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财倾朝野》
1. 佛难度
秋意带雨晚来急。
齐盛山临近傍晚仍未退尽的暑气,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驱散。万佛寺的诵经声隔着漫天雨幕,声声入耳,直教人心头升起莫名的悲凉。
“侧夫人,雨势大了,咱们到亭子里避避雨再下山吧。”
一身芙蓉色的侍女,撑着把半旧的伞。本就不大的伞面,大半都遮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嫌弃地看了眼身侧一身素衣的女子,不待女子答话,避着山路上的小水坑,手中使着劲抵着女子的腰向前推去。
脸色素白的女子,被推得一个踉跄,半只脚都踏进了面前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惹得侍女小声惊叫着躲开。
女子藕色净面的弓鞋被水湿了大半,刺骨的冰凉自脚底涌上女子的心口,惹得她抚上胸口猛咳了几下,这才抹去眼睫上的雨水,缓缓的走进山腰的观龙庭。
“侧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太子妃不过是炫耀了两句,您就禁不住激非要下山,您看看咱们现在的狼狈模样......”
侍女收起手中的伞,不住地抖落湿透的裙摆,试图甩掉上面的斑斑泥点。
女子立在亭子一侧向着雨幕外看去,并未答话。
水珠微微地抖动着,顺着衣袖的弧度悄然落下,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她并不是禁不起太子妃蒙丽的炫耀,只是觉得甚是无趣,想要避开那扰人的蚊蝇罢了。
自打她决定离开那黄瓦红墙,早就断了所有心思,太子妃这点伎俩她懒得计较,佛门重地岂是用来争风吃醋的地方,也不怕辱了佛祖清净。
女子对侍女的话充耳不闻,盯着连绵的群山,失了神......
......
“太子妃,这么大雨您怎么也下山了。”
背后传来侍女紧张的声音,伴随着秋雨敲打在伞面的闷响声,拉回女子失焦的视线。
来人一袭大红立领对襟大袖长衫未湿分毫,看着面前本该狼狈不堪的人,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角翘起的得意一下子绷直,气势凌人的逼近她。
“天娇妹妹,真是有缘,又遇上了。”来人捏细嗓子却难掩音色的粗沉。
“是挺有缘分。”
倪天娇淡淡地瞥了眼她干净的裙裾,又扫了眼退出观龙庭的侍从,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久未见,妹妹倒和我生分起来了,你看看你,衣服都湿透了,你这侍女是怎么伺候的。”说着她眉峰一凛,冲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将那不顾主子的丫鬟处置了,伺候不好主子的奴婢留着也无用。”
倪天娇冷眼看着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嘴角挂上一抹讽刺的笑。
总算是被太子妃找到了处置太子眼线的机会,怕是她这侍女借着报信攀附太子的事情早就被她看在眼里,记恨在心里了。
“多谢太子妃。”倪天娇淡淡道,半分眼神都未分给那被捂嘴拖走的侍女。
太子妃蒙丽的狠辣人尽皆知,怪只怪那侍女不知天高地厚,如此这般自己身边少了个探子,反倒落得轻松。
“咦,雨停了,妹妹陪我到前面的龙啸潭走走,我好奇的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龙?”
太子妃蒙丽脸上一派天真,不由分说地挽上倪天娇的胳膊,带着几分强势,挟着她向龙啸潭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冲身后跟上来的侍从喝了句:“都不许跟来,我要和妹妹说说贴心话。”
倪天娇闻言,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可是臂弯间那结实的胳膊却令她动不得半分,只得随着蒙丽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漾着一圈圈涟漪的龙啸潭。
两人的身形倒映在潭边,一红一白,一英一柔。
蒙丽看着那抹婀娜如扶柳的倒影,脑海里想起太子郁明治那句:“最是天娇傲然立,偏如梨花雅如娴”。
一句话道不尽的欣赏令蒙丽的嫉妒愈甚,可奈何她广古国的血统,生得人高马大,再怎么装扮都扮不出眼前女子的娇柔。
偏偏就是这弱女子,却人如其名,又骄又娇,白占了一个侧妃之位,却因失了身份,利落地转身弃之,反倒惹得太子郁明治念念不忘。
倪天娇看着水面上太子妃蒙丽渐渐扭曲的面庞,试图掰开她掐紧自己臂弯的手,还未来得及逃离,只见那水面上的红色身影俯了过来,耳侧瞬间传来太子妃蒙丽似笑非笑的嗓音。
“妹妹,我要同你说个秘密呢......”说完,蒙丽仗着身高的优势,抽出跨在倪天娇臂弯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不对,是好几个秘密呢——”
倪天娇耳后的汗毛在蒙丽的吐息中警惕地竖起。
明明在明渚国女子中甚为高挑的倪天娇,此刻和在草原上长大的蒙丽相比,还是矮了半个头。
倪天娇如今的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挣了挣身子,丝毫挣不开肩头的手,她眼中的冷意如眼前的深潭般越发幽深。
“看来妹妹不想听呢,真扫兴。”
蒙丽看着她这副作态,心中杀意升腾,手下一个发力。
“噗通”一声,身侧的素衣女子整个人不受控地栽进了龙啸潭中。
刺骨的潭水如冰刀一般割在倪天娇的身上,思绪空茫,孑然一身的她竟然有一瞬间的解脱,就这么毫不挣扎地望着灰蒙蒙的阴云。
蒙丽见状眯了眯眼睛,抿唇探身勾住倪天娇的衣角,将人从水下拉回潭边。
她见不得她就这么轻易地死掉,总该要在她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神色才痛快。
半沉在潭水中的女子,唇色惨白,长长的羽睫颤颤巍巍,如此模样都不见丝毫的狼狈,反倒惹人心怜。
蒙丽妒意大盛,抓上女子的衣襟,将人微微抬起,丝毫不顾潭边的泥泞,蹲在潭边俯首靠近女子的耳边,如恶魔般低语。
“倪天娇,你真的很可悲,你可知你一心讨好维护的爹才是害死你母亲柳柔的真凶!”
倪天娇的墨眸瞬间睁开,纤细的手指“哗啦”一声探出水面,抠上攥住自己胸口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蒙丽的双眼,冷声开口:“挑拨离间!”
看着倪天娇怒气冲冲的黑色瞳仁,蒙丽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感,她面带得意道:“你又可知柳妃端给你的那一碗绝子汤,是当今太子郁明治亲手熬制的,然后呀,柳妃就因为你,死了——”
“你说谎!”倪天娇惨白的面庞因为情绪激动变得通红,身体在潭水中不住地挣扎。
水面如沸,“哗哗”作响,却无一个侍从胆敢上前。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只是想你死个明白罢了。”蒙丽说着,捏紧倪天娇衣襟的手微微卸下力道。
她看着倪天娇此刻剧烈挣扎的狼狈模样,突然就畅快地笑了起来。
“哦,对了,你恐怕还不知道江南柳家一家被抄家,可是你家的好姨娘一手报的信儿,当然了......那证据嘛,你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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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呢......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发泄完心底的恨意,太子妃蒙丽甩开她的手,摁上她的头朝着龙啸潭深处推去。
“你胡......说......”倪天娇奋力从潭水下方探出头,双臂不住地挣扎着朝岸边扑腾而去,她一双大而深邃的瞳仁就这么亮着,死死地盯着站在岸边的人。
看着早已身中奇毒,本是强弩之弓的人,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却又被自己捏着命的倪天娇,蒙丽心底一阵畅快。
她抬脚狠狠地碾上倪天娇扒上潭边的手,直到潭边的泥水染上斑斑红迹,这才抬起脚。
潭水中的倪天娇半分痛呼声都未发出,那抠进泥里的手却半分未动,口中开开合合只念叨着三个字:“我不信!”
蒙丽一时竟有些惧怕她眼中的狠意。
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双手用力将人摁到潭水下,用水波挡住那摄人的视线,嫉妒开口:“我知道你是信的,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挣扎不是吗?
“你知道的,怪只怪你母亲柳柔留给你的财权太多了,人人都眼红得不行,而你却是个守不住的蠢货!
“明崇国一向重农抑商,国力早就疲软不堪,只能拿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开刀充盈国库了,而我们广古国很快就要取而代之。
“你很幸运,一下被皇家选中,你也确实如你爹李猊所说,是个爱家的痴人,皇家没挑错柿子捏。
“只是,可惜了柳家一家上上下下百条人命,都因你而死。
“也不对,是死在了你和你娘柳柔的手里,柳柔若是没有立下那道遗契,乖乖将柳家大权交给你爹,或者是选择和皇家合作,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惨烈了。
“主要是你俩太不识时务了。”
听不真切的话透过潭水传进倪天娇的耳朵,如沉重的枷锁,在她的心上锁了一道又一道。
“当然了,怪你,也不怪你,毕竟五皇子郁明治早在他还不是太子时就图谋许久,你又岂是他的对手。
“他可怜你留你一命,可我才是真的心疼你,这不就帮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你可以好好下去赎罪了......
“记住了,下辈子,投胎个普通人家。”
......
水下的白影渐渐没了动作,蒙丽的双手已经感受不到水下人的反抗。
她站直身体,就这么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清澈的潭水中,她甩了甩湿透的衣袖,嘴角露出一抹嫌恶,道:“倒是便宜你了,这龙啸潭也是个埋骨的风水宝地。”
......
深潭之下,倪天娇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映,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撕碎了她的世界。
蒙丽说得对,怪她,都怪她,只怪她,是她识人不清,错将歹人视作亲人,反倒害了至亲。若今日她得以侥幸得生,必报此仇!
慈眉善目的佛像在水面铺开,漫无边际的金光刺痛了她的双眼,两行清泪自她空洞的双眼滑落,在这深潭之中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潭水。
隐隐梵音穿透深潭,刻入她的脑海,渐渐地那梵音声大了起来,仿佛就近在耳边,甚至隐约伴随着潭底涌上来的龙啸,冲击着耳膜。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认假作真,嗔心念起,障门已开,佛难度己。
袅袅梵音度众生,休想度化我倪天娇——
2. 重生
眼前最后一丝金光散尽,猛然漆黑的世界,忽有烛火舞动的影子拢了上来,刺耳的梵音被焦急的呼喊取代。
“小姐,小姐。”
“先别睡,把这碗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扑鼻而来的辛辣伴随着药香,令倪天娇一惊,猛地扬手挥开了凑近唇边的热意。
瓷盅清脆的碎裂声令她睁大双眼,惊恐的墨色瞳仁里映出春夏和秋冬稚嫩的面庞。
这濒死前的回影竟如此逼真!
倪天娇抖着手探向近在咫尺春夏的面庞,指尖真实的温热触感,不禁令她愕然。
迟疑片刻,她百感交集,真好......又见到了被杖毙的春夏,还有那死于马蹄之下的秋冬......
那是不是一会儿也能见到娘......和外祖一家了......满腔的悔恨令她说不出一句话。
“小姐,小姐,怎么哭了,不爱喝就不喝,秋冬去求老爷寻个厉害的大夫,搓成药丸吃。”旁侧的秋冬看到自家小姐泪流不止的模样,心疼地挤到春夏身边,焦急地安抚着自家小姐。
倪天娇的手僵在了春夏的脸上,视线中,自己那双本该鲜血淋漓的手此刻却娇嫩如葱白,掌心中温热的触感,无一不令她感到诧异,她艰涩道:“春夏......秋冬......”
“小姐,你说,我们听着呢。”
秋冬往前凑了凑,捉起倪天娇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捂了又捂,心疼地说道:“小姐,秋冬给你捂捂就不冷了。”
“你们,我......”倪天娇浑身僵住,感知着手中的热意,视线掠过两人看向屋内,“这是......醉春院?我没死?”
“小姐,差一点你就死了,那么深的荷池,你说跳就跳,就算是为了气走柳老爷,也不至于用伤害自己的法子......”
“秋冬!”
春夏厉声止住秋冬,将倪天娇探出的冰凉双手塞回被褥里,顺道掖了掖被角。
倪天娇心底大骇,她盯着床顶繁复的花纹,平静的语调里泄出一丝颤抖:“春夏,如今是庆阳几年?”
“小姐,自然是庆阳六十九年了。”
“庆阳六十九年,竟然是庆阳六十九年!”难抑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春夏和秋冬的面庞再次模糊起来。
倪天娇一把撩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榻,赤着双脚踩过满地的碎瓷,朝着门外跌跌撞撞地奔去,她要看一眼院中那棵母亲为她种下的丹桂还在不在。
上辈子这颗丹桂在她及笄那年,也就是庆阳七十年,她被皇帝赐婚于还是五皇子的郁明治的那年,她入宫习礼之后,丹桂就被方姨娘以久不开花晦气的由头给拔了。
......
深深庭院,枝繁叶茂的丹桂,和倪天娇记忆深处那颗青翠重合了起来,耳边仿佛传来了昔日树下娘亲的柔声细语。
倪天娇看着那颗立在院内的丹桂,像是受了委屈见着母亲的孩子一样,扑倒在树下嚎啕大哭起来。
还来得及,还有半只脚没入那牢笼,柳家还在!
身后的春夏和秋冬看着那串串血迹,又惊又怕地围了上去,自打夫人柳柔在娇小姐6岁那年过世后,这7年间她们从未见过小姐落泪,今日却......
沉稳的春夏抚了抚脆弱人儿的背,无声地安抚着,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悲恸哭声,令她也红了眼眶,她学着夫人柳柔的江南软哝,轻声哄着怀里的人:“娇娇乖啊~乖啊~”
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春夏和秋冬搀起失神的人,诱哄着她回屋。
晚风骤起,吹乱一池残荷,枝茎交错的摩挲声引得倪天娇回神,她停下脚步凝着那一池秋水,恍然忆起那心痛的惊呼声,她哑着嗓子开口:“今日,我是不是跳了那芳菲池,逼走了外祖?”
“......是......”春夏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答话。
倪天娇的眼神突然就冷冽了起来,脑海里蒙丽的话刺痛了她的神经。
明年她就及笄了,娘立下的遗契快生效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让她逼走外祖只是第一步,她前世怎么就没看出来!
不,或许前世的她看出来了,只是困在了娘临终前的那一句:“娇娇,要替娘守好柳家”。
只是娘口中的此“柳家”非彼“柳家”,是她错了,错得离谱,错把仇人当家人。
她捏紧了双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一世,是她倪天娇向柳家赎罪的一世,她要让上辈子瓜分了柳家财权的所有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既然佛无法度她,留她一线生机,那这一世她就是那未亡的厉鬼,复仇路上,一个仇人都休想逃!
倪天娇周身浓烈的恨意令春夏和秋冬心惊。
柳老爷如今已经遂了小姐的愿,都没等小姐醒来,就领着柳家众人,头也不回地打马回程,可见当真是寒了心。
她们虽然不赞同自家小姐以如此刚烈的方式逼走了江南柳家,但是眼下的整个京中柳家,也就只有她们俩是真心待小姐的人了。无论如何,她们俩也不能随柳家主一并回了江南的柳家,她们答应了夫人要好好守着娇小姐的。
......
倪天娇一脚踏进内室,满地的碎片和灰褐色的药汁落入眼底,她脸上的表情冷若寒霜。
春夏注意到她的视线,冲秋冬使了个眼色。
秋冬麻利的紧走两步收拾着地上的残渣,嘴里说道:“不怪小姐不爱喝,这药本就涩苦,还掺了姜片,更难以下咽了,我去吩咐厨房分开煎。
“只是小姐,别怪秋冬多嘴,身体重要,一会儿还是忍忍,乖乖喝药才行。”
秋冬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小姐,只因春秋正拿着铜镊,小心翼翼地取下刺入小姐脚底的瓷片。
倪天娇盯着那摊药痕,脚底的血肉模糊都没能令她皱半分眉头,想起太子妃蒙丽的话。
今生今世,这药,她是绝不会喝的!
倪天娇眼神一凛,音色里带着无比的冷厉:“不必了。
“秋冬,你去拿纸笔来,我要给外祖写信。”
秋冬的身子僵了下,小姐此刻严肃的模样像极了夫人,她不自觉地就放下了手中的碎片,将笔墨拿至她跟前。
一室寂静,窗外又落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和着研墨的沙沙声,直挠的人心痒。
“好了,春夏,你去将信现在就拿给柳伯,告诉柳伯务必亲自连夜追上外祖,交到外祖手中。”
倪天娇漆黑的瞳孔中满是凝重。
春夏见状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白布在倪天娇的脚上打了个死结,这才拿起那封信揣进袖间,转身离开内室。
“等一下,将书架最上方的那卷画一并带上。”
“小姐说的可是夫人和你的画像?”春夏看了看侧室墙面上那突兀的空白,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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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副自夫人过世后就被小姐收进匣子的画像。
“就是那幅画像,路上若是遇到其他小厮问起,你照着我下面的话说予他听。”
倪天娇的视线落在春夏手中的墨玉匣子,强忍着打开想要再看一眼娘亲的冲动,冲春夏点了点头。
春夏福了福身子,退出屋子,握紧了手中的匣子,心跳如雷。
今晚醒来的小姐和以往大不相同,藏在袖间的信重如千斤,她一步都不敢停地朝前院走去。
......
“春夏,这么晚了,抱着个匣子去哪啊?”
大管家李丁冷不丁地从阴影里冒出,吓了春夏一跳。
她捏紧了匣子的棱角,按着小姐的吩咐一字一句道:“回李管家话,我家小姐命我将她和柳夫人的画像交给柳家家主,说是既然已经彻底断了和柳家的干系,这唯一的画像也该留给柳家家主,省得柳家老爷日后若是后悔了今日的决绝,也能有个物件睹物思人。”
李丁一听,喜不自禁:“也好,还是娇小姐心善,要不我找个麻利的小厮......”
说着,伸出双手就欲接过春夏手中的匣子。
春夏躲了下,忙俯下身子恭维道:“就不劳烦李大管家了,小姐交代了,此事交给柳伯去做更合适。”
李丁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扩大:“还得是娇小姐,那就快去吧,再晚些,怕是柳鸣老管家就要歇下了。”
春夏福了福身子,应声快步朝着前院疾步而去。
看着春夏消失的背影,李丁唾了口唾沫暗道:“这娇小姐,真是杀人诛心,这下江南柳家再也不会上门了,我得赶紧给方夫人汇报下,还什么柳夫人?
“这个春夏也是个拎不清主子的婢子。”
......
秋夜的凉意反倒让春夏出了一头的汗,她余光扫了眼身后,这才谨慎地敲了敲柳伯的门。
“柳伯,是我,春夏。”
漆黑的屋子亮起幽光,“吱呀”一声,略显破败的门很快就自里面打开。
“春夏,可是娇小姐出了什么事?”
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焦急地跨步而出。
春夏拦住老者的脚步,将老者推回了屋内,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她将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抽出袖中的信封。
“柳伯,娇小姐托你连夜亲自将此信交到柳家老爷的手中,连同匣子里的画。”
“这......”柳伯看着手中的信封,若有所思,“娇小姐,可还好?”
“还好......”就是同以往有些不同......春夏咽下心底的思绪。
“那你可知这信上写了什么?”
“春夏不知,娇小姐只交待,这封信只能由柳伯您亲自辛苦跑一趟送到柳家家主手中,旁的娇小姐并未多言。”春夏又抱起玉匣往柳伯的方向送了送。
柳伯略微思索并未多言,收起手中的信封,将匣子抱在怀里,冲春夏交待了句:“看好娇小姐。”
他转身拿起墙上的蓑衣,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春夏紧跟了两步,略显担心:“柳伯,您小心些。”
柳伯跨上马背,转身冲春夏交待:“放心,柳伯我毕竟自小跟着柳老爷子走南闯北,这点天气不算什么,你回去告诉娇小姐,柳伯明日午饭后就回来。”
湿滑的官道空余“哒哒哒”的马蹄敲击声。
3. 诱鱼儿
后宫玲珑宫,烛火未尽,人影绰绰。
“母亲,那老皇帝哪值得您这般对待,这些活计就交给下人去做吧,您身子骨吃不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不是为了赶时辰还得早些出发?”
一身墨青色圆领广袖长袍的男子立在桌前,颇为不赞同的看着伏在桌案前,分类准备着清香的清瘦人影,他修长的手指无聊的拨弄着桌子上的物件。
燕妃手中动作不停,眉眼柔和道:“逍儿,又淘。
“出了玲珑宫,这种话可莫再乱说,如今你这名声可不怎么好,朝上弹劾你的折子多到都传到了我的耳里,要不是......”
燕妃手中的动作一滞,又接着忙活起来,抬眼笑着看向自家英俊潇洒的儿子,转移着话头:“你总归是该收敛些,这些是为我们燕家准备的,亲手准备佛祖才能感觉到诚意。
“尤其是你,也到了该相看妻子的年纪,你娘我这次主要是求佛祖替你寻个中意的姑娘。”
燕妃眉眼间带着寻常父母的殷殷期盼。
她这个儿子,生的是最最像皇帝郁明杰,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却又比那人多上些怀珠韫玉、矜贵冷隽,许是自幼受了燕家江湖侠义的影响,又颇有些轩昂倨傲。
只是在情之一事上,却是个不开窍的,每每冷言厉行,将那些原本有些心思的贵女是伤的再不敢靠近。
也怪她,小时讲了太多遍的江湖逍遥侠侣的传说,导致这个臭小子非得找个能同他畅游江湖的伴侣。一心等皇帝给他封了王,离了京,要携妻浪迹天涯,共赏江川。
可这京城贵女,哪个不是家里的金枝玉叶,谁愿意过那听起来就不靠谱风雨飘摇的日子。
想到此,燕玲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抵了抵儿子的额头。
男子闻言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不好意思,俯身拿起另一端的香,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清香按照不同的规格收整好,一副乖巧讨饶的模样。
燕玲珑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
阴云无月,玲珑宫的烛火终是熄了。
站在玲珑宫外,郁明逍隐去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一道身影自阴影处显现。
“少主,余下的人手均已到位,此次是否需要将派出的人召回。”
男子看着那飘摇着宫灯,答非所问道:“兆凌,你说为何这次祈福,皇帝偏要指明我母亲前往?”
“属下不知。”
“就这点时日......都忍不了吗?”
郁明逍飘忽的嗓音被秋风吹散。
夜风渐起,山雨欲来——
......
春夏和秋冬守在醉春院起居室的门外,心急如焚。
自打昨夜小姐醒来,奇怪地抱着她俩良久后,就将二人赶出了主院,并交待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醉春主院,柳伯回来再报。
此刻已经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刻,小姐自昨日落水后,老爷和二位夫人除了假惺惺地叫来大夫开了点药方,都没等到小姐醒来就走了,连小姐今日未用早膳都无人过问关心。
秋冬不满极了,站在门外咬唇扯了扯春夏的袖子,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院外通往前院的路,柳伯的身影也没出现。
......
主屋里的倪天娇彻夜未眠,宽大的书案,铺满了一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细细看去,竟是一张张时刻表,事无巨细的一字字记录着往后几年间倪天娇记忆中大大小小的事件。
她要把脑海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写下来,却越写越悔恨,越写越是发现她自己才是导致柳家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罪魁祸首!
撑在纸张上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刺啦——”一声,纸张受不住力道从侧边裂开,将纸张上的庆阳七十三年,从中撕裂。
庆阳七十三年!
她被溺死在龙啸潭!
时间轴戛然而止
......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自里打开,春夏和秋冬连忙上前,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如雪的脸色,心疼极了。
“叩叩叩”院门传来示意声。
方夫人跟前的老嬷嬷虎着一张脸,立在门外不耐烦道:“大小姐,这都快过午膳时间了,方夫人差老奴请大小姐去前厅用膳,烦请大小姐快些。”
倪天娇盯着院门口半敛着眼皮一脸不快的嬷嬷,掩下眼中的复杂,一如既往地柔声道:“劳烦嬷嬷走这一趟,是天娇的不对,还请嬷嬷回去告知爹爹、方姨娘、郭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先用膳,天娇这就换衣来用膳。”
方嬷嬷听着倪天娇的软话,前半句还挺受用,“方姨娘”三字一出,那双精明的眼,瞬间变得阴冷。
她看着倪天娇那人畜无害的苍白浅笑,一时有些笃不定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
复又扫了眼倪天娇,看着她那略带歉意的不自然模样,方嬷嬷心底的疑惑倒也淡了几分。
一个被养废的嫡小姐,傻乎乎地用自己的命去了断唯一真心待她的外祖一家的人,又能生出什么心思。
“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眼倪天娇,这才端着架子快步离开醉春院,仿佛醉春院是什么不祥之地。
倪天娇看着方嬷嬷远去的身影,嘴角的歉意落下,心底冷哼,眼中划过一抹喋血。
“春夏,替我梳妆,我要重新会会这一大家子。”
春夏和秋冬眼中惊疑却还是应声去做。
看着镜中黛眉如烟、双眸剪水的娇嫩少女,唯独因着失了颜色的唇瓣,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春夏拿起口脂就要点,却被倪天娇的手拦下。
她眼底带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厌弃看着镜中的自己,道:“这样就行,春夏你去将那件报春红色的流云裙拿来,今日就穿那件。”
秋冬心直口快:“可是,娇小姐,那件流云裙,虽是今年老爷给您买的生辰礼物,可是它买来时就小......”
闻言,倪天娇唇角倒勾起弧度:“对,穿的就是它。”
春夏伺候倪天娇穿戴整齐,不合身的流云裙别别扭扭的裹在她的身上,显得局促极了,一张素白的脸在粉色的映衬下,越发惨白,看着镜中满是病态的可怜人儿,倪天娇满意的笑了。
“春夏秋冬,走了,会会那帮我最爱的家人。”
春夏和秋冬一楞。
......
其乐融融的前厅,一片欢声笑语,还未走进,只听得一道娇滴滴的女声撒着娇:“爹爹,好爹爹,沉鱼马上要生日了,沉鱼的生辰愿望是想要咱家珍宝阁的经营权,爹爹你就允了沉鱼吧~
“以女儿我的眼光定能够将珍宝阁经营得更好。”
李猊看着小女儿的作态,心软得一塌糊涂,粉白的面庞上挂着宠溺,心底却在思量。
前一阵,因着小女儿沉鱼带了自家珍宝阁的镇楼珠宝参加宴席,给自家珠宝生意带了几个大单,想想将日渐入不敷出的珍宝阁交给李沉鱼来经营说不定能折腾出点水花来,便大笑着允了。
“沉鱼还不快谢谢爹。”方荷见女儿目的达到,忙一锤子将此事定了下来。
“谢谢爹,就知道爹最疼沉鱼了。”李沉鱼欢欢喜喜的摇着李猊的胳膊。
桌上郭姨娘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瞥了儿子李志一眼,却见他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盯着眼前的吃食,默不作声。
郭媚有些怒其不争的在心底叹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勉强地恭维着。
......
倪天娇冷眼听着厅内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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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笑语,前世她还真的信了李猊和方荷他们的鬼话,以为他们是真的疼她,不忍让她为家产操劳,事实上到头来却是对她的严防死守。
“爹爹,天娇来迟了,让爹爹、方姨娘、郭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久等了。”倪天娇歉意满满,话落连着咳了好几声,越发显得可怜。
方荷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今日这个倪天娇是怎么回事,怎么叫起自己姨娘来了。
郭魅看着方荷心气不顺的样子,面上畅快了几分,你我都是姨娘,凭什么要叫你夫人!
李猊伸出的筷子,在听到倪天娇的话后,慢吞吞地收了回来,看着桌上的残羹,清了清喉咙应道:“天娇,快来,本就病了,我们又怎么会怪你,
“还不快快给小姐拿碗碟来。”
仆人将碗碟摆在李猊的斜对面,离主位远远的。
倪天娇见状眼睛闪了闪,无视仆人的安排,紧走两步来到李猊身边,挎上李猊,不依地开口:“爹爹,天娇也要挨着爹爹坐。
“好好好。”李猊不自然地应道。
倪天娇挤开李猊旁侧的方姨娘,心安理得地在首位旁落座,丝毫不去看那铁青了脸色的方荷,柔着嗓子道:“爹爹。
“既然妹妹的生辰礼物是珍宝阁,那天娇想要珍馐楼的经营权。上月天娇生辰,爹爹都只送了这一身衣裳,天娇可不依,外祖不要天骄了,天娇只有爹爹了。
“爹爹最疼天娇了,是不是?”
桌上的五人闻言,脸色都僵了下来,尤其是李猊在看到大女儿身上颇为不合身的衣裙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瞪向方荷,自己交待她为大女儿准备的生辰礼物,竟被她给准备成了这个样子,外人知道了当如何做想!他李猊可丢不起这个人。
方荷忍住怒气,柔声开口:“天骄,全家当然老爷是最宠你的了,你身上这身流云裙,可是老爷排了好久的号,在京中有名的仙居买的,专门给皇室供应呢。
“只是,你也知道,大老爷们总归比不上女子心细,天娇自是更应该体谅老爷。”
倪天娇一脸莫名地看着方荷:“方姨娘,我本就没有怪爹爹,只是天娇本来可以收到两份生辰礼。
“可如今,天娇已经没有外祖了。
“只有爹爹了,爹爹应当更疼天娇才行,不然天娇怕忍不住和外祖和好,毕竟外祖的生辰礼,爹爹也很是喜欢。”
李猊的眼神闪了闪,柳家家主柳正权出手阔绰,每次天娇的生辰礼都是金银珠宝。
今年因着本家的事情耽搁了月余,礼物更是足足拉了三辆马车,结果却落了个断绝祖孙关系,气得老爷子饭都没吃,打马直回江南。
想起那足足三辆马车的金银珠宝,李猊都忍不住感到肉痛。
肉痛之余,他和方荷对视一眼,同时一惊,这孩子再三提起柳老爷子,难道计划被倪天娇发现了?但是柳家产业的经营权是万万不能交到倪天娇手中的......
两人同时将视线落在李沉鱼身上,这是要打算收回对李沉鱼的允诺。
倪天娇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自顾自地说着话。
“对了,爹爹,天娇能不能去温泉府住上些时日,天娇自昨日落了水后,就觉得身体时时发冷。
“想来,到温泉府泡泡那药泉能好得更快一些,也省得将病气过给弟弟妹妹们,不然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沉鱼也是个人精,察觉到爹娘的心思,她咬了咬嘴唇,顺着倪天娇的话想出一个法子:“爹爹,既然姐姐需要到温泉府养病,那就一时半会儿无法留在京城,也就顾不上珍馐楼的经营,倒不如将温泉府所在的黄山经营权交给姐姐,也好叫姐姐在温泉府有个事做,如何?”
倪天娇心底冷笑。
笨鱼儿果然顺着诱饵呼朋唤友了,就看大鱼咬不咬钩了。
4. 相遇
阴沉沉的天气,竟有几只燕子极低地在空中盘旋。
城外一条崎岖的山道上,疾驰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夫不住地扬鞭赶着路。
本就彻夜未眠的倪天娇,经过白日的一番折腾,此时面容上掩不住的疲态。
午膳时的报春红流云裙被一袭鹅黄色的马面裙取代,浅橘色的立领短袄映得女子的面颊多了几分气色。
秋冬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凑到女子面前问道:“小姐,午膳时,为何轻易地就如了二小姐的意,应下那黄山的经营权?
“要知道那黄山可是个寸草不生的荒山,就连野草都只长在那半山腰以下的位置。
“要不是得了几个温泉池子,怕是都没人能想起来柳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也不知那温泉府现在还能住人不,温泉还出不出水。”
秋冬越说越气,鼓了下脸蛋,继续说道:“他们就是惯会欺负小姐,说得好听点是给了一整座山的经营权,可实际上就是一座毫无用处的空山,哪能和珍宝阁相提并论。”
放在以前,秋冬是绝不会在自家小姐面前说这些话的。
可是自打小姐落水醒来后,她就是觉得小姐哪里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家里的那群亲人了,她这才敢把心底话说出来。
“秋冬!”春夏呵斥道。
“春夏,秋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选错了?”
倪天娇睁开双眼,那双黑瞳幽深如墨,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不待两人回话,倪天娇继续道:“可是,无人知晓,我图的本就是黄山的经营权。
“日后你们就会知道,黄山就是拿十个珍宝阁再加十个珍馐楼来换,都抵不上黄山的一座峰。”
她的视线透过飘起的车帘落在赶车的马夫身上,待平安到了温泉府,再安抚春夏和秋冬吧,柳俯和当下都不是交谈的好时机,怕是自己这两日的行为早就吓坏了两人。
......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车顶炸开,滂沱秋雨倾泻而下。
秋冬担忧地撩起侧边的窗帘向外看去,天色一下暗了。
帘子掀起的瞬间,泥土的腥气涌进马车内,变故在一瞬间发生,疾驰的马车一个颠簸,哐当一声停在半道。
“小姐小心!”
一个不防,倪天娇向前栽去,幸得春夏眼疾手快扶稳了她的身子。
秋冬眉毛一扬,撩开车帘,生气地质问道:“你是怎么驾车的?”
满身湿透的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立在旁侧,苦着一张脸道:“雨太大了,将山上的石头冲了下来,车轱辘断了,这下可赶不成路了,那么多好的马车不让用,非得用这辆破烂!能跑到这已经不错了。”
“你!”秋冬语噎。
“那此地到温泉府还有多久的路程?”
倪天娇撩开车帘,看着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山道。
秋冬见自家小姐出了马车,忙将撑开的大伞移到倪天娇的头顶,生怕她淋到一滴雨滴。
倪天娇看着横躺在车前断裂的车轱辘,一脸沉静地等着车夫回话。
“大小姐,如果马车还能用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但是如果步行的话,怕是至少得两个时辰,等府里来人怕是一来一回得六个时辰。”车夫哭丧着一张脸看着掉了轱辘的马车,心里暗叹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春夏秋冬,带上一身换洗的衣物,我们走过去。”倪天娇看了看天色,毫不犹豫道。
她看了看愣在原地的车夫:“既然你已经报过信了,你就在此等着柳家来人,顺便让来人把马车上的衣物送到温泉府。”
“是。”
车夫望着她冷如秋雨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连连听令,真是奇了怪了,这大小姐不像他们说的那般柔弱可欺啊。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三人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暗自恼怒着,暗道,等他回去了可得好好骂一顿假传小道消息的人不可。
雨势越来越大,他看了看来时的路,一咬牙钻进了马车里躲雨。
......
“小姐,雨势这么大,为何不在马车上躲雨等府上派人来再走?”春夏听出来马夫放的信号是紧急信号,相信很快就会来人的。
“不会有人来的,至少今晚是不会有人来的。”
倪天娇沉默了一瞬,接着淡然道:“雨势太大了,原地等待的话,山道上过夜太过危险,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我知道一条近路,跟我来。”
她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辨了下方向,转身拨开杂草,一条小路出现在三人面前。
......
刀光剑影被雨幕冲刷的看不清双方的招式。
满是泥泞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不远处的山路上一辆华丽的马车被砍得支离破碎。
一身墨色锦袍的男子护着身后大衫霞帔的女子,奈何对方人手众多,两人连连后退至密林中。
女子扬起手中的剑,将碍事的衣摆削了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爆发出冲天的剑意,一把扯过身前的男子,飞身上前挡在他面前,挺直背脊厉声道:“逍儿,你先撤,他们是冲娘来的,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出事。
“燕家暗卫听令,带少主走——”
话落,女子一剑将逼至身前的人刺了个对穿,旋身对着身后的男子猝不及防地猛击一掌,全然不顾儿子眼中的惊恐。
余下的两名暗卫见状,飞身接下少主,急速朝后遁去。
本就为护母亲身受重伤的男子看见那远远倒下的人影,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放开我——”
不顾一切的震开制住自己的手下,全力朝着燕玲珑跌落的方向飞奔而去,全然不顾自眼中、耳中以及口中流下的血。
“娘——”
“逍......逍儿......快......走......”
“娘——”
男子死死地抱紧怀里眼神涣散的燕玲珑,呕出一口黑血,他听着身后刀剑入体的声音,脱下外袍,罩起她。
转身就看到仅剩的两名燕家暗卫接连倒下,他抬起手中的坤定剑,眼中寂灭无光,循着声音,抬手出势,全然不顾落在身上的刀剑。
这是,竟要以命相搏。
数不清的刀剑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雪衣变红衣,妖冶又残忍。
黑衣人彼此间对视一眼,看着那视线并未落到实处的血人,竟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人收敛了杀气绕到郁明逍的后背,瞅准时机,长刀横过,刀下的男子闷哼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竟是再难起身,腿弯处皮肉外翻,刀伤深可见骨。
他扯起唇角,听着朝自己聚集的脚步声,捏紧了手中的剑,利落的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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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剑,周圈的黑衣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听着“扑扑”倒地的声音,深受重伤的男子睁大了失焦的双眼,转身以剑撑地试图起身朝着母亲的位置走去。
“噗通”一声,他扑倒在地,手中的坤定剑不知落到了哪里,他放弃起身,手指插进泥里就这么一点一点朝着燕玲珑的方向爬去,在泥泞的土地上拖出一条血路。
......
接近密林的倪天娇停下脚步,脸上布满凝重,身后的春夏和秋冬不明所以地同时停下。
倪天娇嗅了嗅空气中的甜腥味,这是血腥味,她最熟悉不过,前世她中了烈性毒药,全身大出血时,周身充满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脚下伤口裂开流血的原因,让她这一路才隐约闻到血的味道,可是此处的腥气太大了,绝不是她脚上伤口所能造成的。
她抬眼看了看密林,过了这片密林,转两个弯就能到温泉府了,如果再退回去,还要再走上半个时辰。
倪天娇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半晌,除了雨打落叶声,再无其他,她试探着继续朝前走去。黑黄的泥路上,有着丝丝缕缕的红色流淌而下。
“小姐!”
一向淡定的春夏惊呼出声,她连忙捂上了自己的嘴唇噤声,丢开手中的伞,一把扯过倪天娇,大跨一步抖着身子挡在她的身前。
倪天娇观察半晌,而后轻轻地将自己手中的伞递给春夏。
她弯腰捡起春夏掉落的伞,撑在头顶,沉声道:“应是都死了,小心些,我们避开他们尽快过去,过了这片密林就到了。”
春夏秋冬摁住胸口乱跳的心脏,小心翼翼走在倪天娇前面,避开横七竖八的尸体,抖着身子快速地在林中穿行,替自家小姐打探前路。
倪天娇见此心底一片潮湿。
她不着痕迹地喘了口气,缓解着浑身的疼,到底是昨日的落水,导致伤了的身子还没好,只怕此刻自己的脚底已经又血肉模糊了。
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扫,侧前方倒地女子的侧脸像极了母亲柳柔,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侧。
倪天娇脚步一顿,转身跨过一具狰狞的尸体,来到女子身旁,这才发现女子与母亲柳柔并不相像,抬脚欲走。
躺倒在女子身侧,伤痕累累男子起伏的胸膛拉回她的视线。
一群尸体中,只这两人未着黑衣,满身的泥泞都掩盖不了二人的华贵。
倪天娇撑伞靠近,遮去漫天的银丝,脚尖踢了下男子的肩头。
“死了没?”
奄奄一息的男子早就听到有人靠近,只是来人落脚极轻,要么是女子,要么就是武功高强,此刻倪天娇的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早已暗淡的视线中,竟出奇地映出一团骄阳,散发着柔和的光,驱散了冷雨。
他冷透的身子不可思议地暖了起来,渐渐地一张皎洁的面庞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倪天娇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侧的女子。
男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视线,直到母亲燕玲珑的脸重新映进眼中,他那双波澜不惊的深眸起了涟漪。
倪天娇看着他眼中滔天的恨意,突然起了异样的心思,她轻声问道:“要活吗?”
男子对上她的黑瞳,暗哑道:“要。”
5. 救命之恩
破败的院子里,落满了橘黄色的粉末,一股股刺鼻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
倪天娇和春夏寻到后院假山后,一处还冒着汩汩热气的温泉池,两人不客气地将肩头的男子扔进了温泉里。
看着男子的眉头舒展开来,倪天娇留下一句:“别死在我家。”
男子倚在池边,一声不吭。
倪天娇看了半晌,确定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在池子里,这才叫上春夏和秋冬去收拾屋子。
......
春夏推开最大的那间主屋,潮湿发霉的味道随着尘土扑面而来,直呛得人咳个不停。
这府从外间看着是古朴了些,但屋内除了些尘土,几乎所有物什都被一层雨布蒙着,掀开来看,倒不算太糟糕。
春夏心细地撩开一处椅子的布,扶着倪天娇坐下后,就蹲下身子去脱她的鞋。
倪天娇不自觉地缩了下脚。刚还不觉,放松了神经后,四肢百骸的痛钻入骨髓,脚底更是疼得厉害。
眨眼的工夫,她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看着那泡得发白的伤口混着雨水和血水,春夏心疼极了,拿出包裹里的药粉和白巾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裹上。
随后起身红着眼眶,虎着一张脸冷声道:“小姐,从现在起你不能再下地了。”
倪天娇苍白着唇瓣笑道:“那可不行,到了温泉府,自是要泡泡药浴,这才好得快,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着急赶来此处。”
春夏听出自家小姐的打趣,只是她此时却是连玩笑话都听不得了,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小姐!”
“好好好,都听我家春夏的,快去收拾出来两间屋子,夜已经深了。”
倪天娇说着说着,想起离开府门时,还未见到柳伯的身影,也不知外祖见到信会作何反应,依着外祖的脾性,怕是难哄。
她转念又想到院内温泉池中的受伤男子,瞧着那一身的伤势,怕是明日还得差柳府的下人叫个大夫来,要是师父没随外祖一起回江南就好了。
“小姐,小姐——”
秋冬一路小跑着跨进主屋。
“秋冬?怎么回事?”
倪天娇心底咯噔一下,想到了密林中的一地尸体。
“小姐,温泉池中的男子醒了,非要见你,不肯好好待在池里。”
倪天娇这才想起她一时冲动救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醒得正好,她正有话要问他,但凡他要是会带来大麻烦而没有一点利益可图,她就将他重新扔回那群死人堆里去。
倪天娇欲起身之际,对上了本在铺床春夏的视线,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她扯出一抹笑:“春夏,我得问问他的仇家死光了没,我怕连累咱们。”
“小姐,你现在想起来问了?救人时怎么就没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
春夏没好气道,却还是从旁侧的柜子里拿出一双干净的鞋子,蹲下身子给她穿上。
自打小姐落了水,醒来之后的行事风格颇有些小时候的出其不意。
本不欲多说的倪天娇,看着春夏眼底的担忧,终是开口道出实情:“这不是见他衣着不凡,救命之恩当值千金,我们现在属实是有些捉襟见肘......”
春夏不做声扶起倪天娇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倪天娇突然停下脚步,拉住春夏的手道:“春夏,你和秋冬去收拾吧,我自己去问就行,他身受重伤,爬都爬不出那池子。”
春夏犹豫半晌终是点点头,看着她缓缓地朝着假山走去。
等人影消失在转弯处,秋冬凑上来道:“春夏姐,你有没有觉得娇小姐自打落水后,就同之前大不一样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是性子却大不相同了......
“不对,是有点恢复了她小时候的性子.......”
春夏比倪天娇还要长上六岁,今年春季已然过了二十岁的生辰,比起秋冬更是年长近八岁,是以除了倪天娇之外,秋冬更依赖春夏多一些。
春夏闻言满眼心疼地叹了口气:“怕是落水濒死的这一遭,令小姐醒悟了。
“咱们作为婢女,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就是护好娇小姐,眼下小姐并未怪你多嘴,但你日后可不要再如此的口无遮拦了。”
秋冬点了点头,她知道春夏是在责怪她路上的多嘴,但是她就是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不然小姐早就制止她了。
“好了,咱俩都是江南柳家的人,现在柳家撒手不管小姐了,我们就更加小心谨慎了,知道吗?”春夏语重心长道。
“我省得了,春夏姐,我会好好照顾小姐的,不给小姐添麻烦。”秋冬说完,“噔噔噔”跑到隔壁屋,麻利地收拾起来。
春夏转身看了看屋外,叹了口气,从柜子顶端取下厚厚的地毯铺在床榻的下方。
......
略带蹒跚的脚步声传入郁明逍的耳里,他警惕的睁开眼睛,眼前却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眼睛无神的落在了倪天娇身前。
倪天娇见状,俯身坐到了池边,伸出手在男子的面前晃了晃。
果然,瞎了。
她打破沉默问:“说吧,你找我何事?”
男子听着近在咫尺的清脆女声,感知到那靠近的温度,背不着痕迹地往假山上贴了贴,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后嘶哑开口:“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本殿......在下日后定重金相谢。”
倪天娇毫不在意他的动作,只是在听到“重金”二字时眼睛闪了下,上下打量着男子,看来此人家底颇丰,不枉她冒险救下他。
男子继续道:“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姑娘将我身边女子......的尸体一并带回。”
男子语带悲痛,似是不愿承认女子已经死去的事实,倒也是个痴情人,只是......
倪天娇盯着他开口:“带回来也不是不行,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追杀你们的又是何人?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总不能因为你们这些陌生人就折了自己。
“若还有仇家来寻,有一个目标能交差,你被发现的风险就会降低很多,若是你和那女子的尸体都不见了......”
男人闻言,水下的手狠狠地捏紧,女子所言他又岂会不知,只是那是他娘,他无法割舍。
倪天娇看着沉默良久的人,知晓男子听进去了她的话。她内心不禁叹息,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是对是错。罢了,既然人已经救下,那就先把人救活再说。
她看着流动的泉水不断地被染红,给男子加了剂猛药,道:“今夜可是寻不来大夫为你治伤,想要报仇,你就要自己熬过今夜,不然你的仇人就会站在高处春风得意。”
此话不仅是说给眼前的男子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此话一出,恨意令男子血气上涌,他咽下喉头的血腥,破天荒主动地朝着女子的方向伸出手,上翻的掌心中一块上好的翡翠玉牌横在其上。
打他说出“重金”二字,能明显的感受到女子的呼吸乱了一拍,想必救下自己所求为财,他自是不怕劫财,他只求活下去,为母报仇。
思及此,他略带恳求道:“这是一半的酬金,拿着它到房契府衙,城东的凌楼就可归到持此玉牌人的名下,这块玉牌就先抵给姑娘。”
话落,倪天娇的呼吸紧了一下。
她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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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曾跟随母亲柳柔为自家珍宝阁采样,自是一眼看出男子手中成色极佳的翡翠玉牌,当是极为价值不菲,更别提那玉面上栩栩如生的雪燕龙凤嬉戏图,就这雕工就价值万金。
若是放在幼时倪天娇的眼中,这两样她都不会放在眼里。可是,眼下钱却是倪天娇复仇最需要的。
只是她并未去接,她知他话未说完。
倪天娇的视线从那块玉牌移到男子的脸上,道:“继续。”
男子心底一松,看来他猜得不错:“在下恐怕还要叨扰些时日,还望姑娘护上一段时间。”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这玉牌,得了你的家产,对你见死不救吗?”倪天娇冷然问道。
“没有这玉牌,姑娘不是也把我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吗?如今有了这玉牌,姑娘就更不应该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想得我那凌楼,还要玉牌和我的密令一起才行,还望姑娘三思。”
倪天娇凝着他坦荡的神色,沉思半晌后,探身接过那枚玉牌。
“燕?”
“在下燕逍,江北燕家一派,多谢姑娘相救。”
江湖中人?
倪天娇掩下思绪,摸了摸玉牌上的燕字后将其收进腰间,起身道:“我们无人会医术,虽可以尽其所能地帮你,但今夜你若是挺不过去,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这玉牌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燕逍闻言戒心退去,道:“自然,如若不是姑娘,在下现在已经是具冰凉的尸体了。”
“你知道就好,”倪天娇语气淡漠,“先活过今晚再说。”
燕逍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姑娘扶我起来,我需要先止血。”
倪天娇俯身拉过那仍旧半举着的手,一个巧劲,借着温泉的浮力,将男子驾到自己肩头,就这么一路,一个半残拖着另一个重残,顺着连廊朝着侧室走去。
冷风一激,燕逍眼前隐约有影子晃动。
伏在倪天娇肩头的郁明逍鼻间满是女儿家的曦香,他不自觉地挺直胸膛想错开点间隙。
“别动!”
他刚一动作,就遭到了女子的呵斥,瞬间老老实实地僵在倪天娇的肩头。
不长的路,女子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身上男子的重量如巨石压顶一般,本就分外难扛,他还动来动去,倪天娇的脸因着用力皱成一团。
春夏听着门外的动静,探身一看,自家小姐一人半驮着救回来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走来,忙丢下手中的面盆,三步并作两步欲接过受伤的男子。
一股与倪天娇身上不同极淡的脂粉香传来,春夏的手还未碰到郁明逍,便被他挥了开来。
三人同时愣在原地。
燕逍僵着身子,冷声道:“我不喜生人碰我。”
倪天娇看着近在眼前的门槛,冲春夏摇了摇头,一鼓作气将人带了进去,放倒在椅子上。
看着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男子,倪天娇摸了摸腰间的玉牌。
“春夏,你去将伤药和白巾拿来,先给他用上。”
“可是,小姐,那点伤药都不够给您用的。”
“春夏,去拿,明日等柳府来人了,让他们再送就是。”
春夏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将伤药从主屋拿到侧室来,俯下身子就要挽起男子的衣袖上药,却再一次被男子挥开。
饶是冷静的春夏此刻也是有些生气,伸手就要捉住男子避开自己的胳膊给他上药。
下一秒却被男子冷到极致的声音冻伤:“别动我!”
随即,男子循着倪天娇说话的方向看去,他低沉着声音道:“劳烦这位姑娘帮我上药。”
春夏瞪眼,这人!
6. 上药
静谧的侧室,除了烛火偶尔爆燃发出的“噼啪”声,只余两道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和在一起,抬眼瞧着那屏风上交叠的人影,直叫人脸红心跳。
然而屏风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冷汗涔涔的男子,全身上下只余一件被血染红的绢面合档单裤,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枪,可怖极了。
他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刻着团云的紫檀扶手被抠出一道道指痕,鼻间压抑不住的喷出热气,双眼死死地落在跪在他双腿之间的女子。
倪天娇也好不到哪去,她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举着疮药朝男子腿后的伤口均匀的洒去。
每洒一次,头顶男子的喘息就重上一分,她的心便不自觉地也紧上一分,手中的动作便顿上一秒。
男子察觉她的迟疑,咬紧牙关低声道:“无碍,你继续。”
倪天娇擦掉额角的汗,动了动酸麻的膝盖,抿直嘴角,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她何曾见过人身上这般血腥的场面,密林中的死人大多是一刀毙命,哪怕是上辈子柳妃以及柳家的惨烈,她也只是听闻罢了。
眼前男子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最严重的莫过于双腿后的刀伤,怕是她手中这上好的疮药也于事无补,即便侥幸留下一条命,日后怕是难再站起来了......
况且来时,她们并未带有麻沸散,此人竟能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
倪天娇心道:怕是那密林中的女子对他来说格外重要吧,竟凭着这股子报仇的恨意,撑到现在。
......
门外的春夏心急如焚,屋内的男子执意要自家小姐为他上药,明明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也不知从哪而来的倔劲,令她和秋冬难以近身。
无奈之下,娇小姐只得亲自上手。
尤其此人甚不识趣,非将她和秋冬赶出了屋内,一副贞节抵死不从的模样令两人气闷不已。
偏偏娇小姐却反常的依着他,也不知两人在池边说了些什么,令小姐如此这般的纵容他。
思量间,面前紧闭的房门猝不及防的打开,倪天娇一脸惨白的走了出来。
“小姐?”
倪天娇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吧,咱们回主屋休息吧。”
春夏眼疾手快地扶上倪天娇,两人转身进了主屋,身后的秋冬看了看紧闭的侧室的房门,这才跟了上来。
……
“小姐,那位公子还好吗?”春夏虽是对男子不满,但还是不忍一条人命就这么在眼前消失。
“还好,上完药晕过去了而已。”
倪天娇想起方才,她将最后一瓶疮药倒在男子胸前的伤口上,才晕死过去的男子,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敬意。因此,她大发善心地将人拖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免得人再受寒伤口恶化,可就得不偿失了。
“晕过去了?那这……”
“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倪天娇摁了摁额角,这太阳穴自打她醒了之后,就胀疼得厉害。
春秋心细的上前立在旁侧,指尖有力的按摩着,略有些担心地问:“小姐,那密林处的尸体离温泉府这么近,那受伤的男子又在府上,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倪天娇拉下她的手,沉声道,“放心,这里不是温泉府,外人进不来,你和秋冬也早点歇息吧。”
这里竟然不是温泉府,那这是何处?
春夏和秋冬望着自家小姐疲惫的神态,打住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又见小姐面上毫无担忧之色,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了几分,不知为何醒来后的小姐,莫名的令人心安。
窸窸窣窣的被褥摩擦声响起,隐于雨雾中的府邸竟在一瞬间和山峰融为了一体。
再看去,哪还有府门的影子。
……
这头众人早已酣睡,但宫内此刻却有人夜不成寐。
“人呢?怎么还没回来报信!”
压得极低的嗓音,仍难掩语气中的紧张。
跪在女子脚边的黑衣人抖着嗓子重复道:“任务失败了,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死了。”
“我要听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男子低头答:“燕妃死了,九皇子不见了。”
听到燕妃身死,女子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听闻九皇子不知所踪后,脸色瞬间一白,怒斥道:“蠢货,留了个大祸患,还不快派人去找!”
看着暗卫离开的背影,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喝道:“回来,那道速回的密信,销毁了没?”
“密信已销毁。”暗卫诚惶诚恐道。
女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快去,找到九皇子郁明逍之后.......”迟疑半晌,而后坚定道:“杀了!”
“是。”
……
六宫之首的凤鸾宫寝宫,一烛台微微地闪着火光。
威严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出了何事?非要此刻唤醒本宫。”
“禀报皇后娘娘,出了大事了,燕妃和九皇子在今夜回宫的路上遇袭,燕妃没了,九皇子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一向端庄大方的皇后此次险些没能绷住脸色,“他们为何今夜就回宫,明明定的回宫时间是三日后!是否探明是何人所为!”
“臣......不知他们为何今夜就要回宫,但是据手下来报,行刺之人似乎是三皇子一派。”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冷声吩咐道:“将山上埋伏的人都撤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不,留一部分的人保护现场,务必等到皇帝知晓此事。”
“是。”
......
夜黑如墨,无数条鬼魅的身影在这大雨里穿梭搜寻。
密林外围,无数条黑影来了,倒下。
倒下,又来。
不仅原本的尸体没少,反而添上许多。
这场无声的厮杀持续了良久,终于决出胜负。
余下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摸进密林中,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
为首之人抬头看了一眼掉了大半的牌匾,勉强依稀可辨“温泉府”三个大字,几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
与此同时,山道上一支七人小队驾马冲了上来。
“吁——”
为首的马蹄高高扬起。
七人训练有素地跟着为首的男子,齐齐下马隐藏起来。
空气中的血腥气,预示着不远处可能存在的敌人。
燕兆凌俯身贴地,动了动耳朵,除了雨落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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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做了几个手势。
七人如离弦的箭急速地朝着冲去。
满地的尸首没能令他们眼中有半分波动。
直到燕兆凌在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伸出两指在燕玲珑的鼻间试探,心底一凉,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被丢在一旁少主的外衣,却未见到少主的尸身。
燕兆凌将燕玲珑用少主的衣服包裹起来,交给其中两人,交待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带回墨云阁。
几人应声起身,身后传来利箭破空声。
燕兆凌翩然转身,抬剑挡了下来。
“将人放下!饶你们一命!”
来人杀意熊熊。
燕兆凌眼神转冷,毫不废话,提剑飞身而上,将对方冲在最前方的人一剑毙命。
落地的瞬间,却在地上看到了少主留下的独有标记,他眼中一喜,不愿恋战。手势一打,七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瞬间解决了剩下的人。
余下的三人同安插的暗卫一样,分散开来在偌大的山上搜寻。
......
密林中郁明逍留下的标记越来越浅,几不可见,这标记终是在一处浅溪旁断了。
燕兆凌确信此处密林有高人设了机关,若是无人引路,怕是早就迷失了,他小心翼翼地在树干上重新做着标记,一次次试错,终是误打误撞出了密林。
密林外连着一条小道,蜿蜒在山峰之中。
燕兆凌将身形隐在阴影中快速地穿梭着,不知穿梭了多长时间,这才穿过一道浓雾来到了小道尽头,抬头猛然看见一处古朴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提气借着山体的坡度翻墙而入。
满院的落叶不似有人居住,但他还是极为谨慎的贴墙而过,绕过烟雾缭绕的连廊,他来到一间屋门前,手轻轻的放在门扉上就要推开。
......
同一时刻,黑衣人谨慎地推开温泉府的院门来到联排主房,齐齐举起手中的大刀向前劈去,一扇扇木门应声倒地。
屋内除却布满蛛网的破烂家具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落满灰尘的地面上除了破门时被震开的痕迹之外,无任何人的脚印。
门外的几人对视一眼,谨慎地环视一圈,一无所获。
......
轻声步入内室的燕兆凌,缓缓地逼近床边,那半垂的床幔挡住了床上之人的脸。
床上的燕逍终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再加上体内毒药发作,整个人出气多,进气少,若是放在平常又怎会被人闯到了屋内都不曾察觉。
燕兆凌渐渐靠近,用剑挑起床幔,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大骇道:
“少主!”
这一声并未叫醒昏迷不醒的人,反倒是惊醒了宿在隔壁的倪天娇。
她本就对隔壁半死不活的人藏了一丝担忧,所以临睡前打开了两屋中间的那道暗格,以便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道暗格还是母亲柳柔担忧幼时独睡的她而特意打通的,这下倒是方便了她随时盯梢隔壁。
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宿在外间的春夏和秋冬,转身来到隔壁的门外,手刚搭上门框。
门突地从内打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击倪天娇的门面——
7. 恩将仇报?
只着一身中衣的倪天娇被绑在桌角,口中塞了团脏兮兮的破布,那是秋冬用来打扫的破布。
倪天娇冷眼看着一身黑衣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喂那重伤的男子服下药丸。
她沉静的表情下却思绪翻涌,密林的八卦阵和九曲十八弯竟没拦住这名男子,想必自己救下的男子身份不仅一个“贵”字了得,更多的怕是“尊”,她不住的脑海里搜索着有关于江北燕家的信息。
思绪间,颈间的一股凉意令她不由自主地随之抬首。
不知何时,那黑衣男子又将闪着寒光的利剑横在了她的颈间,目光中杀意毕现。
“我问你答,不得呼救,听明白了吗?”
话语威胁满满,锋利的剑尖更近一分,颈间的皮肉隐隐作痛。
倪天娇点了点头。
燕兆凌抽出倪天娇口中的破布,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但凡有丝毫不对,他右手的剑将会毫不留情的抹下她的细颈。
倪天娇无论是面上还是眼中无分毫的惧意,她甚至嫌恶的吐了吐口中的尘土,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兆凌:“你就是这么对待你主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从那么多高手中救人,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家少主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谁派你来的!你想要些什么!”
倪天娇看了眼竭力克制的男子,淡淡地开口:“我说了,我只是顺手救下了你家少主,他的伤和毒,与我无关。”
湿冷地面不断上涌的寒气令她的脸色白上几分,喉咙间抑制不住的咳意袭来。
隔壁的春夏被惊醒,起身朝屏风后床上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的床令她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叫起秋冬,燃亮烛台,一路小跑循着方才的动静来到隔壁。
推开隔壁的房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掉了手中的烛台。
烛台融化的热蜡如泪一路洒落。
燕兆凌丝毫不将她们二人放在眼里,俯视的姿势未变,那剑尖也分毫未动地架在倪天娇的颈间,左手指尖却祭出两枚暗箭蓄势待发。
“春夏、秋冬,退下!”倪天娇呵住两人的步伐,对上燕兆凌的视线,“别动她俩!”
千钧一发之际,床上服下药丸的燕逍悠然转醒,半撑着身子起身发出动静的地方看去。
“兆凌?”
他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疑惑地叫出他的名字。
只是燕兆凌不是被他派去请尧鹤前来为娘治病吗?一想到倒在血泊中的娘,燕逍不禁眼前发黑。
燕兆凌一早看出面前的女子三人毫无功夫在身,听到少主的声音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少主,您醒了,属下已经通知尧先生了,尧先生在赶来的路上了。”
燕逍点点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被捆在桌角的倪天娇,暗哑道:“放开她,是她救了我。”
燕兆凌浑身一僵,女子冷冷盯着自己说出的那番救命恩人的话,在脑海中重复,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被记恨上的感觉。
也不知燕兆凌使的何种手法,春夏和秋冬解了半天,都未能解开。
“让开!”
燕兆凌一剑挑断那绳结,复又干脆地单膝跪地道:“对不住,是在下冒犯了小姐,多谢小姐救下我家少主。”
倪天娇拍了拍衣袖的尘土,冲着燕逍的方向道:“不必,让你家少主尽快兑现他的酬金即可。”
“自然,待我活过今晚,我们谈妥的不是吗?”燕逍辨着人影温声道。
倪天娇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然道:“把你留下的标记给我清除了,我不想今夜的金缕府再闯进些阿猫阿狗。”
好一个缜密玲珑的女子!
在女子转身离开后,燕逍重重地摔倒在床榻上,他低声吩咐着:“兆凌,按她说的去做。”
......
“小姐......”
不待秋冬将话说完,倪天娇语气有些着急地打断她的话,冲春夏吩咐着:“春夏,带上火折子随我来。”
听出小姐口中的急切,春夏忙拿起一旁的火折子扶着她一路来到一处隐蔽的后山。
倪天娇的手在其上摸索了一会儿,才寻到一处凸起,慢慢旋动,一扇石门就这么在眼前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小路。
春夏立刻吹着手中的火折子,照亮这一方小路。
路不长,转眼就到了一处开阔的暗室,倪天娇拿过春夏手中的火折子,将暗室中的烛台点燃,不顾身后春夏的疑惑,紧走两步来到石窟处,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扔了进去。
倪天娇在石窟处等了半晌,直到闻到清甜的竹叶香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将一切恢复如初,叫上春夏回了主屋。
路过侧室之际,倪天娇脚步未停,就叫那个叫兆凌的侍卫,尝尝苦头,谁叫他不长眼绑了自己。
不久,整个金缕府连同周遭的群山都被一股竹叶香圈了起来,路过的飞鸟闻上一口怕都要醉倒在这香气里,那搜查温泉府的黑衣人自然也不例外。
袅袅薄烟似山间雾气,又似山间瘴气,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外界隔开。
......
“小姐,你没事吧?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世人谁不知女子的容貌最为重要?”
秋冬小心翼翼地拿着帕子擦拭着倪天娇侧颊上的血痕,那是她推门而入时被燕兆凌的剑气所伤。
倪天娇目光沉静:“秋冬,你说错了,无自保能力的女子,美貌是最大的祸患,安稳地活着才是最为重要的。
“仇人?我不怕多他一个。
“若是不行,明日杀了便是。”
她话语里的冷意令秋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小姐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春夏,秋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倪天娇看着面前的二人沉吟道。
不待二人答话,她接着道:“你们就当以前的倪天娇死在芳菲池,现在的倪天娇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夺回原本属于柳家的一切!”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她没说,她要让前世所有的仇人,痛不欲生的——死!
春夏秋冬对视一眼,眼中一片赤诚,齐道:“奴婢誓死跟随小姐。”
倪天娇终是露出了重生后发自内心的第一个微笑。
......
翌日,仍旧一片阴雨蒙蒙。
倪天娇天还未亮就从床上坐起了身,被子还未掀起,春夏就撩开了床幔。
“小姐,才睡下没多久,怎起得这般早?”
倪天娇看着担心溢于言表的春夏,心底一片潮湿,温声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春夏摇了摇头,她昨夜没能看好小姐,令小姐独自出门受了伤,已经分外自责。是已她睡下时也保持了万分的警惕,这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小姐醒来。
“既然这样,春夏你随我一同去趟温泉府,”倪天娇看了看一脸睡意朦胧,试图睁大眼睛保持清醒的秋冬,笑道,“秋冬,你留下看着隔壁屋。”
“小姐,我......”秋冬瞬间清醒,看了看春夏又看了看小姐,咬唇道,“好,那小姐你可要早点回来。”
倪天娇点点头,吩咐道:“秋冬,后院靠近西南角处有泉眼,可烧水,吃食的话,怕是要去后山采些野果了,切记不可越过山泉。”
想起昨晚救下的人,她语气转冷道:“至于隔壁那人,你不必照看他,他的手下若能平安回来,自会照料他。”
秋冬懵懂地点了点头,将倪天娇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间。
......
倪天娇和春夏沿着主山路一路向西,眼前豁然出现一处破烂的宅院,
看着那半开的院门,倪天娇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看来昨夜已经来过人了。
倪天娇淡定地侧身进入院中,寻了处能落脚的地方,招呼着春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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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石椅坐下,顺便将衣摆故意在石桌上蹭了蹭,并在自己的脸上抹了抹。
片刻,一个白净的姑娘瞬间变得如可怜的乞儿。
她举起袖子将灰尘往春夏的脸上蹭了蹭,两人不一会儿就化身为落魄主仆的模样。
“小姐,我们这是要等谁?”
就算是春夏如此善思的人,此刻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等柳府的人。”
“可是,小姐,您不是说柳府不会来人吗?”
“昨夜不会来人,今日就算他们不愿意来,方荷也会逼着人来的,即便不得已要留着我的命,但总该要看看我过得有多不好,他们才能开心。”
春夏也是个细腻的人,一点就透,这才恍然为何早上她要给小姐换身新衣服,小姐非要穿昨日的脏衣服。
此刻听完倪天娇的一番话,她立刻学着自家小姐的动作,将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忍俊不禁。
闲谈间,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吱呀”一声,本就破败的院门,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真不知道大小姐怎么想的,竟想着来这养病。”
倪天娇听见此道声音,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讽刺,居然是李丁亲自来了,这方荷和李猊是有多见不得她好过。
这个李丁惯是个欺软怕硬,唯利是图的小人,倪天娇端坐在石桌前并未起身。
今日,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叫他吃点苦头,正要冲他发难,却看到了跟在他身后进来柳伯的身影。
她按捺下心底的一丝急躁,语带威严:“李管家,你竟敢将本小姐晾在山上一夜,是真的想让我将你卖到那最下等的黑市做苦力吗!”
倪天娇突然的厉斥令李丁愣了一愣,他何曾见过她发火,面对主家的威严,一时间骨子里的奴性令他不得不低头,想到那吃人不眨眼的黑市,他一个哆嗦:“大小姐,李丁不敢啊,我今早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知晓温泉府久无人住还带了好些衣物家用品,柳伯,柳伯可都看在了眼里。
“柳伯,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丁冲身后的柳伯瞪着眼暗示着他。
“柳伯,他说得是真的吗?”倪天娇温声问道。
“是方姨娘的吩咐。”柳伯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李丁。
“那还真是多谢方姨娘了,”倪天娇皮笑肉不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只是那眼神冷极了,“李丁,将马车和东西留下,你自己回去吧,柳伯我要留下来帮我收拾院落。”
“大小姐,没了马车......”
“怎么,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
李丁瞧着倪天娇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柳柔,他心底越发的虚。可是,昨夜是方姨娘吩咐不许任何人出府救援,关他何事?
这大小姐平常一副唯方姨娘是从的模样,但是柳家的大权实际还是在她手中,令他不得不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清楚了,清楚了,小姐既然安然到了温泉府,小的也就放心了,这就回去给老爷和夫人报平安,小的这就走。”
李丁快速退后,看到一旁的柳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柳伯目不斜视,视他为无物,只是心底却对倪天娇今日的所为大吃一惊。
李丁的人影消失后,倪天娇心急的起身小跑到柳伯身边,目光殷切地看着他:“柳伯,外祖......外祖可有留话给天娇?”
一番话,倪天娇问得小心翼翼,像极了渴求家人奖励的孩童。
柳伯看着她的双眼,实在不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身前他自小看到大的小丫头:“柳老爷虽然没有托我带话给你,倒是托我给你带了个人回来,娇丫头看看是谁?”
意料之中,但倪天娇难免情绪失落,她怏怏不乐地朝着柳伯身后看去。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惊喜地叫道:“师父!”
8. 师父
荒凉的金缕府打破了多年的冷寂,春夏秋冬面带喜色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前厅内,倪天娇双眼热切地看着一袭黑衣的师父连尊。
她实在是太意外了,这比外祖柳正权的口信还要惊喜,毕竟师父连尊的回来,就代表着外祖的心软。
倪天娇鼻头一酸,这才是真正的亲人啊。
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一旁的柳伯吓了一跳。
连尊却双手负后,眼角眉梢丝毫未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师父,天娇知错了,还望师父给天娇一个机会,天娇定不负师父的教诲,勤学善思,重掌大权。”
柳伯眼中的心疼化为了惊讶。
连尊无波的眼神也起了一丝变化,他定定地开口:“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天娇想清楚了,从前是天娇的执迷不悟。”倪天娇神色无比的认真,那认真之下裹挟着连连尊都辨不清的幽深。
“那你就在此思过,让我看看你是否是真心悔过。”
“好!”倪天娇应得干脆利落,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喜悦,就连跪下的身板都挺得笔直。
连尊不再看向地上的人,抬脚离开了前厅,他怕多待上片刻就会心有不忍,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他转身叫道:“柳伯。”
柳伯这才慢吞吞地跟了上来,嘴唇张了又张终是闭上了。
待走远了,柳伯这才问道:“连尊,你既然已经答应了老爷子要回来护着小姐,如今这般又是何故?”
“太轻易就被原谅的人,不会被珍惜,”连尊淡淡道,“总该要让她付出点代价。”
柳伯叹息道:“你也就是个嘴硬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纹丝不动的连尊,这人得了老爷的点头,就连夜骑马比他还早到了这金缕府。未见到小姐,又转道跟去了温泉府,比他都心急上几分,他倒要看看,看他能挺到几时,娇小姐可是昨日才落水,身上恐怕还有别的伤,那一身的冲天药味。
一想到此,他就无比庆幸马车上带了一整箱的药材,忙张罗着去卸货了。
......
跪在前厅的倪天娇,心中此刻却充满了热意,身上的疼也感觉不到了,浑身似乎充满了力量。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却亮了几分。
这一跪就跪到了夜深。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倪天娇抬起红彤彤的脸,满怀期待地开口:“师父——”
连尊心下惊讶,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口:“起来吧,日后可要勤学苦练,不得再像从前那般。”
他在金缕府四周查探了一番,还有好多事情要问自己这个徒弟。
倪天娇心中感慨万分,乖巧地应下:“天娇一定好好学,将娘留下的柳家守好!”
她手撑在地上起身,却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入手的滚烫令连尊骇了一跳,连忙把上她腕间,指下的脉象令他心跳缺了一拍。
这个傻孩子,也不知烧了多久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跪在这,都不知道服个软,他又如何是那种心狠之人。
但他不知的是,倪天娇不是傻,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如此也能抵消一些她心头的郁结。
......
春夏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倪天娇的唇间,可是床上的人就是不吞咽,褐色的汁水流了满枕,众人束手无策。
连尊无法,只得吩咐春夏将人抱进那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希望借着温泉的药力将温度降下来。
秋冬看着闭着眼睛的倪天娇,惊呼一声,这才想起隔壁屋的另一个病人,着急开口道:“连先生,昨夜小姐救下了一名重伤男子,可否麻烦连先生去看上一眼。”
秋冬一想起,今日一天都没丝毫动静的男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该不会......
连尊闻言,眼神一凛,示意秋冬带路。
房门一打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冲而来。
连尊眉头皱了起来,紧走了两步,看向床上嘴唇乌紫,一脸惨白的男子,他当即伸出手翻开他的眼皮,将烛台靠近,床上的男子瞳孔毫无波动。
他抽出男子的手把上脉,视线落到那被血渍染红的中衣,想到大雨冲刷了一天都未冲干净的血迹,还有那空气中残留的竹叶青香,眼中的凝重多了几分。
他叫来柳伯,让秋冬出去守着倪天娇,他要为眼前的男子脱衣施针,男子体内的毒已经等不得了,怕是再晚上一刻钟就无力回天了。
......
晨曦微亮,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前院响起,春夏警惕地盯着通往后院的拱门。
片刻后一个眼熟的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是昨夜出去的那个手下,他竟然没被竹叶青香给毒死?
燕兆凌冲春夏点头示意,就要朝侧室走去。
春夏叫住他道:“连先生正在为你家少主医治,你先别进去,别惊扰了先生。”
燕兆凌愣了一下,忙站稳身体,抱拳道:“多谢。”话落便如木头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外。
......
屋内连尊取下最后一针,叹了口气,这才将倪天娇缠好的绷带从男子腿弯取下,看到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刀伤,柳伯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尊摇了摇头,自怀里拿出瓷白的药瓶,倒出三粒赤红的药丸递给柳伯:“柳管家,麻烦将药丸碾碎和到金疮药中。”
柳伯点点头,动作极快地照做。
......
“吱嘎”一声,紧闭了一夜的房门在晨光中打开。
燕兆凌忙迎了上来,连尊扫了眼他,沉声开口:“中毒太久,只得将毒逼到了一处,腿伤太重,以后怕是难于行走,我已经用金针吊住了他的一条命,是死是活看他造化了。”
燕兆凌闻言瞳孔颤了颤,暗声道:“多谢先生,还望先生在尧鹤大夫来之前保我家少主一命。”
“你是说神医尧鹤?”连尊惊讶道。
“是。”燕兆凌回道。
“那说不定,你家少主还有看得见的机会。”说完,连尊便不再看他,朝着主屋而去,他还要看看天娇如何了。
燕兆凌忙走进屋内守着自家少主。
昨夜他清理完标记,原路返回之际,却被突来的浓雾迷了眼,鼻尖传来清浅的竹叶香气,他只吸了一口,便失去了意识。
连夜发出的加急密信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不知尧鹤先生何时才能来到,燕兆凌看了看床上呼吸平稳的男子,心下暗道:少主你可一定要挺住。
......
倪天娇醒后得知师父在隔壁救人,这才安心地就着秋冬的手小口小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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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米粥。看到师父进门,就摇了摇头不愿再喝,烧了一天一夜,口中甚是苦涩,她喝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连尊在床榻对面坐下,手指按上她的腕间,缓慢有力的脉象终是让他缓了一口气:“这两日就先静养着,如此不爱惜自己,你的命不比你救下的男子长上多少,这两日没事多泡泡温泉,祛祛身体的寒气,改日给你制点药丸,按时吃着。”
倪天娇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了昨夜救下的男子,问道:“师父,隔壁的男子可还有救?”
“你怎么如此关心那人?”
“天娇头一回救人,自是不愿意人死在自己手上。”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句密令没到手,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暂时死不了,就是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嗯?”
“一个瘸子瞎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倪天娇惊讶不已。
“嗯,就看他那手下口中的尧鹤神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说传说中那医死人药白骨的尧鹤神医!”倪天娇瞪大了双眼。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芒就淡了下去,如今神医出现了又能如何,娘已经死了,在她最希望神医尧鹤出现救娘一命的时候,她没能找到......
“天娇,你告诉师父,昨夜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那密林外,虽然不见尸首,只怕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恶战。”
“师父,您来的时候没见到那满地的尸首?”倪天娇讶然,竟然有人如此之快就打扫了痕迹,幸好昨晚她燃起了竹叶青,不然怕是早就被人追查到了。
想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她真是怕极了。但很矛盾她其实并不怕死,只是怕自己死前大仇还未得报,家人还未谅解。她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仇人的之后,而不是现在,否则倒不如就直接死在那龙啸潭之下。
“我未曾见到。你应该见到了吧,不然隔壁的男子你是从哪救来的。”
师父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果然瞒不过师父,倪天娇只得将昨夜的一切一一道来,只是她确实不知那密林外围的杀戮因何而起,她到的时候已经是血流成河的场面了。
但是她隐瞒下和男子所做的交易,莫名的她就是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当下的打算,她怕师父不同意。
连尊语带责怪,他颇不赞同倪天娇的冲动。
实在是她救下男子的举动太过危险,是以此刻的连尊板着脸要她答应此后不再鲁莽行事。
倪天娇知道救下男子肯定会带来麻烦,可是也带来了收益不是吗?
天下,从来就不存在白得的机遇,总是要有一定的取舍不是吗——
连尊看出她不愿过多解释为何要救下男子,也不再刨根问底,有他在自会护着她。
他看着陷入深思的人,又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将所有事都埋在心底,小小年纪就如此让人看不透心思。
一想到现在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柳家,他心间的心疼不比柳伯少上半分,是以同柳老爷子回江南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开解他,只是柳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收效甚微。就连那被柳伯带来的信和画像,一并都被柳老爷子扔出了马车,也不知道柳老夫人有没有将人哄好......
9. 金典当
一连几日的阴雨缠绵,终是迎来了天晴。
在院中晾着衣服的燕兆凌,脸色却越发的阴云密布。
尧鹤先生就这么不凑巧的不知在何处云游,他只得重新发信给尧鹤先生的独子尧鹿救急,只是这人却远在广古国学习他国医术,说是学医倒不如说是游玩。
事实上,尧鹿的医术并不比他爹尧鹤差,只是那性子却跳脱的厉害,一点都不随他稳重老练的爹,怕是因着他漫不经心的性子,这才导致他的名声不如他爹。
想到尧鹿那一手使得出神入化的金针术,他心底不由得闪过一抹期待却又被担心覆盖。
那广古国到此处的路程怕是没个一个半月根本走不到,天高路远,也不知这人此刻走到了何处。
燕兆凌看着在院中和连尊对弈的倪天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得知倪天娇的名字后,他第一时间就让晓天下将人查了个彻底。
一个柳家的嫡小姐,既不随母亲柳柔姓,也不随父亲李猊姓,还偏偏放着京城内的府宅不住,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来到这深山中,真是颇为怪异的紧。
凭他这几日对她的观察,这个柳家小姐也不尽全如密信上所说的那般愚昧软弱,或许她对那一大家子的言听计从只是一种假象,他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默不作声的收回木桶往回走去。
自他回来的第二日起,倪天娇就派她身边的秋冬小丫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让他随便出府。
这个秋冬也是个死心眼的,就这么的听话,除了就寝和上茅房以及给少主擦身之外,她当真是做到了寸步不离,让他欲寻个间隙找回少主玉佩的机会都没有。
回来的当天,他就发现少主贴身佩戴的玉牌不见了,那可是燕玲珑留给少主的唯一念想了,也不知少主醒后得知玲珑宫已经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后当如何做想。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趁着晚上上茅房的工夫,通过信鸽传递才知晓的,但是他怀疑倪天娇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出手制止他而已。
他去消除标记那晚的毒烟,就让他见识到了倪天娇的厉害,只要她不想这信送进金缕府,怕是燕家的信鸽早就成了她的盘中餐。
燕兆凌想得不错,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倪天娇尽收眼底。
她之所以没有制止,也只是因着二人暂时没有带来更大的危险。
即便这个叫燕兆凌的人功夫不错,若此刻放他下山,金缕府被盯上的机会就越大,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此刻都不能轻易离开。就算是她救下的男子下一秒将死,但现在他也只能死在这连绵不断的群山中。
她会找个好地方安葬他,必要时连同他的属下一块葬了。
......
“师父,半月有余,那男子可还有醒来的希望?”倪天娇挟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气势汹汹地直插白子中心。
这犀利而又以身诱敌的招式令连尊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眼棋局,思索几分,缓缓落下一子,局势陡然转变,方才还大杀四方的黑子,此刻竟被白子包围,隐有颓势。
“三日内,若是他那下属口中的神医尧鹤能到,就还有一线生机。”
倪天娇看着棋盘上的局面,手中的黑子久久未落。
三日吗?那就再等上一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七日后,自家金樽楼就会出一件大事,而在那件事出来之前,她必须盘下一座酒楼,男子口中的凌楼无论是规模还是位置都是首选,但若是错过这个时间,再好的凌楼,对她来说也是一文不值。
她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匣子,看着棋局,冲连尊抿唇一笑:“师父,我又输了。”
“天娇,万事都不可操之过急,过犹不及呐。”
连尊看着倪天娇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法,语重心长地起身摇了摇头。
……
满天红霞渐渐被墨色浸染。
主屋内,倪天娇脸色沉沉,盯着掌心的玉牌。
今日就是第三日了,等不到人醒,她就要另做打算了。
“春夏,我们还有多少家当?”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就想着这个事呢?”
春夏看了眼自家小姐发间仅有的一根玉钗,压下心底的酸涩。
“小姐放心吧,走之前您让我将所有值钱的首饰和布匹都换了银钱。虽然不多,但若只是日常开销,也够咱们一大家子用上好些日子了。”
“不够,盘铺子的话就不够。”
倪天娇的眸子转冷,她转了转指尖的玉牌,沉声开口:“春夏,所有的银钱留够一个月的月钱,剩下的全部带上,陪我下山一趟。”
“现在吗?”春夏看了眼渐沉的天色。
“对。”
春夏有些担心道:“可是小姐,现在天色已晚,要不要和柳伯和连尊师父知会一声。”
“现在去,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知晓,快些去吧,不然时间就太晚了。”
春夏闻言知晓倪天娇主意已定,她极快地将银钱分配好,交给倪天娇。
倪天娇看着手中仅有的一张银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走吧,去前院马厩。”
......
料峭的山路上,一匹骏马奔驰在夜里。
马背上的春夏疑惑又不解地开口:“小姐,您何时学会了骑马?”
何时学会的骑马?
自然是前世在宫内学会的,前世为了守住五皇子妃的位置,不让柳家被轻视,她参加了皇宫的秋赛。
那场秋赛里,广古国公主蒙丽,偏要和她比试骑术,当时的柳家已经岌岌可危,她只能抓着五皇子这一颗救命稻草不放,来避免柳家的倾覆。
为了能赢,她苦练骑术数月,无数次从马背上摔下,数不清多少次险些死于马蹄之下,甚至胳膊都落下了残疾,但是好在她终是在骑术比试中险胜,替明崇国赢得了好彩头,却也因此夺了广古国公主蒙丽的风头,将人得罪了个彻底。只是她所做的这一切,却还是没能避免最后柳家被掠夺的结局。
想到这倪天娇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她俯身轻抚马颈,感受着掌心下马儿的贲张,嘴里猛然喝道:“驾!”
疾驰的马带起猎猎冷风,令身后的春夏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回答,双手紧紧的抓在她的腰侧,咬牙忍着一路的颠簸起伏。
……
热闹的京中南街,同清寂的山中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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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金典当铺中,掌柜的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一把金算盘,听到脚步声,这才发现自家铺内进了两名幂篱遮身的女子,两人身形被幂篱整个遮挡的严严实实。
掌柜的眼中并无异色,毕竟这京中来来往往的能人异士不少,只是这么晚了来典当行的还是头回见。
他笑眯眯地开口:“敢问二位来我们金典当是当还是赎呢?”
幂篱下,倪天娇拿出那枚通身碧绿的玉牌,沉声开口:“绝卖。”
掌柜的眼尖,那绿莹莹的水头一出,他就知此物不凡。
他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接过那枚玉牌,放在手心端详了一眼,看着玉牌上被龙凤环绕的雪燕,他脸色变了几变,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牌又递给了倪天娇。
“掌柜的这是何意?”
倪天娇看着那被递回来的玉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掌柜一脸严肃道:“小姐的这枚玉牌太过贵重,金典当怕是收不起,还请二位另寻别家典当。”
“整个京东京西和京南三街,谁人不知你们金典当是最大的典当行,若是你们家都收不起,那就更别提其他家,掌柜的先报个价,若真是缘分未到,再拒绝也不迟。”
倪天娇把玩着手中的玉牌。
掌柜的却是再也不看那玉牌一眼,捏紧了手中的金算盘,惋惜地摇摇头冲她摆了摆手,摆明了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倪天娇眼底一寒,将玉牌收进腰间,转身快速地离开,春夏脚步不停地跟着她转到一处背街。
果然,乞儿都在这条巷子里躲着,倪天娇快速摘掉幂篱,幂篱之下竟还以黑布遮面。
她脱掉外层的白色披风,露出内里的一身黑色劲装,眼神示意春夏跟着她做。
两人将袍子丢在巷口,倪天娇拉上春夏转身躲进了巷口的另一侧,隐在黑暗中。
挨饿受冻的乞丐们一见上好的披风,如饿狼般不由分说地撕咬争抢着。
乞丐们的世界中,唯有争抢才能活得更久,那上好的披风终是被其中二人抢到手中,二人喜滋滋地披在身上显摆着。
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锋利的刀刃反射着主街的灯火,在巷子里折出一道冷光。
刹那间,手起刀落,一声声未能出口的呼喊瞬间被温热的血堵住了喉管。
倪天娇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尘埃落定,来人翻开那白色披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错了,快追!”
话落,一行人兵分两路,朝着东西两个方向追去。
……
马背上,惊魂不定的春夏咬紧了牙关,眼前的山路并不是离开时所熟悉的那条。
她费劲昂首,视线里小姐那沉静的侧脸令她安心不少,身下的马匹一个跳跃,惊的她贴紧了倪天娇,生怕被跌下。
倪天娇伏低身子夹紧马腹,带着身后的春夏,一路疾驰越过山涧在夜色里失了踪影。
金缕府如二人离开前一般静谧。
倪天娇拴好缰绳,在马背上抚了抚,转身欲回到后院,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视线相对,倪天娇心头一震,怎么会被追上!明明她已经避开了追踪!
10. 耍我?
不待倪天娇细想,“哐哐哐”的拍门声打破了金缕府原本的安静,她双拳紧握,转身就要去拉开门柱旁的机关,要将来人射成筛子。
“燕兆凌!燕兆凌!”
嘶哑如沙的刺耳喊叫声叫出的名字,令倪天娇手下的动作一顿,她不动声色的将拉了一半的木榫推回原处,利落的将春夏手中的包裹打开,极快的拿出两件大衫,用眼神示意着春夏换上。
倪天娇身着墨蓝色大衫镇定的抱手立在一旁,春夏看了眼波澜不惊的小姐,呼出了一口长气,在拍门声中缓缓的将府门拉开。
一张面如犁黑囚首垢面的脸映入了倪天娇的眼中,不待她做出反应,身后闻声而来的燕兆凌激动地倒先开了口:“尧鹿!你终于到了!”
燕兆凌说完这才看到立在旁边穿戴端正的倪天娇,他脑海里浮现一丝诧异,却被尧鹿到来的喜悦给压了下去。
“惊扰到娇小姐了,这是来救我家少主的家医,还望娇小姐允他入府。”
倪天娇抬眼看了一眼门外风尘仆仆眼带焦急的人,心底百转千回。
“天娇,让人进来吧,说不定人今晚就能醒了,有什么事等人醒了再说。”
被声音惊动的连尊披上外袍缓缓的自后院走来,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倪天娇和躲在她身侧惊魂未定的春夏,带着几分强势道:“春夏,散完步就带小姐赶紧回屋就寝,夜深露重省的染了风寒。”
倪天娇闻言抬眼看了眼连尊,便脚步调转回了后院,似是默许了他的安排。
连尊盯着门外的年轻人,疑惑问道:“这就是神医尧鹤?”
“在下尧鹿,尧鹤是我的父亲。”尧鹿躬身朝连尊示意,“还望先生能帮在下一个忙。”
......
西侧房内灯火通明,睡下的柳伯和秋冬也起了身,在门外忙进忙出倒出一盆盆血水,唯有倪天娇仍然身着墨蓝大衫稳坐在凉亭中浅啄着一壶热茶,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地捏着一枚玉牌,用力到被玉牌上凸起的纹路刮破了指尖都未曾发觉。
西侧房内,尧鹿的额头不住的流着汗,连尊有条不紊的给他递着长短不一的金针,看着尧鹿封住男子的几大穴位后,挑动着男子腿弯的筋脉,看着那毫无反应的小腿,两人眼中皆是凝重。
尧鹿手中的金针都顿了一下,他将手中的金针放回去,拿起了最细的一根金针,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咬紧了牙根定下心神,将金针插入后膝中央,毫无动静的人,额角的青筋终是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下。
尧鹿捕捉到这一变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随着力度的加重,床上之人的眼皮开始颤抖。
“逍哥,逍哥......”
沉重的眼皮终是在两人的殷切目光下,颤颤巍巍地睁开,只是那瞳孔却怎么都不聚焦。
尧鹿抖着手在他的面上晃了晃,心却随着手被晃得七零八落,他转头看向连尊,连尊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毒。”
醒来的燕逍,眼前漆黑一片,浑身剧痛无比,尤其是膝后的痛令他发狂地想将双腿砍去,指尖却使不上力气,压抑着呻吟低声开口:“尧鹿?”
“是我,逍哥,我来了,”尧鹿眼中满是小心翼翼,语气却欢欣道:“放心,你的腿和眼都交给我。”
他听着尧鹿语气中泄露出的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张了张干裂的唇并未多言只应和道:“好。”
“兆凌哥,你来将桌上的药喂你家少主服下,我去后山采味药材。”
尧鹿冲燕兆凌使了个眼色,顺便给连尊使了个眼色。
连尊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眼前小小少年刚刚露出的那一手精湛的针灸之术令他颇为感慨,来到房外,他这才开口:“我医术有限,他当时的毒已经侵入眼睛,后来无法只得将游走到全身各处的毒逼到这一处,这才使得他的眼睛看不到,他腿部的伤势过重,只得用药保持不恶化,其余的就只能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了。”
尧鹿闻言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人不是我救的,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吧,是她将人救回来的。”
尧鹿视线顺着连尊所指的方向,这才看到凉亭中静坐品茗的女子,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凉亭,郑重地向倪天娇道谢。
“谢字不必多说,你家少主早就谢过了,他人现在清醒吗?”
清泠的女声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尧鹿以为是自己先前的无礼引得她不满,但眼前的女子深夜仍然守在此处,想必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他舒展眉头道:“人是醒了......”
倪天娇听到“醒了”二字,便无心听后半句,她顷刻放下手中的茶盏,掠过尧鹿朝着西侧房走去,脚步间的急切令尧鹿和连尊颇为不解。
尧鹿惊异地揉了揉眼睛。
还得是逍哥,人都被砍成了那副模样,还能引得美人救之并为之担忧。
只是一想到那聚在逍哥眼部的毒素,他的眼中一片凝重,腿部的伤倒还好说,就是这毒怕是有些棘手。
他看着自己被缰绳磨破又开始流血的掌心,又瞧了眼后山,这才敛下眼底的隐忧跟上倪天娇的脚步朝西侧房走去,他还要再细看下逍哥的眼睛。
......
西侧房内,倪天娇赶走了燕兆凌,立在燕逍的床边盯着他,冷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你的玉牌会招来皇家之人的追杀?”
燕逍闻言,被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声音满是嘲讽:“呵!我的命是越来越值钱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转动脖颈,双眼无神地盯着她的方向开口:“抱歉牵连到你,我让尧鹿陪你走一趟,去府衙将那凌楼交接给你。”
“你又怎知府衙不会有人等着你自投罗网!”
“不会,因为那凌楼在尧鹿的名下,只需他到场即可。”燕逍迟疑半晌缓缓道来。
“啪”的一声,背面带着一丝血迹的玉牌被倪天娇扔到他的枕边。玉牌调转了个面,恰好将那一抹血迹压在下方,倪天娇冰冷的声音自郁明逍头顶压下。
“那你之前都是在耍我?”
辨不清喜怒的反问,反倒令燕逍知晓眼前的女子已然怒火中烧。
“对不住,但这并不是我本意,我以为那块玉牌至少能换来京内的一间铺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要赶尽杀绝.......”
他撒谎了,他将玉牌给她的时候,就存着她会拿去报信或者当掉的心思,而他要的就是让京中的各方眼线见到这枚玉牌,虽然此举会引来刺杀他的人,但是也能引来他的人。
今日来看,此女不是宫中一派,只是个贪图钱财的人罢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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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能被宫中的人找到,只怕她人也不简单。
这还是他人生中破天荒头一回利用了一个女子,心底的愧疚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再一次张了张唇小声道歉:“对不住。”
倪天娇垂下眼帘,知道他的话不可再信,可是眼下她真的很需要盘下一间铺子,规模还不能小。
“明日一早,就去府衙交接,”她捏紧了腹前的手,“如若你再敢耍我,我就将你们三人捆了扔到京圆汇。”
“好。”
倪天娇看着他那灰白的脸色,没有半分的动容,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后转身就走。
错身进来的尧鹿冲她点头示意,却没得到半分回应,看来逍哥又伤了一个女子的心。他摇着头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玉牌。
“咦,这玉牌兆凌哥不是说丢了吗?”说着他小心翼翼拾起玉牌,看着玉牌上的雪燕,心底一阵钝痛。
“玉牌没丢?”随后进来的燕兆凌凑近一看,果然是少主的玉牌,“难道是柳家小姐找回来的?”
“是我给她的。”燕逍沉静道。
“你给她的!这怎么又还回来了,难道是你被拒绝了?”尧鹿瞬间恢复到他原来跳脱活泼的性子。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燕逍,托着下巴啧啧道:“如今你这模样被拒绝了也正常。”
扫视了半晌,尧鹿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破相的,明日就先医好你这风华绝代的脸,定叫那柳家小姐后悔。”
“尧鹿,明日你陪柳家小姐去府衙,将京中的凌楼过给她。”燕逍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嘱咐道。
“可是那凌楼是逍哥你京中仅剩的一处......”
“我们还要仰仗柳家小姐庇佑上一段日子,那凌楼本就是她救下我的报酬。”燕逍截住尧鹿的话。
“少主,何不回去养伤?”燕兆凌不解地问道,“这儿的条件属实有些差,再加上你身上的伤......”
“哪都不回,我倒要看看我‘失踪’的这段日子,到底有多少势力盼着我死。”郁明逍的声音变得冷厉。
话落,一室寂静无声。
“兆凌,这柳家小姐可是京中柳家柳柔的独女倪天娇?”燕逍带着肯定问道。
“是的,属下已经命晓天下查过她了,眼下有消息传出,曹贵妃有意同柳家结亲,近日京中已经开始有五皇子和柳家小姐的传言了。”
“你是说五皇子郁明治?”尧鹿疑惑道,“他不是同逍哥一样无心皇位,早就请旨封王离开京中,只是皇帝一直未下圣旨?”
他看着燕逍和燕兆凌同时沉下的脸色,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着急道:“那这柳家小姐岂不是五皇子的人,我们在她这.......”
“不会,她不会是五皇子的人。”燕逍的语气十分坚决。
两人闻言同时看向他,诧异郁明逍为何如此笃信。
“兆凌,盯着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燕逍语气里的冷意摄人,“我的任何消息瞒着膺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膺霄的人!”
“是!”
这是?膺霄小队里出了叛徒!
两人同时脸色一沉。
11. 东山再起
马车上,倪天娇闭目养神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身侧的尧鹿一改昨日的狼狈,身着一身黑金系带的紫红长袍,发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本也是个貌比潘安的少年郎,此刻却妖娆的挤在倪天娇身侧像长舌妇一般喋喋不休。
“天娇妹妹,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家逍哥?”尧鹿拿眼瞄了下她紧绷的脸色,安慰道,“别伤心,我家逍哥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喜欢就大胆追,我家逍哥的传家玉牌都给你了,你要把握好机会啊!”
尧鹿只当她是被拒绝后的心冷,想到昨日逍哥对眼前女子的信任,他身为逍哥的好友,这百年的石头开了花,他怎么着也得给自家哥哥牵稳了这根红线,燕妃已经没了,有个知心佳人伴着逍哥也不错。
想到这,他冲倪天娇眨了眨眼睛示意着:“我会帮你的,你别气馁,等把逍哥的媳妇本凌楼转到你名下,咱就向逍哥将那玉牌再讨了去。”
倪天娇听到他提起那玉牌就来气,她突然睁开眼睛脸色一转,浅浅笑着轻声道:“真是稀奇,你这么娇美的人,怎偏生就非要抢那媒婆的饭碗......
“倒不如去做楼里的头牌,你这般能言善语,想必会很受欢迎。
“这媒婆的行当委实是不适合你,要不你改行吧,我看京东街的魅坊挺适合你的。”
“你!京东街的魅坊,谁人不知那是做男倌女妓营生的地方,我可是正经医者!是小神医!”尧鹿咬牙切齿。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是医者啊——”倪天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道,“既然你是小神医,那就请小神医闭上你的嘴巴,用你的双手来行医就好,小心你的这张嘴砸了你医者的招牌。”
尧鹿一噎,已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他了,只是这般毒舌的人,他是头一回见。他郁闷之际却又止不住地开心起来,这天娇妹妹战斗力挺强,和逍哥不相上下,不愧是逍哥看上的人。
倪天娇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实在不懂此人清奇的脑回路,眼见他的情绪又恢复了,她赶紧闭上眼睛,生怕晚闭一秒就被他缠上。
......
马车比不上骑马的速度,车轮滚滚,晃悠了半天才到了府衙。
尧鹿锤了锤僵疼的后背,看了眼纹丝不动挺直背脊端坐在马车内的倪天娇,心下无声感叹,这柳家小姐的定性真是非比寻常,这礼仪姿态不比宫中的各位差到哪去,他越看越是觉得满意。原本还担心商家子女的市侩气息与逍哥皇子的身份不符。如今看来,这气度两人倒是般配极了。
被水蓝色幂篱包裹的倪天娇俯身从马车上下来,此行只有她和尧鹿,赶车的马夫是从山脚请来的,她的所作所为可不能被京中柳府的人察觉。
尧鹿见状并未多说,率先进了恢弘的府门,走进里间一屋,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唤醒打瞌睡的官员。
睡眼朦胧的小官员揉了揉眼睛,这才起身问道:“二位来办何事?”
“印契!”尧鹿将昨晚就准备好的立契拿出放在桌面。
小官看了看契面上的地址,嘀咕了句:“京东街的凌楼?”他又打量了眼倪天娇,暗暗咋舌,又是个有钱的官家小姐,这大手笔不输当年柳家柳夫人。
小官喜滋滋地在正契上盖上官府的红章,将余下的三份红契约交给两人,道:“呐,去隔壁商税院缴款备案。”
倪天娇将多出的一份交到尧鹿手上,便收好自己手中的一份,头也不回地走出府门。
尧鹿看着手中的两份红契,不可置信地盯着倪天娇的背影念叨着:“不是,这税款也得我出啊!”
毫不留情迈出大门的清冷背影令他傻了眼,他只得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子认命般去隔壁缴了税费,办完一切出门,台阶下空荡荡的一片令他愣在原地。
好你个娇大小姐,过河拆桥的也太快了点,想甩掉小爷我,你还太嫩了点。
尧鹿一甩衣袖,快步拐进了不远处的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抬手在药童眼前晃了下手心的令牌,冷脸道:“叫你家掌柜的出来见我。”
药童惊了一瞬,马上转身奔到后门处,朝院内吼了一嗓子。
尧鹿将手中的方子递给来人,严肃道:“按照此方抓上十日的药,备好制药所需的一切,傍晚我来取,现在给我备一匹快马。”
掌柜的瞧了眼手中的方子,全是一些疗伤清毒的药材。只是要的年份都不短,怕是要从旁的铺子调货,这些都还好说,就是这第二张方子便怪了些,都是一些奇毒。第三张方子就更奇怪了皆是些美容养颜的方子,这小神医行事是越发乖张了......
来不及多说,就见尧鹿起身利落上马,朝着京东街尽头的方向奔了出去。
......
倪天娇拿到赤契没有第一时间来到凌楼,反倒是来到了自家的珍馐阁,她在等一个人。
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引起阁内食客的侧目。
来了,倪天娇起身自二楼撩起纱帘探身看去。视线中一身腱子肉孔武有力的男子挣脱小厮的阻拦向着珍馐阁冲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你让李猊出来见我,凭什么是他以次充好坏了生意,反倒将屎盆子扣到我贺不醉头上,导致现在没有一家酒肆要我!”
“放开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猊是个什么道貌岸然的小人,这柳家迟早要被他整垮!放开我——”
“你给我闭嘴,滚出去,你个偷奸耍滑的小小酿酒师,还敢在这污蔑我家老爷,快点把他撵出去,你们都没吃饭吗!”
李丁不知从哪冒出来,趾高气昂的呵斥着,转脸又笑如弥勒安抚着厅内的食客:“各位,各位,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工,我家老爷看他可怜收留他在金樽楼做事,他却以次充好,害的金樽楼这一批的酒水出了问题被赶走,这下走投无路就来闹事了,扰了各位的雅兴,我在此代表老爷给大家赔个不是,给在座的各位多上一道招牌菜赔罪了。”
珍馐楼阴面拐角,被揍了一顿的贺不醉歪倒在墙角,双眼死死地盯着李丁。
“呦,你还不服气呢,我告诉你,你再胆敢来珍馐阁闹事扰了我家生意,我定叫你有去无回!”
“呸!”贺不醉吐出一口血沫,大笑一声,“李丁你就是李猊跟前的一条狗,柳夫人留下的家产,你们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迟早都玩完!”
“你!”李丁恼羞成怒,狠狠地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骂道,“今日陪老爷巡店遇上你,可真是晦气!”
“是柳家被你们这群人接管才是真的晦气!”贺不醉看着远去的人影骂道。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那帮人这次是下了狠手,怕是肋骨和腿都折了,不仅没能要到钱,反倒是又要从牙缝里抠出钱治病,一想到自家娘子夜夜做刺绣补贴家用,就更加怨恨李猊这帮无赖,惋惜柳夫人的早逝。
正当他折腾起身时,视线里落入一双嫩白的手,他诧异地抬眼看去,是个脸生的姑娘。
一身水蓝色的衣裙绣着朵朵雪莲,幂篱下菡萏般的容颜不带一丝嫌弃,似是看出他的局促,女子一把扶起他倚坐在墙角。
“不醉师傅,你可愿随我一道东山再起。”清泠的女声传来,清亮的黑瞳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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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掩的野心对上他愣怔的视线。
贺不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的酿酒方子都被李猊用阴招骗了去,被诬陷赶走后,以前的酒方他也无法再酿,一时失志的他怎么都无法酿出新的佳酿,这才走投无路大闹了几场,前两次李猊心虚为了息事宁人倒给了点银钱打发,后来反倒倒打一耙让他背了粗制滥造的黑锅。
他怕他再也酿不出好酒——
“贺不醉,你跟随我母亲柳柔来京的决心和豪情已经没了吗?”倪天娇看出他的退缩,收回手起身不再看他,话里带着一丝遗憾,“如此这般,我也不强求,就此作罢了。”
“你,你是天娇小姐?”身后的男声带着不敢置信。
倪天娇停下脚步侧身故意露出腰间柳家家主身份的白玉,她用余光扫了眼贺不醉,轻声道:“既然你无此意,那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天娇小姐,天娇小姐。”墙角的男人看到那白玉,瞬间扑倒在地,急切地爬上前来,激动不已,“天娇小姐,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只是......”
倪天娇转过身来,蹲下身子止住他后面的话,冷静开口:“不醉师傅,话不必多说,你只要有想重来压死柳家金樽楼的决心,就不怕酿不出绝酿。”
“我有!我有!”
贺不醉因着倪天娇的一番话被激出一腔热血,浑身的伤都不疼了,陂着一条腿艰难起身,当下就要跟着她走。
倪天娇自荷包内拿出银子放在他手中,道:“我不便在京中露面,这些银子你先拿去治伤。
“今天就带上你家娘子搬来京东街的凌楼,我会将你的卖身契赎回。
“注意,不要被李家的人盯上。”
贺不醉也是一路跟随柳柔在这京中一步步站稳脚跟的人,自是通透人,听完倪天娇的交待,想到她的前言后语,怕是柳夫人过世后,她过得也好不到哪去,她这身上裙子的款式都是很久前的旧款了......
他点点头,浑身充满了力量,踉跄着朝京西街快步走去。
倪天娇看了眼他的背影,放下幂篱垂首正欲前往千人府,将贺不醉的卖身契买回,却一头撞上了气急败坏的尧鹿。
“好你个娇小姐,不过就是调侃了你几句,人不大点,气性倒挺大。”尧鹿拦住她,“你就这么把我扔在官府门口,好歹我也将那税费给出了,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我逍哥的面子吧,真是个没良心的。”
“让开,良心这种东西,我没有——”
倪天娇眼见着太阳快要落山,再不快点,怕是那千人府就要进不去了,也不知道那千人府又要出些什么点子给她使绊子。
尧鹿看出她眼中的着急,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道:“凌楼在后面,你方向错了。”
“我不去凌楼,你给我让开!”
“你不去凌楼,你去哪,我有马。”尧鹿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缰绳,露出一口白牙,“我带你呀。”
倪天娇看了看他身后的骏马,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掌。
尧鹿不解地看着她。
倪天娇不和他废话,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颇有股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
“你在凌楼等我,我去去就回,谢谢你的马——”
尧鹿看着她矫健的身手张大了嘴巴,一个不防吃了满嘴的尘土。
马背上,倪天娇眉头紧锁,想着上辈子千人府那些花样百出折腾人的手段,她冷下眼眸,朝着日落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车马扬鞭而去。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拿到贺不醉的身契!
12. 半步醉
凌楼前亮起的两盏红灯笼,因着褪了颜色,在倪天娇朦胧的视线中,似鬼魅橘色魔眼邪恶地晃动着。
她稳了下踉跄的脚步,抬手撞开凌楼的大门,醉眼朦胧中似乎看到屋内三人气氛诡异的大眼瞪着小眼。
她一把掀开幂篱,如滩烂泥歪坐在一侧,冲天的酒气和那晕红的双颊令在场的三人变了脸色。
无视三人的脸色,她慢吞吞的从怀里抽出从千人府赎回的卖身契,慢悠悠的冲着贺不醉的方向抖了下,便不太利索的收了起来,哑声道:“不醉师傅,你的卖身契自今日起就归我倪天娇了,我要这凌楼成为第二个金樽楼。”说完便头一歪,趴倒在桌面上。
尧鹿快步上前掐上她的脉搏,察觉出她并无其他大碍,眼中的担忧才褪去。这娇小姐要是在他眼皮子下出了事情,逍哥可饶不了她。
想到临行前逍哥的交待,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凝重,倪天娇此刻的模样,怕是今晚回不去了。
也罢,解毒的几株药草,只有明崇国的太医院才有,现在他还未拿到手,此刻回去也无济于事。
再抬眼就见那一身青衣的妇人一边扶起倪天娇朝着后厅走去,一边招呼着那一身粗布的汉子去煮水。
醉死过去的倪天娇,终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意识昏昏沉沉间,她竟又来到了方才的千人府。
墨玉铺就的曲径,沁着屡屡暗红,似丝丝鲜血。前方的花园中央似有歌舞调笑声传来,倪天娇眉心一拧,那熟悉的声音似乎是三皇子郁明汤,她的脚步一顿,暗叹时运不济。
是了,没人知道,花名在外的三皇子郁明汤,出宫后最爱去的不是那京东街的魅坊而是这千人府。
这千人府明面上是负责买卖贱奴的生意场,若不是前世五皇子郁明治为了铲除三皇子挖出来这惊天秘密,这天下又有谁人能知,这千人府就是个给皇家贵族供应拐骗而来美人的魔鬼窟。
这千人府不该叫千人府倒应该叫万人窟。这么些岁月,不知此处埋葬了多少香颜。
偏生这爱霸女的三皇子郁明汤却独得皇帝的喜爱。兴许是皇帝的众多儿子中,只有这么一位皇子在男女之事上随了他的性子,甚至更甚于他。皇帝在其他皇子中找不到的认同感,在三皇子郁明汤身上找回了应有的自尊。
似乎上辈子,三皇子郁明汤就是因着祸乱后宫的名头被剥了皇子的身份,是真是假早已难辨,只是一国皇子,最后却落得在小倌......
“砰——”
酒杯碎裂在倪天娇的脚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透过幂篱的缝隙,三皇子郁明汤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郁明汤停下给怀中梨花带雨少女灌酒的动作,不悦地看着被幂篱遮身的倪天娇。
“我来找曹管事买人。”清泠的声音响起,幂篱下葱白的指尖捏着一张银票朝着曹管事的方向举着。
一旁伺候三皇子的曹管事烦闷地冲倪天娇吼道:“谁放你进来的?今日不卖!滚吧——”
“慢着——”三皇子推开怀里的女子,醉醺醺地朝倪天娇走来,“摘下幂篱,让我瞧瞧。”
一身蓝裙的女子傲然立在洒满夕阳的花园中,身姿绰约,隐有仙人之姿。
倪天娇收回手,朝着三皇子的方向微微福身行礼,略带犹豫道:“小女容貌丑陋,才用这幂篱遮挡,怕摘下扰了贵人的雅兴。”
“我说——摘了——”三皇子郁明汤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女子。
幂篱下传来女子的叹息,不待下人上前来,倪天娇摘下幂篱,四面八方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缓缓抬起的头,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本该是姣好的雪颜,右半边脸却起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肿疙瘩,看上去令人作呕。
郁明汤亮起的眼神瞬间转为厌恶,真是白瞎了那双诱人的秋水剪瞳。
他退回到桌前,随手拉起身侧瑟瑟发抖的女子,泄愤般拿起酒壶冲着女子猛灌。
倪天娇看着他暴虐的行为,低垂的面上闪过一丝愤怒,瞬间又被她很好地隐藏起来。
她抽出腰间的纱帕勾在耳上,挡住那因沾染绣球花粉而严重过敏的侧脸,再次出声道:“曹管事,还望行个方便。”
郁明汤被她的嗓音吸引,抬眸瞥了一眼,那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眼看去属实让人沉醉,他嘴角挂起一抹玩味,轻佻道:“将这半坛酒喝了,我就让曹管事的卖人给你,如何?”
倪天娇盯了盯他手中的酒坛,又看了眼那被酒水呛个半死的女子,道:“都依公子。”
郁明汤见她如此干脆,松开手中的女子,将手中的酒坛递给曹管事。
曹管事带着讨好接过酒坛,小跑着下来将酒坛杵到倪天娇怀里。
倪天娇接过酒坛,昂首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潇洒恣意的动作引得众人侧目,完好的另一边侧脸在夕阳中氤氲出剔透的光。
真是可惜了这么完美的一张脸,郁明汤眼中露出一抹遗憾。
倪天娇将喝完的酒坛倒转,被打湿的纱帕,贴在她脸部的起伏不平处,郁明汤瞬间失了兴致,冲曹管事的摆了摆手。
“多谢,曹管事,这是银票,我要买金樽楼卖掉的贺不醉。”倪天娇将手中的银票和酒坛一并交给曹管事。
曹管事却不接,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这贺不醉,主子特别交代了明日就要卖到矿上做苦力,并暗示要人死在矿上,让他再无酿酒的机会,这贺不醉刚被卖到千人府,就有人要买他......
“贺不醉?他是何人?”郁明汤来了一丝兴趣。
“爷,是金樽楼原来的酿酒师傅,因着以次充好被主家给卖了。”曹管事有所保留。
“酿酒师?看来方才只让你喝了半坛酒是我估量错了,这半坛你也喝了,我就让曹管事把那贺不醉卖给你如何?”虽是轻飘的语气,但郁明汤的眼底却满是被戏耍的恼怒。
他不是看不出曹管事的有所保留,只是连续两次看走了眼实在挂不住脸面,一个酿酒师卖了就卖了,他倒要看看眼前的女子有多大的能耐。这半坛可是半步醉,七杯足以撂倒一个壮汉,他看了看女子纤细的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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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晃了晃手中半满的酒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早已浑身发热的倪天娇,看着那递过来的酒坛,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定定地冲三皇子道:“公子向来说话算话,小女子自当遵命。”
说着她举起酒坛,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唯有额头跳动的青筋在提醒着她这酒有多烈。
一饮而尽,反手倒扣酒坛,倪天娇红着眼尾,冲郁明汤低哑地说道:“酒尽。”
郁明汤看着她通红的眼尾,玩味地笑了声,冲曹管事冷道:“给她。”
曹管事这才叫来小厮,将贺不醉的身契拿来,递到倪天娇手中,他眼神中尽是一片不可思议。
倪天娇看着写着贺不醉名字的身契,努力看清那底部鲜红的官印,这才慎重的折好塞进腰间。她强撑着精神冲三皇子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公子,就不打扰公子雅致了。”
她捏紧了拳头,拉回落在横躺在地面上,醉死过去女子身上的视线,忽略五皇子如蛇蝎般阴冷的视线,扭头快步离开此地。
千人府门外,她强撑着精神翻身上马,视线中的街道都开始朦胧起来。酒劲极烈,她木然的手指甚至握不住手中的缰绳,只得拼尽最后的力气,双腿一夹马肚,朝着来时的路奔去。
......
“啊——”失声尖叫突然在厢房响起,尧鹿立刻紧张地闯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倪天娇那骇人的侧脸,方才幂篱摘下,还有纱帕遮挡,是以三人都未曾发现她侧脸的问题,只当她是为了重振凌楼去酒肆品酒不胜酒力。
尧鹿此刻顾不得男女之防,俯身细细端详倪天娇的侧脸,甚至伸出指尖在她脸上摸了摸,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绣球花的味道?
尧鹿抬起倪天娇的一只手,将指尖的粉末在她手背上抹了抹,果然那白净的手背很快就起了一片红肿的疙瘩,同她面上的疙瘩极为相似。
青衣女子眼中诧异万分道:“这是过敏了?可怎生如此的严重?”
尧鹿严重闪过一抹凝重,若只是醉酒倒问题不大,但是再加上过敏之症,严重起来怕是能要人命!
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头也不回地冲门外的贺不醉交待道:“马上拿着方子去不尧人药馆拿药!就说凌楼主子要的。”
尧鹿看着坡脚的贺不醉,想起倪天娇回来时带回的身契,以及满屋内浓郁的酒香令他脑子灵光一现。
这酒是皇宫的半步醉!
“我问你贺不醉的身契落在何处?”尧鹿咄咄逼人的视线盯着坐在床边照顾着倪天娇的女子。
“在......在千人府。”女子有些畏惧他的目光。
千人府,是曹岁那个杂碎的地盘,这半步醉怕是今日三皇子也在,怪不得......若不是天娇妹妹想出这么个法子,怕是很难全身而退。恐怕她这醉酒并不是去品酒了,而是被三皇子给灌了酒!那个叫贺不醉的人难道就如此的重要?
他要赶紧将此事报给逍哥,这其间的错综复杂怕是他这简单的脑子是想不明白了。
13. 今朝醉
乒乓作响的声音不停传入耳朵,倪天娇骤然睁开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咦?天娇小姐,你醒了?”昨夜的青衣女子今日一身灰衣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抬眼就对上一双冷厉的黑瞳,手中的动作不由滞了一瞬。
“你是谁?”倪天娇嘶哑的声音,如沙在纸面摩过。
“我是贺不醉的妻子,我叫李婉,”灰衣女子撑起倪天娇,贴心地将人拥在怀里,端起放在一侧的小碗,满眼宠溺地笑看着她,“来,喝点温粥,润润嗓子。”
自从昨晚贺不醉将倪天娇的身份告知她后,她就分外的心疼倪天娇,寻常人家的娇女,这个年岁都还被父母捧在手中娇养着,她不自觉地就将倪天娇视作自家的小辈。
后背的温热令倪天娇僵直了身子,她抬眼看去,李婉眉眼的心疼仿佛和母亲柳柔的面庞重合了起来,不觉间就被诱哄着连喝了几口稀粥。
“贺不醉呢?”倪天娇推开唇边的碗,不过几口粥,令她过度饮酒后的腹部一阵绞痛。掀被下床时,耳后的碎发落在脸颊带起痒意,她抬手抚上侧脸,光滑如初的脸庞令她眼中闪过诧异。
“天娇妹妹,你醒了,我能进来看看吗?”门外响起尧鹿的声音。
他等了许久都未得到应声,有些心急之际,屏风后走出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还是昨日的水蓝色衣裙,被李婉连夜洗去一身的酒味放在火上烤了一夜,今日不见一丝褶皱,可见洗衣之人的用心。
看着倪天娇恢复如初的脸蛋,他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还是白白嫩嫩的天娇妹妹比较可爱。”
倪天娇闻言,盯了他半晌,福身正色道:“谢谢你。”
如此诚意的道谢倒吓了尧鹿一跳,自从他调侃了她之后,她一直都对他爱答不理的,今日这道谢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看来,天娇妹妹人虽然冷了些,但同他一样也是个性情中人。
本来他还担心逍哥也是个冰疙瘩,这两人日后要如何相处,没想到昨日报信时,却发现那终日不见人影的燕阳隐在阴影里。
他上前去问才知晓,逍哥一早就将燕阳召回,守在天娇妹妹身边,生怕被宫中的人盯上,当真是宝贝的紧,亏他在千人府面前跟丢人之后心急如焚。
尧鹿真是越看越满意自家这小嫂子。
倪天娇睨着他那古怪的笑意,又冷下一张脸,朝着前厅走去。
入目却被焕然一新的凌楼惊到,昨日灰尘蒙蔽的厅堂,今日处处都散发着古朴奢华。
“怎么样?小嫂子,还满意吧?”尧鹿摇着手中的玉扇前来邀功,“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倪天娇瞪了他一眼,尧鹿自知失言,怎的就将心里的想法给叫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其实,这是逍哥交待的,天娇妹妹救他一命,只这一座没落凌楼怎可抵这恩情,所以就将这凌楼重新布置了一番,天娇妹妹可还满意?”
满意,自是再满意不过了,她赎回贺不醉后,身上的余钱就只够买回一批原料用来酿酒。除此之外,再匀不出半分,重新装点这凌楼。
所以,这是那人的赔礼?倪天娇心底对郁明逍的成见又打消了几分,环视一周后,她理所应当道:“尚可。”
尧鹿手中摇动的玉扇猛地在身前停下,看着前厅价值千金的装饰,他嘴巴张了张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些什么,真不愧是京中富家女!
他有些替逍哥担忧了,以他逍哥两袖清风的做派,能养得起这娇小姐吗?
......
金缕府,春夏和秋冬看着出去一趟回来后,倪天娇那略带苍白的脸色,皆是满脸担忧。倪天娇见状摆了摆手,让她们各忙各的,便和衣躺倒在床上,脑海中思绪万千。
还好,酒坊已经开起来了。
因着她昨日的醉酒,凌楼的更名开张只能放在晌午。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凌楼摇身一变正式更名为今朝醉,一反常态地放在中午开张,反倒是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好奇前来的百姓看着那空荡荡的酒楼,被吊足了胃口,只因倪天娇生了个闻所未闻的法子。
她让尧鹿同参加开业礼的百姓打了个赌,赌三日后金樽楼能酿出足够全城百姓喝的菊糯仙。如果酿不出或者酿不够,凡今日领取到空酒坛的百姓,都能免费得到一升糯米。若是酿出了菊糯仙,那就每人凭着今日领到的空酒坛免费得赠一坛菊糯仙。
此赌注一出,百姓皆是议论纷纷,那上好的菊糯仙只剩了个残方,就是有了全方,那也可是要耗时至少半月才能酿出的上好佳酿,就连金樽楼那样大的酒坊都没能酿出,这刚开业的今朝醉就敢放出如此豪赌。
左右都不会有损失,要么得佳酿要么得粮食,爱凑热闹的人纷纷挤到中间,嚷嚷着要领上空坛。
人潮散去后,今朝醉的三人担忧不已地看向稳坐在桌前品茶的倪天娇。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从怀里掏出一张酒方和银票一并递给贺不醉,道:“不醉师傅,这是菊糯仙的酒方,我相信你有能力在三天内,将后厅的十个酒缸盛满菊糯仙。”
前世贺不醉就是凭着摸索出的菊糯仙方子,洗脱了他被诬陷的脏名,只是后来李猊想要将方子据为己有,设计以李婉威胁夺了这方子,害死了贺不醉一家。
究其根本不过是李猊想要铲除一心跟随母亲柳柔的匠人而已,越是对母亲柳柔忠心,就越是他李猊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有除之才能后快。
三天时间是紧了些,但是因着凌楼的耽搁,现在酿不出也得酿得出,只因三天后就是玉雪国来金樽楼提货的日期......
她相信贺不醉!
只是,她此刻更为担忧的却是千人府五皇子那阴毒的视线。怕是她昨日的行径已经被他盯上了。
眼下,她羽翼未丰,在这个节骨眼就和皇家的人对上。她!没有胜算!放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
等,她只能等,等三日后贺不醉带来的好消息,有了第一笔收成才能继续后面的事,她要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的安排。
......
另一头的燕阳,看着躺在床上变了样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鲜衣怒马闯江湖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他眼底的情绪一阵翻涌,视线盯着尧鹿给少主施针,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后怕,一字不落地将倪天娇出了金缕府的一举一动,以及宫中的动静讲给床上的人听。
“你是说当晚还有太子和五皇兄的人?”燕逍语气平稳,仿似没事人一样,但那一头的冷汗却暴露了他在承受着何等的疼痛。
“是,和我们交手的人袖口内侧绣有覆羽,那是皇后孔氏一族死侍特有的标志。”兆凌回忆着那晚的情形,被他灭口的黑衣人,翻开袖口内侧有用暗金色丝线勾勒的覆羽标志。
“五皇子郁明治的人潜在暗处,混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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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郁明汤的人中伺机而动,就是后来被少主你杀了的那批人。”也是真正杀了燕妃的那伙人。
这句话,燕阳压在心底并未说出,但在场的四人皆是心知肚明。
“要不要属下找个由头,将此事捅了出去!”性子有些冲的燕阳,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不是时候。”燕逍静静地吐出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冲动。
“可是,少主你都一再退让至此,他们竟然还要斩草除根!倒不如应了他们的想法,夺了那位置!”燕阳终是咽不下这口气。
燕逍闻言,额间的青筋暴起,不知是伤疼的还是心痛的,竟破天荒的头一次没有反驳燕阳的话,令静静立在一侧的燕兆凌都转脸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他。
燕阳见着少主这般模样,自知失言,他将喉咙中的话咽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头一转疑问道:“那倪天娇行事颇为古怪,今日所为似是对三皇子的性子捏的极准。可是查过她的往来,除了和五皇子郁明治之间闹出过一些单方面的流言,未曾查到她和三皇子有过接触......
“而且,她今日的举动不像坊间传言那般,是个能被李猊和他现夫人轻易拿捏的人......
“李猊和他现夫人方荷似是默许,曹贵妃将倪天娇和五皇子郁明治扯上关系,眼下他们已经和曹妃搭上了线,私下已经和曹妃身侧的嬷嬷碰过几次面了。
“就在她们碰面后,京中就开始传出两人的有意的闲言碎语。
“这个倪天娇不得不防!”
燕逍脑中闪过那日倪天娇的娇颜。
那一日,大雨滂沱,腥风血雨,那如骄阳般的女子就这么驱散他头顶的阴霾、心底的绝望,如一束光照进他的眼里、心里。
女子那清冷的黑瞳就这么坚定地望着他,轻声问道:“要活吗?”
然后他就真的有了一线生机,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平静的面容下涌动着的烈焰,只因为透过她死寂的眼神,他看到了被她压下的晦暗和不甘,她也看穿了他......
“不必,她的目标不是我。”燕逍空洞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燕阳,自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在暗中护好她,不许宫中的人动她。”
燕阳听出少主言语间的慎重,对上一旁尧鹿揶揄的眼神,他压下心底的惊诧,低头应下。
燕逍做好安排后服下今日的药,便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
院内死角处,尧鹿打趣着燕阳。
“燕阳,你呀,就是个愣头青,你难道看不出你家少主的一颗芳心,早就遗落在那柳家小姐身上了。
“你倒好,还让逍哥堤防人家,逍哥巴不得以身相许,天娇妹妹可没瞧上咱家逍哥,那送出的燕家玉牌都被退了回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尧鹿“啪”的一声将玉扇收拢握在手心,冲燕兆凌的方向努了努嘴,“不信,你问他。”
面无表情的燕兆凌,毫不反驳的样子令燕阳心头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他咬牙道:“尧鹿,少主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关注这些。
“我看你的医术都是因为你的不务正业才退步了,少主的眼睛都这么些天了,也不见一丝好转,还有少主的腿......”
说到此,尧鹿的笑容凝固在唇边,手中扇动的玉扇都停了下来。
14. 倒矿盗贼
轰隆——
深秋的夜晚竟响起了惊雷。
倪天娇心跳得厉害,她起身捂上惴惴不安的胸口,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
心细的春秋听见里间的响动点亮烛台,绕过屏风靠近床榻。
“娇小姐,可是被雷声惊了?”
倪天娇放下心口的手,摇了摇头,正欲让春夏回去睡觉。
轰隆一声,烛火跳动,闷雷声远远传来。
不对,这不是雷声!
倪天娇突然忆起一伙人,一伙无恶不作的倒矿盗贼。
前世这伙盗贼,遍探群山,将明崇国的矿点踩得一清二楚。他们为了盗取金矿,用重金哄骗乞丐为盗金探路,草菅人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空了几座山,朝廷派出的重兵都未能抓住他们。
也是后来,周围列国虎视眈眈,明崇国岌岌可危之际,她追问五皇子郁明治有何应对之策时,才从他嘴里知晓,这伙人误打误撞发现了黄山孕有大量硫磺,这伙人就这样被他收编,藏进了自家温泉府中替他开采了大量的硫磺。
他由此私囤了大量的火药,所以才对各国的威胁视若无睹,后来的夺位之争中稳操胜券,赢下了大臣和百姓的拥护。
那时,她还因为这伙人的暴虐和郁明治发生了争执。只因郁明治下令,抓遍城内的妇孺集中到黄山,开采硫磺,炮制火药。这伙人却见色起意,对妇孺进行欺辱。
争执无果后,她回了柳家,才得知此恶行竟已经长达数年之久。之前都是秘密下令,捆了百姓家的妇孺到黄山强制劳作。只因城内的男丁都去了边疆守家卫国,再无人护着余下的老幼妇孺。而国家非但没有庇佑将士的家人,还借着支援边事的名义,将他们送入虎口。
据父亲李猊话里透露的信息,黄山被五皇子郁明治要走,打着打造皇家狩猎区实则私采矿藏,就是在一个雷雨夜之后,难道就是今夜!
倪天娇眼如冰刃,这五皇子郁明治哪里是打造皇家狩猎区,分明是为他自己打造了一个私人火药库,拥火自重!
现在,她拿到了黄山的经营权,就断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她起身从床下拿出一身黑色男装,利落地穿上转过身盯着春夏道:“春夏,我要你跟我做一件冒险的事,你怕不怕?”
春夏看着自家小姐的这身装扮,心底没有一丝犹豫和害怕,她拿过她手中另一套黑色男装,坚定地摇了摇头。
两人从窗缝里看着同样被雷声惊醒的光亮,待东西侧室亮起的灯盏都熄灭之后,这才顺着屋角摸进了漆黑的深山。
两人不知的是,随后一条黑影也跟了上去。
躺在侧室床上看似沉睡的燕逍,实则仔细地听着那间断的异样雷声,试图在脑海里黄山的地图上找到异响传来的方位。
又是一声闷响,床板都颤动了,他心底惊了一瞬,为了铲除自己,他们竟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不由得咬牙起身挪动双腿,只是起身坐在床边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燕阳听从他的指令紧盯着柳家小姐。在第一声异响传来时,燕兆凌就被他派去查探,此时屋内只剩了个毫无武力值的尧鹿。
尧鹿察觉到他的动作,紧张地起身摸黑来到他面前问道:“逍哥,你不能起身!”
“尧鹿,有没有法子让我现在就恢复视力。”燕逍按住尧鹿的手沉声问道。
“没有法子,你想都不要想,你的眼睛本就因为耽搁的时间太久,毒已经侵入神经。我说的能复明也只有五层把握,你说的那个激进的法子趁早给我忘了!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除非你真的不想要你这双眼睛了!”尧鹿破天荒地竟生了气。
“尧鹿,我问你,是活下去重要,还是眼睛重要?”
“我......”
又是一声不大不小的闷雷声响起。
“今夜,怕是不太平,我得先活着不是吗?”燕逍唇角扯出一抹无力的笑。
尧鹿看着他嘴角的那抹萧瑟的笑,心底分外的不痛快,他何时见过眼前人这般无奈的模样。
他犹豫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玲珑的墨色药瓶,小心翼翼的从中倒出一颗赤红的药丸,挣扎了几分,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丹,虽和你眼下所中的毒性相克,能压制片刻毒性令你短暂恢复视力,但是和你体内的慢性毒叠加却会......”
尧鹿看着一脸淡然的燕逍,狠了狠心道:“你吃吧,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是你也别小瞧我小神医的名号,早晚都得把你体内的毒给拔了。”
燕逍的手中被塞了一个药丸,他条件反射地捏住了那小小的一颗。
“记得留口气回来。”
尧鹿不再看他,沉着一张脸转身出门,拐进了他死皮白脸讨来的制药房。
他要尽其所能保下逍哥,那黄山他就不陪他不去了,他去了也只会成为逍哥的累赘。
燕逍听着离去脚步声,没有一丝犹豫将指间的□□丹吞下。
不消片刻,腹部热气上涌,带着难以言喻的,蚂蚁噬咬的痛感。他闭目转了转眼珠,眼眶的滞怠感消退,他眼皮抖动着缓缓地睁开。
燕逍漆黑一片的世界突然闯入了一片灰,灰芒中从窗户透出隐约的光亮,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贪婪地看着窗户上映出的亮光。
这欣喜不过片刻,他看着腿弯处被裹得肿高的关节,艰难地挪动到桌前,拿起尧鹿特意为他留下的匕首,咬牙忍痛将层层纱布划落,拿过一旁的黑色布条系在双腿关节上下打了个死结。
一身夜行衣的燕逍看了眼在药房忙碌的人影,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尧鹿手中杵药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那被自己锤得乱七八糟的药草,复又埋头毫无章法地捣着药。
......
踩着不稳的步伐隐在山间的燕逍,口中发出一声鸟鸣,不久便有一只通身漆黑的燕鸟自天际俯冲而来落在他的肩膀。
他摸了摸燕鸟的羽翼,口中发出一声奇异的调子,那燕鸟似通人性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心,扑棱着翅膀朝前飞去。
谁人都不知道,他遇刺那天,他拼尽全力将燕家家传的契荳种在了燕家的玉牌上。只是希望他死后,燕家的传家玉牌和契荳能够传给下一任手中。
但那天,倪天娇兴师问罪将燕家传家玉牌扔给他后,他却发现种在玉牌上契荳的子荳不见了,直到第二日他在倪天娇身上闻到了一股异香后,他才发觉契荳的子荳竟然被种进了她的体内。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契荳被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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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封在凤眼中,非特殊手法绝对不可能取下。就算取下,那契荳要真正种下,也需融进受种者的血中。
原本契荳的子荳是要种在燕家家主身上,而母荳是要种在燕家家主的另一伴身上的。子荳依附母荳,而燕家家主从来都是痴情之人,在夫妻关系中始终甘愿为辅。
此刻的他也来不及探究这子荳是如何种入倪天娇身上,为了能动用燕鸟的追踪术,他此刻不得不将母荳种入自己体内。
至于之后的事,等他们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再说......
他抬眼盯紧了前方的燕鸟,跟在它身后,朝着嶙峋的山攀爬着。
......
倪天娇凭借着前世从五皇子郁明治那看到的黄山硫矿的位置,选了其中最为险要隐蔽的一处。
她带着春夏爬过一座斜坡后,两个人贴在料峭的石壁上,朝着下方的火光处看去,那群人果然在此处。
因着雨势,人群中那泼了桐油的火把,火光忽大忽小地跳动着。
两人探头向下看去,正巧赶上新一轮的炸矿。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一身腱子肉独眼的刀疤男骂了句:“娘的!明明探过这个位置有金矿的,炸了这么深,金沫子都没见!老子今日非得给它炸个底穿。”
说着,他转身从身侧矮瘦如黑猴一般的男子手中夺过裹好的大包爆竹,看着天际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把准时间,点燃了引线,将爆竹投了进去。
轰隆一声闷响,洞口升起了黄色的烟雾,伴随着刺鼻的气味传来,洞口的五人神色一喜。
烟雾过去,带头的高个男子掩下眼中的探究,他转身看着余下的兄弟,打量着人选下去探路。
这次真是出师不利,绑来的几个探路乞丐都晦气的死在了半路,眼下也没有旁人可选,他只得把主意打在了自家兄弟身上。
只是大家都知道探路最是凶险,余下的四个人都避开老大的视线,故作忙碌。
高个男子自是不想损失自家兄弟,视线逡巡几圈,他余光一瞥,看到了卧在一角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黄狗。他大跨步走过去,朝着黄狗的肚子踢了一脚。
瘦骨嶙峋却垂着个大肚子的黄狗,凄厉地叫了声,夹着尾巴躲在了那被炸出的洞口一边。
“倒是把你这个小畜生给忘了,前几次体谅你怀着小崽子没让你下矿探路,白吃了这么多天饭,也该出出力了,好好探路,出来了就让你好好吃上一顿。”
高个男子一脚将那瑟瑟发抖的黄狗踹进了洞里。深不见底的洞口,远远地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
春夏看着这一切,眼中充满了怒火。
伏在另一侧的倪天娇却面无表情地盯着斜下方的五人,她在思索如何将这五人拿下,掩盖住黄山存在大量硫磺的秘密。
沉思间,一只黑鸟落在了她的肩头,亲昵地用身子蹭了蹭她的脸庞。异样的感觉令倪天娇身子一抖,她冷眼扭脸盯向肩头。
“啾——”
轻快的鸟鸣声自身后响起,落在她肩头的黑鸟,歪了下脑袋,扇了扇翅膀,在倪天娇的头顶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夜空中。
这异样的声响令倪天娇警惕地转头盯向身后的一片漆黑......
15. 心狠手辣
雨打怪石,陆离光怪。
燕逍紧贴在石缝中,屏住呼吸,右手朝一旁的草丛中掷出一枚飞镖,将那躲在其间避雨的飞鸟惊动,扑棱着翅膀远离这是非之地。
倪天娇看着身后掠远的飞鸟,这才收回视线,集中在斜下方的几人身上。
燕逍等了良久,才悄悄探头看了斜趴在不远处的两人,视线一转看着上方的石缝露出的一处缺口。他咬咬牙,单脚点石,旋身攀上那石峰伏在其间,将倪天娇和山坳间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山坳洞口的四人蹲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家老大来回踱步,沉默又紧张的气氛在几人之间流转,对视的视线里都带着心虚。
良久之后,高个男子开口道:“老二,你带着老五下去一趟。”
被点名的两人同时抬头,蹲在最远处的老二道:“老大,这狗还没报信,现在就下去怕是不妥。”老五握着手中的铁铲附和地点了点头。
“没时间了,老五身手矫捷,老二你经验足,这把头阵只能你俩上了,我会在洞口接应你俩。”高个男子俯身将洞里的粗绳极快地抽回,递给了两人,目光中是不容拒绝的狠厉。
两人接过绳子,对视一眼,自知无法改变老大的决定,低头将绳子在腰间多缠了一道,不再多言,矮身接次入洞。
洞口余下的老三和老四,避开高个男子的视线对视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劈铲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拴在巨石上始终绷直的粗绳,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洞外的三人连忙扑到洞口,一齐用力的朝外拉绳,边拉边慌乱的冲下方喊道:“二哥!老五!”
飞速拉回的绳子,突地断裂,三人猛地跌坐在地面。高个男子看着那断了的绳端,心底一阵窝火,猛地起身盯着身后愣在原地的二人。
“老,老大,我和老四下去再探,再探......”
两人拍拍屁股上的泥水,假装去拿探路的工具,弯腰的瞬间,二人不约而同地扬起手中的铁棍朝着高个男子夯去。
“你们......”高个男子一个不防,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被拍倒在地,脑后的血水在地面汇成涓涓细流。
春夏见到这一幕,捂紧了嘴巴。
“娘的!老二和老五还生死未卜,他就让我们上赶着送死,哪有这样的老大!”刀疤男踢了一脚地上的高个男子,放下手中的铁棍,拾起地上的绳子,摸了摸断裂的一端,上面沾着少量的金砂。
他搓了搓指间的颗粒,抬手给老四看,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这么心急,这儿真的有金矿!”
老四看了看他指间的金砂,眼中闪过一道诡光,道:“看来是个大金矿,现在只剩我俩了,怎么办?”
“老四,你下去,我殿后,我这膘肥体壮的,说不定得卡在半道。”刀疤男拍了拍他隆起如山包的大肚腩。
瘦猴男嫌弃极了,语气却温和道:“三哥,可是我下去也无用啊,我不知如何探矿?要不,一起吧,也能相互有个照应,说不定二哥和老五并没有死,还等着我们接应他们呢。”
头脑简单的刀疤男转了转眼珠,看了看瘦小的老四,谅他也不是自己的对手,道:“行,你先下,我随后。”
瘦猴男笑了笑,将断了的绳续上,又试了试结实度,这才扯着绳子慢慢地往下探去。刀疤男也挪动着笨重的身体朝下探去。
倪天娇见状,毫无预兆忽地起身,攀过石峰朝着山坳滑去。身后的春夏着急地跟上,小声唤着她,担忧不已。
上方的燕逍见状连忙撑着山体,越过拦路的石块,悄悄地跟在两人身后。
只见倪天娇快速的跑到那片泥泞中间,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眼眨都不眨的对着地上高个男子的脖子猛扎了一刀,转身反手利落的将身后紧绷的绳子一刀割断,起身将春夏背上的包裹取下,吹燃火折子正欲点燃拳头大小的黑球,余光扫到高个男子的尸体,冲愣在一旁的春夏急速道:“春夏,将那男子拖进洞里。”
“哎,哎......”春夏顾不上害怕,抖着手抓起地上男子的衣袖,吃力地将人朝着洞口的方向扯去,倪天娇见状收回盯着洞口的视线,赶来同春夏一同将沉重的男子丢进了洞中。
倪天娇再一次吹燃火折子,冷静的将黑球引燃,不带一丝犹豫的扔进洞里,拉过身旁的春夏朝着旁侧躲去。
“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扬起大片的泥水,两人的面上沾满了黑点。
待落石停下,倪天娇起身去看那坍塌的洞口,竟未被完全掩盖,她眼中的冷意更盛,这洞竟然如此的深。
她从春夏手中再次拿起一枚黑球,半塌的洞口一旁被炸翻出来的土微微的动着,倪天娇眼神一凛,放回黑球,抽出袖中的匕首,挡在胸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隆起的小土包走去。
高高扬起的匕首被一声细微的哼唧拦下,倪天娇盯着那露出的点点黄色渐渐变大,一只狗鼻子从土下探了出来,灰白的狗眼看到眼前的人,塞满泥土的狗嘴里绝望的哼唧着。
倪天娇收回匕首,冷眼看着黄狗流下湿漉的泪痕,奋力的刨着身下的土,挣扎出来,拖着一身血水卧到她脚边,痛苦地呜咽出声,那过分隆起的肚子一个起伏,挤出一只瘦巴巴的狗崽。
大黄狗费力将脐带咬断,衔着狗崽往倪天娇的脚间拱了拱,已然无神的狗眼还在不甘地替自己的幼崽乞求着一线生机。
倪天娇垂下的指尖动了动,终是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了浑身湿漉漉,叫都叫不出声的狗崽,她转眸看着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黄狗,呢喃了句:“能不能活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话落,黄狗似是听懂了话,狗眼中最后一丝光暗了下来。
倪天娇见状,转身将手中的狗崽放在春夏手中,拿过剩余的黑球,一鼓作气全部引燃,塞进了那洞口。
连续的轰隆声,终是将洞口掩埋,连同那条黄狗。
“走了。”倪天娇冷眼看着那片废墟掩盖了一切,转脸看到手足无措捧着狗崽的春夏,眼底带上一丝温度,自她手中接过狗崽,用布包裹起来,塞进怀里,沿着那伙盗贼辟出的一条小路,朝外走去。
燕逍躲在一侧,脑海中尽是倪天娇方才杀人不眨眼的动作和那怀揣狗崽的行为,沉静的星目掩下深思。出神之际,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他危险地眯起眼睛。
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竟从另一端跟上了前方的人,燕逍顾不上暴露的风险,从后欺身而上,反持匕首反插进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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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人的心窝,抬脚将另一人踹飞。
身后的动静令走在前的两人同时回头,就只见一蒙面黑衣人,极快的制住那仓皇逃窜的人影,右手夹住来人的脖颈,左手一个巧劲,手肘中的人就咽了气。
燕逍回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不自觉地松开手中的人,转身就逃。
“小姐,那人......”
春夏抬手指了指燕逍逃走的方向。
倪天娇拉回视线看了看横躺在地上的两人,看着装扮应是盗贼的同伙,她稳了稳心神,道:“先离开。”
......
“少主,你怎么在此?”
被倪天娇甩下的燕阳,突然出现在燕逍身前接住摇摇欲坠的他。
“别管我,去护着她俩。”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好了,你快去——”
“少主,她俩不会有事的,余下的人都被我解决了,漏网的两条鱼不待我出手,您已经解决了。
“我要先带你回去,兆凌已经从另一头赶过来了,会暗中护好她们主仆的!”
燕阳话里带着一丝急切,看着燕逍耳后黑紫的脉络,他心急如焚,看着听完他的话,不再抗拒的人,他架起他,脚尖一点,掠过山头,朝金缕府冲去。
......
主屋,盈满满室药香,倪天娇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这么大的药味?”
秋冬将狗崽放进篮子用小姐的披风盖上,这才赌气答道:“还不是那尧鹿,一夜未睡,在那药房煮了一夜的药。
“那不,桌上还有他刚送来的汤药,说是对小姐的寒症大有益处,小姐快趁热喝了。”说着秋冬将桌上的浓郁的黑色药汁端了过来,带着几分赌气。
她在气自家小姐又一次不带她私自行动。
倪天娇破天荒地接过秋冬递过来的药汁,假装抿了一口,就端在手中不动了。
秋冬叹了口气,道:“我去给小姐您拿蜜饯过来。”
倪天娇看着秋冬出门的背影,熟练地将碗中的药倒进了窗台的花盆中,坐回桌前陷入沉思。
她思索半晌,放下手中的碗,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理了理衣袍确认无破绽后,来到了隔壁侧室。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了下来。
尧鹿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走了过来,将她的动作瞧了个一清二楚。
“天娇妹妹,来看逍哥?”
倪天娇有些不自在地“嗯”了声。
尧鹿严肃的脸色缓了下来,温声道:“跟我来,刚好我要给逍哥送药。”
“他这是又受伤了?”话里带着试探,倪天娇脑海里浮现黑衣人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眸。
“旧疾又犯了而已,不碍事。”话说得轻柔,只是那捏着药盅的指尖却泛了白。
两人言语间,房门由内被兆凌打开,燕逍斜靠在床边闭着眼睛,一脸病态。
“天娇小姐,我这腿,失礼了......”
“无碍,你......”倪天娇见他这副模样打消了心底的几分猜测,想到那山中横趟的两个人,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我有一事想请燕公子帮个忙......”
16. 菊糯仙
颠簸的马车上,尧鹿再一次和倪天娇同乘,他这次没有再摇那把玉扇,反倒是正襟危坐。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天娇妹妹,这次可是你请我帮你忙的,你可不能再做那过河拆桥之事了。”
“尧鹿小神医,天娇自是不敢,上次也是情势所迫,这才将小神医给遗忘在衙门,天娇给您赔不是。”倪天娇手上做了个行礼的动作,身子却丝毫未动。
“咳咳咳,”尧鹿见她如此,面上倒有几分不自在,“倒也不必如此生分,叫我尧鹿就行,咱们都是自己人了,日后需要我出马的事情,直接和我说就行,不必征求逍哥的同意,我的事情我还是能做主的!”
倪天娇眼神闪了闪,这尧鹿怕是误会了什么,昨日她请燕逍帮忙,是希望他能帮忙处理黄山深处的两具尸体。如今,她无人可用,不得已只能求到他头上。昨夜的尸体若是不处理,引来官府的人,他燕逍也别想在金缕府过踏实日子,这其中利害关系,自是不用她过多解释。
经此一事,她和燕逍算是两人互捏把柄,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让尧鹿今日同行去京中,是燕逍主动提起的,此事她可是对他只字未提。
今日就是今朝醉承诺兑现的日子,这其中必然有自家金樽楼的眼线时刻盯着,当然也少不了京中张家和曹家两大商贾。
她不便露面,只得暂借尧鹿一用,想必今朝醉发生的事,尧鹿当天就已经事无巨细地讲给燕逍听了,他燕逍倒是个有心人,竟将日子记得这般清楚。
......
还未临近中午,今朝醉的门前已经聚集了大批的百姓翘首观望。倪天娇同尧鹿从后门入内,静悄悄的院落,令她产生一丝不好的念头。
她快步走进后院,原本有序的十个酒缸竟然不翼而飞。她心底一沉,西侧连廊尽头突然传来细碎的人声。
贺不醉和妻子李婉小声争执着什么走来。
“不醉师傅。”倪天娇出声打断两人的争执。
贺不醉抬头看见出现在后院的二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道:“天娇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婉儿,快去备茶,让小姐和公子歇歇脚。”
“不忙,不醉师傅,这怎么空了?”倪天娇环视一圈意有所指地问道。
“这......”贺不醉避开她灼人的视线。
“这什么,还不快快将那菊糯仙的情况告知给天娇小姐,说不定还来得及。”一侧的李婉焦急道。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倪天娇直视贺不醉,“昨日的信中不是说已经成功开坛了。”
“天骄小姐,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贺不醉一拍大腿,率先朝着后厨的位置走去。
......
消失的十缸酒坛就这么整整齐齐地挤在后厨里,其间的间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十缸中有五缸都被揭了盖子,余下的五缸仍未开坛。
倪天娇走近其中掀了盖子的一缸,扑鼻的酒香袭来,她拿过挂在一旁的酒勺,舀了一勺凑近抿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酒香中夹杂着糯米的醇厚香味,又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菊花的涩意。
身后好奇的尧鹿顺势也拿起酒勺舀了一勺,细细地品了品,道:“好喝!”
他不知为何贺不醉一脸愁容,只觉得这酒味和他之前喝的别的酒水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又辣又苦的紧。
不对,味道不对,倪天娇眉头锁紧。
和前世她喝到的菊糯仙的后味不同,真正的上品菊糯仙后味是甘甜,而不是苦涩,这酒不对,凡是会品酒的人一喝便知,这酒废了。
贺不醉一看倪天娇皱起眉头,他就知道她也品出了这酒的不对,他内疚地来回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倪天娇并未开口,她侧过身子将所有开封的酒坛尝了遍,抬眼看了后排未拆封的酒坛,探身将上方的封口“唰”地揭开,拿起酒勺舀了一勺,细细品着。
未开封的菊糯仙比起开过封的菊糯仙后味更加苦涩,这酒如果就这样让人去品,可是会自打脸面的。
良久的沉默在后厨蔓延开头,贺不醉嘴巴张了又张,看着倪天娇凝重的神色,半天都说不出话,不由得抱头蹲在了地上,一脸愧疚。
“不醉师傅,你将酿制的步骤详细地写下来,我要看看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倪天娇放下手中的酒勺,看着缸中泛着金色的酒水陷入沉思。
这菊糯仙前调和中调的味道可以说是比上一世她喝到的味道还要醇厚,只是这后调......就太不对味了......
贺不醉从一大摞废纸中挑出一张递给倪天娇。
她接过,细细看去,技法和用量都没错,问题到底出在哪?
她脸上的凝重令在场的三人大气不敢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直到不远处灶台烧火的噼啪声惊醒她。
对了,温度!
“不醉师傅,你是何时将酒缸搬至后厨的?”
“一开始就搬到后厨了,因着三天内需要酿出这菊糯仙,眼下这天气,放在室外怕是根本来不及。”
“那灶台里的火是何时烧上的?”倪天娇看着灶台里残存的火光。
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贺不醉立刻答道:“昨晚就烧上了,温度高些,能够加快发酵的速度......”
贺不醉顿了下,眼睛一亮,激动道:“可是这温度的原因?”
倪天娇走到灶台旁,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嗤——”的一声,扬手将那炭火浇灭,转身对贺不醉道:“不醉师傅,去买些冰块加到缸里。”
“哎,哎,这就去,我这就去,”贺不醉慌不择路,“婉儿,走,这京中卖冰的地方你比我熟。”
“别着急,喏,银子,”尧鹿丢了一袋银子给贺不醉,“就在这京东街尽头有一家冰铺,这个季节用冰的人家也少了,这些钱应该够用了。”
贺不醉托着手中的银子,抬眼不确定地看着倪天娇。
“去吧。”倪天娇看了那银袋子半晌,才点头应允。
待贺不醉夫妇二人离开,她才看向一旁的尧鹿,道:“谢谢,下月一定双倍补上。”
“不必,”尧鹿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今后,这今朝醉的好酒各给我留上一缸就行。”
“好。”
尧鹿诧异地望着倪天娇,看着她黑白分明认真的双眼,翘起了唇角,从腰间抽出玉扇,愉快地摇了起来。
......
浮满酒缸的冰块,并未给屋内的四人降温,四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棱角分明的冰块渐渐被消弭了棱角,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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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金色的酒水中。
倪天娇率先上前一步,拿起一旁的酒勺舀了一勺,余下的三人均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酒入喉咙,带起一阵震颤,倪天娇的眉头舒展开来,冲身后的三人笑道:“尝尝看!”
三人忙走近各自面前的酒缸,品上一口。
“嗯?味道变了,更顺滑了。”尧鹿睁大了眼睛,顺道又舀了一勺。
他是最不爱吃酒的人,总觉得喝酒就是一碗辣椒水下肚,从舌头一直辣到胃里,这菊糯仙倒更像是甘露,很好下口,喝完肚子暖暖的,一不留神就喝了好几口。
“尧公子,可不敢贪多,这菊糯仙后劲大着呢——”贺不醉一改愁容,笑容满面地看着尧鹿贪嘴的模样提醒着他。
贺不醉不说倒不觉得,尧鹿这会儿觉得有些热气上头,他甩了甩头,试图赶走脑子里的雾气。
倪天娇见状扬唇笑了起来。
一瞬间,尧鹿好像知道了为什么逍哥如此偏爱这个姑娘的原因了。
......
“当——”锣鸣声吸引来更多的人驻足观望。
红着脸颊的尧鹿挺直胸脯立在今朝醉的大门外,一脸骄傲的昂着头,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言笑晏晏大声道:“今朝醉不负所期,今日如约敞开大门,欢迎大家前来品鉴这上品菊糯仙——”
人群终是将信将疑,大多人都是一手拿着空酒坛,腰间还挂着装粮食的布袋。
“走!我倒要尝尝这上品菊糯仙喝了能不能成仙!”人群中不知是谁起头喝了声,引起一片哄笑,大家一哄而入,将今朝醉的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倪天娇立在二楼,透过薄纱看向厅内,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小厮,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名小厮是金樽楼的跑堂。看着那小厮偷偷摸摸的模样,倪天娇勾唇一笑。
她视线一转,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盘踞京西街的张家公子张墨,他竟亲自来了,看来这菊糯仙的吸引力不小。
人群中竟然没看到曹家的人,倪天娇敛下眼皮,心底冷哼一声,怕是这曹家就等着今朝醉和金樽楼对打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什么酒嘛?苦死了、苦死了,大家尝尝看,这就是他们今朝醉口中说得上好的菊糯仙,骗子!”率先领到酒水,长相贼眉鼠眼的小哥,气愤地将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放到桌面上,吆喝着周围的人来评评理。
看着好几个人品完酒坛中的酒水,均是一脸苦相连连吐舌的模样,正在排队打酒的其他人看着刚装满的酒坛,有些犹豫。
“哪来的闹事之人,少来诬陷我们今朝醉,”尧鹿气不打一处来,说着他舀了一勺酒倒进酒杯中,昂头一口饮尽,“各位放心品,出了事全权由我今朝醉承担!”
“大家别信他,他喝一口,咱们喝的可是一坛,根本没法比,而且就三天,能酿出什么好酒,还是去老店买靠谱!”人群中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一句拱火的话。
“你——”尧鹿从台上冲下来,擒住小厮的手,“你是对家的托吧!”
眼尖的尧鹿一眼看到了他指尖的白色粉末,另一只手捻起放在鼻下闻了闻,厉声道:“苦肠散!”
百姓一阵骚动,虽不知这苦肠散是何物?但看尧鹿的脸色,这定然不是什么好物!
17. 抢单
“报官!你这小厮不安好心,竟然在酒中下了苦肠散,这苦肠散味苦,本是味极好的药材,但若是和酒水合在一起,就成了穿肠毒药!”
此话一出,喝过同一坛酒的人纷纷用手抠着喉咙催吐。就连刚刚引起骚动的小哥,都一脸惨白。
怎么会是苦肠散?那人明明说了是黄连,用来破坏味道的!怎么就成了穿肠毒药,这下了药的酒,他喝的最早,此刻腹部突然绞痛难忍,他眼里的恐惧溢出。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知道那是苦肠散,是......是金樽楼给我的,说......说是黄连,用来破坏你们的酒水的.......与我无关啊!我也是被骗了,我不想死,求求了,救救我救救我!”
他痛苦万分的模样,令人群开始躁动慌乱,尧鹿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举高,大声道:“我这有些药,可减轻些毒性,喝过他这坛酒的人服上一颗,尽快去医馆。”
此话一出,惊惶的人群安静下来,喝过那坛,被下药酒水的人并不多,服下解药后,看着下毒之人被官府之人带走后,场面终于得到控制。
前来品酒的人经此一闹,也失去了几分兴趣,反倒多了几分堤防,纷纷放下空酒坛就要离开。
“是苦是甜,是真是假,各位也得相信自己的味觉不是吗?那下药之人分明是惧怕我们真的酿出了那菊糯仙,各位如果不抓紧今日这个机会,来日再想品上一杯,可是要花上一锭银子。”
二楼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在这一群大老爷们的嘈杂中显得分外的明显,众人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二楼竟还有个女子。
“各位既然都是冲着这菊糯仙来的,何不尝上一口,反而要轻信他人之言。我身为女子都知晓万事当不困于惑言,相信各位豪士也应是如此。”
厅中的男子闻言连连点头,那出了问题的酒水,又不关今朝醉的事情,若是真的错过这菊糯仙,怕是真的会后悔,众人便招呼着打酒的小厮快些盛酒,迫不及待的要尝尝这佳酿。
落座在一角的张墨听完此话,勾唇一笑,好厉害的女子,三言两语将男子的地位捧得如此之高,怕就是这酒真的不好,也不会有人说出难听话。
“少爷,酒打来了。”张墨的贴身小厮捧着酒坛来到他的身边。
“打开。”
“现在就喝吗?这酒还不知......”
“回家喝出了问题,谁又说得清呢?”张墨边说边揭开了酒坛的封膜,转身取过桌上的酒杯,小厮俯身倒满一杯。
张墨看着杯中金黄的液体,抬手将酒杯放在鼻下轻嗅,扑鼻的酒香令他眼露诧异,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这竟然真的是菊糯仙,甚至比爹爹藏起来的那坛菊糯仙味道还要醇厚。
不出所料,喝到酒的人,开始止不住地夸赞,庆幸自己没有轻易离开。
尧鹤眼中带着几分敬佩,看向二楼的方向,若不是倪天娇出声,怕是下一秒他就要拂袖走人,他身为小神医,从来只有别人求他的份,何时有人胆敢质疑他!幸好,这一切并未失控,听着百姓啧啧称赞的声音,他像是打了胜仗的大英雄一样昂首挺胸地和人碰杯。
倪天娇看着这一切,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她离开二楼转身上到三楼的窗口,朝着斜对面靠近京圆汇的金樽楼看去。
几匹上好的白马喷着热气,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似颇不能适应明崇国潮湿的气候。
果然,玉雪国来人了——
倪天娇唤来贺不醉,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他转身快步下楼,双手掂了满满的酒坛,朝着金樽楼走去,倪天娇就站在三楼盯着他一摇三晃的身影,朝着金樽楼走去。
......
“你们金樽楼现在就是这样做事的!这酒!是要供给玉雪国皇室成员饮用的,你们竟敢糊弄道我们风雪饮头上来了!”
一袭白衣的高个男子闻言,抽出佩剑,扬手将桌上的酒坛劈碎,反手将剑尖架上李丁的脖颈,冷着眉眼一副拿他抵债的模样。
李丁连连讨饶:“贵客,贵客,别冲动,定是小厮上错了酒,我这就让他们把金酒拿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利剑,却朝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连连赔罪。
这方夫人真是不安好心,他就说怎么今日将金樽楼的操持事,也交给了他,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呸——这方荷真是个抠搜的,这种和玉雪国合作的大单,她都敢偷工减料,老爷也不管着点。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那贺不醉分明是替人背了黑锅,真正以次充好的人是她方荷!
李丁偷瞄了眼坐在大厅头戴冠玉的男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上哪给这些大爷弄来那真正的金酒。看着几人不好惹的模样,他心底一阵害怕,抬脚就想溜走......
......
贺不醉在金樽楼外溜达了几圈,手中的菊糯仙都送了好几轮了,也没见倪天娇口中那群玉雪国的人出来,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之际,金樽楼里出来了几位面带怒容的高个男子,身后的几人抬着几口重重的箱子朝着马车上搬去,这几人那身量远高于明崇国百姓,一身白衣明晃晃玉雪国的标志,他忙不迭地吆喝道:“菊糯仙——菊糯仙——今朝有酒今朝醉——上好佳酿酿今朝——”
正欲旋身上马的几人,听到菊糯仙的名字,齐齐侧目。
贺不醉反倒不去看他们,招呼着过路的人,推销着自己手中的酒。
“你说你这是菊糯仙?”头戴玉冠的男子在贺不醉面前停下,盯着他手中的酒坛。
贺不醉眼睛一亮,拉住面前男子的手,将手中的酒坛递给他,道:“这位爷,尝尝我家的菊糯仙,佳品!”
说着他打开手中的另一坛酒,拉住另一个过路的路人,卖力地推销着,但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白衣男子的动作。
只见白衣男子身侧之人接过男子手中的酒坛打开酒塞,拿起酒坛上坠着的小酒盅,倒出半杯试探地品了一口,冲白衣男子点了点头,随后拿起另一只酒盅又倒出一杯,将酒盅递给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接过,凑近品了一口,面上露出一抹诧异。
贺不醉捕捉到这一幕,将手中最后一坛酒送给路人后,嘴里嚷嚷道酒怎么这么快就分完了,火急火燎地要回酒肆。
白衣男子见状,忙拦住他,温声道:“这位先生,敢问这酒出自何处?”
贺不醉见状作恍然大悟道:“公子是不是也觉得我家酒不错!”
“自然,这菊糯仙果然名不虚传,可否为我们引荐你家主事之人,我们有意诚信求酒。”白衣男子言辞恳切,不似作假。
贺不醉闻言喜笑颜开,道:“各位随我来,就在前面的今朝醉。”
“今朝醉,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名字!”
一行人很快来到今朝醉的门前,玉雪国的人打眼瞧去,来往不断的人都手中一坛酒,和方才分外冷清的金樽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人将这情境看在眼里,对今朝醉又多了几分好奇。
贺不醉将几人引进二楼,那里倪天娇在等着他们。
......
白衣男子掀开幕帘,一身蓝裙的蒙面女子静坐在桌旁,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请坐。”
白衣男子闻言,撩开衣袍在女子对面坐定,看着面前的女子拎起茶壶,行云流水的布茶。
年纪轻轻的女子一手泡茶功夫出神入化,动作仿似上了年纪的长者,沉稳沉静,那这今朝醉如日中天的生意就不难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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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倪天娇做了个请的手势,白衣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可是他来明崇国可不是为了喝茶的,他放下手中的杯子,道:“不知少东家如何称呼?在下想和少东家做笔买卖。”
“公子可是为了我家的菊糯仙而来?”倪天娇不答反问。
“是,实不相瞒,我们原本同金樽楼有约,”提到金樽楼,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是金樽楼眼下酿的金酒已经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恰巧今朝醉的菊糯仙品质绝佳,我们有意购进大批菊糯仙,少东家可有合作意向?”
倪天娇直视他,道:“合作意向自然有,只是这菊糯仙,公子想必也知,早已经失传,如今我这今朝醉酿出此等佳酿,也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怕是成本上......”
“少东家不必担心,”白衣男子说完转头冲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去将箱子都抬进来。”
男子的侍从手脚麻利得很,不消片刻,十个红木雕花大箱就被抬了进来。
“打开。”
侍从将木箱打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就这么明晃晃地躺在箱子里。
倪天娇见状,眼中无任何波动,面纱后的朱唇轻启:“公子,这是要长期合作?若是长期合作这么点金条可是不够,若是一锤子买卖,看在公子如此爽快的面子上,今朝醉定然也不会叫公子吃亏。”
“若是今朝醉能保证品质,长期合作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像那金樽楼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偷工减料,怕是今朝醉要赔得比今日的金樽楼还要多——”白衣男子端起茶盏浅啄了口清茶。
“金樽楼?”
倪天娇提起金樽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没能逃过男子的眼睛。
“烦请公子不要将我的今朝醉和金樽楼相提并论,如今的金樽楼,它不配!”
白衣男子勾唇一笑,抬了抬手中的杯子,道:“是在下失言。”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你们今朝醉今年的菊糯仙我们风雪饮包了,这身后的十箱金条就是定金,少东家意下如何?”
倪天娇起身从大开的箱子中拿出一块金条,在手中掂了掂,看着漆木箱上柳家的标志,唇角挂起一抹满意,转身同白衣男子道:“这笔生意,我们今朝醉可以同风雪饮做,但不是这么个做法。”
“哦,那要如何做?”
“这十箱金条,可以作为定金,今日你们风雪饮就可以将剩下的五缸菊糯仙拉回你们玉雪国,但是后续的履约条件,除了一个月后你们付完剩余的十箱金条之外,我还要加个条件,如果你们做不到,那咱今日的合作就只当没谈过。”
白衣男子好奇道:“说说看。”
“我要今日金樽楼发生的事在玉雪国、明崇国、棉赐国、广古国传遍大街小巷!”倪天娇紧盯着白衣男子的眼睛。
“成交!”白衣男子起身,“剩余的五缸菊糯仙在哪?”
......
满载而归的马车,平缓地在城中碾过。
尧鹿看着那满满十箱的金条,忍不住地咋舌。
“尧鹿,金条你拿去两箱,欠你......你们的,应该能清了。”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尧鹿也算是多次出手相助以解她的燃眉之急。还有这凌楼,白拿不是她倪天娇的风格,这两箱金条都足以还清所有,她不想欠任何人。
倪天娇收回落在金樽楼的视线,不再去看那鼻青脸肿的李丁一群人跳脚,她朝贺不醉吩咐道:“不醉师傅,这金条我带走一箱,其中的两箱金条全权交由你们夫妻二人用于经营今朝醉,我要让今朝醉的名声在这京中打响!
“余下的五箱金条麻烦您给我全部买成牛和粮草送到温泉府。”
“买牛!?”
18. 矛盾的她
一晃整月有余。
山间的夜愈发凉如水,冬日的冷意在这深秋的夜里张牙舞爪。
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倪天娇专心致志地坐在草垛上,手里似乎拨弄着什么。
燕逍转动轮椅本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练习行走,看到她之后却停了下来,他莫名对她有些好奇。
许是那日吞了□□丹,如今他的眼睛倒是能重见日月山河了,只是会时不时的短暂失明。此事除了尧鹿外还无人知晓。因着胎里带来的毒素又开始反噬,再加上那晚强行行走,导致他腿部的经络堵滞,以至于到现在都还不能正常行走。
实在不想让人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燕逍只能避开所有人在深夜加练,只是没想到,今夜还有一人仍然未眠。
夜色里的小厨房,因着辟出一半空间给尧鹿做了药房,剩下的空间越发显得逼仄。倪天娇的侧脸就这么在晕黄的烛火下,漾起一层金光,如同那日伞下的少女一般,充满了生命力。
燕逍蹒跚着靠近那暖光,这才发现女子背靠着草垛,怀里团着一团毛茸茸。她不住地用手抚过那一团,嘴角挂着暖暖的笑意,神态间尽是对那一团的喜爱,不似作假。明明她白日里还对那一团嫌弃不已,令她的侍女不准那小畜生入屋。
愣怔间,女子原本清泠的声音此刻满是柔软,只听她不住地念叨着:“你这奶狗,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今晚你就满月了,我看就叫你‘旺财’吧,贱名好养活。”
“你喜欢这名字不?喜欢你就叫两声。”语气里尽是对自己起名的满意。
女子怀里的奶狗仿似极通人性,在她怀里小声地哼唧了两声。
“那我就当你应下了,旺财,旺财。”
女子的声音里满是愉悦满足,此刻她的模样才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之姿。平日里的她,总是冷着一张脸,无论她的侍女和师父如何从旁开解,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无论他们何时问起来,她又总是翘起嘴角一副娇俏的模样说着无事。
燕逍何时见过如她这般的女子,往日里那些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面上矜持高贵、品性高洁,私下里却是满盘算计。一个个想方设法接近他,不过是......
一为权,二为财,三为了他这皮囊,是以他从未给过她们好脸色。
他头一回如此客气对待一个女子和算计一个女子,都发生在眼前的女子身上,连兆凌和燕阳都连连称奇。
不知为何,他碰上她总是存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想靠近她,将她身上蒙着的纱揭开,看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心思,他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产生过。
看着此刻慈眉善目的女子,若非亲眼所见,他怎么都不会和那雨夜出手果断的女子联系到一处。
出神间,左腿一个不支,身子歪斜着撞上了窗框。
倪天娇猛然抬头:“谁!”回头的瞬间对上一双黑眸。看清窗外的人后,她将手中不安的狗崽放回靠近灶台旁的狗窝中,轻轻摸了两下安抚后,转身出门。
“你何时能看到的?”倪天娇又恢复成她面对外人的那副冷脸。
燕逍沉声道:“前几日,但是这眼睛时好时坏。”这话倒是真的,刚刚的紧张就令他眼前黑了一瞬。
“这么晚了,你不睡到这来做什么?”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
“实在是躺得太久了,活动下腿脚才能尽快地恢复正常的生活。”燕逍说着,踉跄着朝轮椅的方向走了两步。
倪天娇见他行走如此困难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一步步挪到轮椅前,费劲地屈膝坐下。
短短几步的距离,就让他出了满头的汗,倪天娇见状心底的疑虑淡了几分,冷声道:“你这腿最好不要心急,小心得不偿失。”
燕逍看着女子转身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多谢娇小姐关心。”
不待他转回侧室,尧鹿火急火燎地蹿了过来,嘴里小声地骂道:“逍哥,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过度用你的伤腿!你真想坐一辈子轮椅吗!”
“你怎么来了?”燕逍打断他的碎碎念。
“采药回来碰上天娇妹妹了,她告诉我的,”尧鹿话一顿,语调陡然一转,“逍哥,你不会是在演苦肉计吧?”
不待燕逍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嗯,看来是失策了,天娇妹妹不吃这招。”
燕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如果耳朵能闭上的话,想必这会儿已经被他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哎,逍哥,要不我教你几招,你肯定是演太差了,被天娇妹妹看穿了,她才会这般对你,天娇妹妹人看着是冷然了些,但是她心地颇软着呢。”
“我没有演!”燕逍咬牙切齿。你要是见着你口中那心软的天娇妹妹,一出手就是夺命补刀,且心狠手辣地活埋了几个人,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认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妹妹。
燕逍摁了摁太阳穴,真想把他的嘴堵上。
两人还在这边拌嘴,倪天娇那边已经暗自打算撵人了。
......
贺不醉动作很快,短短七日,几乎将周边养牛的人家滤了个遍,京郊几乎所有的牛短时间内都被聚集到了黄山。
柳伯和连尊师父七日前就将那温泉府收拾了出来,住到了温泉府里,以避免柳家人时不时地盯梢发现金缕府的存在。
因着买来的最后一批母牛近日产崽,春夏和秋冬也搬去了温泉府帮忙,今日恐怕是忙到脱不开身,倪天娇这才亲自来喂那只救回来的奶狗,平日里她只需按点提醒秋冬给狗崽喂奶即可。
近几日,她都不怎么出后院,是以今晚突然见到燕逍,心头突然起了几分思量。
她救下燕逍已然过去了两个月有余,从最初的担心,到随着风声过去,她竟渐渐地将此人给忽略了。今晚见他已经好了大半,也是时候将人给打发了,毕竟她下一步就要在黄山进行大动作,外人还是不要再留在此处才好,得想个法子将人赶走......只不过在赶人走之前,再敲上一笔就更好了......
因着此事,辗转了半夜的倪天娇,法子没有想出半点,却被春夏带来的消息给夺去了思绪。
柳家来人传话了,说是老爷想她了,让她回家一趟。
她当即冷哼出声,这哪里是她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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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分明是有人借着她在黄山养牛一事想做点文章,不过,她可不怕。
......
柳家前厅,倪天娇一踏进去,李猊、方荷、李沉鱼、郭媚、连着那经常不见人影的李志都整整齐齐地坐在厅内。
这就是他们想她的架势吗?她在外养伤月余,此刻见到她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上一句关心的话。
倪天娇掩下眼里的冷漠,面上挂起浅笑,道:“天娇回程见到了街边卖酥糖的小贩,想着爹爹爱吃,就买了点,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让爹爹、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久等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糕点放到桌上,接着道:“天娇一去近三个月,属实也很想爹爹,但是奈何落水后这身子骨不争气。”
接着她话头一转,言语间带着小女儿的娇嗔,道:“不过爹爹也是,这么久了都不曾看过天娇一次。”
此话一出,李猊的脸面有些挂不住,本来欲脱口而出的责骂又被咽了回去。
一侧的方姨娘见状打着圆场,道:“天娇怎能责怪老爷,你走后,老爷日日挂念你,生意都顾不上,导致咱家的生意接连出状况,这才抽不出时间看你,你也该多体谅才是。”
“啊!”倪天娇故作惊讶,“柳家的生意出什么问题了?”
“还不是那玉雪国的酒契被毁了,这么大的长期进账单,就这么一下子说没就没了,怪只怪某些人自作聪明。”下方的郭媚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着,令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倪天娇满眼心疼,嘴里信心满满地宽慰道:“爹爹,别怕,天娇在黄山上养了好多牛,马上冬日了,等我把牛养肥,咱们就可以把牛卖了赚钱!”
这一番话,反倒令李猊原本的质问还未出口就胎死腹中。
一旁的李沉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讽刺道:“柳夫人的经商头脑,看来是一点都没有传给姐姐你啊——
“姐姐你该不会不知道你买去的牛都是犁地的老黄牛,肉柴得要死,根本就卖不出去吧。”
“啊?怎么会这样啊?”倪天娇慌乱不已地看向李猊,又故作镇定道,“不怕,前几日有好些母牛产下了牛犊,待牛犊长大就能卖钱了。”
“等你的牛犊长大,怕是冬日就要过去了吧,到时候还有谁会买这么多的牛肉!”李沉鱼毫不留情地打击着她,“你这买牛的钱可不少,不会是你从本家账房上支出的吧?”
李沉鱼的话终于问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里,只除了倪天娇。
她就知道李猊一直固执地认定,她的母亲柳柔死后给她留了一笔私产。他旁敲侧击了许久,都没能从她嘴里得到丝毫线索,这才一分多余的银钱都不给她,只为逼她拿出母亲柳柔留下的私产。
简直是可笑至极,柳家所有的财产早就被母亲柳柔白纸黑字在府衙立得一清二楚,她这个便宜后爹就是不死心。
今日,她倪天娇就让他死了这个心。
“妹妹,没有方姨娘的允许,我怎么可能支得出本家账房上的钱呢?我花的都是我娘留给我的私房钱!没有花账上半分钱,就是真的赔钱了,也不会伤柳家分毫!你大可不必如此!”
19. 各怀鬼胎一
此话一出,主位上李倪的视线就凝了过来,气到浑身发抖,他嘴里不住地呵斥道:“胡闹至极!胡闹至极!”
厅内的众人见老爷生气,登时噤了声。
倪天娇一脸后怕地看着黑了脸色的李倪。
“天娇,你娘给你留下私钱一事,为何不告诉爹爹!”李倪脸色分外难看,握在椅子上的手青筋暴起。
“娘不让说......”倪天娇怯怯地看着他,“娘总共也没留下多少钱,天娇想着这次终于有机会能够为家里做些什么,这才将所有的金条都买了牛......”
“你,你是说所有的钱都买了牛!”李倪语调上扬,一副气急的模样。
倪天娇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嗯,五箱金条都买了牛和草料......”
李倪一手捂上心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侧的方荷和郭媚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五箱金条!那可是五箱金条!放在以前的柳家是断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的柳家已经大不如前,看着是光鲜亮丽的模样,实则内里早就是腐木难雕。
昨日的金樽楼刚赔进去十箱金条,转眼又有五箱金条打了水漂,方荷心中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她看着立在厅中的倪天娇,那波澜不惊越发神似柳柔的容貌,被李倪打消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她挤出一抹笑容,道:“天娇刚回来,也累了吧,快回屋歇歇脚,老爷也是一时着急,我先扶他回去服药,晚些再来看你。”
倪天娇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
柳府主屋,方荷倒出一粒药丸递到李猊嘴边,让他服下。
她忍不住伤心地念叨着:“这天娇啊,你们父女间不便说些体己话也就算了,这么些年,看来也从来没把我当做母亲来对待,我这心真的是寒透了。”说着,眼角挤出两滴泪。
李猊本就气急,方荷此话一出,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不孝女!和她母亲柳柔一样,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柳柔防着我!她倪天娇竟然也防着我!”说着他一把将身侧的茶几踹倒,桌上的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方荷看着那上好的汝瓷就这么碎了一地,眼中止不住地心疼,这个死老头子就只知道在背地里拿这些死物和她们母女出气。
她收起眼中的怨恨,一脸委屈道:“老爷,你这个嫡亲的女儿都如此对我们了,为何你还要护着她,倒不如遂了曹贵妃的意......”
李猊原本还气得哆嗦的模样,听到曹贵妃三个字后,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睨了眼方荷,自然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妇道人家就是见识短,那宫里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心,尤其是现在尤为得宠的曹贵妃,她倪天娇何德何能能入了五皇子的青眼,令她曹贵妃亲自派人来为儿子说媒。若真是五皇子倾心倒也罢了,怕只怕是冲着柳家的家产来的。
何况柳柔死后留下的遗契,白纸黑字加盖着官府的公章,就这么存放在府衙中,只待倪天娇及笄之后生效。
所以倪天娇是万万不能嫁给皇位继承者的,否则一切都成了泡影,李倪想到柳柔死后还将财权死死地把在手里,就忍不住的火气上涌。
“老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将自家的酒水做成皇家特供,就像京东街的曹家一样,这样的话,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营收了,而且还能成为皇亲国戚,总不会比现在还差,你说呢?”方荷精明的眼珠转了转。
“你想得倒是简单,那施妃的帖子你当如何拒绝?”李猊扬声问道。
“老爷,毕竟天骄也是你李家的嫡女,你就忍心将她嫁给三皇子?那三皇子可是出了名了禽兽不如!”不过,她才不会在意倪天娇的生死,倪天娇过得不好,她反而更加开心,只是目前来看,三皇子一派怕是争不过五皇子.......
“我自然是不会将天骄嫁给那样的人,但是三皇子母妃施妃是出了名的记仇......”
“可是,三皇子一派是远远不如五......”方荷话只说了一半。
李猊抬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就是看中了三皇子一派争不过五皇子一派,所以才想将倪天娇嫁到三皇子处。
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三皇子输了,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们就是五皇子的眼中钉,即便柳家财权到了他的手中,最后还是会被夺了去.......
方荷不死心,接着道:“老爷,富贵险中求,是时候做决定了。”
李猊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眼中一片决绝,良久才道:“回了施贵妃的帖子,应下曹贵妃一个月后的宫宴。”
......
“娇小姐,你方才为何那样说,明明......”秋冬有些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故意惹得老爷不快,小姐分明最为在意老爷的。
“秋冬,我说的话你记牢了,”倪天娇沉声道,“把我们在金缕府所发生的一切都忘掉,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们在温泉府,用我娘留下的金条买牛放牧,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要揣测我的心意,而去做任何你们觉得是为我好的事情,我不需要,记住了吗?除非我直接吩咐你们,要你和春夏做这件事,其他的切记不可妄为,记住了吗?”
秋冬似懂非懂,但是她明白自己好像惹小姐不高兴了。
春夏余光瞥了眼秋冬,心里叹息,虽然她也看不懂自家小姐养牛这一操作,但是她相信娇小姐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晚会儿还要提点提点秋冬,切不可鲁莽给小姐扯了后腿。
醉春院内,倪天娇将春夏和秋冬叫到跟前,好生地端详着。
自打她重生后,忙着算计一切,都没来得及好好和她们二人说上话。看着刚刚被她吓到的秋冬,她心底一片心疼,柔声道:“秋冬,你和春夏都是我在这京中柳家最为在意的人,当然还有柳伯。
“我娘走后,一直都是你们俩尽心尽责地照顾我,我打心底里已经将你们视为姐姐和妹妹。
“只是现在这柳家已经不是当时娘还在时的柳家了,有些事情你们还是不过多知道得好。你们一定要记牢,京城的柳家除了我、柳伯和连尊师父,旁的人说的话都不要信,尤其是关于我的。”
说到这倪天娇停了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凝眉加了句:“尤其是那宫中传来的口信,尤为不能相信,记住了吗?”
春夏和秋冬相互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柳家乃商贾之家,怎么会和那宫中的贵人搭上关系。
明崇国自从开国的第二任皇帝过于倚仗京中商贾,险些导致王朝倾覆之后,京内商贾不分规模,通通被冠上谋反的罪名,斩了个一干二净。
据说那日商贾的血流成河,引来食尸鸟盘旋了整整三天三夜,皇帝才下令将尸首扔到那乱葬岗。
自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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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明崇国商贾的地位一落千丈。凡是经商的人家,都不敢大张旗鼓,尤其是稍微形成规模的商人,纷纷在引起朝廷关注的时候,就自行将家给分了。
直到现如今的皇帝郁明杰,他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甚至在某次南下时,曾赞扬过江南商贾给当地带来的昌盛,这才令各大商户看到希望,试探着越做越大。
但柳家一直都是极为低调地盘踞在京南街,只除了那珍馐楼开在了京东街口。本分经营的柳家,从不和其他大家拉帮结派。虽是有些流言蜚语传出,说柳家当家人柳柔和宫中的那位柳贵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在柳家却从未听柳柔提起过那位,怕也只是多舌之人的捕风捉影。
如今娇小姐特别强调不可轻信任何人,再加上柳家在柳柔死后日益张扬的作风,怕是树大招风,会引来不测,两人默默地将今日小姐的话记在心间。尤其是秋冬,严肃着一张小脸,认真的模样,看得倪天娇心底软软的。
......
柳府东院,郭媚有些生气地看着儿子李志,低声问道:“你这几次,都不同倪天娇搭话了,是怎么回事?往日里你不同倪天娇走得最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志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上茶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娘,你没发现倪天娇自从落水醒来后,整个人就变了吗?”
儿子这么一说,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李志放下手中的茶盏,沉思道:“倪天娇落水的第二日,明知争不过李沉鱼,她还是向爹要了珍馐楼,却得了黄山的经营权,迫不及待的就去了那黄山......”
“你的意思是,她倪天娇本来要的就是那黄山的经营权?”
“一开始,我并未多想,直到倪天娇在黄山搞出了这么多动静。前几日的雷雨夜,我的线报说黄山异响整夜,只怕是黄山中藏有大秘密。”李志想到他派去的人,这么久了都没打探出一丝实质性的消息,不禁有些烦闷。
“不怕,她倪天娇就是有再多的秘密,她都不可能守得住,这柳府早晚会改名叫李府,将来这李府的一切都是你的。”郭魅满意地看着自家儿子,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把儿子李志生在了柳家。
“柳家,不过也是一介商贾,就是有再多的钱,到哪里不都是低人一等。”李志话中充满了对自己出身商贾之家的怨恨。
他商贾的出身,让他在他那一帮世家子弟中尤为抬不起头,他就是砸进去再多的金银,都抵不过他们口中一句“贱民”,他才不要继承柳家,他要考取功名,入仕途做大官,将所有嘲笑过他的人通通碾在脚下!
郭媚诧异地看着儿子,这是她头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贬低自家,她不能理解儿子为何会如此想,在她看来在柳府的生活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上人的生活,尤其是她从冯家的一介婢女翻身成为李猊的姨娘,已经算得上是实现了阶层的跨越。若不是她抓住了机会,只怕李志早就是一摊血水了......
她不敢细想,只得温柔地安抚道:“志儿,爹和娘都支持你做官,你好好和各家公子相处,缺钱了就同娘说,娘去管你爹要,说什么你爹也不会不给的。那铁公鸡方荷,就让她守着柳柔留下的金山银山坐吃山空吧!”
李志并不应声,喝完茶盏中的茶,起身道:“娘,我去关心关心天娇妹妹去——”
满嘴的亲情,只是那狭长的鼠目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20. 各怀鬼胎二
短短数月,无人居住的醉春院略显萧瑟,春夏和秋冬在院内不停地忙活着。
“三少爷。”
秋冬一抬头就看到李志背着手从院门外走来。
“无须多礼,我去看看天娇姐姐。”李志一改方才的冷淡,温和地同春夏秋冬说道。
“三少爷,您怕是得等上片刻,屋内老爷和方姨娘正在同小姐说话,嘱咐奴婢在这守着。”春夏不卑不亢道。
李志闻言眼睛闪了闪,理解地点点头,道:“是我心急了,那我就在这院内随便走走,天娇姐姐不在的这段时日,我也好久没来过这醉春院了。”
春夏、秋冬闻言福身行礼后便尽职地清扫着院内的落叶。
李志沿着连廊向后漫步,他时不时抬眼斜瞥着身后的两个小丫鬟。
他记得这连廊通向这醉春院主厅的后门,转过连廊折角,果然主厅后门出现在眼前,他放轻脚步靠近,交谈声从后门一侧半开的窗扉,断断续续传出。
“天娇,明年你就及笄了,可有中意之人?”方荷试探的言语间充满了讨好。
“天娇还小,未曾想过此事。”倪天娇清冷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时候就该提前着手相看了,免得错过好姻缘。”方荷劝道。
“方姨娘,能错过的,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好姻缘。”
直白的话,令方荷一时间接不上话,她冲李猊使了个眼色。
李猊“咳”了声,慈声道:“天娇,你是柳家的嫡长女,你母亲柳柔离世前,特意嘱托爹要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难道要让你娘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吗?”
此话一出,倪天娇端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落到她的手背,令她眼尾瞬间染红,她平静的神情终是起了滔天波澜,变化只在一瞬间。
他李猊竟然还敢在她面前提起娘,她现在手里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别让她找到他害死娘的证据,否则——
倪天娇眼里的冷厉,吓到了李猊,他再看去却发现她眼中除了一片水色,并无半分方才的冷色,看来是他看错了,天娇怎么会那么看他呢。
“爹,天娇自然不想让娘伤心,但是爹和方姨娘方才在前厅不是也提到了,最近柳家生意不太平,所以天娇才想多为柳家做些什么,不想在柳家遇到困难之际就嫁人摆脱,我们是一家人啊——”倪天娇说得情真意切。
“柳家有爹呢,哪能让子女费心此事,你和沉鱼寻个好人家,才能让爹爹无后顾之忧。”李猊一脸欣慰地看着大女儿。
倪天娇错开眼不再看向李猊那伪善的脸,垂下头摸了摸手背上无人在意的一片红痕,情绪低落地开头道:“那爹和方姨娘觉得天骄配得上哪家公子?”
“天娇这话说的,该是哪家公子能配得上我们捧在手心的天娇?”方荷顺杆爬得极快。
倪天娇不语,就这么睁大眼睛盯着方荷,看从她嘴里能说出谁的名字。
“你方姨娘说得对,要看哪家公子配得上我们天娇!”李猊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刚好,一个月后有场宫宴,我们柳家也接到了帖子,到时候方荷你带着天娇、沉鱼,对了还有志儿,一同前往,若是有能入了我们天娇眼的少年郎,爹就是散尽柳家的财,也得为你谋上这一桩婚!”李猊在两人面前夸下海口。
方荷在一旁接着道:“寻常的公子哥自然配不上我们天娇,那宫里头的皇子们多,天娇可以好好挑上一挑,我听说那五皇子郁明治样貌才情都是极佳。”
“天娇你幼时曾随你娘进过一次宫,似乎同那五皇子有些缘分。这不,前几日还从宫中传出你与五皇子的佳话。”方荷掩面轻笑,本该是少女的羞涩,却被她扮得令人作呕。
倪天娇收回视线,冷淡地说了句:“五皇子是哪位?我不认识,女子名节最为重要,还请方姨娘以后不要轻信这些流言。”
方荷的笑意僵在眼角,僵硬着圆场道:“那看来是五皇子的单相思了。”
“天娇,听姨娘的话,你不妨在宫宴上留意下五皇子,找个心悦你的,总比找个你心悦的男人强得多。”
李猊也在一旁帮着腔。
倪天娇看破不说破:“爹,一个月后的宫宴我会参加,但是我明天就要回温泉府,因为还有满山的牛要放,就算是赔本的买卖,天娇也想始有终。”
两人见倪天娇应下参加宫宴,松了口气,连连应下。别说是回去放牛了,就是再给她买上百十头牛,只要她答应参加宫宴,他们也答应。
李猊甚至破天荒地开口问她缺不缺钱,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从方荷这得了一小笔钱财,只不过这笔钱包含了她参加宫宴置办行头的开销。
不过,李猊和方荷只管放心,她会精心打扮的!
......
“我看爹和方夫人同姐姐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完,天色也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姐姐吧。”李志从连廊走出来,朝春夏说道。
春夏和秋冬福了福身子目送李志离开,接着身后的厅门打开,李猊和方荷面带笑意地从里走出,两人再次福身行礼。
“春夏、秋冬,别忙了,我们明日就回去了,凑合一晚就行了。”倪天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明天就回去?”春夏和秋冬同时一惊。
“明天拿到钱就走。”
......
回到自己院子的李志,还在思索方才听到的对话。
爹和方姨娘似要撮合倪天娇和五皇子的婚事?若是柳家攀上了皇家,对他走仕途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但倪天娇似乎挺抗拒。
虽说倪天娇最后是应下了,但他总觉得不踏实,心底的不安突突直冒。不行,他得想个法子......
......
李沉鱼的西侧小院,李志敲开了她的院门,李沉鱼一脸不耐烦地看着面前的李志。
一个倪天娇占了柳家嫡女的位置,一个李志虽是姨娘所出,但奈何命好,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唯有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使尽心机手段才能换来爹的一点宠爱。
这个李志看上去是个正直忠诚的君子,实际上却是个十足的小人,她不止一次看到过他在背后骂他那一群挚友,故意算计他那帮朋友出丑,是个十足十的睚眦必报的卑鄙宵小!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两人的关系,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毕竟她可不愿得罪他这种小人,掩下厌恶,她毫无感情的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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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一个月后的那场宫宴,我们要一同前往。”
“你怎么知道!”李沉鱼诧异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娘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撮合倪天娇和五皇子......”的好事?李志试探道。
不待他把话说完,李沉鱼连忙将人拉进屋内,遣走下人,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轻声道:“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当然是你娘和爹亲口说的。”
“爹娘都告诉你了,那你还来问我干嘛?”李沉鱼转身在椅子上落座,拈起一颗点心吃了起来。
“你就知道吃点心,你可知道倪天娇不愿意同五皇子联姻。”李志挪走那盘点心,在一侧坐下。
“倪天娇不愿意——”李沉鱼抬高声调,“五皇子那么完美的人,还轮得到她挑三拣四,别人都求之不得。”
李志听出她话中的酸意,道:“怎么,你也喜欢那五皇子?”
“我,”李沉鱼顿了一下,撇嘴道,“我才不喜欢。”
“真不喜欢?”李志问得笃定。
“我喜欢又能怎样,爹娘不会允许我破坏他们的计划,再说了五皇子的母妃曹贵妃也没看上我,她指名道姓要她倪天娇,我还能如何?”李沉鱼满腔嫉妒。
“那爹和娘给你相看的是哪位皇子?”李志问道。
“皇子?爹和娘替我看中了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官——孙召,我都不曾听过他的名字!”想到此李沉鱼口中的点心都不甜了,她将手中未吃完的点心扔回桌子上,烦躁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志听到孙召的名字,眼睛闪了闪。
孙召,他倒是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此人文韬策佳,平日里在朝堂上并不爱出头,但是每次他献上的良策都得到了采纳,取得了斐然的成效。朝中有许多人想要拉拢他,他却从不向任何一派示好。是以在朝中,被众人不着痕迹地孤立了,听说他为官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爹娘怎么会将李沉鱼与这人扯上关系?李志百思不得其解,但若是倪天娇同五皇子搭上关系,这倪天娇现如今,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好拿捏的人......
如果......同五皇子结亲的人是李沉鱼,倒是对他今后大有裨益,他上下打量了没有一点心眼子的李沉鱼,心中的主意更加坚定。
“沉鱼姐姐,”李志笑得温柔,“你想不想嫁给五皇子?”
“我都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还要一再问问问,是成心要我难堪吗!”李沉鱼心底的火瞬间燃起,顾不得面子功夫,一通火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发了出来。
“沉鱼姐姐先别生气,我不过是想确定,你想嫁给五皇子的决心有多坚定罢了。”李志敲了敲桌面,“如果我说,弟弟有办法让你嫁给五皇子呢?”
“你!”李沉鱼一惊,“......有什么办法?”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就看沉鱼姐姐你,敢不敢按我说的去赌一把了。”李志笑得开怀。
李沉鱼盯着他良久,心底百转千回,才沉声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只要沉鱼姐姐豁得出去,此事必定能成!”
李沉鱼沉思良久,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有种孤注一掷冲动,她道:“好!那就赌上一赌!”
21. 你威胁我!
难得今日秋阳高照,倪天娇斜倚在枯黄的后山丛中,看着不远处的牛群出了神。
“小姐,要不您先回金缕府歇歇吧,这儿有我看着呢。”秋冬看着半阖着眼的倪天娇,贴心道。
倪天娇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轻轻道:“秋冬,你说真的会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
“小姐,秋冬不敢乱说,秋冬不记得爹娘的事情了,幸得柳家收留才得以有口饭吃。”
秋冬看着自家小姐娴静的侧脸,想起夫人柳柔在世时阖家欢乐的场面,犹豫了半分,接着道:“我觉得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若是不爱,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就是一直这么安慰自己的。
“难言之隐......
倪天娇反复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或许吧,或许他李猊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看着秋冬的脸上带了几分迷惘,倪天娇依稀想起了初次遇见她,好似也是在这萧瑟的深秋,眼见可怜的幼童,被一群脏兮兮的乞丐抢走了最后的裹被,如初生的幼儿般蜷缩在街头,迷糊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她实在不忍心,就摇了摇母亲牵着自己的手,停在街心不肯走,直到府里来人将秋冬抱回去......
“汪!汪!汪!”
旺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似是遇到了令它警惕的物什。
“我去看看它又闯了什么祸。”
倪天娇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远远的,肥嘟嘟的一团伏下身子,扬着尾巴冲着一丛密草不停的低吠。
“旺财——”
旺财闻声转过头,尾巴摇得欢快,它鼻腔里哼唧了几声,却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丛草。
倪天娇走近,看着旺财盯着的那处,似乎是某种动物的巢穴,正要唤旺财离开,那洞口露出了一双红红的眼睛,原来是兔子窝。
看着脚旁如临大敌的旺财,倪天娇颇有些嫌弃道:“旺财,你娘可是那大名鼎鼎盗贼头子的打头兵,你反倒好,一只兔子竟将你吓成这般模样!”
她若有所思,拾起地上散落的干草,抱了个满怀,冲旺财招了招手,见它仍然无动于衷的模样,沉下嗓音。
“旺财!”
旺财这下才移开视线,跟上倪天娇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着。
......
“旺财!咬!”
被收拾干净的东院,此刻干草满地飞扬。
“旺财!放!”
随着一道黄色的身影极快地奔过,一个面目全非的稻草人被甩了出来,被灰布包裹的干草又掉出了不少。
倪天娇满意地将手中的鸡肉喂给旺财,旺财吃完后又冲着那倒在地上的稻草人吠了声,示意她继续,它还要玩。
两人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院外一双眼睛看着院内女子噙着浅笑的侧颜,嘴角不自觉地牵起。
“旺财!不对!腿!咬腿!”
看着旺财咬着倒地的稻草人的脖颈不放的动作,倪天娇凑近点了点稻草人的腿示意,可旺财就是死咬着脖颈不放。
倪天娇看着它漆黑的眼,终是拧不过它,摊开掌心露出掌心的鸡肉块,旺财这才松开嘴中几乎被咬断的稻草人,乖乖地低头叼过倪天娇掌心的鸡肉块开心的吃起来。
倪天娇揉了一把旺财的头,笑道:“旺财,你是有点狠劲在身上的!”
看着冲着自己摆尾,一脸贪吃样的旺财,她又语带嫌弃笑道:“傻狗!”
倪天娇起身看着被她和旺财弄得一团糟的院子,看了眼院门,似乎有衣角一闪而过,她又看了眼,似乎也没有旁的人在。
她拿起门后的扫帚认真地洒扫着满院的干草,一旁的旺财跳来跳去追着扫帚嬉闹,夕阳下这一幕岁月静好,美得动人。
......
夜幕降临,倪天娇身子骨冷的打颤,师父连尊给的药,如今效果大不如前。她咬牙忍了片刻,终是敌不过浑身的寒意披上外衣,朝着后院最后一处被假山环绕的温泉走去。
温热的泉水令她满足的喟叹出声,颤抖的指尖终是恢复如常,如果说在有限的生命里,要伴随一生极寒之症,是她重生一世的代价,那她这代价还是轻了些。
回温的身子,令她的头脑清晰起来,在重生后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她都一遍遍反复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算着日子某个人也该出现了,她明日就要回趟京中,将人收到自己麾下,这样也能将春夏和秋冬从自己身边调开,万一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到她们俩......
思量间,有脚步声传来,倪天娇心底一紧,扬声问道:“谁!”
燕逍的脚步一顿,他未料到她今日也来泡温泉,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他沉声道:“抱歉,不知道娇小姐今夜也在此,我这就离开。”
倪天娇听出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倒是她给忘了,自从东侧院子收拾干净后,她就从后排的主屋搬进了东院。她实在是不习惯住大院子,清冷空旷易生寥落,索性就将燕逍一行人安排在了后院。
只是这温泉都聚集在后院,尧鹿曾向她提起,燕逍的毒需要每日泡温泉半个时辰,以助恢复,是她将此事给忘了。
“嗯。”倪天娇短短地应了一句,这冰寒的身子经此一泡,瞬间暖和起来,她实在是不愿起身离开。这本就是她倪天娇的地盘,岂能迁就外人,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泡在温泉中,想必那人早就识相地离开了。
倪天娇闭上眼睛继续往下沉了沉身子,泉水没过了她的下巴。惬意之际,背后突然传来有人入水的声音,她瞬间睁开眼睛,扭头紧张地盯着身后隔开温泉池的假山。
金缕府的温泉设计得非常巧妙,金缕府背后靠山,自山间引来温泉,在府内蜿蜒而过,借着地势在院内形成了大大小小五个泉眼。
匠人用假山环绕泉眼,隔开一个个温泉池。倪天娇身处的这处温泉设置得更为巧妙,从高处看去似是太极八卦阵。两个温泉池中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似黑白鱼眼,看得久了有种摄人的震撼感。
“逍哥,你怎么回事,一会儿不盯着你,你就糊弄我!”尧鹿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燕逍有口难言,尧鹿为了防他,用金针封了他的几大穴位,导致他现在还真单挑不过他。自打受伤后,他发现自己处处受制。
“我就在这盯着你,看你泡够半个时辰再走!”尧鹿一撩袍子,在池边的台子上坐下,一副盯梢的模样。
倪天娇躲在假山后的旋弯处往水下沉了沉身子,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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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都放轻了。
燕逍见尧鹿这无赖的模样头疼极了,他总不能说倪天娇就在后面的温泉池,只怕说出来后,这人能脑补出一出戏班子的大戏。
“我都在这池子里了,肯定会泡够时间的。”燕逍迫不及待地赶人。
看着丝毫不动的尧鹿,他心生一计,“尧鹿,你不是一直都想找旺财报仇吗?今晚是个机会,我见兆凌给它做了个狗窝,被秋冬搬去了府门,怕是今晚它就要看门了。”
“真的!”尧鹿闻言“噌”的一下站起来,咬牙切齿道:“这个旺财偷吃了我做的那么多的大补丸,今日我定要它好看!”
他朝外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又回头看向池中的燕逍,叮嘱道:“你可得泡够时间,就差这最后几日了,马虎不得!”
“晓得了,你快去。”燕逍从未有过如此为难的时刻,看着终于消失的身影,他长舒了一口气,想起身后毫无动静的倪天娇,他试探道:“娇小姐?”
“你欠旺财一次。”
清冷的女声贴着脑后传来,令郁明逍心底窒了一下,听到女子的话,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似乎碰到她之后,他的生活就开始兵荒马乱了起来......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两人此刻的情形,令燕逍的耳根有些发热,一想到身后的人,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又连忙屏起呼吸,生怕泄露自己早已乱了的心跳。
秋露浓重,温泉带起的热气将两人裹挟进太极八卦阵,恍惚间,两人似乎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一到,郁明逍从温泉中起身。
倪天娇听着身后窸窣的穿衣声,一直屏着的一口气终是吐了出来。
穿戴整齐后,郁明逍侧首看了眼假山,停了半晌,终是未发一言地离开了。
倪天娇随后也起身换衣离开,却在连廊的转角看到了早就离开的某人,他似乎是特意等在此处。
倪天娇就这么盯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燕逍终是败下阵来,斟酌着开口:“娇小姐在京中置办的可有自己的府邸?”
“自己”两个字被他咬得极为缓慢。
倪天娇心底掀起波澜,她是有打算在京中置办一处私宅,但是这个想法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被她暂时安排在今朝醉帮忙的春夏都不知晓,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警惕一闪而过,道:“没钱!”
燕逍闻言笑了,他接着道:“我有,娇小姐可还记得你让尧鹿带给我的两箱金条,这些钱,我想应该足够在京中置办一套不错的宅子了。”
“那是你的钱,与我何干,你想在京中置办府邸,差人置办就行了。”倪天娇抬脚欲走,说话的这片刻,好不容易暖热的身子此刻又冷了下来,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娇小姐想必也知道我如今的处境,”郁明逍脸色沉下来,“实不相瞒,我现在内忧外患。”
“那又关我何事!”倪天娇冷得皱眉,话里不耐烦的意味更浓,握在腹前的手因着寒气不自觉地又开始抖了起来。
“娇小姐,这话未免有些伤人了些,果然今日不是娇小姐那晚求人的姿态了。”燕逍继续语带浅笑,只是眼中却一片清冷。
倪天娇眼神一凛:“你在威胁我吗?”
22. 抢人
今日下山的马车上倒换了人,身着鹅黄立领对襟短衫,柳青色比甲的倪天娇,旁侧坐着地竟不是尧鹿,倒是一身竹林压纹墨青色,右衽交领窄袖长袍的燕逍。
与尧鹿同往的氛围不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狭小的空间内只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和着车夫时不时的喝声。
但两人间却丝毫没有尴尬之感,反倒有种莫名的默契。
燕逍此行并不是为了置办宅子,而是要去京东街的不尧人药馆,借助店家的黑晶棺来医腿。当然了,医腿也只是他的幌子,离开京中许久,有些事情还需他本人亲自安排,有些人还需要他亲自来料理。
就是不知此行,倪天娇是要做什么事,明面上说的是要去置办行头参加宫宴,可他看得分明,她眼中无半分对宫宴的期待。
“小姐,快到京中了,是先去今朝醉,还是直接去绣坊裁衣服?”秋冬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都不去,先将燕公子送到不尧人医馆。”倪天娇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娇小姐不必迁就我。”
“你腿伤重要,还是先送你去医治。”倪天娇视线落在他的腿上,话里不容拒绝的意味分明。
“那就多谢娇小姐了,晚些我们在哪碰面?”
“我们回去时会绕到不尧人药馆接上你。”倪天娇话音一落,马车就在不尧人药馆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尧鹿眼带八卦地朝两人看去,笑道:“怎么样,两人相处得可还愉快。”
“挺好,毕竟没有人能像你这般聒噪。”倪天娇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刺了他一句。
“逍哥,你看她又挤兑我!”尧鹿满脸控诉着将手中的面具递给马车里的男子。
京中人多眼杂,不得不防。
燕逍接过面具戴上,借着尧鹿的力道,轻盈地走下马车。不知情的人看着他丝滑的动作,根本就想不到几个月前此人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倪天娇跟着一并下了马车,燕逍有些不解:“娇小姐怎么也下马车了,这儿到绣坊还有一段距离。”
“许久不曾有机会细细看看这京中的变化,我们随便逛逛。”倪天娇抬眼看着街边的铺子,眼前的景色隐约和幼时的记忆重叠,这些街道都还是被曹家吞并前的模样,她颇为感慨时间的无情。
......
已经临近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为了避免碰见熟人,倪天娇以青纱半遮面,在京东街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身后的秋冬,寸步不离她左右,手中尽是小姐买给她的小玩意。
这京东街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上午,她和小姐将这条街转了三遍,直到现在两人还在这条街上打转,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小姐在逛些什么。疑惑间,领先她半步的倪天娇停下了脚步,她不解地抬头看去。
卖身葬父?
只见一女子低垂着头跪在街边,身着孝衫、头盘孝髻、腰束麻绳,身侧的凉席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
秋冬见状倒喝一口冷气,现在竟还有人穷困潦倒到需要卖身才能给父母安葬。不过应该也能遂了这名女子的愿,她身前的这位公子看起来非富即贵,且看起来极为面善。不待她张唇向小姐唏嘘,身侧的小姐却不见了!
“枫夜,”郁明治看着女子虎口的厚茧,“安排人将这位姑娘的父亲好好安葬。”
一身麻衣的女子闻言木然抬头,不待她开口应下,旁侧里伸出一只柔荑,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顺着那只手看去,对上了一双纯净的双眸。
“我想这些应该够你好好安葬你的父亲了,这些钱送你,你还是自由身。”倪天娇不管身旁郁明治如何作想,她将手中的荷包又往前递了递。
郁明治挑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女子,这不看不打紧,身侧的女子正是柳家的嫡小姐倪天娇,即便她蒙了面,那双生的仿似会说话般的丹凤眼,他绝不会认错。
不愧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小姐,什么样的人都敢买回家,他抬手示意枫夜勿动,等他吩咐。
自由身?
跪在地上女子冷漠的眼中终是起了变化,她还能拥有自由?
“自由”这两个字越是在她脑海里反复,左肩的烙印就越发的疼痛。这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美酒,哪怕明知有着惨烈的结局,她还是想品上一口,哪怕只有一口。
女子的视线在面前的男女身上来回游移。她的心,头一次变得有些不坚定,她想她应该选这位公子的,毕竟这位气度非凡的男子是最先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小姐,你怎么走得这么快。”秋冬小跑着赶来,话里带着一丝后怕,她看了看那白布,有些害怕地朝倪天娇身后躲了躲。
倪天娇扬手将秋冬往身后揽了揽,她不想让郁明治看清秋冬,从而认出她的身份。
但就是这么个动作,猛然击中了女子的心,她双手抬高接过倪天娇手中的荷包,朝着倪天娇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恩人,还请恩人告知我所居何处,我安葬完家父定会前来守约。”
“不必,我说过了,这钱送你。”
身后的秋冬有些惊讶地探头看着那只荷包,这不是小姐好不容易从柳家要来用来置办入宫衣裳的银钱。虽然这名女子很可怜,但是若是没了银钱置办行头,自家小姐在那宫宴上丢了脸面,也是很可怜的。
“小姐——”秋冬在倪天娇身后小声地拖着腔叫着。
此时,一旁一直未出声的郁明治开口了:“这位小姐,我看你已经有了侍女,应当也是不差这一个,倒不如圆了在下助人为乐的心愿。”
倪天娇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模样,死死地压抑住喉间强烈作呕的欲望,冷着声音道:“这位公子,你怕是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了这位姑娘是自由身,你的心愿圆不圆得了,怕是问错人了。”
话落,拉上身后的秋冬转身就走。
原本跪在地上的女子见此:“多谢公子抬爱,我既然接了那位小姐的钱,那就是她的人了。”话落,女子极快地追上走远的主仆二人。
停在原地的枫夜看了眼主子晦暗的神色,试探开口:“主子,要不要......”
“一个备用棋子罢了,在我们手里是把刺向敌人的利剑,但人到了她的手里,那可就说不准了。”郁明治眯了眯眼,想着方才倪天娇对他的敌意,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
走在路上的秋冬有些不高兴了,她失神地看着腕间小姐买给她的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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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忍不住更伤心了,语带哽咽道:“小姐......你别赶秋冬走,我以后会更加用心的......”
陷在思绪里的倪天娇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身后突然传来的哭腔,令她诧异回头,就看到秋冬梨花带雨的小可怜模样。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从来都没有要赶你走。”倪天娇拉起袖子替她擦了擦不住滚落的泪珠。
“小姐骗人!你都买新的丫鬟了,不就是要赶秋冬走吗!”
秋冬撅起的嘴角逗笑了倪天娇,她噗呲笑出声:“你个小丫头,心思还挺细腻,我就算是再买十个八个丫鬟,也不会不要你和春夏的。”
“真的?”秋冬将信将疑,“那小姐怎么突然就买了那女子,虽然她真的也很可怜,但是我们也不知她是不是清白身家,若是有麻烦可怎么办?”
倪天娇的笑顿了一下,秋冬还真是提醒了她,这个女子身后的麻烦是不小。上一世,郁明治解决这个麻烦都费了不少功夫,她得好好谋划谋划,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不怕,这不是有你家小姐在!”她捏了捏秋冬的脸颊。
看着自家小姐如此不在意的模样,秋冬还是有些吃味了,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多向春夏姐学习,不能被新人比了下去。
......
京南街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布行,秋冬看着掌柜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他口中所谓的上好的布匹,惊得说不出话。
“小姐,这可不太行吧。”秋冬指了指那不知是多少年前流行的布匹,犹豫开口。
“我看不是挺不错的嘛?”倪天娇摸了摸手下光滑的布料,“各方面都很不错,适合大场面。”
听到秋冬的嫌弃,本来有些不乐意的老板,被倪天娇的一席话哄得心花怒放:“还是小姐识货,这样吧,今日我心情好,给你打个折!”
“既然这样,那我要这几匹,”倪天娇又指了指桌上月白花鸟底纹和群青连绵暗纹的两块料子,又点了点素色的底布,“麻烦掌柜的给我做成两套一样的成品,半月后我来取,这是定金。”
掌柜的也是个爽快人,选定款式后,连连保证半月后可做成成衣,定不叫倪天娇失望。
倪天娇十分满意,尤其是在价格方面,更是满意得不行。
“小姐,穿成这样,真的不会有失身份吗?”
“穿得越华贵才越是失格。”倪天娇想起了前世这场宫宴上,她被方荷打扮得极为雍容华贵,反倒更加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这一世她不仅不会再犯这种错误,还会将前世的果还给她们。
......
不尧人馆内,燕逍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连带着尧鹿的影子也不见踪影。
药童站在前厅,视线落在门口排排坐的两人身上,眼中满是紧张,生怕两人等不及,闯进后院找人。此刻,他上哪把人给变出来?这小神医真是惯会给人出难题......
药童手中的草药被他拧成了麻花状都不自知。
不尧人医馆门口的长条凳上,倪天娇和秋冬排排坐,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从街上买来的小玩意。
女子换了一身黑衣远远地走来,平日里沉稳的脚步今日竟有些轻快。
“主子,我回来了。”
23. 心愿阁头牌
回程的马车比下山的马车大了不止一倍,此刻马车里挤满了人,气氛也古怪万分。
倪天娇和燕逍并肩而坐,秋冬紧贴着倪天娇坐在她的右手边,时不时抬眼打量着对面靠近车门而坐,自家小姐刚买来的小花。
小花是小姐刚给女子起的名字,只因为女子让小姐给她起名时,小姐脚边飘来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在这深秋的季节里倒也是罕见,所以这新买来的女子就被赐名“小花”。
想到此,秋冬又有了几分开心,最起码她和春夏的名字带着诗意,不像小花这般随便,可见小姐还是更重视她和春夏姐。
燕逍面色不似下山时那般放松,浑身带着肃杀的气息。
他眼角余光盯着左手边女子的虎口、袖口以及腰间,眼神带着几分凌厉。
这个侍女不简单,当是个刀口舔血的人,不知她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倪天娇来的。
下午刚料理完混入膺霄的细作,为那日血流成河的亲卫报了仇,回来就又有来路不明的人,装都不装地出现在他的眼皮下,他眼底的冷意如料峭冰山,无声捏紧了手中的拐杖......
“这一段落石多,各位坐稳了。”许是回程给的银钱多,这个车夫还贴心地给马车内的人提个醒。
话音刚落,疾驰的马车就颠簸了一下。
燕逍一个斜身,左手抓起尧鹿特制的拐杖就这么直冲女子的腰间而去。
女子面上无一丝慌乱,右手一把抓上刺到自己腰间的拐棍试图推回去,却发现对方也是个练家子,似乎有意试探她。她也毫不掩饰,右手使力的同时,左手转动腕间的铁镯,急速地射出带着细小弯钩的丝线,试图将男子困在原地,却被男子一掌击散。
四散的弯钩闪着寒光直冲倪天娇的门面飞去。
“小姐——”秋冬惊声尖叫。
燕逍眼神陡变,顾不得女子一击未成后转换的杀招,忽视她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刃直逼他命门的危险,转身将身侧的倪天娇护在怀里,留出整个后背抵挡女子的杀招。
狭小的车内,距离过近,即使女子在察觉男子的动作后,急速收回射出的勾魂索和手中的匕首,却也已经为时已晚,手中的匕首偏了一寸,就直接深深地刺进男子的肩头。
他不禁闷哼出声。
女子左手因着急速收回勾魂索避免伤到倪天娇,反倒令射出的勾魂索,深深地抓进了她自己的掌心。
她脸色丝毫不变,着急欺身上前,欲看清那悬在两人之间的勾魂索,到底钩到了谁,这索钩上可是淬了毒的!
燕逍却会错了意,以为她一击不成还要索倪天娇的性命,他右手抱紧怀里的倪天娇,左臂一扬,紧紧勾进皮肉的勾魂索带起衣袖碎片和皮肉,弹回来人的袖间。
女子一个不妨被男子凌厉的掌风击出马车,呕出一口黑血。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马,高昂的马蹄重重落下,燕逍护着怀里的人,手肘背部重重的砸在车上。
马车停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语气轻柔:“可有受伤?”
倪天娇看着他眼中的紧张,眼中有些复杂:“我没事,倒是你又受伤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始终护着她的左臂上,那处被燕逍强力挣开而留下的深洞,仿佛被野兽啃咬掉一块肉一般,直叫看得人都觉得痛。
“那小花不是一般人。”燕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臂,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提醒着她。
“我知道,”倪天娇又看了他一眼,带着些不确定,“方才,是你在故意试探她?”
他嗯了声。
倪天娇闻言叹息了一声,在他怀里挣了挣。他这才松开双臂,将人拉起,怀里的温热一瞬就消失了。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救命之恩早就两清了。”倪天娇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不想欠任何人,也不想再和任何人产生新的因果,救下他本就已经在她的计划之外。
如此不近人情的话,令燕逍一阵胸闷:“方才那女子,使得应当是心愿阁头牌杀手花间的独门暗器——勾魂索,传闻她杀了心愿阁的老二杀手鹰眼,被心愿阁追杀而亡。
“让她做你的侍女,她树敌无数,你将后患无穷。”
倪天娇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还是如此的关切自己,试图保持两人间的距离,她皱眉道:“那又关你何事?”
他的身份到现在她都还未摸清,要说危险,他比小花可危险得多了,至少小花的身世她一清二楚。
燕逍有些错愕,他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了,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商人果真最是无情。
小花服下藏在镯子间的解药,飞身回到马车上,紧张地看向倪天娇,见她无恙。这才冷冷看向坐在一侧的燕逍,她极快地出手将他肩后的匕首拔了下来,在袖间一抹插回腰间。又俯身探了探春秋,发现她只是晕了过去后,转身单膝跪地向倪天娇请罪。
“主子,我不是有意隐瞒。”女子一副等候发落的恭敬模样,令郁明逍眯了眯眼。
“毋须多言,把解药给他。”
小花闻言毫不犹豫地抠出一枚解药,弹给男子。
“你们之间无须相互试探,最起码现在都不是敌人。”倪天娇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小花,你的伤可有大碍?”
“回主子,无碍。”
倪天娇又侧目看了看郁明逍,似乎从她碰到此人开始,他就一直不停地在受伤。
燕逍察觉她的视线:“我也无碍!”
倪天娇点点头吩咐道:“小花,给他止血包扎。”
燕逍闻言心底一暖,还不待感动上涌,下一秒心被冷水浇了个透。
“包扎好了,你就去外间驾车。”车夫早就被方才的变故给吓跑了,而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
燕逍闻言抬头看了看她,扬手止住小花伸来的手。
“这点小伤,不必麻烦。”总归是因他引起波折,他起身掀开车帘在车门处落座,扬起马鞭,老老实实地赶车。
倪天娇挪过身子,拉起小花的左手,翻开她的掌心,看着那未做处理的伤口,扯过她右手捏着的布条,认真地包扎着。
她突然就觉得心底热热的,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小花突然就想起了被老杨爹救回的那个夜晚。
那晚她被仇家寻仇,她以一敌数百,杀完所有人之后,阁内被她踩在脚下的万年老二鹰眼,因着记恨比试中被她废掉一只眼,竟乘虚而入,要她以命相抵。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鹰眼斩杀,自己却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掉进了帽河。
幸得老杨所救,他将她视作亲女,用打鱼所得养着这个两人小家。
她不忍老杨如此辛苦,背着他偷偷接私活补贴家用。受伤后被老杨发现,他也是如倪天娇这般,冷着脸却动作轻柔地给她上药。
“好了,”倪天娇直起身子,“我的身边没有那么多的危险,所以你也不必时刻紧绷。”
倪天娇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她习惯性地答道:“是!主子。”
“你随秋冬她们叫我小姐就行,不必叫主子。”
“是!主......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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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的燕逍,心底百转千回,这个倪天娇真是浑身是谜,看来晓天下的信报还不够准确。
......
宫中治书殿,五皇子听着孙召对朝中局势的分析点了点头,扬手让他退下后,唤来枫夜道:“你去将花间重出江湖的消息散给心愿阁。”
“是。”枫夜领令而去。
郁明治眯了眯眼,盯着虚空出神,想着白日的那一幕,人虽是被你倪天娇抢走了,但你也要有能力保得住才行。
......
回到金缕府的倪天娇看着拐进后院的燕逍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今日在京圆汇看到那则告示了。
那告示上皇家寻的人同燕逍分外相像,身份也差不离,江北燕家一派,当今九皇子母系一派。
最重要的是告示的底部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提供线索者奖黄金百两。
她虽说是因着今朝醉小赚了一笔,但这又不是每日都有的好事,接下来的开销大着呢,尤其是还要摆平小花身后的江湖势力。
说起前世的小花,被五皇子郁明治买走后,就成了他郁明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她过于愚忠愚孝,是以唯五皇子之令是从,不知暗中替他解决了多少后顾之忧。
虽说替五皇子干尽了见不得光的事,立下汗马功劳,却还是被赐给了他的幕僚孙召,用来弥补孙召所受的委屈。
郁明治不会不知那孙召是个不能人道的衣冠禽兽,面上一副文官的谦卑模样,私底下折磨人的手段令人发指。
前世,孙召早就垂涎小花的姿容,得手后却还是将人折磨至死。
据五皇子郁明治手下后来传回的话,小花当是不堪折磨自我了断而死。
那可是从心愿阁一路厮杀做到头牌的第一杀手啊,她什么折磨没经历过,却挺不过一介文官的手段,可见孙召之变态。
这一世,她要将郁明治手中的这把好刀握在自己手中!
最起码,她不会像他那般,如此对待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
......
回到屋内的燕逍,动了动酸麻的肩头,燕兆凌出现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破烂的衣裳,瞳孔一缩:“少主,怎么回事!”
“无碍,刚好你来了,有件事尽快让晓天下查清楚报给我。”
“少主,是不是今日倪天娇带回的那位女子?
“我知道她,她是明崇国最大的杀手组织心愿阁的头牌——花间。心狠手辣,对心愿阁极为愚忠。只是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何事,她竟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了心愿阁第二杀手鹰眼,遭到了心愿阁的全面追杀。
“心愿阁向来不允许在比试之外,任务之中击杀自己人,她花间犯了心愿阁的大忌。
“自从那次被围剿,她已经消失了近三年,大家只当她死在了围剿,今日竟被倪天娇给带了回来。少主,过了今日,此处只怕是不安全了,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燕逍沉思半晌,却做了个令兆凌出乎意料的决定。
“兆凌,调回五十名燕家军守着此地。另派人查清花间和鹰眼之间的争斗,凭我今日对她的观察,她不是个会主动挑事破规矩的人,查清后第一时间告知我,要赶在五皇子将信儿传到心愿阁之前。”
“此事五皇子也参与了?那少主你没被发现吧?”
“没有,京中线报在不尧人处将今日的情况已经报给我了,郁明治同时出手要买下花间,被倪天娇截了胡,以着他的性子,此事不会就此罢了,他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得到。”
24. 心动心痛
深夜,柳伯从温泉府接信儿赶来金缕府。
自从连尊那老小子见小姐进步神速,在传完他的一身本领后就离开了。
说是答应夫人的两个承诺已经兑现,现要回江南柳家给柳老爷子汇报佳绩,最后一个承诺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他自会出现。
是以,温泉府现下只有他一个盯着,虽说只是整日放牛,但是奈何他是个闲不住,将那牛棚收拾得无比干净,尤其是在小姐交代了要他秘密收集硝石,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松。
“娇小姐,可是有旁的事需要柳伯去做?”柳伯眉眼舒展地看着眼前的小姐,真是越发的满意,尤其在听完连尊讲完今朝醉的事后,更是觉得自家小姐终于成长了。
“柳伯,还真有一事需要您去做,”
“小姐只管吩咐。”
“柳伯,我需要你明日下山帮我物色两处宅子,一处要小而隐蔽,最好就在郊外。一处要大而不起眼,最好就在京中柳府附近,此事暂时不要对第三个人提起。”
“好,柳伯知道了,明日一早就下山置办,还有别的事情吗?”对于小姐交待他的事情,他从不多问,只因夫人柳柔曾说过一段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忆尤深。
“柳叔,天骄这丫头,最是果敢决断,像极了她父亲,是天生的掌权者。这柳家交给她我是极为放心的,到时候,你们只需听她的安排,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今,这不就正是应了夫人柳柔的话,不过恕他眼拙,他实在没从李猊身上看到丁点可取之处。
他抬眼仔细地看了看长开了些的倪天娇,她眉眼间也找不到同李猊相似的一处,反倒是越发的英气,幼时像极了柳柔的眉眼,如今倒变得有几分不一样了.....只是笑起来的神态像极了柳柔......他感慨极了......
不出两日,柳叔就将一切置办妥当。
今日,倪天娇破天荒地主动找到燕逍,谈起先前他让她在京中置办宅子的事。
“燕公子,前几日你同我提起的置办私邸一事,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甚为有理,眼下已经安排妥当,就是不知燕公子是同我一道搬离,还是已自行置办?”倪天娇问得客气。
“有劳娇小姐费心,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随同搬离的好。”燕逍虽对她的反常有些戒备,但眼下还需要她替她隐藏行踪。
“谈不上费心,燕公子只需将钱付到位就行,毕竟我缺钱得紧。”
她的一席话打消了燕逍的戒心,他笑道:“这是自然,辛苦娇小姐操劳。”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他想起兆凌报来的信息,忍不住多说了句:“娇小姐,近几日还是尽量不要离开金缕府的好。”
倪天娇脚步顿了顿,低声回了句:“多谢提醒。”
她自然也发现了端倪,柳伯已经在温泉府附近发现了生人,她猜测当是冲着小花来的。
不知她遣人去晓天下办的事情成了没?
心愿阁虽是江湖组织,但是无人知道这个组织和五皇子郁明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今她也不能确切知道心愿阁和五皇子之间的关系,但是五皇子的令,心愿阁还是听上一些的。
她前世偶然间,见过五皇子郁明治同心愿阁阁主通信的方式和符号,是以她以此作为筹码和晓天下做了个交易。
让晓天下帮忙伪造一份密信发往心愿阁,密信上要求心愿阁停下对花间的追杀,花间已经归入五皇子麾下,替他盯梢自己。恰好借着两人之间的流言,以及五皇子郁明治和心愿阁之间的单向通信,此计当是极为微妙。
晓天下的阁主本不愿做这笔买卖,却在拒绝她之后又同意了。是以当她亲自将密信发走,这才将他们之间特殊的通信方式和符号交给晓天下。算着时间,这封密信应当也该到了心愿阁。
但是倪天娇不知的是,她的这封密信被燕逍拦了下来。
......
初冬的夜晚,格外干冷。
风一过,寂静的夜色里只余呼啸声。
漆黑一片的金缕府,兀地窜出了几十个黑影。
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的旺财,从狗窝里窜出,冲着院门外狂吠,一向摇得欢快的尾巴,此时绷直微微下垂,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屋内浅眠的小花在狗叫的第一声就睁开了双眼,她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贴在门后仔细听着动静。
“少主,有人闯入!”兆凌拿过长剑横在门前。
燕逍眸色淡淡,看来燕家的名号果真不如五哥郁明治的名头好使啊!
“吩咐下去,一个不留!”
兆凌闻言,曲指发出响亮的一声鸟叫,在这寂静的夜里颇为嘹亮。
一触即发的局势似以此声鸟鸣为号,撕开了夜幕。
院内刀剑入体的声音此起彼伏,倪天娇沉静地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那是师父连尊走前赠给她的礼物。
就在今早,旺财在草丛里嗅来嗅去的时候,她就知道金缕府暴露了,所以早早地就把柳伯和秋冬支走了。不是没想过提醒燕逍,只是她想他的暗卫比她还多,自是不用她多此一举。
她曾问过小花,如果最差的结果是心愿阁的人找上门了,可有法子全身而退?
小花就开始在府内布置机关,旁的话并未多说,只说了一句:“我从不后退。”她便不再多问,因为她前世见识过她的厉害。
在数百人围攻,并且有弓箭手高位瞄准的情况下,她还能孤身一人带着郁明治全身而退。
今日的场景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今日围攻之人都是心愿阁排名靠前的高手。这么大排场当然少不了郁明治的手笔。
出神间,小花破窗而出,拽上倪天娇就往后撤。
燕逍带着燕兆凌从后方攻了上来,燕家军不便暴露,身着夜行衣在外围阻拦着五皇子派来的人。三人将倪天娇护在中间,在厮杀中突围。
“小姐,你随燕公子先撤,我来解决他们!”小花眼神如炽,燃起熊熊的杀意。她右手拉开左手腕间细如发丝的钢丝,慢条斯理地缠上剑柄,嘴角露出一抹笑。
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围剿之人一见她的动作,皆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以躲避心愿阁第一杀手花间的绝杀——千丝缠的收割。
燕兆凌看到小花的动作,忙护着身后的二人撤离。
对方见人撤离,条件反射想要上前的动作,令小花眼神一凛,竟不是冲她来的!
她右手一松,左手打开,腕间的千条钢丝如雨幕一般爆出,那绑着剑的钢丝仿似活物一般,自雨幕中央横扫而过,滚烫的血瞬间喷涌而出。躲在后方的人见状,竟是要溃逃。
她骤然起身,脚尖点过银丝,瞬间飞身而至。钢丝弹回利剑,她右手接过,侧身横至来人身前。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剑锋所过,必取来人性命的绝杀。
这边单方面的厮杀还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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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天娇一行三人急速地穿梭在山间。
燕逍两人毫不怀疑地跟着她的步伐,不多时竟到了城外的郊区。
“随我来,我在此处置办了居所。”
不待话落,一直尾随他们三人的杀手现了身,嚣张地大笑道:“原来这女子的老巢在这,还好我们聪明,这下能回去给阁主复命了,说不定哥几个在阁内的排名还能进个几名!”
这是......冲倪天娇来的!
“咦?你们看那束发的男子,是不是赏金榜上排名第一的人?”
几人借着月色探身看去。
“好像还真是,今天运气不错啊!”
话落,几人手中的刀剑毫无预兆地当头劈下。
早就见状不对的倪天娇,快步躲闪。
燕逍和燕兆凌一前一后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杀手见状,专挑倪天娇进行攻击。一来二去,两人明显地被倪天娇制约了战斗力。
对方显然是想通过车轮战的方式拖着三人,就连倪天娇都看出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拖到官府的人来。
她没告诉燕逍的是,她揭了京圆汇的告示,并告知官府的人来她新置办在郊区的宅子接人。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天就亮了。
“少主,你带她先走,我来对付这些人。”燕兆凌击退刺来的剑,侧首同郁明逍说道。
“不能走!会有人来的!坚持到天亮,就坚持到天亮!”倪天娇坚持道。
燕兆凌有些生气:“闭嘴,要不是带着你,我们早就脱险了!”
“谁会来?”燕逍挡下一刀,退回至她身边问道。
她摇了摇头,只重复着一句话“天亮就会有人来的”。
注视着她的燕逍分神间,一柄闪着寒光的剑自他身前袭来,站在他身后的倪天娇条件反射般,拉过他横挡在她身前的胳膊,一个旋身挡在他的身前。
燕逍大惊,单手揽上她,持剑一招将来人的喉咙划破,鲜血洒落两人的面庞。
眼前的一幕和他失去母亲燕玲珑那一幕重叠起来,他看着她胸前逐渐扩大的红晕手足无措,就连身后的嘈杂声都未察觉。
大批的官兵赶来,南城兵马司柳策一声令下,将欲逃窜的五人团团围住。
倪天娇看着燕逍通红的眼睛,有些后悔。
她算好角度的,这个位置刺上一刀,短时间不会要她的命。只是看着燕逍的神态,怎么好像一副她没救了的样子,她只是想让他多欠她一点,好为她所用,可从未想过要搭上自己的命,她的命很宝贵的......
喉管里堵满了温热的腥甜,她想说话,想说要他记得她的两次救命之恩,却怎么都说不出......
燕逍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慌乱不已地冲着燕兆凌吼道:“叫尧鹿来!尧鹿!”
慌乱间,马蹄声从两人身后奔来。
南城兵马司柳策下马快步走到两人跟前,视线落到燕逍身上,单膝跪地行礼:“九皇子,臣来迟了。”
燕逍毫不理会,抱起怀里的女子转头就走,柳策这才看到他怀里女子的面庞,失声道:“天娇——”
他唰地一下起身,拦下燕逍,燕兆凌见状挡在燕逍身前,一脸警惕。
柳策眼神一冷,闪身越过燕兆凌砍晕郁明逍,将他手里的人抢了过来。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倪天娇,翻身上马,打马直朝京内的医馆冲去。
25. 再无花间
风吹竹叶声惊醒倪天娇,她撑起身子,视线中首先映入的就是有些眼熟的佩剑。
“哎呀,小姐醒了,”绿衫丫鬟惊喜地朝身后喜道:“公子,快来,小姐醒了。”
倪天娇勉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哎哎哎,别乱动,你身上有伤呢。”绿衫丫鬟力气颇大,将人牢牢地摁回床上,
一身官服的柳策进屋就见到受伤的人不听话地试图起身。
“绿环,退下。”
男子的一句略带生气的话,同时止住了两个人的动作。
倪天娇盯着男子熟悉的脸,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怯意,她喃喃地叫道:“小舅舅......”
“你还知道我是你小舅舅!”
柳策更是气上三分,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他又弱了几分语调:“身上还疼吗?”
倪天娇忍着胸口的痛意,摇了摇头。
“撒谎!”柳策将手中的暖炉放进她手中,“拿着,暖暖身子,身子热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顺手又将被角掖了掖,小声骂道:“这李猊究竟是如何照顾你的,竟将你的身体照料成这样!”
柳策眼前浮现昨晚的凶险,他策马狂奔,砸开京中最大医馆的门,冷剑就架在大夫的脖子上,目眦欲裂地命令他将人救回来。
还好,那大夫说了,那一刀只是看着凶险,实际并未伤到要害,还好人送来得及时,怕是再晚上一刻钟,就无力回天了。虽是如此,那大夫看了之后还是止不住地摇头,直说她的底子差,不好生养着,怕是很难寿终正寝,当即气得他要将人抓起来!
“舅舅,你别生气。”
软软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看着大姐柳柔唯一留下的孩子,他满目都是心疼。
“舅舅为何会不气,在柳家过得不好,你也不和舅舅说!救下来路不明的人,你也不和舅舅说!你......你还为人挡刀子......你......你是不是也打算不和舅舅我,再往来了......”
一向从容有余的柳策来回踱步,宣泄着他的焦躁。
倪天娇闻言眼圈一红:“我,我做错事,惹外祖伤心了,我......我也无脸麻烦舅舅......”
京中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史柳策的名号无人不知。但众人对他的身世却知之甚少,所知的不过也是些传言,传他与宫中的那位柳贵妃有些亲缘,但是鲜有人知,他与京中商贾大家当家人柳柔是亲姐弟。
只因,传言江南柳家当初嫁出二女儿后,就子女不合分了家,三个子女均是离了家出去打拼,一晃多年过去,江南柳家一派也逐渐落寞,在江南富商的排行榜上遍寻不见。
“人不大,心思挺重,既然知道错了,就去给外祖道歉,一家人又怎么会有隔夜仇。”那件事他也略知一二,只是他却是不信的。
来京的这么些年,虽是因着避人耳目,他和大姐来往的不多,尤其是在大姐过世,李猊掌家之后,他就更没有机会接近天娇。
偶然从小厮嘴里打听到的,也就是些只言片语,知晓她无恙,却也无力去做更多。
再加上有些事,他暗中调查到现在也只是略有眉目,为了避免引起那一家子对天娇的起疑,他更是愈发不敢轻举妄动,也愈发担心她的处境。
“那外祖会原谅天娇吗?”倪天娇喃喃自问。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柳策有些心疼她的小心翼翼,朗声道,“赶紧把身体养好,去江南闹上一闹,谅家中的老头子也不敢不原谅你!”
柳策想到倪天娇小时候,在柳老爷子面前无法无天的劲,偏生老爷子还就宠着她。想到昔日的欢声笑语,今日的清冷就显得越发寂寥。
倪天娇似乎也是想起了同样的光景,眼里迸出喜悦,重重地嗯了一声。
柳策思绪一转,眼中带起一道深意,有些试探地问道:“天娇,舅舅问你,你要如实说来。”
倪天娇见他脸色严肃,身上铁血的气息袭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听从。
“小舅舅问你,昨夜你为他挡刀的男子,你可是对他有意?”
这个问题一出,倪天娇反倒一愣,脸上却无半分女子被识破心思的娇羞之意。
“我对他,无其他心思,只是......只是看中了告示上的赏金罢了......”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羞于启齿。
又有谁能想到京中头号商贾,柳家的嫡长女会缺钱!柳策心间猛然一痛。
“那你可知他身份?”
“小舅舅,你这个问题问得真怪,那告示不是说了,江北燕家一派受邀赴宫约,燕家少主途中受山匪所掳,提供线索者查证属实,赏金百两。”那告示她记得一清二楚。
柳策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心底松了一口气。
柳家的女子,断然不能再和那吃人的皇宫扯上半分关系了。就算那人往日再无心那高位,此事一过,是否坚定如初,那就不置可否了。
“小舅舅,我都将人送了回来,那赏金何时才能到位?”提到赏金,她都不觉得伤口疼了。
“真是个财迷,赏金我已经替你领过了,多出了一倍,是你救人有功,额外多得的赏赐,我一并都放在隔壁了,但是——你养好伤,我才能给你。”
话落,他又下了一道命令:“今日起,你救人之事就彻底了结。那燕家身处江湖,我们不便与之交往过甚,更不要挟恩妄为。日后,就当做没有发生过此事,你要记牢小舅舅的话。”
看着小舅舅皱起的眉头,她点了点头应道,看来燕逍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难道是皇家中人?也只有皇家之人才会让小舅舅如此这般的避之不及。
“你好生躺着,你小舅舅我还有公务在身,晚膳时回来陪你。”柳策看过她之后才放下心来。
因着昨晚他的冲动,本该是救回九皇子有功当赏的事,却因胁迫德高望重的大夫,被人参了一本。
借着这个由头,老皇帝支开他不让他插手昨晚之事的调查,今日就下令让他去查处,大家都避之不及,柳家珍馐阁集体中毒事件。
倪天娇看出他的匆忙,贴心应道:“小舅舅快去忙吧。”
柳策一脚踏出门槛之际,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换了新的侍女?”
“小舅舅说的可是手中有厚茧的黑衣女子?”
“你的人?”
“嗯,是我的人。”
“昨晚她夜闯本府,被我抓了个正着,人这会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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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柴房捆着,我这就叫人放了她来伺候你,我这都是些笨手笨脚的莽夫,就连唯一的丫鬟也是个没伺候过人的。”
柳策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即便有些怀疑那名女子,但还是当即命人将人放了。
......
“小花,帮我重新包扎下。”倪天娇这才撩开被角,胸前的伤口再次沁出红渍。
小花一言不发地默默将她的伤口包好,沉思半晌,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去哪......”
“去宰了狱中被捕的人,不然会牵连到你。”
“慢着——昨日见过你的人,除了被捕的那五人,其余的人如何了?”
“都死了。”
片刻后,倪天娇幽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今日起,那就用你自己的脸活着吧。”
一话惊起她心底万重浪。
她猛然回身,看着那躺在床上无比平静的人,就这么用着窸窣平常的语调,说出她最大的秘密。
“你怎么会知道?”她话里藏不住地颤抖。
“花间,自幼父母双亡,八岁时结奇缘,得‘易千面’秘术,自此以假面示人,九岁入心愿营,十二岁时崭露头角,十三岁时坐稳心愿阁杀手榜头牌,尤擅暗器,一手‘千丝缠’‘勾魂索’索命无数,却罕有人知,你最擅长的却是剑术,接下的许愿单,从未失手,直到三年前被心愿阁下黑手,这才销声匿迹隐于市坊。”
她震惊地后退一步,条件反射般转了下腕间的手镯。
“你不必忌惮我,我说这些只是让你知晓,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如果我要你死,就算你武功再高强,我也有的是法子。我只不过是想改写你这一世,同我那般可怜的命运罢了。
最后一句话,倪天娇说得飘忽,几不可闻。
“再说了,你不想知道老杨爹是因何而死的吗?”
“老杨爹不是失足溺死的吗?”小花浑身颤抖。
“枉你身为心愿阁头牌,连自己的养父是被人害死的都不知。”
“你见过他的。”
倪天娇的话,令她心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可是她和老杨爹从未和他有过交集。
“他身份尊贵,以你现在的实力,你根本就扳不倒他,但总有一天你会为老杨爹报仇的。”
倪天娇话里浓烈的恨意似是比她还要深切。
“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我要你现在好好活着,活到你能为家人报仇的那一天!”
花间愣愣地看着她,第一次除了老杨爹之外,竟还有个人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看着倪天娇沉静雅娴的面容,她第一次被当成人来对待,而不是人人恐惧的杀人工具。
阁里的人见着她,怕她而敬她。江湖的人见她,不齿于她。她是阁主眼里的赚钱工具,她是杀手圈里下位者欲取而代之的眼中钉,她是寻常人家口中臭名昭著的魔鬼!
她何尝不想过上平静的生活,成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子女,享受家的温馨,可是就连这短暂的光阴都被人夺了去。
看着倪天娇平静的黑瞳,她恍然明白当日自己为何会选择跟她走,因为本质上她们一样,都是渴望家的人,会为了家人而韬光养晦的人!
26. 试探
“九殿下,五殿下来探望您,可要见他?”
海公公快步上前对着轮椅上闭目的男子低声道。
“不见。”
“那杂家去把他给打发了。”
海公公看着男子自醒来后就冷着的面容,暗自恼着这一波波明着探望实则来看热闹的人,方走出大门半步,只听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慢着,让五哥进来吧。”
他回头,只见男子转动身下的轮椅,朝着窗边而去,那半开的窗扉外,一只喜鹊立在梢头,欢欢喜喜地叫着。
......
“五殿下,我们九殿下遭此一遭,心情略显不虞。若是言语上冲撞了您,还望五殿下您海涵。”
海公公跟在五皇子身侧边引路,边解释道。
“九弟如此这般,我心疼都来不及,九弟那般高傲的人,今日成了这般模样,旁人又怎会责怪,倒是怪我这做哥哥的,没能将九弟早日找回来,才让九弟遭此大罪。这不,听闻章明太医回来了,我就将人带来了,给九弟好好看看腿和眼睛。”
九皇子郁明治一脸担忧的样子不似作假,旁边的章明太医也不住地点头应和着。
“劳五殿下费心,奴才替九殿下谢过。”
海公公满眼感激的模样令五皇子郁明治勾起唇,却丝毫没有留意到海公公垂首后眼底闪过的冷意。
“殿下,五殿下到了,还带了太医院的首席御医,章明太医来给您看看。”
海公公话里些微浮夸的喜悦还未来得及传染开来,便被自家主子泼了冷水。
“不看,让太医院的人都滚远点。”
连枝头鸣唱的喜鹊都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远了,海公公瑟缩了下,一脸为难地看着五皇子。
“五殿下,要不先让章太医回吧......”海公公瞄了瞄章太医不太好看的脸色,脸上露出一副一脸极其惋惜,却又不得不听从主子吩咐的模样,令章太医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早就听闻九皇子的桀骜,就连当今的天子都拿他毫无办法,但也不是个随便开罪他人的人。
今日如此这般不分缘由地呵斥,虽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章明抬眼不着痕迹的上下扫了眼,端坐在轮椅上,眼睛被黑布缠绕的九皇子,心里暗自惋惜,往日明剑照霜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成了众人抉瑕掩瑜的对象。
一想到此,方才的几分不快散去,他朝着九皇子的方向行礼恭敬道:“九殿下,皇上和五殿下心系殿下,连夜召回臣为殿下诊治,还望殿下以身体为重。”
“哐当——”
章明身侧半人高的花瓶骤然碎裂,郁明逍收回手,低声吐了个字:“滚。”
跪在地上的章明被碎裂的花瓶划破了额头,温热的血自额头流下,却丝毫不敢抬手擦去,惶恐不安地叩首。
“五殿下,要不......今日,今日就先作罢......”
海公公在花瓶碎裂的瞬间就跪倒在地面,此刻他小心翼翼地跪移到五殿下郁明治身前,小声地恳求道。
郁明治眼中不为所动,眼神依旧温和,他不顾跪倒在两侧的人,跨过满地狼藉,来到郁明逍身前。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郁明逍腿上,紧紧地盯着那蒙着黑巾的眼睛,温声道:“九弟往日任性也就罢了,事关你的身体,五哥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过了片刻,看着郁明逍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才直起身子道:“章太医,还不赶紧给九殿下诊治,你要违抗皇命吗?”
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强势。
海公公闻言咬紧牙关,手指扣进肉里,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家殿下。
这帮人就这么忌惮九殿下?不信九殿下的腿伤和眼伤,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来确认羞辱吗?
“好,那就听五哥一次,给章太医一个机会。”
郁明逍调转轮椅方向背对着窗棂。
章明见状,忙拾起身侧的药匣子,跪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脚,在那双瘦骨嶙峋的腿上敲来捏去,半晌不见有动静,眼中一片凝重。
复又直起身子,解开他眼睛上的黑巾,翻起眼皮仔细观察了片刻,拿出银针在几大穴位上扎了几针,小心翼翼地问道:“九殿下,可有感觉?”
“没有。”
章明不死心地又捻了捻针,看着毫无反应的郁明逍,眼神暗了下来,对着在一旁紧盯的五皇子郁明治摇了摇头。
海公公见状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跪上前问道:“章太医,我家殿下的......”
“臣无能,五殿下怕是以后只能这般了......”
章明重重地磕在地上讨饶。
郁明治眼底极快地划过喜色,瞬间又被掩饰的很好,罕见地生气道:“庸医!再胡说八道,就让父皇砍了你的脑袋!”
“呵——”郁明逍讽刺一笑,随后转回轮椅,靠近那窗棂,那只不知何时飞走的喜鹊又飞了回来,落在枝头自由自在地高歌着。
“小海子,送客。”
“五弟,我......”
郁明治看着那人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闷闷道:“我去让父皇派人去寻尧鹤神医,一定能治好你!”
喧闹的室内终是安静了下来,郁明逍仰头感受着落在脸上身上的温暖,试图让那晚怀里逐渐冷掉的触感热起来。
“殿下,你没事吧?”小海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没事,”郁明治转过身,“我让你去找的人,现在在哪?”
“回殿下,人在南城兵马司柳策府中,我们的人无法入内,具体情形不知,但是今日柳策下朝回府后停留不久就去查案了,如此可见,人应当是无碍。”小海子一番话说得颇具技巧。
“去查清楚柳策和倪天娇的关系,动作小心点,不要引起注意。”
“是。”
郁明逍满脑子都是娘和倪天娇交替在他眼前倒下的身影,搁在腿上的手无意间碰到玉牌,他将玉牌握在手中,感受着上面的纹路,突然出声。
“兆凌。”
“在。”
“去找尧鹿再要上半月的药。”
“这......”兆凌不接那玉牌,“那药尧鹿说了不可多服,今日郁明治已经带章太医探过了您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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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还要继续服用,您的身子才刚好起来......”
“兆凌,宫中可比江湖的刀剑凶险得多,这儿就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江湖’,更要如履薄冰。”
郁明逍一番话令燕兆凌无从辩驳,他一贯是最为听从指挥的人,很少会对自家少主的话质疑,终是应下去宫外取药。
......
霞光如锦,柳府门外倪天娇挥别小舅舅,不再看李猊和方荷笑的谄媚的表情,令人将自己抬进府内。
“多谢南城兵马司柳大人救下小女,可否府内饮茶一杯,也好叫李某我好好答谢大人。”
“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多叨扰。”柳策说完转身上马就走,丝毫不给李猊一点面子。
旁侧的方荷,捣了下李猊,这才唤回他的思绪,道:“老爷,人都走远了,别看了,人家不想和咱家扯上关系,看柳大人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咱就不要热脸贴冷屁股了。”
“你懂什么,这人多眼杂的,柳大人只能这般做,走,回去看看天娇怎么样了?”李猊这才想女儿来,转身却没见到人。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今日买的料子回来了,我得赶紧去定下宫宴的款式,可不能给姥爷你丢了人。”
方荷一脸骄傲的样子取悦了李猊,他连连道:“快去,快去,宫宴重要。”
话落,他这才寻了个小厮问道:“小姐呢?”
突然被点的小厮忙不迭答道:“小姐回醉春院了。”
李猊这才脚步不停的走向醉春院,去安抚安抚为参加宫宴置办行头,而被朝廷最近严打的流匪伤到的大女儿,顺便试探能否搭上柳大人,多个官家友总是比单打独斗要好上太多,满心满眼的算计,丝毫没有一丝对女儿伤情的关心。
人刚踏进醉春院半步,便被小花给拦了下来。
“老爷,小姐已经歇下了。”
突来的声音惊到了陷在思绪里的李猊,他打量着眼生的小花道:“你是哪院的丫鬟?”
“我是小姐在东街买回来的,是天娇小姐的人。”小花不卑不亢,拦在李猊身前的脚步半步不挪,就这么挡住去路。
李猊不自觉地萎了半分气势,讪讪道:“既然天娇已经歇下了,那我就明日再来。”
转过身子走出几步后,又扭脸指着小花命令着:“你,照顾好小姐,照顾不好,你也休想留在这。”
小花低头不语,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反手就将醉春院的小门关上。
“李猊走了?”倪天娇满脸疲态。
“走了。”
“小花,你去查查那燕逍到底是何人?”倪天娇反复回想和小舅舅的对话,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出来!”
小花不答,眼神攸然锐利,两指瞬间端起桌面的茶盏,直直地击向屋顶。
房顶的人一惊,瞬间自被掀开的瓦片处将个小布包射向软榻,飞身离开。
小花见状,唯恐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她停下去追的脚步,捡起软榻上的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枚上好的玉牌。
她看向倪天娇:“这是......”
27. 渣男
“小姐,荷院又来送汤药了。”
小花端着药盅熟练地拐到窗前,不待倪天娇发话,便熟练地将药汁倒进了花盆中。
倪天娇坐在桌前冷笑了一声,何曾见过方荷这般重视过自己,不过是想她赶紧好起来,别耽误月底的宫宴罢了。
“小花,我让你打探的慈安堂的事如何了?”倪天娇拢了拢披风,挡住冬日的寒风。
“已经探明了,您说的那株曼沙华就藏在慈安堂外间的暗格里。”
她在慈安堂见到那枚曼沙华时颇为惊讶,没想到这千万人遍寻不到,延年益寿、可解百毒的曼沙华,竟被藏在一间不大的药房,且就那么随便的被塞在一个暗格中。
“你可看清那株曼沙华的花蕊是何颜色?”倪天娇抱着手中的铜炉抬眸问道。
“看清了,是红色的。”
因着实属罕见,她特意仔细看了看那只在书卷中,黑白笔墨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曼沙华。
原来曼沙华花瓣通体黑色,只在茎部转为青白色,那艳红的花蕊如血丝般藏在其中,令她记忆深刻。
“红色好啊......”倪天娇勾唇浅笑,“小花,今日天气不错,回来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曾同爹爹说上话,扶我去一趟主院。”
......
“天娇,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书房台阶下,本是一脸怒容的李猊,见到大女儿款款走来的身影,忙换上了一副慈爱的模样。
“听闻回来那晚,爹爹前来探望,因着我当日实在体弱,未能和爹爹说上话,今日暖阳融融,天娇便想着一定要向父亲赔罪,让爹爹费心了。”
倪天娇满脸的愧疚,走到李猊面前福了福身子。
“哪的话,父女之间何必拘泥于虚礼,”李猊忙起身走向书房内,打趣着,“快快进屋,免得再受寒凉,不然你方姨饶不了爹爹。”
倪天娇笑了笑不置可否,跟在李猊身后进了会客厅。
“爹爹,可是柳家的生意又出了岔子?”
倪天娇想到进入主院后,就看到李猊将一摞册子扔到了李丁的头上。
“哎——”一想到这李猊就焦头烂额,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天娇啊,世事难料,咱们柳家今年的难关难过啊......”
倪天娇看着他满脸愁容的模样,一派天真道:“爹爹总说难过,但柳家这么些年在爹爹的操持下,名声越来越大了,爹爹可骗不到我。”
“名声大有什么好的,树大招风啊——”李猊愁得直拍大腿。
倪天娇心底呵了声,如今的柳家早已经是京中众人的眼中钉,他李猊此时后悔的怕是太晚了。不过,她不会让他有后悔的余地。
“爹爹,您的担心是多余的,只要我们柳家强到一定程度,就无人能撼动我们。”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马上就是宫宴了,天娇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多同皇子公主们走动,交上三两好友,为我们柳家谋些助力......”
李猊闻言愣了下,这个女儿好像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想到他和方荷的算计,看着眼前一心为了柳家着想的女儿,心底有一丝愧疚,但想起柳家现如今的困境,女儿想必为了这个家,做出点牺牲也是甘愿的。
“好好好,不愧是爹的好女儿,懂得替柳家谋划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天娇现如今也该承担起柳家嫡长女的担子,不能再同往日那般只会躲在爹和方姨娘的羽翼下,也是时候学会替家人撑起一片天了。”
倪天娇一席话说得恳切,令李猊感动不已。
“爹爹......”她似有难言之隐,这声爹爹叫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爹爹定会想办法解决。”李猊父爱上头,夸下海口。
“方姨娘给天娇置办行头的银子被流匪劫了去,马上就要参加宫宴了,我这......”说着,倪天娇的视线落在了裙摆上。
李猊瞬间明了,马上道:“我当是何事,爹爹这就叫人通知你方姨,重新给你置办行头。”
“爹爹,天娇不想方姨娘得知此事,不然方姨娘还要伤心一回,爹爹能不能偷偷给天娇点银钱,让天娇结了尾款便能拿到衣服了。”
她的手指在手中的暖炉上紧了又紧。
李猊心下明了,这孩子自柳柔过世后,对着这一大家子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他自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何又能不心疼,当即应下,转身去主屋拿钱。
“小花,盯着他,回来了告知我一声。”
倪天娇见人消失在书房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内间,在软榻下方摸了摸,指尖触到凸起,她毫不犹豫地摁下。
靠墙的金丝楠木雕着大猫的立柜转开,露出一整面的暗格。
她震惊之余,极快地搬来凳子,自上到下,拉开一排排的暗格,搜索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碧海珠点翠仙姑翡翠尊,不是她要的东西!
和田笑佛,不是!
金麒麟踏雪,也不是!
没有,没有,都不是——
她一连抽了几排的暗格,除了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就是不见她想要的东西!
指尖不由得沁出冷汗,竟有些捏不住暗格的拉环,心跳声越来越大,还有几排暗格没看完......
“老爷,可还有炭火,小姐的暖炉凉了。”
倪天娇心底一凉,毫不犹豫地拉开指尖刚捏上的拉环——
......
“小花——”
倪天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不麻烦爹了,我们回去再换炭火。”
李猊正要叫小厮拿去后院换的动作不停,嘴里说道:“小事。”
“天娇,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你们女孩子的东西,爹也不懂,你只管去置办些好物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宫宴,对了还要把身子先给养好,不够了再问爹爹要。”
他将银票塞进倪天娇的手中,感受到手中的冰凉,满脸心疼。
她看着李猊递过来的银票,有些出乎意料,为了这场宫宴,他可是真的下了血本。
“爹爹,够用的。”她挣开李猊的手,往袖子中藏了藏。
“老爷,换好了。”小厮递上暖炉。
李猊接过后,塞到倪天娇手中,嘴里念叨着:“快回去吧,手跟冰块一样,等下我叫小厮去你院里,添些炭火。今日这么好的日头,你都冷成这样,日后可怎么办。”
“多谢爹爹,方姨娘每日送的有汤药的,养上一段日子就好,爹爹替我谢谢方姨娘。”倪天娇握紧那暖意融融的暖炉,拢了拢披风。
“好,快回去吧。”李猊越听越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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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炉炭已经换过了,到时辰后小的再来换新火。”
倪天娇扬了扬手示意知晓了。
小花在人走后,将门窗紧紧地关上,悄声问道:“小姐?”
“得手了。”
倪天娇从怀里拿出一个匣子和一张信封。
她将匣子交给小花,叮嘱道:“小花,随身保管好此物。”
小花点了点头,将这狭长的匣子收了起来后,看着她凝重地看着手中的信封,却迟迟不敢打开。
倪天娇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那是娘的笔迹,她绝不会认错,为什么娘给她的信会被李猊藏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拉开其中一个暗格后看到自己幼时,娘给她用来打发时间的千机锁。只是这千机锁似乎被人用暴力撬过,却仍没能打开。
她只用了一瞬间就打开了千家锁,然后就见到了此刻自己手中的这封信。
“吾女天娇及笄后——亲启。”
令她手中扣动的动作迟迟不敢落下,摩挲了片刻,起身将信封放进了妆台下方的暗格中,那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翠色的玉牌。
......
京东街,人头攒动,各路叫卖声不绝如缕。
忽地前方传来一阵吵嚷痛呼哭泣声。
“你个贱人,竟敢藏起来老子的钱!今日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举起手中随手从街边摊饭顺来的扁担,朝着蜷缩在地上女子的身上招呼下去。
棍棍到肉,令围观的人群掩面后退,倒是将倪天娇露在人前。
“夫君,别打了......别打了......”地上的女子的求饶声越来越低。
“把钱交出来,我今日就不打你了!你个贱人管得真多,老子不过是喝个花酒听个小曲......如今你还以为你是谁,把钱给老子交出来!”
男人打累了,扁担撑地缓了口气,见地上的女子咬牙就是不松口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扁担......
“小花。”
小花闻言,右手一动,抽出腰间的长鞭甩向男子手中的扁担,一勾一抬扁担便脱了手回到了小贩的摊前,扬起的鞭尾顺道在男子脸上抽了一鞭后缠回腰间。
小花甩了甩手,用秘法蚀去厚茧的手竟如此脆弱,只是甩个鞭子,竟磨破了皮,看来她得想办法把皮磨得厚一点才行。
“谁!谁敢抽我!”
酒醉的男子被抽了个半醒,顾不得手中的扁担去了哪,双手捂上鞭伤,冲着人群叫嚣着。
蹲在女子身前的倪天娇丝毫不理会男子,她温声问道:“送你去医馆可好?”
女子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却还是摇了摇头。
女子在倪天娇的搀扶下起身,倪天娇这才看到女子身下竟还护着个小丫头,怪不得那男子如何打她,她都不跑。
男子这才看到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大声叫道:“是不是你们!我要报官!让官老爷把你们抓起来!”
满身伤痕的女子闻言,挣开倪天娇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道男子怀里,冷声道:“拿去,不要找这两位姑娘的事。”
男子看着身前厚厚的银票,顾不得脸上的痛意,龇牙咧嘴道:“算你识相!”说完转身就进了身后的花楼,丝毫不顾被打得半死的妻子和被吓到哭都哭不出来的女儿。
28. 出手
“你既然有钱,为何不带着孩子离开?”
医馆内,倪天娇看着面前强忍伤痛的女子。
“孩子离不开父亲,他......他也不会放我走的,逃不掉的......”
“那你再看看你的孩子,她真的需要这个父亲吗?”
女子闻言看向自己被吓傻的女儿,突然泪如雨下。
“娘,我再也不找爹爹了,娘——”
看到女子眼泪的孩子,突然如魂归本位一般,死死抱着女子红着眼眶嚎啕大哭。
倪天娇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医馆。
布行内,小花收起掌柜做好的衣服,跟在倪天娇身后离开。
刚走出不远,下午的那对母女就等在路边。
“柳家小姐,曲灵有事相求,可否将杏儿托付给你?”女子摸了摸女儿的头,轻轻的拍了拍孩子的背示意。
女孩昂着一张粉白的小脸,躲在女子身后,肿着眼睛看向倪天娇,眼里满是不安。
倪天娇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到女子身上,看着女子孤注一掷的神色,淡淡开口:“不行。”
说完就错开脚步从母女身前离开,小花也不再看那对母女一眼,跟上她,两人就这样将那对母女抛在身后。
紧紧抱着女子腿部的孩子,听到倪天娇的拒绝,脸上扬起了笑容,手抱得更紧了。
远远地,倪天娇的声音飘来:“身为母亲,无论多难,你都不应该自以为是的替孩子做决定......”
女子闻言,心头决绝的念头,一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
兴致缺缺挑着首饰的倪天娇,将手中镶满珠宝的朱钗放下,草草在其中挑了几个素色的,便出门拐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不是回柳府的路。”小花看着同柳府相反的方向道。
“不回,去今朝醉给爹买点好酒。”
......
“小姐,你怎么来了?”忙到脚不点地的春夏抬头就看到了自家小姐,忙放下手中的图纸迎了上来。
自打今朝醉步入正轨,小姐突然安排她花大价钱从几家蝇头小馆,挖了几个做菜的师傅来今朝醉,给前来吃酒的客人免费做菜。
一来二去的,自家这几个师傅的手艺倒是吸引来一批专门吃菜的人。
可这今朝醉主要是卖酒走大单的,这么一弄,反而来吃菜的人多了起来,不得已便开始收费做菜,价格倒是同街头小店一般便宜,但是卖相菜品却是极佳,倒也带来不小的收入。
小姐早先吩咐,将今朝醉二楼改造成单个厢房,在一楼设个展台的活计,让她一直忙活到现在。
木匠才将将把设计图交到她手中,这不还没来得及传给小姐,她可就来了。
“想你了。”倪天娇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不禁开心地扬起嘴角,情绪外泄得厉害。
“小姐,春夏也想你,整日担忧秋冬有没有把你照料好,”春夏朝她身后看了一圈,没看到秋冬的身影,有些审视地打量了面无表情的小花几眼,“怎么不见秋冬,这丫头是不是又贪玩呢?”
倪天娇莞尔一笑:“秋冬和柳伯一起帮我守着温泉府呢,现在是小花在跟着我,放心吧。”
小花冲春夏点了点头,便不作声跟在了倪天娇身后。
三人一路来到后院,又碰上了正在后院忙活的不醉师傅,他们夫妻二人也很是激动,拉着倪天娇说个不停。
久违的,她又感受到了同娘一起视察铺子的那种满足感,不是因着营生带来丰厚收益的富足感,而是能够为这么多人提供安身立命小家的幸福感。
坐到室内的倪天娇,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她看着手中春夏递来的图纸,细细看了半晌将图纸压在了杯下。
春夏见状有些担忧:“小姐,可是设计得不行,我再让木匠去改......”
“设计得很好,只是现在有另外一件要紧事。”
倪天娇收起笑意正色道:“今朝醉改造的事情先放一放,将所有可以流动的余钱,拿去同曲家做个大买卖。”
“曲家,小姐你说的可是那京中本地,以工艺著称的珠宝世家——曲家?可是他们家自从曲老爷子过世后,珠宝首饰的款式就一落千丈了......”
“我不在意他们的款式如何,只要是真的珠宝,款式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倪天娇眯了眯眼睛,想起了那对可怜的母女:“春夏,你现在,不,你明天一早随我去曲府,找到曲伟本人跟他做笔交易,指明要批量定做他们曲家的当家红品,月底前收货。”
“可是,小姐,曲家早就做不出来他们的红品了,更何况是月底前,曲家大少答应,曲家夫人怕也是不会答应的。”春夏有些犹豫。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出的银钱翻了三倍,他会答应的,”倪天娇想到那鼻青脸肿的女子,“曲家夫人不会阻拦的,记得注明,违约方需十倍赔偿。”
......
翌日,那曲家夫人同倪天娇一样以丝帕遮面,她对上倪天娇的视线后,整个过程中果然是一言未发,曲家大少爷看着那一箱箱银锭,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二人走后,他和煦地对着夫人笑道:“夫人,怕是要辛苦你了,那红品还需你的手艺。”
曲夫人美目平淡的瞥了眼自家相公,缓缓的举起被裹成球状的右手,冷淡道:“夫君怕是忘了,昨日您刚把妾身的手打折了,别说是红品,就是最下等的青品也做不出。”
曲伟一愣,脸色一白,转身去追春夏。
“这位小姐,交货的日子可否改到下下月?我夫人恰好伤了手,怕是要耽搁些时日。”曲伟笑得一脸讨好,丝毫不见那日打人时的蛮横。
“曲大少爷,我家主子的婚期定在下月初,难不成还要因为你改了日期?你家难道只有夫人能做了吗?不是还有曲衡在?”
“这......”曲伟一脸为难地看着出声的春夏,那曲老爷子手艺,曲灵也只学了个六层,只有曲老爷子的养子曲衡习得了十成十,因着他觉得他觊觎曲灵和曲家的家产,早就被他废了双手赶出了曲府。
毕竟他只是曲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旁支,若不是使了些手段得了曲灵,怕是如今的曲家早就落入了一个外人手里。
春夏才不管他的为难,面色不快道:“曲大少爷,那契约可是你自愿要签的,我家小姐一开始就明说了时间紧,你满口答应的很是利朗,怎么,现在就要违约吗?你可要想清楚了十倍赔偿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我会想办法的,月底一定如期履约。”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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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咬牙道。
“那就等着曲少爷的好消息了。”春夏放下车帘,车夫打马离开。
......
离着月底还有十日光景,若是曲灵的手没有被他打折,那区区一百余件红品,他曲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此刻,他阴翳地盯着那俯在器台前的曲灵,恶狠狠地说道:“曲灵,我不管你的手是真折还是假折,这笔单子里所有定下的上等红品,你要按时给我做出来,不然我就将你们娘俩都卖到红楼去抵债。”
他本想着此事无外人可知,就算月底交不上货,他就把这笔买卖赖掉。现在还能来他曲家订首饰的人家,虽出手阔绰,恐怕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赖掉就赖掉了,又能拿他如何?
可不知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他曲伟胆大心细,豪赌一场只为复兴曲家,这下他想赖都赖不掉。
“你们继续好好伺候着夫人,让她不要偷懒,继续做不要停!”曲伟看着瞪向自己,不再继续手中动作的曲灵,冲立在她身侧的小厮阴恻恻地交待道:“夫人但凡敢停一下,你们就不要留情,不然受罚的就是你们!”
“是。夫人得罪了。”小厮看着手中针尖上的血红,瑟缩了下却不得不从,将遍布木槌的针尖,当着曲伟的面狠狠地扎进曲灵的腿上。
听到曲灵闷哼出声,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厮见状,这才放下手中扎满针头的木槌。
“夫人,您还是快些做吧,不然遭罪的就是杏儿小姐了。”
女子咬紧了下唇,目光如泣血般盯着曲伟离开的方向,右手指节扭曲地捏着手中的铁钳抖动着。
......
“啾啾啾——”急促的鸟叫声在偌大的宫殿里响起。
郁明逍扬手,一只燕雀便翩然落到了他的指间,他取下脚环上的信笺,展开信,视线扫到那倪天娇、亲自、嫁妆、曲家几个字,眉头一皱。
“小海子,随我去趟坤元宫,我有要事同父皇说。”
“九殿下,前几日您一直对皇上避而不见,小海子可快扛不住皇上的龙威了,今日您主动去见皇上,皇上怕是高兴得什么事都能答应。”
小海子拿来大麾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叫来了一直候在宫外的轿子,这才浩浩荡荡地朝着坤元宫走去。
宫内官道上,见到那以黑布遮目冷脸的九殿下,往日就不敢在他面前多言的大臣,今日更是不敢造次,远远地都低下头,目送他朝着坤元宫的方向走去。
“司大人,这九殿下真是令人唏嘘,燕妃的惨死看来是彻底地击倒了他,竟沉寂到今日,看殿下的状态也不像是找皇帝讨说法的样子......哎......”
刑部尚书司朝垂着眼睛,对同僚的话不置可否。
“司大人,今日朝上之景,您怎么看?我看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怕是坐不稳了,三皇子一派开始心急了,五皇子恐怕也要插上一脚。本来我还挺看好九殿下的,今日看来,罢了罢了,九殿下自始至终都对那位置避之不及,我们怎么努力都是白费。此事一过,怕是更加厌恶了......我们还是早寻他路吧......”
“谨言慎行。”
司朝抬眼看了眼说话的同僚,面上无多余的一丝表情,令想从他这打探消息的同僚碰了一鼻子灰。
29. 休夫
一大早,曲府的门外就停了一辆马车,整个车篷用大红的丝绒布缠绕,喜气满满,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难道那曲大少爷又要抬一房小妾入门?”
“真是可怜了曲家的母女两人,唉......”
众人议论纷纷,以为是曲家大少爷又娶了一房小妾。
春夏撩开车帘,下马冲着围观的人群扬声道:“曲大少爷,我们来取货了!”
“好像不是娶妾,那这装扮得为何如此喜气?”
“你们还记得不,十日前,曲家大少不是接了个大单,今日怕不是履约的日子到了,人家上门取货呢?”
“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曲家如今还做不做得出红品。”
倪天娇透过车帘看着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越发的满意。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们进去说,进去说。”
曲伟连连邀请春夏入院。
“不了,曲少爷,我们赶时间,早点取完货,早点给主家交差。”春夏避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曲伟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立在原地半天不动。
春夏见状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曲少爷,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曲伟搓了搓手,看了看围观的人员,回过神来又改口道,“有,有一点问题......”
春夏闻言沉下脸色,轻声道:“曲少爷不会交不了货了吧?”
曲伟不做声。
人群等了半天都没能一饱眼福,离得近的人闻言,嗤笑道:“曲少爷交不了货啦!要赔个精光啦!以后可逛不了花楼喽!”
“切,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曲伟能成什么事!”
“十倍赔偿,就是把这宅子卖了,怕也不够赔的。”
人群中的话,令曲伟冷汗直落,眼神不善地盯着春夏,伸手就要去拽人入府。
“曲少爷,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你还要赖账,对我的侍女动手吗?我们可不是你曲家娘子,你可看清楚了!”
倪天娇撩开车帘,春夏赶紧搀扶着她下马,在曲伟面前站定。
“曲少爷,需要官府出面定夺吗?”
倪天娇盯着一头冷汗的曲伟,气势逼人。
远远的曲家小厮捧着个木盒匆匆跑来。
“大少爷,只有七十八支。”小厮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话语间全是对曲少爷的恐惧。
“这位小姐,你看着七十八支,要不先拿去用,就是当今皇上娶妃,怕是也用不完一百一十支金钗。”曲伟忍不住说道。
“戴不戴得完又关你何事,你今日所需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期交货。”
倪天娇看了眼那七十八支金钗,慢条斯理的掏出曲伟签字画押的契书,抖开道:“一百一十支金钗,就是少了一支金钗,那也是违约,毕竟我可是付了一百一十支金钗的全款,整整十箱银锭,一分可不曾少过,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曲少爷可不要只图收钱爽快。”
曲伟见状,心一横:“就这七十八支金钗,你不收也得收,剩下的我下月补给你,要我赔钱,门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见状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为倪天娇出头,可见曲伟的恶行令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一如那日看着曲家娘子当街被打,却无人施以援手。
“哦——曲大少爷要这么做是吗?你可想好了?”倪天娇不怒反笑。
“我想好了,小娘子同我曲伟做生意前,就没打听打听......”
不待曲伟话落,倪天娇轻描淡写道:“官府的人马上就到了,既然你毁约,那整整十箱的银锭,依着我国的律法,怕是也够你牢底坐穿了。”
“你——你竟敢报官!”
“我有何不敢?就算抓了你,这十箱银锭充公,也是我乐意。”
倪天娇笑的开怀令曲伟更加恼火,他自是不愿坐牢,缓和道:“小姑娘,有事好商量,何必惊动官府呢?”
“金钗你交不出,银子你赔不起,有什么好商量的。”说着她转身欲上马车。
“哎哎哎,这,这不是还有宅子吗?再,再不济,我把曲灵也抵给你,等她的手恢复了,她的手艺就是要上千支曲家的红品,也不在话下。”曲伟为了不坐牢,开始细数家当。
“哦,曲少爷开始卖曲老爷子留下的祖宅和妻女了是吗?
“可是,就算是这些,怕也是不够赔啊,我还是吃亏了啊!
“若是我全权接盘,你不是又有理由跟着曲家娘子,一起住到这宅子里,过着同现在一样的营生,怎么看都是我吃了大亏。”
倪天娇的一番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曲伟打的算盘,他的一张脸被她说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
“那,那我就休了曲灵,我们俩没了干系,这下总该行了吧。”
曲伟咬牙道,反正曲老爷还有一处宅子,他一早就将宅子落在了红楼小翠的名下,小翠怀了他的孩子,郎中看过了是个带把的,他已经替她赎身,两人约定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曲家除了这个宅子,也没什么好留的,那十箱银锭就当卖了祖宅。
“可是,我不喜欢用下堂妇,有损名声。”倪天娇说得理直气壮,“这样吧,把曲灵叫出来,让她休了你,我还有一丝考虑的余地。”
人群中发出哄笑。
“你——”曲伟气急,却又惧怕她真的不留余地地将他告上公堂,落得个财空困狱。
“去叫曲灵过来!”他忍着怒气冲小厮吩咐道。
指尖鲜血淋淋的曲灵,苍白着一张脸出现在曲府门口,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双眸,她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
只见身着湛蓝长裙的女子,开口冲她吩咐道:“曲家娘子,你可愿休夫,专心为我倪家做事?”
曲灵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休夫?她?
“曲灵,你傻了吗!如今如了你的意了,你还在拿乔些什么!”曲伟说着,一巴掌招呼到了她脸上,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跌倒在地的曲灵,却似毫无痛觉,怔怔地问道:“我真的......可以休夫吗?那杏儿归我吗?”
“归你,都归你,那个跟你一样的赔钱货,又不能传家继业,我要她干嘛,我哪有闲钱养她!”
曲伟一番话令众人指指点点,暗骂他猪狗不如,败光曲家家产,还祸害了曲家的女儿,又说曲老爷子识人不清,将女儿许给了这么个畜生!
谁都没有看到目睹了这一切的曲杏儿,躲在门口无声落泪。
“好!我要休夫!”曲灵恨恨的盯着曲伟,爬起来接过春夏手中的纸笔,那双红肿的双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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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笔一划在纸上划清两人的界限。
写好后,曲灵递给曲伟,他看都不看一眼,极快地在其上签字画押,扭脸就走,曲灵长舒一口气,这才看到门口的女儿。
她招了招手,杏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喃喃道:“娘,不哭,杏儿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娘。”
女子曲灵闻言,滚烫的泪珠终是无声滑落,母女两人的可怜样,令围观的群众更是将曲伟一顿臭骂。
“拦住他!”倪天娇厉声喝道。
“房契还未抵给我,曲大少爷这就想走,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墙倒众人推,大家见曲伟这般过街老鼠的模样,纷纷将他围了起来。他只得掏出原本也想转到小翠名下的房契,咬牙接过春夏递来的契书,签字画押后灰溜溜的溜走了。
曲府一大早上演的闹剧,伴随着曲府大门的紧闭落下帷幕。
......
曲府厅堂,倪天娇将春夏手中的房契递给曲灵,她看着那张房契,却迟迟不敢去接。
“大姐姐,我知道你就是那日救了我和娘的人,虽然你的脸变了,但是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曲杏儿走近,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个礼。
“你是天娇小姐!”曲灵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盯着倪天娇看了半晌。
“房契还你,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一个人也可以将杏儿养得很好。”
倪天娇蹲下身子,和曲杏儿平视,将手中的房契塞到她手中,道:“杏儿,还需要爹爹吗?”
“杏儿不需要,杏儿有娘就够了!杏儿很快就长大了,就能用外祖的手艺养活娘,就能把家从姐姐手里买回来!姐姐能不能先替杏儿保管房契?”
她将倪天娇塞到她手中的房契,重新还给她,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倪天娇脸上没有一丝戏谑,反而盈满了期待的笑意:“好,我答应你,等你攒够了钱,就来找我赎回你们的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天娇小姐,不可,孩子戏言,”曲灵有些惶恐,“您能帮我们摆脱曲伟已经很感激了,我们准备离开京城了。”
“为何要离开?”倪天娇拉着杏儿的手起身,“你就在这曲府,将曲府做大做强,强到他曲伟再不敢来找你的事,逃避是没有用的,你还不如你女儿活得通透。”
“娘,杏儿可以的,杏儿记得所有的工艺,杏儿答应过外祖要将曲家手艺传承下去,杏儿从未偷懒,每日都有勤加练习的!”半大的孩子,说完就跑开了,不一会儿捧着满满一筐铁制的首饰来到几人面前。
那巧夺天工的物什,即便是铁丝仍然难掩手艺的精巧,不敢想若是首饰做成这般模样,得有多么完美。
“这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爹爹扔掉了......”杏儿有些失落。
倪天娇看着那精巧的物件,怕是过不上太久,这曲宅就能回到真正的曲家人手里了,她不再看向厅内的母女二人,将房契交给春夏,定定道:“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报恩,那就把曲家的手艺做大吧,攒够了钱就去今朝醉找春夏要回房契。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可以保证,这曲宅只会是你们的。”
她朝外走动的脚步顿了下,转头对曲家母女强调了句:“记住了,今日我们从未见过面——”
30. 入宫
“天娇,明天就是宫宴了,穿戴的一切,可都置备齐全了?我见你这匆匆忙忙地一趟趟出府。”
方荷好心情地出言关心她。
“不劳姨娘费心,都置办好了,”倪天娇打量了眼方荷,“方姨娘可都置办妥当了?”
“那当然了!”方荷心情颇好,“你要不要来看看。”
倪天娇本来拒绝的话,此刻却咽了回去,看看也好。
“好呀,刚好看看妹妹的华服,也省得撞色了,可就不好了。”
方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这点确实是她没想到的,连忙拉上倪天娇往荷院走去,一边交待身旁的方嬷嬷去将二小姐把领走的衣服拿回来。
倪天娇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嘴角挂上一抹讽刺。
“天娇,快来看看方姨挑的料子如何?”方荷命人将屏风拉开,露出一排姹紫嫣红的云肩礼服。
她指着其中一套四合天华锦纹的裙装问道:“天娇,你看明日我穿这件如何?”
倪天娇浅笑:“宜人宜景,方姨穿这身当是好极。”
方荷被她夸得合不拢嘴。
“娘,这么晚了,你叫我把衣服拿来做什么呀?”李沉鱼不情不愿地走进来,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托着手中的华袍。
倪天娇看着侍女手中那正红色的裙装,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果然同前世一样,李沉鱼还是选了这明艳的颜色。到了宴会席上,她才发觉同施妃娘娘撞了色。她诓骗她,认为只有嫡女才能穿正红色,央求她同她换礼服。
她耳根子软,在宴席正式开始前,两人换了装束,导致她被施妃记恨在心。这一世,她可不能得罪施妃。
“妹妹的这身红装真漂亮,明日定能够艳压群芳。”
倪天娇盯着火红长裙满眼羡慕的眼神取悦了李沉鱼,她昂起下巴,挽上方荷的胳膊,道:“还是娘眼光好,明日的宫宴你穿什么?”
“我......”倪天娇收回视线,有些犹豫,“我就是到布行让掌柜的看着做了套衣裙。”
方荷闻言,心底的堤防放松下来,却又升起担忧:“方姨知晓你平日里喜爱素雅,但明日是宫宴......穿衣打扮可不能失了分寸......”
“多谢方姨娘提醒,天娇知道了,天色已晚,方姨娘和妹妹都早些歇息。”话落,不待方荷点头,转身离开了荷院。
“娘,你看倪天娇,她现在怎么这么没礼貌。”李沉鱼看着消失的人影,不满道。
方荷眨了眨眼睛,是有些不满,但一想到明日的计划,便咽下了这口气,待这个拖油瓶入了宫,自有曹妃调教。
曹妃那可是出了名的有手段的人,她宫内的哪个人不是被调教得服服帖帖。
......
“小花?”
步入内室的倪天娇唤了声,立在屋内发呆的人回过神,余光扫视一周,将门窗关上,回到来人身边,轻声开口。
“小姐,今晨荷院送出的信被我截下抄了一份。”小花神色严肃地自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上面用炭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倪天娇接过,一目十行,越看神情却越是放松。
原来,上一世她们密谋的是让她成为五皇子的侍妾,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的,她反倒成了名正言顺的五皇子妃,虽说后来因着出了事情,她又成了侧妃,但总归是让方荷的算计落了空。
这一世,她断然是不会和五皇子牵扯上任何关系,可是要想手刃皇室这些人面兽心的人,她又必须要想办法留在宫内。
沉思半晌,她转身在桌前落座,拿起书信,快速地落笔。
站在一旁的小花看着,却有些心惊。
“小花,将此信塞到后院那只白鸽子的脚环里,将它放了。”倪天娇眼里闪过一抹决绝。
小花心底百转千回,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照做。
空无一人的内室,烛火在倪天娇的脸上无声跳跃。
小花誊写的那封信的开头,不满地控诉着曹贵妃的言而无信,明明说好让她倪天娇做五皇子的侧妃,结果请旨却得了个侍妾之位,让柳家的嫡女做侍妾,他们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不看下半段,这上半段字里行间里对她的维护,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被这一家子的亲情感动万分。
那下半段却是以她为筹码,除了先前达成的约定,竟是向曹妃明目张胆的要起了京内盐业的专营权。
明崇国刚下令将盐业分散专营,这李猊和方荷就打起了制盐业的主意,真是胃口不小。
既然她倪天娇本身就是这个筹码,那她何不把自己卖得更值钱一些呢。
按照倪天娇的吩咐做完一切的小花,沉静的面容下满是思量。
想到那封被她放到鸽环里的信,她压不住的心惊,小姐竟以方荷的名义给施若贵妃回了信,字里行间的意思竟然是,先前的拒绝之意,是曹羽贵妃施压,不得不为之。
现终于得到机会报信,要应下施妃之前许诺给倪天娇三皇子侧妃之位,只求施妃力挽狂澜阻拦皇帝的旨意,保下倪天娇,柳家不想成为曹家的附庸,愿倾尽柳家所有,为三皇子效力。
可是,那三皇子是出了名的好色放荡之人,小姐如此聪慧之人,怎么能将她的后半生和那样的人绑在一起。
她本就不是会质疑主子任何决定的人,无论从前是在心愿阁,还是现如今跟着小姐。
今日的她反倒开始替主子思量起来,她要不要把她所知道的有关三皇子的秉性告知给小姐,可是那封信已经随着信鸽飞走了。
快步回到醉春院,看着立在窗前沉思的人,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小姐,那三皇子属实并非良配.....”
窗前的女子并未回身,出神地望着院中的丹桂,淡然道:“我知道......只是赐婚而已......我不会让他活到成亲那天的......”
......
翌日一早,柳府就开始嘈杂起来。
晚间才开始的宫宴,荷院一大早就热闹起来,昨日定下的珠花配饰,今日一看却又有些看不顺眼,招呼着婆子丫鬟一通倒腾,方荷和李沉鱼就这个妆容折腾了一上午。
小花看着在院中漫步的倪天娇,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与方荷母女二人的华丽不同,倪天娇一袭孔雀蓝长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月白色的四葵袄绣满了大朵的白玉兰暗纹,一头乌发今日高高地盘起,发间点缀着碧蓝色的花钿,同色系的蓝宝石耳饰点在莹白的耳垂上,愈显清冷。
冷风袭来,撩起她发间垂下的孔雀蓝丝带,带起一抹灵动。
小花拿起臂弯的白色披风给眼前的女子披上,靠近了却听到了女子轻轻的叹息,正待询问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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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门外的催促声打断。
“天娇小姐,方夫人传话,可以启程了。”
倪天娇回首看了前来报信的小厮一眼,余光扫过小花手里的包裹,确认没落下,转身跟上小厮来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上。
“天娇小姐,您请上这辆马车。”
她看了看这辆豪华马车,又看了看前方两辆毫不逊色的马车,问道:“方姨娘他们呢?”
“回小姐话,方夫人和二小姐和小少爷都在前面的马车上。”
倪天娇收回视线,抬脚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她们要把她送到哪里。
一路缓行,越来越静的街道令小花眼神一冷,就要起身,却被倪天娇按了下来。
不消片刻,马车停了下来,守在一旁的男人盯着那毫无动静的马车,心头一阵嘀咕,这和大姐说得不一样啊,这倪家小姐此刻不应当是惊慌失措的模样吗?怎么这么半天都不见动静。
男子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快步上前撩开车帘,院中男子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眸。
两人就这么打量着对方,谁都不开口。半天后,还是男子败下阵来,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柳家小姐,多有冒犯,还请你在此稍候,五皇子会来此接你共同入宫。”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郁明治还真是煞费苦心,她弯了弯唇角讽刺一笑,在小花的搀扶下起身下马车,目不斜视地越过男子,在堂厅稳稳坐下。
“给天娇小姐上茶。”男子紧随其后入内,眼中好奇的意味十足。
“曹公子,看来最近是你们曹家生意的淡季啊。”倪天娇浅啄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男子正是当今曹羽贵妃的二弟曹岁,也是京城中三大商贾之一曹家的当家人,曹家盘踞在京东、西、南三街中最为中心的京东街,京西街由土著张家掌控,京南街则由外来户柳家占据。背靠皇家的曹家,凭借同皇家的捆绑关系,逐渐在三大家中崛起。
曹岁的脸色在听到她的话后有些难看起来,狐疑地看着她。
他们曹家的耀荣阁,刚被工部尚书施阔那个小人给参了一本。
想到那办事不力的工人,竟将工部尚书家定的瓷器同京外知县定的货搞混,发错了货。
如果说只是发错了货,倒也好解释。
坏就坏在,发给京外知县的货是假货。
京外知县先前曾买过瓷器,这一对比,发觉上次买到的都是假货。
这次这个外地官员也是个有眼无珠的楞货色,非要讨个公道。
本就心虚的曹家只得连连道歉,却也无济于事,连带着耀荣阁最近的生意一落千丈。
想到那罪魁祸首,早被乱棍打死的下人,他尤为不解恨。
只是这事并不为普通百姓所知,毕竟他们曹家的生意只对皇亲贵族,此等丑事,曹家自是不会让更多的消息流出,难不成是五皇子告诉的她?
沉思间,门扉叩开的声音响起,院内众人抬头看去,熟悉的紫灰色圆领袍映入倪天娇的眼底,她原本有些恼意的神色此刻平静无波。
伴随着院内人惶恐的行礼,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这才起身福了福身子行礼。
“天娇妹妹,明治多有失礼,恰巧办事时见到了柳家的轿撵,方夫人唯恐她照顾不到你,便让我来陪你一道入宫。”
31. 求旨
平稳的轿辇中,倪天娇一脸沉静地盯着轿内轻晃的暗红色珠帘。
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二人已然迟了这场宫宴。
今晚无论如何,她定是要同他一同入场了,想就此暗示她柳家同他五皇子关系匪浅,法子虽然拙劣,却又不得不承认效果属实的好。
就算日后她真的入了三皇子宫,施贵妃和三皇子只会加倍地提防她,真是好算计。
两人在宫女的引路下,一前一后朝着热闹的后花园走去。前方的郁明治故意放慢步伐,同身后的倪天娇并成一排入场。
两人同时现身,瞬间引起在场的众人议论纷纷。
坐在首位之下的施妃,风情万种翘起的嘴角,看到那相携而入的两人后,抿成了一条直线。
曹妃却满脸嗔怪地看着两人,嘴里柔柔地责怪道:“治儿,就你心急。”
坐在首位的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细细打量着老五和老九接连求到自己面前的人......
这就是那柳家的嫡女倪天娇?姿色虽稍显稚嫩,但已经可以窥见日后是何等的天姿。
只见女子步伐沉稳,在众人的瞩目下都能如此淡然,丝毫不露半分怯意,气度倒是看着不凡,没有那民间商人的市侩气。
只是除此之外,皇帝也没看出她有何不同之处,竟能夺了两位天之骄子的心,尤其是那最为桀骜不驯的老九。
想到这,皇帝口中的酒都失了味道,思绪不禁回到了昨日。
“皇上,九殿下来了——”李公公尖细的嗓音难掩高兴,迈着小碎步来到了皇帝郁明杰身边。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的笔尖顿了下,旋即起身,喜上眉梢的看着那渐渐靠近的人影。
“李公公,你退下,我和父皇有话要说。”
“这......”李公公诧异万分,他抬眸看了看皇上。
皇上却什么都没说,冲他扬了扬手,他只得躬身退下,将门关上,同小海子一同守在门外。
“逍儿,是父皇没能护好你们母子,”看着眼前同燕妃相似的眼眸,他眼中似有泪光闪过,“尤其是你,让你遭此大罪。”
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他心底的那丝亲情终是被唤醒了些许。
“父皇对不起的不该是儿臣,而是母亲。”郁明逍丝毫不理会他的虚情假意,“若父皇对母亲还有半分情谊,就不会让玲珑宫化为灰烬。”
“敢问父皇,儿臣失踪的这么些日子,父皇可有找出伪造谕旨的魁首?
“可有找出到底都是谁围了儿臣?
“可有找回我母亲的尸首?”
句句逼问令皇帝心虚不已,看着眼前的儿子,无比庆幸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见,自然也就无法看出他的心虚。
“朕已经命刑部尚书司朝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郁明逍闻言冷哼一声:“父皇难道真的不知凶手是谁?
“今日,他们胆敢假传圣旨,难保日后,就不会假传父皇您的遗诏!”
这番话说得颇为以下犯上,若是出自其他人口中,怕是此刻已经人头落地了。整个明崇国也就只有他,胆敢这么对九五之尊。
皇帝听完,眼神瞬间收缩,下巴紧绷,面上满是帝王的无情与狠厉。郁明逍的话狠狠地戳中了,这件事情中最为敏感的点,他沉默了半天都不曾言语。
长久的无言,令郁明逍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他声如轻羽缓缓落地:“父皇不必担忧,不论那假传圣旨的人是谁,儿臣这一次都不会放过......”
皇帝沉默不语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儿子,他不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狠厉的模样,只是这般狠戾的态度如今对着自己,让他有些难堪,这个儿子此刻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锐不可挡的锋芒带着喋血的杀意。
往昔那个烈如骄阳般桀骜的少年郎,变了......变得晦暗了......
他以为他这个儿子能一直明亮如赤日,燃尽尘埃......
终是如燕妃所言,这皇宫如沼泽,上岸的人终将满身污秽......
燕妃没了,他固然震怒不舍,但终归是旧人不如新人,看着眼前物不能视,不良于行的儿子,脑海中不知怎么就浮现出,燕妃那明媚又自由的笑脸。
这辈子,他唯二使手段,强留的女子有两个,一个是柳妃,一个就是燕妃。
他折了燕妃的翅膀,将一介豪情女侠困在了这深宫,却没能做到他的承诺,护好她和他们的儿子。
只是帝王家,从来都是这般多情又无情。燕妃去了倒也好,终是能够摆脱这吃人的牢笼了。
“逍儿,死亡也许对你母亲燕玲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她终于可以畅游江湖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但很快就被无情取代。
郁明逍的拳头捏紧了,看来已经没有必要将母亲的尸首安葬在皇家了,这皇家——配不上母亲!
皇帝看着他冷冽的样子,心中恻隐之情泛滥:“逍儿......”
郁明逍不想听他废话,扬声打断他:“父皇,今日除了提醒您之外,儿臣是来求一道圣旨——一道赐婚的圣旨。”
皇帝有些意外:“赐婚?怎么最近大家都要朕赐婚?说来听听,你要给谁谋一桩好姻缘?”
皇帝完全没有往他身上想去,有些好奇是谁能让他开此尊口。
“为我自己,求一道赐婚的圣旨。”郁明逍淡然的说道,殊不见皇帝听到此话后瞪大的双眼。
皇帝震惊之余,惊喜的道:“逍儿有心仪的姑娘了?甚好甚好,是哪家贵女?”
“哪家也不是,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欢喜她,要娶她为妻。”
救命恩人?皇帝想了又想,这才想起老九被救回那晚,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告诉他要提高赏金。
他自然爽快的答应了,毕竟那女子为了救下老九,生死未卜,多给点也是应当的。
但是,若是那人胆敢以此为挟.......
皇帝眼睛危险的眯起:“逍儿,可是那女子.......”
郁明逍听出皇帝话里的揣测,嗤笑一声:“父皇,你觉得这天下,还能有谁,能逼迫得了儿臣?”
皇帝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眼里的不快才散了几分,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微笑:“逍儿若是喜欢那女子,收了便是,何必非要一纸婚书,民间女子若是能攀上皇家,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何必非要给个名分。”
他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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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李公公提过一嘴,说是京中商贾谁家的嫡女来着......商贾出身,更是上不得台面了。
“父皇这么说的话,那我母亲岂不是也要不得名分?”郁明逍周身气势骤冷。
“你母亲与她不同?”皇帝语气有些不快。
“有何不同?”郁明逍反问道:“都是甘愿为所爱,牺牲一切的人罢了。”
“今生,儿臣非柳家嫡女倪天娇不娶,请父皇恩准。”
“你说谁?倪天娇?”皇帝郁明杰此刻是真的不虞了,他甩袖坐回桌后,视线落在右手边已经拟好的圣旨。
这道圣旨上,是他昨日刚应下曹妃,为老五的赐婚,那圣旨上的名字,他记得分明,就是倪天娇。
他本就存着利用曹家在京中的产业,吞并其他商贾,为国敛财,是以才同意了曹妃的请求,将柳家嫡女赐给老五做侧妃,由此名正言顺地将柳家吞了。
今日,老九就求到了他这,求娶那柳家嫡女做正妻,他不得不怀疑他的用意,难道老九是故意要和老五作对?可是,事关国之大计,容不得他任性!
皇帝周身的气势瞬间转变,上位者的威压朝着郁明逍涌来,即便他看不见,也能感知到龙威,但他却丝毫不惧。
“父皇,五哥能帮你做的事情,儿臣也能帮你做到,”郁明逍转动轮椅循着那道威压,徐徐向前,“而且......父皇......您就不怕曹家财大欺主,重蹈祖皇的覆辙?”
郁明杰的心颤了颤。
“倪天娇若是身为儿臣的妻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家人,自然应当为皇室出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比起五哥,我更令你放心......不是吗?”
不得不说,老九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点。
昨日,曹妃的话一出,便引起他的不快,他如何能不知曹妃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就是眼下太子的身子骨越发孱弱,她着急罢了。可是太子只要活着一日,明崇国的太子就只能是他。
他已经大不违,废了开国皇帝定下的一夫一妻的制度,这明崇国立长不立贤的制度是万万不可再废,即便太子不够聪敏,但也十几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辅助治国,至今为之,从未出错。
曹家近几年仗着他的撑腰,在京中不少敛财,他都看在私库渐盈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他明知曹妃提出求娶柳家嫡女为侧妃,是为了给老五增加更多的资本。
但是此事并非嫁娶这般简单,他一旦应下,朝中他对曹家一派的压制就会失衡,但他又实在禁不住柳家家产的诱惑,思量许久,才应下曹妃。
他身为一国之君,眼下明崇国内忧外患,他不得不早布局,就算他存了些私心,但那又如何!如果曹家胆敢在他在位期间生了逆反之意,那就通通都斩了!
他又抬眸看了看殿前的老九。说实话,比起太子的优柔寡断,老三的风流成性,老五的文弱书气,老九的杀伐果决更适合这个位置。
奈何老九不是他的长子,再加上老九自始至终都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是以他曾有过的念头,还未成形就消散了......
如今老九这般模样,怕是再无一丝可能性了......
他的心底一阵惋惜......
32. 请酒
众人瞩目中,倪天娇款款在李沉鱼身侧的位置落座。
余光中,李沉鱼一身红色锦袍不见,身上却穿着同她及为相似的裙装。
她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角,只当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沉鱼看着撞衫的两人,心头一阵憋闷,却又发不得火气。
谁让她的红裙和施妃的撞了色,只得将倪天娇婢女随身携带的备用裙装换上。
她本以为是倪天娇为了引人注意,一场宫宴准备了两套华服。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两套极为相似的裙装。
她本就姿色不如倪天娇,少了华服的衬托,同样的裙装到了她身上,整个人显得寡淡极了。
再看身侧的倪天娇,整个人清冷华贵,如月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李沉鱼不由得咬紧了下唇。
她看了看对面五皇子落在她身侧的视线,摸了摸藏在袖间的药粉,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倪天娇同五皇子一并入场的情形,果然在宴席上引起不小的骚动,纷纷打量着这个生面孔,看到她在柳家席位上落座,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柳家的嫡长女。
看来皇家果真越发地重视这京中的商贾了。今日,京中三大商贾张家、柳家、曹家齐聚一堂,看来这赏梅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就是不知道皇上打得什么主意了……
皇帝身侧的皇后,看了看男子席位上空着的位置,收回视线同皇帝对视一眼,扬唇道:“皇上,开始吧?”皇帝闻言微微颔首。
立在身后的李公公立即高声道:“梅宴开始——”
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声不绝如缕。
酒过几寻,诗词歌赋的节目,一众皇公贵族早就司空见惯,纷纷等着节目过后的洽谈间隙,同京中商贾搭上线。
舞娘一舞毕,终是到了间歇,众人有意结交三大商贾之家,纷纷离席,主动朝着几大家围去。
倪天娇的目光却落在斜对面空着的位置上,心中不知思量些什么……
前世,就是在这场宫宴上,她被赐婚于五皇子……
不知她的那封信有没有到到施妃手里……
想到此,她抬眼看了眼三皇子郁明汤的方向,冷不丁对上了对方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视线。
她突地想起了在千人府时,背后那五皇子阴魂不散的眼神,只怕他现在已经认出了她。
她蓦然扬唇涩然一笑,看着五皇子郁明汤迷失在她的笑靥里。
盯着那明媚的笑颜,郁明汤瞬间收起脸上的玩味,眼中溢满的势在必得。
她暗叹果然是个好色之徒,看他和曹妃的样子似乎没有收到那封信,看来只能她主动了。她收回视线,将面前雕着白玉兰的玉白酒杯斟满酒,只静待皇后宣布接下来的重头戏——请酒。
“请酒”源自于春宴,明崇国自上而下皆爱美酒,是以大大小小的宴会,饮酒作对必不可少,借着酒意表达心意的少年少女可谓不少,逐渐的便演变成了宴会的重要一环“请酒”。
宴会上若有心慕之人,均可以斟满美酒置于对方的桌前,如若对方也有意,就会饮尽心属之人的酒,并将酒杯正置,而后将其他人的酒饮完并倒置,既回应意中人的心意,又不会驳了失意之人的面子,酒酣之际更能看清一个人的品性,可谓一举三得。
伴随着李公公的一句“请便”,在场的少男少女的心思蠢蠢欲动,只是往常这个时候就会离席的皇帝皇后和妃嫔们却无一人离场,反倒惹得少男少女们有些束手束脚。
倪天娇虚扶着酒杯,思量着是等三皇子郁明汤,还是她主动示好时,右肘突然被撞了下,清亮的酒水撒了满桌,不待她做出反应。
身侧的李沉鱼满脸歉意地起身,拿起倪天娇手中的酒杯,眼疾手快的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壶,在倪天娇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放回她的桌案,嘴里颇为内疚的说道:“姐姐,不好意思,是妹妹有些心急了。”
倪天娇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她的慌乱,目光沉沉的盯着酒杯中那清澈的酒水,勾起一抹笑。
她倒是给她提供了个好法子......她端起玉白的酒杯,悠然的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伴随着旋转弧度,似洒非洒的酒水,令李沉鱼的脸色白了又白。
“妹妹可有意中人,说给姐姐听听,姐姐也好避开你的心上人,到时候在皇上面前,上演一出姐妹争抢一个男子的戏码,可就不好了。”倪天娇侧首看去,娴静地等着她回话。
“不,不用,姐姐先选,妹妹还小......”李沉鱼眼神躲闪,紧张到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捏着酒壶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左侧的李志见状,斜刺了李沉鱼一眼,往倪天娇身旁侧了侧身子,疑惑道:“今年九殿下不在,竟然没人选他?好生奇怪。”
倪天娇收回视线,朝着那个空席位看去,不知怎么心突然不安,跳的厉害。往日这般宴席,即便九皇子不到,他的桌案前也会挤满酒杯,今日反倒空空如也......
她停下指尖的动作,凝神回忆。
前世,因着金樽楼失了玉雪国的单子,方荷不知打哪得来的消息,听闻京中曹家同五皇子有些干系,便以柳家产业为饵,煽动她心底最为在意的心事,反复提及曹家的崛起,是因为有皇室的保驾护航。若是柳家有此倚仗,便不至于落得如此。
但方荷那一帮人却对自家金樽楼以次充好的行径只字不提,是以她真的以为是皇室的打压,才导致了柳家产业的式微。毕竟,柳家从未曾发生过以次充好之事,她自然也不会想到问题竟是出自自家自身。
自那以后,她便对柳家担忧不已,终是没忍住将同五皇子的偶遇说予方荷听,希望家人能替她想想亲近的法子,殊不知,正中对方下怀。那年单纯的她,从未想过她和五皇子的交集,也早就是对方设好的一出戏。
也就是在这场宫宴上,她被赐婚于五皇子,且是正妃。
她当时真的天真地以为是家人倾尽家财,替她谋求的正妃之位。殊不知,这正妃之位,却是五皇子为了逃避联姻,故意让她得了去。只是,兜兜转转,最后这正妃之位还是物归原主了......
再抬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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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对面,少了九皇子的请酒,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前围满了各家贵女。
她视线一转,皇帝座下本该四妃环绕,柳妃因病抱恙未到,今日还少了燕妃,只剩下曹妃和施妃分在两侧,多少冷清了些许。她视线一转,对上了一双打量的双眼,待她细细看去,对方却又回避了视线。
她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五皇子郁明治,一个不妨,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郁明治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嘴角带笑端起自己的酒杯,歉意满满地婉拒面前的女子,起身欲往倪天娇的方向走来。
听着身侧李沉鱼的低呼声,倪天娇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垂首看向杯中轻晃的酒水,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首位之人迫人的视线。
放心,她的目标不在五皇子,首座那位可以将心放回肚子里了......
周围的突然变大的窃窃私语,令她微抬眼眸,斜对角三皇子暗红色的袍角映入眼帘......
难道施妃收到了自己的那封回函?
此刻首位上盯过来的视线,更加的锐利,几乎要将她穿透了。
本不在意的皇后孔阑,视线也不由得集中到倪天娇身上,她看着皇帝郁明杰阴翳的视线,想到那已经拟好的圣旨,嘴角勾起了一抹看戏的嘲弄。
这小小卑贱的商家女子,竟惹得一众皇子芳心大乱,乱了好呀,越乱越好......
此刻心底地愉悦,令她顾不上安抚皇帝的情绪,反倒希望皇帝越恼火越好。
皇帝郁明杰看着老三起身而去的方向,眼神变得越发的晦暗,他禁不住侧眸看了眼被侍女捧在身后的圣旨。
李公公见状,忙凑到皇帝耳边悄声道:“皇上,这圣旨可还要颁?”
皇帝扬了扬手,李公公了然的冲身后的侍女摆了摆手,侍女见状微微福身,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
皇帝看着立在倪天娇桌前的老三和老五,目光不住在老三和倪天娇之间打转。
首位之下的施妃见状,掩面朝着曹妃的方向笑道:“姐姐,这柳家嫡小姐的魅力可真大,连你家老五都心动了,就是不知这朵玉兰花落谁家了?”
曹妃面色柔和,丝毫不和她争口舌之快,只是衣袖下的柔夷死死地攥紧了。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倪天娇的手,短短两日,她的心情跌宕起伏......
先是为治儿求得了赐婚的旨意,吞并柳家的大计迈出了关键一步,欣喜不过半日,便得了李公公传话,赐婚旨意取消,改赐婚于九皇子......
皇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偏心曹妃的儿子,但是她偏不屈从,她对治儿有信心,咽下心头的阴郁,在旨意下达前,如果是有情人相求,恐怕皇上也得思量几分.......
......
“殿下,后花园宫宴恐怕有变......”
小海子将宴席上的一举一动一字不落的转述给窗后的男子。
男子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倒是将三哥给忘了......”
“小海子,推我去后花园。”
33. 赐婚
“多谢三殿下,五殿下偏爱,民女惶恐。”
倪天娇放下手中的酒盏,虚扶了下桌面上的两杯酒。
“娇小姐,你可真是个惯会撩人的小狐狸精,怪不得那日一别,就令本殿下日日难忘,今日一见,本殿下自是不会再让你逃了去。”
三皇子一番话说得不清不楚,引得五皇子皱起了眉头:“三哥,这是宫宴。”
“五弟,我自然知道这是宫宴,这不是在照着请酒的规矩行事吗?”三皇子郁明汤嘴角挂着邪笑,丝毫不在意他的言辞。
“天娇小姐,这是宫宴,你只需随心即可。”五皇子郁明治意有所指。
倪天娇面上露出一抹感激,无声点头的模样令他放心不少。这宫宴上的商贾之女,哪个不是心底透亮,他和三哥选谁,但凡有些消息门道的都知道谁才是良婿。
他不再同三皇子一般立在倪天娇面前,旋身回了自己席前,将桌上摆满的酒水一杯杯饮尽,再一个接一个的倒置,做完这一切,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倪天娇。
这般动作令宴席上的一众贵女伤心不已。
三皇子看着倪天娇手边的酒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伸手就去端,指尖堪堪碰到酒杯,就被倪天娇挡了去。
她垂眸娇声道:“哪能劳烦三殿下自取,这杯酒,天娇自当应该亲自奉上。”
莹白的指尖捏起酒杯,缓缓抬高。
一旁的李沉鱼见状,眼中尽是紧张和兴奋,就连一旁的李志,眼中都闪过一抹激动。
“好!那本殿下就在席上等着。”三皇子明显被倪天娇的一番话取悦到,转身挑衅地看了一眼郁明治,这才款款落座,慢条斯理的倒上一杯酒细细品尝,丝毫不碰桌上的一杯杯酒水。
整个宴会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倪天娇身上。
看着倪天娇和老三的互动,皇帝眼中的不满退了几分,如果赐婚之人是老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老三不会被一朵野花绊了脚......
“九皇子到——”
热闹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宫外之人满脸的好奇,宫内之人也是满脸的好奇,这场面令倪天娇有些不解,宫外之人不曾得见九皇子好奇也就罢了,怎么宫内之人今日也这般好奇。
她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眼中如出一辙的划过一抹诧异,竟然是他!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倪天娇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心,心底的那丝不安在见到来人后逐渐放大。
一袭靛蓝色长袍的男子,黑发被一只银环束起,眼覆黑纱,神色沉静令所见之人不由得噤声,他双手交握在身前,被身后的海公公推到了席位上。
这不是燕逍又是何人,怪不得那日她会被宫中的人追杀,原来燕逍就是郁明逍,当今赫赫有名的九皇子!倪天娇掩下眼底的晦暗。
众人见状嘀嘀细语,今日一见,九皇子果然残了,却又慑于皇帝的眼神,众人半分异色都不敢显现,也无一人胆敢上前嘘寒问暖。
与众人的关注点不同,倪天娇伸出手,端起那杯被李沉鱼下了药的酒,只待宴席重启后,就将酒奉到三皇子面前。
她本该盯着三皇子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到来人身上。只见他身后的公公,朝着她的方向极快的瞥了一眼,便俯身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又耳语了几句。他接过酒杯,就这么静静地端着,朝着她的方向等待着。
“老九,差点你就错过了一场好戏,你三哥和五哥看来心悦同一女子,就看花落谁家了?”皇帝的一番话,将掩在几个皇子之间的波涌,就这么摆到了明面上。
曹妃和施妃的脸色同时变得有些难看,只有皇后拍了拍皇帝的手,附和着打趣道:“平常的宴会,只见他们几个皇子被贵女们追捧,今日倒也该叫他们几个尝尝女子的心情,这样才能尽快成家,为皇室开枝散叶。”
皇帝闻言不住的点头,两人满眼慈爱的看着下方的小辈们,脸上无一丝不愉,方荷和李猊提起的心,稳稳的放到了心里。
李沉鱼恨恨的咬了咬唇,她本以为皇上会怪罪,结果......
她眼角余光撇了眼倪天娇,却见她满脸严肃无一丝喜色,心中越发不平,凭什么好事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她不甘心!
李沉鱼接到方荷的暗示,掩下所有的情绪,故作贴心道:“姐姐,你快选啊,别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等急了。”
“那妹妹你说我选谁好呢?”倪天娇陷在沉思中顺着李沉鱼的话,似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
李沉鱼闻言,心底的妒意越发的盛,却不得不笑脸回道:“当然是五皇子了,姐姐。”
倪天娇从思绪中回神,轻声道:“哦,是吗?我倒是觉得三皇子不错。”
“姐姐?”李沉鱼诧异万分,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喜色,“你欢喜三皇子?”
“怎么?你也欢喜三皇子?”倪天娇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不,姐姐误会了。”李沉鱼头摇的似拨浪鼓。
“哦,那看来是五皇子了。”倪天娇肯定道。
“我......”
“既然喜欢,那就去争取,”倪天娇说着忽视众人的目光,坦然端起酒杯起身,“走吧。”
“去,去哪?”李沉鱼不知所措。
“一起去请酒。”
“好。”倪天娇的举动给了她莫大的鼓动,她小心翼翼的从自己的酒壶中斟满酒,郑重起身跟在倪天娇身后,看着杯中的酒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亮。
正欣喜着,领先她半步的人停下了脚步,她不明所以的抬头,就看到九皇子被人推到了倪天娇的面前,拦住了姐姐的去路,这是......
“天娇,不必你前往,我自会为你而来。”低醇的嗓音如同伸到她面前的酒一样醉人。
倪天娇心底的不安在他拦下她之后,终于静了下来。
她不做声的盯着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意,她抬手就要挥开他举起酒杯的手,却被他擒住了手腕,动不得半分。这模样在众人看来,倒像是她接了他的酒。
“放开!”她低声咬牙道。
男子闻言,绷直的嘴角反倒牵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别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快的将她手中的酒杯夺了去。不待她做出反应,将自己手中的酒杯塞到了她的手心,就松开了她的手腕。
猝不及防间,倪天娇只得捏紧了对方递来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将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上。
看着他温和的面容,她压下心头火,俯身用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鬼把戏,老祖宗不要坏人姻缘的祖训,你最好还是放在心上。”
听出她的气急败坏,连老祖宗都搬了出来,他脸上的笑意更盛,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动作之快,令倪天娇都来不及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杯下了药的酒吞入腹中。
愣怔间,他再次精准的捉上她捏着他那杯酒的手,就这么就着她的手,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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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递到了自己的嘴边,一饮而尽。
“乖,别闹,我已经向父皇求了旨意,这辈子非你不娶,你都戴着我的传家玉牌了,还要把酒请给谁?嗯?”语气温柔到能滴出水来。
他丝毫不避讳的宠溺语气,令周围的人大吃一惊,众人何曾见过当今九皇子如此这般和颜悦色对待一个女子。
“你——”
不待她发作,他食指抵上她的唇,止住她的话,轻声道:“别说话,一切交给我。”
他松了半分力道,将倪天娇拉到身侧,示意身后的小海子将轮椅转向皇帝的方向。
“父皇,是时候可以宣旨了。”
皇帝看着陡转的情势,面色有些难看,半天不见动作。
“父皇?”
分明是询问的语气,落在皇帝郁明杰的耳里,却又带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
皇帝看着目光灼灼的老三和脸色微暗的老五,转了转扳指,这才冲李公公示意。
李公公见状,只得躬身将退下不久的侍女唤回。
他拿起那道明黄的圣旨,不着痕迹的抬眼看了眼皇帝郁明杰,却只见皇上似是乏力不已的闭上了眼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文韬武略,颖才具备,今册封九皇子郁明逍,为逍遥王。京中柳家嫡女,端庄秀丽,德行兼备,堪称贤良淑德之典范。特赐婚与逍遥王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儿臣接旨。”
手腕传来的轻扯,唤回倪天娇的思绪,她不得不随着他一并道:“民女接旨。”
一旨惊起万重浪,众人都未曾想到,最是挑剔抗拒婚事的九皇子,反倒如此之快就定了下来。看九皇子的模样,不似强迫,满脸的欣喜,反倒是他身侧的柳家嫡女,一副脸色不虞的模样。
若是从前,谁家女儿若是被许给了九皇子,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如今九皇子身残至此,就是品性再好,各家怕也不会将自家女儿许给他了......也不怪那柳家小姐面色不虞......可惜了......
众人虽惋惜,面上却都带着喜色,起身朝二人走去恭维。
“小海子,请酒结束后,带着王妃到上井九厢房等我,保护好王妃。”九皇子郁明逍朝身后的小海子吩咐道,复又拉上倪天娇的手,“天娇,你等我。”
倪天娇极快的抽回被握住的手,不发一言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
送走了前来贺喜的人,倪天娇放下手中空酒壶,将将落座。
三皇子阴恻恻的踱步而来:“柳家小姐好手段,竟能引得九弟为你折腰,得了正妃之位。不过,一个废人的正妃之位有什么好的,柳家小姐不妨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说着他挺直了背脊,在倪天娇面前如孔雀开屏般自傲。
心中不耐的倪天娇语中带刺:“各花入各眼,现在我是逍遥王妃,还请三殿下慎言。”
“慎言?老九现在那个病秧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你们成亲呢?你又有何惧?”三皇子郁明汤掂起她桌上的酒壶,要给自己手中的酒杯斟满酒,半天却倒不出一滴。
有些恼怒的丢下空酒壶,从旁侧李沉鱼的桌上掂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倪天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波光,突然就柔下了神色,温声道:“三殿下说得不无道理,宴席结束后还请三殿下指点一二。”
郁明汤见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结束后,上井三号厢房见。”
34. 看热闹
“二姐,你可是反悔了?”
阴影里,李沉鱼辨不清李志的神色,她望着晕黄的灯笼,在夜色里染亮上井五号房的台阶,一时有些心生胆怯,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句拒绝。
李志看着犹豫的李沉鱼,心底一阵恼火,面上却做出一副贴心模样,温声劝道:“二姐,其实想想那孙召也不错,你嫁去之后,定是正妻,总比做皇子侧妃强的多了。”
李沉鱼闻言心底的不甘越发浓烈,她侧首看着自屋内退出的五皇子侍从,心一横,低声道:“我去。”
李志眼底闪过得逞的亮光:“那二姐,你可要万分小心。”
“半个时辰后,你带着爹娘来此找我。”话落,李沉鱼头也不回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悄然推开上井五号房。
谨慎的李志并未离开,反倒是躲在阴影里守了一炷香,眼见无事发生才离开。
倪天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百转千回,转身欲离开之际,却见五皇子远远地自小路尽头走来。
平日里平缓的步伐,今日却有些漂浮,五皇子郁明治挥开身侧欲搀扶他的侍从,脸色阴翳地看着不远处的上井五号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广袖一甩,沿着来时的路一去不回。
倪天娇想起方才圣旨一出,郁明治看向自己时,那晦暗的眼神,不禁嘴角牵起露出一抹冷笑。
这才小小的不如意,就如此外显,在宴席上一杯一杯地喝个不停,可不太像他郁明治的作风。
她的视线从小路收回,若有所思地望向上井五号房,这李志和李沉鱼打的主意怕是要落空了,但是她作为大姐,怎么好让弟弟妹妹在宴会上空手而归呢......
......
“三殿下,小心脚下的石阶。”
“起开!我还没醉到看不清路,都别跟着我。”三皇子郁明汤双手叉腰,眯起眼睛看了看小路尽头窗扉上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心底有些发热,“滚!”
奴仆无法,望了望不远处的上井三号房,躬身退下。
走远后,两奴仆这才嘀咕道:“今日三号房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还不是三殿下着急,走得快。”
“是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头。”
“有什么不对的,是你我不识字,还是三殿下也不识字!走走走,忙了一天了,找处地方偷个闲。”
倪天娇背过身躲着远去的两人,直到再听不到一点动静,转过身踮着脚尖朝上井三号房走去。
伴随着一声女子的惊呼,上井三号房的烛火悄然熄灭。
她脚步一顿,转念想到宴席上李沉鱼为自己斟满的酒水,心底的犹豫瞬间消失不见,毫不犹豫地将上井三号的木牌从房门处取下。
屋内女子呜呜呀呀的悲鸣声,间或夹杂着男子的粗喘声,被她抛在脑后,循着小道将门牌悄无声息地换了回来,转身就撞进了一个怀抱。
倪天娇心底一惊,手腕微屈,藏在袖间的匕首刚露头,便被来人捏住了手腕,拉到了头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心惊之际,来人一手紧紧地圈在她的后腰,将她稳稳护住。
“你......”
“嘘......”郁明逍笑意盈盈地看着略显惊惶的她,“有人来了。”
话落他将人拉入怀中,旋身掠进了身后的竹林中。
“放开我。”倪天娇挣了挣被捏住的手腕,一双明眸亮得惊人。
男子见她恼火,见好就收地松开手,顺便将露头的匕首往她的袖中塞了塞:“收起来,有我在。”
他收回的手,顺势抬起,在她眼睛上捂了捂,遮了遮她灼人的目光后,这才老老实实地在她面前站定:“走吧,我陪你去看看热闹。”
倪天娇压下心底的邪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开同他的距离,昂首循着人声嘈杂的方向走去。
落后她一步的郁明逍,悄然从她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她猛然皱眉,转身就要甩开手中的温热,却被他伸到面前另一只手中的黑巾挡住了动作。
她抬头直视他,在他理所当然地注视下,僵持了片刻,终是拧不过,缓缓接过他手中的黑巾,上前一步,抬高双臂将那条泛着月光的黑巾,系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他那令她心慌的视线。
男子嘴角牵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鼻尖那熟悉的冷香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以走了吗?”女子语调极轻,却满满都是威胁之意。
“恐怕还不行。”男子闻言,压了压难抑的嘴角,有些讨好的的扯了扯她的衣袖,视线透过黑巾朦胧的看向身前的女子:“跟我来,不会耽误你看热闹的。”
倪天娇摸不准他的性子,眼下别无他法,只得跟上他绕出了竹林,来到了上井九号房,远远地就看到海公公推着轮椅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是看到了两人,有些激动的向前挪了两步。
“奴才小海子,见过王爷王妃。”
倪天娇闻言,心底越发烦闷,有些小性子突然就涌了上来:“我还不是你家王妃,别乱叫。”
小海子抬眼瞄了眼自家新晋王爷,看着他柔和的面色,心底明了几分,连连下跪讨饶:“奴才愚钝,不该失了礼数,还请王妃责罚。”
倪天娇哪里能看不出,这分明是身旁男子的授意,她目前名不正言不顺,懒得插手管教他的人,想着上井五号房那边的热闹,她不由得有些急:“燕逍!”
她叫得是燕逍而不是郁明逍,这就是在提醒他了。
“好了,劳烦王妃陪本王去凑凑热闹了。”郁明逍撩起衣袍,在轮椅上坐定,一副病秧子半死不活的模样。
若不是方才见他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谁能知晓众人眼中废人一个的五皇子,将所有人都耍了一个遍,当然也包括她,这是第二次了。
想到这,倪天娇的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手中的手不由得捏得更紧。
被半遮了视线的郁明逍,听觉更加敏锐,岂会不知身侧之人的恼火。
只是当今晚的圣旨一颁,他心中悬着的石块终于落了地。
心底那难抑制的开心就像满溢的湖水,席卷了他的全身。
牵着她的手在众人的瞩目中,宣布她是他的,越发的令他明白,从他被她救回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了。
对她,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想到此,他放在膝头的手一扬,准确无误的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柔夷。
她挣了挣,那裹住手掌的大掌,却握得越发的紧,也越来越烫。
她不由得侧首瞪了眼坐在轮椅上的人,余光里扫到身后推着轮椅的小海子,怕落了笑话,只得抿了抿嘴角,任由身旁的人牵着自己的手。
走在后头的小海子看着面前两人交握的双手,偷偷抿唇笑了。
握着倪天娇的手越来越烫,她突然想起那杯加了料的酒水,停下脚步侧首端详着郁明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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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明逍感受到她那灼人的目光:“可是疑惑我为何没事?”
“那酒可不是我要你喝的。”倪天娇也不解释。
郁明逍轻笑:“你那酒水里的那点药,对三哥有效,可对我来说却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倪天娇听完,看了看他被蒙住的双眼,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
上井五号房厢门大开,门外围了一圈人,里屋内传来方荷的大哭声。
“沉鱼,我的沉鱼,娘一定替你做主!”
呼喊声夹杂着母女二人的啜泣声,扰得三皇子郁明汤皱起了眉头,他看向床上女子的眼神中充满了烦躁,他视线落到床下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眼倪天娇的穿着,一瞬间明了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阴翳。
不过一介小小商贾之女,胆敢算计到他头上来了,能被他宠幸已是莫大的荣耀,摆这一出是做什么!他的上井三号房岂是这些阿猫阿狗能随随便便闯入的!
“都给我闭嘴!滚出去!”爆裂的声音,令跌坐在床边的方荷,吓得一哆嗦。
但看着女儿脖颈上露出的青紫色,眼中布满了愤怒,她不是不知道宴席上女儿打了什么主意,但是全盘都被郁明汤这个淫贼给破坏了!她恼!她怒!
“何时,皇家的栖宫也能这般随便出入了?”
郁明逍的声音自外围传入,众人皆是一愣,戏谑看热闹的神态瞬间被一抹后怕取代,立即灰溜溜让出了一条道,来人却并未上前。
倪天娇乖乖的立在郁明逍的身侧,目光沉沉,屋内的哭天喊地声并未让她失了半分仪态。
“皇家内宫,还请各位回宴席。”
小海子立在后方,昂首冲着众人下令。
饶是再有心想看看这皇家的热闹,看着那端坐在前方的九殿下,也熄了好事的心,就怕惹得九皇子不快。
不一会儿,人群散尽,立在门旁的李志这才看到倪天娇,不由得高声呼喊道:“天娇姐姐,你可得为二姐姐做主呀!”
屋内羞愤交加的李沉鱼闻言,眼中闪过恨意,这本是五皇子的栖房,怎会变成三皇子,定是倪天娇撺掇的!
她倒好,反倒成了九殿下的正妃!
越想越恨,唇角被她咬出了滴滴血迹、
“三弟,慎言,有方姨娘在,我是何身份,何德何能能做得了二妹妹的主?”
倪天娇瞥了眼李志,不紧不慢的开口。
方荷闻言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抬头看了看三皇子郁明汤的脸色,又看了看被糟蹋的女儿,摸了摸眼泪,狠了狠心。
事已至此,哪个皇子不是皇子。
“三殿下,我家沉鱼......”
不待方荷说完话,郁明汤扬了扬手,止住这一场闹剧。
这种场面,他经历的多了去,只是这次确是自己着了别人的道,但偏偏这次他不想叫门外之人看了笑话。
“不就是一介商贾之家,哭哭啼啼是做什么样子,本殿下也不差这一个侍妾。”说完拢了拢外袍,看也不看屋内的两人,大跨步迈出房门。
门外郎才女貌的二人,看着实在是碍眼极了。
“今日我这上井三号房真是吸引人,连九弟你都来凑热闹了。”
说着,转身欲敲敲上井三号的牌子,转身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上井五号的牌子就这么明晃晃的立在上头。
一瞬间,带着欲色的眸子清醒了。
35. 她的靠山
上井九号房,烛火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满盘计划猝不及防被打乱的倪天娇,此刻心底的那股火早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拨弄了一下跳动的烛火后,转身面对男子,目光中的警惕毫不掩饰:“九殿下,你在打什么主意?”
男子慢条斯理取下眼睛上的黑巾,一双如墨深瞳带着点点笑意,凝着眼前如小兽般炸毛的女子:“我在报恩......”
看着男子缓缓起身,步步靠近,倪天娇眼中的防备更甚。
男子身高腿长,两步就来到了她的面前,戏谑的眼神下面掩着看不穿的情绪,他压低嗓音俯身道:“.......以身相许。”
男子身上的松香袭来,熏红了她的脸颊,望着他瞳仁中自己错愕的脸庞,她错过脸,旋身离开他的包围圈,双手不自知地扯着衣角。
前世她顶着太子侧妃的名义入了太子府,可她从未同郁明治有过任何亲近,他算计她的家产,她何尝不是算计他背后的权势。
这一世,虽是换了个人,但或许还是如此。看着眼前的男子,刚刚的自己或许冒犯了些。
想到这,她脸上的热意消退,目光变得清冷,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宫礼,沉静开口:“九殿下,民女不敢邀功,还请殿下明示。”
郁明逍看着眼神清明的女子,心底暗叹。
“若我说,我是为了报恩呢?”
郁明逍紧盯着她的眼神,不错过一丝波动。
“九殿下,莫拿民女开玩笑了,民女自知配不上九殿下,对殿下绝无半分觊觎。”倪天娇顿了下,接着道:“殿下若是看中民女身后的柳家,怕是殿下打错了算盘,现在的柳家.......已经不姓柳了。”
话落,她也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二。
可是她却失望了,郁明逍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反倒是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启唇道:“我确实有所图谋......”
闻言,倪天娇松了一口气。
可她没看到的是郁明逍隐在眼底的笑意。
“无论是不是柳家,身为柳家的女婿如无大错,自然能分得一半的财产,毕竟众人皆知现如今的明崇国国库空虚,皇家也在开源节流。”
郁明逍故意这般说道,若是单刀直入说他心慕她,怕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如此直白的话令倪天娇愣了下,却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越发的看不透眼前的男子。
看出她的松懈,他起身靠近她:“毕竟你我今后就是夫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事,我没必要瞒着你。
“你呢?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剑眉星目的少年郎,满眼都是她的身影。
她从未好好看过他的眼睛,一来她救下他时,他的眼睛受伤失明,一眼望去也只见那长长的羽睫在眼皮下打出一圈阴影,说不出来的阴翳。二来他能视物后,她却忙着收复柳家的“失地”。
此刻,他幽深瞳孔透出的专注令她不自然地错开对视的视线。
倪天娇细细品了品他的话,实在有些不明所以。这人自打回了皇宫,这性子就摇身一变,或许变的不是他,而是之前的他处于险境,故意示弱。
他如今的身份令她不得不小心对待。
“不知九殿下指的是......”倪天娇试探道。
郁明逍看着她似是真不知情的模样,心底那点不痛快越发的挠人。
被截下的那封信,到现在都还被他压在书架的底层。
“你......如果我不曾拦下你,你的那杯酒,你要给谁?”
他最为在意的点,还是她如此随意的将她自己作为筹码进行交换,即便他明知她对他们二人并无任何好意,当然也对他无意,只是他还是在意了。
倪天娇心底一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略微思索,斟酌开口:“自是听从父母之命,呈给五殿下。”
“五哥?”郁明逍心底酸的厉害,燕兆凌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他不死心的开口,“你喜欢郁明治?”
话中的醋意令倪天娇微微不解,她垂首中规中矩道:“皇子贵族,英姿才绝,京中女子无不仰慕。”
“那你可仰慕他?”郁明逍有些心急地追问道。
“民女自然。”倪天娇不卑不亢。
门外守着的小海子直急得抓耳挠腮。
我的好殿下啊,谁家公子这般直白,追人不是这么追的。
“那我呢?”郁明治不开心了,语调一下子低沉了下来。
“九殿下.......”
她顿了下,缓缓直起身,抬首看着眼前有些紧张的他,接着道:“民女不敢高攀。”
话落,郁明逍心底的花如被霜打了一般,他缓了会儿,让人辨不清喜怒道:“你我皆是明崇国子民,有何贵贱之分,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他眼中的认真,令她有些想要逃避。
她对他的信息掌握的太少,而她在他面前暴露的太多,羽翼未丰前,导致她在对上他时,总有些底气不足,总是隐隐觉得他是她计划中唯一能影响大局的变数。
郁明逍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子,有些气闷,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弹劾他,他能游刃有余逐个击破;贪官污吏祸乱朝政,他能毫不手软当廷斩首;京中贵女乱花迷眼,他能视若无睹。
可偏偏就是一个她,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掩下眼底的万般思绪,他再次靠近她,沉声说道:“天娇,你要记牢,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是当今天子亲赐的堂堂正正的逍遥王妃。
“......柳家,我自会为了你护着,你无需讨好任何人,你也无需在我面前伪装。”
倪天娇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诧来不及掩饰,被郁明逍看了个一干二净。
她迅速掩饰好神色,冷静道:“多谢九殿下。”
但心底如雷的心跳声,却在提醒她,此人手段了得,甚至比郁明治都要危险上不止十分,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上辈子,郁明治也是这般同她说的,可是却落得了那般的结局。
皇室之人的话,尤为伪善!
他郁明逍也好不到哪去,她已经在他手里吃过两次亏,定不会再吃第三次。
若说深情,如今的她能演个七分,毕竟李猊在母亲在世的时候就为她“以身作则”了,再加上郁明治前世的好演技......
如果说,郁明逍想要情深伉俪,那她能陪他演好这出戏。
“过两日,皇后懿旨会宣你入宫习礼,以备大婚,你可愿意跟着柳妃习礼?若是不愿......”郁明逍虽是对她的客套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看着她这般模样,想起席间皇后的提议,便提前给她提了个醒。
“民女自是愿意的。”
倪天娇正苦恼着如何接近柳妃,此刻机会近在眼前,岂有不抓的道理。
“多谢九殿下提醒,民女定当认真习礼,不会给殿下丢脸。”
“你就当在宫内赏景,我会尽快选个好日子定下婚期,逍遥王府,你就是规矩。”
郁明逍一想到大婚,眼中就禁不住溢出了点点细碎的光芒。
那光芒令倪天娇有些恍惚,嘴角蠕动了下,却半个字都没说出。
郁明逍却以为她是有些羞怯,母妃的身死,父皇的昏聩,朝廷的无能,兄长的算计等等这些带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她就是他的命定“侠侣”,是他能够携手江湖的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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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又看了眼倪天娇腰间垂下的燕家玉牌,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
“九殿下,夜色已晚,民女该离宫了。”倪天娇看了看跳动了烛火,内心有些乱,为自己也为自家那一摊。
“我送你吧,那一家子此刻怕是顾不上你。”郁明逍想起方才上井五号房的闹剧,眼底带上了一层狠色。
倪天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
入了冬的夜凉如冰。
马车稳稳的在柳府门前停下,早就候在门前的小花快步迎了上来,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身影。
倪天娇想也知道,恐怕那些人此刻并不是睡下了,而是在厅堂等着审问她呢。
她稳稳的在台阶下站定,朝身侧硬要跟来的郁明逍道谢,就此别过。
郁明逍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稳稳的坐在轮椅上,身侧不见了燕兆凌,取而代之的是小海子本本分分的跟在身后。
“走吧,我陪你一起进去,顺便向柳老爷和夫人赔个不是,耽误了你的归家。”郁明逍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双眸子被黑巾重新围上,单从语气辨不明他的情绪。
但看他身后的小海子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倪天娇就知道,此事容不得她拒绝,便不再多言,放慢步调,从容有余的一步步朝着厅堂走进。
......
一只脚将将迈进门槛,一盏白瓷杯伴着热茶就摔碎在她的脚边,四溅的碎片被小花挡了去,这么远的距离,可见主座上的人有多生气。
“孽女!”
主座上,李猊气得胸口不停的喘着粗气。
李沉鱼双眼红肿,满眼恨意的盯着她。
方荷慈善的脸上此刻也满是怨毒,唯有郭媚即便是蹙着眉头也难掩脸上的喜色。
李志则满面愁容,担忧的看了看倪天娇又看了看李沉鱼。
倪天娇将几人的神态收入眼底,如若今晚只有她一人回来了,此刻她定要有所动作,可是她身后如今也算是有了靠山。
她不疾不徐地迈进厅堂,露出身后的郁明逍。
“柳老爷,还请不要如此对待柳家二小姐,今日之事也非二小姐所愿。”
郁明逍只当李猊那一句“孽女”是在说李沉鱼。
他颇为和善的开口打断李猊的怒火,替李沉鱼说话,只是那露出的嘴角怎么看都像是心情好的样子。
“三哥只是还没碰到他心属的女子,说不定柳二小姐能降得住三哥呢。”
小海子推着他紧紧的跟在倪天娇身侧。
李猊看着郁明逍的模样,自是不敢冒犯,生生将发了一半的火气咽回肚子里。
他抖了抖脸颊上的白肉,讨好道:“九殿下说的是,是草民冲动了。”
“柳二小姐虽只是三哥的侧妃,比不上天娇,但是也是皇家的人了,柳老爷以后说话行事还是注意些分寸。”郁明逍冷声敲打着在座的几位。
目光透过黑巾,将几位的脸色一一记在心里。
倪天娇看着不敢有所动作的几人,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突然就颇为好心情附和着郁明逍:“九殿下英明,宴席间,我曾问过妹妹,可有中意之人。
“妹妹害羞,未曾告知我,今晚看来妹妹中意的是三殿下。
“虽说女子本弱,但为了所爱之人用些手段总归不是什么错。
“三殿下后院百花争奇斗艳,二妹妹总归是三殿下亲口承认下来的侧妃,可见三殿下真是爱惨了妹妹,二妹妹如此手段了得,我还要像妹妹多学习,方能将九殿下的心牢牢抓住——”
方荷和李沉鱼的脸色蓦的一沉,却又慑于九皇子的威压,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
郁明逍却被倪天娇的话撩的心底一空,明知是假却当了真。
36. 记忆中的他
一连几日的大雪将京内染白,只有零星的贩夫走卒为了生计而冒雪前行,远远望去,似一个个雪人在雪地上滚动。
心有不甘的方荷一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府内。
经着那晚被九皇子敲打,几人倒也安安分分未曾到倪天娇跟前惹是生非,醉春院难得落了几分清静,也让她有时间好好理理这突如其来地赐婚。
前世的九皇子,倪天娇对他属实知之甚少,偶有听到的零星消息也是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一副大致的轮廓。
前世的郁明逍,倪天娇只远远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她和郁明治大婚之后的第二日,她同当时还是五皇子妃的蒙丽,一同入宫向曹贵妃请安,她被蒙丽设计招来曹贵妃的责罚,已经在宫内跪了一整个上午。
那日大雨滂沱中,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凄惨,反倒是因着不用与人虚与委蛇而松了口气,耸着肩膀默不作声,在心里描摹着身前溅起的水花。
那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她身边撑伞而过,遮去了些微的雨丝,他目不斜视,冷冷地留下“碍眼”两个字。
不待她抬头看清,他便阔步迈进了殿内。
她垂首看了看落在脚边的雨伞,伸了伸僵直的手指,吃力地握上了那把黑伞,伞柄处似乎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接着就被赶出了皇宫。
撵她离开的大宫女嫌恶极了,唾弃她不守妇道,新婚第二天就勾引九殿下为她开脱。
她现在还记得分明,那皱着眉头的大宫女又嫉妒又嫌弃地警告她,说着那朗如骄阳的九殿下不可能看得上她倪天娇,让她守好妇道。
她不语,只是默默撑开了那把大伞,稳稳朝着宫外走去。
至少,那人给了她这片刻遮风挡雨温暖。
风言风语?无论是谁带给她的,她其实并不在乎。
想到此,她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忽有雪花被吹入房内,落在她的手背,瞬间融化的凉意,令她抬头望向窗外,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变得浓密起来,眼前恍惚浮现郁明逍出征的一幕。
那英姿飒爽的少年放下了他从不离身的坤定剑,手持红缨长枪,一身银光铁甲率领一众军士,挥别故土,一去不复返。
那长枪上的红缨带上了全部希望,在他背后红得耀眼。
郁明逍走的决绝,走的愤然,当时她立在城墙之上,只以为他是怀着满腔灭敌的仇恨,殊不知这恨还夹杂着对内的悲愤......
前世,广古国在背后鼓动周边几国联合对明崇国发动围攻,明崇国无将可用。
而此时的明崇国早就落入郁明治的手中,他卑鄙无耻地以燕妃的生死为要挟,逼回了远在江北远离朝堂的郁明治,要他为了这天下百姓,为了他的母妃,救下明崇国。
她偷听到郁明治的第一幕僚孙召颇为气急,不分场合地在小花园秉直进谏,斥责郁明治不该以此等卑劣的手段逼迫郁明逍。孙召认为依着郁明逍的秉性,郁明治只需将如今的困境如实告知郁明逍,就能得到郁明逍地全力支持。
郁明治却勃然大怒,认为说出实情就是变相承认他治国无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向郁明逍低头。他是帝王,身为帝王就不会单凭感情治天下,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倪天娇这才知道那日离开的少年背负了些什么。
还好郁明逍足够铁血,击退了敌国,威慑了在幕后蠢蠢欲动的广古国,凯旋归来。
当时的她早已经一无所有,但还是为他胜利的消息感到欣喜。
皇宫内罕见充满了喜色,她也被拉到殿前负责置办庆功宴。
倪天娇当时还有些不解,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会交给她来主导,结果却也真真的没用上,一场喜事转眼变成了一场悲剧。
先是燕贵妃莫名突然感染风寒,死在了郁明逍入城的前一天,再然后就是郁明逍带兵入城谋反被斩于城下......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所有人的情绪都还停留在打赢胜仗的喜悦中,对这突如其来的罪名,人们初始是不信的,可很快便再也听不到一丝质疑的声音,就连朝堂之上都无任何人提起此事。
这么大的事情,如冬日里的一场小雪,第二日天晴了,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直觉告诉倪天娇这一切似乎太过离奇,朝堂上传来的铁证,却又令人难以找出破绽,直到那晚她忍不住在郁明治面前替郁明逍辩白了两句,激怒了郁明治。
郁明治狰狞着一张脸,单手掐紧她的脖子,怒不可遏地低吼出真相。
倪天娇才知晓,那光风霁月的人,就这么被郁明治这个阴险小人算计致死。
那燕妃哪是感染风寒而死,而是被郁明治下了毒药,生生毒死在即将见到儿子的前一晚。
郁明治却故意放出他毒害燕妃并准备弃尸荒野的消息,以及故意不给将士运送粮草损失千万精兵的消息,从而彻底地激怒了郁明逍。
郁明逍怒极,率领众军,毫不停歇直捣皇宫,既是为母报仇,又是为了牺牲的众将士讨回公道。
只是那铁骨铮铮的少年郎啊,殊不知这是一场为他设好的必死的大戏,他就这样一脚踏进了郁明治一早就为他布好的天罗地网,任他如何拼搏厮杀都无力挣脱。
他没能战死在沙场,反倒是死在了皇权的争斗中,死得那般惨烈,被砍得不成人样的尸体,还要被挂在城墙上暴晒,死后身前的功勋被骂名替代。
走时的雪茫茫,归时的艳阳天,大雪昭不白他的屈辱,艳阳照不亮他的冤屈。
倪天娇听完,抖着身子看着眼前的郁明治,断断续续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那人猩红着双眼,如鬼魅一般低声笑了,只因为郁明逍从小就压了他一头,他做皇帝到如今,还是被郁明逍压了一头,京中郁明逍的声望越来越高,他不高兴!他不允许!
闻言,倪天娇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向郁明治,心底再无半分情绪,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是魔鬼!
一想到前世郁明治的嘴脸,倪天娇的身子,此刻也禁不住地抖动起来,不是怕,而是恶心极了。
小花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推门而入,就看到紧闭着双眼抖动着身子的倪天娇。
她眼中挂上了一抹担忧,快步上前轻轻地叫了声“小姐”。
倪天娇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红色渐渐消退,又看了看下起的大雪,握紧了小花新递来的暖炉,声线略微嘶哑道:“陪我在大院走走吧。”
小花见状拿起厚实的黑色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倪天娇的身后。
倪天娇惯常通过散步这种方式来平复情绪,这已经不是倪天娇第一次这般了,旁的人都劝不住,小花能做的就是在她快要撞上树枝的时候,轻轻地扯一把倪天娇。
被洒扫干净的曲径,又被绵绵密雪掩盖,雪上空余两行浅浅的脚印。
......
“五殿下到——”
“这般大雪,治儿你怎么来了,快来暖暖身子。”
曹妃将手中的暖炉放到儿子怀中,看着略显清减的儿子满眼心疼。
郁明治看出她眼中的担忧,本已经平静的内心,又浮上了几分不甘,他压下多余的情绪:“大雪耽搁了几日没能进宫,就怕您这几日为了我的事情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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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今晨见雪渐停就赶紧来了。母亲,既然九弟心慕柳家小姐,我又何不成人之美,做哥哥的总归要大度些。再说了,柳家小姐嫁给九弟,总好过嫁给三哥。”
曹贵妃见儿子面上并未有半分伤心,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心底却还是有些不满。
“治儿,我知你对那倪天娇并无男女之情,这般的结果虽然不会再委屈你的婚事,可是你的布局却......”
郁明治闻言,五指抓紧了手中的暖炉,察觉到母亲的视线,这才松开手中的暖炉放回母亲的怀中,面上一片风轻云淡。
“母亲,我还不至于要靠一个女子来坐稳那把椅子。”
看着儿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曹贵妃的心底也安定了下来,暗笑自己地自乱阵脚。
郁明治看着母亲已经被自己安抚下来,心中也暗自思量着。
虽说柳家确实是重要的一环,可也不至于撼动他们的大计,就是费事些罢了。
都怪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郁明汤,杀个人都杀不明白,死了个无足轻重的燕妃,反倒激起了郁明逍地报复。既然老九已然入局,那也就不必他来费心了,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毕竟现在的太子之位是大哥的,他现在只需要在太子和郁明汤之间再添把柴,这火就能烧得更旺些。
今日他来,不过也是提醒母亲,不要再因着赐婚一事,再有其他动作,过犹不及。
话刚说一半,皇帝竟也来了,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拾好情绪。
“老五,你可算来了,快替为父哄哄你母亲,自宴席后,你母亲已经一连几日不曾理朕了。”皇帝郁明杰快步扶起朝自己端正行礼的曹贵妃,并冲郁明治使了个眼色。
郁明治心领神会:“父皇,母亲不过是爱子心切,还望父皇莫要怪罪。姻缘天注定,或许儿臣与柳家小姐之间缺了些缘分,儿臣总能寻到一位同母亲一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成家,母亲可万万不可因着儿臣而与父皇置气,否则那就是儿子的不对了。”
郁明杰看着脸色明显转好的曹贵妃,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曹贵妃见两父子这般,冲着儿子没好气道:“既然眼下你不着急成家,那就立业吧。”
皇帝郁明杰本就在此事上理亏,却也不愿失了皇帝的威信,清了清嗓:“老五是朕这几个儿子中最为稳重有度的。老大虽聪慧可却慧极伤根,老三是个风流倜傥生性风流的,老九却是个桀骜不驯远离朝堂的。唯有老五你,深得朕心。”
他顿了一下加了句:“也深得大臣的心......”
一句话说的郁明治心惊不已,当即跪了下去:“儿臣不敢。”
一旁曹妃的心也揪了起来,不知皇帝今日何出此言。
两人惴惴不安之际,皇帝郁明杰不禁发笑:“紧张什么,这是朕对你地肯定,明崇有治儿这般忧国忧民的皇子是多大的福气,这般好儿郎实在不该困于婚姻中......这样吧,既然治儿无家事可扰,近日正值练兵之际,你就去军中协助你大哥监军吧。”
话落室内一片寂静。
“怎么,不愿意,吃不得军中的苦?”郁明杰回身看向跪在身后的郁明治,沉声问道。
“回父皇,儿臣愿意。”七个字,郁明治答得心惊,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惶恐。
“既然愿意,那就领旨早些随太子出发吧。”
“儿臣遵旨。”
郁明治离开后,皇帝看着立在一旁的曹贵妃,沉声开口:“怎样,满意了吗?”
曹贵妃收回视线,笑得高深莫测:“什么叫我满意了吗?一切不过是照着陛下的计划进行而已。”
37. 表白
茫茫大雪,也挡不住逍遥王府的火热。
本该跟在郁明逍左右做事的燕兆凌,此刻却守在逍遥王府,盯着工人施工,只为了尽快将王府收拾妥当,尽快入住。
为了赶工期,工钱给的丰厚,大雪的天气也无一人偷懒,干得一片火热。
燕兆凌收回落在院落栽种树木工人身上的视线,朝厅堂内走去,视线不期然看到几口落锁的箱子上,不禁出声问道:“工头,厅堂的这几口大箱子是做什么的?怎么都堆在了厅堂里?”
工头听到声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一路小跑着进了厅堂,却不入内,只站在门槛处探头看了看。
“大人,那些是王爷准备的聘礼,侧房放不下了才挪到了厅堂,小的这就叫人挪到库房,库房今日应该也修缮好了。”
燕兆凌闻言抽了抽嘴角,自家王爷这是准备了多少聘礼,那么大一间侧房都放不满?只是这聘礼准备的也太早了些吧......
他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就是不知道秋冬那丫头会不会随着柳家小姐一块入府。想到这,他不禁一愣,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想起了那个轴丫头,还是快些将王府置办妥当,少主也能尽快离宫,这样行事也方便。也不知道少主那边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
膺霄地牢。
阴暗湿冷,血腥气伴着北风,掀起令人作呕的寒意。
狭长的地下通道,只有两侧昏黄的火把染亮黝黑的台阶。
通道的尽头隐约传来皮开肉绽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烛火的噼啪声,令人毛骨悚然。
“少主。”
正在施刑的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片刀躬身行礼。
被架在刑具上的男子闻言吃力抬首,看着火光前的人影,身子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来人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吧——”
“我......”受刑的人断断续续,“少主,我对不起你,我......”
“我来这不是听你道歉的,我要听的是——是谁、为什么。”
来人的脸在火光后忽隐忽现,那双眼充斥着火都燃不化地冷意。
不知想到了什么,受刑之人看向他的眼中突然满是惧意和可怜,令人颇为不解。
他何时竟然需要被人可怜了,郁明逍突然就有些厌烦了起来,在母亲燕玲珑死后,他总是会突如其来的有种莫名的厌弃感。
郁明逍收回落在受刑之人身上的视线,不带一丝情绪道:“杀了吧。”
“是。”
“少主——”
不成声的喉音令他脚步一顿。
“少主,你要小心当今圣上——”
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伴随而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郁明逍眼中有几分意外,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他的眼底,他轻声道:“厚葬了吧。”说完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得坚定。
跟在身后的燕阳看着沉默的少主,一想到方才那叛徒的话,心头燃起无名的火。
车轮滚滚碾过白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记,一路延伸至城内。
“停车。”
一双黑色的靴子落在了皑皑白雪之上,片刻之后马车自身后离去,唯余郁明逍一人一椅在这雪白的天地间缓缓滑行。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柳家门前。
郁明逍抬头看了看柳府门前的石狮,倨傲的模样像极了柳家的那位嫡小姐,冷透的心底忽有热意泛起。抬手转动轮椅离开之际,却见柳府偏门探出了一抹纤细的身影,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倪天娇拢了拢兜帽掩下脸,侧身溜着墙根避人耳目,一个不妨撞上了一堵肉墙,惊诧抬首却对上了一双带笑的双眼。
“是你。”
“是我。”
郁明逍看着眼前粉白的小脸,不禁露出一抹笑意:“王妃这是准备出门?”
倪天娇见来人是他,缓下呼吸瞥了一眼左右,不冷不淡道:“民女见过逍遥王,家父在府内,恕民女有事在身无法作陪。”话落便抬脚绕过来人。
“你就这般不愿见到我?”郁明逍亮起的眸子微微黯然,语气里说不清的落寞。
倪天娇有些莫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看着倪天娇敛下的眉眼,郁明逍心底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原本的淡然:“本王要同柳家主商讨我们的婚事,你是当事人也得在场。”话落,大掌握上她的手腕,转动轮椅不容她拒绝地来到柳府门前。
倪天娇盯着箍紧自己手腕的大掌,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人还真是牵上瘾了不成?不待她挣脱开来,守门的小厮已经颇有眼力劲的迎了上来。
“小姐,您回来了。”
倪天娇停下挣扎的手腕,冲小厮点了点头,冷着一张脸道:“去通知家主,逍遥王爷来了。”
小厮这才将视线落到自家小姐身侧器宇轩昂的逍遥王身上,眼睛在他身下的轮椅上停留了片刻,冷不丁被自家小姐的视线一盯,小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的一路小跑去传话,留下另一个小厮为二人引路。
郁明逍跟在小厮身后,却被身侧不动的人绊住了身形。
“王爷,还请放开民女,这样于礼不合。”倪天娇水润的眸子在寒冬里越发显得晶莹。
郁明逍低头一笑,微微松开了手指。
感到手腕间卸下的力道,倪天娇松了一口气,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就要把手腕抽出来。下一秒,手心中却强势的插入一抹滚烫,将她冰冷的手整个包了起来。
“你......”她的话被他地担心打断。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郁明逍眉头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倪天娇的手握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手捂热她的手。
他认真的模样令她到了嘴边的冷言怎么都吐不出来,心底复杂,乱如此刻门前雪地上的脚印,那拒绝的话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解释。
“体寒罢了。”
“那我让尧鹿来看看你的身体。”郁明逍说着,视线透过黑巾看向她,抬手紧了紧她颈间披风的系带,将兜帽拢得更加严实。
倪天娇巴掌大的小脸就这么掩在绒毛中。
郁明逍强势的动作,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不会放手。
倪天娇也歇了挣扎的念头,两人本就已经被赐了婚,如今郁明逍这般在意自己,倒也能给自己带来些助力。
想到这,倪天娇便心安理得地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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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看着他贴心地侧过轮椅挡着穿堂而过的冷风,手心的热意就这么一路暖到了心底,有些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出门在外,还是扮好你的残疾王爷,注意着你的言行。”
“王妃可是在担心我?”
倪天娇:......
“王爷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猊跑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滑稽,跟在他身后的方荷看着相携而来的二人,眼中地恨意难掩。
郁明逍看着迎上来的二人,黑巾后的眼极快地划过一抹厌恶,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不必如此,本王此次前来是商议我和天娇的婚期事宜,我们屋内详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两人堵在门口,冻坏了天娇可如何是好,想到这他的面色就越发的紧绷。
李猊看着郁明逍的脸色,有些瑟缩地躲了躲,连连让开。
郁明逍毫不客气地拉着倪天娇进入屋内。
入了厅内,他旁若无人的掀开腿上的盖毯盖到倪天娇腿上,才将倪天娇的双手包进了自己手中,直到他手中的柔夷渐暖,这才不舍地松开手。
李猊见到这一幕,眼中划过一抹精光,这才腆着脸道:“我们家天娇能得王爷如此宠爱,真是三生有幸。”
不待倪天娇开口,她身侧的郁明逍倒是开了口:“岳父大人说错了,是得之天娇,本王三生有幸。”话落郁明逍转首,隔着黑纱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倪天娇娴静的侧脸上。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得不扯出一抹微笑,微微地低了低头,状似害羞。只是她心底却是恼火极了,此人真是恣意妄为惯了。
郁明逍的一句话噎得李猊半晌说不话来,心底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得吩咐小厮上热茶。
方荷却越发见不得二人的好,想起自己的女儿如今还在府内养着那一身的伤,面前的两人却在这秀恩爱,她心底的恨意越发得浓重,嘴唇都被她在不觉间咬出了两排深红。
倪天娇听着郁明逍和李猊商讨着婚嫁事宜,全程当做一个木偶人,只在李猊和郁明逍问她的意思时,一味不语只默默点头。
事已至此,她地反抗毫无意义,既然无法改变,那就顺势而为。
郁明逍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和李猊敲定婚期后,便要求要同倪天娇单独商议一些事情。
李猊又怎么敢不同意,忙连连点头,反正已经敲定了二人的婚期,就定在天娇及笄之日。
这日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就是再过个大半年的时间,刚好也是柳柔遗契要公布的日子,他在这之前可要好好谋划谋划。
......
“天娇,我们的婚事,我很期待。”无人的连廊,郁明逍眼中满是认真和势在必得,“你呢?”
倪天娇愣了下,她方才一直在思索大婚的日子竟然定在了她的及笄日,娘留下的遗契要生效了,她的时间越发紧了,她抬头盯着郁明逍,她真的没时间陪他演儿女情长。
“郁明逍,你是在报复我当初的趁火打劫吗?”
“你是这么想我的?”郁明逍带着笑意的温润,一瞬间冷冽了起来,露出了他锋芒,“倘若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38. 狐假虎威
风雪骤停,皎洁的月色倾泻而下,人间一片烁光。
倪天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是披起外衣,推开窗扉,望着一地的碎银。
倘若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呢?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都是这么一句话,扰得她夜不能寐。
当时她是怎么答的,已然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的落荒而逃。
郁明逍眼中深情令她恐惧,如果说这一世要换成郁明逍来演这场戏,那他真得演得太过逼真。
“情”之一字,最是无色无味的穿肠毒药。
前世她早已经品过个中滋味,今生她万万不会再轻易品尝,只是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对方赤诚的情谊。倘若他是真地骗她就好了......
寂静无声地夜里,唯余长长的叹息声消散在月色里,倪天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妆台轻点,突然就想起了那封从李猊书房里偷来的信。
倪天娇抬起手,拉开了底层封匣,抽出那封被压在最下面的信,摩挲了半晌柳柔的名字,沉思了片刻还是将信封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那被压在一角的玉牌,被这么一动,露了出来,倪天娇捡起玉牌,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终像是被烫了手一般,将玉牌丢进了回去,重重地合上匣子。转身从床底抽出一个卷轴,缓缓铺开,仔细地核对着什么......
院外沙沙地扫雪声,惊动了倪天娇地思绪,她放下笔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才发现天色渐白。收好卷轴,悄然推开门扉,在院内漫步,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原来娘亲柳柔最爱逛的梅园。
满园扑鼻的梅香,令她的思绪清明了些,瞧着不远处的一团,便抬步靠近,不待她走近,转角处凉亭里隐隐传来人声。
倪天娇并未在意,却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突然停在原地,然后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老爷,婚期定在了倪天娇及笄日,这日子可不好。”方荷略显担忧的声音传来。
“原本以为,天娇的及笄日会是定亲日,谁曾想逍王爷竟这般着急。”李猊声音闷闷的。
“老爷,不会是逍王爷知晓了柳柔遗契的事情,也想分一杯羹吧!”方荷有些着急。
倪天娇捏紧了手中的梅枝,又靠近了几分。
李猊的声音清晰起来:“应该不会。”
“老爷,你别应该不会啊,逍王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帮着倪天娇的,大婚当日柳柔的遗契一生效,可就都来不及了。”方荷的声音有些冒火。
“急什么,我都安排着呢,”李猊被方荷问得烦了,“你以为官家是那么好打通的。”
李猊也有些光火地跺了跺脚:“每年柳家的利润抽成和税费都够养活半个京城的了,虽说现如今差了些,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以为就你准备的那点子金银,府衙能放在眼里,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给你换一份遗契,官家又不是傻子!要是能成,我至于拖到今日!”
李猊地斥骂令方荷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说,只得按捺下心底的不痛快,柔着嗓子说了些体己话:“老爷,我知道您最有本事了,是妾身多虑了,您消消气,消消气,今儿不是还得赶早去拜见那位,荷儿送送您......”
脚步声逐渐靠近,倪天娇往旁侧躲了躲,隐藏起衣摆,待脚步声走远了,这才从树丛中闪身出来,若有所思地朝凉亭看了眼,快步回了醉春院。
倪天娇刚踏进院门,守在门前的小花捧着暖炉便迎来上来,看着倪天娇微沉的脸色,轻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小花,随我出府一趟。”倪天娇语速又急又快,“将里屋的银票都带上。”
“小姐,此番出府可有危险?”小花一脸认真。
“去府衙一趟,不必紧张。”倪天娇看着谨慎摩挲着袖间暗器的小花,缓了下脸色。
自打自己被劫伤,小花就无比自责,每次出门,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暗器机关库。
小花手里的动作滞了下,抬头看了看仍旧灰蒙蒙的天:“小姐,此刻就去的话,府衙恐怕此时还未到当值的时间。”
倪天娇闻言也知自己太过心急,便放缓入屋的步伐:“那就先用早膳吧。”
......
缓慢前行的马车在首饰铺子前短暂停留后,又渐渐行远,无人看见从马车上下来了何人,只当是旅人短暂停留休整后又出发了。
倪天娇和小花绕到后街,一辆马车正立在角落里等着她们,待二人上了马车,这辆马车悄然从转角驶出,悄无声息地隐入人潮中,徐徐向着另一头的府衙行去。
马车内的倪天娇右手摸着翡翠玉牌上的纹路,那是临行前,她特意让小花取来带在身上的,此刻她正沉默地思量着什么。
这府衙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倪天娇怕她自己的分量不足以达成目的,这才又将宫宴那晚就被她丢进匣底的玉牌拿了出来。
兜兜转转,她在金缕府还给郁明逍的玉牌,又被郁明逍暗地里送了回来,并且成了宫宴上她与郁明逍两情相悦的证据,她真是有口难辩。
那日宫宴她只顾着堤防皇家的人,没能留意回府帮她搭配行头的春夏,竟将那枚玉牌翻了出来。许是春夏见她身上配饰甚少,瞧见那翡翠玉牌,就顺手给她装点了上去。
她尤记得那晚宫宴之上,郁明逍托起她腰间玉牌时嘴角地满意。
既然他求她做他的王妃,那她也要行使相应的王妃特权,总归吃亏的不能是她。希望郁明逍这几日的高调行径,能够给她些便利。
小花挑开车帘看了看,提醒道:“小姐,快到了。”
倪天娇点点头以示知晓,小花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严严实实地将人裹了起来。
挡在府衙门前的马车,直到二人入内后,才徐徐离开,来往的人流都未能看清那马车上下来的是何人。
“叩叩叩——”
闷响声唤醒伏在桌面养神的小官。
“谁啊——”小官扶着后颈眯着眼睛看向来人,“这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小花:“我们有事前来求见李大人。”
刚睡着的小官被打断了睡意,脸上尽是不满,上下打量了下二人,没能瞧出来什么名堂,身子一歪,又趴回桌子上,右手摆了摆,像赶苍蝇一样:“李大人可不是你们说见就见的,李大人不见你们,走吧。”话落,很快便鼾声四起。
倪天娇见状,清润的眸子冷了冷,就是这些小小官员,拿着手中小小的权力,自以为高人一等,从未将百姓真正地放在心上。
小花见状,只得报上名来:“我们是京中柳家,特来求见李大人,这是我们柳家嫡小姐倪天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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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边说边将柳家嫡系的白玉牌拿出。
这柳家家主的令牌,李猊找疯了也未曾找到,所以他才另寻出路,在京中大肆宣扬出尽风头,让这京中人默认他就是柳家的新家主。可是谁又能想到,柳家家主的玉牌就这么明晃晃地戴在倪天娇的颈上。倘若李猊有三分对倪天娇的关心和爱护,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这柳家的玉牌,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趴在桌上的小官听到“柳家”二字,略微抬了抬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倪天娇。
许是倪天娇的气度不凡,令他不得不正视,他直起身子:“柳家现在不是李猊当家?嫡小姐?嫡小姐......”
说着说着小官“刷”的一下站起身子,睁大了双眼:“你,你是逍遥王府的王妃?!”
“还算不上逍遥王妃,毕竟我还并未成婚。”倪天娇上前一步,指尖不经意的撩开裙角,露出那翠绿欲滴的玉牌。
小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那玉牌之上,柳家的玉牌他不识得,可这九皇子身份标志的墨玉,谁人不知。
他吞了吞口水,面上带着几分讨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逍遥王妃莫要怪罪,小的这就去请李大人来见您。”
倪天娇收回小花手中的暖玉,重新系回颈间,掂起腰间的墨玉在手中把玩着。
这墨玉总算是替她办了回正经事,一会儿她倒要看看这墨玉究竟有多大的权势。
倪天娇在前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大人才姗姗来迟。
远远的李大人就看到了倪天娇那迫人的视线,他不由得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倪天娇见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今早李猊要去拜见的大人,不会就是眼前的这位吧。
李大人走的近了,身上若有若无的香火钱味,就这么钻进了倪天娇的鼻内,她眼中划过一抹了然,果不其然,李猊一大早拜见的就是这位。
这独一无二的香火钱味,除了李猊身上,再能闻到的地方便是寺庙了,瞧着李大人这膘肥体壮的模样,这么一大早,李大人总不会先去寺庙礼完佛再赶来当值。
说来也好笑,李猊一个大男人家,总爱在他的卧房熏香。可是他这香,熏得却是正儿八经的香火香,而非香片或者香薰。
说到底还是李猊自小在乞丐堆里长大,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穷酸味,而这寺庙的香火味越浓烈则越说明钱财的运势好,所以他便日日焚香,怕是心魔作祟罢了。
倪天娇看着李大人那心虚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发笑,恐怕这李大人迟迟才来的原因,是为了打发李猊罢了。
也好,自己今日前来,正好试试看是她倪天娇的身份好使,还是李猊的身份好使。
“王妃,不知您今日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李大人郑重地行了个礼。
倪天娇端坐在一旁,气度全开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无需行如此大礼,今日我是以柳家家主的身份而来,为的是柳家之事,并非以王妃身份。”
倪天娇点到为止,聪明如李大人瞬间明了她为何而来:“既然是王妃的家事,还请王妃随我到后堂来说吧。”说着,李大人的眼神在她腰间的墨玉上停留了片刻。
待倪天娇起身向后堂走去之际,李大人冲一旁的小官招了招手,耳语了几句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39. 遗契
内堂高位之上,倪天娇泰若自然地端坐其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袅袅热气缓缓升腾,将她的面容隐了去。
李大人辨不清她的神色,一想到李猊方才同他打的主意,他心底的不安来得愈发强烈,耐不住性子的他踟躇开口:“王妃......”
倪天娇喝茶的动作一顿,李大人瞬间改口,小心翼翼道:“天娇小姐,今日前来......”
倪天娇透过雾气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接着将手中的热茶搁在了一旁,轻轻问道:“李大人会不知?我爹不是刚走?你们谈妥了吗?”
轻飘飘地三连问,直问得李大人心颤。
他虚虚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一时间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柳家嫡女,而是逍遥王本人,他磕磕绊绊道:“天娇小姐说笑了,我这刚上值,怎么会见得到李老爷子呢。”
“是吗?”倪天娇勾了勾唇,“那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是是是,大概是天娇小姐看错了。”李大人不由得应和着,抬头却对上倪天娇戏谑的眼神。
他的视线在那墨玉上转了一圈,衡量了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天娇小姐是不是想要看柳家主留下的遗契?”
倪天娇并不意外,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李大人猜得不错,离那遗契生效的时间也不远了,恰巧昨日王爷才同家父商议将婚期定在我及笄的同日,为了能避免突发状况,今日我特意前来核对一番,也好同王爷提前商量何时来此处昭告。”
李大人闻言心底松了口气,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是是是,天娇小姐不愧是未来柳家家主和逍遥王妃,事情考虑得就是周全。”
李大人心底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今早李猊照例来给他上供,颇有几分心急想让他调换柳柔留下的那份遗契。
自打柳柔死后留下这份遗契,不仅李猊按月来拜见他,他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究其根本还是柳柔留下的那份遗契。
本来他这公行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公证堂,穷人没有几分家财可公正,大户人家的家产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分一厘都怕被外人所知。是以他这小小的府衙,整日根本就没什么营生可言,更别提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可是,这一切都变了,在柳柔留下那份遗契之后。
李大人看了看端坐在高位的倪天娇,颇有几分柳柔的模样,感慨极了。
他不禁想到了柳柔来的那日,差不多也是这么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天气晴冷极了。
门可罗雀的府衙,只有他一人兢兢业业地当值,柳柔带着一脸病态,只身一人来到了他面前,要立下遗契。他紧张极了,自打他坐上这个位置还从未正经办过一件公证,所以他极为重视地将柳柔迎了进来。
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骨子里却韧劲十足。来他这公证的时候,身体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就这么俯在案牍上一笔一划写下那整整三页的遗契。
待他拿到那遗契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不禁错愕极了。直到如今,他对那遗契的内容记得分外清楚,一字一句他现在都能一一复述而来,但也由衷地感慨豪门是非多。
这么些年,他也有所耳闻,怕是柳柔走后的这么些日子,倪天娇虽然贵为柳家的嫡小姐,却也过得颇为艰难,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幸好,她有一个爱她入骨的娘,只是那遗契的部分内容,他也有几分的不明白。
李大人小心翼翼地将柳柔的那份遗契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交到倪天娇手中。
倪天娇看着那青色的卷轴,心底翻涌如海,她稳了稳手心,将柳柔的这份遗契展开,越看眼底越发的涩然。
前世,遗契公开的当日,她并未亲自看到这份遗契,因着她及笄那日是她同五皇子郁明治的订婚日,这份遗契她便交由李猊拿着白玉去承兑。
李猊告诉她,母亲柳柔只给了她经营和收益的权利,所有权都分给了爹爹李猊,要她全心全意辅佐李猊护好柳家。
她并不疑有假,尤其是在婚后第二日她也看到了这份卷轴,那熟悉的字迹更是打消了她的疑虑。当时柳家的境况也容不得她多想,只一心想着重振柳家。没想到,母亲的遗契竟早就被调了包。
此刻,她看着手中这份真正的遗契,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母亲留给她的是所有权,而不是经营权。甚至在她及笄前,柳家所有的营收都是要归到她的名下,任何人都不能将柳家产业转出。
李猊代为经营期间不得不好好经营,只因为母亲与官府约定,遗契生效前的官费是柳家营收的两成,余下的营收经官府检验并缴纳税费后,要全部交到倪天娇的手上。
官费再加上税费,以着当年柳家的辉煌,足以养活半个京城。倘若李猊有半分不好好经营的心思,偷摸损害柳家营生,那官府定然不会让李猊好过。
母亲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倪天娇越看眼底越热,前世的她都做了些什么!竟生生将柳柔为她铺好的路给断了。
李猊又做了些什么!让母亲柳柔半分家财都没分给他!难道母亲一早就知道是李猊给她下得药,那母亲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不自救?柳家有那么多的钱,不可能请不到名医。
看完后,这几点她始终想不明白,带着疑虑,倪天娇忍住泛滥的情绪,展开另一卷,却被里面的内容给惊到了。
看着倪天娇骤变的脸色,李大人有些疑虑,他当然知道这第二卷写的是什么,只是看倪天娇的样子,似乎......
毫不知情?
他的心一瞬间又提了起来。
“啪”的一声,倪天娇手下一个用力,竟将卷轴的玉制装饰角,捏碎了......
李大人的心也随着这一生脆响,碎了一片。
他拿眼偷瞄倪天娇,心底暗自着急,都过去了这么久了,怎么那逍遥王爷还没到......
正当他不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之际,远远传来通报声“逍遥王爷到——”
他这才松了口气,却对上了倪天娇更加冷厉的眼神,他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倪天娇看着不远处心虚的李大人,顾不上其他,极快的将手中卷轴卷起,塞给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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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花。
小花当即将卷轴抛到了房梁之上,随即目光如剑盯着李大人。
李大人见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坏了”!他的身子不由得往角落侧了侧,越发地紧张起来。
“李大人,王妃要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郁明逍一进门就察觉到里面的气氛不对,他看都不看立在一旁不安的李大人,身后的小海子径直将他推到倪天娇面前。
他一把扶起行礼的倪天娇,牵着她的手将人带入座位,小海子转动轮椅推着他在另一侧坐下,三人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跪在中央的李大人。
“王爷,臣尽力在办。”李大人捉摸不透眼下的情况,也不敢多说。
“那就是还没办好?”郁明逍一句话不轻不重。
跪在下方的李大人更加惶恐,唯恐逍遥王一个不顺心,砍了他的脑袋。满朝文武皆知郁明逍最是厌恶贪官污吏,尤其是不为民生的污官。就算王爷不计较他今日的办事不力,他为官十多年,虽没有为祸一方,但手中也不甚干净。
今日,他别的事不敢多想,怕是能保住他这条小命都不错了。
“难道是逍遥王妃的名头不好使,还得请本王过来才能办事?”郁明逍语气里带了几分凉意。
“下官不敢,不敢——”
倪天娇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即便这个李大人今日还未曾答应李猊,但是这么些年也放任李猊做了不少损害柳家的营生。
今日,她就是借着郁明逍的名头欺压了他又如何?这么些年,柳家的营收半分都没有依照娘的遗契交到她的手中。单这一件事,恐怕眼前的李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她不是没看到李大人向她投来的求救眼神,这李大人想凭着今日给她看娘留下的遗契一事,让她替他说话?
倪天娇心底一阵冷笑,她自然会救他,不过不是因为他给她看了娘留下的遗契,而是要让他听她的话。
李大人没看出来,她可看出来了,郁明逍根本就没想要他的命,不过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眼见李大人两股战战,倪天娇好心开口:“王爷,民女若是以柳家的身份来此或许办不成事,但是王妃的名义还是可行的,李大人也是个勤勉的父母官,民女所求之事已经达成。”
郁明逍又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敲打之意,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她倒是做得炉火纯青。
只是看来今日之事,是打着逍遥王府的名义做到的,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她变相承认了她的身份,倒也是一桩好事。
郁明逍黑纱后的视线从低眉垂眼的倪天娇身上移开,话语不怒自威:“李大人,听清楚王妃的话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李大人此时哪还敢不应,只庆幸自己今日没有直接拒绝倪天娇,感激地看着她头点如捣米。
倪天娇此刻也未反驳,沉静内敛地盯着地上的纹路,一幅全凭郁明逍做主的淡定模样,似乎早已经笃定郁明逍会维护她。
郁明逍向前转了两圈轮椅,靠近跪在中央的李大人,沉声道:“以后,见王妃如见我。”
40. 坦诚
马蹄声声,载着二人朝着京东街而去。
倪天娇却丝毫不问去向,就这么镇定自若地跟着郁明逍离开了府衙。
她不语,却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郁明逍开口问她。
直到马车停下,郁明逍都没能如她所想,问起半分她去那府衙是做何事。
愣怔间,一只手伸到了她眼前。
“我们到了。”
倪天娇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溢满喜悦的双眼,她犹豫了一刻,这才将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再抬眼,入目的便是逍遥王府偌大的牌匾。
“如何?”耳边传来郁明逍的声音,“我们的家。”
倪天娇有些错愕,这才短短几日光景,记忆里这处荒废的宅子竟变得如此辉煌。
“走吧,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大门的台阶处特意为了郁明逍通行方便,特意做了平坡,门口的小厮眼疾手快的将人推入府内。
倪天娇静静地跟在身后,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处府邸。
当初,她也看中了此处,奈何荷包空空,只得盘下了隔壁的小宅院。就是不知郁明逍选了此处作为逍遥王府是故意,还是......
郁明逍隔着黑纱看着倪天娇那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可是哪里不合适,我现在就让他们改。”
倪天娇不答反问:“这位置是你选的?”
“怎么?不喜欢皇帝赐的这座府邸?”郁明逍有些在意,“你喜欢何处?我们再换就是。”
“我并没有不满意,只是在思索此处是京东街东段,最是京中华贵的地段,可见皇上对王爷地重视。”倪天娇一字一句道。
如今她面对郁明逍,再没有了初始的恣意,一字一句让人挑不出错,却也让人辨不清她地喜好。为此,郁明逍很是头疼,他倒是希望她能对他恶劣些,最起码不是现在这种拒人千里的模样。
“倪天娇,你可是在怪我欺瞒了你。”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冷凝,小花紧跟着上前半步,手不自觉地扶上了腰间的软剑,但凡有个风吹草动......
小海子见状,忙遣退了跟着的众人,紧跟着走到了小花身侧,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僵持不下之际,倪天娇侧首对小花道:“小花,你随海公公去吧,我同王爷商议些事情,不会出事。”
小花见状这才放下手:“小姐,有事叫我名字,我不走远。”见倪天娇点了点头,小花这才随着海公公朝外走去。
一时间,偌大的连廊只剩二人。
“天娇,你可是在怪我欺瞒了我的身份?”郁明逍重复道。
“民女不敢。”
“那你可是怨我求了这场婚事?”
“民女不敢。”
郁明逍有些生气,却又气不起来:“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如果你还不信任我,我们来交换彼此的秘密,像在金缕府那般护捏把柄如何?”
他说着一手扯掉覆在眼睛上的黑纱,带着几分不耐,那带着药香的黑纱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飘落到倪天娇的脚边。
倪天娇眼前压下一片阴影,她后退了半步,错开两人的距离。
黄山的盗贼死不足惜,那么深的盗洞,就算有人发现,只要她一口咬死毫不知情,任谁去看都只会认为是那一伙人自食恶果而已。至于,她让郁明逍处理的那两人,本就不是她杀的。她和他之间哪有什么把柄互捏。
倪天娇丝毫不在意郁明逍紧逼的态势,她现在的心思全部都留在了娘留下的那份遗契上。
原本她想着既然前世她对柳家只享有经营权,遗契生效后,柳家将不复存在,那她这一世索性就从李猊手中夺了大权。
可是现在娘将柳家所有权都留给了她,那原来的路子就需要变通一下了,只是她还没有想明白,娘为何会立下一道那样的制约条款......
来不及细想,身前的人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倪天娇凝视了郁明逍片刻,浅浅的屏息片刻道:“既然如此,逍遥王爷,那我们便坦诚一些。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郁明逍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地堤防:“如果我说我只是想要你这个人呢?”
“王爷莫要拿天娇寻开心,出口之言也莫要前后不一,皇宫贵族那么多好女子,非天娇妄自菲薄,她们王爷都瞧不到眼中,更何谈我这样的女子。”
“我上次就说过,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你这样的女子为何不能是我喜欢的女子?”郁明逍回的认真。
“王爷是说您喜欢我这样唯利是图、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吗?”倪天娇意有所指。
郁明逍明了她在指什么,眼中的认真更加深刻了几分:“如果你是说坑了我的玉牌,为了赏金将我‘卖’了,后山杀人藏尸体的事情......除了用我换赏金之外,其他的我都知情,我觉得我比你要更了解你自己。要我说,形容你应当用有勇有谋、独立果敢、处变不惊才对......”
他顿了下,更加贴近了她几分,目光如炬直看入她的心底:“当然了,也是有几分不讨喜的......”
倪天娇没有受到半分蛊惑,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郁明逍接着一字一句道:“面冷心热,心思太重,一如此刻。”说着他抬起手,抚上了倪天娇皱起的眉头。
“此刻,你这里想的是不是要假装心悦我,然后一步步欺骗着讨好我,陪我演演戏?”郁明逍修长的指节曲起,在她的头上轻轻的磕了磕,似是警告。
倪天娇盯着他,不置可否。
郁明逍继续加码:“今日,你应当也看到了你娘留给你的遗契,如果我告诉你,我未来会成为那个让你失去继承柳家所有权的条件,我们的婚事,于你,于我均不利,你还会对我的喜欢有怀疑吗?”
此话一出,倪天娇面上难掩愕然,她看着沉了脸色的郁明逍,嘴唇张张合合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我是三皇子、五皇子的人?”
“你不会,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你就不可能是他们的人,只能是我的人。”郁明逍眼中挂上一抹了然。
倪天娇呼吸一紧,郁明逍说的不错,打她救下他为他上药时,发现衣领上的暗纹时,便猜出了他当是皇室中人。只是皇子众多,她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料到他是那朝中令众臣忌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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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
那般实权在握的人,何以会落得那般凄惨,这才让他栽在了她的道上。
“我今日十成坦白能换得你几分信任?”郁明逍说得毫不在意。
倪天娇稳了稳心神,直视郁明逍:“至少,我们不是对手,甚至可以说是盟友。”
“那你会给我这个盟友一个机会吗?”郁明逍不待她说完继续问道。
“什么......机会?”倪天娇问得谨慎。
“走进你心里共携手的机会。”郁明逍问得一语双关。
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这件事情上?倪天娇看着他的样子,自知此次敷衍不过,思前想后道:“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合作?”
郁明逍闻言眼中满是笑意,不愧是个商人子女,脑子转的真快。
倪天娇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是何时知道那遗契内容的?”
“和李猊议定婚期后的第二日。”郁明逍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李猊所作所为颇为怪异,我想从你娘留下的遗契中找找原因。”
一番话,他说得颇为隐晦。
不就是她身为嫡女却不受亲爹待见一事,有些事本就没有原因,就如同他不知为何非要执着于她一样。
之前她也想不明白,直到看到那遗契,才明白原来所有的不爱都是有原因的,李猊竟不是她的生父,怪不得李猊会如此对她,怪不得李猊会和方荷联手毒害了娘。说到底都是为了柳家的财权,经历了这么多,她对李猊的情谊早就在得知他是毒害娘的凶手之后耗尽了。
只是那遗契上却半分没有提到关于生父的消息。
“你想找到你的生父吗?”郁明逍看着她低沉下去的情绪问道。
找到生父?
“不必了,娘既然不说,自然有娘的道理,找到之后是福是祸还都是未知,既然他从未出现过,那就当做从未有这个人。”
眼前已经有一个令自己头疼的人了,她暂时还不想给自己再找个麻烦,而且这个生父前世时就从未出现过,那今生也不必找寻,想必是不愿与柳家有牵扯。
郁明逍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她不愿,那他就不查了。
倪天娇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突然有些遗憾和惋惜。前世,那般不愿困于朝堂的他,今生为何却起了夺位的心思。
想到这,她不禁将心里的疑问脱口就问了出来。话方出口,她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过了。
但是郁明逍却面色无常,只是声音里的冷意分外地冻人:“以前,我确实是不愿入这朝堂,海清河晏为何还要将自己困于这龙椅之下的方寸之地,快意江湖体味百生,才是人之快事......只是,现如今我不得不为之......”
他眼中一片猩红,令倪天娇明了几分,心底竟有些感同身受。
郁明逍笑道:“怎么,觉得我可怜?”
“我又有什么资格可怜王爷,只是在可怜我自己罢了,曾经那般可笑地讨好着永远不可能被讨好的家人。”
郁明逍想到了她口中的家人,眼中冷芒一闪而过后升起满满的怜惜:“今后,这就是你永远的家,而我会是你一辈子的靠山。”
41. 重新布局
夜深人静,倪天娇起身从床下摸出那份从府衙拓印回来的遗契。
今晚她终是打开了那封娘留给她并且被李猊藏起来的信。
今日之前,她或许还有些期盼李猊回心转意的父爱,还想他李猊害了娘是不是被人利用,是不是有不得已,觉得她作为女儿,未查明其中缘由,就对生亲进行报复,是否有些丧尽天良......但今日过后,这些猜测和负罪感通通都不会再有了!
那信中,娘将这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虽未字字泣血,但句句都是悔恨,悔恨她自己不该可怜李猊引狼入室!悔恨自己无法护在女儿身边!
原来李猊一直肯乖乖听话是因为他入赘的身份,且他婚内出轨方荷一事早就被娘发现了。
依着明崇国的历法,虽然一夫一妻制被如今的皇帝郁明杰废除,建立起一夫多妻制度,但是对在婚姻存续期间,婚内出轨一事却是极度排斥的。
新律法规定的明明白白:“婚外轨者,笞一百,裸离。”
娘在和李猊结婚时,早就告知过李猊她怀有身孕一事,并到府衙进行了公正,是以李猊在和娘成亲时便知晓此事,他是自愿入赘的。
因此,就算李猊再不满意柳柔地分配,他也不能拿倪天娇的身世来做文章,否则李猊婚内出轨一事就会被曝光,会失去眼前所有的荣华富贵。而好不容易脱离了乞儿身份的李猊,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再过上那般落魄的日子。
初始,李猊入了柳家,一直表现得都是贴心丈夫、耐心爹爹的好人模样。
柳柔由此放了部分财权给他,只是李猊确实不是个经营的料。短短数月,他所经手的营生全部亏空,无一幸免。柳柔怕伤及根本,以体恤李猊的名义,让他在家享清福。
李猊却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地侮辱,在柳家本就自觉低人一等的他,开始埋怨柳柔,日日醉死在酒馆,终是有一次在清馆遇上了方荷。
方荷了解到李猊的身份后,如一朵解语娇花,极大的满足了李猊的大男子主义。很快两人便暗结珠胎,生下了李沉鱼。
柳柔得知后,虽然李猊非她所爱,但是也一起生活了数年,总归是有感情在,尤其是对女儿天娇还算不错,看着仍然年幼的女儿,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柳柔便忍了下来。只是她却利用手中的权利,不让方荷和李沉鱼好过。
方荷怀恨在心,便鼓动李猊毒害柳柔,谋划在柳柔死后,共同掌权柳家。
忘恩负义的李猊便假意悔过,向柳柔示好,日日足不出户陪伴柳柔和倪天娇,但就是这日日地陪伴,催着柳柔日日渐衰,待柳柔知晓后,已经无力回天。
她只得捏住李猊的把柄,利用李猊不愿重回乞丐堆,放弃现如今奢华生活的虚荣心态,让他不得不在她死后,继续扮演好爹爹的角色。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柳柔还额外将柳家营收的一成用于堵住李猊的嘴,不得告诉倪天娇他非她生父,只要李猊替倪天娇守好柳家,便许他一世富贵,否则打哪来的就让他回哪去。
至于女儿倪天娇及笄继承柳家全部财权后,是否要分给李猊,那就要看他李猊的所作所为了。
倪天娇胸口如堵了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停摩挲着胸前的暖玉,眼底又酸又胀,那薄薄的纸张上透出的母爱重逾千金,她定会替娘报仇的!
李猊最爱的左右不过就是他那张脸面,此生地追求也不过是这京中的众人心悦诚服地叫他一声家主,可她怎会让他如意!
越是他李猊想要的,那他定不会得到!
只是,她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娘为何会在这遗契上定下那么个条件?
这个条件分外古怪,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无论任何时候,只要她嫁给了明崇国下一任即位者,那么柳家的一切财权将委托给“万物阁”进行拍卖,起拍价为一金起拍!且柳家任何人不得参与拍卖!
这竟是要变相将柳家财权散了!
可是,娘为何要定下这么个规矩?
这一世她虽然没有如上一世那般嫁给五皇子,但却和九皇子有了牵连。
况且,今世的郁明逍已然和上一世有了不同的想法,他也要夺那高位,这就意味着即便及笄那日她得了柳家,最后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是,倪天娇也清楚的明白,没有人能改写一个朝代的命数。
她重生之后早就尝试过了,一切都是无用的,这个朝代发展的大事件不会改变,能改变的只有走完这个事件的人而已。
而人,是这历史一页中最为不重要的存在,不是上一世既定的人,也会由其他人完成既定的因果。
难道......这一世,郁明逍扮演地是郁明治的角色?
倪天娇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否认这个想法,郁明逍不是郁明治,他不会。
如果说郁明杰这一世的王朝必然会在五年内推翻,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无论是谁推翻都无所谓,只要郁明杰这一世灭亡.......
不对,前世,郁明治确实称帝了,这是大事件,是历史的必然......她无法改变......
那......郁明逍必死的结局是不是也就注定了……兀地,倪天娇的心底竟空了几分。
到底,前世郁明逍的死在历史中是不是大事件?
或许,只是寥寥几笔吧,毕竟成王败寇。
对于胜者来说,他打败了一个无比耀眼失败者,迎来自己的朝代。
若胜者迎来的也是盛世,那必然会对败者浓墨重彩的渲染,以此来衬托胜者的荣耀。
若胜者迎来的是衰败,那必然会极力抹消败者,唯恐被拿来对比。
想来,郁明逍就是后者吧,毕竟前世他死后,关于他的事迹再无人提起,倪天娇如此这般侥幸地想着。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郁明治那个小人,定然会紧盯着自己,柳家的财权说不定等不到成婚那日,就要被他身后的曹家给吞并。
与其让柳家被曹家搞垮吞并,倒不如她亲自来——金蝉脱壳,向死而生。这样也就不用担心柳家的倾覆到底属不属于大事件了。
她本想徐徐图之,这样一来的话,那她就要加快速度了,如果柳家倾覆的结局不会改变,那这一世就由她来执笔。
郁明逍......这一世,她也见不得他落得上一世那么个结局,如果他没有其他歪心思,那她护着他点也无妨。
若是有别的心思,她会送他走上上一世的老路。
......
翌日,天晴无云。
倪天娇起了个大早,绕了段路,从后门进了今朝醉的后厨。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个小酒坛,清亮的酒水如绸缎般在坛子中荡漾开,伴随而来地还有那醉人的清冽酒香,令人闻之欲醉,倪天娇面上带着一丝满意,又将坛子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交给候在身后的小花。
“小花,将这几坛酒打包地严密些,我们要带着它们出趟远门。”倪天娇饱含期待又夹杂着几分忧心的复杂语气,令小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倪天娇并不在意,南下前,她还需要将京中的一切都打点好才行。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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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打点好后,你去趟金缕府,告诉柳伯一声,其他一切事都先停下,只养好那满山的牛就行。”说着,倪天娇从袖间抽出一封信递给小花,交代她务必亲自交给柳伯。
小花将信塞到胸前,便俯身轻飘飘的提起那几坛酒,随意的动作令倪天娇张了张嘴欲提醒她仔细些,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毕竟小花做事一向靠谱。
“小姐,您不回府吗?”走出两步的小花,没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仍然站在原地的倪天娇出声问道。
“不了,我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春夏陪我去就行。”倪天娇看见小花拧起的眉头,又补充道,“就在京中,不会有危险。”
小花这才松开眉头,掂了掂手中的酒坛,走了出去。
......
“小姐,我们何时去张家?”春夏看着自家小姐,出声唤回倪天娇的思绪。
倪天娇看着今朝醉大堂坐满的食客,突然问道:“二楼三楼如何?”
“二楼的包厢在中午和晚上会坐满,三楼的雅间则是晚上,但三楼一般都被京内有头有脸的人长期包了下来。”春夏语气里满是对自家小姐的崇拜。
小姐这个分级消费模式,真的是太妙了,还有这一楼的展台,可歌可舞,还可对外出租。
整个今朝醉都被充分地利用了起来,已经将京中的其他酒楼挤兑的几乎没有生意可做了。就更别提柳家的珍馐阁了,自打珍馐阁将原来的大厨赶走后,生意本就差了些,再加上乱抬价,现在的珍馐阁离关门只差一步。
倪天娇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示意春夏带上她提前备好的礼,旋身下了楼,朝着张家的魅坊走去。
......
魅坊,地如其名——歌舞声色场所,最辉煌的时间在晚上,白天从外望去平平无奇,甚至在周边亭台楼阁地映衬下稍显黯然。
倪天娇同春夏刚出现在门前,张墨身旁的小厮便迎了上来:“天娇小姐,这边请,我们家少爷在楼上雅阁等您。”
倪天娇闻言抬首朝上看了眼,对上了张墨的视线。
看来她地邀约让张墨很是重视啊,倪天娇垂首会心一笑,相信她今日带给他的好消息,绝不会辜负张默对她地重视。
小厮不经意间看到倪天娇脸上的笑意,有些背后发凉,怎么看怎么觉得倪天娇今日约见少爷的行为透着诡异,他一会儿得提醒提醒少爷,虽是柳家小姐主动求见,但还是要小心,省得着了她的道。
......
“好久不见,张墨。”倪天娇率先开口,面上丝毫不见求人之色。
“好久不见,倪天娇。”张墨仍旧是立在窗前的姿态,只堪堪侧过了身子,阳光自他身后打来,令人辨不清他的神色。
倪天娇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自然地在小桌前落座,端起那冒着热气的茶水,浅饮了一口热茶回暖,这才开口道:“虽然我们两家是京中百姓口中的死对头,但是我们两家产业不同,根本就谈不上竞争,你倒也不用对我如此防备。再说了,现如今的柳家,前三的位置早就名不副实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今日拜访不过也是想给你上一份大礼,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说着倪天娇屈指示意小厮给她续茶,怡然的样子,似在自家地盘。
“天娇小姐真是会说笑,柳家之事,我怎么会知晓呢?”张默顺着阳光走近,在另一侧落座,“紧张倒谈不上,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我们两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倪天娇闻言勾唇一笑,也不和他打官腔,微微侧首道:“春夏,给张少爷上礼。”
42. 得不到就毁掉
看着张默微变的脸色,倪天娇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如何?我这份大礼可还合你的心意?”
张墨拿着那本账本的手微微地抖了起来,望向倪天娇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这......你竟然把柳家的账本给我!”
此话一出,屋内的另外两人均是一愣,同时出声。
“小姐?”
“少爷!”
倪天娇丝毫不理会三人,轻飘飘道:“怎么,张大少爷,可是怀疑这账本的真实性?那你未免也太菜了些,账本是真是假都分不出,这张家家主的位置,你以后可怎么接得住啊。”
张墨稳了稳心神,视线抬高逼视倪天娇,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手中的账本如烫手的山芋。
“啪”的一声,账本被他扔回倪天娇的手边。
“天娇小姐这是何意?”他也不藏着掖着,单刀直入问道。
“张少爷难道看不出什么?”倪天娇睨了眼手旁的账本,含笑反问。
张墨怎么会看不出这定是柳家真正的账本,他也跟随父亲接管了好些时日的自家营生,那漏洞百出的账目,他只消一眼就看了出来。
做账目的人似乎也没想掩饰,笔笔黑账,就是一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怕是做账之人根本就不担心有人能找到这账本。
倪天娇看着张墨凝重的脸色,轻声道:“这又不是你们张家的账本,我都不慌,张少爷你慌什么?这账目清清楚楚地记着柳家近十年的营生,偷税漏税,甚至谎报的营收挪去做了些什么都记得明明白白。想必张少爷不会看不出,就是不知道天资聪慧的张少爷有没有猜到我要做些什么?”
屋内沉默良久。
张墨沉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要毁了柳家?”
倪天娇眼中划过一丝满意,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畅快,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重新拿起那本账本递了过去:“不是我要毁了柳家,而是你——你们张家要毁了柳家。”
倪天娇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令张墨心惊胆战。
“你......真要毁了柳家!”张墨震惊。
“我说了,是你,要、毁、了、柳、家。”倪天娇一字一顿说得分明,晃了晃手中的账本示意他接下。
依着上一世的轨迹,张家此刻当是得了线人的消息,要逐步将家产从京中淡出,以转移天家的视线。而李猊却是个没脑子的,竟趁着张家逐渐颓势的机会,非要柳家争上一争那京中第一商贾的位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天家早就有意向要剥了京中几大家的权,夺了那巨额的财......
京中三大商贾,无论哪一家倾覆,都不会是历史的尘埃,既然无法避免柳家的倾覆,那就找个替死鬼。
曹家此刻倚仗的天家还是其牢不可破的靠山,这个替死鬼曹家不可选......那唯一的备选就只有张家,可难就难在如何让已有隐退之心的张家心甘情愿地当这个替死鬼......
沉默间,张墨落在账本上的视线晦暗不明。
“天娇小姐,张家自知不如柳家家大业大,也抵不过新派曹家,已经决定举家南下,这账本,天娇小姐还是自己收好。”张墨推了推那账本,“方才天你说的话,张墨就当从未听过。”
老家主已经下过转移家产的令,张家的产业已经陆续退出京中,此事瞒得过百姓也瞒不过眼前的人,张默干脆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这账本即便他张家得了,搞垮了柳家,那下一个垮掉的说不定就他们张家,就算得了柳家的财权,可能也是给天家做了嫁衣。
倪天娇如何不知他所想,仍将那账本摁到了张墨的面前,不疾不徐开口:“张墨,你们张家以为逃离了京城,就能躲得过去吗?你们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你要我毁掉柳家不也是为了避祸?我又怎么可能用张家去做你们柳家的挡箭牌!”张墨声音有些冷。
“谁说我毁掉柳家是为了避祸?”倪天娇抬眼,“我毁掉柳家是因为我得不到柳家。”
倪天娇说着将杯子横了过来,剩下的茶渍就这么随着茶水倒了个一干二净,接着提起一旁的热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掉好了。”
看着那被倒掉的茶水,张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真是好狠的心。
“如何,你可明白?”倪天娇看着那澄净的茶水,“逃,解决不了问题,当你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同天家谈判,才能存活下来,逃,只能被吃干抹净。”
张墨眼底震动,看向那本账本的视线有些热切。
张家转移产业南下,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要逃离京城。
近期,周边列国虎视眈眈,朝廷越发地亲近他们这些京中商贾,就连那不成规模的小商小户都被朝廷打着扶持的名义,家底被摸了个底朝天。
小商户们欢天喜地地感谢着天家,可是他们张家却是怕极了,一连几月连关了三家大铺,惹得官府的人亲自上门体察,要为他们解决难题。可哪有什么难题,难题就来自他们官家,真是可笑至极。
他们遮遮掩掩倒也糊弄了过去,可是却也不敢贸然再关掉大铺子,甚至为了放松天家的警惕,又将关了的大铺换成了小铺子重新开了张,这下官家才没有日日上门。
如此下来,家主才不得不做出南下的决定,张家上上下下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也早就料想过逃了之后的处境。
只是听倪天娇这话的意思是,天家似乎要赶尽杀绝?
可是,柳家的财权不是早晚都要到她手中,再加上她如今也算是半个天家人,同京中俄曹家一般,又有何可惧......
倪天娇看着他变来变去的神色,好心的解惑:“想不明白?枉你是下一任的张家家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你以为我真的能拿到柳家的财权?
“无论我有没有如今的身份,天家都不可能让我拿到柳家的财权,如今的状况无非就是多对付一个残疾王爷而已,甚至我有了这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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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付柳家会更容易。
“你们张家想凭着同当今帝王的一点点交情,转到南方另起炉灶,可是你们又怎么确定新帝会不会容你们如此。你们张家这一逃,就是要明明白白同新帝划清界限啊。如果换一个思路,你们张家不逃,并且将我们柳家吞了,用吞来的柳家财权多换一个新的靠山,不仅保住了张家财权还保住了张家的命数......”
“我想这笔账,张少爷比我算得清。”
自重生后她还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倪天娇端起那杯逐渐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丝毫不在意张墨因着她的一番话而大变的脸色,似乎这个消息的冲击比柳家的账本来得还要大,竟然让张家这位年轻的少主彻底变了脸色。
也是,张家交好的是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一派,是以才敢这般遮遮掩掩地南下,可是谁能确定太子就一定是新帝呢......
如今的天家也早已经暗流涌动......怕是最近张家忙着清点家财安排南下事宜,却忽略了朝中的微妙。
但是,张家新靠山的选择,也很关键了......
“张少主,账本就交到你手中了,你今日不妨同你张家宫里的那位叙叙旧。”倪天娇看了看那账本,又看着他笑了笑。
“张少主可莫要一直闷头赶路,也要抬头看看路才行。”
话落,倪天娇起身,抖了抖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先告辞了,毕竟我现在是逍遥王妃,也不好同你共处一室太久,免得惹了闲话。”
......
倪天娇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今朝醉。
“春夏,自今日起,今朝醉那你就不要露面了,我会让外祖派其他人来接管,你同秋冬明日起就回江南。”倪天娇拉过春夏的手,颇为慎重地交待着。
“小姐,可是春夏秋冬做错了什么?”春夏一个慌乱就要跪下求情。
倪天娇拉起春夏将人摁到椅子上,她抬眼看了看如今如日中天的今朝醉:“并不是,你们并没有错,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你和秋冬帮我在江南做起来,其他人我不放心。”
“小姐,你只管吩咐,我和秋冬一定将事情办好!”春夏抹去眼角的泪,心底暗骂自己怎么会如此地失态,这样的自己如何让小姐放心将活计交给她。想到这,春夏将眼中的湿意眨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自家小姐。
倪天娇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看着春夏信心满满的样子,就先不告诉她自己也要去江南的消息了,就怕春夏秋冬知道后会有压力。
她交给她俩的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怕是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不过,能护好二人,不见也就罢了。就让春夏秋冬替自己守好外祖一家。不过眼下还得找个借口骗过柳伯,稍晚些让他也离开京城,这样她才无后顾之忧。
就是不知道张墨有没有和他宫中的那位接上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选择了。
不过,那张墨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选哪条路才是最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