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又在发疯》
1. 第 1 章
夜色降临,偌大的东宫陷入一片反常的寂静之中,往常随处可见的侍卫、宫人不见踪影。
殿内烛火摇曳,在萧誉的侧脸上印出一团阴影。黑色长发散在身后,双眼紧闭,身上仅着一件里衣,斜靠在椅背上,满是颓废之意。
桌案上奏章胡乱堆叠,酒壶咕噜噜沿着桌案滚到地上,清透的酒液从壶口一滴一滴漏出,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偌大的宫殿里,落针可闻。
熟悉的头痛感袭来,仿佛有人正在用针不断扎她的后脑勺,萧玉猛地睁眼。
“叭叭啦叭叭——欢迎宿主绑定炮灰自救系统,本系统由……”
聒噪的电子声音从脑中响起,萧玉心中堵得更厉害:“闭嘴。”声音嘶哑。
系统121陷入沉默。
脑中的声音终于消停下来,萧玉的气息愈发沉重,她下意识蜷起身子,双手抱头,桌案上原本就凌乱的奏章也被她的动作带掉,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待症状稍稍缓解,萧玉才终于抬头环视四周。
和熟悉的纯白医院不同,古色古香的宫殿内,烛火只点了两盏,光线暗淡,气氛压抑,空气中还弥漫着奇怪的腐朽味道,看起来颇有恐怖片潜力。
她眨眨眼,脑海中浮现失去意识前,母亲来看望她所说的话:书中人该回到书里去。
不,那不是她的妈妈。
系统试探着开口:“宿主……你好了吗?”虽然是电子音,语气却生动得仿佛在问,你上完厕所了吗?
萧玉回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好的宿主!请允许我再次介绍我自己……”
萧玉打断它:“说重点。”
她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心中却丝毫没有感到排斥。
系统又被打断,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彻底闭嘴,直接将原著剧情文字输送到萧玉脑中。
这是一本书里的世界,名叫《嫁给隐忍皇子后我躺赢了》,男主是大雍朝九皇子萧澄,女主是丞相的女儿林蓁。
原主则是太子萧誉,因监国惹下祸事,自饮鸩酒身亡后被废,隐忍不发的九皇子从此一路开挂,各路势力皆投奔于他,宰相也将宠爱的嫡女嫁于他做皇子妃,二人婚后相敬如宾,开启一段美好的先婚后爱,最后帝后相携恩爱一生。
萧玉:“……什么东西?”恰在这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她循声望去。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色皎皎,一位锦衣男子逆光而立,身形高大,此时正双手抱拳向着萧玉的方向恭敬一拜,“臣弟给太子皇兄请安。”
原主是即将被废的太子,那这位就是……
系统及时插话,语气中难掩欣喜:“你是太子萧誉,这是男主萧澄,你马上就可以死了。”
可被毒死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不等萧玉开口,萧澄已自顾自起身踏入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太子皇兄近来可好?”萧澄亲自拿起侍从放在烛台上的火折子,挨个将殿内的蜡烛点亮,华丽的东宫正殿这才从黑暗中显露。
萧誉,也是如今的萧玉揉揉额角,诚实道:“不太好。”她的头很痛。
太子嘶哑的声线听起来格外脆弱,萧澄很少在萧誉身上见到这样的神态。
他抿紧唇,片刻后才转头,“皇兄还为了灾情之事忧心?”
不等萧玉作出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如今户部尚书刘集吞没赈灾银一事已证据确凿,民间废太子之声兴起……可皇兄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切莫忧思成疾。”
萧玉脑中正仔细回顾着原书中属于萧誉的剧情,压根没注意到萧澄突如其来的关心,自然毫无回应。
萧澄也不在意,弯腰将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来放好。
原著前期都是在描写九皇子萧澄如何如何惨,在皇宫不受待见,他能力出众,加上得到萧誉庇护,用智谋帮太子肃清朝野,一路忍辱负重,可太子却变得暴戾非常,不听劝言。
最后还为了一己之私利放任臣属以权谋私,导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越发惨不忍睹,加之流民进京起义,萧誉畏罪自杀后被废,萧澄不得不站出来挽救因太子无道而一片混乱的雍朝。
萧玉咂舌,原主纯粹是个炮灰,都权倾朝野了还干那些蠢事自寻死路,不过人都死了还要被废,皇帝估计也挺恨太子。也是,一个还没退位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太子轻而易举地越过自己去。
可很快她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萧澄最后才将歪倒在地的酒壶拿起,放在鼻尖轻嗅:“真是好酒,皇兄怎么不喝呢?平白洒在地上浪费了。
”
萧誉盯着他。原剧情中太子就是在被废前夕,自感罪孽深重饮鸩酒自杀而亡,该不会就是这酒?
“来,还剩一些,我给皇兄满上,咱们兄弟俩今日不醉不归如何?”他笑着拿起桌边酒盏斟满。
萧玉抬眸和萧澄对视,试探着开口:“萧默川,本宫待你不薄。”
萧澄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他望着萧誉精致却难掩颓意的眉眼,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倒酒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有皇兄是最关心我的人。”
宫外的或许不了解具体的,只知道萧澄生母身份卑微,可宫内的人都清楚:皇帝子嗣众多,因着皇后的缘故,萧誉三岁时就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并不关注其他儿子们。宫中皇子公主皆不受重视,九皇子尤甚,住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开蒙都晚于其他兄弟们。
如果不是萧誉当年提拨他,萧澄甚至没可能真正踏入朝堂,充其量做一个闲散王爷。
萧玉歪头,“哦?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派人揭发刘集吞没赈灾银一事,你不知道他是我东宫的人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往日的暴戾,似乎只是想要个答案。
萧玉不是萧誉,她只是想搞清楚什么情况而已,可萧澄不知道。
他将酒盏置于萧誉面前,酒液满杯,将将未溢出来。
和萧誉有几分相似的眼睫中,覆上一层暗色,他没有辩解什么,只说:“一切皆是民心所向,怪只怪皇兄手下之人都太不干净。”
确实,户部尚书刘集私吞百万赈灾银就是为了献予太子,且萧誉默许。
系统在萧玉脑中小声提醒:“宿主来不及跟你解释太多,饮下这杯酒我会助你假死脱身,你放心走剧情。”
萧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丝毫没有端起酒杯的迹象。
萧澄叹了口气,声音真诚了许多,“皇兄,父皇身子不好,你监国这几年,雍朝实在太乱了,朝野上下对你不满已久。”
“如今城外流民得知太子默许户部尚书刘集侵吞赈灾银,已是怨声载道,准备起义进京。”萧澄将萧誉的手握在掌心,言辞恳切,“我出身卑微,小时候若不是皇兄庇护,我早就死在那冷宫里,无人在乎。”
“可这些年待在在皇兄身边,我也学习了许多治国之策,等皇兄离开后,我必妥善处理此事,也定不会让皇兄名声有碍,皇兄大可放心!”
萧玉终于弄清状况,忍不住面露嫌恶,将手抽回来,“冠冕堂皇,你想继位是吧。”
见萧誉讲得如此直白,萧澄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这个将死之人还要受伤。他看着桌案上的酒盏,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太子哥哥,我是为了大雍。”
原剧情里,萧誉可以说得上是作恶多端,确实该死。
可是,她萧玉凭什么死?
萧玉右手端起酒杯,脑袋越来越痛,像是有人正拿着锤子对着一个地方使劲敲打。她冷眼瞧着萧澄,在他满心期待的目光下将酒杯凑到唇边。
萧澄目光越发热切。
太子一死,他手中的权柄,甚至是皇后母族势力崔家的支持,皆会自然地落入他手,毕竟,他是萧誉最信任的九皇弟。
“那皇兄就祝你,”萧玉笑得格外无辜。一把将酒液泼在萧澄脸上,同时右手速度极快,银光乍现,一把本藏在座椅之下的匕首转眼间刺进萧澄左胸,“美梦成真。”
钻心的疼痛传来,萧澄睁大眼,那双眼睛里的算计此刻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对疼痛的敏锐。
“皇兄……”萧澄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仿佛不敢相信最疼爱他的萧誉竟然对他痛下杀手。
系统尖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在干什么!这是男主啊!”
萧玉笑着又将匕首往里刺了两分。
“嗬……”等萧澄忍着痛抬眼看来时,萧玉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心疼,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将匕首拔出来。
温热的血液顺势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里衣上。
铁锈味扑鼻,她皱眉看着萧澄喘着粗气倒地,声音惊动了门外萧澄带来的人,出声询问:“九殿下?”
久久无人应答,九皇子亲卫对视一眼,连忙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萧澄。
“九殿下!”
而萧誉正站起身,头发凌乱,周身气质格外阴狠:“萧二,还不动手!”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现,手起刀落,萧澄的守卫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抹了脖子。
原剧情里,皇帝病弱,太子萧誉监国,把控朝堂,最初也算勤恳,可一年不到,便纵容身边人以权谋私,甚至卖官鬻爵。
事发时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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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有无数武林侠客心中不平,暗中刺杀太子,皆被太子身边一暗卫挡下,这暗卫便是萧二。
不过奇怪的是,她身边有萧二保护人尽皆知,萧澄为什么敢带着两个普通守卫就想来毒死她?
萧二完成任务利落退回黑暗,萧誉仔细看了一会儿房梁,竟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系统121已经瞠目结舌,“宿主你你你……杀了男主?”地上的萧澄气息越来越弱,已经不可能撑过今晚。
萧玉点头。
“你怎么能杀男主呢?!男主死了谁来走主线啊啊啊!”
萧澄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皇兄,仿佛死不瞑目,萧玉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我根据你给我的背景故事来的啊。”
系统忍不住爆粗口:“放你爹的屁,剧情是让你死什么时候写让你杀男主了!”
“你提醒我了,还有我爹需要解决,我还从没当过皇帝呢。”萧玉恍然大悟,不再在脑内理会系统,出声道:“我要洗……不,我要沐浴。”
萧二像一道忠诚的影子,无需萧誉点名,自己就擦了刀去喊东宫首领太监盛金宝过来处理。
系统彻底崩溃。
“要不你先说说,你让我假死是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你是炮灰自救系统吗?我已经自救了。”
系统无言以对。
萧玉叹气,“不说算了。”说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晚风将鼻尖萦绕不断的血腥气吹散了许多,一直隐隐作痛的脑袋也轻松下来,萧玉勾勾嘴角。
系统咬牙切齿地说:“你!让你假死是为了前往边境帮助反派,并以女子身份和他恋爱,届时你就能以流落在外的萧誉胞妹、公主之身助反派合理重回朝堂,这不好吗?!反派调查灭门真相,你为兄……为自己复仇,这多合理呀!”
萧玉冷笑。原剧情里,太子被毒杀之前可是权倾朝野,她为何要去成为公主替他人做嫁衣,更何况,萧誉最大的弱点萧澄根本不知道。
说起来,这原剧情实在抓马,萧誉是皇后所出的五皇子,他还有一双生妹妹,萧小六。
按雍朝惯例,公主成年时才会取大名,所以这六公主连个名字都没有。
两人长相十分相似,因此在萧誉三岁时突发恶疾,不治身亡时,崔皇后为了母族,谎称是六公主身亡,而萧誉活了下来,自此,萧小六成了萧誉。
但最主要的是,这事只有崔皇后一人知道,她将自己宫里所有知晓此事的宫人尽数打死,包括自己的亲信。
而皇后身死后这事儿也就彻底没人知道。
可不妨碍萧小六自己害怕,她努力学习生怕有一天自己会因此万劫不复,成了太子后更是勤于政事,杀伐果断。
偏偏剧情里她身边的势力一个个暗中投靠萧澄,没投靠的也全都私下干尽蠢事,一副等着被别人抓的模样,而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糊涂。
尤其是正式监国之后。
系统想死的心都有,它疯狂思索前辈们面临困难时会如何挽回局势,可是好像从来没有哪个前辈刚出场就把男主害死了啊!
“完了完了……”
侍女鱼贯而入引着萧玉前去沐浴。汤池水气氤氲,她们将衣物放好便行礼告退,盛公公多次提醒过,太子殿下不喜人近身伺候。
热水没过她的身体,头痛缓解了许多,萧玉心情非常好,在脑中哄着自己的系统,“我觉得还可以,你看,这世界不还没完吗?”
系统还是很伤心,哭喊道:“男主死了女主怎么办!”
萧玉摸着下巴给它出主意,“要不我娶女主?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太子吗,太子妃可比九皇子妃风光多了。”
系统哽咽:“你是女的!”
萧玉依旧有招:“让反派娶!让他们来斗我,既保留了恋爱线,事业线也很有看点呢。”
系统自闭。
萧玉沐浴完毕,将新里衣换上,她个子高,发育也不夸张,若是不跑跳甚至无需束胸。
外衣她尝试了一下实在不好克服,干脆放弃,侍女们自发伺候她穿戴妥当。
一身黑红太子常服,头戴金冠,脚踩长靴,腰间佩上太子专属蟒纹羊脂玉佩,身高一米七五倒也撑得起来,唯一的不足是头发还有点湿。
但萧玉等不及了,她随手抽出门边摆放的,绝非装饰用的长剑。剑尖不小心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她丝毫不在意,往皇帝寝宫而去。
身后留下了满地跪在院内的宫女太监,脑袋紧挨地面,虽然对主子生气的样子习以为常,可听到拔剑的动静还是忍不住发抖。
系统彻底崩溃,“你又要干嘛!”
2. 第 2 章
承乾宫内。
皇帝萧敦正与自己的新欢相拥夜谈。
贵人李氏虚虚地依靠在皇帝身上,两人皆只穿着里衣,话题从风花雪月不知怎地就移到了太子身上。
“臣妾听闻城外流民聚地愈发多了,到时候真冲到京城里来可怎么办呀!”李贵人容貌艳丽,可说起话来却娇软非常。
皇帝十分喜欢这样的美人。从前的后宫在崔皇后的掌控下,实在枯燥乏味。
萧敦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嘴先在美人白嫩的脸颊上啄了好几下才说:“怕什么,太子在呢。”
李贵人眸色暗了暗,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也不说话。
皇帝闹了一会儿还不见她说话,这才抬起身子,问她怎么了。
李贵人压低声音:“妾只是听说此次流民起义正是因为太子纵容手下的人私吞赈灾银导致的,难免有些担心,如果皇上被太子蒙骗了可怎么办呀!”
皇帝摆摆手,压根不信她说的,“不可能,承昭干不出这糊涂事。”承昭是萧誉的表字。
李贵人心头有点着急,皇帝对太子实在过于信任,这样下去,九皇子担心的事肯定会发生。
她必须想想办法。
而皇帝此刻也对李贵人有了不满,语气严肃,“你连孩子都没有,老关注这些事作甚!”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李贵人赶紧哄他,细白的手轻抚萧敦胸口,委屈道:“臣妾哪儿是关注这些嘛,还不是偶然间听宫女们聊天说起来,心里忍不住忧心陛下。”
皇帝拽着她的手不放,脸上却面露不耐,“行了你明日回去就把那群嘴碎的教训一顿,竟敢妄议太子,决不可轻饶。”
太子是皇权的一部分,他决不允许太子名声被人抹黑。
李贵人讷讷称是。
而此时殿外,御前侍卫统领魏沽将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打晕后,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放心,承乾宫内外除了这李福满皆是咱们的人,殿下自便便是。”
这动静吓了萧玉一跳,原主的“权倾朝野”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这能被人毒死?
她嘴角噙笑,不吝夸赞:“魏大人是个聪明人,随本宫一同进去吧。”
魏沽面露喜色,忙应下,“遵旨。”他仿佛根本没看到太子手中的剑,满脑子只剩下了狂喜。
原剧情里对皇帝着笔不多,只写了太子身亡后皇帝萧敦第二天便下旨废太子,甚至连萧誉的葬礼都不曾出面。
再之后便是赐婚九皇子萧澄与宰相嫡女林蓁。
再再之后便是急病驾崩,立皇九子萧澄为太子。
“唉。”
萧玉忍不住叹气,真希望她父皇也是个聪明人,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相比于做皇帝,还是做太子更自由一些。
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还能搬出皇帝顶着不是。
殿内李贵人思索片刻还是不想放弃,九殿下昨日就派了侍女告诉她,今晚毒杀太子势在必行,必须趁现在让皇帝知道太子做的恶事,城外的流民可等不得了。
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还有一事妾必须跟您说。”
萧敦皱眉想呵斥她,李贵人径直坐起来根本没给他机会,声音带着哭腔,已是美人垂泪,“太子不仅派人私吞赈灾银,还纵容手下卖官鬻爵,这些都已由刑部查证清楚,证据确凿!妾实在担心您被太子蒙蔽,江山所托非人呐!陛下!”
刚随太子走到门外,魏沽就听到了殿内传来这样的话,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反应,前面的萧誉提着剑就往寝宫里冲,魏沽赶紧跟上。
剑尖划过地板砖石,金属与地板刮起的锐利声响格外刺耳,不知道到底是不小心还是刻意的。这动静惹得萧敦与李贵人皆是一惊,从床上坐起来。
萧誉没有行礼,反而略带亲昵地喊道:“父皇……”
皇帝面色发白,萧誉手中的剑让他心头巨震,再看到萧誉身后紧跟着的魏沽,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推开李贵人慌忙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声音颤抖,“承昭,这是又怎么了!”
今日场景让他想起两年前的事,顿时心慌手抖,生怕萧誉这逆子又打算做出什么弑父杀君的事情来。
萧玉温柔一笑——如果忽视她手中的剑。
“父皇,我都听到了。”萧玉死死盯着躲在皇帝身后的李贵人,声音平静中带着审视,“本宫以前是不是说过,让父皇好好养身体,莫要说些胡话惹他心烦。”
原主说没说过萧玉也不知道,但既然现在她是萧誉,那就是说过了。
李贵人吓得直往皇帝身后躲,她身上可就穿了一件寝衣。
萧誉,萧誉竟然擅闯皇帝的寝宫!
美人期期艾艾的眼神落在皇帝身上,就等着皇帝暴怒发落了太子才好。
“这位……”萧玉眼神转向魏沽。
魏沽了然,“殿下,这是陛下前些日子迎进宫中的李贵人。”
“李贵人。”萧玉恍然,“你耽误父皇养病,挑拨我二人父子关系,该当何罪呀。”
李贵人有些反应不过来,按规矩,她也算是太子的母亲才是,萧誉怎么能这样跟她说话……
可皇帝不说话,太子一顶挑拨皇帝与储君关系的帽子压下来,和谋反有什么区别。李贵人只能期期艾艾地跪下,身子抖若筛糠,却又说不出什么求饶的话。
她脑中突然想起了入宫前九皇子殿下派人告诫她的话:
太子萧誉暴戾非常,心狠手辣,你小心伺候皇帝即可,切莫招惹东宫。
可她是贵人啊,萧誉还能杀死亲爹的女人吗?
话虽如此,李贵人低着头,心里又乱的不行,萧誉这时候出现不就代表着九皇子失败了,那她怎么办?要是早知道……早知道她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说那些话了啊。
皇帝连忙解释,“朕也如此训斥她的,承昭啊,这都是小事……”你可千万冷静啊!
魏沽将殿内一把太师椅搬到太子身后,垂首恭敬道:“殿下请坐。”
这一幕让萧敦心里不是滋味,太子坐下了,他这个皇帝反而站在这里。这实在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一次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在承乾殿外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好。
萧誉便这样坐了下来,手中的剑则随手扔到了魏沽怀里,抬眼看向萧敦年老有些疲态的模样,言笑晏晏,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父皇可知儿臣来之前发生了何事。”
“什么事?”
跪在地上的李贵人面色一变,顿时冷汗涔涔。
萧誉依旧笑着,声音却冷下来,“九皇子萧澄,意欲毒杀儿臣。”
“……大胆!”萧敦怒喝,“朕这就派人将这逆子提过来!”
萧誉翘起二郎腿,丝毫不在乎形象,偏偏他周身气质并不显得无赖,身上的金玉装饰配上那张脸贵气逼人,“不必,本宫已亲自将他就地斩杀,父皇觉得儿臣做的对吗?”
萧敦真心赞道:“吾儿做的对,若萧澄真的行刺储君,便是罪该万死。”这话他说得并不违心,在皇帝眼里,萧誉不管如何,储君也是君,萧澄作为臣子今日敢行刺储君,明日便敢篡他的位。
所有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不该留。
萧誉冷笑,这老皇帝恐怕连萧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也是,原剧情中,此时的萧澄还跟在太子身边忍辱负重呢。
反而是李贵人听了这话才是如遭雷劈,细长的指甲死死地陷入掌心。皇帝竟信重太子至此,连亲儿子死了都不多问几句,那她这个随时可以被其他女人替代的贵人呢?他会保她吗?
“父皇明白便是极好。”萧誉摸摸下巴,似乎又有一事困扰,“这李贵人,该如何处置呢?”
魏沽立马接话:“妄议朝政,意图动摇朝廷安定,该打入冷宫!”
萧誉不置可否。
皇帝却面露难色,他可太清楚萧誉这两年的德行了,只是这李贵人他现在确实喜欢得紧,忍不住求情:“承昭啊,她也是初犯……”
萧誉骤然起身,皇帝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父皇,非要本宫把话说明白吗?”萧誉夺过魏沽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扔在皇帝脚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魏沽紧跟其后,“陛下,臣告退。”说完也不顾皇帝回答,径直追太子去了。
李贵人忙膝行至皇帝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太子竟如此不将您放在眼里!”
她还没看清形势,只想着,作为一国皇帝哪能容得太子在承乾殿放肆,却没想到……
萧敦听了她这话忍不住一个激灵,心中对李贵人的喜爱忽然也没那么多了。罢了罢了,这女人留着迟早害了他自己,还会影响他和承昭父子情深。
这样想着他弯腰捡起了脚边那柄萧誉留下的剑。
系统彻底麻木,“你……”
萧玉心情相当好,“我如何?这不是剧情里写的吗?太子萧誉权倾朝野,整个皇宫几乎都是他的一言堂,我应该没有ooc吧。”她开始审查自己的行为。
系统还想挣扎,“是这么写的没错,可是……”剧情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应该死得透透了啊歪!
萧玉满意点头,“没错就好,那就进行下一步吧。”
下一步?
系统很快明白萧玉所言何意。
回到东宫,一个圆脸太监正跪在宫门前,他身后是东宫各处侍卫侍女们。
见萧誉回来,众人齐声:“恭迎太子殿下。”
萧誉笑着看向盛金宝,东宫首领太监。
盛金宝内心忐忑,慌忙俯首趴在地上,“殿下,奴才们做事不利,已按规矩办了,如今东宫各处全部已换成新人,请殿下饶命啊!”
原书剧情里,对太子东宫着墨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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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大部分是以丞相独女林蓁的视角展开的,但这小盛子却在后文中提及到一次,算是一个小反派。
太子死后,萧澄为了斩草除根,将东宫所有宫人尽数处死,而盛金宝向来门路多,让自己的干儿子穿上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葬身火海的模样,实则直接钻狗洞逃了出去。后来甚至谋划刺杀已经成了太子的萧澄。
想到这儿,萧玉有些无语,盛金宝是小反派,原主反而算是个炮灰。
“起来吧。”萧玉径直向东宫内走去,“传詹事府的人速来见我。”
无人敢质疑这时还是深夜。
盛金宝将早早准备好的一碗小馄饨送上,还冒着热气,萧玉满意享受宵夜,急忙赶来的詹事万琸与少詹事曾绥就这样晾在殿外,等太子不紧不慢吃完后盛金宝才把人放进来。
万琸与曾绥两人齐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萧誉默然审视二人。
曾绥忍不住抬头,正与太子对上眼,他慌忙将头低得更低。
“二位文采想必不错吧。”萧誉问道。
万琸回话:“只是尚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萧誉点点头,吩咐小盛子取来纸笔,“麻烦二位大人,各自以本宫的口吻写一份罪己令。”
万琸、曾绥对视一眼,罪己令?太子殿下要审视自身?
曾绥试探道:“敢问殿下可是为了此次洪灾流民起义之事?”
萧誉摇头。
万琸沉吟片刻:“莫不是为了刘集之事?”
萧誉不说话。
万琸心里有了谱,动作利落铺纸研磨。倒是曾绥尚有些不知从何处下笔,也不敢多问。
萧誉不再搭理二人,又遣人去宫外请丞相、六部尚书进宫。眼下户部尚书刘集已锒铛入狱,来的是两位侍郎。
才不过半个时辰,八人几乎同时到达东宫。深夜被储君召见,几人脸上难免有些疲惫。
唯有丞相林正卿神情肃穆,虽已年过五旬,鬓发斑白,但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身形板正,当年御前钦点的寒门状元风骨依旧。
他率先开口,“殿下深夜急召,有何要事不能在早朝再议?”此时离早朝不过两个时辰。
六部官员相互对视,心头皆佩服林丞相不惧太子强权。不过太子对待丞相确实要客气一些,可能因为林正卿是崔皇后尚未病逝时所任命。
萧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自然是有些事需要在早朝之前做出决断,便请几位大人共裁。”
六部官员齐声:“殿下请讲。”
“这几日宫外流言四起,有一些声音都传到本宫耳朵里了,几位大人可曾听闻?”
林正卿冷哼一声,直言不讳:“流言?若殿下说的是原户部尚书刘集侵吞百万赈灾银的事,恐怕可不是流言。”
萧誉摇头,面上挂着浅笑,一边把玩手上的碧玉扳指一边说道:“本宫说的并非此事,而是……”
他抬头看向这几位,“废太子?几位可曾听闻?”
咳,这可不是流言。
六部官员再次齐声,“我等皆不曾听闻。”
萧誉看向唯一不吱声的林相,“林大人呢?”
众人目光皆投于林相,林正卿皱眉,似乎明白了萧誉在担心什么,“坊间闲话,何必在意。”他虽然听说了,但并不赞同这种动摇国本的言论,纵使废太子也要等事情真相水落石出后再议。
“哈哈!”萧誉笑出了声,连内殿里正在埋头苦写的两位太子詹事也忍不住竖起耳朵,生怕这位又犯病。
“本宫竟不知,六部几位大人住在宫外,耳朵还没有本宫这个困于宫内的太子灵光。”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是什么原因?”
这话仿若惊雷顿时让几位尚书侍郎心跳如鼓,齐齐跪下,“请殿下息怒!”
萧誉冷眼瞧着,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户部侍郎何在?”
户部左右侍郎膝行向前两步,“微臣在。”
“刘集侵吞赈灾银,你二人作为其下属可知情?若知情又为何不报?”
二人齐齐磕头,“微臣实在不知啊,望殿下明察!”
萧誉身子前倾,面露疑惑,“竟然皆不知情吗?”
“那你们二人还当什么官?”
林正卿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上前劝阻:“殿下,刘集一案已交由大理寺审理,殿下不该越俎代庖。”
萧玉眯了眯眼。
呵!等大理寺查出来刘集侵吞赈灾银是为了献给太子吗?那才是真完蛋,老皇帝虽说不一定会废太子,但那时候萧誉名声都烂了。
任何一个组织,领导者发布命令,仍需要底下人来施行。百姓若打心眼里不认同太子,萧玉纵然可以用权势压下一切,但太子声威不再。
到时候,她这个太子就什么都不是。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这口大锅甩出去再说。
只是小小的两个侍郎自然扛不下这口锅。
3. 第 3 章
堂下跪着的左右侍郎不约而同地咽咽口水。
林正卿倒是丝毫不惧,见太子不说话,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萧玉打断。
“林丞相所说,本宫自然清楚,国事皆有章法,不可轻易越界干扰。”她将心头的烦躁压了下去,语气尽可能放得平和,可在其他人耳中,分明是耐心即将告罄的征兆,“流民苦于天灾人祸,本宫已派人赈灾安抚,可京城内到处是风言风语,这架势,让本宫如何等得起。”
“守着规矩办事自然不会出错,可若在此期间,事态进一步升级,一旦流民中混入敌国奸细……届时京城动荡加剧,丞相可得想好该向父皇告本宫的状还是告自己的状。”
她不再看林正卿,转头对地上二人喝道:“本宫现在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即刻起,你二人停职归家,不得擅动。东宫詹事府会和督察院联合前往调查,若有反抗,则视为刘集同党,斩立决。”
“是,是。”这两人答应得痛快。
林正卿张了张嘴,还想据理力争,可看到太子那双细长眼睛,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太子萧誉和早逝的崔皇后一样,做起事来丝毫不留后路。今日召他们前来,就是要提前敲打,恐怕真正的谋划在朝会上等着文武百官呢,那他还有什么好劝的。
“殿下可要休息一会儿?”
此时天际还是一片漆黑,丞相等人刚刚离开,离朝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盛金宝躬着身子,体贴地问道。
这一晚的事情太多,萧玉几乎是连轴转,杀萧澄、试探皇帝、把丞相和六部大臣吓唬一顿耗费了她太多心神,可她还是感受不到丝毫困意。
这情况她太熟悉了,疾病发作的前兆。
萧玉没有理会盛金宝,反而亲自走到了内殿里,小盛子也连忙跟上。
万琸和曾绥仍在奋笔疾书,察觉到太子过来,笔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又连忙继续书写。
烛火透过掌心,阴影随之落在纸面上,曾绥连忙停笔,眼睁睁看着萧玉将他的镇纸拿开。
“咚——咚——咚。”
心跳变得又慢又沉,曾绥站起身来,“殿下。”
萧玉不说话,将全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又重新把纸张递回给曾绥,“念一遍。”看不懂啊看不懂。
正值壮年的曾大人感觉自己瞬间变得年迈,动作跟不上意识。殿下为何要叹气,是他哪里写错了吗?罪己令罪己令,难道是嫌弃他用词不够恳切?
萧玉手举在半空,见曾绥一直未接,以为他没听见,便好脾气地重复,“念一遍。”
曾绥这才猛地回神,连忙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太子萧誉,上奏父皇,下示天下:自臣监国以来,天灾频仍,人祸不断,此皆臣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所致。户部尚书刘集侵吞赈灾银一案,是臣失察失管,罪责深重,致使百姓流离,民心惶惶……”
曾绥是文人,念起自己所写的文章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言辞恳切,可是他越念越觉得不对劲,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太子殿下是不是在笑?
“停。”萧玉感觉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罪责深重”四字上。
“曾大人,你说刘集侵吞赈灾银,是本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干的吗?”
曾绥身子一僵,捧着纸的手都抖了起来,“自然……自然不是啊,殿下!”
“那这罪责深重是从哪里说起?”萧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真是受够了这群蠢货。
“本宫有罪,但罪在过于信任朝堂上的这群饭桶。”她盯着曾绥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将户部交给刘集,是因为本宫信任他,他却在其位不谋其事,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辜负了本宫的信任。然朝堂设有督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为何没有抓出刘集此人,到底是谁罪责深重。”
她语速极慢,却使得曾绥抖得越发厉害,关于太子萧誉的狠辣手段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袋里过了个遍:
前年,监察御史张凛检举东宫用度过于奢靡,三日后,便被大理寺查出其私收贿赂,家中藏有金银百万。为了以儆效尤,太子下令,将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庭杖毙,有一些年轻官员当场被吓晕过去。
去年,前御前侍卫统领李流仗着自己名义上直属于皇帝,对东宫派遣事务阳奉阴违。事情并不算大,可事发时不等东宫表态,皇帝自己便下令革了其职,赶去看守大狱,说起来,这位李大人是不是也许久不在京城中行走了?
“嘶啦——”
曾绥一把跪下,慌乱中手中的罪己令成了两半。
“作为少詹事,却不能思本宫所思,你不如……”萧玉停顿了一下,她并不清楚雍朝都有哪些处罚方式,没有继承萧誉本人的记忆还真是难办,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可这场面落在曾绥眼中就成了,太子要杀了他!今年第一个要成为太子手下冤魂的人是他!
身穿官服的壮年男人一瞬间情绪上头,哭得眼泪是眼泪,鼻涕是鼻涕,“殿下!臣知错了,臣知错了,臣现在就重写,定会写出让殿下满意的文书!”
萧玉皱皱眉,后退半步躲开了曾绥直直抓上来的手,心中不由沉思:原主的形象也太威严了吧。
正在这时,许是不忍看到同仁因此获罪,万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站了出来。
“殿下,不如先看看臣写得这份。”
萧玉不认字,只能让他念。
万琸却没有直接念出自己的稿子,反而拱手答道:“殿下,臣以为罪己令的作用是陈述己身之过,可正如殿下所说,此次刘集之事,殿下只占了个失察罪名,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
萧玉点点头。
这让万琸心下稍安,“因此臣在以殿下口吻作罪己令时,侧重于殿下会及时弥补自身过错,彻查事件起因,对涉案朝臣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说完他微微抬眼,迫不及待地观察太子脸色。
方才外殿之中,太子与几位重臣谈话,问罪户部两位侍郎的场景,让万琸心下起疑。
太子要因刘集侵吞赈灾银一事写罪己令问罪自己?是为了安抚坊间流民与废太子之声?
作为太子詹事,万琸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如果太子真的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罪己令写得再真诚,也只会让百姓觉得,太子确实罪孽深重,那时候废太子的提案恐怕就真的要呈到皇帝面前了。
那么,就赌一把。太子写罪己令的目的,实际是为了推锅,然后清算朝堂!
萧玉听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算是彻底对万琸有了印象。
“起来吧,曾大人。”她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曾绥,冷冷道:“这段时间你就回家好好反省,为何不能为本宫排忧解难,无召不得回东宫。”
说完,她又对万琸微微颔首,“将你所写再重拟一份。一个时辰后,送到宣政殿。”
宣政殿是朝臣们每日上朝的地方。
万琸嘴上称是,心里却暗想:太子行事是越发深不可测。
不过不管他心中怎么想,一个时辰后,萧玉慢吞吞地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六月底,天际已经亮了一半,凉风拂过脸颊,却一点都吹不散她内心不断漫出的焦躁。
一夜未眠,四肢变得沉重滞涩,可大脑仍然精力十足,萧玉思考着朝会上该如何做。
她想保住地位无非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将刘集从太子党中剔除,减轻此案对萧誉名声的拖累;第二,解决城外流民,安抚他们尽快归家。
此时的宣政殿外,与东宫的死寂大不相同。三三两两的朝臣聚在一处,声音极小地嘟囔着什么。
“太子殿下三日不朝了,今天,恐怕也不会来。”
“殿下哪儿还有空上朝啊,恐怕在东宫焦头烂额,根本不敢出来。”
他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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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同僚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嘘!慎言。”
那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都知道户部尚书刘集就是太子的钱袋子,等大理寺查清楚……我看其余几位皇子也都挺不错的。”
另一边,“城外流民越聚越多,我总觉得另有隐情。”
“唉,不管怎么说,林相今日定会带着我们商讨出具体办法,不必过于担心。”
“就是不知道户部还有没有钱……”
萧玉今日并没有乘坐辇车,来得迟了一会儿,等她到时,钟声已敲响,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李福满登场,照例声称皇帝今日龙体不适,由太子代朝。这样的场景从两年前太子监国开始,几乎成了每日朝会的日常。
萧玉从侧殿缓步而出。
黑红色的太子朝服大气威严,眼下隐隐的乌青色为其增添了几分阴挚。整个大殿里没有人出声,萧玉的眼神从台下乌泱泱的臣子们身上扫过,方才殿外嘴巴里提到过太子的朝臣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将头又低下几分。
心里忍不住犯憷,太子现在那么忙,应该没时间派人偷听他们瞎聊吧。
盛金宝对着李福满露出一个不甚礼貌的笑容,扯着嗓子喊道:“上朝——”
萧玉坐在了龙椅旁专设的位置上,林正卿就站在她的下首,也是百官之前的位置。
众人商议的第一件事自然是京城外逐渐变多的流民。
“这群流民刚出现的时候,朝廷已经派人救助,按理来说该趁早离去了,却没想到……咳咳。”
“当务之急先想想该如何安置这群人。”
“……”
萧玉忍不住闭上眼,并非是困,而是懒得听这群人在这里吵吵嚷嚷,早知道不如晚点过来,听个结果她再开始表演算了。
林正卿沉吟片刻,总结道:“城外安抚依旧不能停下,但究其根本,还是要赶快找到刘集昧下的钱财去向,将黎阳县的灾情稳住。”
黎阳县就是此次洪灾发生地,距离京城有很大一段距离,因此灾情消息送来的时候,朝廷立马拨款,赈灾银还是在路上耽搁了很久才到,结果还被刘集这家伙贪去了大半,等朝廷注意到流民出现在京城附近时才意识到不对。
见朝臣们商讨出结果,萧玉才睁眼,声音不大,却让时刻关注她的臣子们匆忙闭嘴,“稳住灾情要钱吧,户部还有钱吗?”
殿内寂静一片,一时无人答话,户部也没有官员敢主动站出来。
“忘记了,本宫已派人将户部左右侍郎禁足在家,等待调查。”萧玉撑着下巴,“不过想来他们是没钱的。”
其他臣子们这才知道户部的主要负责人为什么今天都不在。
林正卿上前半步,拱手问道:“殿下有何高见。”虽然萧誉这两年做事不太稳重,但他的策略能力林正卿还是认可的。
可惜萧誉换成了萧玉,她对这些一窍不通,但她有原著剧情啊。
“本宫认为,林相说得对。”萧玉将话题绕回到林正卿身上,“让刘集把吞下的银子吐出来就好了,不知道大理寺可查清钱款去向了?”
大理寺卿周海站了出来,“回殿下,大理寺已收集了人证物证,但……涉案金额巨大,刘集分多次取用,许多款项尚未完全厘清。”
“啪啪啪。”
鼓掌声打断了他的发言,周海抬头,看见太子眼中的笑意,“没事,大人慢慢审就是了,这才三日,等过两天流民数量不可控制,聚众引起城内混乱,大理寺自然就查清了。”
周海顿时口干舌燥,“臣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话虽如此说,周海心中却有些困惑,怎么感觉太子殿下三日不见,脾气好了许多。
若是往常,太子该毫不留情地施压,给出他最后期限,否则就人头落地才对,而不是现在不轻不重的反讽两句。
很快,他就意识到,萧誉不是脾气变好了,他是更会装了。
4. 第 4 章
宣政殿朝会仍在继续。
萧玉摆摆手,随意道:“周大人需要时间,本宫就给你时间,退下吧。”
周海连忙躬身道谢,背上一片冷意。他本以为要受责问,没想到太子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朝臣们也是同一个想法,不过无论如何,今日定然有人要弹劾太子与刘集有所牵连一事,都察院御史们怎么还不动作。
萧玉眼神转向身边的盛金宝。
盛金宝连忙将袖中的帛书取出,尖着嗓子道:“请丞相大人代太子殿下宣读吧。”
林正卿接过后缓缓展开,先看到的是标题《告天下书》,他目光一顿,速度极快地浏览全篇。
前面基本是在陈述此次灾情愈发严重,皆因刘集之罪,可后面用了大片篇幅,言辞恳切说明此非刘集一人之过。
“朝廷设立官职,本在环环相扣……本宫奉父皇旨意监国,却使祸起萧墙,失察于刘集,实在愧对天下百姓。”
林正卿话音刚落,几个身穿深红色朝服的官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喜色。
那句“失察于刘集,愧对天下百姓”直接明了地定下了太子的罪责。
这是一份太子萧誉的《罪己书》啊!
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吟眯了眯眼,向同僚们微微点头,便再也按捺不住,毅然出列,声音在整个宣政殿内回荡。
而他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站在前面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衣摆,连个眼神都没给邹吟。
“殿下简单一句失察,却致使刘集铸成大错,使黎阳县百姓流离失所,动摇国本。”邹大人仰着脸,仗义执言:“臣冒死进谏,殿下监国不利,请暂时移交监国权柄,待大理寺查明案情,再议处置之法。”
邹吟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同僚们纷纷附议,一片劝诫“殿下应当自省”的声音不绝于耳。
萧玉姿势不变,根本无需她开口,便立刻有臣子红着脸站出来骂道:“你们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天天除了弹劾太子殿下就是弹劾太子殿下,是不是想造反啊!”
邹吟丝毫不落下风,“张将军好大的本事,我御史台职责所在,何来造反一说。”
张厉本是一武将,不善言辞,文墨也不精通,可任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黎阳县发了大水,流民都要冲到天子脚下了,这群红袍子言官还揪着太子一句失察咬死不放,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群死货!”他气急了,脸红脖子粗,手都快指到邹吟脸上去,“灾民还饿着肚子,你们不想想怎么赈灾,反倒在这里耍嘴皮子威风,看不到殿下为了此事日夜操劳吗!”
被一个身壮如牛的男人拿手指着,邹吟不得不退后半步,继而拂袖道:“黎阳县灾情严重,归根究底还不是因刘集贪心而起,刘集是哪里出来的你不知道吗?”
“刘集曾经可是东宫属臣,殿下如果能早日辨别奸佞,何至于酿成大祸。且殿下已然自称失察,便应当及时补救,以安上下。”
他这话说得,仿佛只要萧玉按他所说的退后一步,灾情便立刻消失不见了。
几个督察院官员再次齐声道:“邹大人所言极是,请殿下暂且交出监国宝印,以安民心。”
眼看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唾沫星子恨不得把对方淹死,萧玉斜靠在座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不发一言,看不出丝毫不快。
林正卿看了一眼身侧,年近七十的崔国公今日竟也上了朝,但看起来丝毫没有掺和的意思。
终于,在张厉所代表的武官们气得马上要动起手,邹御史骨头突然硬起来半步不肯退的情况下,萧玉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慵懒玩味的意思,却瞬间使所有人都闭上嘴。
忐忑、惊疑、期待的眼神一股脑落在了台阶之上。
萧玉不紧不慢坐直身子。
按那位邹御史所站的位置,便清楚这几人官阶不高。她既然是太子何必为难底下的小喽啰呢。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在?”
此言一出,那个原本紧盯自己衣摆纹路的老人缓缓抬头,从文官前排站了出来恭敬一拜,“臣在。”
“老大人。”萧玉开口,“邹大人方才所言,句句恳切,您听了这半天,可也觉得本宫应该自惩,好安了这民心。”
左都御史明嘉身体微僵,沉吟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再次拱手道:“殿下,臣年纪大了,方才神游,未听清邹御史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想来,都察院监察百官,邹御史所说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这话说的就一个意思,太子殿下您看着办吧。
邹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机又变得不忿。
明明私下里,明大人也对太子不满已久啊,到了朝堂上却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这不是把他邹吟往火坑上推吗?
萧玉眼底闪过讥讽,真是个狐狸。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臣子,最后又落回邹御史身上,语气格外温和:“邹御史一心为民。”
邹吟心砰砰跳着,正琢磨太子到底什么意思,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身子凉了半截。
“说起来,刘集任户部尚书已有两年时间,这期间,经他批复的款项何其多,修堤、赈灾,甚至官员俸禄,哪一项都得在户部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照例也该受都察院监察。”
萧玉语速缓缓,保证阶下诸臣听不漏一个字。
“既如此,不知都察院,这两年两次岁末审计可曾察觉不对?”
……
邹吟额角沁出冷汗,岁末审计时已近年关,只要户部账目做的好看,谁会去深究到底有没有问题!
萧玉说:“那看来是没有。”
“旧事也就算了,黎阳县水患刚报上来,朝廷就派了巡按御史前往,发回来的折子里似乎也不曾言明可能有人贪了赈灾款项。”
萧玉仍斜靠在椅背上姿势未变,那股慵懒劲儿却消失不见,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宣政殿。
她不再管战战兢兢的邹吟,重新看向左都御史明嘉,“老大人,刘集贪赃乃是本宫失察所致,可都察院两年未能察觉,巡按御史未能及时禀报,致使大祸,我大雍百姓连家都回不去,这算什么?”
明嘉果断认错:“都察院监察不利,工作懈怠,应当严惩。”
萧玉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懈怠,好一个懈怠,本宫倒觉得,是你们都察院与刘集蛇鼠一窝,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明嘉以及都察院所有御史官员皆是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等冤枉!”明嘉一把老骨头,这一跪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可他还是咬牙撑着,“都察院,难免有疏漏之处,却绝不屑与刘集此奸人为伍。”
“疏漏。”萧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好一个疏漏,因为你们都察院的疏漏,多少人流离失所。如今京城外流民扎成堆,就等着你们都察院的大人们安他们的心呢!”
她声音拔高,其中的怒意越发明显,“本宫今日也算见识到都察院眼睛之尖利,怎么轮到你们自己头上时,就成了难免的疏漏,你们去问问那些流民认不认可你们的疏漏。”
满殿寂静。
“张将军,你方才说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威风,那你说说,当务之急是什么?”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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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重归平静。
张厉愣了一下,直言:“回殿下,最要紧的肯定是先让百姓吃饱饭,有地方住,别死在京城外头。”
萧玉点点头,起身踱步至阶下,明嘉跪在地上垂着头,眼睁睁看着太子黑红色衣摆上的纹路如同活了一般从身侧游过。
九皇子萧澄已死,完了,全完了。
“既然御史大人们口口声声要安民心,便请各位。”萧玉站定,“即刻出京,前往受灾地,实地勘察灾情,监督钱粮发放事宜。并仔细查清,刘集所贪银子都流向了哪里,若差不清楚,就不必回京了。”
邹吟猛然抬头,眼中惊惧万分,“殿下!查案……非都察院职责啊!”
“所言差矣。”萧玉低头,眉毛一挑,“查清真相自能安民心,安社稷,这正是都察院的长处。”
“还是说确实如张将军所说,都察院只会嘴巴一张搬弄嘴皮子功夫,真有事了便高高挂起,不肯沾染分毫?如果不是,此事就这么定了,林丞相觉得呢?”
林正卿出列,心下明白了什么,“殿下所言正是这个道理。”
“好。”萧玉不再给任何人机会,斩钉截铁道:“邹吟你为巡按御史总领此事,方才附议的几位皆为其副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处理完这几个人她也不曾忘记了仍跪在地上的明老大人。
“老大人,都察院出了这么大的疏漏,你身为左都御史也难辞其咎,但念你年纪大了,于府中闭门思过便是。”
明嘉闭了闭眼,自知这结果对他来说已经算轻的,只是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投靠了九皇子……
“臣,领旨。”
处理完都察院,萧玉才转身重回上位,满朝官员噤若寒蝉。
“刘集,罪证确凿。”她一手扶着椅背,仿佛回家一般泰然自若,“家产悉数抄没,充入赈灾款项,其家族,按规矩办了就是。”
“至于其他涉案官员,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萧玉想了想,补充道:“一个不留。”
周海胸膛不断起伏,太子这是,直接跳过了大理寺,未免太过独断,可此时提出异议,不就撞上了太子给的“同流合污”之罪吗?
好在萧玉还不打算做得太明显。
“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办案,查请刘集近两年所有经手款项,凡有嫌疑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必要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日内,本宫要看到结果。”
林正卿站在原地,心知这是太子清洗异端的手段,可环顾一圈,今日来上朝的几位皇子,无一不是头都不敢抬,早已被萧誉吓得没了心气。
唉,何必如此过分呢。
“还有什么事?”萧玉的眼神落在前排官员身上,也只有这几个身处要位的才有资格站出来质疑她。
可半响都无人应声。
盛金宝眼观鼻鼻观心,尖着嗓子喊道:“退朝——”
这场朝会便在萧誉的一手掌控下结束了,所有的官员都是这么想的。
萧誉变了,他不再将所有暴戾与杀意明晃晃挂在脸上,让人见了便心生警惕。
现在的他,似乎克制了很多,可那些命令,远比当初更狠。
……
“回去睡觉,困死了。”
系统121头疼死了,它才不管萧玉到底在朝堂上干嘛了,它就想知道男主死了这本书的主线剧情还怎么走。
正好萧玉睡觉,它赶紧去问问前辈们怎么办。
盛金宝本以为太子一夜未眠,这一觉定要睡到下午去了,谁曾想,不到两个时辰,殿下便又穿戴整齐,打算出宫去了。
5. 第 5 章
京城内的一处普通农家小院里,一位老妇人正绕着自家的鸡棚打转,黄白色小鸡们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地上的粟米。
不多时,一只纯白色鸟禽悠悠落在鸡笼上。
“哎呦,回来了。”老妇人身形佝偻,刚把手凑过去,鸽子便乖巧侧身,露出腿上系着的小竹筒。
很快,信被送到了正确的人面前。
张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怎么会?”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原本准备的在当下传出去恐怕不合适了。”手下低垂着头询问下一步如何动作。
张槽用力揉揉眉心,这何尝不是他现在想知道的。
原本按公子的计划,利用流言暗指刘集受人指使贪污赈灾款,再传出刘集两年前曾为东宫属臣,民间果然有废太子之声传出,他们再暗中推动使其愈演愈烈。
这时萧誉想安抚民心,大概率弃车保帅,将所有错处全部让刘集一人吞下。这时自有人会当众质疑刘集与东宫有所瓜葛,以萧誉的脾气,怕不是当场就要血溅宣政殿,这正合了他们的意。
可现在密报上那句“太子自认失察,刘集抄家灭族,都察院等人即日起前往黎阳县赈灾并调查钱款去向”让张槽一阵头晕目眩。
萧誉竟然没杀了那群质疑他的言官?还把那群家伙发配到黎阳县查案?这下他们便是直接死在黎阳县,都无人敢说太子半句!
“现在外面怎么说?”
“百姓愚昧,觉得太子杀了贪官便是好的。”
手下斟酌着用词,半响接着说道:“咱们若还按计划传储君不明的消息,怕是会适得其反。”
张槽后槽牙都咬碎了。可不是嘛,他们要是还按原计划,真就成了替萧誉办事的,百姓说不定还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抹黑太子。
“把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金陵,至少也要三日,公子定然有后手。”张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我们在京城的,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让下面的人换个说法。”
“不再多提刘集是东宫旧臣的事,多问一问,这赈灾银到底流到了哪里?朝中是不是有权势更大的人贪下了?太子雷厉风行,可到底打不打算继续深入调查?还是说只打算揪出一部分,做表面功夫敷衍百姓?”
手下抱拳领命,又听张槽补充道:“城外流民那边也别忘了,就说……太子抄了贪官,怎么粥还是稀的。该往城里冲还是要冲一冲,冲到城里才有机会活下去啊。”
……
马车一路从一不起眼的小门驶出了皇宫。此时车内的萧玉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握着玉瓷杯盏,看起来和普通的富贵公子一般无二。
盛金宝极具辨识度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爷再多用一些点心,这一整天都没……”
萧玉皱眉,盛金宝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刺得耳朵疼。
她闭眼轻呼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清明,“闭上嘴。”
盛金宝瞬间噤声。
“从现在起,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马车驶入外城道上,便逐渐热闹起来。
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生活气息浓重。
萧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恰好就对上了路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的眼睛。
那女人很瘦,脸上的骨头仿佛要从皮下钻出来,手死死地拽着自己孩子的胳膊。
在和萧玉对上视线的瞬间就移开,如同受惊的兔子,低声和自己的孩子说些什么,还时不时回头环顾四周,仿佛身后有人追她们似的。
萧玉看着母子二人进了路边一家米粮铺子,可没多久就垂着头空手出来。
从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来看,很有可能是最早来到京城的流民之一。
萧玉收回目光,车帘落下,她整个人重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都是假的,这不过是本小说里的世界罢了。可即使假的也令人心烦。
“停车。”萧玉忽然开口。
车夫连忙勒马。盛金宝跟着跳下马车,正要开口又想起太子的命令,只好一声不吭地掀开帘子。
马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没有多少人影的路边。
“你们在这儿等,不用跟着。”萧玉径直下车往前头走去,给盛金宝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越走越远。
刘大随意瞟了一眼街上突然出现的白衣公子。步履悠闲,颜色如玉,浑身散发着不食烟火的贵气。
会投胎的就是命好啊。他暗暗撇撇嘴,继续叫卖。
等等,这少爷怎么到他的摊子前面停下了?
这是一个卖各式农具的摊子。萧玉拾起地上的一把镰刀掂了掂,重倒是不重,“这个怎么卖?”
刘大已经换上了一副招待顾客的笑容,介绍道:“公子好眼光!这是小人家里祖传的手艺,用起来轻巧方便,利索着嘞。”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萧玉握着镰刀的手上。
白皙如玉,指头上别说茧子了,连点粗痕都没有。
萧玉放下镰刀,又掂起了一把锄头挥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刘大身上,眼神暗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大忙问:“公子可是要给家中庄子里置办些农具?”
萧玉不置可否,随口问道:“你这摊子生意怎么样?”
“唉。”刘大叹口气,“往年还可以,今年真是……城外堵得乱糟糟的,城内也不好过,现在啊,能混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城外?朝廷不是在赈灾吗?我家中正也打算派仆役前去施粥,能救济一点是一点。”
刘大眼神闪烁,刻意压低声音劝道:“公子心善。只是听小人一句,可别去趟这浑水了!乱就不说了,有些饿红了眼的,恨不得把周围的人都打死,朝廷派的兵都拦不住。”
“光因为打架都死了不少人呢。”
萧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捏紧了锄头。
刘大以为他不信,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朝廷确实是拨了粮食,可是煮出来的粥还是清汤寡水的,你说这粮到底拨哪儿去了……公子是个明白人,总之啊,还是远着点好。”
萧玉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轻易去不得,否则一不小心得罪了谁对家里也不好。”
最终她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劝道:“京中农具不好卖,不如换个其他营生。”
说完径直转头离去,刘大一看,竟是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他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连忙蹲下收拾摊子,将摆出来的农具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旁边买筐子的汉子过来,蹲下帮他一起收拾,低声问:“怎么了?那少爷有问题?”
“问题大了!”刘大嘟囔着,“我瞧着是往城门口去了。”
“现在往城门口凑热闹的人多了去了,这有啥。”那汉子不解。
刘大咬牙,“他看出我不是真卖农具的!而且普通公子哥怎么可能听到死了人面无表情,还特意往城门口凑。”
“嘶——”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在这儿别动,那人要是回来了你就装不认识没看见。”刘大按住同伴的手,“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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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大人。”
“行。”
萧玉依旧保持了一个慢悠悠的速度,中途还买了两块油饼。不过只尝了一口就再次包好拎在手上。
不好吃,不想吃。
城门口确实乱糟糟的,身穿轻甲的士兵们站成一排,严防死守,生怕有流民混入城内。
城内的人倒是可以出去,只不过这时候没几个愿意出城的,除了萧玉之外竟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皆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普通人。
一个穿着宽袍,像个文人;一个穿着劲装,像个武人。
萧玉本不欲多探究,出了城后那两人却先注意到了她。
“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否与我们二人往同一个地方去。”那个白面小生率先开口。
萧玉点点头,这个时候出城还不带行李的人还能往哪儿去。
“在下崔恒,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卫铮。”
崔恒?京城中崔姓公子哥可不多,想到了萧玉便直接问了出来,“崔国公府的?”
崔恒倒没多想,毕竟这又不是个秘密。
“正是,敢问公子名姓?我们可同行。”
萧玉随之拱手,“在下王玉。”
她看起来并未对“崔国公府”的名头有过多关注,崔恒心道此人还不错。
“那我便喊你王兄。”崔恒的目光落在萧玉手上拎的油纸上,“这是?”他并非不认识装糕点的油纸,只是看厚度,不像带了很多的样子。
难道不是给流民的?
萧玉会错了意,胳膊往前一伸,“路上买的饼子,要吃吗?”
崔恒连忙摆手。
萧玉又看向卫铮。
卫铮连看都没看她。
她脸上没有一点被拒绝的尴尬,直接便收了回来,饼继续放在手上拎着。
三人这下一路同行,皆不再说话,萧玉则回想起了朝堂上那位一言不发的崔国公,应该是崔恒的爷爷吧。
如果她没记错原书剧情,崔国公府似乎就是原主母亲的娘家势力,萧澄登基后就以谋反罪将京城崔府嫡系抄家,旁支则尽数流放。
可她怎么感觉崔国公府看起来不怎么亲近东宫呢。
她歪头瞟了一眼崔恒的侧脸,这么算这还是原主的表弟?
崔恒似有所感,回看了过来,问:“怎么了王兄?”
萧玉摇摇头。
没什么,看看怎么会有这么经典的书呆子形象出现。
此时已经快要到达朝廷临时划起来用于安置流民的地方,乱糟糟的动静越来越大。
还不等他们再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声暴喝,以及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大声响。
崔恒吓得脚步一顿,忙问:“什么声音?”
卫铮没有回他,反而加快速度往前方跑去。
“不是,卫铮!你慢点啊!”
萧玉没什么反应,崔恒叫了两声叫不回卫铮,又回头看她,见她没有什么加速的意思,只好略带歉意地拱拱手,“王兄,我也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萧玉回答,径直追赶卫铮去了。
萧玉:“……”
看着前方两道身影迅速没入人群,她还是没有加快步子。
“咚——咚——咚。”
心跳得并不快,却每一下都重如擂鼓,她必须时刻保持情绪稳定。这是现代的萧玉最为拿手的事情。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场,就看到卫铮正攥着拳头和一个兵卒对峙,崔恒在旁边小嘴叭叭个不停。
再一看,地上还躺着几个灰头土脸的普通百姓。
6. 第 6 章
萧玉停在离崔恒几步之外的位置,围观的人群见她身姿不凡,不敢拦她。
倒在地上的几个百姓蜷着身子,口中不断发出痛苦声音。而旁边翻倒的木桶下,流出的水洇湿了土地,显得一片狼藉。
“你是什么人,胆敢阻碍朝廷办事!”
萧玉第一次听到卫铮开口,少年郎的声音坚毅果敢,丝毫不惧,“朝廷爱民如子,断不会容忍你们这样的兵卒,欺压无辜百姓!”
“无辜?”那领头的士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地上的几个人,“这几个刁民不按规矩,推推搡搡,影响赈灾进程,没当场打死都算他们走远!”
卫铮明显一愣,倒是他身边的崔恒说个不停。
“你们是兵,他们是民,不管怎样,断不能下手如此狠厉。”
听了这话,原本一直在地上呻吟的一个汉子突然忘了疼痛,应道:“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为我们做主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哭求:
“请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饿急了……”
“桶自己就翻了,不是我们啊,两位公子爷明,明鉴啊!”
“请公子为我们做主!”
那群兵卒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大胆刁民,还敢狡辩,老子看你们就是欠收拾!”有一个竟直接站出来又想动手。
这仗势吓得崔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重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不可轻易动手。”
倒是卫铮反应极快,在那兵卒出手的瞬间就伸出手臂强行挡下。
而这一幕就像一个信号,原本站着不动的其他兵卒们瞬间拔出自己腰间的刀,直愣愣地对着卫铮。
卫铮丝毫不退,崔恒没办法,正准备搬出自己的身份,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几位军爷。”
萧玉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点中气不足的味道,可就是让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王兄!你来了!”崔恒惊喜地叫道,可随后又跟着担心起来。
王兄看起来和他一样是个文人,待会儿要是一起被打了,也不知道卫铮能不能护住他俩。
萧玉没有看任何人,反而径直走向了那翻倒的木桶旁。
“烦请帮忙把桶扶正。”她十分礼貌地对着一旁看热闹的百姓说道。
桶里的水已经流干了,百姓茫然地点点头,仿佛接收到了什么必须执行的命令,动作利索地将桶扶正。
随后,在众人的眼光下,萧玉抬起脚,用自己一尘不染的白靴子,对着那桶狠狠地踹了下去。
那桶也十分给面子,地上一躺,骨碌碌地滚到了那领头兵卒面前,险些没绊到人。
卫铮:“……”
崔恒:“王兄?”
那几个兵卒:“哪儿来的疯子!”
萧玉收回脚,鞋尖和衣摆上俱沾染了一些泥水,在白色锦缎上格外明显。她没忍住皱眉。
“现在这桶是我踹翻的。”
等她再抬起头看向众人时,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
“人也是我要放的。”
“你要怎样?”
萧玉没有想太多,在她眼中,这是一种最快速便捷的方式,无需争辩,无需寻找证据,把所有责任担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几个兵卒无一不是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这到底是哪儿来的疯子。
崔恒和卫铮也呆住了。崔小少爷向来喜欢以理服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处理方式,这比卫铮这个武人还暴力啊。
卫铮更是不知所措,他小时候喜欢用拳头说话,可越长大越发现拳头的无力。
它能打败别人,却不能完全使人信服,甚至使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他本以为,这位一看便出身不凡的公子会使用智谋化解困局,或者是直接甩出身份威慑对方……
那领头的士兵从呆愣中回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恶狠狠地瞪着萧玉,手中握着刀,恨不得将刀柄当成这个疯子直接捏碎。
可是仅有的理智告诉他,这人太不好惹。
“你,你,你……”领头的喉咙里憋出几个“你”字,萧玉便一直等待着他的下文。
“晦气!”
转瞬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局面,一方忽然全数撤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卫铮眼神复杂地看着萧玉,“为什么”
萧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
因为她是太子萧誉,是雍朝现在的执政者,无人能定她的罪。所以这种小事,无需智谋,无需武力。
道理很简单,可卫铮不懂,萧玉也没有义务解释。
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最后还是崔恒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兄,不管如何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嘴皮子磨破都骂不走那群人。恰好你身上沾了些污泥,不如回我家换身衣服,免得回去了再遭家中长辈训斥。”
他以己度人,认准了萧玉的母亲会和他母亲一样,见不得儿子弄脏衣服丢了脸面。
萧玉眨眨眼,家中长辈,萧敦吗?
不过她确实想去崔国公府一趟,看看她这个外祖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于是她丝毫没有推脱便点头应下了。
崔恒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地说:“太好了,那我来带路。”随即又邀请卫铮,“卫铮也跟我们一起,我母亲上次还说让你多来我崔国公府转转。”
卫铮正纠结这位王公子到底凭什么能如此,便也答应了。
等他们甫一进城,恰好撞上了正着急忙慌寻着萧玉的盛金宝。
一张圆脸上淌得全是汗,虽然知道太子身边暗处围了一堆暗卫,萧二更绝对是寸步不离,可不妨碍他担心啊。
“公……”盛金宝刚出声要喊,又想起了太子之前下的命令,忙闭上嘴满脸堆着笑小跑过去。
哎呦,旁边怎么还有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崔国公府的孙辈崔恒以及兵部尚书府的小公子卫铮。
聪明如他马上便猜出这俩人并不知太子身份。
萧玉看到盛金宝反而松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崔恒似乎是打算带着她一路走回崔国公府。按照京城布局,崔国公府所在的巷子离宫城不远,走回去得走多久?
“马车呢?”
萧玉问完,看向崔恒和卫铮,直言:“我们坐马车回去。”
她的口吻中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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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倒也不在乎,连连点头。
盛金宝连忙带路,幸好车夫离得不远。
“去崔国公府。”萧玉说完率先扶着盛金宝上了马车。
马车外部看起来与普通马车无异,也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地方,可等崔卫两人跟在萧玉身后上了马车,才发现一些不对之处。
车厢壁板似乎是檀木,隐隐有暗香浮动,车窗挂着两层帘布,外层是常见的青布,内里却是纯白锦缎,角落放置一盏清透的琉璃灯,桌面上的玉瓷杯盏采用透光工艺,透亮如星子——即使在京城,富贵人家多如牛毛,这样的奢侈也不常见。
卫铮的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他认识富家子弟皆是家底深厚,朝中也颇有威望的人家,姓王的不少。
想到此,他便直接问:“不知王公子出身哪家?我父亲是兵部尚书卫錾。”
萧玉随口道:“自然是那个王家。”
卫铮:“……”他以为是对方不想多说,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刻钟,外面车夫喊道:“公子,到崔国公府了。”
崔恒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车内卫铮本想等萧玉先下,可半天等不到她动作。
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又转头伸了只胳膊进来。
盛金宝在外面看得清楚,想呵斥又不敢忘了太子的命令,只好急急忙忙上前准备挤开对方,却见到那只戴着黑色护臂的胳膊上落了只白玉般的手。
萧玉丝毫不在意谁要扶她,有人扶就是了。
她借着卫铮手臂的力道,轻巧地下了马车,随即便收回了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卫铮心头莫名凝滞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对方的手白的不像话,和他的麦色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国公府的门面格外气派,两座石狮子大张着嘴。到底是曾经辉煌过几十年的人家。
崔恒已经跑到了门前,对迎出来的几个小厮道:“速速开门,我可是带了贵客回来。”
小厮了然,忙转头回去,将两扇木门俱都大开,这是迎接贵客的礼数。
崔恒转头抱拳,满含歉意道:“回来的匆忙,家中人还不知情,王兄海涵。”
萧玉自然不在乎这些,和卫铮并肩,跟在崔恒身后踏入了崔国公府。盛金宝还想跟上,萧玉轻飘飘回头看他一眼,他便乖顺地带着车夫等在原地。
门口的小厮有机灵的,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位第一次登门的白衣公子,忙小跑着进了内院向管事嬷嬷回话。
“王兄不如先去我的院子换身衣服,我再带你去见我母亲。”崔恒一边带路一边说着。
这下萧玉确实不理解了,问:“见你母亲?”
崔恒解释道:“父亲出了远门,目前只有我爷爷与母亲在家,我爷爷又一向不理家中事务,自然要先去见我母亲。”
萧玉点点头,“也可以。”她的原计划是直接见崔国公崔
倒是卫铮神色莫名。第一次拜访主家,自然要先与人家家中长辈见上一面,以示尊重。这恐怕是三岁小儿都懂的规矩。
这位王兄的态度,反而有些像屈尊降贵一般。
不过应该是他想多了,这人似乎只是单纯不懂规矩。
7. 第 7 章
亭台楼阁,假山绿水,一应俱全。偌大的崔国公府内部宛若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卷。
作为崔家嫡系这一脉的幼孙,崔恒颇受宠爱,早早就分了院子独住。
“安舒院。”难得是萧玉一眼便认齐全的字。
崔恒挠头,笑得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乃家中幼子,祖父父亲母亲皆希望我平安顺遂,日子过得舒心即可,便给我的住处取了这个名字。”
萧玉点点头,随崔恒一同走进去,只有几个小厮来迎。
“小福,去将母亲前些日子新送来的衣服找出来。王兄选一件合心意的换上,我瞧着咱俩体型差得不多,想来合身。”
萧玉点头,说:“取件外袍即可。”
小福很快捧着几套锦袍过来,颜色多为浅色,蓝、黄、绿等等各色皆有,除了白色。
萧玉不挑,随手拿了最上层一件绿色的走进内室。
这绿色并非嫩绿,而是偏湖青的颜色。上面没什么花样,离得近了才能看出料子上本就有竹叶纹路。
崔恒和卫铮便站在廊下等待。
庭院中的花木长势很好,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而那位王玉公子甫一踏入,不知为何,显得与此处格格不入。
明明白色与绿色极为相衬。
卫铮脑海里莫名又回想起王玉一脚踹翻那一人高的木桶时的情形。
忽然,他心神一转,扭头看向紧闭的雕花木门。崔恒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崔恒眼睛一下就亮了,“王兄真乃翩翩公子也。”
萧玉看向他们,没有道谢,只说:“走吧。”
这人一看就对这样的夸奖早已免疫。也是,生得好看,仪态贵气至此,恐怕从小到大都不会缺少欣赏他的人。卫铮的脑海中忽然出现这样的念头。
三人一路同行,出了安舒院,又穿过几条回廊,就到了崔府主院。
主院的花草林木相比崔恒自己的院子显得有章法多了,路上的仆从也随之多起来,一路上见到崔恒都会尊称一声“恒小公子”,连带着对他和卫铮也一同请安,很讲礼数。
崔恒说:“王兄,我母亲是重规矩,讲礼仪之人,就是有时候说话比较仔细,若她问得多了,随意答就是。”
萧玉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路旁拜访地整整齐齐的盆景上划过一次又一次,有些移不开眼。
早已经有丫鬟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后转身进屋禀报大少夫人杨氏。很快换成了一个长相严肃的老嬷嬷出来,目光扫过崔恒时带着一点慈爱。
“恒哥儿,大少夫人正在见客呢,让你带着两位公子先去偏厅稍作等待。”
这位嬷嬷领着三人改换方向,到了偏厅等待,为表歉意,特意奉上了好茶招待。
崔恒也很是尴尬,挠挠头,抱怨道:“也没听门口小厮说家里有客人啊。”
六月底的天气,才坐了一会儿,萧玉便觉得热,自顾自起身去将里侧的窗户打开,正好漏出屋外的花景。
不知道是什么花,颜色黄白相间,香气也不熏人,反倒压制住了萧玉心头那股逐渐蔓延上来的不耐烦。
“崔公子,这是什么花。”她转头问道。
崔恒和卫铮都走过来看,可他二人从不研究花草,家中布景皆是由崔恒的母亲安排。
“我也不是很清楚,王兄若喜欢等下可问问我母亲,她一向最擅长……”不等崔恒把话说完,一阵风吹进来,竟然还夹杂着刺耳的哭声。
正厅那边的动静忽地大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卫铮自小习武,耳清目明,因此听得一清二楚;萧玉和崔恒听不清全部,可哭声中那东宫二字清晰的很。
崔恒的脸色唰得变了。在崔国公府,东宫是绝不可轻易提起的字眼。
他伸手想要关窗,却被萧玉抬手挡下,“关窗太闷了。”语气坚定不容,完全不容崔恒张口拒绝。
“大嫂!您还不知道我家姑爷那个脾气吗?就是个不知变通的书呆子,进了户部当上员外郎也只管他自己手下那几个小喽啰,哪里掺和得上刘集的那些糟心事儿啊!”二少夫人张氏气得直拍桌子,很快又软了下来,“现在被大理寺的人直接当成同党抓起来下狱,这……这不是冤死了去了!”
崔杳往日里不爱说话,性子沉静,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地说道:“伯母,他,他才做上员外郎没多久,从未在家中说过半点狂悖之言,大理寺就这样将人抓了去,定要屈打成招,向东宫表忠心,那清窈刚成婚就要成了寡妇吗?求您怜惜啊。”
杨少夫人也很头疼,崔杳是二房庶子崔恪的独女,性子好,她一向疼爱这个晚辈,待她虽说比不得自己亲闺女,但也不差。
好不容易一个月前刚刚成亲,怎么就恰好撞上了这事。可事关朝堂,再怎样杨少夫人也不可能昏头应下什么,只说:“此次案情乃是刑部、大理寺共同查案,若是再加上督察院那便是三司会审,定不会冤了人,待一切调查清楚,自会放你丈夫归家。”
可她的话音刚落,张氏就起身扯着崔杳一同下跪磕头,嘴里还哭喊着:“可若是冤了,清窈一辈子就完了啊大嫂!”
崔杳也说:“求您给祖父递句话吧,伯母。只要祖父愿意在太子殿下面前提一句,要下面的人定要彻查清楚,我丈夫定然不会被冤死在狱里。毕竟,毕竟咱们家到底还是殿下的外祖家,只一句话也不会怎么样?”
崔杳姿态放得低,可提到外祖家时,杨少夫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一点得意。
“行了,两位。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此事到底涉及朝廷大事,太子殿下行事果决,打定主意要除了朝堂上那群害虫,这是好事。”杨少夫人冷了脸,一字一句道:“若你相公当真清白,自不会有事,哪里需要国公爷去向太子殿下求情,岂不是要让我崔家担上因私废公的名头。至于你口中所说的外祖家,日后也不许再提!”
“殿下乃陛下亲选的储君,行事皆按朝廷法度,断然没有私情可循。二房往后须得慎言!以免害了我崔家。”
偏厅里,崔恒记得面红耳赤,卫铮与他打小就熟,自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传出去,可王兄到底是今日刚认识的……唉说来还是怪他自己,实在不该刚认识就邀人家登门。
萧玉好笑地看他在那儿暗自懊恼,杨少夫人的话说得她开心,尤其是那句“太子行事皆按朝廷法度”,这会儿自然也不在意教表弟崔恒两句,“这是你家。”
崔恒茫然地看他,萧玉伸手点点对方肩头,语气带上了一股教训小辈的味道,“若是你不愿意我听,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得自己在这儿坐立不安,胆小如鼠。”
王兄说话……可真是直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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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崔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可心头那股焦躁褪去了许多。王兄真乃清透人,方才他自己没有拿出主人家的态度,反而事后心里担忧。
若王玉没有说出来,等日后他自己想明白了,恐怕又要害臊一次。可王玉说出来来了,这便是指点他,同时也向他说明定不会到外面瞎传。
嗐!
崔恒定了定神,对着萧玉拱手道:“王兄教训的对,是我愚笨了。我自然也相信王兄为人。”
萧玉不置可否,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该多跟你母亲学学行事章法。”
崔恒笑得高兴极了,只有卫铮越看越怪,他怎么感觉,这位王玉成了他们所有人的长辈,甚至是杨夫人。
恰好这时,方才引他们过来的嬷嬷进来,说:“恒哥儿,两位公子,主厅那边客人已经走了,请三位随我一同去见我家大少夫人吧。”
崔恒先走进去,萧玉紧随其后,卫铮跟上。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以古朴大气为主。主位上正坐着崔恒的母亲,崔府的大少夫人杨氏。
她穿着一身妇人常服,发髻梳得端庄却不繁复,看向他们三人时脸上笑容和蔼,丝毫看不出刚发过火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还不快和为娘介绍介绍你的朋友。”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萧玉,对方身上那件外袍还是她前两天亲自送到安舒院的。
“是,母亲。”崔恒面对自己的母亲格外恭敬,乖乖行礼后才侧身介绍,“卫铮娘肯定熟得很,不必过多介绍。这位是我今日刚认识的王玉王公子。”
“哎呦,姓王?这我可必须得问问是哪个王家了,改日好登门拜访,学习一下如何才能养出这样俊美的哥儿!”杨夫人笑容加深,对着萧玉就是一顿夸。
可话里话外都是要打听萧玉出身,若是平常人在这番夸奖下,自是谦虚两句便报了家门,偏偏萧玉不,她本身又不姓王,再现编一个具体的也是费劲。
“小门户,不值一提。”
这话就让杨夫人心里有些不满,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门第偏见,一些寒门子弟比世家子品行坚毅她也是知道的,平时并不反感崔恒与之交好,可再怎样小的门户,也没有不报的道理。
还不等她再问,萧玉又开口:
“晚辈第一次来崔国公府,不知可否拜见崔国公?”
萧玉话音刚落,主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得哪里不对,仍真诚地看着杨少夫人,等待对方的回答。
崔恒瞠目结舌,王兄不像不知礼数之人,怎会……不对,王兄好像本就不能按常理猜测。
就连卫铮这种不喜多言的人,此刻都忍不住咳嗽两声,转头声音极小地对萧玉道:“这不合规矩。”
而杨少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审视。
整个雍朝断然没有晚辈第一次登门,就嚷着要见一家之主的道理。恐怕他父母来拜见,国公爷都未必会赏脸,又何况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
她放下茶盏,语气冷硬:“王公子不知,父亲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近年来早已不见外客。”
萧玉眼中闪过了然,就在众人都以为她已明白,不会再自找没趣时,却见她勾唇,“是因为要与东宫避嫌?”
杨夫人的目光霎时转到崔恒身上,儿子太蠢到底该怪谁!
8. 第 8 章
杨少夫人嫁到崔府二十年,做事向来圆滑地让人挑不出错,可这绝不代表她是一个软柿子任人揉捏搓扁。
“王玉!”大少夫人拍桌而起,眼神凌厉,她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没有礼数的晚辈。
不敬国公爷,偷听主家讲话也罢,拿崔府和东宫相提并论,才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
崔恒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里直嚷道:“母亲,母亲息怒……”
可不等他想出理由替王玉解释,外面忽然传来乱哄哄的动静:
丫鬟急匆匆跑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凑到杨少夫人耳边低声说:“二少夫人和四小姐又回来吵着要见国公爷。”
“什么!”杨夫人的眼神冷得仿佛能杀人,她瞪了崔恒一眼,不欲再多说,“崔恒,送客。”
崔恒心里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经让母亲心里对王公子不满,若再继续留着,才是毫无转圜之机。想到这儿他连忙给萧玉、卫铮使眼色,让他们先离开。
萧玉站起身,从身上取出一枚碧水青色玉佩,上面一个“崔”字,引得现场所有人注目。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拿出信物。”萧玉本来想的确实是暂时无需展露身份,先探探崔府情况再说,却忽视了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见到崔国公的事实。
“我姓萧,单名一个誉字。”
“唐突登门,请舅母见谅。”
此时厅外动静离得越来越近,“大嫂啊,我和清窈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女俩,崔恪不在家,我们万事只好求您帮忙了!”
“大伯母可怜可怜清窈吧!”
仆妇们的阻拦劝告声和两人的哭喊声离得越来越近。
……
可主厅内已无人在乎。
大少夫人杨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她的喉咙发紧,声音也变得干涩。
萧誉?
这两个字在杨少夫人脑袋里忽然陌生得不得了,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誉是太子,萧誉是太子吗?没错,是太子。
目光再次落在萧玉手中的碧水青色玉佩上,矜贵公子姿态随意,只将上头的编绳捏在手里,玉佩便提拉在半空,毫无遮挡地露出那个崔字。
崔恒目光呆滞。
卫铮本就站在萧玉身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早缠乱如麻。怪不得,太子萧誉,行事张狂些应该的。
可或许是先入为主,他怎样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冷性子的家伙和传闻中、父亲口中那乖张暴戾,压得其他皇子无法喘息,动辄血溅三尺的储君联系在一起。
满室寂静,杨少夫人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嬷嬷便上前几步,将萧玉手中的玉佩接过来。
玉佩触手生温,她和丈夫崔慎的房间里还收着一块同样料子的,那这枚便只能是小姑子崔莹手中的。
杨少夫人抿唇,正要开口。
“砰!”
“哎呀你不能进去,大少夫人在见客呢!”
“松手!”张少夫人看准时机,一把挣开了扯着她胳膊的仆妇。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大嫂,以及崔府的两位客人。
“大嫂!您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今天必须见到国公爷!”张夫人声音悲切,眼泪断了线一样,毫不犹豫地就朝着杨夫人的方向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音明显,听着就让人牙酸。萧玉看了一眼便偏开了头。
明明进门就看到了她和卫铮在此,声音随之变得低三下四,仿佛谁逼着她跪下了一样。
崔杳还被拦在门口,可母亲为了她下跪,丈夫又生死不明,她心里一阵悲戚,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大伯母,您就救救我夫君吧,清窈求您了。”
杨夫人脸上的笑容根本维持不住,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俱都失了体面,偏偏还失到了正主面前。
“好啊你们……”若是平时,二房敢这么不顾她的脸面,杨夫人必定不会留情,可此刻,她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太子隐瞒身份到访崔国公府的震惊,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张夫人变本加厉,哭完又笑着说:“大嫂不说话,定然是看我们母女独自在京可怜,杳儿,快跪下谢谢你大伯母!”
闻言,崔杳转身狠狠瞪了一眼身边拽着她的仆妇们,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嘶哑,气势却不小:“还不松手!没听到我母亲说的话吗?”
那群下人也确实被她唬到了,手上力气才刚泄了两分,就被崔杳使劲挣脱了。
崔杳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跟着就要跪下。
“舅母。”萧玉不知何时重新坐了回去,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这里便清楚,那双垂下的眸子里此刻尽是不耐烦。
“崔府太吵了。”她无心去听,无心去看,可这反应落到其他人眼里便是另一个意思。
杨夫人抓着身边嬷嬷的手,强迫自己镇定,若今日让太子对崔国公府生了厌恶……想到这儿,她神色一厉,指着地上跪着的一对母女,呵斥道:“都耳朵聋了吗?还不快将二少夫人带走,锁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来。”
“至于你崔杳,你已经嫁人,天天往娘家跑显得我们崔府的女儿一点都不懂规矩,派人将她送回夫家,若再回来,就将她打出去。”
“我是崔府的二少夫人,你不能——唔!”
杨夫人一声令下,门口呆站着的几个仆妇应了一声,又招呼几个胖婆子进来,硬是捂着嘴将这对母女扯了出去。
杨夫人定定神,再看向萧玉时,径直俯首下跪,行了大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治家不严,请殿下恕罪。”
崔恒懵了半天,却也第一时间跟着母亲跪了下去。
然后是卫铮。
“舅母不必多礼。”话虽如此,萧玉却只是摆摆手,并未亲自去扶。最后是崔恒搀扶着杨夫人一同起身。
“已经派人去请国公爷了,还请殿下稍待。”顿了顿,杨夫人再次开口:“初时不识殿下身份,现在还请殿下上座,方不失规矩。”
萧玉抬眼,淡淡道:“懒得换了。”
杨夫人:“……”果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可也让人分辨不出这话里的喜怒。
她心里思量着,太子似乎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反而倒是个冷心冷性,害怕麻烦的。
若萧玉知道她心中所想,定然要笑出声,她若冷心冷性,就无需天天这样克制自身,怕麻烦可能还沾点边。
见场上众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萧玉说:“都坐吧。”
杨夫人点头,没有坐回原位,专门换了个萧玉对面更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见状,崔恒松了口气,跟在母亲身后也想坐下,却被卫铮扯了下衣袖。他立马用眼神看过去,无声质问。
卫铮无言,只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坐得笔直的杨夫人和垂眸不语的太子殿下,自己干脆就站在一旁。
崔恒心里虽觉得不至于,可也不能他坐下留卫铮一人站着,便自己站在杨夫人身后。
无人说话,便显得等待时间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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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萧玉品了一口茶香,百无聊赖之间看向崔恒:“表弟。”
叫得是崔恒,场上三个人都心神一动。
正主一个激灵,连忙绕过椅子上前几步,垂首躬身道:“太子表哥,有何吩咐?”
“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啊?啊。”崔恒被问得一懵,反应过来忙道:“回太子表哥,我平日大部分时间需跟着先生念书,偶尔会和卫兄一起练习骑射。”
萧玉不可思议,“你习武?”崔恒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很难让人将他和这些联系在一起。
崔恒似是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道:“父亲说,可以不精,却不能不会。”
萧玉点点头,懂了。
“朝中官职分得清吗?”萧玉又问。
这话题有点跳跃,崔恒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答:“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都知道,但具体职务并未接触过,不太清楚细则。”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在被先生考校功课的感觉,虽然太子表哥不问那些论语策论,可同样是些让人纠结片刻才能答上两句的问题。
唉好好的朋友怎么突然就变成太子表哥了。
萧玉“嗯”一声,话音又转,“崔国公身体可好,我见他不经常上朝。”
崔恒:“祖父身体不错,太子表哥不必挂怀。平日里他老人家就喜欢下下棋、钓钓鱼,呃再顺便考考我的功课。”
萧玉笑了,“看来你功课不怎么样。”
崔恒:“……”怎么突然这样!
杨夫人听了半晌,只觉得自己儿子蠢,太子所问,从日常所学、朝堂了解到国公爷的日常,断然不是随心所问。
“崔恒年纪尚小,玩心大,国公爷对他很是头疼,让殿下见笑了。”
萧玉却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玩心大才好。”
杨夫人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也不敢深想太多,便跟着笑一笑就过去了。
很快,门外传来动静,仆从的声音先响起来,“国公爷,当心脚下。”
崔国公崔远到了。
宣政殿上,萧玉虽没有直接和崔远接触,但高阶之上,自然注意到了这位能站在林正卿林丞相前面的老人。
她没有直接继承原主的记忆,起初没猜到崔远的身份,还是下朝后盛金宝提起,说崔国公一直称病今日竟也上朝了,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慰问之后,这才想起来。
崔远绷着脸,绷着脸,周身气质威严,但到底年纪大了,从那身深蓝色长袍在脊背上画出的弯曲弯曲线条来来看,仍不可避免暴露了一些老态。
他踏进厅中,一眼便望见了萧玉。
他们今天早上才在宣政殿见过,他亲眼看着萧誉借口罪己,一步一步,引诱不服太子的言官党派踏入陷阱之中,将整个都察院翻了个底朝天。那时的萧誉,他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眉目间满是狠厉。
可现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行事果断的太子萧誉竟坐在他崔府,身上穿着一身湖青色衣衫——这样跳脱的颜色往日绝不会出现在太子萧誉身上。
反倒像是孙子孙子崔恒的风格。
“老臣见过殿下。”
萧玉的目光落在崔国公崔远那半头白发上。今日种种看来并不是她的错觉,崔国公府与东宫,可以称得上是在避嫌。
至于为什么,萧玉暂时不想深究,她起身,一步步走到崔远面前,亲自抬手扶起这位老人,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可落在崔远耳中,却只剩下不敢置信。
“外祖父。”
9. 第 9 章
崔国公崔远走在前面,萧玉紧随其后,廊上只有两人脚步踏上青石地板的声音。
书房门“吱呀”一声紧紧阖上,萧玉率先开口,丝毫不给崔远行君臣之礼的时间:“外祖父,请您上座。”
说着她抬手示意崔远,动作干净利落。这副姿态让崔远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没有说什么君臣有别的囫囵话,坦然坐在了上首。
“殿下请讲。”
萧玉没有立刻坐下,向前略微走了两步,站定在崔远身前,两人对上视线,萧玉清晰地从那双略带浑浊的眼中看到了关怀。
她垂下眼睛,又很快抬起来,说:“今日忽然到访,是因为恰好在城外结识了崔恒表弟,表弟盛情难却,恰好承昭也有些问题想向外祖父请教。”
崔远注意到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换了换动作,问:“殿下去看了城外的流民?”
萧玉点头,“很多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从何开口,崔远便静静地等待。
“黎阳县水患,原是堤坝修筑不牢的缘故,这笔钱,经由户部;水患爆发后,朝廷所拨钱款,仍经由户部。”萧玉计算着这几笔钱款,最终得出结论,“两者加起来整整多少万两白银,直到流民入京,本宫才获悉真相。”
“不过一个户部尚书,竟能有如此本事,能逃过户部、都察院、东宫詹事府耳目。”
崔远问:“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萧玉眉头紧皱,藏在平静之下的隐怒无法掩盖,她一字一句,气息沉重:“皆因刘集乃东宫旧臣,无人敢查,而本宫这个太子做得太失败,活该被人蒙蔽。”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萧玉说话时,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崔远洞悉人心,清楚地在其中看到了除了怒气之外的其他东西。
萧誉在后悔。
可这怎么会是萧誉会表现出来的情绪?他的亲外孙年仅三岁便被立为皇储,自小金尊玉贵,是天生的掌权者,什么时候说过这样自弃的话。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如果仅仅是刘集,怎么能让萧誉说出“被蒙蔽”这样的话。
“刘集辜负殿下信任,铸成如此大错,今日朝堂上,也已经与诸臣子商讨出处置办法。”崔远声音平静,却能安抚人心,“殿下也已自省失察,何必过于苛责自身。”
萧玉笑了笑,眼中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何止失察。”
她抬起右手,展示给崔远看,眼中凉意如水,“昨夜,本宫这只手杀了我的亲兄弟。”
崔远倒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宣政殿内诸位皇子的位置。
三皇子萧铭,生母徐贵妃,母家在南方扎根百年,自然不服萧誉做太子。可三年前萧誉查获徐家多项罪证,徐贵妃又第二天急病,萧铭才敛了心思。朝会时虽偶有幸灾乐祸,但没再闹腾过。
七皇子萧筠无心朝政,每日上朝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和萧誉冲突不大。
八皇子萧柘与萧誉有些龃龉,但都是些小聪明:喜欢在酒宴上与人闲谈皇家事,在一次秋猎惊马摔断腿后便不怎么敢往萧誉面前凑。
再有就是十皇子与十一皇子……余下的年纪尚小,尚未到进宣政殿的年纪。
崔远脑中将与萧誉有旧的皇子过了个遍,十分确定今日全都在宣政殿上见过。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誉不会碰那些年幼皇子,那便只剩下了……九皇子萧澄。
结合萧誉口中的受人蒙蔽,崔远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那位朝臣口中私下称其为“东宫看门狗”的九皇子,向来对兄长恭敬非常,行事也颇有萧誉影子,曾多次当众惩处有不敬储君之人。崔远一直觉得,萧誉身边能有这位,便不能算是孤身一人。
“……竟然是萧澄?”崔远声音晦涩,再看萧玉仍紧盯着自己右手不放,一时心里只觉得荒谬。
萧玉收回手,开始复述昨夜所见:“我不过三日不朝,东宫所有侍卫便为萧澄大开方便之门,鸩酒就送到了桌案上。”
“本宫的九皇弟言辞恳切,说一切是民心所向,定会为本宫处理好一切,免得身后名有碍。”
“啪。”
听到这里,崔远手指发抖,控制不住一掌拍在桌角,大骂:“萧澄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萧玉听到动静,忍不住上前半步,似乎想要劝阻,可在触及崔远的眼睛时又拘谨地缩了回来。
“外祖父不必生气,本宫自不会坐以待毙,否则今日不就来不了崔府了。”
话虽如此,可崔远心知肚明,若不是到了危急关头,萧誉身为太子,若只是简单发现了萧澄阴谋,又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杀人。
崔远闭上眼,嘴唇颤动,半晌没有开口。
萧玉便乖乖站在原地。
可一直不见崔远开口,她身体紧绷,最终主动退后半步,躬身拜别,“东宫尚有要事,本宫便先回去了,外祖父保重身体。”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转身,指尖刚刚摸上木门边框,崔远的声音便在身后响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中满是怒气,萧玉却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没有立刻回头,似乎在犹疑是否能相信身后之人。
崔远一向沉稳持重,此时却再难耐住性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急切以致于身子晃了一下。
他并没有见到崔莹最后一面,又差点没有见到崔莹唯一的儿子最后一面。
想到这个事实,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忽然伤感起来,鼻头泛酸。
“是我错了。”他沉着嗓子开口,“我总觉得以你之智,足以应付朝堂上的波云诡谲,却忘了,你母亲一走,你身边再也没有亲族帮衬。”
萧玉身子僵住,这次并非演戏。
母亲,崔莹……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心口酸楚抑制不住。这不是萧玉的情感,此刻却出现在她心里,仿佛她才是一切的亲历者。
可明明,萧玉连崔莹的模样都不清楚,难道说,这是原主萧誉的执念?
等萧玉收拾好情绪回头时,变得和往日一般无二,崔远见此反倒愈发难过,走上前拍拍萧玉的肩头,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手下传来的细瘦骨骼触感,让他正准备说的话突然哑了火。
他的孙子崔恒今年19岁,平日里不喜欢舞刀弄枪,身体竟也远比眼前22岁的萧誉康健。
“……崔家,崔家有什么能为殿下效劳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
此话一出,萧玉愣住了,她看着崔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崔国公知道她对崔府有所图谋,且默许了她的图谋。
也是,想来萧誉此人,不大可能示弱人前,被崔远看出破绽倒也正常;还有则是,崔府与东宫划清界限,可血脉亲情并非人力所能割舍,在外人眼中,崔府与东宫本就在一条船上,所以原书剧情中,萧澄最终还是不容崔家在京城立足。
崔国公只能选她,萧玉此次主动前来,还算是给崔家一个机会。
想通了其中关窍后,萧玉坦然了许多,向崔远拜谢道:“多谢外祖父体谅。”
崔远也收敛了神色,“今日宣政殿上,殿下应对很好,不似往日一味强压。不过殿下可能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萧玉点头,“朝堂不满我行事之人只多不少。”
崔远:“没错,往日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他们惧怕强者对其下手,可一旦这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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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显露出颓态,他们便迫不及待,显露本色。”
“但殿下不必着急,只要陛下仍站在您身后,他们所做便都是无用功。”
萧玉侧耳倾听崔远所言,却在提及皇帝时,忍不住抬眼望向崔远,按她已有的信息判断,皇宫的确处于萧誉掌控之中,皇帝看起来也不成大器,根本无法约束太子。
那崔远的话?
崔远看到了萧誉的反应,面上满是不赞同地说:“殿下自幼聪慧,陛下也信任殿下,这本是好事,可不管如何,殿下始终要谨记君臣有别,面见陛下时要谨慎一些。”
他误以为萧誉自持大权在握,在面对皇帝时容易失分寸,维持不了敬畏之心。毕竟当初便是因为皇帝多疑猜忌,才使得他们崔国公府不得不远离朝堂要事,家中子侄即使入仕也只能领份虚职。
眼下太子虽权倾朝野,可这份权力到底来源于皇帝。
萧玉听了崔远的话,心中一惊,有了些别的猜测:
她所知的信息,跟崔远所说竟然大不相同?明明皇宫防守皆处于东宫掌控之中,甚至她昨夜提着剑去皇帝寝宫都畅通无阻。朝堂暂且不提,宫廷之内,皇帝对萧誉来说根本毫无约束力。
可听崔远所说,分明是认为皇帝仍执掌一切,太子需谨慎对待……难道是皇宫之外,朝臣们以为太子狂妄皆是仰仗皇帝信重?
那原主到底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或者说萧敦一个皇帝是如何成了儿子的傀儡,萧玉想破脑袋也参不透。
到这儿,萧玉脸上不动声色,垂眸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恭敬道:“承昭谨记,必不敢忘。”
见崔远满意点头,她才话音一转,说道:“可眼下萧澄之死尚未揭露,东宫大小事务皆有他参与,我竟一时无人可用,请外祖父指点迷津。”
此话一出,崔远心里也在不断斟酌,他不知道萧誉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心疼外孙,却不敢过于信任外孙。
究竟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想以他崔家为棋尚未可知。
“如今朝堂之上,大致可分为三派。”
“一派为保皇党。”崔远说:“以林丞相为首,要么是一些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要么是天子门生,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认可殿下才能,愿意忠心辅佐的臣子,可他们的忠心依赖于殿下太子的身份。”
“还有一派可以说是中立党。殿下强势时,他们便愿意依附东宫,成为所谓的太子党;可一旦殿下失势,或者不能使他们获取利益时,他们便容易摇摆不定,受他人驱使。”
崔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如今日朝堂上武将大都愿意为殿下说两句话,是因为您志存高远,有开疆拓土之决心。而最后一派……”
“恐怕是那些藏于暗处,一直不满您行事作风,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皇室宗亲的势力,也可能有因殿下决策而利益受损的士族豪绅,以及与殿下治国理念相悖的清流臣子。”
经崔国公一说,萧玉大致理解,可如今的关键还是先找信任的人将眼下的流民入京一事趁早解决。
她还是挺想多当几天太子的。总不能真跟那蠢货系统一样,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虐恋情深脑子,放着大好江山不要。
萧玉点头,“承昭明白,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趁早解决流民一事。”
崔远不解,问道:“今日不是已在宣政殿上商讨过对策?”
萧玉说:“对策已有,实施却不容易。本宫怀疑,此事或许有第三派的参与,正极力想要借此机会,拉我这个太子下台。”
崔远神色严肃起来,“若有人以此事为局,完全不顾百姓生死,那与奸臣何异。”
萧玉认真道:“所以,我现在就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帮本宫守着城外,守着黎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