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酒愈烈[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落地玻璃窗上溅起星星点点的雨痕,逶迤而下,缓缓跌入幽暗潮湿的窗缝。宋衿宜透过玻璃窗看裕城的街景,只能看到五彩斑斓的伞顶,诡异地急旋。
“宋小姐,我已经大致了解你的家庭条件了,可以接受。”一阵带着优越感的男声擦过宋衿宜的耳际。
窗外的泠泠水声漫过宋衿宜不适的耳朵,洗净了她听到的糟污。宋衿宜面含笑意地看向对面的相亲男:“接受什么?”
“虽然你是农村户口,家里没房,还有个吞钱的弟弟,但我可以接受。”男人箕踞而坐,倨傲地睨了宋衿宜一眼,仿佛她是一个商品,任人评价。
宋衿宜只觉索然,哼笑一声,不愿同他攀扯。
“我觉得你除了这些,条件还行。脸也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身材有些干瘪。”
果然,亲戚介绍的就是这种喜欢评头论足的恶臭男。宋衿宜的眼风凌厉地扫过他,指腹虚浮地搭在嘴边:“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身材挺丰满的,屁股挺大,胸也不小,就是裆挺平的。”
“你什么意思?”懒懒散散的男人终于坐了起来,平视着她。
“没什么意思。男子汉,大屁股嘛。”宋衿宜垂着眼帘,晦暗不明地冲他笑了一下。
“你们女人说话都这么直白地引人关注吗?不过你今天见我还特地化了个全妆,看来也挺重视。”
弦外之音,乡巴佬盛装打扮来相亲市场捞金龟婿。
宋衿宜耸耸肩,摆出了个刻薄的表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普信男气急败坏,阴笃笃地看向她:“你们女人变美的成本就是很低嘛。化了妆,人均美女,就不能像我们男的一样纯素颜自然一点吗?”
“你们男的不是还有虾系男友吗?去头可食,但你去头也得扔。”宋衿宜犀利地点评了一句。
“我对你这样的伏弟魔女生不感兴趣,条件这么差,还敢来相亲。”话毕,破防男站起身离开。
“等等,”宋衿宜看了看时间,指尖轻敲桌面,“城里人,你别一气之下演了场逃单的戏码。走之前,先把你这杯咖啡结了。”
出了负一层的扶梯,宋衿宜软塌塌地坐在驾驶座上。阖眼片刻,她从黑洞洞的隧道里出来,驶离了停车场。时间卡得刚刚好,不用付停车费。
年代久远的旧车总透着一股异味,宋衿宜按下车窗键透气,任由雨水胡乱溅在肌肤上。她侧手揩了揩洇湿的后视镜,一辆显眼的红色迈巴赫疾疾跌入视线。
途经三次红绿灯,那辆车依旧紧跟其后。宋衿宜望向后视镜,视线落在了显眼的浙A牌照上。她依稀记得刚才那个相亲虾头男最近落户了杭州。
车速渐渐提了上来,可身后的车依旧紧追不舍。她提速,那辆迈巴赫也随之提速。她变道,他也跟着变,没完没了......
车窗外的树影一路倒退,肆虐的风砭骨而过。猛得一打滑,那辆迈巴赫恶意地别车绕了过来,停在了空荡荡的桥洞前。
明晃晃的车灯打过来,宋衿宜眯缝着眼。她疲惫地撑开眼皮,迈巴赫的驾驶座上,车主冷漠的脸一闪而过。只一瞬,宋衿宜捕捉到了那颗熟悉的喉结,肿胀又尖锐。
曾经她曾贪婪地描摹过无数次,也曾眷恋地在那里落下一次次难消的咬痕。
思绪渐渐回笼,宋衿宜迟滞地打旋着方向盘。她摆了摆车身,将眼睛轻飘飘地落在了前面那块褪色的公安门牌上。
车子跌撞地旋了旋,轰隆一声,车身剧烈摇颤。宋衿宜猛踩油门,将车别扭地停在了警察局,准备报警。她一停下,车主便从车座上走下来。宋衿宜忙不迭从副驾驶下了车,快跑到警局。
“宋衿宜?”身后的人淡声道。
街道上鸣笛声不绝,宋衿宜脑中轰然。她徐徐回过身,数年未见的男人混着模糊的人潮直挺挺地立在那。他的肩侧被雨打湿,勾勒了一块渐变的地图,并不狼狈。
宋衿宜一点点抬高视线看他,男人额前的头发被稀稀落落的雨水冲散耷在两侧。阒黑的瞳孔颤了颤,总带着些欲说还休的欲望。数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气,五官轮廓硬朗锋利,而那颗喉结却和从前别无二致。
一滴雨水滑过他的喉尖,一颗原始而粗砺的顽石山体滑坡般滚了下来,在宋衿宜干裂的嘴唇上硬生生砸出了个血淋淋的口子。
曾经也确实也有那么一回,他狠戾地将她的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密密匝匝的雨萧萧掠过宋衿宜的脸颊,一滴雨作泪水状从眼底滑落。怔了怔神,她潦草地揩了去。
两人视线蓦然相撞,宋衿宜的心跳失了序。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断联的老同桌,或者说是恶语相向的前男友。
杳杳风声贯入耳中,他曾经那句“老死不相往来”言犹在耳。
一阵静默过后,沈惟康坦荡地开了口:“怎么?记忆力这么差,不认识了?”说到底,带着点讽刺的意味,指摘她凭什么忘记。
她曾经的那记耳光现今仍旧震耳欲聋。
“认识,高中同学嘛,怎么会忘。”宋衿宜淡然一笑,把他们的关系定义为不相熟的老同学,十八九岁的尖酸刻薄就让它过去吧。
“同学?”沈惟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瞥了眼她头顶上的那个公安招牌,“所以你见到老同学就送他一个罚款拘留大礼包是吧。”
“没有,如果是你,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宋衿宜挽了挽唇角,伪善地笑着。
“你结婚了?”沈惟康眉梢拢起,眼神落到她中指的戒指上。他想走上前好好看看,却碍于两人不体面的结束方式趑趄着沉下脚步。
“没有,装饰品。”这不过是给有眼力见的相亲男的说辞,但相亲市场上,大多数的人通常注意不到,更注意不到宋衿宜内里的真实含义。
她是在朝那群眼瞎的杂种竖中指,同时也朝那群操.蛋的性缘脑亲戚竖中指。他们的口中永远只有那三件套。
十八岁的时候,到谈恋爱的年纪了,不是小姑娘了的嘛。
二十岁的时候,过几年就好结婚生小孩了。
二十五岁的时候,还不结婚,再不结婚没人要了。
女人被意淫的一生。
“哭了?”沈惟康面色稍霁,垂了垂眼,指腹虚飘飘地擦过她湿冷的脸颊。
略一偏头,她的脸颊蹭到了一小片暖融融的肌肤,一枚浅淡的指纹落下。
宋衿宜假面地应着:“哭不出来。”
“请我喝杯咖啡?”沈惟康指腹交叠地碾了碾,云淡风轻地指了指旁边的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似是新开的,吧台的桌椅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脚下的大理石瓷砖如同黑曜石般打磨得锃亮。玻璃窗上悬着些星星点点的小灯泡,还贴着红色彩纸,颇有跨年氛围。
宋衿宜是个咖啡因敏感的人,喝了咖啡便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一向不喜咖啡,但却喜欢咖啡店这一股蒸腾的焦香。
宋衿宜嘴角扬了扬,便装作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龃龉:“才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有钱。”
表面上是对老同学的随意恭维,可她的内心深处有的却是无端的嫉妒。
他外面着了件簇新的黑色羽绒服,内搭了件藏青色的丝绸衬衫,熨烫妥帖。手上还带着块三十多万的腕表,松松往椅背上一靠。不像是喝咖啡的,倒像是来收购咖啡馆的。
一身行头都与这家咖啡馆的启动资金持平了。
真装,把一套首付穿身上了,也不怕塌。
宋衿宜虽没什么奢侈品,倒是很会认这些高奢。她面上含笑,却在内心深处骂了句“装货”。
“很久了,六年,你瘦了。”沈惟康凝着宋衿宜的眼睛。她永远只是嘴角端着笑,可黑漆漆的瞳孔却露不出一丝情绪。
六年?不是七年吗?
哼,管它六年七年,你倒是干他爹的越过越体面,我却还是这副鸟样,倒不如还是像以前一样老死不相往来的好。
阴暗面渐渐腐蚀她原本就不纯净的心,她抿了口面前的水,妄图稀释一下内里的阴毒。
沈惟康的眸光闪烁,细细凝着她,想把她重置回记忆中的模样。
宋衿宜着一件古旧的素色毛呢大衣,光秃秃的袖边起了点球。她乌黑头发垂于胸前,遮住锁骨。再往上看,琉璃般通透的杏眼一颤一颤的,茶水的雾气氤氲在她圆钝饱满的脸周,添了份檀木的沉香。
“有吗?感觉脸还是很圆。”宋衿宜渐渐回神,指腹轻轻蹭过雪白的脸周轮廓,漫应着。
“嗯,很瘦。”沈惟康颔首浅笑,他想到了高中那个明媚刁钻的女生,也骤然想起他们割席断交、不相闻问的那一天。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七年。
二零一七年,宋衿宜站在教师办公室里控诉着杨翊造黄谣的行为。回班后,后者掏出了桌肚里保存了很久的照片,当着全班的面大喊道:“宋衿宜,你爸到底是没有驾照,还是不懂遵守交通规则啊。你和你妈是怎么两个人坐在副驾上没罚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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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恶劣地甩了下手,照片四散,爱评头论足的同学又一次捡起了他们的谈资,如丧尸般扭曲地啃噬着宋衿宜的血肉。
照片的主角是一辆单排的手动挡四轮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宋衿宜和妈妈压抑地挤在小小的副驾驶上。
沈惟康从丧尸手中掠夺那几张被视为战利品的照片,淡然地碾碎殆尽。他眸色森然地抓住杨翊的校服衣领:“都被揍成这样了,嘴里还不老实。”
宋衿宜略过周围露出的不堪眼色,走到两人之间:“松开。”
沈惟康眉峰聚拢,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宋衿宜一言不发地把热水浇在杨翊的头上。加之脸上的伤,他看上去更狼狈了。
丧尸围城,青面獠牙地看着古井无波的人。她有血有肉,因而被当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宋衿宜,你个疯子。”杨翊面色潮红,周身散发着滚滚热气。
宋衿宜波澜不惊,她顾着自尊,抬起血淋淋的头颅:“我家确实和他说的一样,有点穷。没房、没车、没存款、欠款很多。”
沈惟康想助她一起逃离这座呈死灰之色的城墙,可她却只把他当成看客。她宁可千疮百孔,被丧尸啃噬得四分五裂,也绝不需要看客的怜悯。
在那时的宋衿宜眼里,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装得淡然,才能不被鄙夷、不被怜悯。但如今看,倒真的有些可笑。说到底,她还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太在乎维持自己可笑的自尊心。因此她第一次和沈惟康断了联系,她不想自己强烈的自尊心被他看透。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一阵声把困在疮痍记忆里的两人拉回现实世界。
“你好,我就要这杯‘知难而退’吧。”咖啡店有酒,自然是宋衿宜的第一选择,她喜欢烈得刺痛喉咙的酒。
明知道她开了车,沈惟康也只是静默听着不提醒。
“不好意思,女士,这杯我们现在在做酒量挑战活动,暂不售卖呢。”服务员俯下身,神色局促。
“你们酒量挑战的规则是什么?”
“喝完5杯‘知难而退’,即可兑换5000元现金,失败的话,需付500元标价。”
“我想参加可以吗?”宋衿宜淡声道。
“一般都是男性参加的。”
“这还有男女歧视啊。”宋衿宜眉目舒展,打趣一下,“放心吧,我可以的。”话毕,她朝着服务员笑了笑。
“没有没有,这酒性很烈,怕你喝醉。”服务员用余光瞥了眼沈惟康,提醒宋衿宜她只是怕这位男士另有所图。
“身体不舒服就停。”沈惟康没什么立场劝阻她。
桌上均匀地摆着五杯烈酒,杯壁上的水汽循着沿口扑簌簌往下坠落,于杯底汇成一圈透明圆晕。
宋衿宜神色平静地捞起杯子,酒液入喉,浓稠的烈气与冰凉的温度于喉间交汇,几乎是想舞刀弄枪地大干一场。
宋衿宜不动声色地吐出了一团白雾,喉间的灼热得以缓解。
她坐在吧台上的中心位置,周围无数人围观。沈惟康还是静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只偶尔侧目瞥她一眼。
她的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看不清脸色,沈惟康只能通过旁边人的目光猜测她的状态。
第三杯,酒液甫一入喉,霎时晕开一片血色。这种血色不是会被人夸气血好的那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状的犯案现场,主人公站在血淋淋的案发地被人可怖地围观。
沈惟康侧身恰好看到了那张一闪而过的灼热脸颊,终是耐不住性子,成为了一个围观者。
越是这样,宋衿宜越想要证明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她讨厌被围观,却总是被围观。
她把第四杯和第五杯并在一起,朝沈惟康轻轻晃了晃,旋即面不改色地喝了进去。胃里翻江倒海,像是一群丧尸淹没在血海里,尸横遍野。
宋衿宜压下喉间粘稠的铁锈味,俨然一副胜利者姿态高举酒杯。那是她的战利品,也是她能维持可怜自尊的证据。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宋衿宜一抬眼,头顶上的吊灯更迭成一轮悬日,沈惟康正在这抹光晕下缓缓靠过来。
宋衿宜的手不住颤抖起来,她指尖重重一摆,吧台上的玻璃杯坠落在地。她弯身混沌地捞起,一道痛痒的口子从指腹滑开。
一滴血淌在了沈惟康那件衬衣上,他急切地检查着她手上的伤口,可下一秒,一片厚重的玻璃碎片晃荡地抵在他的喉尖。
“你自己在身上选一个地方划吧。”
2. 第 2 章
那片玻璃碎片张扬舞爪地抵在他的喉尖,一垂眼,年少时的戏言在耳边漫过。
那时沈惟康撒娇着说要宋衿宜发誓绝对不能像高三一样毫无预兆地散了,宋衿宜笑着附和他说绝不一刀两断,不然我俩各划一刀。
沈惟康接过那片玻璃碎片,随后阴沉着脸将宋衿宜拉到角落的洗手间清洗伤口。
清水一下下漫过她胀红的指腹,沈惟康扣着她的手,将自己的骨节硬生生挤进了她的指缝间。原本僵红的手泛起了点青白,两双严丝合缝的手如同污秽池塘里浮起的一层层绿藻,到死都要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水龙头一闭,宋衿宜颤颤地将两根指头伸向沈惟康的裤兜里,将那片厚重的玻璃碎片捞了出来。她在他的嘴唇、锁骨、手腕处一下下地比划着,却唯独绕开了她最熟悉的那块领土,她曾在那里鸠占鹊巢、夜夜笙歌。
“划哪里好呢。”宋衿宜的唇齿间逸出一丝虚飘飘的酒气。她粗粗掠了沈惟康一眼,漫不经心补了句,“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那就这里吧。”沈惟康挟着她的手,将玻璃碎片一寸寸抵在自己的喉结处,缓缓一划,一点皮蹭开来,并没有鲜血流出。
“你害怕啊?”沈惟康的脸上漫过一丝诡异的笑,他将嘴唇抵在宋衿宜的耳边,“之前不是最爱咬这里了,今天有血,要不要舔。”
宋衿宜嘴上带笑,手却毫无预兆地伸向他的指腹,重重一划:“就这里吧,你的喉结和你一样,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看着就让人没欲望。”
宋衿宜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那颗肿胀的喉结,这些年来,倒像是吞了不少石子般,愈发诱人深入。只是喉尖处多了一个浅显的豁口,像是一个黑洞洞的树穴,里头探出来的手正在一寸寸地扼住宋衿宜的喉咙。
沈惟康的食指陡然立起,他看着指腹的纹路间渗出的一颗颗血珠,倏然将宋衿宜抵在身后冰凉的黑色瓷砖上,他虎口掐着她的下巴,用指腹大笔一挥地在她下颌骨那片肌理上落下了一个血字。
渣。
宋衿宜的身体一点点感受着他带着戾气的提笔,不消片刻,镜子前的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个潦草的渣字。
它被血渍染过,却仍旧看得分明。
胃里翻江倒海,一味血腥压了上了,宋衿宜跌跌撞撞地往远处的洗手池去。
沈惟康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听着她的干呕,缓缓地帮她拍了下背。宋衿宜食管里的气一下通畅了,胃里的血水仓促迸出。
宋衿宜不过吐出来些水沫,沈惟康便憋住气,面无表情地给她递矿泉水。宋衿宜接过水,往池子里咕噜咕噜了一口:“谢谢你,吐出来好多了。”
“还要吐吗?我可以用手帮你。”沈惟康的食指在她唇边浮皮潦草地揩了揩,她唇角的水痕和他手指的血痕交缠在一起,重叠的水液在她的纹路间跌撞地淌了下来。
冷不丁被威胁了下,宋衿宜不住颤了颤。她的脑海里倒放着高三的一幕黑沉沉的画面。
在一个昏暝无声的黑夜,她喝醉了酒,在桥洞下干呕地吐不出来。那天,沈惟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他被水洗净的食指一点点撬开了她的牙关,缓缓地探进了她的舌苔。他沉沉一按,胃里的酒液顺着食管狼狈地泻了出来。
意识渐渐回笼,宋衿宜垂眼瞥了瞥沈惟康虚搭在她喉咙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地仓皇逃走。
而今,他们的关系比当时更恶劣,割席断交的老同学转眼成了反目成仇的前任。宋衿宜仍旧习惯性地将攻击当作自己的保护壳。
“喝完咖啡就滚。”宋衿宜恶狠狠地将他的食指蜷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
折身回到座位上,宋衿宜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子。
“被收走了,你不介意再给我点一杯吧。”沈惟康的食指在点单栏划了划,“就这杯吧。”沈惟康按下加号键,在她的手机上落下了一个血色的指印。
一杯普通的拿铁还写了个“弃暗投明”的标语,宋衿宜尬得咯噔了一下,觉得这咖啡店倒不如改成刺杀前任剧本杀得了。
一杯滚烫的热咖啡端了上来,沈惟康坐在座位上磨时间。宋衿宜酒量很好,刚刚的红晕渐消,俨然一副容光焕发的体面模样。只是下颌骨处的那片红痕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驻足。
看着沈惟康矫情地一口口抿,宋衿宜像是看到了办公室里那个总爱拿乔的男领导,气不打一处来。她重重拍了下桌子,翻着眼皮催促道:“喝快点。”
桌椅晃动,沈惟康手中的咖啡往外溅了一点,他优哉游哉地倚在位子上:“很烫,你这么些年应该过得很孤单吧,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不用套话,这些年谈过不少。”宋衿宜明晃晃地挑衅,“但沈总这么喜欢忆往昔,该不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吧。”
沈惟康哼一声:“你对他们也是分手扇巴掌的地步吗?”
宋衿宜把手中的柠檬水倒入玻璃杯里涮了刷,随后便把玻璃杯摆在他面前:“请问我们有在一起过吗?”
“是,反正在你眼里,牵手、拥抱、接吻都不算谈恋爱,上.床算吗?还是说你现在还像个野蛮人一样只知道没有分寸地乱咬人,乱把手伸进别人的衣服里。”
沈惟康的手轻轻在玻璃杯壁旋了旋,他明火执仗地模仿着她曾经作恶多端伸进来的手指。
“所以你是来要名分的?一个虚伪的前任头衔?”宋衿宜耸了耸肩膀,全然不在意他的阴阳。
“如果你和你所谓的前男友是和平分手的话,不好意思,麻烦让我向他讨一个巴掌,你欠我的。我后来可是都被你打得住院了。”
“那请您注意身体。”宋衿宜话锋一转,不愿再和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把咖啡倒这吧,凉得快一点。”
沈惟康挑刺:“这杯子上有你的口水。”
宋衿宜强忍住想上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用他面前那杯柠檬水涮了涮,随后再次递给他。伺候领导的事,她干了个遍。区区一只泼猴而已,信手拈来:“少爷,请。”
倏然,沈惟康在宋衿宜的身旁落定,他猝不及防地把宋衿宜的脸颊肉堆起来,那张金鱼嘴被箍住了,只能被迫一点点灌下他喂的那个毒药。
宋衿宜猛得一呛,整个眼睛湿漉漉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有病吧,往咖啡里加了什么?”
“为你特调的抹茶酱香拿铁,没筷子,我用手指亲自搅的。”看着她泛着潮红的眼睛,沈惟康恶劣地笑了下,“我可没把你弄哭。”
“芥末和酱油,傻逼吧你,你幼不幼稚?”沈惟康偶尔有点小洁癖,宋衿宜知道他干不出用手指搅咖啡这个邋遢的事,她只恶狠狠剜他一眼,便不作声了。
从咖啡馆出来,沈惟康和宋衿宜一路诡异地走到警察局的停车场。刚坐上车,宋衿宜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喝酒了。
沈惟康坐回车里,迟迟不发车,他在等着宋衿宜主动提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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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回家,可对面却丝毫没有寻求帮助的欲望。
沈惟康看了眼腕表的时间,23点59分。他下了车,时间恰巧来到了零点整。二零二五年到了。
他装模作样地敲了敲宋衿宜的车窗,里头按下车窗,并没有出来的欲望:“你是要酒驾吗?要不我送你?”
“不了,找了代驾。”里头的人晃了晃手机,微白的屏幕和濛濛的月光交融,泼洒在女人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上。
烂醉的酡红被冬日的冷风洗净,宋衿宜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
“元旦有代驾吗?”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问了声。
“只要有钱,可以有三个代驾。”宋衿宜一点点抬高视线看他。
沈惟康轻哼了声,颇有阴阳怪气之意:“三个?你倒挥金如土。喝酒了,还是我送你吧。社会新闻这么多代驾事故,你这种阴毒的,最容易惹事。”
宋衿宜看了眼手机里迟迟没有反应的软件:“那就麻烦了。”宋衿宜推门下车,看了眼他那辆显眼的迈巴赫,“但我坐不惯迈巴赫。”
其实只是这里停车费太贵,宋衿宜嘴硬地扯了个谎,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二十代过半却仍旧一事无成,还在相亲市场被人指指点点。
可反而人吧,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比如现在,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坐在这辆低矮的二手奥拓上无法施展拳脚,他甚至不会启动。
“......”宋衿宜欲言又止,索性装死,反正也见不到了,丢脸就丢脸吧。她倒头装睡,留他一个人在车中混乱。
他神色一凛,望向了身边的女人。她怎么不讲话也一副刻薄的模样。
他为她的刻薄找了个借口:
她瘦太多了。
车子终于跌跌撞撞地启动,宋衿宜导航一放继续装死。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宋衿宜瞥了眼窗外。
“您的车速过慢,请加快速度。”宋衿宜开始有些质疑他的车技,他这驾照不会还在得有人陪着才能上高速的宝宝期吧。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宋衿宜终是忍不住了,坐起身来,看了眼窗外眼花缭乱的风景,“你是只会开迈巴赫吗?”
该怎么说呢,我还会开劳斯莱斯、宾利、阿斯顿马丁......
沈惟康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黑魆魆的夜里显得格外深邃遥远:“我车技不行,迈巴赫也不太会开。”
少爷以为这样是在谦虚,但身为穷人的宋衿宜就略有些敏感了。她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装货,就你家有司机是吧?
车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萧疏的老小区,这套两室一厅的房是父母租的,因为有弟弟,宋衿宜很少回。倒不是因为父母重男轻女,只是弟弟高三住校,自己在杭州工作,两间卧室堪堪够。
猎猎的风吹散了宋衿宜的头发,她站在水泥状的明灰楼梯上遥遥地看着沈惟康:“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加个微信。”沈惟康直切主题,比起干巴巴的口头感谢,他需要的是实质利益。卑鄙的人分明是自己腆着脸要送,却反手把随手做的无关紧要的事当成利益道德绑架。
“沈总。”宋衿宜沉吟了半晌,“我们好像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吧。”一股后知后觉的酸涩涌了上来,她一语中的,和他划清界限。
对方拒绝了你的道德绑架,并且啐了你一口陈年老痰,这口痰卡在她喉间将近六年,而今再次兜上心来。
3. 第 3 章
二零一九年。
父亲的厂子渐渐起色,老旧的楼房更迭成一幢雅奢的别墅。宋衿宜坐在父亲为她购买的那辆奔驰上,望了眼后视镜的那辆迈巴赫,一时出了神。
不久后,她主动招惹了沈惟康。
一个在哈尔滨,一个在杭州,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秦岭淮河线。沈惟康总会穿过那条分界线来到她的身边,宋衿宜亦然。
趁着暑假,沈惟康在裕城的小岛上布置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那天,他摘下了妈妈花园里所有的玫瑰,买下了小岛上所有的门票,只想和宋衿宜度过一个难以忘怀的一天。他轻狂地幻想着这一天将会成为他们每一年的纪念日。
事实上,纪不纪念日的先不谈,这一天确实讽刺的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那天,两个情绪上头的人说了很多尖酸刻薄的话。
夏日的晚风轻轻柔柔地拂过海滩,蓝色锻面被薄薄地吹散。沈惟康捧着面前色彩斑斓的玫瑰翘首以盼。等宋衿宜走进时,紧张的他没有察觉到她意兴阑珊的坏表情,只是一味地背着演练过很多遍的台词。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把面前的玫瑰递出去:“宋衿宜,你之前说夏天想去海边,现在我们一起来了。你说你想去滑雪,今年冬天我们一起去。等明年春秋,我们就像小学生一样一起去郊游。不过是小学生情侣的那种,我们在一起吧。”
一片鲜红的玫瑰循着东风落在了宋衿宜的额发上,她的眼底泛滥了一条血色的河流。
“但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那片花瓣坠落在地,它的沿角被沙子埋过,从上往下看,如同枯萎了一般。
宋衿宜偏过头不看他:“我接受不了你的告白。”
哗哗,哗哗……
海风从四面八方诡异地袭来,蓝调大海突然被施了魔咒,涨了幽森森的潮水。海水犁过两人的鞋子,他们沉重地顿住了脚步。
耳边传来隆隆的风声,沈惟康僵直身体,机械地将手上的玫瑰递回去:“宋衿宜,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她抬起头颅,那双眼眸和高三被当成笑柄那天一样血淋淋的。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是你先靠近我,你说要和我看电影、和我约定一起滑雪,甚至在山顶我们还接了吻。”
“一时上头,就当我舔狗好了。”
“可是我们不止亲了一次。”沈惟康哽着嗓子,声音渐渐变大。
宋衿宜一时僵滞,挽了挽唇,胡言乱语:“接个吻而已,我挺随便的,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甚至我现在也可以亲你。”
“你说谎。”他一下就拆穿了她的伪装,“吻技烂得要死。”
“装的而已。”宋衿宜踮起脚按住他的后脑勺,把嘴送了过去。
随便吧,既然和陈念姝学了毕生所学,反正试验对象是他,那就别亏,索性用上好了,以后也不再有机会能用了。
两人的唇齿纠缠着,她熟络地撬开他的牙关,而他发了狠地撕咬她的唇肉。
齿间慢慢化开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可沈惟康揽过她的腰,死死抵住。他的血液被当作毒药将她抹杀殆尽,喉间的血液吞没下去,他希望毒药能毒哑她,或是再好些,能让她撤回刚刚说的一切。
宋衿宜发了狠地掐他的手背,对他拳打脚踢,终于挣脱开来:“都说了我是装的,和谁都可以。”
“哪有你这样的?你既然拒绝了我的表白,凭什么亲我?”沈惟康的眼睛浸得湿润,整张脸黯然失色。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宋衿宜耸了耸肩,一副“我就是缺德,不服憋着”的霸道模样。
她的霸道再一次裹挟着海风席卷而来。没过一会,她便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删掉了两人的联系方式:“这样可以了吗?我们互删。”
她把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夺过来,自作主张地删掉了两人的联系方式。沈惟康只是麻木地站着,以前切断联系好歹留了个微信,可现在她却狠到完全断了联络。
沈惟康终是忍不住了,他捡起地上的玫瑰,挑下一根茎攥在手里,手心渐渐染了血,他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倒真是带刺。”
“那就断的彻底一点。”他用沾满了血的手蹭她的脸颊,“我就在你这按个手印,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看着他血红的双手,宋衿宜冷漠地讥诮:“我没你这样幼稚中二病,我爱惜自己得很,做不出伤害自己的事。你在我脸上留下手印,我也在你脸上留个就好了。”
话毕,她的眼风凌厉地扫过沈惟康,随后甩了甩手,清脆一声,在他的脸颊处烙下了五道指痕。
沈惟康被她毫无预兆的动作打得偏了头,脸颊处爬满了细密的蛀虫。他的血是个毒药,于是,那群蛀虫死掉了,他的脸颊尸横遍野。
脚下的花瓣浮了起来,海水开始退潮。沈惟康的头一寸寸绕向海面,妈妈花园里的玫瑰被海卷走了,而他把妈妈的花园毁了,也毁了自己种下的那颗种子。
宋衿宜垂下眼帘,她的脚踝上黏了一片鲜红的花瓣,上面的蚊虫正钻过那片花瓣一点点地腐蚀着她的肉。一片肿胀的红色落下,她僵直着身体,不敢看他。
半晌,沈惟康也像她一样抬起伤痕累累的头颅,神情亦是决绝:“以后,我们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如果再有联系,我就从高楼跳下去,去死。”
“陪一个。”森然的风在宋衿宜的耳际回旋,她喉咙发紧,水盈盈的眼睛滑下一滴泪。
宋衿宜淡然地擦去那滴泪,失声地辩解说是因为他咬得太疼了。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这片大海特别美,其实她想和他一起看无数个涨潮的蓝调。
她嘴硬地将心底的喜欢淹没在这片碎莹莹的海域里,可这阵粘腻的潮湿却一直将她心底的戚然兜上来,整整六年。
第一次割席断交、不相闻问是因为自尊心作祟,第二次亦是。父亲骤然从平民变成暴发户,又一夜从暴发户变成贫民,宋衿宜终是明白了她和沈惟康的差距。
他们的感情仓促、荒唐,却盖棺定论地结束了。
就像高中有一次放假,沈惟康家的司机开着辆卡宴接他回家。那个时候,杨翊站在宋衿宜的旁边,说了句沈惟康家这么有钱,怪不得你喜欢她。
她不否认自己一直是个虚荣心强的自尊怪,那天她也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喜欢穷的。”
毫无攻击力。
“穷”这个字眼是她年少时给自己和沈惟康埋下的伏笔,而今却草蛇灰线地映照了他们此刻的结局。
你是我污秽河流里歇停的氧气,可我的人生依旧会在这片窒息的海域里沉沉浮浮,所以我顽固地欺骗自己不需要你。
欺骗自己从来没有为你驻足过。
少年时代的苦涩再一次在胸腔积满了酸水,沈惟康的胃里翻搅着一滩涌动的血水,他几乎要干呕出来了,但看着她漠然的双眼,他压了回去。
他试想了很多卑劣的办法留下她的微信,却被自己一一否决。
刚刚开着她的车追尾?她肯定会杀了他。砸了她的手机?她肯定会将他碎尸万段。不如索性自己装病好了,但这毒蛇一样的女人才不会管他的死活,她或许会说要死死远一点,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死了。
“确实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沈惟康自嘲了下,一如六年前一样,对于她的淡漠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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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沈惟康鬼鬼祟祟地往楼梯上喽了一眼,空荡荡的。他低声咒骂了自己:“傻逼吧,脑子真有问题。”
宋衿宜趴在二楼的窗子口低头看他,她只露了一双眼睛,像只黑夜里行色鬼祟的小野猫。野猫或许是为了捕食,而她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她不把这次见面当作久别重逢,只当作警醒,警醒自己以后要更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跨年夜,于沈惟康而言的福至心灵,却打得宋衿宜措手不及。
*
残旧的门把手摇摇晃晃的,连带着这扇大门都咯吱咯吱响。宋衿宜捏住生锈的把手,把门向上提,窥见了一个乌七八糟的生活。
“你说啊,你为什么又不把钱要回来?”余喧声如裂帛,气得浑身发颤。
“哎呀,没事的,你就知道叫叫叫。”宋逍昀只把妻子当做一个大喊大叫的疯子。
余喧最讨厌他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他从来没有尊重过她。分明应该是夫妻一起决定的事,可他却总是把她排之在外,把她当作一个没素质的势利女人。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钱要早点要回来,早点要回来,现在人都跑了,他压根没想还钱。你自己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几斤几两就把钱给出去了。”余喧将他排揎得体无完肤。
“厂里的生意就是这样的,我会要回来的,下次就要回来。”宋逍昀总是喜欢漫应着别人的请求,却永远只是浮皮潦草地走个过场。
关于这点,宋衿宜深有体会,就连成人礼他都能迟到,让宋衿宜再次成为了全班人的谈资。
“那你敢不敢把账务给我看?你不给我看,我问厂里财务要。”余喧是个强势的人,她步步紧逼。
宋逍昀失了面子,大吼大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点点钱就知道叫叫叫,你知不知道厂里的人都怎么说你的?”
“你敢做还怕别人说啊,之前就和你说过你兄弟这个人不可信不可信,偏要信他。这下好了,钱全被他拿走了,还狗屁的合法,你全家都像你这样窝囊。”
余喧也不是什么善茬,脾气火爆得很。话毕,便开始砸书、砸杯子。她通常是砸宋逍昀身上,偶尔也会察觉不到地砸在宋衿宜身上。
比如现在,暗角一隅,宋衿宜的脚上被猛猛砸了一记铁皮箱。受害人逃离案发现场,步履蹒跚地下了楼。
脚上淤肿难消,宋衿宜破罐破摔地踢了下楼梯:“操蛋的一帮神经病。”
这么些年,她虽然告诉自己无数次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爱离婚离婚,爱纠缠纠缠,可这样的心理暗示却治愈不了她,她一次次在父母留的伤痕下重蹈覆辙。
一阵风掠过,那道吱吱呀呀的破门阖拢,她妄图在心间那座危楼里粉饰太平。
宋衿宜一瘸一拐的脚笨拙地擦过粗砺不堪的地面,隆冬时节,花坛里几株草迎风瑟瑟。几缕寒风游移过她单薄的裤脚,她托着病腿慢悠悠晃荡到了小区背后的货梯处。
黑黯黯的空间透着股陈年的湿木味,叮的一声,电梯门开,里头的人正漫不经心地倚在逼仄潮热的角落。
两人的视线蓦然相撞,宋衿宜刚想开口质问他的存在,却被他一把拽进了货梯里。沈惟康随手捻开顶层的按钮,旋即将宋衿宜逼停在狭角。
宋衿宜的后背被劣质木头的倒刺蹭得痛痒,她的头偏移一寸,电梯的数字愈跳愈快,那个不断上行的箭头如同濒死前不断冒泡的小金鱼,将她往污秽的河流里带。
沈惟康埋首在她肩侧,一下下地朝着她的敏感地带吐气。半晌,他玩性大发地在她耳蜗处落下一阵不痛不痒的声音。
“要一起去死吗?”
4. 第 4 章
电梯门大敞着,一股寒风渗了进来,沈惟康攥紧她的手腕,一路将她往天台上带。宋衿宜的腿一瘸一拐的,受伤的脚掌摩挲地面,发出刺剌剌的声音。她只得单脚艰难地跳了跳:“撒手,滚。”
“怎么,你已经跳过楼了?”一阵凛冽的东风擦过脸颊,沈惟康坏心眼一拐,轻飘飘地踹了下她没受伤的那条腿。
宋衿宜恍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去死原来是这个含义。
“你能不能滚开,要死就死远一点,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她被逼急了,只能浮皮潦草地攻击他。
和预料中分毫不差,沈惟康扬唇失笑:“我们就从这个天台上跳下去怎么样?”他箍住宋衿宜的手腕,从自己的衬衣上撕扯下了那块淌血的布料。
“你干嘛?”宋衿宜警惕地睁圆了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不消片刻,她的眼睛上多了一块黑色的眼罩。
“别害怕。”沈惟康弯了弯唇,摸黑地领着她到了天台的沿边。
他把她抱了上去,站上了那一根短窄的石阶,随后自己也挤了进去。两人的双脚悬空着,宋衿宜的脚后跟绷直不动,她一点点往天台处探,却被沈惟康轻而易举地往深渊里带。
眼睛上的那层布料若隐若现地照着身前人的喉结,那块喉结和布料上那层血痂重叠在一起。一晃眼,宋衿宜的眼睛泛起了生理性的潮红,仿佛要泣下血泪一般。
一瞬间,她觉得在这里死了倒也挺好,一了百了。于是,她妥协了。
“让我再咬一口。”天台底下的鸣笛声骤然停歇,混着风声宋衿宜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欲望吐了出来。
“嗯。”狭窄的石阶上,沈惟康艰难地捞过她的后脑勺,往自己的喉结处带。
探到了沈惟康冰凉的肌肤,宋衿宜张了张嘴,青面獠牙地冲着他的喉结咬去。她向来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学不会慢慢地磨,只会像个原始的野蛮人一样血盆大口地吮咬、啃噬。
沈惟康吃痛地闷哼了声,却任由她在那片敏感地带作乱。
宋衿宜的动作一停,沈惟康猛地将身子往后一撞,推着她从这里摔了下去。
不过半米,沈惟康跌停在底下铺就的草地里,他身子重重一抖,抱着她坐落。
眼睛上的那块薄布料被风挟走,宋衿宜愣怔怔地趴在沈惟康的身上。她掌心一寸寸上挪,压着他蓬勃的心跳。
宋衿宜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块悬在半空里的矮草地。
蓄谋已久导的一场大戏圆满落成,沈惟康褪下将才那副疯子模样。他望着夜空里的那轮圆月,它和记忆里他们在青山上看到的那轮悬日重叠在一起。
沈惟康撇了撇嘴,无声地哭了。
一滴滴眼泪顺着眼角淌落。枯草地里的那截小草一点点地承接着他的泪水,直到那点杯水车薪的水分深埋在贫瘠的土壤里。
原来大仇得报没有这么快乐,原来站在你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骤然间,沈惟康曾演练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成了一番笑话,而他日日带在身边的那包芥末最终只是辣哭了自己。
冬日凛冽的风扫过两人的脸庞,这阵风同六年前一样像是一颗毒药,锥心刺骨的寒,深入两个倔骨头的皮肉里。
沈惟康终是落了下风。
“我可没弄哭你嗷。”宋衿宜无辜地把手掌举了起来,事不关己地扭了扭头。
她不是第一次见他哭了,却仍旧和第一次一样不知所措。到头来,只能故作冷漠地佯装不是自己的错。
一阵静默过后,沈惟康把脸一沉,漠然地瞥她一眼:“你要去哪?我送你,喝了酒不安全。”
“不去哪,就坐这。”她早就无处可去了。
“我陪你坐。”沈惟康半蹲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乞讨模样。
“你别这样,我没钱给你。”宋衿宜玩笑说了声,随后语气正经起来,“走吧,我们不会再见了,说真的。”
“怎么不会?宋衿宜,二十岁做过的不成熟的事,你能不能忘了?”沈惟康的脚一寸寸挪到了地面上的那条裂缝里,有如站在了青山顶的那个尖头。
方寸之地,他摇摇欲坠。
“新年快乐。”宋衿宜站起身来,风马牛不相及地低声喃喃。她落在石缝里的那只脚退回,擦过了他的鞋沿。
一人退开,山顶的尖头不再晃荡。
那句“新年快乐”是他们年少时的戏言。那时在青山上,他们守着一轮悬日,沈惟康曾站在悬日的山顶上问她,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高三那次,你还会这样毫不留情地和我割席断交吗?
青山上的那轮悬日泼洒在他浓黑的瞳孔里,那里被浸得暖融融的。宋衿宜没有告诉他其实是会的,只是避而不谈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于是,“新年快乐”成了他们谈论禁忌的安全词。即便对于现在的宋衿宜而言,仍是如此,就像她忘不了过往那轮悬日一样,她同样忘不了自己浓墨重彩却也阴魂不散的二十岁。
那年,她犯了很多无解的错。
为了远离沈惟康,她折身一瘸一拐地从天台的小门溜了下去。黑夜里,她看到有人在窗台里种的小葱。
恍惚间,她想到了外婆家门前的石阶上,有一个泡沫箱,里面也种着些挺拔的小葱。
她突然发现世界上还有人关心她,她其实有地可去。
“新年快乐。”沈惟康看着她的背影,猛得踢了踢脚下的石墩,这下好了,也落个金鸡独立的惨状。
“林叔,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打不到车。”沈惟康眼眶湿润地给司机叔叔打电话。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好,小康,我现在就来。”
保安大哥一喘一喘地跑过来盯着这位破碎可疑的小区侵入者:“帅哥,盯你俩好久了,禁止破坏公共财务,还有你们知不知道天台也是有人值班的,不是无人之境。”
“......”沈惟康无话可说,他倒也需要向宋衿宜索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他瞥了眼幽暗的天台,眨眼之间,宋衿宜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宋衿宜步履缓慢地开了车门,今夜,她决定宿在车里。等明天天一亮,她要慢慢地,慢慢走到外婆家。
冷冽的风一点点从车缝里漏进来,宋衿宜把牙关咬得喀喀嗒嗒,整个人蜷缩起来,贴在凉丝丝的皮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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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毯子,她得快点入睡,不然就会落得个冻得一夜睡不着的局面。
偏这时,公司的狗屁领导还要明哲保身地打来电话,和她划清界限:“宋衿宜,你做这事公司保不了你,现在只是停薪留职,过段时间你自己来公司办离职手续。”
“哦。”宋衿宜懒得鸟他。
“什么叫‘哦’,你自己说说你干的事像话吗?你是公司的员工,你不以公司利益为重,偏要帮一个艺人开口发声。就你行侠仗义,牛逼哄哄是吧。”
“您说得都对。”宋衿宜的腰杆子直不起来,就任由她在那弯着。
关于这件事,她早就计较过得失了。徐砂作为公司的艺人,被指耍大牌冷落粉丝,一时间骤然被各个营销号借题发挥,说她忘了来时路。而公司不过是因为她要解约了,便任由舆论发酵,分明有第三视角的证据,却不放出来,为此逼迫她续约。
当然耍大牌顶多只会影响一时舆论,不过对家放了些引发民愤的假料,一位自称同学的网友说她喜欢校园霸凌,在学校就是太妹来的。因为徐砂的成绩确实差,所以舆论一边倒,并不相信她。
宋衿宜在片场和徐砂相处过,她虽演技一般但事业心很强。很爱饭撒,在片场经常抄读粉丝的信件,还会把喜欢的词句作为个性签名,因此,她一天就要换一次微信个性签名。
虽然她那张牙舞爪的演技偶尔会让宋衿宜咯噔一下,但她自认为徐砂在做爱豆上是没有错处的。
那天宋衿宜在场,恰好有第三视角的视频,便自作主张地放上来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公司小职员,一事无成,被辞退了也就罢了,反正早都不想干了。
可徐砂不一样,这是她蒸蒸日上的第一年,她好不容易从爱豆转型到演员,好不容易熬到解约,不用再接公司那些带新人的自制烂剧项目,怎么可以因为一次无稽之谈前途尽毁,甚至还让家人平白蒙受别人的口舌。
“宋衿宜,我本来想保你的,但像你这种不服管教的害群之马真是无论改多少次还是那副恶心模样。”
狗屁的想保我,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不过是想外人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领导。
“谢谢您。”宋衿宜恭维他片刻,旋即挂断了电话。
今夜彻底难眠,宋衿宜从车上下来,枯坐在小区的石墩子上数星星。曾经她和沈惟康也一起数过,不止一回。
稀稀落落的星星垂于黑魆魆的夜空里,石墩子冰凉,擦过宋衿宜单薄的裤料。她站起身来,一直走,一直走……
托着病腿笨拙地踩在石板路上,约莫两个小时,她颤颤悠悠地走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是一个拆迁的落地房,巨大的玻璃墙前遮着层浅灰色的薄纱,若隐若现地映着温馨舒适的客厅。
宋衿宜按好密码,便裹紧了外衣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翌日,外婆起了个大早,在楼梯处往下瞥,吓了一跳,连忙收拾好外孙女的卧室,将她引到床上去。
在外公外婆家,她过上了生活质量,精神质量通通五颗星的米其林标准,好不容易休息了一阵子。
然而……
晚上的一阵电话铃再次打破了现有的平静。
5. 第 5 章
缸面上咕噜咕噜起了层杂乱的气泡,鱼缸里仅剩一条沉沉浮浮的金鱼,它用腮一点点向上探着鼻息。半晌,声浪猛然一颤,它坠回缸底。
“宋逍昀,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没用的人。做什么都要我的家人帮衬你,我弟给你投资了这么多钱,全被你败光了。借了这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和我爸妈交代啊。”余喧的嘴唇发白颤抖,强势的声音下裹着一阵钝痛的哭腔。
“你自己在外面赌博输光一辆车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和父母交代。”宋逍昀还是一个劲儿地推卸责任,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我要和你离婚。”余喧一字一顿,咬着牙忿忿地说。
那天夜里,车轱辘将家门口的石阶踩得脆脆响,余喧一个人托着行李箱从那条泛着青苔的石阶上离开了。
宋衿宜踩在阳台的高脚凳上,将孩童小小的身躯宕出去,却只看到了石阶上拖曳的一颗乌黑黑的头颅,颤颤巍巍的。
原来是她自己的。
那夜,她养的小金鱼浮起来了,而六岁的她经历了第一次生长痛。
——记录《金鱼的生长痛》
二零二五年
金鱼的第N次生长痛......
“衿宜,你妈妈有没有找你?”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幽森森的,父亲站在裂缝的阳台角上没什么底气地询问。
“没有,怎么了?”脑海里重映着无数张黑洞洞的幻灯片,宋衿宜从床上乍然坐起。
宋逍昀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妈现在人不见了,她说要和我离婚。”
关于这对纯恨夫妻,离婚说了多少年了,也从来没有一刻真的离了婚。宋衿宜懒得理他们那些总跟钱挂钩的破事,可他们却总是非得逼她掺和。
比如现在,宋逍昀又想抢占先机地让女儿站在他这方阵营,和他一起攻击母亲:“你妈这个人脾气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知道叫叫叫,我都不想理她,她就一直拿东西砸我,我都不还手,随便她砸,这次又给我手臂砸出血了。”
“那你做事情总是说话不算话,你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从来做不到,换谁都生气。”宋衿宜替母亲辩驳。
在她眼中,父亲的征信连扫个自动贩卖机的先用后付都费劲。
从小,要送两个孩子上学。如果今天送宋衿宜,宋柏玠,也就是她的弟弟,必然会迟到。反之,亦然。他们姐弟俩从小就是迟到专业户,总被老师说没有集体荣誉感。
稍大了些后,宋衿宜住校,有时候会落一些东西需要父亲送。他分明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等宋衿宜被老师骂完了,这家伙还没出现。
到了高中,她更是因为他的没时间观念丢尽了脸面。高三成人礼需要和家人一起走,他是班级里唯一一个迟到的家长,还要和别的班混着走。宋衿宜失望透顶,直接说了句“你别来了,永远也别来”。
这就算了,事实上,他压根没放在心上。那天成人礼,有个送礼物环节,宋衿宜虽然没去,但身边的朋友还是问了她,你的父亲送了什么?
宋衿宜是真的难以启齿,他的父亲送了条沾满灰尘的金项链,链条甚至都搅成一团,根本没法戴。甚至成人礼后,母亲还找宋衿宜要回,说放在她身上不安全。
真是奇葩她妈给奇葩开门,奇葩到家了。
“我哪有啊?都是你妈妈她.......”宋逍昀毫无信服力地咕哝了句。
又来又来,这家伙上辈子是推土机来的,又来推卸责任。宋衿宜真想来一句反正你在我这信誉度为0。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脑子被父亲的口水搅得浑浆浆的,宋衿宜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口。
从小她就听着身边人的闲言碎语,说她的母亲爱赌博、不顾家、脾气火爆,甚至由于父亲老实本分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连外公外婆也总站在女婿那边。母亲确实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人,但这么些年了,宋衿宜却越来越理解她。
“老实”是外公外婆对父亲这个没用的男人进行的一场盛大的赋魅。有老实人的光环加身,他所做的所有令人生气的事最终反而归因于母亲。
大家一面唾骂着母亲的强势,逼得夫妻感情不和。一面却反过来指摘她不够强势,导致工厂的资金被别人掠夺。
宋衿宜忐忑地给余喧打了个电话,由于她也是个喜欢抱怨的,所以宋衿宜每次收到母亲的消息,总是格外焦虑。
“喂,妈,你现在在哪?”
余喧有气无力说了句:“在寺庙。”
“这么晚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你干嘛啊?”
“你一个人在寺庙干嘛?”
“我就没事,就在这呗。”余喧囫囵吞枣,随后又开始毫无预兆地骂起了父亲,“你爸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事情一点都不计后果,很没脑子,家里多穷他还要在外面装大款。”
宋衿宜几近崩溃,为什么她的父母这么不堪,永远只把不好的情绪带给家人。不过她早就不会因为父母的三言两语就牵动情绪,她平静地如一滩死水:“总之,你早点回家吧,我先挂了。”
一连几天,她都在磨磨蹭蹭中给母亲去一个电话。这些天,她一直没有回家。
隆冬的风凛冽地漫过全身,宋衿宜的躯体毫无预兆地颤了颤,又颤了颤。儿时的那条金鱼尸体再一次浮了上来,而她正经历着“N+1”次的生长痛。
*
充气鱼缸里,小金鱼浮浮荡荡地往外吐着气泡,七八岁的小朋友们正坐在塑料板凳上捞鱼:“妈妈,我捞到了一条金鱼,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好,小金鱼每天都在生长,你不要伤害它,不要把它弄痛了。”塑料袋里盛满了水,一条小金鱼被妈妈呵护着放了进来。
日影渐渐迟了,夜市的商区里,宋衿宜支着小摊,眼睛一溜溜地盯着渐渐远去的小金鱼。
再回神,她的铺子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可她却立了个歇业的牌匾,不做那人的生意。
“我要修眉。”沈惟康垂了垂眼,食指轻轻点了点木牌上的修眉字样。
难听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无所顾忌地啐出了口:“傻逼。”
宋衿宜自认为是个没啥素质的,打从娘胎起就听着父母骂架,“傻逼二百五”不过是父母对她最基础的胎教罢了。而她现在才不像高中一样词汇匮乏,早就和父母学了些高阶词汇,方言版的,全是些带生.殖器官上不了台面的污秽语言。
沈惟康跟没听见一样自来熟地拿了张凳子:“你说什么?”
“我说傻逼,滚,不做。”宋衿宜抽走他的凳子,后者刚要坐下,便摔了个狗啃泥,一时间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为此驻足。
沈惟康记得高中时期这人没那么不文明啊,怎么现在入了社会,倒真像个社会人一样,满口污言秽语。
“不做把你摊子砸了。”沈惟康瞅了眼她摊子上那块标着“易碎品”的木板,也学起这人粗鄙无文的混子行径。
毕竟,论起做混子,他还是略胜一筹的,宋衿宜或许得喊一声“祖师爷”。
“哇,我好怕啊。做做做,做行了吧。真跟个阴魂不散的阿飘一样。”宋衿宜抬手勾住沈惟康的下巴,迫他抬头。
沈惟康一下抓住了重点:“你给别的男人修眉也都这样没分寸地捏人下巴?”
“别的男人?你又算什么男人?”吐字清晰。
此时此刻,沈惟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上门当舔狗的傻逼。
傻逼也会破防,沈惟康闷哼地踹她一脚:“能不能好好讲话?”
“客官,我这生意一分钱一分货,五块钱的修眉就这待遇。而且,我跟你熟吗?随意踹人,真没素质,小心互联网泛滥的今天,我在小红书、抖音挂你,你可比我有名多了。”依旧是麻省好嘴。
“挺熟的,而且我们家的人挺讲道德的,没你这么开放,亲过、抱过、咬过、扇过一巴掌的人都能当作陌生人。”这位也是火力全开。
风起云涌,奸臣当道,两位势不两立的奸佞在夜市里大杀四方。你一句我一句,把旁边的奶奶吓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招呼孙子回三轮车里写作业。小鼻嘎大的孩子,别被这群不知检点的社会人教坏了。
又听了一会儿,奶奶大惊失色,大袜子,这是中文吗?她下定决心孟母三迁,第二天就把摊子撤走,离宋衿宜远远的。
五分钟的修眉愣是被这俩损货修了十五分钟,宋衿宜看了眼这满意的作品,把他的下巴一松,先提醒了句:“你知道的吧,修眉也是会有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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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本来也没指望她修好,沈惟康毫不在意地拿起镜子:“无所谓,修个眉而已,再丑能丑到哪里去。”但看了眼这“张飞眉”之后,他立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你他.......你怎么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有你这样的吗?我看你没生意就是活该。”
“川剧变脸吗?挺新鲜的,没见过。”这位大袜子的嘴依旧管制刀具,“顾客,请扫码,五元。鉴于你刚刚踢了我一脚,已构成人身伤害,请再赔偿五元。这边收您十元,微信、支付宝都成。”
“做成这样,还好意思收钱,我真该给消费者协会打个电话。”沈惟康急火攻心,他这辈子没这么丑过。
“老赖,不付钱滚,老娘不要了。”宋衿宜上前踩了他的右脚。
沈惟康感觉他大拇脚那个淤肿简直要被她踩爆了,他虚虚地将手往脚下拢,低低唔了声。
“weak哥,你真的有点虚了,要不我帮你验验肾啊。”宋衿宜使出破防大招。
weak哥是高中的时候宋衿宜给沈惟康取的一个外号,不过她是个变脸快的。开心的时候,左一句wink哥又一句少爷,给他抬抬咖。可一旦他招惹她,她就上下嘴唇一碰,weak哥、傻逼、神经病张口就来。
“你神经病吧。”伴随着这声刚出,坐在三轮车里的孙子正巧在刷抖音,那阵背景音恰好是“神经病,神经病吧你,你神经病吧,真是一群神经病。”再配上奶奶的表情以及露出的两个大鼻孔,简直典中典。
沈惟康扫了奶奶一眼,后者登时变了脸色,惶惶惑惑地背上三轮车骑着孙子火速逃离战场,五旬老奶也是超前精神状态。
少了个空档,沈惟康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把摊子往空位处挪了挪,一人占俩,随后便坐在小马扎上安家了。
宋衿宜从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踢了脚:“滚远点,不然真把你放网上。”
“随便,翻脸怪。”
宋衿宜拿着手机朝着他一顿拍,嘴上念念有词:“大家快来看啊,这家伙因为不满我的手艺,扰人生意,还扬言要把我摊子砸了。”
靠,来真的。沈惟康赶紧遮住自己的眉毛,士可杀,不可露眉毛。
话毕,宋衿宜直接把此人行径曝晒在朋友圈里,供高中同学围观。由于这人没她微信,被自动屏蔽。
喜欢念书(陈念姝):这眉毛挺抽象,改天给我那歪门邪道爹整一个,挺适合。
回复:欢迎欢迎,再难搞的客人都需要遇到他的上帝。
奇世珍宝(梁珍珍):沈萍:一双矜贵深情眼,两弯柳叶张飞眉,妙哉妙哉。
回复:给古风小花点个赞。
沿西行(郑妍西):京城谁人不知沈家大少脾气爆不好惹。
回复:小心少爷心血来潮,去把你新买的领克900马车砸了。
@顾小旺(顾周宥):可以自截表情包吗?
回复:你是世界冠军你说了算,可做商用。
文旅局局长(刘浩哲):本局来看看什么情况。(局里局气)
回复:谢谢体恤民情。(点头哈腰)
顾周宥截了个图,发给沈惟康看。
@顾小旺:你风评真差。
Wk:傻逼,滚。
沈家大少抬起那双野性张飞眉:“宋衿宜,删了。”
宋衿宜怎么舍得删流量这么好的视频,这可是她号养成的关键阶段:“求我,”她顿了一下,“也没用。”
沈惟康退而求其次:“那加微信。”
“求我,”她复刻刚才的大招,“也没用。”
“哥,那儿凉快,你去那儿待着去。”宋衿宜大手一挥,指了指远处在草丛里尿尿的男生。
“......那儿应该热得很吧。”沈惟康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我要举报有人在柏宜路大桥树前随意解手,第三颗树前,晚上6点15分。”
“好了,既然为民除害了,你也可以滚蛋了。”宋衿宜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旋了旋,牛仔裤下的细跟正若隐若现地敲着地面,打着些荒腔走板的旋律。
“走之前也得向你讨样东西吧。”沈惟康往前一步,鼻息稳稳地喷洒在了宋衿宜的耳际。
“要点血不过分吧。”
6. 第 6 章
“你一下装疯一下卖傻的是不是人格分裂啊。”宋衿宜从空荡荡的木桌上来回探了探,摸到了将才修过的那把刮眉刀,“你就从食指开始剁怎么样?”
“那也好过你这个翻脸怪,就差第五人格没启动了吧。”沈惟康用虎口夹了夹她的食指,刮眉刀咚的一声掉落在脚边。
沈惟康再往前一步,将她困在木桌前的逼仄一隅,随后在宋衿宜的大衣里探了探,不出意外,他摸到了一只唇釉。这么些年,她的习惯仍旧没变。
沈惟康攥着宋衿宜的大衣,洋洋洒洒地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宋衿宜身子一震,低着眼皮看向浆洗得绒兜兜的大衣,他已经在起球最严重的衣摆上下了笔:“你有病吧,往我衣服上写干嘛?”
“多少钱?赔你。”沈惟康拽住她的衣服,潦草地写完了自己的微信号。他用指腹刮刮麻麻赖赖的大衣布料,谨慎地说了句,“你给我读一遍。”
“你钱多烧得慌是吧,你要真有那么多闲钱,就扫荡这条街,离我远点。”宋衿宜把他推开,“读个屁读,跟个弱智一样,回去我就把这衣服垫浴室擦地板,滚。”
沈惟康一声不吭,他抬手在宋衿宜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蹭了蹭,亮晶晶的唇釉骤然显色。
沈惟康一言不发地走了,宋衿宜气定神闲地坐下,可心下总是空荡荡的。她心理安慰说是因为一堆脏话没处使。
这不,没过一会儿,这脏话垃圾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宋衿宜吐了口气,“闲得吧你,没工作是吧。”
沈惟康拆了一个儿童皇冠给她带上,随后再在她耳垂上带了个布灵布灵的红宝石耳夹。
宋衿宜想把他推开,无奈这货分量不小,跟座顽石山似的,得一堆愚公才能推开。也罢,她卸了力任由他弄。
宋衿宜偷眼瞧他一眼,虽不想承认,但有他在,闲散的工作倒也有趣了起来。
沈惟康给她整了皇冠、耳环、项链、手链、戒指五件套,这么一看,宋衿宜更像个恶毒的女王,她永远掩饰不了眼睛里的那股刻薄气。
沈惟康一直不知道宋衿宜其实只对他一个人刻薄,她所有源自于外界的情绪总会像小金鱼一样沉在海底,装作只有七秒的记忆。只有遇到他时,窒息的小金鱼才会短暂地歇停在海面,做回她自己。
奶茶是冲泡的,沈惟康看着那卫生状况实在是下不去手,就给她买了个椰子。怕她饿还给买了一些烤串。原本是想买炸串的,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一看那不知道几岁了的油,也很难下决心开口,便作罢了。
少爷挥金如土,随便进一家店就洗劫一空,只有隔壁五旬老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不过老奶得知了此事之后,立马又搬了回来,整天笑嘻嘻对着沈惟康,一副财神爷进门的变脸样,完全忘了要把孙子改造成孟子的初心。
大浪淘金,沈惟康在小摊尽头看到了家手作刺绣店,立马给宋衿宜淘了一个软垫放在木椅上,宋衿宜一坐上去便被这绵软的材质惊艳了。
人吧,就是这么善变,宋衿宜都不用刻薄的眼睛盯着他了,甚至此刻她的眼神里还多了丝悔意。
沈惟康给她递了根羊肉串:“快吃,等会儿凉了。”
“嗯。”宋衿宜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酒足饭饱后,沈惟康在宋衿宜的脖子上套了颗孔雀石:“老板说寓意特别好,我想买给你。”
宋衿宜仔细端详了那块孔雀石,温柔抚摸了一下,随口一问:“多少钱?”
“1999,寓意是不是不错?”
宋衿宜倏然变脸,把孔雀石项链摘下,声音噼里啪啦地砸过来:“要死啊你,一个破石头卖这么贵,也就你这个傻逼凑上去。”
沈惟康兀地吓了一跳,这货怎么突然间六亲不认的。小马扎摇摇晃晃的,他不体面地摔了个屁股墩。
“你这么大声吼我干嘛?”沈惟康斜乜了她一眼,委屈地撇了下嘴。
“走,找他理论去。操.蛋的一个随便捡来的破石头,也敢卖这么贵。”
沈惟康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宋衿宜边走边骂,时不时还对沈惟康来个“猪头”、“年度”的人身攻击,听得他一愣一愣的。沈惟康给她指了一下摊位,后者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宋衿宜看了眼摊位上五大三粗的老板,再瞅了眼身边这小身板,低声咒骂了句:“细狗。”
沈惟康瞬间忍不了了,朝着老板就是一顿口吐芬芳:“你他喵的,一块破石头还敢卖这个贵,还敢一下卖我俩,还骗我说象征着长长久久,你个傻逼,退钱。”
“什么?你个弱智还买了俩?”宋衿宜真的大服特服。
别看老板人虽不老实,但好相与得很,自知理亏,不再辩驳地退了沈惟康3000块钱,还笑嘻嘻地招呼他们慢走。
沈惟康掀眼乜了眼宋衿宜,气得不行,回去就坐在了她的木椅上,还拿小马扎翘脚。
眼看着这瘟神在,生意也算做到头了。宋衿宜意兴阑珊地收拾摊位,把化妆品尽数揽进包里。收好自己的照相机,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站起身来。
“起来。”宋衿宜踢了他一脚。
“我要不起呢?”沈惟康也不遑多让,他声线绷直,眼下堆积了一个浅浅的弯痕。
“把你砸了。”宋衿宜拿起鼓鼓囊囊的包,便作势往他身上砸。
这缺德的毒妇真有可能干出这么暴戾的事,沈惟康识相地站起身来,说了句:“我送你,今天开的不是迈巴赫。”
“开的什么?”
“劳斯莱斯。”
“不好意思,我晕劳斯莱斯。”宋衿宜猛然擦了一下他的肩膀,越了过去。
“你是晕劳斯莱斯,还是晕我?”沈惟康箍住她的手腕,眼下多了丝狠劲。他并不打算给她选择余地。
“狗逼。”宋衿宜看着他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情不自禁骂了句。
“随你怎么骂。”沈惟康把她整个人箍在臂弯处,强硬地将她拉上了副驾。
宋衿宜前些年生了场严重的胃病,力气是越来越小,完全挣脱不开,只能被他像提溜小鸡仔一样囚上了车。
他锁了车门,把椅子歪七扭八地塞在了后备箱,随后便小跑上车。
宋衿宜突然老实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沈惟康没急着开,他抬手捻开了车顶的黄灯,便侧过头看宋衿宜的表情。
察觉到来人吊儿郎当的眼神,宋衿宜撩起眼帘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啊,司机都当不来。”
沈惟康大手一抬,颤颤抖抖的黄光在宋衿宜的眼睛上洒下阴翳。他灭了灯,阴影随之覆盖下来,漫过了宋衿宜的全身。
“还回之前的地方吗?”
宋衿宜把导航一放,一言不发,真跟个坐车的大爷似的。
沈惟康的车速一如既往地慢,可宋衿宜却希望时间能慢下来。或者,再好些,彻底停下来,给他们的关系一点喘息的机会。
宋衿宜心猿意马地往窗外看,他们一路向北,把转瞬即逝的树影缓缓甩了下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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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车窗,探头出去迎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从前的记忆随着泠然的风缓缓灌入脑中。
风清月白、林籁泉韵,宋衿宜和沈惟康爬到山顶数星星。
那是来自二零一九年的星星。
在裕城,他们每天只能见到几颗散落各处的星星,屈指可数。而这里,星星攒簇,眼花缭乱。两人数着数着便会前功尽弃,从头再来。
宋衿宜是个急性子,数着数着便大手一摆:“我不干了。”她自然地躺在了沈惟康的腿上,随后又意识到了什么起了身,他们还不是这种关系。
沈惟康把她的头压了回去,随后便往后塌,让她舒服一点。虽是如此,但沈惟康爱抖腿,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散漫地便抖起来了。
宋衿宜耳边嗡鸣,觉得他是故意的,便起身不想为难他。
约莫过了十分钟,沈惟康脱口而出:“999颗。”
宋衿宜觉得好笑,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数了吗你。”
“你不信?”沈惟康侧着身子凝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星星点点的夜空里泛着些盈润的光。
“我信。”宋衿宜哄着他,低低看了他一眼,她被浓稠夜色里的人勾了去。
她突然很想亲他,只一瞬,理智渐渐回笼。
星星轻颤,几近九点,沈惟康背着腿麻的宋衿宜颤颤巍巍地下了山。
走进民宿,沈惟康把她放下来。没想到待得这么晚,民宿客满,两人无处可去。
不过老板留住了客源,表示可以租借一个帐篷。沈惟康没住过帐篷,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嫌弃得很,要求老板卖个新的。老板便把家用的新帐篷卖了出去,含泪净赚200。
沈惟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搭帐篷全靠宋衿宜就算了,时不时还帮个倒忙。
宋衿宜的目光狠狠扫了他一眼,后者撑在铁杆上的手一松,榱崩栋折,帐篷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沈惟康吞咽了下口水,偷眼瞄了宋衿宜一下,决定挽回局面。他把四分五裂的帐篷拽了回来,一根根分解每个角,终于还算证明了自己。
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来了,他们是以什么关系睡在这个狭窄的帐篷里呢。
宋衿宜和沈惟康都是个有计划的,准备暑假再好好告白。但现在这情况摆在这了吧,两人都摇摆不定,索性心照不宣地当作个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半山腰的风一截一截侵袭过来,透过拉链漏进冥漠的空间里,两个衣着单薄的人蜷缩着身体强忍着。
风一点点灌进来,宋衿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察觉到她的躁动,沈惟康回过身子,问了句:“冷吗?”
“有点。”
他靠近了一点,把她搂进怀里。宋衿宜讷讷的,心怦然一跳。半晌,她悄悄然攀上他的背。
少男少女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交融的体温。她触到了他滚烫的脉搏,他探到了她紊乱的鼻息。
宋衿宜吐了吐气,想调整呼吸,可这不过是扬汤止沸。她索性弃掉这片喘不过气的海域,朝着沈惟康汩汩汲取氧气。
一个生涩的吻落下,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又再次覆了上去。沈惟康定住身体不动,任由她迟滞地撬开他半掩的大门。
她掉入了他的机关里,在里面颤颤巍巍地探寻出口,最终还是前功尽弃,撤回了不太灵活的舌头。她决定再和陈念姝这个空有花招的学些真本领。
沈惟康矜持得很,拥着她继续睡。一顿操作下来,两人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一阵声吵醒。
帐篷,塌了……
7. 第 7 章
四面八方的风窜了进来,宋衿宜清醒了不少,她不再困在虚幻的回忆里。
那些悬在心头的往事时时刻刻在她的胸口剖土,然后再装上一个危险的机关。每当回到不堪的家里,她便会被机关里的一个个铁箱砸得散架。
帐篷塌了,可以再搭,而那座拉着宋衿宜游行示众的囚车,它锁得很牢,任凭宋衿宜机关算尽,塌不了。
“沈惟康,说真的,我们就见今天最后一次吧,我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一根疼痛的神经终日萦绊在陈念姝的心口,她试图做个了断。
这个女人真的说变脸就变脸,但沈惟康并不放在心上。
从前的记忆给他搭了一座高高的灯塔,塔顶泛着些悸动的光晕。那道光一年亮一次,一次亮一年。六年了,怎么可能舍得去。
“宋衿宜,可是我好像比六年前还要喜欢你。”沈惟康脱口而出,怎么能忘,怎么舍得忘。比起你带给我的痛苦,还是幸福铭刻地更牢些。
他想告诉她,在你杳如黄鹤的六年间,我曾无数次想见你。
车上多了阵掺满杂质的声响,这阵混着电流的声经年累月地传到了两个遍体鳞伤的成年人身上:“接下来为你带来一首《谦让》。”
“我早就忘了你带给我那些痛和伤,我早就忘了,你许我的美梦与天堂......名份东躲西藏,就别互相谦让。”
宋衿宜避开他的视线,东躲西藏地把头探了出去。
怎么办?我为什么会比从前更喜欢你?我明明是最尖酸刻薄的,怎么可以比从前更喜欢你?
宋衿宜全线崩溃,泪水漫溢,哭得泣不成声。沈惟康降下车窗,把车子驶得快了些。一时间,风一股脑鼓了进来,反复凌迟着两人。
车子歪七扭八地驶进了全是石子路的郊区,远处亮了一盏昏黄的暖光灯,底下站了一个暖融融的老人,是宋衿宜的外婆。
宋衿宜下了车,沈惟康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你是小宜的相亲对象吧,小伙子,样子还蛮好看的。”苏媛好温柔的声音缓缓灌进沈惟康的耳朵里。
“是,外婆,相亲对象。”宋衿宜今天鸽了相亲对象,便打了个马虎眼。
苏媛好看小伙子一表人才的模样,便大大方方地留人住下:“你今天要留下来和小宜一起睡吗?”
“......”这赤裸裸的话该如何高情商回答。
苏媛好意识到问题,忙不迭改口,证明自己是一个守旧派:“不是,要在我们家睡吗?”
沈惟康礼貌摇了摇头:“我父母还在家等我,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外婆招待。”他往后撤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退了回来,“外婆,我今天和衿宜相处得不错,忘记加个微信了。”
“加一个,小宜。”外婆推了推宋衿宜。
宋衿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把企鹅号露了出来。沈惟康动作顿了一下:“外婆,我想加个常用的。”
“傻逼。”宋衿宜低声咒骂了声,不过好在外婆并没有识别出来。
她亮出了自己的私人微信,沈惟康欠嗖嗖问了句:“不是企业微信吧。”
“嗯。”企你大爷。
沈惟康心满意足地离开,他在小区里游荡了一会儿,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便物尽其用,立马给宋衿宜打了个微信视频。后者拒接,并表示再打拉黑。
微信还没捂热乎,沈惟康识相地挂掉了视频,在黑灯瞎火中摸索了一会儿,便从小洞口撤离了。
回到家里,他掏出口袋里的孔雀石给母亲带上。
白秋荷捧着手里这块温润光泽的孔雀石,温柔地摸了摸沈惟康的头:“真漂亮,妈妈很喜欢。”
沈惟康笑了声,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嘛,宋衿宜一点都不解风情,一点都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白秋荷摸头的间隙,看到了他那两弯一飞冲天的眉毛,吓了一跳:“你这眉毛怎么了?”
“被驴踢了。”沈惟康把额前的刘海扒拉回来,准备回房间。
偏这时,沈惟常还跑了过来。弟弟一直想和哥哥拉进距离,便开了个玩笑:“哥哥,你这样真像愤怒的小鸟。”
沈惟康本来就不爱搭理这个费钱的弟弟,硬邦邦说了声:“走开。”
沈惟常自知又惹哥哥生气了,弱弱说了声:“但很帅。”
后者没礼貌地回了计闷哼的关门声,声震寰宇,又一次猛然颤动了沈惟常的心。
这个家里除了爸爸,没人喜欢他。妈妈冷落他,只喜欢哥哥。哥哥总是凶巴巴的,他只对妈妈好。
沈惟康气定神闲地摊在沙发上,接了个电话,今天他可以给这个世界好脸色,除了他爸和他弟。
“喂,傻逼,什么时候回来?快过年了,就让我们累死累活的是吧,自己倒乐得清闲。”
“考虑一下。”沈惟康牵了牵嘴角,又踩起了缝纫机。
“我就搞不懂了,你回裕城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到底有谁在啊,你没偷着摸干什么坏事吧?”
“公司员工不是大多数都是杭州本地的吗?”
“你什么意思?让我们这群杭州人过年也给你加班加点工作啊?你是畜生吧。”
沈惟康没有解释,外地人因为春运会提前回家过年,本地人刚好能站好最后一班岗位。
“行了,明天回去。企业文化真该改改了,专门给你个没素质的出一本企业规章制度。”
“是是是,你有素质,你最有素质。小的这厢给你道歉了,以后点头哈腰,唯你这狗逼马首是瞻。”
“免了。”
第二天,宋衿宜摆摊的时候发现凳子还在这狗逼车里,冠冕堂皇地给他发了个微信:凳子。
沈惟康翘着脚坐在办公室的旋转椅上,低声笑了笑:我回杭州了,你要不今天将就坐地上。
宋衿宜这边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阴恻恻回了句:“狗逼不能过高速,永远也别回来了,不然举报你。”
沈惟康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来了兴致:“还玩状告中央那套,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纷争开始了,宋衿宜也不甘示弱:“是是是,你是最有出息的,是我们二中的骄傲。武阳都要单膝下跪,跪舔你的臭脚。”
分明只是一个椅子而已,两人却能莫名其妙地干起架来,生怕毒不死对方。
沈惟康气定神闲地抿了口清茶,这口茶如同解药一般纯粹地洗净了他的唇舌,他终是甘拜下风,追人就要拿出追人的态度:今晚回。
宋衿宜顿了顿,悠然地笑了出声:哦。她甩了张“关我屁事”的表情包。
翌日还是没什么人气,但宋衿宜也不在乎。她虽是缺钱,但也是个闲散惯了的,能赚就赚,赚不到拉倒。
暮色苍茫,晚霞沉沉绕过车身,洒下缕缕金光。商区的鸣笛声萧萧地掠过,车子里的人悠悠地趴在车窗俯视着夜市里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多半是家长带娃的禁区,他们有各种禁令:不许吃油炸食品,都是地沟油。不许喝奶茶,都是颜料勾兑的。不许自己一个人去那,人来人往的,会被人贩子拐走。
而与之相对的是,这里也是孩子们渴望的人间烟火。两三个人结伴而行,把这当成小商品市场,完全不会像在商场里那样拘谨。在商场里,所有的商品都是点九开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卖的贵。
大家多半只往吃食上驻足,宋衿宜的摊位冷冷清清的,她一个人玩起了小猫钓鱼。
凛凛冬风穿过肌肤在身上留下了点点痕迹,宋衿宜不住颤抖。与此同时,身后闯过来一个人,他裹挟了阵暖风,披在她身上。
宋衿宜把毯子往上拉,眉目不露声色地舒展开来。
“屁股抬起来。”沈惟康把软垫垫在了宋衿宜的木椅上,随后自己也拿了个小马扎坐下。
今天是周六,人群拥着人群在霓虹灯下涌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隔壁奶奶的摊位还没搬回来,沈惟康鸠占鹊巢,大爷似的瘫坐在那儿刷抖音。
他长腿散漫地往外一抻,交叠在一起,一副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像是在这收保护费的街霸。
朦胧的夜色里,路人跌步,一时不慎,恍惚间被他绊倒在地。
她抬眸剜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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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沈惟康沉迷手机,只以为是路过的人踩了他一脚,并不在意。
看到这毫无愧色的行径,女人终是生气了,冲上去踢了他的凳腿:“你有没有素质?绊到人不知道道歉啊。”
沈惟康闻言抬眸,周遭无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用一脸鄙夷的表情审判他。沈惟康瞥了眼宋衿宜,后者这缺德玩意儿直接背过身作壁上观地玩起了手机。
“你们是一伙的,呸,一摊的?”女生垂眸淡声道。
宋衿宜杏瞳转了转,眼底不露一丝情绪:“不认识。”
沈惟康站起身来,把椅子摆到她旁边,朝着女生颔首道了声歉:“对不起,我玩手机太入迷,不知道绊到你了。我和我朋友一起给你道个歉。”沈惟康按住宋衿宜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沉沉压了下去,“快道歉。”
“......”宋衿宜恶狠狠地乜了他一眼,朝着女生道,“对不起,我错了。”
“没事,你没错。”谁想和这么个人摊上关系。
女生看了眼门店的招牌,念了出声:“包妆造、照片、视频,130元。”她指了指一旁素颜的妹妹,“寻寻,要不要试试?”
叫“寻寻”的女孩有些社恐、怯懦,她的眸光闪过一丝期待,看向了温柔的姐姐:“好,姐姐,我想试试。”
宋衿宜看寻寻的长相约莫是个高中生,轻声询问了句:“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妆造呀,韩系女高、爱豆舞台妆、港风或者是果汁妆容。”
“姐姐,可以化蒲桃的仿妆吗?”
“可以啊,你喜欢蒲桃的哪个妆造?”宋衿宜是蒲桃的粉丝,自然乐意效劳。
沈惟康气笑了,咬了咬后槽牙,她对别人原来这么温柔吗?
宋衿宜看着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踹了他一脚:“滚远点。”
“就没一刻能好好说话的。”沈惟康委屈巴巴地嘟囔了句,随后麻溜地滚回了隔壁摊位。
没过一会,便被宋衿宜招呼了回来:“举着灯。”
“求我。”沈惟康说。
“求我。”宋衿宜重复。
“......”沈惟康心里一万句“傻逼”飞过。
白炽灯雪亮地照在少女的面颊处,不一会儿,带着些颤颤巍巍的抖动。光明明灭灭,抖落在地。
宋衿宜正打散粉呢,却被黑暗堵住了接下来的动作。她做了个“真虚”的口型,被沈惟康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不内耗自己,外耗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才虚。”
宋衿宜不理睬他,触到光后继续帮寻寻化妆。寻寻弱弱问了句:“姐姐,这是你们店的员工吗?好有个性。”
高情商:有个性。低情商:猖狂,对老板照眼,没素质。
“嗯,员工。没钱吃饭,没力气讨生活,就喜欢骂街。”宋衿宜信口开河,给沈惟康立了个穷逼的破防怪名头。
寻寻看着他一身的华伦天奴,实在不敢苟同,随后便找到了理由:“姐姐,那你以后让他别穿假货了。”寻寻还帮他挽尊,“他可能是不认识牌子。”
宋衿宜抿了抿笑:“是真的。”
“是真的?”寻寻心生疑窦,瞥了眼沈惟康,宽肩窄腰,倒真像个男模。她很快下了定义,男的来钱就是快啊。但她没说出口,自己妄加揣测叫自嗨,说出口便成了造黄谣。
宋衿宜看出了她眼底的犹犹豫豫,帮他挽回了波路人缘:“哥哥是浙大的。”
浙大的但穷逼,寻寻不知道学历能贬值成这样,又有了些臆断:“是‘2+2’留学项目吗?”
“不是,考上去的,哥哥还不是混子的时候是全校前十。”
寻寻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崇拜之意,混子哥看上去烟酒都来,私下原来还是个智性恋天菜。模子爆改傲娇学霸,反差感拉满。
听到宋衿宜愿意为自己解释,沈惟康内心暗爽。他手上虽是乳酸堆积,但干劲满满,时不时还自以为贴心地问宋衿宜这个角度可以吗?
后者回了个“烦死了,烦死了”的表情,随后便回过头瞥了眼地上微微颤动的人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8. 第 8 章
沈惟康举着台灯的手一抖一抖的,深深浅浅的两道交叠手影拖曳在地。石板路上,宋衿宜略一后退,他的手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盈盈握住了她的腰。
密密匝匝的粉尘在光里翩跹,一垂头,寻寻的妆接近尾声,宋衿宜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摩挲着,帮她挽了一个公主头。
“诶,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事?”沈惟康的手一点点描摹着她身型的轮廓,从曝光的头顶到黯淡的脚尖。
恍惚间,他看到了少年时期蹲在马路牙子不想回家的少女,那时,她的脸被明晃晃的车灯打旋着,而她踌躇着脚,静默地藏匿在阴影里。
那天,沈惟康被他爸大骂着孽子赶出家门,而宋衿宜在寄人篱下的餐桌上窒息地求生。他蹲在暗角里踩着她狭长的影子,那是她直挺的背脊,而他却委顿地垮下了肩。
那时是他们割席断交的第一天,他是暗角里藏形匿影的胆小鬼,而她是哑口无言的病患。
酸涩的往事兜上心头,沈惟康一时失神,却很快被侃侃而谈的哑巴揪回来。
“没事,如果你有事我就跟美女说,为了补偿你,本店模子哥决定献上初吻,而我将倾情提供十八个机位的4K直拍。”
“初吻?那玩意儿我可没有。”他盯着宋衿宜饱满的唇瓣,曾经他也潦草地撬开过那么几回。
“那我没招了,你给点你尚在的吧,比如......”宋衿宜的手指虚浮地搭在唇周,“在这表演个脱衣舞让大家一饱眼福。”
“滚蛋。”
“为难了是不是?确实,少爷每天山珍海味的,哪有腹肌那玩意儿。”宋衿宜了然地点了点头,“没事儿,跳肚皮舞也是一样的,少爷你反正,干一行行一行。”
寻寻的姐姐绕了一圈回来,恰巧听到宋衿宜正带着管制刀具的嘴舞刀弄枪。她笑得放肆,完全不管沈惟康死活。
沈惟康暂时不和她有口角之争,只闷闷地坐下来处理工作。这功夫,他倒是热爱工作起来了。
寻寻看着镜子里甜甜的果汁妆容,眼睛亮亮地寻求姐姐的夸奖。她恨不得现在就去学校转一圈,绕到Crush身边给他点颜色瞧瞧。
至于是什么颜色,她觉得是夏天,一个水蜜桃泛滥的季节。
可遗憾的是,她的高中时代没有夏天,她的Crush是个Rubbish,他觉得谈一个不好看的女朋友会在兄弟面前丢面子。
“寻寻,你想要什么风格的照片、视频?”宋衿宜看看入神的寻寻,掏出摄像机,随手朝沈惟康的方向拍了一张。
“装。”宋衿宜张嘴就来。
“......”不说话能死啊。
“姐姐,你知道蒲桃之前的一个树影随拍吗?”寻寻是蒲桃的粉丝,在她的少女时代里,蒲桃是最像夏天的女生。
“知道,喜欢那个是吗?”宋衿宜说。
女孩睁着淬满星光的眼睛,点了点头:“喜欢。”
“那我给你拍。”
沈惟康依旧还是当那块哪有需要,哪里搬的砖,就差没垫脚了。他低声咒骂了句:“真他喵的把我当舔狗了。”
宋衿宜窃窃笑了声,声音不住颤抖:“寻寻,你站在这个光圈里,侧身对着姐姐。”
“你,趴地上,光往低了举。”宋衿宜颐指气使地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沈惟康。
“往低了举,我放地上不就好了。你就把我当狗,存心膈应我是吧。”
“没把你当狗。”宋衿宜语气认真,清凌凌的眼睛灼灼凝着他,难得收敛了平素的锋芒。
昏黄的暖光灯洒在沈惟康耳际,堪堪映下他硬朗分明的侧脸,于地面拖曳下黑越越的影子。他的眼尾上扬,再次阴转晴。
“把你当狗逼。”宋衿宜阴晴不定,再一次牵动了他乍雨乍晴的情绪。
沈惟康笑意不达眼底,便僵滞下来。他乍然翻脸,站起身来怏怏地把光圈递给她:“你自己来吧。”
“哦。”宋衿宜左手举着光圈,右手托着照相机,一副女性自立自强的模样。
颤抖的光晕反而拍出了朦胧的空灵感。
寻寻看完成片,睁圆了双眼:“好漂亮。”
“对啊,你很漂亮。”宋衿宜的声音随着晚风擦过少女的耳际,那阵温润的声音被气流托起缓缓漫过少女的胸腔,坚定地告诉她你和你看到的那样漂亮。
沈惟康也凑了上来,他抬眸对上寻寻的视线:“确实漂亮。”
寻寻的高中时代是一条充斥着砂石的深色污河。男生们总是自作主张给女生排名,而她作为班上的边缘人物,通常会被他们排在最后。
有一次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让他们能不能别乱比较女生,他们轻飘飘地嘲笑她说她是破防了。于是,她坦然接受了自己是个丑八怪的评价,慢慢隔绝了周边的男生。
“真的漂亮吗?我高中的时候好多男生都在外貌排序里把我排最后。”寻寻的瞳孔乱颤,双手在校裤缝里局促地绞着。
宋衿宜怔了怔,频频点头:“漂亮,一群傻逼河童妄图评价人类。”
沈惟康挽了挽唇角:“漂亮,那群河童说不定内心都把自己排第一,他们应该是倒着排的。”
寻寻笑了笑,她内心那条深色的污河渐变成浅色,而河里的两人仍旧一点点捞走小河里细碎的砂石,他们希望这条河清澈地照出少女原本纯粹的面容。
“姐姐高中的时候也被排到过最后。”宋衿宜说。
那是一次晚自习,前桌回过头让宋衿宜给班里的男生排个名。
宋衿宜推说按成绩排,可他却偏要个答案。估计是平时吃了些颜值红利,对自己的长相有几分盲目的自信:“那你排个前三吧。”
宋衿宜偏不让他如意:“你排最后吧。”
前桌的脸霎时涨红,他猴急地从宋衿宜这找回场子:“之前别人问我班上女生排名的时候,我也把你排在了最后。”
宋衿宜一脸无所谓:“那真是太好了,我长得还行,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班的女生平均颜值高的意思。”
沈惟康轻笑了声,前桌又去找沈惟康给班里的女生排名。他还没从刚才的生气中缓过劲来,一脸不爽地睨了眼宋衿宜:“你知道为什么班里那么多男生讨厌你吗?”
宋衿宜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因为我道破了你们的本质?”
沈惟康散漫地挑了下眼皮,淡声道:“因为漂亮?”
张嘉浩吃了瘪,刚想开口说是因为性格烂,沈惟康又堵住了他的话口:“我也把你排最后,全校最后。”
“姐姐,你这么漂亮,怎么会被排最后?”寻寻一脸狐疑地看向宋衿宜。
“因为排序只是他们的主观色彩,他们认为我是黑色的,是一个爱找茬的刺头。”宋衿宜举了举刚刚那张照片,“你是彩色的,不掺杂任何主观色彩的彩色。”
那时候男生总是当着她的面聊割包.皮、聊打飞机,偶尔也聊生.殖器官,聊得最频繁的就是黄片了。宋衿宜就是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原来有名的黄片还有数字标号。
因为这,宋衿宜素来对他们说话不太客气,周围的男生便自欺欺人地把她当作刺头排斥她、非议她。而她偶尔展露的锋芒倒也成了尖酸刻薄的罪证。
“你也是彩色的。”沈惟康把眼定定一垂,明晃晃地凝着宋衿宜的额头,那里正有盏白炽灯停歇着。
宋衿宜向来是个破坏气氛的好手,她挪了挪身子,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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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光处:“少来,你分明觉得我是个尖酸刻薄的毒蛇。”
“这不冲突,毒蛇也可以披着彩色的外衣。”一道阴影覆了上来,沈惟康凑到她耳边轻轻吐了句。
深冬里,宋衿宜晦暗不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他,字节如碾碎了般弱不可察:“狗逼,也可以披着文明的外衣。”
沈惟康嘴角勾了勾,极轻地笑了下。
“谢谢姐姐给我画这么漂亮的妆,谢谢哥哥给我举灯。”
“不谢。”两人异口同声道,宋衿宜不屑地看了眼沈惟康,在心里骂了句装货。
木桌上散乱的化妆品清空,宋衿宜收了摊,她沉沉撞了沈惟康一下,却自食恶果地被他攥住了手腕。沈惟康的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宋衿宜的腕骨,中途一根筋凸凸地跳了跳,他窃窃地探着她的脉搏。
他的指腹有些粗砺,麻麻赖赖的触感将宋衿宜搅得痛痒的。她捏紧了拳头:“松开。”沈惟康没给什么反应,她复而妥协,“我自己可以走。”
沈惟康笑着将掌心一寸寸从她胳膊处挪开:“好。”
万籁杳然,静谧的车座里只能听到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起起伏伏,飘飘荡荡,交换着彼此滚烫的情绪。
沈惟康捻开车灯:“请我吃饭当工钱?”
“你不是义工吗?”宋衿宜往后一靠,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那请我吃饭当打车钱?”
“我现在就下车,爬回家也不坐黑车。”宋衿宜将手搭在门框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开车门。
“那就给我爬。”沈惟康按了一下按钮,车子落了锁,劳斯莱斯专座瞬间变成一辆囚车。
“我说就你这连个腹肌都没有的狗逼身材,多注意饮食吧。”宋衿宜存心逗他。
“我有没有腹肌你不知道吗?你没摸过吗?”
“摸过,质感不错。下次你往河边一躺,我奶都不用带搓衣板了。”
“......”必须要证明一下自己了,沈惟康脱了外套,露出内里的拉夫劳伦针织背心。
宋衿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脱,不住调笑:“呦,男高。一把岁数了,挺会装嫩啊。”
见他还要把里面的衬衫扯了去,宋衿宜把针织背心扔到他脸上:“你他大爷的暴露狂啊,有种现在去大街上裸奔。怎么?这么久没见,少爷又得了个矫情的新病,布料过敏症吗?”
“没种,就想给你看看。”沈惟康双手一抽,衣服尽数滑了下来,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要摸一下吗?”
宋衿宜伸出一根指头沉沉压了下来,她在他的领域下了盘波谲云诡的象棋:“别抽气啊。”
沈惟康放松了下来,腹肌依旧顽强地存活着,势必让这盘棋局反败为胜。
宋衿宜另一只手搭了过来,在他的肩头落了个支点。而刚刚那根活络的食指发了狠地插了进去,棋盘见红,胜负已分。
沈惟康无声地忍了下来,而那个指头却再一次插进了他腹肌的沟壑处,灼热地如同一根烟捅了进来。沈惟康的手攀上她的胳膊缓解,嘴上却还强硬着:“力气真小。”
“小是吗?那我再伸一个指头?”宋衿宜的食指落下,中指陡然立了起来,表明她此刻心迹。
沈惟康看着腹部那片红肿的区域,有光落下,那里残留着她指腹上的眼影亮片,金灿灿的。他清了清嗓子,便一言不发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还吃饭吗?”宋衿宜的手指耷拉下来,攥成一个硬邦邦拳头。她的五指如同慢慢收紧的蝶翼,藏形匿影。
“不吃了,看着你就没胃口。”沈惟康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亮晶晶的眼影落在他里头昂贵的衬衫上,纠缠着,久久没有洗净。
9. 第 9 章
翌日,宋衿宜接到了父亲的电话,母亲竟然还在外面晃荡着没回家。她撩了撩头发,一阵焦虑涨潮般地涌了上来,她的心脏揪痛一瞬。
“喂,妈,你在哪?”宋衿宜深锁眉头,一骨碌翻下床换衣服。
“泉筠酒店。”
“知道了,我来找你。”宋衿宜最终妥协,她又一次被推进了父母争斗的漩涡里。
那辆二手奥拓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地擦过一辆辆价格不等的奔驰,最终在泉筠的地下停车场落停。
一个小时15元的停车费,让宋衿宜不自觉加快脚步,她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
偏这时,有的是时间的人去了电话:“你在哪?”
“关你屁事。”宋衿宜对着电话那头脱口而出,对于沈惟康,她向来有话直说。
“你在哪?”沈惟康那辆劳斯莱斯张牙舞爪地停在柏宜路的分岔路口,他看着那个毫无人烟的空摊子,不停重复这一个问题。
他怕再一次和她切断联络。
“酒店。”宋衿宜说。
沈惟康蹙了蹙眉,眉眼骤然警惕起来:“一个人?”
“不是。”宋衿宜切断了电话,她才无所谓他会不会误会。
“泉筠酒店是吧?我刚好在那附近,去找你。”沈惟康仓促甩了条语音过去。
“傻逼。”宋衿宜给他设了个免打扰,暂时关进了禁闭室。
电梯缓慢降落,宋衿宜等不及了,迈向了旁边的人行通道。阒其无人的楼梯间,只余她一人思绪混乱地小跑着。她焦急地想要见到母亲,却也疯狂地想要逃避母亲,进退两难。
宋衿宜蜻蜓点水地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闻声而动。宋衿宜和余喧蓦然对视,她长舒了口气,迈了进去。
“你不想回家,要去外公外婆家吗?”宋衿宜先发制人,住在酒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不会欢迎我的,上次我说了句要离婚,他们一直在为你爸辩驳,反过来说我脾气差,没人受得了我。”
在外婆眼里,余喧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妈妈在村子里的风评不太好,总爱赌博,输钱不少。外公外婆是老一辈人了,勤勤恳恳一辈子,最讨厌挥霍。
除此以外,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分明是心疼外婆总是吃冷饭,但嘴上却得理不饶人,让外婆一个辛苦做饭的人很尴尬、委屈。
但是宋逍昀不一样,在外公外婆眼里,他是个孝顺孩子。每次有什么头风脑热时,他总是三天两头地照顾他们。即使他在生意上一直亏钱,他们也能轻易原谅。
“你和我爸的事,我不想管,但你总住在酒店也不是事儿,大家总归要担心。实在不行,我再给你租个房,你们分居好了,至于你们要不要离婚随你。”宋衿宜淡漠地提供了解决方案,家里的事她向来麻木不仁地当作公事处理,这样反倒能让她好受些。
“你弟马上要高考了,这样像什么样子?”
宋衿宜嘁一声:“当初你们吵得翻天覆地的时候也没想过会不会影响我考试啊,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到了宋柏玠这反而装起来了,他没那么脆弱。你们吵架的时候,他向来看个小说、打把游戏,完全置之不理。”
“你弟,比你要重感情得多。”余喧拉下脸。
宋衿宜颤颤肩,赞同地点了点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母亲还是最喜欢她的小儿子。
在她六岁那年,她的妈妈歇斯底里地说要离婚。可转眼间,她风平浪静地回到了那个逼仄燥热的出租屋。
没过多久,弟弟出生了,她的父母也短暂地忘记了“离婚”这个讽刺的词眼。
“你说的对,宋柏玠确实更像你们的孩子。所以为了他,你要和我爸和好吗?”宋衿宜双手一瘫,话里有意揣着刺。
“所以你是来劝和的。”余喧对女儿有些失落,她觉得她应该和她站在一起,对抗父亲。
“我说了我无所谓,别把选择交给我,也别把选择交给宋柏玠,我们两个这十几二十年,过得确实不太好。”宋衿宜的眼底泛起了潮红,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做不到坦然。
余喧自然也委屈,她的眼睛湿润:“你爸爸做生意就知道说感情,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所以他才过得这么差劲啊。”宋衿宜正襟危坐,事不关己地说了句,她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打算和他离婚,只是想以此威胁他罢了。
宋衿宜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卡:“我这有7万块钱,如果你不赌博的话,这些钱就给你吧。他改不了自己的毛病,你起码过得好一点,也别把钱分给他,他咎由自取。”
“不用,我要你的钱做什么?”余喧良知尚存,她知道这两年女儿在杭州过得也不容易。
“拿着吧,你不总是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骂过去吗?我作为其中之一,补偿你。确实是他的错,就当做我是站在你这边吧。”宋衿宜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放,“密码是外婆生日。”
“你应该不知道外婆生日吧。我告诉你,你记一下吧。591220。”
出了房间后,宋衿宜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她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把手机松松举在耳边:“有病?干正事呢。”
“你有病吧,怎么现在才接。干什么正事,你每天跟个无业游民一样,有什么正事可干的。”沈惟康气急败坏地说。
“酒店,你觉得有什么正事可以干?”宋衿宜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可对面却迟迟不出声了。
须臾,沈惟康调整了呼吸:“有病吧你,这种事情是你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
“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关你屁事。”宋衿宜双腿发软,一步步走到了底楼。像刚才这样的对峙,她再也不想经历一轮了,两败俱伤。
听到她说开玩笑,他舒了口气:“你在哪?”
“关你屁事。”依旧是这副淡漠的模样。
可沈惟康突然不关心了,他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她的身影:“现在我确实不需要知道了。”
宋衿宜神色淡淡,嘴硬道:“这样最好。”话毕,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沉沉压了过来,他看着她发颤的双腿,蹙了蹙眉。
“腿怎么了?又瘸了?”沈惟康上前搀扶她的臂膀。
“你从十楼走上去再走下来试试。”
“你身体虚,别怪楼层高。”
宋衿宜甩开他的手,抻直腰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台。沈惟康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来了兴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套房多少钱?”
“2799。”
“有没有1000以下的,比较舒适的套餐。”
“顾客,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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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看这个,999元的房间,里面有按摩椅、银幕电视还有个按摩师服务。”
999元,差一点就要超预算了,宋衿宜笑了笑,坦然接受:“帮我订一晚吧。”
“好的,女士、先生,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件吧。”
“不和他住。”宋衿宜不咸不淡说了句,随后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沈惟康又警惕起来:“和谁住?”
宋衿宜的“关”字刚开口,就被他用手堵了去:“闭嘴吧你,没一句爱听的。”
宋衿宜拿着房卡在沈惟康的胸口虚浮地点了一下,不痛不痒威胁一句:“不许跟着我。”
毫无攻击力。
沈惟康仍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他将她牢牢地箍在自己的视线里。
算了,拉倒吧。
宋衿宜剜了这个狗皮膏药一眼,便任由他活动。
电梯间里泛着些诡异的音乐,两人被锁在一个垂直的密闭空间,却泾渭分明地站在两侧,丝毫没有任何眼神反馈。
沈惟康靠在身后的栏杆上,食指轻轻敲了敲金属架:“你说,如果突然停电了怎么办?”
“等死。”宋衿宜抱着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可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沈惟康矫情地说了句。
“那你先去死,我缺氧了还能憋会儿。”
“如果我想拉着你同归于尽呢。”沈惟康凑近她,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喷洒在她的耳际。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脖颈处,整个人贴了上来。见她没反抗,便把唇凑了上来。他的动作缓慢,不动声色地撬开她的牙关。
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宋衿宜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两人严丝合缝地钉在了一起。
诡异的音乐骤停,电梯里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啄吻声,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湖面,一下下打着圈,疏通了人体神经。
宋衿宜渐渐缺氧了,一不留神,她被小雨淹没得窒息,却放弃了挣扎,死前来了个鱼水之欢。她的动作愈发粗暴,舌尖顶着他,没完没了地纠缠。
“叮”的一声,戛然而止。宋衿宜松开了他,随后冠冕堂皇地擦了他一巴掌。力道极轻,如同片叶沾过。
沈惟康顶了顶腮,随手摸了摸脸颊,笑了又笑,他擦着她的肩膀与她并行。
“有病?能不能好好走路?”宋衿宜的唇瓣泛白,嘴周一圈红肿。
“你嘴肿了。”沈惟康的手虚浮地指了指了她的嘴唇。
“有口罩吗?”宋衿宜说。
“没。”
宋衿宜从包里掏出口红,随意一抹便抿了抿嘴唇。沈惟康再次凑了上去,察觉到他的动势,宋衿宜捂紧嘴巴:“有病吧你,一天天跟个变态一样。”
沈惟康把她的手压了下去,随后便伸出大拇指蘸了下她嘴周的口红,指腹轻轻用力,蹭到了人中上:“你涂到上面了。”
“有病。”
沈惟康看着她人中上的一抹红,有些滑稽,他轻笑了声:“特别美,去见人吧。”
“见人。”宋衿宜意有所指,随后便撞了下他的胳膊。
这家伙碰瓷一样地倒在了墙上,垂眸清浅地笑了下:“早点回来,我在这等你。”
“那你还是在这等死吧。”宋衿宜恶狠狠威胁了句,旋即踩着他的鞋越了过去。
10. 第 10 章
宋衿宜敲了敲母亲的房门,随后语气便软了下来。她对母亲向来如此,总是冷漠待之,可事后又懊恼地沉不下心。她怕自己的冷漠会切实伤害一个脆弱孤独的女人。
“这个房卡给你,你可以泡泡温泉休息一下,平时也很少休息。这几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宋衿宜一连说了三个“休息”,她是真的希望母亲能放下所有的怨怼、崩溃、难过,好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这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真正地静下过心,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很贵吧,我不住,你去住。”余喧把卡推了回去,宋衿宜一脱手,啪嗒一声,房卡砸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脚曾被无数的铁皮箱砸过,也曾无数次从吵完架的遍地狼藉里艰难地溜回房间。
宋衿宜弯腰拾起,再一次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家庭妥协:“休息一下吧,你没做错,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别想太多。”
余喧凝着宋衿宜没什么情绪的双眸,却没有发现她早已没了十几岁时那样纯粹透亮的眼睛。
她乌青状的眼睛像两颗渐渐腐烂的葡萄,打眼看晶莹剔透,可咽进去却返着一股酸水。
余喧从来没有发现其实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是她的孩子。
“你去吧,我帮你退房。”房间设施简单,一床一柜,宋衿宜僵硬地坐在了床边,冲着母亲毫无温度地笑了一下。
在母亲掩上房门的间隙,宋衿宜的嘴角不住撇了一下,她失神地坐着。那一瞬,记忆倒置回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六岁的她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偷窥着母亲决然的背影。
她曾无数次想鼓起勇气告诉她,那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可后来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因为妈妈的余生被弟弟的生日困住了。
沈惟康和余喧擦肩而过,他垂眼看看虚掩的房门,轻敲了下便推门进去。
两人眼神蓦然相撞,沈惟康僵直着身体站着。他瞥了眼一览无余的房间,实在是不知道该坐哪儿。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能不能离我远点。”宋衿宜站起身掖了掖被子,眼神淡漠地扫了沈惟康一眼。
“不走吗?”沈惟康略过她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只低低询问了句。
“我走不走还需要通知你?”分明刚刚还是意乱情迷接吻的人,抽身过来却能毫不留情地翻脸不认人。
“怎么说也是有点关系的吧。”沈惟康用眼睛描摹她饱满的唇型,理直气壮地问了句。
两人的目光短短交汇,宋衿宜轻嗤一声:“什么关系?能胡乱接吻的关系吗?沈惟康,你真挺没素质的。”
“不是你说的吗?接个吻而已,你随随便便都能亲人,我照猫画虎罢了。”沈惟康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需要我负责的话,我也可以......”
“不需要,一个吻而已,就当是被野狗咬了一下。”宋衿宜切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野狗,”沈惟康轻笑一声,“那我带你去找兽医打狂犬疫苗?”
“怎么?你这畜生小时候没打过针?要我给你打一个吗,不收费。”宋衿宜明晃晃地盯着他的眼睛,噼里啪啦地把话口砸下来。
“......”冷不丁被她噎了一下,沈惟康攥紧双拳,随后又泄了气般地松开。
和他掰扯了一会,宋衿宜误了时间。她看了眼手机,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和他聊些没营养的天,还得自费十五,宋衿宜抬眸瞪他一眼:“狗逼不挡道。”
“关你屁事,我爱待哪待哪,旁边这么大空地,你非要从我这找存在感?”沈惟康哼一声,还是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一小步。
“那少爷您就哪凉快哪待着。”宋衿宜一把推开他的肩膀,越过他出了门。
沈惟康分明是个嘴毒的,在她这却讨不到半点好处。他气不过地挡在她前面,她去哪他也随之调整方向。
宋衿宜“啧”了声,剜了他一眼,便兀自进了电梯。她长按关门键,可身后的人长腿一迈,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
电梯门闭,再一次进入缺氧的密闭空间,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眼神遥遥相撞又匆匆移开。
沈惟康一路跟着宋衿宜上了车,还把自己当盆菜的坐在副驾驶上扣上了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倒恬不知耻地把宋衿宜当成了御用司机。
“下车。”宋衿宜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目视前方缓缓而行的车辆,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行,我开就我开。”沈惟康装作听不懂。
“怎么?狗逼当久了,真操蛋的听不懂人话了?”宋衿宜指腹敲了敲方向盘边缘,发出急促的闷闷声响。
“听不懂。”沈惟康阖着眼不理睬她,她说话太刻薄了,他怕自己再和她说下去急火攻心、英年早逝。
“傻逼。”宋衿宜不甘不愿地扫了30元停车费后,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
沈惟康抱臂望向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一个熟悉的身影倏然掠过。他紧锁眉头,原本闲散的神情骤然紧绷:“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宋衿宜看了眼他视线的方向,两个高中生正有说有笑地往酒店走。
宋衿宜冷冷哼声:“你别把我当成滴滴司机,而且人腿着,你坐着车,跟个屁。”
“你开慢点。”沈惟康理直气壮地答复,眼神还是死死凝着那两个高中生。
“认识?”宋衿宜不咸不淡问了句。
“远房亲戚。”沈惟康清了清嗓子,开了点窗户试图听清门外的人在说些什么。
“管天管地管人高中生谈恋爱,沈总真的挺像太平洋警察的。你自己高中的时候又好到哪里去,现在倒是摆起家长的架子了。”宋衿宜滔滔不绝地揭沈惟康的短。
“你废话少点。”沈惟康趴在窗户听着窗外朦朦胧胧的风声。
看着他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宋衿宜停了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视野盲区,两个人脱离了他的视线,沈惟康坐直身体,拉开了车门。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撤了回来,打开了驾驶座的门:“下车。”
“有病吧。”宋衿宜好笑地睨了他一眼,“我不干跟踪这么丢人的事。”
“管你干不干?”沈惟康一把攥住了宋衿宜的手腕,强硬地把她拉下了车。随后长腿一踢,掩了车门。
“这他喵的是我的车。”宋衿宜使劲挣脱开来,未果,便认命地由他攥着。
“赔你。”沈少爷上下嘴皮轻碰,应出了承诺。
“谁稀罕。”宋衿宜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沈惟康看着消失在酒店门口的两人,拽着宋衿宜的手快跑了几步跟上。他火急火燎地赶往前台:“你好,刚刚有没有两个高中生小孩过来开房。”
“不好意思,酒店不方便透露客人隐私,您还是打个电话问一下您的朋友比较好。”
沈惟康也不再为难工作人员,一气呵成地拨出了个短号:“在哪?”
对面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质直直传到了沈惟康和宋衿宜的耳际:“怎么了,哥哥?”
“我问你在哪?”沈惟康强压胸腔的怒火,一字一顿地咬牙。
“我和朋友在图书馆。”
“男生女生?”
“男生。”
空气凝滞了几秒,沈惟康胸腔那股怒火瞬间蒸腾,他一把暗灭了挂机键,往电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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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赶。
宋衿宜眉头攒高,不由得担忧起来。两个高中生来酒店开房,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红线。
电梯停在了六楼,沈惟康大概有了楼层的猜测,便一下按住了上行的按钮。偏这时,电梯上行,去往了更高的楼层,沈惟康大步流星地往楼梯间赶。
他再一次给沈惟常下了个坏孩子的定义。
宋衿宜体力差,跟不上他的脚步,便想着慢慢赶,可沈惟康一回头忽地把她拽了上来,速度愈来愈快,喉间的铁锈味也愈发浓烈,宋衿宜强忍下来,借着他的力道跑了上来。
楼道里残灯耿耿,她的眼底只能看到青年宽厚的背影。譬如少年时期一般,她的心跳隆隆,只欺骗自己这不过是运动之后的生理反应罢了。
只一瞬,青年旋过了身,他的眼底掌了一盏灯,将藏匿的少女心事耿耿照亮。
楼道口的大门被风重重阖上,楼梯间骤然黯灭,少年时代的心事无暇顾及。
他们推开了重门,走进了灯火煌煌的廊檐,恰好看到沈惟常和女生有说有笑地进了房间,旋即跑上前。
大门掩着,沈惟康的喉结做了个吞咽动作,他刚想敲便看了宋衿宜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支持。随后他便沉沉敲了下门,无人应答。
宋衿宜也抬手敲了一下,俩人趴在门口听了一阵,里面的女生慎重地问了句:“谁啊?”
两人没有应答,默契地复敲了一下。高中生开房这事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必须阻止。
里面的门漏了一个缝,沈惟常漏了一只眼睛,刚好和沈惟康对上视线。后者面色紧绷地推开了门,漠然地睨了沈惟常一眼。
“你在干嘛?酒店也成了你打闹的图书馆是吧。”颇带着质问的语气。
看到一个不速之客,沈惟常有些瞠然,说话期期艾艾的,他因为刚才被揭穿的谎言有些发窘:“我...我和朋友在帮别人做事。”
里面的女生也走到了门口,和沈惟常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做错事被罚站的同桌。
“怎么?敢做不敢当?现在倒是说不出话来了?你在学校就学这些是吧,那你还读什么书,滚回家得了。”沈惟康言语尖锐,句句带着刺。
沈惟常看了女生一眼,明白哥哥是误会了,立马摆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哥哥。我们是在帮同学过生日。”
“过生日?就你们俩?来酒店过?还需要骗我?还要说你朋友是男生?你真够没担当的。”沈惟康蹙了蹙眉,对于沈惟常的说法存疑。
“哥,我们真的是在过生日。”女生解释了句。
“哥哥,我和你说在图书馆,是怕你误会。我们想给朋友一个惊喜,有很多人。她还没来,我们在布置。”沈惟常拉了拉哥哥的衣角,让他往桌子上看。
“嗯。”沈惟康看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气球,从喉间扯出一阵发颤的声音,和宋衿宜倚着墙站着。身份对立,他们反而成了无理取闹的大人。
“哥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沈惟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沈惟康,随后便不自信地低下了头。哥哥向来讨厌他,又何必问这些自讨没趣。
“嗯。”还是极其简单的一句回复。
“我们先走了。”沈惟康自然地拉过宋衿宜的手,她怔神着,没有撒开。
“哥,你要不和我们一起等朋友来过生日?”女生询问了声。
沈惟常抿了抿嘴,悄悄瞥了眼哥哥的神情。从小,他们俩也没有一起过过一个生日。因此,即使是别人的生日,只要和哥哥在一起,他也依旧期待。
但毫无疑问的是,沈惟康拒绝了。沈惟常的眸光黯淡下来,哥哥怎么可能想和自己过生日。
11. 第 11 章
门口一阵敲门声有秩序地打着节奏,像是一段摩斯密码,而沈惟常也顺利解了码,这才是朋友之间约定好的暗号,而不是沈惟康一顿带着情绪的乱敲。
沈惟常的食指和中指缓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和哥哥做了个手势,随后便去开了门。
一群人乌泱泱地闯了进来,和沈惟康、宋衿宜猝然对视,高中生和社会人泾渭分明地站了两排,划分了楚河汉界。
“饭桶,你干啥啊,提前开家长会演练一下啊。”一个男生懒散地问了句。
“这是肠胃炎的哥哥和他女朋友。”范潼的手虚浮地指了下沈惟常,没什么情绪地解释。
一个女生从旁边探出一个头,她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泛起圆润的光泽:“哇,哥哥,经常听沈惟常说他有个浙大毕业的大帅逼哥哥,果然名不虚传。”
小姑娘小小年纪,说话已经和父母学得局里局气,像是在说这就是你家孩子吧,真优秀。
女生走了过来,看了眼宋衿宜:“嫂子,是这么叫吗?你好漂亮啊,好有文艺气息。”
宋衿宜扬唇失笑,简单解释一句:“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同学而已。”
“哦,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沈惟康阴阳怪气地补了句。
女生哈哈笑了笑,打了个马虎眼:“那哥哥和姐姐留下和我们一起过生日吧,秦如龄喜欢热闹。”
宋衿宜看了看沈惟常期待的眼神,不愿拂孩子们的好意,便用手肘轻蹭沈惟康的胳膊:“要不待一会吧。”
“好。”沈惟康颔首。
两个长辈很自然地融入进去,和高中生们一起布置房间。沈惟康和沈惟常个高,承担起了挂彩灯的任务。
“我来吧。”沈惟常怕哥哥累,从哥哥手里拿过了彩灯。
“不用,你去把姐姐叫来。”沈惟康用余光瞥了眼嬉笑打闹的宋衿宜,朝着弟弟发号施令。
“好的。”沈惟常乖顺地点了点头。
宋衿宜玩得好好的,被这家伙扰了兴致,没什么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干嘛?”
“手太酸了,帮我挂一下。”沈惟康甩了甩手,把手里的彩灯缠绕在她手腕处。
“身高不够,麻烦少爷自食其力。”宋衿宜眼睛定定地凝着他,手捏着线头一圈圈解。
“我抱你上去。”沈惟康耸了耸肩,堂而皇之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宋衿宜轻嗤一声,嘴唇翕张,欲言又止。六年不见,沈惟康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他凑近了一步,眼睑半垂着,把她逼到逼仄的角落:“嗯?”
“有病?”宋衿宜拿彩灯凌厉地抽了一下他的肩头,随后便搭在了他的脖子处,俨然一副绞杀的姿态。
沈惟康的肩膀隐隐作痛,脸上却挂着闲闲笑意。他把手搭在肩头重重摩挲了一下,发出些布料的沙沙摩擦声。
“我上去也行,只能踩着你上去。你选吧,自己挂,还是没尊严地趴地上我挂,跪着也行。”宋衿宜上下打量他,指节轻轻地缠绕着那根彩灯,随后便沉沉把人拽了下来。
沈惟康的下巴毫无预兆地磕到了宋衿宜的肩膀,他嘴唇发颤,扶着宋衿宜的肩膀站好:“我挂我挂。”
“你挂了。”宋衿宜一语双关。
“快过年了,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沈惟康拽着她的手腕在木床上重重拍了三下,骨头发出了闷闷的声响。
“......”宋衿宜猛吸一口气,看了眼自己泛红的指节,骂了句,“去你大爷的,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会装孙子。”
沈惟康的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耳蜗,随后便捂住了她的嘴:“文明点吧,给未成年人做好榜样。”
宋衿宜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门牙发了狠地碾过他掌心的皮肉,落下一个潮红的痕迹。
沈惟康嘶了声,甩了甩手,在她耳边用气音轻轻说了句:“属狗的吧你。”
“赶紧挂,别这么多歪门邪道,教坏高中生。”宋衿宜掌心覆在沈惟康的肩上,骤然发力推了他一把,恰好撞到了路过的沈惟常身上。
沈惟常讪讪笑了一下,扶住沈惟康:“哥哥,没事吧。”
“笑屁啊。”沈惟康气急败坏,累及旁人。
沈惟常咬了咬嘴唇,收敛了僵硬的笑容。看到还未过半的彩灯进程,他伸手拿过了沈惟康脖子上的彩灯,决定不把重任交给这个效率低下的废柴哥哥了。
“我来吧,哥哥,你累了休息会儿。”沈惟常说。
“嗯。”沈惟康向来不和他这个弟弟多费口舌,越过他大咧咧往沙发上一靠,跟座大佛一般。
宋衿宜搬来一张凳子想和沈惟常一起挂,后者立马摆摆手阻止:“姐姐,你要不去陪我哥哥聊会天吧,不然我哥哥又要对我生气了。”
“又不是亲哥哥,这么怕他做什么?”宋衿宜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姐姐,他说我不是他的亲弟弟吗?”沈惟常眸光黯淡下来,细密的睫毛蒙上了一层阴翳。
联想到两人相似的名字,宋衿宜反应了过来,摇了摇头:“没有,没说过。”这样的解释显然过于苍白无力了,并不能让沈惟常转变心情,宋衿宜模棱两可地说,“你哥哥其实还挺关心你的。”
沈惟常乖顺地点了点头,兀自帮沈惟康找补:“我哥哥他就是说话冲,其实人很好。”
“对。”宋衿宜边回答边挂,随后朝沈惟常摊了摊手,“胶带。”
沈惟常把手臂递过去:“姐姐从我衣服上撕吧。”
“好。”
看着两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沈惟康的嘴角倏然撇了下来,带着卷胶带走了过来:“用这个。”
看着哥哥淡漠的表情,沈惟常讪讪收回手:“姐姐,你用哥哥那个吧。”
“好啊。”宋衿宜握了握沈惟康的手,把他的衣袖挽了上去,随后便用剪刀一条条扯下胶带黏在他的手臂处,严丝合缝地和他贴在一起。
“有病?”沈惟康抬眸横眉冷眼地和她对上视线。
宋衿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捏了条胶带就冲着他的嘴贴了上去。她重重压了一下,生怕漏一丝缝隙。
沈惟常偷偷摸摸地瞄了哥哥一眼,这大少爷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宋衿宜嘴角勾了一丝笑,干脆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撕扯下一条胶带,随后便甩开了他的手。
沈惟康闷哼了声,眼睛犯了些生理性的潮湿,他沉气强忍下来。
沈惟常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不忍再看了。
宋衿宜用一条扯一条,不一会儿功夫,沈惟康整个手臂泛着些杂乱的白色。他手臂发颤,掌心轻轻摩挲手臂刺痛的白痕。
他抬眸看着身前毫无愧色的女人,气不过地踹了脚她的凳腿。宋衿宜一个摇晃,掌心沉沉覆上了他的头。
细碎的刘海遮住了沈惟康的眼睛,他猛得吐了口气把她的手推开。宋衿宜一个踉跄摔在了他的怀里,她眼疾手快地用手覆住他的后脑勺,落地时,宋衿宜的手背重重磕在了地上,她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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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了声,整张脸皱了起来。
沈惟康立马坐起身来检查她的手,宋衿宜手指轻颤,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一把:“你滚回幼儿班重读吧,真幼稚。”
“手没事吧。”沈惟康的眉弓紧拧着,瞳孔慌乱地在她的手背处游走,俨然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能有什么事。”宋衿宜站起身来,低声调侃,“你还是顾着自己的老腰吧,一把年纪了,别瞎造。”
沈惟常见状赶忙拉哥哥起来,他眉心微跳,神色紧张:“哥哥,你腰没事吧。”
“有病吧你,我好得很。”沈惟康甩开他的手,嘴硬地扶着墙根站起来。
宋衿宜一脸鄙夷地看着沈惟康,这家伙俨然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对亲弟弟也是真刻薄:“你能不能好好讲话?”宋衿宜忍无可忍,大义凛然地说了句。
“那你能不能也好好讲话?”沈惟康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宋衿宜不理睬他,站上凳子继续手头的工作。沈惟康气不过,朝着弟弟说了句:“剩下的我弄,你和同学去玩。”
“谢谢哥哥。”沈惟常发了会儿怔,随后欣喜地点了点头。
沈惟康单手撑上墙壁,把最后一个彩灯挂上,随后便招呼宋衿宜下来。宋衿宜看了眼已经完成的工作,也不扭捏,直直地跳了下来,下来前,还顺便踩了沈惟康一脚。
沈惟康垂眸看了眼站上脚印的鞋子,蹲下身子拿她大衣的衣角随意擦了擦,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真重。”
“真虚。”宋衿宜不甘示弱,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任由他蹭脏她的衣服。
几近五点,聚会的主人公姗姗来迟,迎接着大家为她精心准备的生日惊喜。
酒店的灯骤然暗灭,只余窗外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在城市的街角四处流窜。屋内堕入了浓稠模糊的夜色里,沈惟康借着缝隙里漏出的街光,正大光明地凝着旁边的宋衿宜。
若隐若现的光线朦胧地打在她流畅饱满的侧脸上,沈惟康渐渐入了神,直到旁边的人悄声道:“看够了没?没看够要不把眼睛剜下来好好看。”
“没什么好看的。”沈惟康嘴唇向上潦草一掀,偏过头轻描淡写地说。
门一开,范潼便插上了彩灯的插头,沈惟常不熟练地举着彩炮朝秦如龄挥。一时间,无数的彩带飘落至她的嘴唇,堵住了即将说出口的话。
两个成年人格格不入地看着高中生们的狂欢,却不觉得尴尬,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偶尔充当烘托气氛的背景板。
秦如龄黑漆漆的瞳孔映着墙壁上色彩斑斓的彩灯,她眸光亮了又亮,搞怪地说道:“我太感动了,简直太感动了,你们怎么这么好。”
少女时代的情绪是喷薄而出的,秦如龄在极度幸福的时候,也脱口而出对于大家的感谢:“谢谢饭桶,谢谢小耶,谢谢老登,谢谢沈惟常。”
“行了,快许愿。”饭桶是个反矫达人,听着肉麻话,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行。”秦如龄双手交叠,阖上双眼,开始默念自己的心愿,她这十几年来过得顺遂,有的心愿也不过是希望大家能开开心心的。
宋衿宜倚着墙笑了笑,这样的温馨是她从来没体验过的。但此时此刻看着别人幸福,倒也挺治愈。
她的生日通常是在期末考试期间,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日子。从小,父母就没记得过她的生日。可是很可笑的是,父母的锁屏密码却是她和弟弟的出生日期。
她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形式主义者。
12. 第 12 章
白炽灯骤然亮了起来,所有的情绪无所遁形。宋衿宜被灼目的光刺得阖上了眼,再睁开时,一双手虚浮地覆了上来,于眼角映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宋衿宜怔愣一瞬,用余光悄悄摸摸地瞥了沈惟康一眼。他的眼底幽深如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秦如龄扬起笑容,眼角堆积了两道饱满的卧蚕:“哇噻,这么浪漫。”
老登挑了挑眉,欠嗖嗖地瘫着手调侃:“同学,同学的嘛。”
“啥意思啊,隔壁班同学吗?”秦如龄眼睛一溜,定定地落在两人身上。
“这是我哥哥和他朋友。”沈惟常看了眼僵直的两人,朝着秦如龄介绍。
“你哥哥长得和你不太像啊。”秦如龄踮起脚凑到沈惟常耳边,低声耳语。
“我哥哥长得像妈妈,好看。”沈惟常淡声道。
“你好看。”秦如龄明媚地朝他笑了一下,灵动的眼睛弯成了一条情绪充盈的缝。
秦如龄盘腿坐在了酒店的地上,开始切蛋糕。她切了两块递给沈惟康和宋衿宜:“第一块敬长辈。”
“......”两个格格不入的老年人无语凝噎,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放下家长的架子,异口同声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沈惟康自顾自地把所有的奶油都捞给宋衿宜,后者翻了个白眼:“有病?”
“我不爱吃甜的。”沈惟康嘴硬道。
沈惟常嘴角下垂,眼神僵硬地看了哥哥一眼,暗暗吐槽了一句他真装,在家的时候,分明最爱吃甜的。
“是不爱吃还是为了把啤酒肚减下来?”在嘴毒刻薄上,宋衿宜向来天赋异禀。
“啤酒肚还是你这个酒鬼比我更容易得吧。”沈惟康抬眸对上她凌厉的眼神。
“......”宋衿宜无话可说。
沈惟常也悄悄摸摸地把奶油捞给秦如龄,还把上面的草莓尽数放在她盆里。他没有沈惟康这么装,是真的不爱吃甜的。
秦如龄悄悄凑近沈惟常,眼睛脉脉凝着他:“其实我不爱草莓蛋糕,我爱吃提拉米苏。”
“好,我记着了。”沈惟常垂眸看着她,睫毛歇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周围的同学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关于他俩的故事学校传什么的都有。
什么大小姐偏宠一人啦、什么青梅竹马搞纯爱啦、什么富家少爷为爱低头啦、甚至还有说少爷为爱做E的。
面对大家的谣传,饭桶一边干饭一边和大家解释,你们的当前要务是小升初,先去把那个啥小说先卸载了。
“玩游戏玩游戏。”老登拿出了包里的卡牌摊在桌子上。
沈惟康看着上面赫然的几个大字,又摆出了家长的架势:“你们才多大,就玩这种真心话大冒险这种禁忌类游戏。”
“有病吧你,你高中少玩了?”宋衿宜说。
猝不及防地被揭了短,沈惟康清了清嗓子:“我才没玩过几次。”
秦如龄眨巴着眼睛看着沈惟康:“哥哥,我们这是高中生版的,青少年模式,很健康的。”
“嗯,偶尔玩玩也可以。”沈惟康松了口。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分发一张卡牌,卡牌里藏着等会要完成的任务,谁先被猜透任务,或者谁最后完成任务,即为失败。
“长辈先抽。”秦如龄朝沈惟康摊平了手。
沈惟康拿了一张拍在宋衿宜那边,随后自己也抽了一张放在面前。
大家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沈惟康指节漫不经心地把弄着手上的卡牌,他瞥见了宋衿宜偷瞄的眼神,立刻端坐下来,把牌面放平。
秦如龄先发制人,给沈惟常喂了颗草莓。沈惟常摸了摸耳朵,不安地看了眼沈惟康,趁他扭头瞬间,立马叼走。
宋衿宜正巧接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朝着电话那头状似随意地说了句:“我最喜欢吃西瓜了。”
西瓜容易弄脏手和脸,宋衿宜向来不碰。沈惟康哼笑一声,立马举报:“她任务是说这句喜欢吃西瓜。”
“......”,周围无数双眼睛定定凝着宋衿宜,一阵哑口无言。
范瞳略略停顿,喘了口气:“姐,你这太明显了。”
宋衿宜向来是游戏黑洞,摊开了牌面,认输:“任务失败。”
“抽。”沈惟康不由分说地把卡牌递给她。
宋衿宜随意抽了一张,摊在桌上,念了出声:“初吻在什么时候?”
沈惟康“啧”了声:“不是说青少年模式,你们青少年就玩这种?”
秦如龄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插了几张成人版的,刚好被成年人抽到了。”
秦如龄朝着沈惟常使了个眼色,用眼神说了句你哥咋这么没眼力见,人家当事人还没说什么呢,他在这又唱又跳的。
宋衿宜往沙发上一靠,笑容清浅地扫了眼对面坐着的高中生:“六七八九十年了吧,早忘了。”
沈惟康的呼吸骤然变得短促,冷飕飕地剜了宋衿宜一眼,气得失语。
老登是个有眼力见的,看了眼沈惟康的反应,立马揶揄地问了下大家有没有完成任务的。
沈惟常环顾四周,语调平静:“我完成了。”
小耶睁圆了双眼:“你一句话没说,怎么完成的?”
“我的是被别人喂水果。”沈惟常轻轻地把牌面亮在桌板前,不疾不徐地说。
小耶无语凝噎,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直线:“秦岭,你也太不争气了吧,你的不会是给人喂水果吧。”
“不是,我的可是地狱难度,是帮忙擦口水。”
“......”沈惟常清了清嗓子,立马替自己辩驳,“我可没流口水啊。”
“嗯,这不我自己挤了点草莓汁抹到嘴唇上当口水。”
天花板上的吊灯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房间阒寂无声,无数双眼睛骤然僵滞,带着些打量的意味。
沈惟常看了眼哥哥,面色肉眼可见地泛了些潮红,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下一局吧。”
大家查看了牌面之后,各怀心思地靠坐在椅子上,眼神缓缓地游荡在每个人之间,颇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狡黠之色。
沈惟康踢了脚旁边的宋衿宜,莫名其妙地来了句:“诶,你喜欢吃草莓吗?”
“怎么?你还想喂我啊?”宋衿宜从兜里掏出口袋带上,“放心吧,你今天完不成任务了。”
“......”,范瞳锐评一句,“哥,你这也挺明显的。”
沈惟康大咧咧往后一靠,嘴硬道:“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沈惟常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哥哥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无论什么都摆在台面上。
宋衿宜的腿一寸寸往沈惟康那边挪动,直到轻轻擦着他的裤子面料才停了下来。她学聪明了,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偶然。
察觉到腿侧偶然擦过来的温度,沈惟康用余光瞥了宋衿宜一眼,后者淡然地像是压根不在乎这件事一样。他的眼睛微微绷直,望向周遭的人,事不关己地把手往沙发沿上一搭。
可宋衿宜却面不改色地把手覆了上来,只一下便移开。沈惟康长长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着,任由手这么放着。
“现在有多少人完成任务了?”宋衿宜轻描淡写问了句。
大家纷纷举起了手,只余下沈惟康和宋衿宜面面相觑。宋衿宜目光盈盈地看着沈惟康,明火执仗地用记号笔往沈惟康的脸上重重点了一下,随后便摘下口罩:“你输了。”
“你的任务是什么?”沈惟康不甘心地问了句。
“戳一下你的五官。”刚刚随意的剐蹭他的手不过是混淆视听罢了。
沈惟康轻轻擦了一下脸上的笔墨,墨渍洇开,晕染了他半边脸,顿时半晴半阴。
沈惟康骤然一震,掌心按着宋衿宜的后脑勺,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怼了一颗草莓。宋衿宜猛得推拒,未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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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不愿地吃了下去。
她的手肘沉沉捶了一下沈惟康的胸膛,后者钝痛,可笑意却渐渐浮了起来,轻轻拍宋衿宜的背,帮她舒缓。
宋衿宜的指节狠狠嵌进沈惟康手背的皮肉里,目光铮铮地看向他:“你有病吧。”
“你输了,哪有人拿脸当五官的?还有,让你戳,不是让你拿记号笔戳,能不能文明一点?”沈惟康任由她掐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一群高中生看着这俩心智不太成熟的社会人,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蛋糕。
察觉到周围灼灼的视线,沈惟康拿过桌上的牌面,再一次摆在她面前:“抽。”
“我不抽,你输了。”宋衿宜攥紧拳头,往后撤了一步。
两方僵持不下,秦如龄公允地抬起来了自己的手臂:“不如举手表决?”
“行,”小耶点了点头,“我选姐姐赢。”
老登手掌摊平,指向了沈惟康:“我觉得还是哥吧。”
“我选姐姐。”秦如龄的睫毛轻轻扬起。
谁都不想成为做抉择的人,范瞳圆滑地选了沈惟康,最后选择权落到了沈惟常的手里。
一边是横眉冷对的哥哥,一边是神色寡淡的姐姐,沈惟常骑虎难下,只得匆匆避开沈惟康的眼神,缓缓地指了一下宋衿宜。
“我抽就我抽。”沈惟康眼神压迫地落在沈惟常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
看了眼卡牌,沈惟康眉棱皱起,随后便摊开牌面,公之于众。
“选择在场的人喝一杯交杯酒。”小耶眼睛一亮,漆黑的眼眸倏然间汇聚了清亮的光。
七年前,沈惟康和宋衿宜倒是喝过一杯,不过这酒不吉利,俩人喝完没多久便断了交,不再联络。
沈惟康又开始挑刺:“不是青少年模式?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秦如龄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只夹了几张成人版的,好巧,又被一个成年人抽走了。”
“你来?”沈惟康朝着沈惟常低声说了句,嗓音低沉,如同魔童在耳畔低语。
沈惟常认命地点了点头,不自觉地避开了哥哥令人窒息的压迫眼神。
这感觉太奇怪了,沈惟常忐忑不安。他自出生起,从来没和哥哥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沈惟康亦然,分明差了八岁,可他从小就对这个弟弟很冷漠,也从来没有抱过他。他们分享过同一颗心脏,却没有交换过彼此的心。
一瓶可乐在两人手肘间被灌了下去,可乐的气和沈惟康胸腔里堆积的气混合在一起,几乎是要撑满他整个胃。
“好了,差不多了。”宋衿宜看着他不经意瞥来的凌厉眼神,慢悠悠地说了句。
来自高三的彩蛋:
聚会里,几个人玩起了卡牌游戏。这一轮,宋衿宜又输了。她翻了下卡牌,上面狡猾地写着“选择在场任意一位异性喝交杯酒。”
她眼睛一溜溜地落在桌上的三个男生上,最终选择了角落里的陈竞泽。那是陈念姝朋友的弟弟,是张安全牌。
宋衿宜把那张卡牌滑到陈竞泽那边:“弟弟,我选你吧,可以直接拒绝,上面没说不能拒绝。”
“好。”陈竞泽把卡牌推了回去,“那下一轮?”
下一轮,宋衿宜这个游戏黑洞在几秒的停顿后又大脑宕机,结束了这轮游戏。
这次的卡牌更加狡猾:选择在场任意一位异性喝交杯酒,不可以选择之前选择过的。
宋衿宜一脸黑线,把卡牌塞在沈惟康的指缝里:“可以拒绝。”
“哦,我为什么要拒绝?”沈惟康欠嗖嗖地撇了撇嘴。
两人落座,他将宋衿宜拉过来,校服的布料摩擦着,他的小臂穿了过去。
宋衿宜觑了他一眼,使坏地将手肘一提,沈惟康的酒杯猛得一翻,酒液顺着喉结滑落,在他内搭的白色短袖上淌下一张扩散的蜘蛛网。
制造这张蜘蛛网的人正和他藕断丝连着,于是他胸口的蜘蛛网越织越大。
13. 第 13 章
聚会接近尾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撤离了酒店。旋转门前,柔和的光线缓缓洒下,落下影影绰绰的身影。
宋衿宜看了眼自己老破小的二手车,平静地说了句:“送你们回家吧。”
看懂了哥哥压迫的眼神,沈惟常乖乖地笑了笑:“姐姐,我自己回去。”
“让你哥自己回去,我送你。”宋衿宜秉着未成年人优先原则,至于那阴魂不散的狗逼便麻溜地迈着四条腿爬回家吧。
沈惟常频频摆手:“不不不,我刚刚可乐喝的有些胀气难受,可能会晕车。”
“那你和哥哥一起走回去吧,我把大家送回去。”宋衿宜淡淡朝沈惟康歪了下头。
眼力见这个东西吧,会传染。沈惟常这一下便传染给了旁边的同学。此时,大家左眼瞄瞄,右眼转转,心照不宣地打好了车,随后不约而同地朝宋衿宜亮亮屏幕上的打车软件。
“好吧。”宋衿宜目送大家上了车,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
沈惟康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往副驾上坦然一坐,便等着宋衿宜发车。
沈惟常讪笑着,沉稳地说了句:“还是麻烦姐姐顺路送我一下吧。”
一路上,空气僵滞,黑漆漆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微弱的喘息声肆无忌惮地在空气里游荡。
刚刚秦如龄给沈惟常提了个建议,可此刻他天人交战,丝毫没有勇气说出口。于他而言,这太荒唐了。
微信传来一阵阵铃声,沈惟常下意识攥紧手机,鬼鬼祟祟地查看消息。
秦岭:和你哥哥说了没?快说,勇敢点。
29:好。
秦岭:还有你什么时候改微信名,不是答应过我的?送我的生日礼物,再过几个小时我生日都过了,你还不兑现。
淮河:改好了。
秦岭:真乖,你简直是宇宙无敌乖乖仔。
沈惟常手肘撑在下颌上,发出了细细密密的笑声。他看着这个宣誓主权的微信昵称,简直尴尬地想要钻进地缝里。
淮河这个名字可有些说头,这是一次地理课引申的。那节课老师让秦如龄和沈惟常上讲台标秦岭淮河分解线,一个从左往右标,一个从右往左标,只能说老师也是个不管学生死活的“嗑学家”。
秦如龄地理相当不好,是认真学了也惨不忍睹的程度,如果要把她的地理水平具象化,那就是全校一共六百来个人,她的期末考试考了个598名,剩下的那些都是不读书的。
底下的同学声嘶力竭地给她提醒说从甘肃省开始标,这耳背的愣是没听清,她想着“贵阳山水假天下”,得从一个水多的地方开始标,便自作主张地在贵阳化了个点。
地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简直难以置信,不过还是放任淮河的河水自流,没有出声阻止。
沈惟常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了句:“甘肃、标甘肃。”
秦如龄作了个汤姆偷听的表情包,鼓起嘴鬼祟地把耳朵伸了过去:“再说一遍。”
“甘肃。”沈惟常重复了一遍。
这下听清了,秦如龄直接从贵阳往甘肃画了条浑圆的线。
沈惟常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在江苏省和甘肃之间画了条曲线。
地理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黑板:“秦如龄,你怎么不直接画个爱心呢?”
秦如龄看了眼这诡异的画,自己这半边倒真像是个爱心,沈惟常那却像是一根箭,她自圆其说地为他的箭命了个“丘比特之箭”的爱称,随后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舔狗,便忍不住在江苏省和贵州省之箭画了条线。
地理老师忍俊不禁:“秦如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淮河,不是,淮常,那个,我在说什么,惟常。你作为地理课代表,下课好好教一下她。”
自此,这两人也有了总是被同学调侃的CP名:“秦岭淮河。”
每次秦如龄经过,老登总嬉皮笑脸地擦过沈惟常的肩膀:“你家那座山经过了,好宏伟。”
小耶和老登一样,是个卧龙凤雏,口条也不容小觑:“秦岭,你的淮来了。”
听到了一阵细碎的笑声,沈惟康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惟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牢牢把握机会:“哥哥,过几天我生日,你可以送我一个生日礼物吗?”
沈惟康眉尖挑了挑,摆出一个“我跟你很熟吗”的表情,弯唇回道:“你...你最近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正常?”
宋衿宜不动声色地剜了沈惟康一眼,欲言又止,她觉得脑子不正常的另有其人。
“你想要什么礼物?”宋衿宜透过后视镜看了沈惟常一眼,轻声细语地问道。
她虽和弟弟相处不来,但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向来保持着长辈的温柔,愿意替他们完成心愿。
她自己的学生时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雨季,而她只有一把破烂不堪的雨伞。伞顶漏着雨,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永不干涸的潮湿。长大后,她有能力买一把精致体面的雨伞,便想助他们遮风避雨。
“姐姐,你和哥哥可不可以帮我参加家长会,老师说父母都要去,我不想爸妈去。”沈惟常的嗓音微沉,喉结滞涩地滚动。
宋衿宜愣了愣神,身体突然抽搐似的震了一下:“好。”
在她的学生时代,家长会会给她带来很多的焦虑,倒不是因为成绩的问题,而是老师无形的鄙夷、同学突如其来的言语刺痛。
在她的小学时代,有发生过一件难以忘怀的事。班主任是个势利眼,同学又是个爱告小状的。有一次宋衿宜帮同学写作文赚钱,被后桌举报。那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的爸爸在外面到处欠钱,女儿就在学校用这种下流方式赚黑心钱。那是宋衿宜第一次知道“下流”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没过多久,开了场家长会,那时父亲开完家长会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宋衿宜心中的大石落下,那一刻她甚至对班主任起了些感激之意,觉得她是一个嘴上阴毒实际善良的好老师。直到第二天,同桌告诉她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特意提了这件事,还说有些家长不给孩子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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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样,导致他们小小年纪不学好。
被举报那天,她写了一份检讨,通篇都是忏悔自己的罪过,她承认了自己是个需要被约束的坏孩子,也给自己赚钱的初心污名化。因为她的父亲总是抱怨家里没钱,宋衿宜受到了许多无形的压力,便通过帮同学写作文赚钱。一篇三块,她攒啊攒,攒了一个月,换了一百块,偷偷地放在了车上的后座,等着父亲自己发现,她希望这一抹红能给父亲带来希望。
父亲看到了这笔钱,第一时间问的却是这是你的钱吗?是你偷来的吗?他听了班主任的话,真的怕女儿偷鸡摸狗,误入歧途。宋衿宜讷然摇头,矢口否认,只说这不是自己的钱,可能是你不小心落下了。
后来,她渐渐成了个说谎成性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向父母撒了许多谎。甚至一些无足轻重的谎言,她也张口就来。
沈惟康看了眼宋衿宜怔愣的表情,眉棱蹙起。虽然一切有利于和宋衿宜相处的事,于他而言,是好事,可他不愿她为难,也不愿她想起不好的过往。
在他们的共有的高中时代里,宋衿宜的父母从没来过家长会,甚至连成人礼都能缺席。沈惟康不认为这种父母能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定。
“不行。”沈惟康眉心微跳,果断回绝了沈惟常的要求。
“好。”沈惟常轻轻点了头,他没有上帝视角,虽然觉得这个请求确实荒谬,但更多的只能感受到哥哥的淡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愿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可比起这样的荒谬结局,他更不愿父母一起来参加他的家长会,他知道母亲讨厌他,也很讨厌父亲。
宋衿宜坚定地朝沈惟常弯了一下唇角,俨然一副知性妥帖的姐姐模样:“可以的,我挺想看看家长会是什么样子的,谢谢惟常满足我,我非常愿意。”
这是真的,宋衿宜小时候真的很想替父母参加家长会,她觉得她应该像一个无坚不摧的大人一样,接受周围长辈、老师无形的唾沫星子,她想要替父母承受。在九年义务的教育下,小时候的她其实很爱她的父母。
听到一声“惟常”,沈惟常神色怔忪,心里莫名觉得暖融融的,哥哥不像哥哥,但姐姐却像是真的姐姐。
沈惟康顿声,舒了口气:“行,那天我接你。”
“好。”
宋衿宜把他们送到了小区门口,看了眼雕梁画栋的小区,落差感再一次升了上来。
她降下车窗,一阵冷涩的风乱入。薄薄的寒冷缀成鸡皮疙瘩覆在宋衿宜的肌肤上,她的身子抖了一下,连这阵风也不属于她。
抬眼一看,小区门口赫然直立的三个大字“郁港湾”,似是在用自己几十万一平的房价挑衅她,逼她开着自己的老破小撤离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
一阵风碾过手背,她再一次认清了自己和沈惟康的差距。
看着他清隽的背影隐于浓墨色的黑夜里,宋衿宜逐渐定下心来,低声给自己做了个抉择:“这次结束之后,就真的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