
秋冬的身子僵了下,小姐此刻严肃的模样像极了夫人,她不自觉地就放下了手中的碎片,将笔墨拿至她跟前。
一室寂静,窗外又落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和着研墨的沙沙声,直挠的人心痒。
“好了,春夏,你去将信现在就拿给柳伯,告诉柳伯务必亲自连夜追上外祖,交到外祖手中。”
倪天娇漆黑的瞳孔中满是凝重。
春夏见状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白布在倪天娇的脚上打了个死结,这才拿起那封信揣进袖间,转身离开内室。
“等一下,将书架最上方的那卷画一并带上。”
“小姐说的可是夫人和你的画像?”春夏看了看侧室墙面上那突兀的空白,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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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副自夫人过世后就被小姐收进匣子的画像。
“就是那幅画像,路上若是遇到其他小厮问起,你照着我下面的话说予他听。”
倪天娇的视线落在春夏手中的墨玉匣子,强忍着打开想要再看一眼娘亲的冲动,冲春夏点了点头。
春夏福了福身子,退出屋子,握紧了手中的匣子,心跳如雷。
今晚醒来的小姐和以往大不相同,藏在袖间的信重如千斤,她一步都不敢停地朝前院走去。
......
“春夏,这么晚了,抱着个匣子去哪啊?”
大管家李丁冷不丁地从阴影里冒出,吓了春夏一跳。
她捏紧了匣子的棱角,按着小姐的吩咐一字一句道:“回李管家话,我家小姐命我将她和柳夫人的画像交给柳家家主,说是既然已经彻底断了和柳家的干系,这唯一的画像也该留给柳家家主,省得柳家老爷日后若是后悔了今日的决绝,也能有个物件睹物思人。”
李丁一听,喜不自禁:“也好,还是娇小姐心善,要不我找个麻利的小厮......”
说着,伸出双手就欲接过春夏手中的匣子。
春夏躲了下,忙俯下身子恭维道:“就不劳烦李大管家了,小姐交代了,此事交给柳伯去做更合适。”
李丁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扩大:“还得是娇小姐,那就快去吧,再晚些,怕是柳鸣老管家就要歇下了。”
春夏福了福身子,应声快步朝着前院疾步而去。
看着春夏消失的背影,李丁唾了口唾沫暗道:“这娇小姐,真是杀人诛心,这下江南柳家再也不会上门了,我得赶紧给方夫人汇报下,还什么柳夫人?
“这个春夏也是个拎不清主子的婢子。”
......
秋夜的凉意反倒让春夏出了一头的汗,她余光扫了眼身后,这才谨慎地敲了敲柳伯的门。
“柳伯,是我,春夏。”
漆黑的屋子亮起幽光,“吱呀”一声,略显破败的门很快就自里面打开。
“春夏,可是娇小姐出了什么事?”
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焦急地跨步而出。
春夏拦住老者的脚步,将老者推回了屋内,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她将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抽出袖中的信封。
“柳伯,娇小姐托你连夜亲自将此信交到柳家老爷的手中,连同匣子里的画。”
“这......”柳伯看着手中的信封,若有所思,“娇小姐,可还好?”
“还好......”就是同以往有些不同......春夏咽下心底的思绪。
“那你可知这信上写了什么?”
“春夏不知,娇小姐只交待,这封信只能由柳伯您亲自辛苦跑一趟送到柳家家主手中,旁的娇小姐并未多言。”春夏又抱起玉匣往柳伯的方向送了送。
柳伯略微思索并未多言,收起手中的信封,将匣子抱在怀里,冲春夏交待了句:“看好娇小姐。”
他转身拿起墙上的蓑衣,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春夏紧跟了两步,略显担心:“柳伯,您小心些。”
柳伯跨上马背,转身冲春夏交待:“放心,柳伯我毕竟自小跟着柳老爷子走南闯北,这点天气不算什么,你回去告诉娇小姐,柳伯明日午饭后就回来。”
湿滑的官道空余“哒哒哒”的马蹄敲击声。
3. 诱鱼儿
后宫玲珑宫,烛火未尽,人影绰绰。
“母亲,那老皇帝哪值得您这般对待,这些活计就交给下人去做吧,您身子骨吃不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不是为了赶时辰还得早些出发?”
一身墨青色圆领广袖长袍的男子立在桌前,颇为不赞同的看着伏在桌案前,分类准备着清香的清瘦人影,他修长的手指无聊的拨弄着桌子上的物件。
燕妃手中动作不停,眉眼柔和道:“逍儿,又淘。
“出了玲珑宫,这种话可莫再乱说,如今你这名声可不怎么好,朝上弹劾你的折子多到都传到了我的耳里,要不是......”
燕妃手中的动作一滞,又接着忙活起来,抬眼笑着看向自家英俊潇洒的儿子,转移着话头:“你总归是该收敛些,这些是为我们燕家准备的,亲手准备佛祖才能感觉到诚意。
“尤其是你,也到了该相看妻子的年纪,你娘我这次主要是求佛祖替你寻个中意的姑娘。”
燕妃眉眼间带着寻常父母的殷殷期盼。
她这个儿子,生的是最最像皇帝郁明杰,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却又比那人多上些怀珠韫玉、矜贵冷隽,许是自幼受了燕家江湖侠义的影响,又颇有些轩昂倨傲。
只是在情之一事上,却是个不开窍的,每每冷言厉行,将那些原本有些心思的贵女是伤的再不敢靠近。
也怪她,小时讲了太多遍的江湖逍遥侠侣的传说,导致这个臭小子非得找个能同他畅游江湖的伴侣。一心等皇帝给他封了王,离了京,要携妻浪迹天涯,共赏江川。
可这京城贵女,哪个不是家里的金枝玉叶,谁愿意过那听起来就不靠谱风雨飘摇的日子。
想到此,燕玲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抵了抵儿子的额头。
男子闻言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不好意思,俯身拿起另一端的香,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清香按照不同的规格收整好,一副乖巧讨饶的模样。
燕玲珑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
阴云无月,玲珑宫的烛火终是熄了。
站在玲珑宫外,郁明逍隐去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一道身影自阴影处显现。
“少主,余下的人手均已到位,此次是否需要将派出的人召回。”
男子看着那飘摇着宫灯,答非所问道:“兆凌,你说为何这次祈福,皇帝偏要指明我母亲前往?”
“属下不知。”
“就这点时日......都忍不了吗?”
郁明逍飘忽的嗓音被秋风吹散。
夜风渐起,山雨欲来——
......
春夏和秋冬守在醉春院起居室的门外,心急如焚。
自打昨夜小姐醒来,奇怪地抱着她俩良久后,就将二人赶出了主院,并交待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醉春主院,柳伯回来再报。
此刻已经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刻,小姐自昨日落水后,老爷和二位夫人除了假惺惺地叫来大夫开了点药方,都没等到小姐醒来就走了,连小姐今日未用早膳都无人过问关心。
秋冬不满极了,站在门外咬唇扯了扯春夏的袖子,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院外通往前院的路,柳伯的身影也没出现。
......
主屋里的倪天娇彻夜未眠,宽大的书案,铺满了一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细细看去,竟是一张张时刻表,事无巨细的一字字记录着往后几年间倪天娇记忆中大大小小的事件。
她要把脑海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写下来,却越写越悔恨,越写越是发现她自己才是导致柳家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罪魁祸首!
撑在纸张上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刺啦——”一声,纸张受不住力道从侧边裂开,将纸张上的庆阳七十三年,从中撕裂。
庆阳七十三年!
她被溺死在龙啸潭!
时间轴戛然而止
......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自里打开,春夏和秋冬连忙上前,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如雪的脸色,心疼极了。
“叩叩叩”院门传来示意声。
方夫人跟前的老嬷嬷虎着一张脸,立在门外不耐烦道:“大小姐,这都快过午膳时间了,方夫人差老奴请大小姐去前厅用膳,烦请大小姐快些。”
倪天娇盯着院门口半敛着眼皮一脸不快的嬷嬷,掩下眼中的复杂,一如既往地柔声道:“劳烦嬷嬷走这一趟,是天娇的不对,还请嬷嬷回去告知爹爹、方姨娘、郭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先用膳,天娇这就换衣来用膳。”
方嬷嬷听着倪天娇的软话,前半句还挺受用,“方姨娘”三字一出,那双精明的眼,瞬间变得阴冷。
她看着倪天娇那人畜无害的苍白浅笑,一时有些笃不定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
复又扫了眼倪天娇,看着她那略带歉意的不自然模样,方嬷嬷心底的疑惑倒也淡了几分。
一个被养废的嫡小姐,傻乎乎地用自己的命去了断唯一真心待她的外祖一家的人,又能生出什么心思。
“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眼倪天娇,这才端着架子快步离开醉春院,仿佛醉春院是什么不祥之地。
倪天娇看着方嬷嬷远去的身影,嘴角的歉意落下,心底冷哼,眼中划过一抹喋血。
“春夏,替我梳妆,我要重新会会这一大家子。”
春夏和秋冬眼中惊疑却还是应声去做。
看着镜中黛眉如烟、双眸剪水的娇嫩少女,唯独因着失了颜色的唇瓣,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春夏拿起口脂就要点,却被倪天娇的手拦下。
她眼底带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厌弃看着镜中的自己,道:“这样就行,春夏你去将那件报春红色的流云裙拿来,今日就穿那件。”
秋冬心直口快:“可是,娇小姐,那件流云裙,虽是今年老爷给您买的生辰礼物,可是它买来时就小......”
闻言,倪天娇唇角倒勾起弧度:“对,穿的就是它。”
春夏伺候倪天娇穿戴整齐,不合身的流云裙别别扭扭的裹在她的身上,显得局促极了,一张素白的脸在粉色的映衬下,越发惨白,看着镜中满是病态的可怜人儿,倪天娇满意的笑了。
“春夏秋冬,走了,会会那帮我最爱的家人。”
春夏和秋冬一楞。
......
其乐融融的前厅,一片欢声笑语,还未走进,只听得一道娇滴滴的女声撒着娇:“爹爹,好爹爹,沉鱼马上要生日了,沉鱼的生辰愿望是想要咱家珍宝阁的经营权,爹爹你就允了沉鱼吧~
“以女儿我的眼光定能够将珍宝阁经营得更好。”
李猊看着小女儿的作态,心软得一塌糊涂,粉白的面庞上挂着宠溺,心底却在思量。
前一阵,因着小女儿沉鱼带了自家珍宝阁的镇楼珠宝参加宴席,给自家珠宝生意带了几个大单,想想将日渐入不敷出的珍宝阁交给李沉鱼来经营说不定能折腾出点水花来,便大笑着允了。
“沉鱼还不快谢谢爹。”方荷见女儿目的达到,忙一锤子将此事定了下来。
“谢谢爹,就知道爹最疼沉鱼了。”李沉鱼欢欢喜喜的摇着李猊的胳膊。
桌上郭姨娘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瞥了儿子李志一眼,却见他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盯着眼前的吃食,默不作声。
郭媚有些怒其不争的在心底叹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勉强地恭维着。
......
倪天娇冷眼听着厅内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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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笑语,前世她还真的信了李猊和方荷他们的鬼话,以为他们是真的疼她,不忍让她为家产操劳,事实上到头来却是对她的严防死守。
“爹爹,天娇来迟了,让爹爹、方姨娘、郭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久等了。”倪天娇歉意满满,话落连着咳了好几声,越发显得可怜。
方荷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今日这个倪天娇是怎么回事,怎么叫起自己姨娘来了。
郭魅看着方荷心气不顺的样子,面上畅快了几分,你我都是姨娘,凭什么要叫你夫人!
李猊伸出的筷子,在听到倪天娇的话后,慢吞吞地收了回来,看着桌上的残羹,清了清喉咙应道:“天娇,快来,本就病了,我们又怎么会怪你,
“还不快快给小姐拿碗碟来。”
仆人将碗碟摆在李猊的斜对面,离主位远远的。
倪天娇见状眼睛闪了闪,无视仆人的安排,紧走两步来到李猊身边,挎上李猊,不依地开口:“爹爹,天娇也要挨着爹爹坐。
“好好好。”李猊不自然地应道。
倪天娇挤开李猊旁侧的方姨娘,心安理得地在首位旁落座,丝毫不去看那铁青了脸色的方荷,柔着嗓子道:“爹爹。
“既然妹妹的生辰礼物是珍宝阁,那天娇想要珍馐楼的经营权。上月天娇生辰,爹爹都只送了这一身衣裳,天娇可不依,外祖不要天骄了,天娇只有爹爹了。
“爹爹最疼天娇了,是不是?”
桌上的五人闻言,脸色都僵了下来,尤其是李猊在看到大女儿身上颇为不合身的衣裙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瞪向方荷,自己交待她为大女儿准备的生辰礼物,竟被她给准备成了这个样子,外人知道了当如何做想!他李猊可丢不起这个人。
方荷忍住怒气,柔声开口:“天骄,全家当然老爷是最宠你的了,你身上这身流云裙,可是老爷排了好久的号,在京中有名的仙居买的,专门给皇室供应呢。
“只是,你也知道,大老爷们总归比不上女子心细,天娇自是更应该体谅老爷。”
倪天娇一脸莫名地看着方荷:“方姨娘,我本就没有怪爹爹,只是天娇本来可以收到两份生辰礼。
“可如今,天娇已经没有外祖了。
“只有爹爹了,爹爹应当更疼天娇才行,不然天娇怕忍不住和外祖和好,毕竟外祖的生辰礼,爹爹也很是喜欢。”
李猊的眼神闪了闪,柳家家主柳正权出手阔绰,每次天娇的生辰礼都是金银珠宝。
今年因着本家的事情耽搁了月余,礼物更是足足拉了三辆马车,结果却落了个断绝祖孙关系,气得老爷子饭都没吃,打马直回江南。
想起那足足三辆马车的金银珠宝,李猊都忍不住感到肉痛。
肉痛之余,他和方荷对视一眼,同时一惊,这孩子再三提起柳老爷子,难道计划被倪天娇发现了?但是柳家产业的经营权是万万不能交到倪天娇手中的......
两人同时将视线落在李沉鱼身上,这是要打算收回对李沉鱼的允诺。
倪天娇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自顾自地说着话。
“对了,爹爹,天娇能不能去温泉府住上些时日,天娇自昨日落了水后,就觉得身体时时发冷。
“想来,到温泉府泡泡那药泉能好得更快一些,也省得将病气过给弟弟妹妹们,不然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沉鱼也是个人精,察觉到爹娘的心思,她咬了咬嘴唇,顺着倪天娇的话想出一个法子:“爹爹,既然姐姐需要到温泉府养病,那就一时半会儿无法留在京城,也就顾不上珍馐楼的经营,倒不如将温泉府所在的黄山经营权交给姐姐,也好叫姐姐在温泉府有个事做,如何?”
倪天娇心底冷笑。
笨鱼儿果然顺着诱饵呼朋唤友了,就看大鱼咬不咬钩了。
4. 相遇
阴沉沉的天气,竟有几只燕子极低地在空中盘旋。
城外一条崎岖的山道上,疾驰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夫不住地扬鞭赶着路。
本就彻夜未眠的倪天娇,经过白日的一番折腾,此时面容上掩不住的疲态。
午膳时的报春红流云裙被一袭鹅黄色的马面裙取代,浅橘色的立领短袄映得女子的面颊多了几分气色。
秋冬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凑到女子面前问道:“小姐,午膳时,为何轻易地就如了二小姐的意,应下那黄山的经营权?
“要知道那黄山可是个寸草不生的荒山,就连野草都只长在那半山腰以下的位置。
“要不是得了几个温泉池子,怕是都没人能想起来柳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也不知那温泉府现在还能住人不,温泉还出不出水。”
秋冬越说越气,鼓了下脸蛋,继续说道:“他们就是惯会欺负小姐,说得好听点是给了一整座山的经营权,可实际上就是一座毫无用处的空山,哪能和珍宝阁相提并论。”
放在以前,秋冬是绝不会在自家小姐面前说这些话的。
可是自打小姐落水醒来后,她就是觉得小姐哪里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家里的那群亲人了,她这才敢把心底话说出来。
“秋冬!”春夏呵斥道。
“春夏,秋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选错了?”
倪天娇睁开双眼,那双黑瞳幽深如墨,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不待两人回话,倪天娇继续道:“可是,无人知晓,我图的本就是黄山的经营权。
“日后你们就会知道,黄山就是拿十个珍宝阁再加十个珍馐楼来换,都抵不上黄山的一座峰。”
她的视线透过飘起的车帘落在赶车的马夫身上,待平安到了温泉府,再安抚春夏和秋冬吧,柳俯和当下都不是交谈的好时机,怕是自己这两日的行为早就吓坏了两人。
......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车顶炸开,滂沱秋雨倾泻而下。
秋冬担忧地撩起侧边的窗帘向外看去,天色一下暗了。
帘子掀起的瞬间,泥土的腥气涌进马车内,变故在一瞬间发生,疾驰的马车一个颠簸,哐当一声停在半道。
“小姐小心!”
一个不防,倪天娇向前栽去,幸得春夏眼疾手快扶稳了她的身子。
秋冬眉毛一扬,撩开车帘,生气地质问道:“你是怎么驾车的?”
满身湿透的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立在旁侧,苦着一张脸道:“雨太大了,将山上的石头冲了下来,车轱辘断了,这下可赶不成路了,那么多好的马车不让用,非得用这辆破烂!能跑到这已经不错了。”
“你!”秋冬语噎。
“那此地到温泉府还有多久的路程?”
倪天娇撩开车帘,看着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山道。
秋冬见自家小姐出了马车,忙将撑开的大伞移到倪天娇的头顶,生怕她淋到一滴雨滴。
倪天娇看着横躺在车前断裂的车轱辘,一脸沉静地等着车夫回话。
“大小姐,如果马车还能用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但是如果步行的话,怕是至少得两个时辰,等府里来人怕是一来一回得六个时辰。”车夫哭丧着一张脸看着掉了轱辘的马车,心里暗叹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春夏秋冬,带上一身换洗的衣物,我们走过去。”倪天娇看了看天色,毫不犹豫道。
她看了看愣在原地的车夫:“既然你已经报过信了,你就在此等着柳家来人,顺便让来人把马车上的衣物送到温泉府。”
“是。”
车夫望着她冷如秋雨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连连听令,真是奇了怪了,这大小姐不像他们说的那般柔弱可欺啊。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三人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暗自恼怒着,暗道,等他回去了可得好好骂一顿假传小道消息的人不可。
雨势越来越大,他看了看来时的路,一咬牙钻进了马车里躲雨。
......
“小姐,雨势这么大,为何不在马车上躲雨等府上派人来再走?”春夏听出来马夫放的信号是紧急信号,相信很快就会来人的。
“不会有人来的,至少今晚是不会有人来的。”
倪天娇沉默了一瞬,接着淡然道:“雨势太大了,原地等待的话,山道上过夜太过危险,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我知道一条近路,跟我来。”
她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辨了下方向,转身拨开杂草,一条小路出现在三人面前。
......
刀光剑影被雨幕冲刷的看不清双方的招式。
满是泥泞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不远处的山路上一辆华丽的马车被砍得支离破碎。
一身墨色锦袍的男子护着身后大衫霞帔的女子,奈何对方人手众多,两人连连后退至密林中。
女子扬起手中的剑,将碍事的衣摆削了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爆发出冲天的剑意,一把扯过身前的男子,飞身上前挡在他面前,挺直背脊厉声道:“逍儿,你先撤,他们是冲娘来的,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出事。
“燕家暗卫听令,带少主走——”
话落,女子一剑将逼至身前的人刺了个对穿,旋身对着身后的男子猝不及防地猛击一掌,全然不顾儿子眼中的惊恐。
余下的两名暗卫见状,飞身接下少主,急速朝后遁去。
本就为护母亲身受重伤的男子看见那远远倒下的人影,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放开我——”
不顾一切的震开制住自己的手下,全力朝着燕玲珑跌落的方向飞奔而去,全然不顾自眼中、耳中以及口中流下的血。
“娘——”
“逍......逍儿......快......走......”
“娘——”
男子死死地抱紧怀里眼神涣散的燕玲珑,呕出一口黑血,他听着身后刀剑入体的声音,脱下外袍,罩起她。
转身就看到仅剩的两名燕家暗卫接连倒下,他抬起手中的坤定剑,眼中寂灭无光,循着声音,抬手出势,全然不顾落在身上的刀剑。
这是,竟要以命相搏。
数不清的刀剑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雪衣变红衣,妖冶又残忍。
黑衣人彼此间对视一眼,看着那视线并未落到实处的血人,竟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人收敛了杀气绕到郁明逍的后背,瞅准时机,长刀横过,刀下的男子闷哼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竟是再难起身,腿弯处皮肉外翻,刀伤深可见骨。
他扯起唇角,听着朝自己聚集的脚步声,捏紧了手中的剑,利落的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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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剑,周圈的黑衣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听着“扑扑”倒地的声音,深受重伤的男子睁大了失焦的双眼,转身以剑撑地试图起身朝着母亲的位置走去。
“噗通”一声,他扑倒在地,手中的坤定剑不知落到了哪里,他放弃起身,手指插进泥里就这么一点一点朝着燕玲珑的方向爬去,在泥泞的土地上拖出一条血路。
......
接近密林的倪天娇停下脚步,脸上布满凝重,身后的春夏和秋冬不明所以地同时停下。
倪天娇嗅了嗅空气中的甜腥味,这是血腥味,她最熟悉不过,前世她中了烈性毒药,全身大出血时,周身充满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脚下伤口裂开流血的原因,让她这一路才隐约闻到血的味道,可是此处的腥气太大了,绝不是她脚上伤口所能造成的。
她抬眼看了看密林,过了这片密林,转两个弯就能到温泉府了,如果再退回去,还要再走上半个时辰。
倪天娇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半晌,除了雨打落叶声,再无其他,她试探着继续朝前走去。黑黄的泥路上,有着丝丝缕缕的红色流淌而下。
“小姐!”
一向淡定的春夏惊呼出声,她连忙捂上了自己的嘴唇噤声,丢开手中的伞,一把扯过倪天娇,大跨一步抖着身子挡在她的身前。
倪天娇观察半晌,而后轻轻地将自己手中的伞递给春夏。
她弯腰捡起春夏掉落的伞,撑在头顶,沉声道:“应是都死了,小心些,我们避开他们尽快过去,过了这片密林就到了。”
春夏秋冬摁住胸口乱跳的心脏,小心翼翼走在倪天娇前面,避开横七竖八的尸体,抖着身子快速地在林中穿行,替自家小姐打探前路。
倪天娇见此心底一片潮湿。
她不着痕迹地喘了口气,缓解着浑身的疼,到底是昨日的落水,导致伤了的身子还没好,只怕此刻自己的脚底已经又血肉模糊了。
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扫,侧前方倒地女子的侧脸像极了母亲柳柔,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侧。
倪天娇脚步一顿,转身跨过一具狰狞的尸体,来到女子身旁,这才发现女子与母亲柳柔并不相像,抬脚欲走。
躺倒在女子身侧,伤痕累累男子起伏的胸膛拉回她的视线。
一群尸体中,只这两人未着黑衣,满身的泥泞都掩盖不了二人的华贵。
倪天娇撑伞靠近,遮去漫天的银丝,脚尖踢了下男子的肩头。
“死了没?”
奄奄一息的男子早就听到有人靠近,只是来人落脚极轻,要么是女子,要么就是武功高强,此刻倪天娇的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早已暗淡的视线中,竟出奇地映出一团骄阳,散发着柔和的光,驱散了冷雨。
他冷透的身子不可思议地暖了起来,渐渐地一张皎洁的面庞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倪天娇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侧的女子。
男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视线,直到母亲燕玲珑的脸重新映进眼中,他那双波澜不惊的深眸起了涟漪。
倪天娇看着他眼中滔天的恨意,突然起了异样的心思,她轻声问道:“要活吗?”
男子对上她的黑瞳,暗哑道:“要。”
5. 救命之恩
破败的院子里,落满了橘黄色的粉末,一股股刺鼻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
倪天娇和春夏寻到后院假山后,一处还冒着汩汩热气的温泉池,两人不客气地将肩头的男子扔进了温泉里。
看着男子的眉头舒展开来,倪天娇留下一句:“别死在我家。”
男子倚在池边,一声不吭。
倪天娇看了半晌,确定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在池子里,这才叫上春夏和秋冬去收拾屋子。
......
春夏推开最大的那间主屋,潮湿发霉的味道随着尘土扑面而来,直呛得人咳个不停。
这府从外间看着是古朴了些,但屋内除了些尘土,几乎所有物什都被一层雨布蒙着,掀开来看,倒不算太糟糕。
春夏心细地撩开一处椅子的布,扶着倪天娇坐下后,就蹲下身子去脱她的鞋。
倪天娇不自觉地缩了下脚。刚还不觉,放松了神经后,四肢百骸的痛钻入骨髓,脚底更是疼得厉害。
眨眼的工夫,她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看着那泡得发白的伤口混着雨水和血水,春夏心疼极了,拿出包裹里的药粉和白巾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裹上。
随后起身红着眼眶,虎着一张脸冷声道:“小姐,从现在起你不能再下地了。”
倪天娇苍白着唇瓣笑道:“那可不行,到了温泉府,自是要泡泡药浴,这才好得快,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着急赶来此处。”
春夏听出自家小姐的打趣,只是她此时却是连玩笑话都听不得了,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小姐!”
“好好好,都听我家春夏的,快去收拾出来两间屋子,夜已经深了。”
倪天娇说着说着,想起离开府门时,还未见到柳伯的身影,也不知外祖见到信会作何反应,依着外祖的脾性,怕是难哄。
她转念又想到院内温泉池中的受伤男子,瞧着那一身的伤势,怕是明日还得差柳府的下人叫个大夫来,要是师父没随外祖一起回江南就好了。
“小姐,小姐——”
秋冬一路小跑着跨进主屋。
“秋冬?怎么回事?”
倪天娇心底咯噔一下,想到了密林中的一地尸体。
“小姐,温泉池中的男子醒了,非要见你,不肯好好待在池里。”
倪天娇这才想起她一时冲动救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醒得正好,她正有话要问他,但凡他要是会带来大麻烦而没有一点利益可图,她就将他重新扔回那群死人堆里去。
倪天娇欲起身之际,对上了本在铺床春夏的视线,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她扯出一抹笑:“春夏,我得问问他的仇家死光了没,我怕连累咱们。”
“小姐,你现在想起来问了?救人时怎么就没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
春夏没好气道,却还是从旁侧的柜子里拿出一双干净的鞋子,蹲下身子给她穿上。
自打小姐落了水,醒来之后的行事风格颇有些小时候的出其不意。
本不欲多说的倪天娇,看着春夏眼底的担忧,终是开口道出实情:“这不是见他衣着不凡,救命之恩当值千金,我们现在属实是有些捉襟见肘......”
春夏不做声扶起倪天娇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倪天娇突然停下脚步,拉住春夏的手道:“春夏,你和秋冬去收拾吧,我自己去问就行,他身受重伤,爬都爬不出那池子。”
春夏犹豫半晌终是点点头,看着她缓缓地朝着假山走去。
等人影消失在转弯处,秋冬凑上来道:“春夏姐,你有没有觉得娇小姐自打落水后,就同之前大不一样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是性子却大不相同了......
“不对,是有点恢复了她小时候的性子.......”
春夏比倪天娇还要长上六岁,今年春季已然过了二十岁的生辰,比起秋冬更是年长近八岁,是以除了倪天娇之外,秋冬更依赖春夏多一些。
春夏闻言满眼心疼地叹了口气:“怕是落水濒死的这一遭,令小姐醒悟了。
“咱们作为婢女,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就是护好娇小姐,眼下小姐并未怪你多嘴,但你日后可不要再如此的口无遮拦了。”
秋冬点了点头,她知道春夏是在责怪她路上的多嘴,但是她就是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不然小姐早就制止她了。
“好了,咱俩都是江南柳家的人,现在柳家撒手不管小姐了,我们就更加小心谨慎了,知道吗?”春夏语重心长道。
“我省得了,春夏姐,我会好好照顾小姐的,不给小姐添麻烦。”秋冬说完,“噔噔噔”跑到隔壁屋,麻利地收拾起来。
春夏转身看了看屋外,叹了口气,从柜子顶端取下厚厚的地毯铺在床榻的下方。
......
略带蹒跚的脚步声传入郁明逍的耳里,他警惕的睁开眼睛,眼前却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眼睛无神的落在了倪天娇身前。
倪天娇见状,俯身坐到了池边,伸出手在男子的面前晃了晃。
果然,瞎了。
她打破沉默问:“说吧,你找我何事?”
男子听着近在咫尺的清脆女声,感知到那靠近的温度,背不着痕迹地往假山上贴了贴,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后嘶哑开口:“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本殿......在下日后定重金相谢。”
倪天娇毫不在意他的动作,只是在听到“重金”二字时眼睛闪了下,上下打量着男子,看来此人家底颇丰,不枉她冒险救下他。
男子继续道:“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姑娘将我身边女子......的尸体一并带回。”
男子语带悲痛,似是不愿承认女子已经死去的事实,倒也是个痴情人,只是......
倪天娇盯着他开口:“带回来也不是不行,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追杀你们的又是何人?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总不能因为你们这些陌生人就折了自己。
“若还有仇家来寻,有一个目标能交差,你被发现的风险就会降低很多,若是你和那女子的尸体都不见了......”
男人闻言,水下的手狠狠地捏紧,女子所言他又岂会不知,只是那是他娘,他无法割舍。
倪天娇看着沉默良久的人,知晓男子听进去了她的话。她内心不禁叹息,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是对是错。罢了,既然人已经救下,那就先把人救活再说。
她看着流动的泉水不断地被染红,给男子加了剂猛药,道:“今夜可是寻不来大夫为你治伤,想要报仇,你就要自己熬过今夜,不然你的仇人就会站在高处春风得意。”
此话不仅是说给眼前的男子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此话一出,恨意令男子血气上涌,他咽下喉头的血腥,破天荒主动地朝着女子的方向伸出手,上翻的掌心中一块上好的翡翠玉牌横在其上。
打他说出“重金”二字,能明显的感受到女子的呼吸乱了一拍,想必救下自己所求为财,他自是不怕劫财,他只求活下去,为母报仇。
思及此,他略带恳求道:“这是一半的酬金,拿着它到房契府衙,城东的凌楼就可归到持此玉牌人的名下,这块玉牌就先抵给姑娘。”
话落,倪天娇的呼吸紧了一下。
她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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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曾跟随母亲柳柔为自家珍宝阁采样,自是一眼看出男子手中成色极佳的翡翠玉牌,当是极为价值不菲,更别提那玉面上栩栩如生的雪燕龙凤嬉戏图,就这雕工就价值万金。
若是放在幼时倪天娇的眼中,这两样她都不会放在眼里。可是,眼下钱却是倪天娇复仇最需要的。
只是她并未去接,她知他话未说完。
倪天娇的视线从那块玉牌移到男子的脸上,道:“继续。”
男子心底一松,看来他猜得不错:“在下恐怕还要叨扰些时日,还望姑娘护上一段时间。”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这玉牌,得了你的家产,对你见死不救吗?”倪天娇冷然问道。
“没有这玉牌,姑娘不是也把我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吗?如今有了这玉牌,姑娘就更不应该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想得我那凌楼,还要玉牌和我的密令一起才行,还望姑娘三思。”
倪天娇凝着他坦荡的神色,沉思半晌后,探身接过那枚玉牌。
“燕?”
“在下燕逍,江北燕家一派,多谢姑娘相救。”
江湖中人?
倪天娇掩下思绪,摸了摸玉牌上的燕字后将其收进腰间,起身道:“我们无人会医术,虽可以尽其所能地帮你,但今夜你若是挺不过去,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这玉牌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燕逍闻言戒心退去,道:“自然,如若不是姑娘,在下现在已经是具冰凉的尸体了。”
“你知道就好,”倪天娇语气淡漠,“先活过今晚再说。”
燕逍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姑娘扶我起来,我需要先止血。”
倪天娇俯身拉过那仍旧半举着的手,一个巧劲,借着温泉的浮力,将男子驾到自己肩头,就这么一路,一个半残拖着另一个重残,顺着连廊朝着侧室走去。
冷风一激,燕逍眼前隐约有影子晃动。
伏在倪天娇肩头的郁明逍鼻间满是女儿家的曦香,他不自觉地挺直胸膛想错开点间隙。
“别动!”
他刚一动作,就遭到了女子的呵斥,瞬间老老实实地僵在倪天娇的肩头。
不长的路,女子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身上男子的重量如巨石压顶一般,本就分外难扛,他还动来动去,倪天娇的脸因着用力皱成一团。
春夏听着门外的动静,探身一看,自家小姐一人半驮着救回来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走来,忙丢下手中的面盆,三步并作两步欲接过受伤的男子。
一股与倪天娇身上不同极淡的脂粉香传来,春夏的手还未碰到郁明逍,便被他挥了开来。
三人同时愣在原地。
燕逍僵着身子,冷声道:“我不喜生人碰我。”
倪天娇看着近在眼前的门槛,冲春夏摇了摇头,一鼓作气将人带了进去,放倒在椅子上。
看着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男子,倪天娇摸了摸腰间的玉牌。
“春夏,你去将伤药和白巾拿来,先给他用上。”
“可是,小姐,那点伤药都不够给您用的。”
“春夏,去拿,明日等柳府来人了,让他们再送就是。”
春夏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将伤药从主屋拿到侧室来,俯下身子就要挽起男子的衣袖上药,却再一次被男子挥开。
饶是冷静的春夏此刻也是有些生气,伸手就要捉住男子避开自己的胳膊给他上药。
下一秒却被男子冷到极致的声音冻伤:“别动我!”
随即,男子循着倪天娇说话的方向看去,他低沉着声音道:“劳烦这位姑娘帮我上药。”
春夏瞪眼,这人!
6. 上药
静谧的侧室,除了烛火偶尔爆燃发出的“噼啪”声,只余两道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和在一起,抬眼瞧着那屏风上交叠的人影,直叫人脸红心跳。
然而屏风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冷汗涔涔的男子,全身上下只余一件被血染红的绢面合档单裤,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枪,可怖极了。
他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刻着团云的紫檀扶手被抠出一道道指痕,鼻间压抑不住的喷出热气,双眼死死地落在跪在他双腿之间的女子。
倪天娇也好不到哪去,她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举着疮药朝男子腿后的伤口均匀的洒去。
每洒一次,头顶男子的喘息就重上一分,她的心便不自觉地也紧上一分,手中的动作便顿上一秒。
男子察觉她的迟疑,咬紧牙关低声道:“无碍,你继续。”
倪天娇擦掉额角的汗,动了动酸麻的膝盖,抿直嘴角,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她何曾见过人身上这般血腥的场面,密林中的死人大多是一刀毙命,哪怕是上辈子柳妃以及柳家的惨烈,她也只是听闻罢了。
眼前男子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最严重的莫过于双腿后的刀伤,怕是她手中这上好的疮药也于事无补,即便侥幸留下一条命,日后怕是难再站起来了......
况且来时,她们并未带有麻沸散,此人竟能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
倪天娇心道:怕是那密林中的女子对他来说格外重要吧,竟凭着这股子报仇的恨意,撑到现在。
......
门外的春夏心急如焚,屋内的男子执意要自家小姐为他上药,明明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也不知从哪而来的倔劲,令她和秋冬难以近身。
无奈之下,娇小姐只得亲自上手。
尤其此人甚不识趣,非将她和秋冬赶出了屋内,一副贞节抵死不从的模样令两人气闷不已。
偏偏娇小姐却反常的依着他,也不知两人在池边说了些什么,令小姐如此这般的纵容他。
思量间,面前紧闭的房门猝不及防的打开,倪天娇一脸惨白的走了出来。
“小姐?”
倪天娇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吧,咱们回主屋休息吧。”
春夏眼疾手快地扶上倪天娇,两人转身进了主屋,身后的秋冬看了看紧闭的侧室的房门,这才跟了上来。
……
“小姐,那位公子还好吗?”春夏虽是对男子不满,但还是不忍一条人命就这么在眼前消失。
“还好,上完药晕过去了而已。”
倪天娇想起方才,她将最后一瓶疮药倒在男子胸前的伤口上,才晕死过去的男子,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敬意。因此,她大发善心地将人拖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免得人再受寒伤口恶化,可就得不偿失了。
“晕过去了?那这……”
“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倪天娇摁了摁额角,这太阳穴自打她醒了之后,就胀疼得厉害。
春秋心细的上前立在旁侧,指尖有力的按摩着,略有些担心地问:“小姐,那密林处的尸体离温泉府这么近,那受伤的男子又在府上,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倪天娇拉下她的手,沉声道,“放心,这里不是温泉府,外人进不来,你和秋冬也早点歇息吧。”
这里竟然不是温泉府,那这是何处?
春夏和秋冬望着自家小姐疲惫的神态,打住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又见小姐面上毫无担忧之色,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了几分,不知为何醒来后的小姐,莫名的令人心安。
窸窸窣窣的被褥摩擦声响起,隐于雨雾中的府邸竟在一瞬间和山峰融为了一体。
再看去,哪还有府门的影子。
……
这头众人早已酣睡,但宫内此刻却有人夜不成寐。
“人呢?怎么还没回来报信!”
压得极低的嗓音,仍难掩语气中的紧张。
跪在女子脚边的黑衣人抖着嗓子重复道:“任务失败了,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死了。”
“我要听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男子低头答:“燕妃死了,九皇子不见了。”
听到燕妃身死,女子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听闻九皇子不知所踪后,脸色瞬间一白,怒斥道:“蠢货,留了个大祸患,还不快派人去找!”
看着暗卫离开的背影,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喝道:“回来,那道速回的密信,销毁了没?”
“密信已销毁。”暗卫诚惶诚恐道。
女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快去,找到九皇子郁明逍之后.......”迟疑半晌,而后坚定道:“杀了!”
“是。”
……
六宫之首的凤鸾宫寝宫,一烛台微微地闪着火光。
威严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出了何事?非要此刻唤醒本宫。”
“禀报皇后娘娘,出了大事了,燕妃和九皇子在今夜回宫的路上遇袭,燕妃没了,九皇子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一向端庄大方的皇后此次险些没能绷住脸色,“他们为何今夜就回宫,明明定的回宫时间是三日后!是否探明是何人所为!”
“臣......不知他们为何今夜就要回宫,但是据手下来报,行刺之人似乎是三皇子一派。”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冷声吩咐道:“将山上埋伏的人都撤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不,留一部分的人保护现场,务必等到皇帝知晓此事。”
“是。”
......
夜黑如墨,无数条鬼魅的身影在这大雨里穿梭搜寻。
密林外围,无数条黑影来了,倒下。
倒下,又来。
不仅原本的尸体没少,反而添上许多。
这场无声的厮杀持续了良久,终于决出胜负。
余下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摸进密林中,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
为首之人抬头看了一眼掉了大半的牌匾,勉强依稀可辨“温泉府”三个大字,几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
与此同时,山道上一支七人小队驾马冲了上来。
“吁——”
为首的马蹄高高扬起。
七人训练有素地跟着为首的男子,齐齐下马隐藏起来。
空气中的血腥气,预示着不远处可能存在的敌人。
燕兆凌俯身贴地,动了动耳朵,除了雨落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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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做了几个手势。
七人如离弦的箭急速地朝着冲去。
满地的尸首没能令他们眼中有半分波动。
直到燕兆凌在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伸出两指在燕玲珑的鼻间试探,心底一凉,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被丢在一旁少主的外衣,却未见到少主的尸身。
燕兆凌将燕玲珑用少主的衣服包裹起来,交给其中两人,交待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带回墨云阁。
几人应声起身,身后传来利箭破空声。
燕兆凌翩然转身,抬剑挡了下来。
“将人放下!饶你们一命!”
来人杀意熊熊。
燕兆凌眼神转冷,毫不废话,提剑飞身而上,将对方冲在最前方的人一剑毙命。
落地的瞬间,却在地上看到了少主留下的独有标记,他眼中一喜,不愿恋战。手势一打,七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瞬间解决了剩下的人。
余下的三人同安插的暗卫一样,分散开来在偌大的山上搜寻。
......
密林中郁明逍留下的标记越来越浅,几不可见,这标记终是在一处浅溪旁断了。
燕兆凌确信此处密林有高人设了机关,若是无人引路,怕是早就迷失了,他小心翼翼地在树干上重新做着标记,一次次试错,终是误打误撞出了密林。
密林外连着一条小道,蜿蜒在山峰之中。
燕兆凌将身形隐在阴影中快速地穿梭着,不知穿梭了多长时间,这才穿过一道浓雾来到了小道尽头,抬头猛然看见一处古朴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提气借着山体的坡度翻墙而入。
满院的落叶不似有人居住,但他还是极为谨慎的贴墙而过,绕过烟雾缭绕的连廊,他来到一间屋门前,手轻轻的放在门扉上就要推开。
......
同一时刻,黑衣人谨慎地推开温泉府的院门来到联排主房,齐齐举起手中的大刀向前劈去,一扇扇木门应声倒地。
屋内除却布满蛛网的破烂家具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落满灰尘的地面上除了破门时被震开的痕迹之外,无任何人的脚印。
门外的几人对视一眼,谨慎地环视一圈,一无所获。
......
轻声步入内室的燕兆凌,缓缓地逼近床边,那半垂的床幔挡住了床上之人的脸。
床上的燕逍终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再加上体内毒药发作,整个人出气多,进气少,若是放在平常又怎会被人闯到了屋内都不曾察觉。
燕兆凌渐渐靠近,用剑挑起床幔,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大骇道:
“少主!”
这一声并未叫醒昏迷不醒的人,反倒是惊醒了宿在隔壁的倪天娇。
她本就对隔壁半死不活的人藏了一丝担忧,所以临睡前打开了两屋中间的那道暗格,以便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道暗格还是母亲柳柔担忧幼时独睡的她而特意打通的,这下倒是方便了她随时盯梢隔壁。
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宿在外间的春夏和秋冬,转身来到隔壁的门外,手刚搭上门框。
门突地从内打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击倪天娇的门面——
7. 恩将仇报?
只着一身中衣的倪天娇被绑在桌角,口中塞了团脏兮兮的破布,那是秋冬用来打扫的破布。
倪天娇冷眼看着一身黑衣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喂那重伤的男子服下药丸。
她沉静的表情下却思绪翻涌,密林的八卦阵和九曲十八弯竟没拦住这名男子,想必自己救下的男子身份不仅一个“贵”字了得,更多的怕是“尊”,她不住的脑海里搜索着有关于江北燕家的信息。
思绪间,颈间的一股凉意令她不由自主地随之抬首。
不知何时,那黑衣男子又将闪着寒光的利剑横在了她的颈间,目光中杀意毕现。
“我问你答,不得呼救,听明白了吗?”
话语威胁满满,锋利的剑尖更近一分,颈间的皮肉隐隐作痛。
倪天娇点了点头。
燕兆凌抽出倪天娇口中的破布,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但凡有丝毫不对,他右手的剑将会毫不留情的抹下她的细颈。
倪天娇无论是面上还是眼中无分毫的惧意,她甚至嫌恶的吐了吐口中的尘土,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兆凌:“你就是这么对待你主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从那么多高手中救人,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家少主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谁派你来的!你想要些什么!”
倪天娇看了眼竭力克制的男子,淡淡地开口:“我说了,我只是顺手救下了你家少主,他的伤和毒,与我无关。”
湿冷地面不断上涌的寒气令她的脸色白上几分,喉咙间抑制不住的咳意袭来。
隔壁的春夏被惊醒,起身朝屏风后床上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的床令她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叫起秋冬,燃亮烛台,一路小跑循着方才的动静来到隔壁。
推开隔壁的房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掉了手中的烛台。
烛台融化的热蜡如泪一路洒落。
燕兆凌丝毫不将她们二人放在眼里,俯视的姿势未变,那剑尖也分毫未动地架在倪天娇的颈间,左手指尖却祭出两枚暗箭蓄势待发。
“春夏、秋冬,退下!”倪天娇呵住两人的步伐,对上燕兆凌的视线,“别动她俩!”
千钧一发之际,床上服下药丸的燕逍悠然转醒,半撑着身子起身发出动静的地方看去。
“兆凌?”
他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疑惑地叫出他的名字。
只是燕兆凌不是被他派去请尧鹤前来为娘治病吗?一想到倒在血泊中的娘,燕逍不禁眼前发黑。
燕兆凌一早看出面前的女子三人毫无功夫在身,听到少主的声音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少主,您醒了,属下已经通知尧先生了,尧先生在赶来的路上了。”
燕逍点点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被捆在桌角的倪天娇,暗哑道:“放开她,是她救了我。”
燕兆凌浑身一僵,女子冷冷盯着自己说出的那番救命恩人的话,在脑海中重复,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被记恨上的感觉。
也不知燕兆凌使的何种手法,春夏和秋冬解了半天,都未能解开。
“让开!”
燕兆凌一剑挑断那绳结,复又干脆地单膝跪地道:“对不住,是在下冒犯了小姐,多谢小姐救下我家少主。”
倪天娇拍了拍衣袖的尘土,冲着燕逍的方向道:“不必,让你家少主尽快兑现他的酬金即可。”
“自然,待我活过今晚,我们谈妥的不是吗?”燕逍辨着人影温声道。
倪天娇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然道:“把你留下的标记给我清除了,我不想今夜的金缕府再闯进些阿猫阿狗。”
好一个缜密玲珑的女子!
在女子转身离开后,燕逍重重地摔倒在床榻上,他低声吩咐着:“兆凌,按她说的去做。”
......
“小姐......”
不待秋冬将话说完,倪天娇语气有些着急地打断她的话,冲春夏吩咐着:“春夏,带上火折子随我来。”
听出小姐口中的急切,春夏忙拿起一旁的火折子扶着她一路来到一处隐蔽的后山。
倪天娇的手在其上摸索了一会儿,才寻到一处凸起,慢慢旋动,一扇石门就这么在眼前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小路。
春夏立刻吹着手中的火折子,照亮这一方小路。
路不长,转眼就到了一处开阔的暗室,倪天娇拿过春夏手中的火折子,将暗室中的烛台点燃,不顾身后春夏的疑惑,紧走两步来到石窟处,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扔了进去。
倪天娇在石窟处等了半晌,直到闻到清甜的竹叶香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将一切恢复如初,叫上春夏回了主屋。
路过侧室之际,倪天娇脚步未停,就叫那个叫兆凌的侍卫,尝尝苦头,谁叫他不长眼绑了自己。
不久,整个金缕府连同周遭的群山都被一股竹叶香圈了起来,路过的飞鸟闻上一口怕都要醉倒在这香气里,那搜查温泉府的黑衣人自然也不例外。
袅袅薄烟似山间雾气,又似山间瘴气,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外界隔开。
......
“小姐,你没事吧?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世人谁不知女子的容貌最为重要?”
秋冬小心翼翼地拿着帕子擦拭着倪天娇侧颊上的血痕,那是她推门而入时被燕兆凌的剑气所伤。
倪天娇目光沉静:“秋冬,你说错了,无自保能力的女子,美貌是最大的祸患,安稳地活着才是最为重要的。
“仇人?我不怕多他一个。
“若是不行,明日杀了便是。”
她话语里的冷意令秋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小姐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春夏,秋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倪天娇看着面前的二人沉吟道。
不待二人答话,她接着道:“你们就当以前的倪天娇死在芳菲池,现在的倪天娇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夺回原本属于柳家的一切!”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她没说,她要让前世所有的仇人,痛不欲生的——死!
春夏秋冬对视一眼,眼中一片赤诚,齐道:“奴婢誓死跟随小姐。”
倪天娇终是露出了重生后发自内心的第一个微笑。
......
翌日,仍旧一片阴雨蒙蒙。
倪天娇天还未亮就从床上坐起了身,被子还未掀起,春夏就撩开了床幔。
“小姐,才睡下没多久,怎起得这般早?”
倪天娇看着担心溢于言表的春夏,心底一片潮湿,温声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春夏摇了摇头,她昨夜没能看好小姐,令小姐独自出门受了伤,已经分外自责。是已她睡下时也保持了万分的警惕,这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小姐醒来。
“既然这样,春夏你随我一同去趟温泉府,”倪天娇看了看一脸睡意朦胧,试图睁大眼睛保持清醒的秋冬,笑道,“秋冬,你留下看着隔壁屋。”
“小姐,我......”秋冬瞬间清醒,看了看春夏又看了看小姐,咬唇道,“好,那小姐你可要早点回来。”
倪天娇点点头,吩咐道:“秋冬,后院靠近西南角处有泉眼,可烧水,吃食的话,怕是要去后山采些野果了,切记不可越过山泉。”
想起昨晚救下的人,她语气转冷道:“至于隔壁那人,你不必照看他,他的手下若能平安回来,自会照料他。”
秋冬懵懂地点了点头,将倪天娇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间。
......
倪天娇和春夏沿着主山路一路向西,眼前豁然出现一处破烂的宅院,
看着那半开的院门,倪天娇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看来昨夜已经来过人了。
倪天娇淡定地侧身进入院中,寻了处能落脚的地方,招呼着春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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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石椅坐下,顺便将衣摆故意在石桌上蹭了蹭,并在自己的脸上抹了抹。
片刻,一个白净的姑娘瞬间变得如可怜的乞儿。
她举起袖子将灰尘往春夏的脸上蹭了蹭,两人不一会儿就化身为落魄主仆的模样。
“小姐,我们这是要等谁?”
就算是春夏如此善思的人,此刻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等柳府的人。”
“可是,小姐,您不是说柳府不会来人吗?”
“昨夜不会来人,今日就算他们不愿意来,方荷也会逼着人来的,即便不得已要留着我的命,但总该要看看我过得有多不好,他们才能开心。”
春夏也是个细腻的人,一点就透,这才恍然为何早上她要给小姐换身新衣服,小姐非要穿昨日的脏衣服。
此刻听完倪天娇的一番话,她立刻学着自家小姐的动作,将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忍俊不禁。
闲谈间,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吱呀”一声,本就破败的院门,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真不知道大小姐怎么想的,竟想着来这养病。”
倪天娇听见此道声音,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讽刺,居然是李丁亲自来了,这方荷和李猊是有多见不得她好过。
这个李丁惯是个欺软怕硬,唯利是图的小人,倪天娇端坐在石桌前并未起身。
今日,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叫他吃点苦头,正要冲他发难,却看到了跟在他身后进来柳伯的身影。
她按捺下心底的一丝急躁,语带威严:“李管家,你竟敢将本小姐晾在山上一夜,是真的想让我将你卖到那最下等的黑市做苦力吗!”
倪天娇突然的厉斥令李丁愣了一愣,他何曾见过她发火,面对主家的威严,一时间骨子里的奴性令他不得不低头,想到那吃人不眨眼的黑市,他一个哆嗦:“大小姐,李丁不敢啊,我今早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知晓温泉府久无人住还带了好些衣物家用品,柳伯,柳伯可都看在了眼里。
“柳伯,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丁冲身后的柳伯瞪着眼暗示着他。
“柳伯,他说得是真的吗?”倪天娇温声问道。
“是方姨娘的吩咐。”柳伯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李丁。
“那还真是多谢方姨娘了,”倪天娇皮笑肉不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只是那眼神冷极了,“李丁,将马车和东西留下,你自己回去吧,柳伯我要留下来帮我收拾院落。”
“大小姐,没了马车......”
“怎么,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
李丁瞧着倪天娇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柳柔,他心底越发的虚。可是,昨夜是方姨娘吩咐不许任何人出府救援,关他何事?
这大小姐平常一副唯方姨娘是从的模样,但是柳家的大权实际还是在她手中,令他不得不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清楚了,清楚了,小姐既然安然到了温泉府,小的也就放心了,这就回去给老爷和夫人报平安,小的这就走。”
李丁快速退后,看到一旁的柳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柳伯目不斜视,视他为无物,只是心底却对倪天娇今日的所为大吃一惊。
李丁的人影消失后,倪天娇心急的起身小跑到柳伯身边,目光殷切地看着他:“柳伯,外祖......外祖可有留话给天娇?”
一番话,倪天娇问得小心翼翼,像极了渴求家人奖励的孩童。
柳伯看着她的双眼,实在不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身前他自小看到大的小丫头:“柳老爷虽然没有托我带话给你,倒是托我给你带了个人回来,娇丫头看看是谁?”
意料之中,但倪天娇难免情绪失落,她怏怏不乐地朝着柳伯身后看去。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惊喜地叫道:“师父!”
8. 师父
荒凉的金缕府打破了多年的冷寂,春夏秋冬面带喜色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前厅内,倪天娇双眼热切地看着一袭黑衣的师父连尊。
她实在是太意外了,这比外祖柳正权的口信还要惊喜,毕竟师父连尊的回来,就代表着外祖的心软。
倪天娇鼻头一酸,这才是真正的亲人啊。
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一旁的柳伯吓了一跳。
连尊却双手负后,眼角眉梢丝毫未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师父,天娇知错了,还望师父给天娇一个机会,天娇定不负师父的教诲,勤学善思,重掌大权。”
柳伯眼中的心疼化为了惊讶。
连尊无波的眼神也起了一丝变化,他定定地开口:“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天娇想清楚了,从前是天娇的执迷不悟。”倪天娇神色无比的认真,那认真之下裹挟着连连尊都辨不清的幽深。
“那你就在此思过,让我看看你是否是真心悔过。”
“好!”倪天娇应得干脆利落,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喜悦,就连跪下的身板都挺得笔直。
连尊不再看向地上的人,抬脚离开了前厅,他怕多待上片刻就会心有不忍,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他转身叫道:“柳伯。”
柳伯这才慢吞吞地跟了上来,嘴唇张了又张终是闭上了。
待走远了,柳伯这才问道:“连尊,你既然已经答应了老爷子要回来护着小姐,如今这般又是何故?”
“太轻易就被原谅的人,不会被珍惜,”连尊淡淡道,“总该要让她付出点代价。”
柳伯叹息道:“你也就是个嘴硬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纹丝不动的连尊,这人得了老爷的点头,就连夜骑马比他还早到了这金缕府。未见到小姐,又转道跟去了温泉府,比他都心急上几分,他倒要看看,看他能挺到几时,娇小姐可是昨日才落水,身上恐怕还有别的伤,那一身的冲天药味。
一想到此,他就无比庆幸马车上带了一整箱的药材,忙张罗着去卸货了。
......
跪在前厅的倪天娇,心中此刻却充满了热意,身上的疼也感觉不到了,浑身似乎充满了力量。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却亮了几分。
这一跪就跪到了夜深。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倪天娇抬起红彤彤的脸,满怀期待地开口:“师父——”
连尊心下惊讶,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口:“起来吧,日后可要勤学苦练,不得再像从前那般。”
他在金缕府四周查探了一番,还有好多事情要问自己这个徒弟。
倪天娇心中感慨万分,乖巧地应下:“天娇一定好好学,将娘留下的柳家守好!”
她手撑在地上起身,却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入手的滚烫令连尊骇了一跳,连忙把上她腕间,指下的脉象令他心跳缺了一拍。
这个傻孩子,也不知烧了多久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跪在这,都不知道服个软,他又如何是那种心狠之人。
但他不知的是,倪天娇不是傻,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如此也能抵消一些她心头的郁结。
......
春夏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倪天娇的唇间,可是床上的人就是不吞咽,褐色的汁水流了满枕,众人束手无策。
连尊无法,只得吩咐春夏将人抱进那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希望借着温泉的药力将温度降下来。
秋冬看着闭着眼睛的倪天娇,惊呼一声,这才想起隔壁屋的另一个病人,着急开口道:“连先生,昨夜小姐救下了一名重伤男子,可否麻烦连先生去看上一眼。”
秋冬一想起,今日一天都没丝毫动静的男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该不会......
连尊闻言,眼神一凛,示意秋冬带路。
房门一打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冲而来。
连尊眉头皱了起来,紧走了两步,看向床上嘴唇乌紫,一脸惨白的男子,他当即伸出手翻开他的眼皮,将烛台靠近,床上的男子瞳孔毫无波动。
他抽出男子的手把上脉,视线落到那被血渍染红的中衣,想到大雨冲刷了一天都未冲干净的血迹,还有那空气中残留的竹叶青香,眼中的凝重多了几分。
他叫来柳伯,让秋冬出去守着倪天娇,他要为眼前的男子脱衣施针,男子体内的毒已经等不得了,怕是再晚上一刻钟就无力回天了。
......
晨曦微亮,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前院响起,春夏警惕地盯着通往后院的拱门。
片刻后一个眼熟的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是昨夜出去的那个手下,他竟然没被竹叶青香给毒死?
燕兆凌冲春夏点头示意,就要朝侧室走去。
春夏叫住他道:“连先生正在为你家少主医治,你先别进去,别惊扰了先生。”
燕兆凌愣了一下,忙站稳身体,抱拳道:“多谢。”话落便如木头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外。
......
屋内连尊取下最后一针,叹了口气,这才将倪天娇缠好的绷带从男子腿弯取下,看到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刀伤,柳伯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尊摇了摇头,自怀里拿出瓷白的药瓶,倒出三粒赤红的药丸递给柳伯:“柳管家,麻烦将药丸碾碎和到金疮药中。”
柳伯点点头,动作极快地照做。
......
“吱嘎”一声,紧闭了一夜的房门在晨光中打开。
燕兆凌忙迎了上来,连尊扫了眼他,沉声开口:“中毒太久,只得将毒逼到了一处,腿伤太重,以后怕是难于行走,我已经用金针吊住了他的一条命,是死是活看他造化了。”
燕兆凌闻言瞳孔颤了颤,暗声道:“多谢先生,还望先生在尧鹤大夫来之前保我家少主一命。”
“你是说神医尧鹤?”连尊惊讶道。
“是。”燕兆凌回道。
“那说不定,你家少主还有看得见的机会。”说完,连尊便不再看他,朝着主屋而去,他还要看看天娇如何了。
燕兆凌忙走进屋内守着自家少主。
昨夜他清理完标记,原路返回之际,却被突来的浓雾迷了眼,鼻尖传来清浅的竹叶香气,他只吸了一口,便失去了意识。
连夜发出的加急密信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不知尧鹤先生何时才能来到,燕兆凌看了看床上呼吸平稳的男子,心下暗道:少主你可一定要挺住。
......
倪天娇醒后得知师父在隔壁救人,这才安心地就着秋冬的手小口小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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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米粥。看到师父进门,就摇了摇头不愿再喝,烧了一天一夜,口中甚是苦涩,她喝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连尊在床榻对面坐下,手指按上她的腕间,缓慢有力的脉象终是让他缓了一口气:“这两日就先静养着,如此不爱惜自己,你的命不比你救下的男子长上多少,这两日没事多泡泡温泉,祛祛身体的寒气,改日给你制点药丸,按时吃着。”
倪天娇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了昨夜救下的男子,问道:“师父,隔壁的男子可还有救?”
“你怎么如此关心那人?”
“天娇头一回救人,自是不愿意人死在自己手上。”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句密令没到手,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暂时死不了,就是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嗯?”
“一个瘸子瞎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倪天娇惊讶不已。
“嗯,就看他那手下口中的尧鹤神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说传说中那医死人药白骨的尧鹤神医!”倪天娇瞪大了双眼。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芒就淡了下去,如今神医出现了又能如何,娘已经死了,在她最希望神医尧鹤出现救娘一命的时候,她没能找到......
“天娇,你告诉师父,昨夜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那密林外,虽然不见尸首,只怕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恶战。”
“师父,您来的时候没见到那满地的尸首?”倪天娇讶然,竟然有人如此之快就打扫了痕迹,幸好昨晚她燃起了竹叶青,不然怕是早就被人追查到了。
想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她真是怕极了。但很矛盾她其实并不怕死,只是怕自己死前大仇还未得报,家人还未谅解。她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仇人的之后,而不是现在,否则倒不如就直接死在那龙啸潭之下。
“我未曾见到。你应该见到了吧,不然隔壁的男子你是从哪救来的。”
师父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果然瞒不过师父,倪天娇只得将昨夜的一切一一道来,只是她确实不知那密林外围的杀戮因何而起,她到的时候已经是血流成河的场面了。
但是她隐瞒下和男子所做的交易,莫名的她就是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当下的打算,她怕师父不同意。
连尊语带责怪,他颇不赞同倪天娇的冲动。
实在是她救下男子的举动太过危险,是以此刻的连尊板着脸要她答应此后不再鲁莽行事。
倪天娇知道救下男子肯定会带来麻烦,可是也带来了收益不是吗?
天下,从来就不存在白得的机遇,总是要有一定的取舍不是吗——
连尊看出她不愿过多解释为何要救下男子,也不再刨根问底,有他在自会护着她。
他看着陷入深思的人,又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将所有事都埋在心底,小小年纪就如此让人看不透心思。
一想到现在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柳家,他心间的心疼不比柳伯少上半分,是以同柳老爷子回江南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开解他,只是柳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收效甚微。就连那被柳伯带来的信和画像,一并都被柳老爷子扔出了马车,也不知道柳老夫人有没有将人哄好......
9. 金典当
一连几日的阴雨缠绵,终是迎来了天晴。
在院中晾着衣服的燕兆凌,脸色却越发的阴云密布。
尧鹤先生就这么不凑巧的不知在何处云游,他只得重新发信给尧鹤先生的独子尧鹿救急,只是这人却远在广古国学习他国医术,说是学医倒不如说是游玩。
事实上,尧鹿的医术并不比他爹尧鹤差,只是那性子却跳脱的厉害,一点都不随他稳重老练的爹,怕是因着他漫不经心的性子,这才导致他的名声不如他爹。
想到尧鹿那一手使得出神入化的金针术,他心底不由得闪过一抹期待却又被担心覆盖。
那广古国到此处的路程怕是没个一个半月根本走不到,天高路远,也不知这人此刻走到了何处。
燕兆凌看着在院中和连尊对弈的倪天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得知倪天娇的名字后,他第一时间就让晓天下将人查了个彻底。
一个柳家的嫡小姐,既不随母亲柳柔姓,也不随父亲李猊姓,还偏偏放着京城内的府宅不住,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来到这深山中,真是颇为怪异的紧。
凭他这几日对她的观察,这个柳家小姐也不尽全如密信上所说的那般愚昧软弱,或许她对那一大家子的言听计从只是一种假象,他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默不作声的收回木桶往回走去。
自他回来的第二日起,倪天娇就派她身边的秋冬小丫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让他随便出府。
这个秋冬也是个死心眼的,就这么的听话,除了就寝和上茅房以及给少主擦身之外,她当真是做到了寸步不离,让他欲寻个间隙找回少主玉佩的机会都没有。
回来的当天,他就发现少主贴身佩戴的玉牌不见了,那可是燕玲珑留给少主的唯一念想了,也不知少主醒后得知玲珑宫已经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后当如何做想。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趁着晚上上茅房的工夫,通过信鸽传递才知晓的,但是他怀疑倪天娇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出手制止他而已。
他去消除标记那晚的毒烟,就让他见识到了倪天娇的厉害,只要她不想这信送进金缕府,怕是燕家的信鸽早就成了她的盘中餐。
燕兆凌想得不错,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倪天娇尽收眼底。
她之所以没有制止,也只是因着二人暂时没有带来更大的危险。
即便这个叫燕兆凌的人功夫不错,若此刻放他下山,金缕府被盯上的机会就越大,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此刻都不能轻易离开。就算是她救下的男子下一秒将死,但现在他也只能死在这连绵不断的群山中。
她会找个好地方安葬他,必要时连同他的属下一块葬了。
......
“师父,半月有余,那男子可还有醒来的希望?”倪天娇挟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气势汹汹地直插白子中心。
这犀利而又以身诱敌的招式令连尊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眼棋局,思索几分,缓缓落下一子,局势陡然转变,方才还大杀四方的黑子,此刻竟被白子包围,隐有颓势。
“三日内,若是他那下属口中的神医尧鹤能到,就还有一线生机。”
倪天娇看着棋盘上的局面,手中的黑子久久未落。
三日吗?那就再等上一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七日后,自家金樽楼就会出一件大事,而在那件事出来之前,她必须盘下一座酒楼,男子口中的凌楼无论是规模还是位置都是首选,但若是错过这个时间,再好的凌楼,对她来说也是一文不值。
她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匣子,看着棋局,冲连尊抿唇一笑:“师父,我又输了。”
“天娇,万事都不可操之过急,过犹不及呐。”
连尊看着倪天娇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法,语重心长地起身摇了摇头。
……
满天红霞渐渐被墨色浸染。
主屋内,倪天娇脸色沉沉,盯着掌心的玉牌。
今日就是第三日了,等不到人醒,她就要另做打算了。
“春夏,我们还有多少家当?”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就想着这个事呢?”
春夏看了眼自家小姐发间仅有的一根玉钗,压下心底的酸涩。
“小姐放心吧,走之前您让我将所有值钱的首饰和布匹都换了银钱。虽然不多,但若只是日常开销,也够咱们一大家子用上好些日子了。”
“不够,盘铺子的话就不够。”
倪天娇的眸子转冷,她转了转指尖的玉牌,沉声开口:“春夏,所有的银钱留够一个月的月钱,剩下的全部带上,陪我下山一趟。”
“现在吗?”春夏看了眼渐沉的天色。
“对。”
春夏有些担心道:“可是小姐,现在天色已晚,要不要和柳伯和连尊师父知会一声。”
“现在去,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知晓,快些去吧,不然时间就太晚了。”
春夏闻言知晓倪天娇主意已定,她极快地将银钱分配好,交给倪天娇。
倪天娇看着手中仅有的一张银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走吧,去前院马厩。”
......
料峭的山路上,一匹骏马奔驰在夜里。
马背上的春夏疑惑又不解地开口:“小姐,您何时学会了骑马?”
何时学会的骑马?
自然是前世在宫内学会的,前世为了守住五皇子妃的位置,不让柳家被轻视,她参加了皇宫的秋赛。
那场秋赛里,广古国公主蒙丽,偏要和她比试骑术,当时的柳家已经岌岌可危,她只能抓着五皇子这一颗救命稻草不放,来避免柳家的倾覆。
为了能赢,她苦练骑术数月,无数次从马背上摔下,数不清多少次险些死于马蹄之下,甚至胳膊都落下了残疾,但是好在她终是在骑术比试中险胜,替明崇国赢得了好彩头,却也因此夺了广古国公主蒙丽的风头,将人得罪了个彻底。只是她所做的这一切,却还是没能避免最后柳家被掠夺的结局。
想到这倪天娇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她俯身轻抚马颈,感受着掌心下马儿的贲张,嘴里猛然喝道:“驾!”
疾驰的马带起猎猎冷风,令身后的春夏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回答,双手紧紧的抓在她的腰侧,咬牙忍着一路的颠簸起伏。
……
热闹的京中南街,同清寂的山中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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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金典当铺中,掌柜的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一把金算盘,听到脚步声,这才发现自家铺内进了两名幂篱遮身的女子,两人身形被幂篱整个遮挡的严严实实。
掌柜的眼中并无异色,毕竟这京中来来往往的能人异士不少,只是这么晚了来典当行的还是头回见。
他笑眯眯地开口:“敢问二位来我们金典当是当还是赎呢?”
幂篱下,倪天娇拿出那枚通身碧绿的玉牌,沉声开口:“绝卖。”
掌柜的眼尖,那绿莹莹的水头一出,他就知此物不凡。
他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接过那枚玉牌,放在手心端详了一眼,看着玉牌上被龙凤环绕的雪燕,他脸色变了几变,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牌又递给了倪天娇。
“掌柜的这是何意?”
倪天娇看着那被递回来的玉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掌柜一脸严肃道:“小姐的这枚玉牌太过贵重,金典当怕是收不起,还请二位另寻别家典当。”
“整个京东京西和京南三街,谁人不知你们金典当是最大的典当行,若是你们家都收不起,那就更别提其他家,掌柜的先报个价,若真是缘分未到,再拒绝也不迟。”
倪天娇把玩着手中的玉牌。
掌柜的却是再也不看那玉牌一眼,捏紧了手中的金算盘,惋惜地摇摇头冲她摆了摆手,摆明了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倪天娇眼底一寒,将玉牌收进腰间,转身快速地离开,春夏脚步不停地跟着她转到一处背街。
果然,乞儿都在这条巷子里躲着,倪天娇快速摘掉幂篱,幂篱之下竟还以黑布遮面。
她脱掉外层的白色披风,露出内里的一身黑色劲装,眼神示意春夏跟着她做。
两人将袍子丢在巷口,倪天娇拉上春夏转身躲进了巷口的另一侧,隐在黑暗中。
挨饿受冻的乞丐们一见上好的披风,如饿狼般不由分说地撕咬争抢着。
乞丐们的世界中,唯有争抢才能活得更久,那上好的披风终是被其中二人抢到手中,二人喜滋滋地披在身上显摆着。
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锋利的刀刃反射着主街的灯火,在巷子里折出一道冷光。
刹那间,手起刀落,一声声未能出口的呼喊瞬间被温热的血堵住了喉管。
倪天娇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尘埃落定,来人翻开那白色披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错了,快追!”
话落,一行人兵分两路,朝着东西两个方向追去。
……
马背上,惊魂不定的春夏咬紧了牙关,眼前的山路并不是离开时所熟悉的那条。
她费劲昂首,视线里小姐那沉静的侧脸令她安心不少,身下的马匹一个跳跃,惊的她贴紧了倪天娇,生怕被跌下。
倪天娇伏低身子夹紧马腹,带着身后的春夏,一路疾驰越过山涧在夜色里失了踪影。
金缕府如二人离开前一般静谧。
倪天娇拴好缰绳,在马背上抚了抚,转身欲回到后院,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视线相对,倪天娇心头一震,怎么会被追上!明明她已经避开了追踪!
10. 耍我?
不待倪天娇细想,“哐哐哐”的拍门声打破了金缕府原本的安静,她双拳紧握,转身就要去拉开门柱旁的机关,要将来人射成筛子。
“燕兆凌!燕兆凌!”
嘶哑如沙的刺耳喊叫声叫出的名字,令倪天娇手下的动作一顿,她不动声色的将拉了一半的木榫推回原处,利落的将春夏手中的包裹打开,极快的拿出两件大衫,用眼神示意着春夏换上。
倪天娇身着墨蓝色大衫镇定的抱手立在一旁,春夏看了眼波澜不惊的小姐,呼出了一口长气,在拍门声中缓缓的将府门拉开。
一张面如犁黑囚首垢面的脸映入了倪天娇的眼中,不待她做出反应,身后闻声而来的燕兆凌激动地倒先开了口:“尧鹿!你终于到了!”
燕兆凌说完这才看到立在旁边穿戴端正的倪天娇,他脑海里浮现一丝诧异,却被尧鹿到来的喜悦给压了下去。
“惊扰到娇小姐了,这是来救我家少主的家医,还望娇小姐允他入府。”
倪天娇抬眼看了一眼门外风尘仆仆眼带焦急的人,心底百转千回。
“天娇,让人进来吧,说不定人今晚就能醒了,有什么事等人醒了再说。”
被声音惊动的连尊披上外袍缓缓的自后院走来,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倪天娇和躲在她身侧惊魂未定的春夏,带着几分强势道:“春夏,散完步就带小姐赶紧回屋就寝,夜深露重省的染了风寒。”
倪天娇闻言抬眼看了眼连尊,便脚步调转回了后院,似是默许了他的安排。
连尊盯着门外的年轻人,疑惑问道:“这就是神医尧鹤?”
“在下尧鹿,尧鹤是我的父亲。”尧鹿躬身朝连尊示意,“还望先生能帮在下一个忙。”
......
西侧房内灯火通明,睡下的柳伯和秋冬也起了身,在门外忙进忙出倒出一盆盆血水,唯有倪天娇仍然身着墨蓝大衫稳坐在凉亭中浅啄着一壶热茶,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地捏着一枚玉牌,用力到被玉牌上凸起的纹路刮破了指尖都未曾发觉。
西侧房内,尧鹿的额头不住的流着汗,连尊有条不紊的给他递着长短不一的金针,看着尧鹿封住男子的几大穴位后,挑动着男子腿弯的筋脉,看着那毫无反应的小腿,两人眼中皆是凝重。
尧鹿手中的金针都顿了一下,他将手中的金针放回去,拿起了最细的一根金针,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咬紧了牙根定下心神,将金针插入后膝中央,毫无动静的人,额角的青筋终是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下。
尧鹿捕捉到这一变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随着力度的加重,床上之人的眼皮开始颤抖。
“逍哥,逍哥......”
沉重的眼皮终是在两人的殷切目光下,颤颤巍巍地睁开,只是那瞳孔却怎么都不聚焦。
尧鹿抖着手在他的面上晃了晃,心却随着手被晃得七零八落,他转头看向连尊,连尊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毒。”
醒来的燕逍,眼前漆黑一片,浑身剧痛无比,尤其是膝后的痛令他发狂地想将双腿砍去,指尖却使不上力气,压抑着呻吟低声开口:“尧鹿?”
“是我,逍哥,我来了,”尧鹿眼中满是小心翼翼,语气却欢欣道:“放心,你的腿和眼都交给我。”
他听着尧鹿语气中泄露出的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张了张干裂的唇并未多言只应和道:“好。”
“兆凌哥,你来将桌上的药喂你家少主服下,我去后山采味药材。”
尧鹿冲燕兆凌使了个眼色,顺便给连尊使了个眼色。
连尊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眼前小小少年刚刚露出的那一手精湛的针灸之术令他颇为感慨,来到房外,他这才开口:“我医术有限,他当时的毒已经侵入眼睛,后来无法只得将游走到全身各处的毒逼到这一处,这才使得他的眼睛看不到,他腿部的伤势过重,只得用药保持不恶化,其余的就只能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了。”
尧鹿闻言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人不是我救的,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吧,是她将人救回来的。”
尧鹿视线顺着连尊所指的方向,这才看到凉亭中静坐品茗的女子,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凉亭,郑重地向倪天娇道谢。
“谢字不必多说,你家少主早就谢过了,他人现在清醒吗?”
清泠的女声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尧鹿以为是自己先前的无礼引得她不满,但眼前的女子深夜仍然守在此处,想必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他舒展眉头道:“人是醒了......”
倪天娇听到“醒了”二字,便无心听后半句,她顷刻放下手中的茶盏,掠过尧鹿朝着西侧房走去,脚步间的急切令尧鹿和连尊颇为不解。
尧鹿惊异地揉了揉眼睛。
还得是逍哥,人都被砍成了那副模样,还能引得美人救之并为之担忧。
只是一想到那聚在逍哥眼部的毒素,他的眼中一片凝重,腿部的伤倒还好说,就是这毒怕是有些棘手。
他看着自己被缰绳磨破又开始流血的掌心,又瞧了眼后山,这才敛下眼底的隐忧跟上倪天娇的脚步朝西侧房走去,他还要再细看下逍哥的眼睛。
......
西侧房内,倪天娇赶走了燕兆凌,立在燕逍的床边盯着他,冷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你的玉牌会招来皇家之人的追杀?”
燕逍闻言,被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声音满是嘲讽:“呵!我的命是越来越值钱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转动脖颈,双眼无神地盯着她的方向开口:“抱歉牵连到你,我让尧鹿陪你走一趟,去府衙将那凌楼交接给你。”
“你又怎知府衙不会有人等着你自投罗网!”
“不会,因为那凌楼在尧鹿的名下,只需他到场即可。”燕逍迟疑半晌缓缓道来。
“啪”的一声,背面带着一丝血迹的玉牌被倪天娇扔到他的枕边。玉牌调转了个面,恰好将那一抹血迹压在下方,倪天娇冰冷的声音自郁明逍头顶压下。
“那你之前都是在耍我?”
辨不清喜怒的反问,反倒令燕逍知晓眼前的女子已然怒火中烧。
“对不住,但这并不是我本意,我以为那块玉牌至少能换来京内的一间铺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要赶尽杀绝.......”
他撒谎了,他将玉牌给她的时候,就存着她会拿去报信或者当掉的心思,而他要的就是让京中的各方眼线见到这枚玉牌,虽然此举会引来刺杀他的人,但是也能引来他的人。
今日来看,此女不是宫中一派,只是个贪图钱财的人罢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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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能被宫中的人找到,只怕她人也不简单。
这还是他人生中破天荒头一回利用了一个女子,心底的愧疚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再一次张了张唇小声道歉:“对不住。”
倪天娇垂下眼帘,知道他的话不可再信,可是眼下她真的很需要盘下一间铺子,规模还不能小。
“明日一早,就去府衙交接,”她捏紧了腹前的手,“如若你再敢耍我,我就将你们三人捆了扔到京圆汇。”
“好。”
倪天娇看着他那灰白的脸色,没有半分的动容,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后转身就走。
错身进来的尧鹿冲她点头示意,却没得到半分回应,看来逍哥又伤了一个女子的心。他摇着头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玉牌。
“咦,这玉牌兆凌哥不是说丢了吗?”说着他小心翼翼拾起玉牌,看着玉牌上的雪燕,心底一阵钝痛。
“玉牌没丢?”随后进来的燕兆凌凑近一看,果然是少主的玉牌,“难道是柳家小姐找回来的?”
“是我给她的。”燕逍沉静道。
“你给她的!这怎么又还回来了,难道是你被拒绝了?”尧鹿瞬间恢复到他原来跳脱活泼的性子。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燕逍,托着下巴啧啧道:“如今你这模样被拒绝了也正常。”
扫视了半晌,尧鹿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破相的,明日就先医好你这风华绝代的脸,定叫那柳家小姐后悔。”
“尧鹿,明日你陪柳家小姐去府衙,将京中的凌楼过给她。”燕逍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嘱咐道。
“可是那凌楼是逍哥你京中仅剩的一处......”
“我们还要仰仗柳家小姐庇佑上一段日子,那凌楼本就是她救下我的报酬。”燕逍截住尧鹿的话。
“少主,何不回去养伤?”燕兆凌不解地问道,“这儿的条件属实有些差,再加上你身上的伤......”
“哪都不回,我倒要看看我‘失踪’的这段日子,到底有多少势力盼着我死。”郁明逍的声音变得冷厉。
话落,一室寂静无声。
“兆凌,这柳家小姐可是京中柳家柳柔的独女倪天娇?”燕逍带着肯定问道。
“是的,属下已经命晓天下查过她了,眼下有消息传出,曹贵妃有意同柳家结亲,近日京中已经开始有五皇子和柳家小姐的传言了。”
“你是说五皇子郁明治?”尧鹿疑惑道,“他不是同逍哥一样无心皇位,早就请旨封王离开京中,只是皇帝一直未下圣旨?”
他看着燕逍和燕兆凌同时沉下的脸色,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着急道:“那这柳家小姐岂不是五皇子的人,我们在她这.......”
“不会,她不会是五皇子的人。”燕逍的语气十分坚决。
两人闻言同时看向他,诧异郁明逍为何如此笃信。
“兆凌,盯着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燕逍语气里的冷意摄人,“我的任何消息瞒着膺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膺霄的人!”
“是!”
这是?膺霄小队里出了叛徒!
两人同时脸色一沉。
11. 东山再起
马车上,倪天娇闭目养神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身侧的尧鹿一改昨日的狼狈,身着一身黑金系带的紫红长袍,发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本也是个貌比潘安的少年郎,此刻却妖娆的挤在倪天娇身侧像长舌妇一般喋喋不休。
“天娇妹妹,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家逍哥?”尧鹿拿眼瞄了下她紧绷的脸色,安慰道,“别伤心,我家逍哥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喜欢就大胆追,我家逍哥的传家玉牌都给你了,你要把握好机会啊!”
尧鹿只当她是被拒绝后的心冷,想到昨日逍哥对眼前女子的信任,他身为逍哥的好友,这百年的石头开了花,他怎么着也得给自家哥哥牵稳了这根红线,燕妃已经没了,有个知心佳人伴着逍哥也不错。
想到这,他冲倪天娇眨了眨眼睛示意着:“我会帮你的,你别气馁,等把逍哥的媳妇本凌楼转到你名下,咱就向逍哥将那玉牌再讨了去。”
倪天娇听到他提起那玉牌就来气,她突然睁开眼睛脸色一转,浅浅笑着轻声道:“真是稀奇,你这么娇美的人,怎偏生就非要抢那媒婆的饭碗......
“倒不如去做楼里的头牌,你这般能言善语,想必会很受欢迎。
“这媒婆的行当委实是不适合你,要不你改行吧,我看京东街的魅坊挺适合你的。”
“你!京东街的魅坊,谁人不知那是做男倌女妓营生的地方,我可是正经医者!是小神医!”尧鹿咬牙切齿。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是医者啊——”倪天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道,“既然你是小神医,那就请小神医闭上你的嘴巴,用你的双手来行医就好,小心你的这张嘴砸了你医者的招牌。”
尧鹿一噎,已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他了,只是这般毒舌的人,他是头一回见。他郁闷之际却又止不住地开心起来,这天娇妹妹战斗力挺强,和逍哥不相上下,不愧是逍哥看上的人。
倪天娇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实在不懂此人清奇的脑回路,眼见他的情绪又恢复了,她赶紧闭上眼睛,生怕晚闭一秒就被他缠上。
......
马车比不上骑马的速度,车轮滚滚,晃悠了半天才到了府衙。
尧鹿锤了锤僵疼的后背,看了眼纹丝不动挺直背脊端坐在马车内的倪天娇,心下无声感叹,这柳家小姐的定性真是非比寻常,这礼仪姿态不比宫中的各位差到哪去,他越看越是觉得满意。原本还担心商家子女的市侩气息与逍哥皇子的身份不符。如今看来,这气度两人倒是般配极了。
被水蓝色幂篱包裹的倪天娇俯身从马车上下来,此行只有她和尧鹿,赶车的马夫是从山脚请来的,她的所作所为可不能被京中柳府的人察觉。
尧鹿见状并未多说,率先进了恢弘的府门,走进里间一屋,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唤醒打瞌睡的官员。
睡眼朦胧的小官员揉了揉眼睛,这才起身问道:“二位来办何事?”
“印契!”尧鹿将昨晚就准备好的立契拿出放在桌面。
小官看了看契面上的地址,嘀咕了句:“京东街的凌楼?”他又打量了眼倪天娇,暗暗咋舌,又是个有钱的官家小姐,这大手笔不输当年柳家柳夫人。
小官喜滋滋地在正契上盖上官府的红章,将余下的三份红契约交给两人,道:“呐,去隔壁商税院缴款备案。”
倪天娇将多出的一份交到尧鹿手上,便收好自己手中的一份,头也不回地走出府门。
尧鹿看着手中的两份红契,不可置信地盯着倪天娇的背影念叨着:“不是,这税款也得我出啊!”
毫不留情迈出大门的清冷背影令他傻了眼,他只得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子认命般去隔壁缴了税费,办完一切出门,台阶下空荡荡的一片令他愣在原地。
好你个娇大小姐,过河拆桥的也太快了点,想甩掉小爷我,你还太嫩了点。
尧鹿一甩衣袖,快步拐进了不远处的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抬手在药童眼前晃了下手心的令牌,冷脸道:“叫你家掌柜的出来见我。”
药童惊了一瞬,马上转身奔到后门处,朝院内吼了一嗓子。
尧鹿将手中的方子递给来人,严肃道:“按照此方抓上十日的药,备好制药所需的一切,傍晚我来取,现在给我备一匹快马。”
掌柜的瞧了眼手中的方子,全是一些疗伤清毒的药材。只是要的年份都不短,怕是要从旁的铺子调货,这些都还好说,就是这第二张方子便怪了些,都是一些奇毒。第三张方子就更奇怪了皆是些美容养颜的方子,这小神医行事是越发乖张了......
来不及多说,就见尧鹿起身利落上马,朝着京东街尽头的方向奔了出去。
......
倪天娇拿到赤契没有第一时间来到凌楼,反倒是来到了自家的珍馐阁,她在等一个人。
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引起阁内食客的侧目。
来了,倪天娇起身自二楼撩起纱帘探身看去。视线中一身腱子肉孔武有力的男子挣脱小厮的阻拦向着珍馐阁冲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你让李猊出来见我,凭什么是他以次充好坏了生意,反倒将屎盆子扣到我贺不醉头上,导致现在没有一家酒肆要我!”
“放开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猊是个什么道貌岸然的小人,这柳家迟早要被他整垮!放开我——”
“你给我闭嘴,滚出去,你个偷奸耍滑的小小酿酒师,还敢在这污蔑我家老爷,快点把他撵出去,你们都没吃饭吗!”
李丁不知从哪冒出来,趾高气昂的呵斥着,转脸又笑如弥勒安抚着厅内的食客:“各位,各位,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工,我家老爷看他可怜收留他在金樽楼做事,他却以次充好,害的金樽楼这一批的酒水出了问题被赶走,这下走投无路就来闹事了,扰了各位的雅兴,我在此代表老爷给大家赔个不是,给在座的各位多上一道招牌菜赔罪了。”
珍馐楼阴面拐角,被揍了一顿的贺不醉歪倒在墙角,双眼死死地盯着李丁。
“呦,你还不服气呢,我告诉你,你再胆敢来珍馐阁闹事扰了我家生意,我定叫你有去无回!”
“呸!”贺不醉吐出一口血沫,大笑一声,“李丁你就是李猊跟前的一条狗,柳夫人留下的家产,你们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迟早都玩完!”
“你!”李丁恼羞成怒,狠狠地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骂道,“今日陪老爷巡店遇上你,可真是晦气!”
“是柳家被你们这群人接管才是真的晦气!”贺不醉看着远去的人影骂道。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那帮人这次是下了狠手,怕是肋骨和腿都折了,不仅没能要到钱,反倒是又要从牙缝里抠出钱治病,一想到自家娘子夜夜做刺绣补贴家用,就更加怨恨李猊这帮无赖,惋惜柳夫人的早逝。
正当他折腾起身时,视线里落入一双嫩白的手,他诧异地抬眼看去,是个脸生的姑娘。
一身水蓝色的衣裙绣着朵朵雪莲,幂篱下菡萏般的容颜不带一丝嫌弃,似是看出他的局促,女子一把扶起他倚坐在墙角。
“不醉师傅,你可愿随我一道东山再起。”清泠的女声传来,清亮的黑瞳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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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掩的野心对上他愣怔的视线。
贺不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的酿酒方子都被李猊用阴招骗了去,被诬陷赶走后,以前的酒方他也无法再酿,一时失志的他怎么都无法酿出新的佳酿,这才走投无路大闹了几场,前两次李猊心虚为了息事宁人倒给了点银钱打发,后来反倒倒打一耙让他背了粗制滥造的黑锅。
他怕他再也酿不出好酒——
“贺不醉,你跟随我母亲柳柔来京的决心和豪情已经没了吗?”倪天娇看出他的退缩,收回手起身不再看他,话里带着一丝遗憾,“如此这般,我也不强求,就此作罢了。”
“你,你是天娇小姐?”身后的男声带着不敢置信。
倪天娇停下脚步侧身故意露出腰间柳家家主身份的白玉,她用余光扫了眼贺不醉,轻声道:“既然你无此意,那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天娇小姐,天娇小姐。”墙角的男人看到那白玉,瞬间扑倒在地,急切地爬上前来,激动不已,“天娇小姐,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只是......”
倪天娇转过身来,蹲下身子止住他后面的话,冷静开口:“不醉师傅,话不必多说,你只要有想重来压死柳家金樽楼的决心,就不怕酿不出绝酿。”
“我有!我有!”
贺不醉因着倪天娇的一番话被激出一腔热血,浑身的伤都不疼了,陂着一条腿艰难起身,当下就要跟着她走。
倪天娇自荷包内拿出银子放在他手中,道:“我不便在京中露面,这些银子你先拿去治伤。
“今天就带上你家娘子搬来京东街的凌楼,我会将你的卖身契赎回。
“注意,不要被李家的人盯上。”
贺不醉也是一路跟随柳柔在这京中一步步站稳脚跟的人,自是通透人,听完倪天娇的交待,想到她的前言后语,怕是柳夫人过世后,她过得也好不到哪去,她这身上裙子的款式都是很久前的旧款了......
他点点头,浑身充满了力量,踉跄着朝京西街快步走去。
倪天娇看了眼他的背影,放下幂篱垂首正欲前往千人府,将贺不醉的卖身契买回,却一头撞上了气急败坏的尧鹿。
“好你个娇小姐,不过就是调侃了你几句,人不大点,气性倒挺大。”尧鹿拦住她,“你就这么把我扔在官府门口,好歹我也将那税费给出了,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我逍哥的面子吧,真是个没良心的。”
“让开,良心这种东西,我没有——”
倪天娇眼见着太阳快要落山,再不快点,怕是那千人府就要进不去了,也不知道那千人府又要出些什么点子给她使绊子。
尧鹿看出她眼中的着急,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道:“凌楼在后面,你方向错了。”
“我不去凌楼,你给我让开!”
“你不去凌楼,你去哪,我有马。”尧鹿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缰绳,露出一口白牙,“我带你呀。”
倪天娇看了看他身后的骏马,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掌。
尧鹿不解地看着她。
倪天娇不和他废话,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颇有股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
“你在凌楼等我,我去去就回,谢谢你的马——”
尧鹿看着她矫健的身手张大了嘴巴,一个不防吃了满嘴的尘土。
马背上,倪天娇眉头紧锁,想着上辈子千人府那些花样百出折腾人的手段,她冷下眼眸,朝着日落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车马扬鞭而去。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拿到贺不醉的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