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半日谋春光》
1. 那老东西还能诛我九族不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秦公公尖锐的嗓子似针一般刺着众人的耳膜。
“朕之爱女乐善公主,年方二十,正值桃李年华,秉性端静,克娴内则。”
院中桃花似妖,腊月才过半便洋洋洒洒开了满树。院墙之上,刚过晌午天色便暗了下来,青灰的屋檐与厚重的云层相接,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朕惟乾坤德合,乃成家国之基;琴瑟和鸣,实为人伦之始。”
李乐巧躺坐在醉翁椅上,手上拈着块桃花糕,正欲送入口中,头顶桃花瓣在空中打了个圈,不偏不倚躺在了糕点上。李乐巧垂眸扫了眼盖在白色之上的粉色影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咬了上去。
难吃,涩口。
“兹闻忠勇侯府次子翟鸿远,勋臣之后,世笃忠贞,器宇轩昂,文韬武略,卓然英杰。朕躬亲考察,品貌才学,皆称上选,与公主实为良配,堪称天造地设。”
李乐巧唇角勾了勾,抬眼望了望越发厚重的云层,眼前白光乍现,一道闷响崩裂炸开,跪落一地的众人,和独自立在院中的秦公公,皆是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秦公公举着圣旨的双手,如筛糠一般抖着,本就老花的双眼,也无法聚焦圣旨上的内容。无碍,不过一道赐婚圣旨,他宣了那么多道圣旨,内容早就滚瓜烂熟,只是这……会是巧合吗?
秦公公试探着再次开口:“仰承圣母皇太后慈谕,特降殊恩,将乐善公主下降于忠勇侯次子翟鸿远为妻。”
“妻”字的尾音拖了一半,比先前更加磅礴的声响,落了下来,似是在耳边敲起了战鼓,一道接着一道,不止敲在了秦公公的心上,更是敲在了秦公公的膝上,腿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李乐巧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这雷声,比她预想中来得还要声势浩大。
“罢了秦公公,这余下的内容也不用继续念了,这虚伪的陈词滥调讲出来啊,连老天爷都听不下去了。再念下去啊,”,李乐巧站起身掸了掸衣裙,垂眸扫了一圈,轻笑出声:“我这公主府也是不必住下去了。”
秦公公慌忙支起身子跪下:“公主,慎言呐!”
李乐巧摆摆手:“慎言不慎言的,这婚约啊……”
李乐巧顿了顿,秦公公不知道这位主在想些什么,但是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原本低垂着的脑袋恨不得压得更低,企图这样换取一些同情心,好让这位主放过他这条老命。
宫里那位下赐婚圣旨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一丝不妙,来公主府的路上,这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是他是真没想到,竟会天降异象,更加印证了他的预感。
头顶,静默了许久的李乐巧开了口,一字一句砸向他脑中,砸得他头晕目眩。
“这婚约啊,怕是作不得数了。”
“公主三思啊,这可是圣旨,万万不可儿戏啊!”
秦公公骇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周围的人更是惶恐。
“请公主三思!”
“请公主三思!”
刚刚还满脸笑意的李乐巧,骤然收起了笑脸。
“怎么,那老东西,还能诛我九族不成?”
秦公公张了张嘴,但嗓子却挤不出一个字,抬抬头,只见又重新绽出纯真笑容的小公主,用着最天真无邪的嗓音说着最残酷的话。
“那就劳烦秦公公,回去替我转达咯。”
秦公公伏在地上,不敢出声,只能用余光目送着人转身离去。
……
秦公公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重衣。公主的原话,他自是一个字也不敢复述,只得搜肠刮肚,将那诛心之言裹上最绵软的绸缎。
“回陛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她……她说天有异象,或非吉兆,这婚约……恐、恐有不便之处。”
他话音未落,头顶已传来瓷器的碎裂之声与帝王的怒吼。
“逆子!”
瓷器撞击硬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水渍湿润了成文帝明黄色的袖口,大颗大颗的血珠顺着瓷片边缘滴在地板上,站在一旁的小太监慌忙喊着:“皇上!”
跪在案下的秦公公面如金纸,不见丝毫血色。
小太监心急如焚,向外探出半个身子,急忙唤人传太医。
“太医,快传太医!”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出御书房,脚下一时不稳,竟摔坐在了地上。
“这位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道如山一般高大的影子罩了下来,小太监扬起了头,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麒麟补子绯色公服,面容刚毅,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尽管经历了岁月的摧残,但依旧不掩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但此刻,一双剑眉之间却刻满了心事。
意识到来人不凡,小太监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位大人,可是有何要事要面见皇上?”
小太监上前躬身行了个礼。
翟元武常年驻守边关,鲜少回京,今年临近年关才被奉诏回京述职。上次进宫还是秦公公在御前伺候着的,眼前小太监瞧着年岁不大又眼生,自然不知他的身份。
翟元武躬身回了个礼:“麻烦公公上前通传一声,就说是忠勇侯翟元武请求觐见。”
忠勇侯?!
小太监倒吸了口凉气。
正主这是找上门了。
小太监抠了抠手,御书房内眼下也不甚太平,这忠勇侯此时进宫定是有要事禀报,只怕是这忠勇侯要求的事还没着落,又要添上件麻烦事了。
翟元武见小太监没有动作,浓眉一蹙,刚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
难道,军中的事皇上已经有所察觉?
翟元武眯了眯眼,锐利的视线似箭,穿透了小太监的心脏,小太监的喉头紧了紧,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翟大人,皇上,皇上他动了大怒,伤了龙体,此时正在气头上,您不如改日再来?”
待那赐婚的圣旨赐下,皇上龙颜大悦,到时求什么事都能有着落了。
见小太监面露难色,翟元武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事情怕是瞒不住了,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臣,忠勇侯翟元武,求见陛下。”
小太监哑然:“翟大人,您这,唉……”
翟元武颔了颔首:“这位公公,你的好意翟某心领了。”
见翟元武心意已决,小太监便不做阻拦。
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的。
御书房内,瓷器碎片与点点血迹尚未收拾,淡淡的血腥味儿虽然被龙涎香压了下去,但翟元武久经沙场,这味道逃不过他的鼻子。
成文帝靠在龙椅上,手掌已被太医匆忙包扎好,面色却依旧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爱卿……平身。”
见翟元武进来,成文帝勉强压住火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未消的余怒。
“你来得正好。”
成文帝支起身子,勉强撑出算得上和善的笑。
“今年侯府总算能过上个团圆年,老夫人身子可算康健啊。”
翟元武惶恐,躬身道:“承蒙陛下垂询,家慈身体安泰,臣感激不尽!”
“嗯,安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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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家慈子孝,朕心甚慰。唯有家室安顿,方能一心为朝廷效力,为国尽忠。”
成文帝顿了顿,虽然面上依旧是和善的笑,翟元武却觉得射在他身上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朕记得,令郎鸿远已至弱冠之年,不知可曾婚配?朕记得安国公曾多次夸他气度不凡。”
翟元武闻言,嘴角抽了抽,这安国公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他虽然多年不在家中,但他这二儿子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陛下这意思,难不成……
翟元武敛了敛眸色,谨慎回道:“回陛下,犬子确未成婚。只是他心性未定,终日沉迷些不入流的玩意儿,臣与内人正欲寻严师多加管教,暂未敢考虑婚嫁之事。”
成文帝抬手摆了摆,身子似是放松状,但视线却依旧锐利地盯着翟元武:“翟卿呐,少年多罢如此,你我也曾少年过,最是了解不过了。成了婚,自是会收敛了心思。朕那乐善公主与鸿远年纪相仿,你翟家满门忠烈,鸿远那孩子也是个出挑的,朕欲将乐善许配给鸿远,你意下如何啊。”
翟元武心下一惊,他立刻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痛而惶恐:“陛下天恩,臣与犬子感激不尽,铭感五内!公主金枝玉叶,下嫁翟府,实乃我翟氏一门无上荣光!只是……只是犬子粗鄙,恐辱没天家威严。不如陛下问过公主的意思再作抉择。”
御书房内静默了几瞬,翟元武只能听见头上陛下的呼吸加重了几分,自觉风雨欲来,认命般地闭上了双眼。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成文帝借着刚包扎好的那只手,撑起了身子,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这桩婚事,朕意已决,不容更改!你回府后,便着手准备迎娶事宜吧。至于公主那里……朕自有道理。”
翟元武睁开双眼,眼前,颗颗血珠滴落,打在地毯上,绽出朵朵梅花,就算不抬头,翟元武也能想象到成文帝脸上的表情。
“……臣,遵旨。”
翟元武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那,那件事……
翟元武摸了摸袖中的奏折,心中忐忑不已。
“诶,爱卿,怎么还跪在地上。”
成文帝似变脸似的,脸上瞬间换了幅神色,俯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翟元武。
“对了爱卿,还未来得及问,爱卿此次进宫,所谓何事啊。”
翟元武拿不准成文帝此时的心情,站起身来。
“陛下您这伤势,不如再召太医前来察看一二。”
成文帝爽朗一笑,摆摆手:“这点小伤,爱卿不必挂怀。若是无重要事宜,你便回去罢。”
成文帝顿了顿,拍了拍翟元武的肩膀,笑道:“朕可早早盼着和翟爱卿结为亲家呐。”
翟元武又是一阵冷汗横流,躬身道:“陛下,臣惶恐。”
成文帝脸上刚挂上的几分笑意,当即散了几分。
翟元武知道自己失言了,伴君如伴虎,自己这张嘴,言多必失。只是此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再去开口了。
成文帝冷眼瞥了人一眼,冷声道:“翟卿可还有何事?”
算了,自己本就为着这事来的,无论这亲事结果如何,大事上都不得含糊。
“陛下圣名,近些年军中状况,臣草拟了折子,其中几项事宜,需皇上亲自决断,还请陛下过目。”
成文帝漫不经心地接过奏折,粗略地过了遍,便合上了折子,漫不经心道:“爱卿用心了。此事容朕细览,明日早朝再议。可还有其他事?”
翟元武也知眼下成文帝无心关心此事,躬身又是一礼。
“臣,告退。”
2. 陛下为鸿远赐了桩婚事
晨间的两道惊雷过后,原本阴沉的天倒是放了晴。
这样诡异的气象,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炸开了锅。
钦天监众人翻遍了典籍,也不知如何作解,另一边成文帝早早差了人将乐善公主和忠勇侯嫡次子的庚帖送了过来。
钦天监侧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案上两封朱砂写就的庚帖,端端地躺在紫檀木匣中。
但是此刻钦天监正使段淳风却无暇顾及测算二人的八字,前些日子他观星所见结果,已是让他无比骇然,近日京城发生的种种,再加上这两道惊雷,怕是……
段淳风踱步迈出侧殿,望了望此刻无比晴朗的蓝天,接下来怕是要发生些他也不敢说出口的大事了。
段淳风眯眼垂首,袖下的手指翻飞掐算,此时这陛下要促成的这婚事,确有他的手笔,只是没想到这婚事赐得这样急,也没想到这婚事落到了那老匹夫家中,当真是,一桩糊涂账啊。
至于那两道雷,段淳风蹙起眉头,他好似在哪里见过。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些事真要发生也不是他这等凡人能干预的。
……
送走秦公公,李乐巧便躺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公主,公主!”
稚桃嗓门大,李乐巧远远地便听见小丫头大呼小叫,不由得堵上了耳朵。
“公主,你,你可知,谁回来了!”
小丫头大口喘着粗气,但面上是掩不住的红光,兴奋得手舞足蹈地冲李乐巧比划着。
“诶哟稚桃,你慢着点,小心冲撞了公主!”
幼梨手里捧着铜炉,险些被手舞足蹈的稚桃将人和炉子一起打飞,幼梨护着铜炉侧身躲过,小心翼翼将铜炉放置在李乐巧手边,才松了口气。安置好了铜炉,幼梨一手叉腰,一手一把拧着稚桃的耳朵,撅嘴嗔怪道:“稚桃,你小心些,刚刚我差点,就同这炉子,一同被你打飞了!”
稚桃自觉理亏,只敢小声求饶,“诶哟诶哟!”地叫个不停。
“好幼梨,你就饶我这一次吧,我这也是心急,有要事要同公主禀报。公主,您快帮我向幼梨求求情呀~”
李乐巧嘴边噙着笑,将双手放置炉边烤火,看向两人的方向摇了摇头:“你休要拿我做挡箭牌,你这疯丫头成天左冲右撞的。今天只是惹了你幼梨姐姐,那天落在秦老板手里,你可就遭罪咯。”
稚桃听到秦老板的名字,眼前一亮,身子一转便从幼梨的臂弯下钻了出来,一溜烟地窜到了李乐巧身前,谄媚道:“公主公主,就是秦老板~”
李乐巧侧过头看她,眉头轻轻挑了挑:“哦?她怎么了?”
稚桃见人来了兴致,瞬间端起了架势,不紧不慢地伸出双手在炉前烤起了火,李乐巧见她这得瑟样嘴角的笑意更深,抬脚踹了脚凑到火炉前的某小桃:“别卖关子了,再墨迹这一趟的赏钱可就别要了。”
一听赏钱要飞,稚桃这才老实些,乖巧站在李乐巧身旁,一五一十道来:“秦老板回京了,要在万花楼见您。哦对了,马车挂的红旗。”
听见“红旗”二字,李乐巧眸色暗了暗,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那边呢,今日挂的什么?”
“红绸。”
李乐巧闻言了然,从醉翁椅上起了身:“走,更衣,去万花楼。”
……
临近年关,忠勇侯府一派喜气洋洋。管家指挥着小厮重新装点门前的石狮子。门前偶有稚童点响爆竹,留了一地翻飞的红色纸花。小厮冲上前去,叫骂着无赖稚子,几个孩子哄笑着逃走,小厮只得回府取出扫帚重新洒扫。
马蹄“嘚哒嘚哒”作响,翟元武就在摇摇晃晃中到了家。京中大道不可纵马,马车晃得他只想吐。
马夫吆喝着马停下,翟元武的折磨这才算到了头。
翟元武抬头望了望府门前悬挂的大红灯笼,映照着团团喜气,人却止不住地叹气。抬步迈进府门,入眼的尽是家中女眷为喜庆裁剪的大红窗花,对于他来讲,这一抹抹刺眼的红色,拉扯着他的心绪,忐忑不安。
翟夫人正欲来前院吩咐一二,正好撞见归家的翟元武,脸上惊喜不已:“欸,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翟元武抬头深深地看了眼自家夫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化作堵在胸口的一团气,吁了出来。
翟夫人瞧着他这般,也不由得染上一抹担忧:“怎么,军中是有何要事吗?”
翟元武还是没言语,只是闷头向后院迈步,翟夫人也不由得挂了脸。
“翟元武你有何事直接将与我听又能如何,大过年的挂着张脸给谁看呢?!”
翟元武闻言停下了步子,折返到自家夫人身旁,一把揽住,一路带进了书房。
翟夫人不知翟元武这番举动是何意味,挣扎了一番发觉挣脱不过,便放弃了抵抗。好不容易过个团圆年给她来这么一出,她倒要看看这大老粗究竟要干什么。
将自家夫人拉进书房,翟元武自门框向外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稍稍安心将门关了起来。
翟夫人没好气地坐下,见翟元武这一番动作,颇有些怨气地撇了撇嘴,端起茶杯给自己斟了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说吧到底什么大事这么兴师动众的。”,翟夫人端起茶杯,茶盖一遍又一遍地刮着浮沫。
翟元武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屋中来回地踱着步,一圈又一圈地消磨着翟夫人的耐心。终于在翟夫人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时,她的好夫君才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陛下,为鸿远赐了桩婚事。”
“嘭!”
茶杯被重重地砸在了桌上,翟元武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这件事告诉夫人会惹她不快,但是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夫人,你且听我说……”
“好事啊!”
“嗯?!”
翟元武愣住了。
“夫人,此话怎讲?”
翟夫人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还有脸说,我寄往军中的信你是一封都没看进去啊。”
翟元武摸了摸后脑,不敢搭话。
翟夫人白了他一眼,继续道:“咱家那个混小子,不知怎地,仿佛那天煞孤星转世一般。那林家姑娘,前脚跟咱家说了亲事,后脚就跟人私奔了。还有那陈家也是,媒人刚上门去说亲,第二天那姑娘就高热不断,险些去了半条命。再后来那些世家小姐,再无一人与咱家说亲。再后来与那皇商王家说亲,那王家小姐外出游湖断了腿。从此以后再无一家适龄女子与咱家说亲。前儿我还跟娘家捎信儿,问远房姐妹里可有适龄的姑娘,这下可是解了我心头大患啊。”
翟元武蹙了下眉,他知道他这次子的婚事是坎坷了些,但没想到这般坎坷,一步一个坑啊。
“对了,陛下许的那家姑娘啊。”
翟夫人端起茶杯,饮上了一口。
“乐善公主。”
“噗……谁?!”
翟夫人口中刚饮进一口茶全数喷了出来。
翟元武起身走到自家夫人身边,温柔地抚着夫人的背。
“咳咳咳,你这话当真?”
翟元武无奈:“真得不能再真了,最晚明日,赐婚的圣旨怕是就到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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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夫人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摇摇晃晃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了原处,原本精明的双眼此刻有些许溃散,脑子里各种想法转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里,继而转过身问道:“这事当真定了吗,没有回寰的余地吗?”
翟元武垂首摇头:“没有,陛下连述职的折子都没看,就直接遣我回来准备了。”
此中含义不言而喻,这是强行拉他们忠勇侯府上了贼船啊。
乐善公主乃先皇后所出,同胞的只有大皇子,现在的那位皇后是先皇后的同胞姊妹,但是继后这些年膝下并无所出,只有一过继的五皇子,但年纪尚幼。继后娘家也不算强劲,这回将乐善公主下嫁忠勇侯府,算是变相站队大皇子,日后,忠勇侯府也是无法再保持中立了。
站队先另说的,这乐善公主的脾气,就算翟元武不在京中,也是略有耳闻。欺男霸女,豢养男宠,风月场合也是如出无人之境。从这点出发,倒是与他家鸿远,算是臭味相投。只是,若是二人定亲后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他忠勇侯府,也是难以交代。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
翟元武忽地想到什么:“鸿远那小子呢?”
翟夫人侧头扶着额角:“去京郊跑马去了,说是傍晚回来。”
“成日里不着家的混账小子!”
“鸿远还小,婚后便好了。”
翟元武愤懑不已指着翟夫人半天说不出话,半天才挤出一句:“妇人之见,你就惯着他吧。”
翟夫人眼神都不甩他一个,站起身甩着帕子出去了,只留翟元武一个人指着翟夫人的背影哆哆嗦嗦道:“悍妇,悍妇!”
……
公主府后门,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自后巷七扭八拐,拐上了大街。
稚桃拉了拉李乐巧的袖子,扭捏道:“公……公……”
李乐巧一个眼神甩了过来,稚桃立马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腔调,闷声道:“公子……”
李乐巧这才收回视线。
稚桃挠了挠下巴,但是隔着层面皮,始终不止痒:“公……公子,我早就想问了,何为每次我们都要作这样的打扮去找秦老板啊。”
李乐巧“唰”地一下展开了扇面,【风流倜傥】四个大字掩着口鼻,侧身偏向身旁的小书童,稚桃见此便也侧身贴近公主,竖起耳朵听其中缘由:“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便摇着头扇着扇子迈着大阔步走远了,只留小书童在原地直跺脚。
出入这风月场所自有出入风月场所的装扮。虽然她名声在外,但是见秦老板自然是不同的。秦老板这人有一特技,闻香识人。任她寻来何种香料熏衣,任幼梨换头改面的技术再高超,也逃不脱秦老板的火眼金睛。
今日二人扮作高雅人士,来前特意让幼梨寻来近日那些文人墨客最爱熏的香料,又将衣衫扔书房足足一月有余,只为衣袂能沾染片缕墨香。
这万花楼是京中出了名的雅苑,京中不乏文人雅士来此品茶论道。当然,信息流通得也甚快。
这秦老板,也是个奇人,一个女子,做起生意来却狠辣无比,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看她是个女子便恶意打压的商贩,死的死,死的死,却又找不出证据和她相关。李乐巧就是因为她皇兄查案查到了她头上,才相识的。
临近万花楼的街道,李乐巧远远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将路围得水泄不通。李乐巧见了,当下便起了凑热闹的兴致。
身后,稚桃小腿才追上李乐巧,只见李乐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稚桃原本大喘着粗气,忽觉背后一凉,再看摇着扇子的公子,暗道不好。
3. 秦老板,来验货!
身后,稚桃小腿才追上李乐巧,只见李乐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稚桃原本大喘着粗气,忽觉背后一凉,再看摇着扇子的公子,暗道不好。人才要转身溜走,便听见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叫住了她:“诶,稚奴,你瞧,前方好生热闹,你且去瞧瞧,打探打探,到底发生了何事。”
稚桃整颗心死得不能再死,想委屈撅嘴,但是脸上覆盖着面皮,做不得表情,只能闷着一张脸又闷声闷气道:“是,公子。”
于是便护着一张脸钻进了人群中。
稚桃在前方冲锋陷阵,李乐巧也没歇着。那些穷酸书生自诩清高,其实最喜热闹。一旁的茶摊,坐了一圈的书生,李乐巧浑水摸鱼混入其中。
“这位兄台,敢问这前方是发生了何事,围了这样多的人?”
原本七嘴八舌讨论的人群,纷纷侧头看向发声的人。
瘦长脸,面上白白净净,眼下耷拉这一双黑眼圈,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一身白衫,袖口打着补丁,还飘着墨渍。一把白底飘金扇子写着四个大字【风流倜傥】。他们之前,有认识这么号人吗?
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瘦长脸合上扇子敲了敲头,尴尬不已。
刚刚讲得最凶的领头人皱眉盯着他,疑惑开口:“敢问兄台你是?”
瘦长脸起身躬身行礼:“小生京郊王家庄王怀,平日里鲜少进京,今日为寻一本孤本顺道来添置些纸墨,谁料碰上几位兄台,觉得颇为有缘,才冒昧开口,不知小生是否唐突了。”
众人见他这幅装扮,也不疑有他,互相恭维了两句又重新聚作一团,继续热闹起来。
“诶,这一招已经不算新鲜了,卖身葬父,无非是博人同情,等着哪个冤大头往上撞罢了。瞧那草席薄的,怕是连副薄棺都舍不得置办,孝心?呵,有几分真可就难说了。”
“李兄高见。依我看,怕是父女合谋也未可知。只是这姑娘家抛头露面,终是不雅……不知是哪家穷酸想出的主意。”
“依我愚见,不如卖到那春风楼,既得了银钱,还乐得快活。”
此人话一出,众人皆是嘘声。
但是,这不乏是一乐子,倒是真有人动了心思。
“唉,我瞧那姑娘的伤心样不似作伪,不如,兄台几位凑凑钱,为老人家凑副棺材钱,早日安葬了才是啊。”
话一出,众人都作赞同,只是说上了出钱,倒无人吱声。
“我倒是想出钱,只是最近手头有些紧,李兄,你家中宽裕不少,不如你多出些。”
“诶,我也想啊,只是今日新买了幅字画,手头没余钱呐。”
“我也是我也是,刚买了纸墨,手头不得宽裕呐。”
说到纸墨,众人再次侧头。
瘦长脸了然:“小生,手上确实有些余钱,只是……”
“诶,没什么可是的,难道你就忍心那小姑娘抛头露面的?”
“当然不,可是……”
“诶,你就当家中添置个丫鬟,实在不行,你当替我买下的,过几日我手头宽裕了,再将钱还你便是。等下我就当着各位的面给你写欠条。”
众人三言两语哄着瘦长脸去出头,几人心下各自盘算着什么都似明镜似的。
瘦长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生信得过李兄。”
计划,得逞了。
几人暗下讥笑,瘦长脸掩在面皮下的脸也在笑。
瘦长脸手上举着钱袋,挤入人群,正欲将钱袋塞进姑娘手中,一锭雪花银从天而降,稳稳立在姑娘面前的木板上。
“这小姑娘,小爷要了!”
哄闹的人群瞬间散出一条宽道,一红衣少年骑在马上,昂着头,拽着缰绳,马蹄在原地踢踏着,马鼻子不停地打着鼻气。
瘦长脸高举着钱袋,焦急高喊:“兄台,兄台,是我先到的,这姑娘理应归我!”
少年高昂的头微微测了测,斜睨了马下人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抢人。”
瘦长脸面色未变,只是眉宇间生出了几分焦急:“小生虽不知兄台是何来头,却也知先来后到的道理。再者,我,我对这姑娘一见钟情,是真心想娶这姑娘为妻的。”
少年来了兴致,俯下身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瘦长脸的脸,又瞧了瞧那小姑娘,嗤笑道:“这倒是稀奇,可是,我凭什么让你?”
瘦长脸不卑不亢:“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还是要问问这姑娘的意见吧。”
姑娘茫然抬起头,看了看瘦长脸,又看了看马上的少年,哐哐磕了三个大头。
瘦长脸心疼不已,忙上前扶起姑娘。
姑娘猛地抬头,一行清泪滑过脸庞,她哽咽了一番,抬头对着少年,喑哑着嗓子道:“多谢恩公,确实是这位公子先来的,我,我愿意跟他。”
少年郎疑惑地挑挑眉:“你当真想好了?我可是忠勇侯府嫡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瘦长脸闻言,浑身颤了颤,抬头又看了少年几眼,收回了视线。
姑娘猛猛点头,少年见状也不再阻拦:“罢了,罢了,这钱就当小爷我随礼了,那我就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罢,拽了拽缰绳,掉头策马离去。
见没了热闹看,人群也散开了。
几个书生凑上前来。
“谢了兄台,人我就带走了,明日我就将钱送来。”
说罢就要牵着小姑娘的手。
瘦长脸一把拉过小姑娘,将人拉至身后,书生见状直皱眉。
“兄台这是何意?”
瘦长脸阴着脸:“我说了,我要娶这姑娘为妻。”
书生恼怒:“你小子,敢诓我?”
“我何时诓你了?”,瘦长脸眯着眼,“在座的都能作证,我要娶这姑娘为妻的,怎能让与你?”
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皆是附和道:“是啊是啊。”
书生瞪圆了一双眼,不可置信:"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瘦长脸未作答,拉起姑娘便匆匆离开,书生在其身后愤怒高呼:“你个无耻小人,别让我再见到你!”
姑娘在瘦长脸身后疑惑:“恩公,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又是去哪儿啊?还有我父亲,尚未下葬,恩公可否先帮我将父亲下葬如何?”
姑娘的问题瘦长脸一个都没作答,只是闷头向前走着,姑娘再迟钝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挣扎了起来:“你个登徒子,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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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
瘦长脸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姑娘挣扎一番,似是觉察到挣扎也无作用,放弃抵抗时,走在前方的瘦长脸停下了脚步。
万花楼,京中最出名的雅苑。姑娘抬起头,才意识到什么。
“秦老板,来验货!”
瘦长脸向门内招呼着,一个脸上略施粉黛的清秀姑娘手里捏着帕子,睡眠似是有些不足,打着哈欠施施然走出门,倚在门上。
“哟,我当是谁呢,你啊。”
姑娘见他俩还是熟人,便知这歹毒的计谋不是第一回用了,也怪她傻,光惧怕那高门大户的磋磨,却忘了人心的险恶。
秦老板似是乏极了,眼皮几欲合上,露出一条细细的缝,瘦长脸也没有不耐,招呼来几个丫鬟婆子,把小姑娘拉了进去。
小姑娘心有不甘,几个丫鬟婆子竟也没拉住人,只见姑娘跪在地上,连连磕上了几个头:“恩公,我求您,至少先将我那尸骨未寒的老父亲下葬了,之后您的恩情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求您求您。”
瘦长脸脸上仍是未有变化,环绕在几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倒是先反应了过来,为首的婆子笑吟吟道;“诶呦,姑娘,您是误会了,误会了。先前公……公子的书童已经来过了,眼巴前应当是带人去安排你父亲的事了。你且跟姐几个进去,梳洗一番,等会儿稚,稚奴就带你父亲回来了。”
姑娘闻言,缓缓抬起头,眼眶里刚蓄满的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悄然滑过,眉头还蹙着疑惑,眼睫轻颤了两下,似是认命般地,垂下了头。
见她不再挣扎,几个丫鬟婆子相互对视几眼,向瘦长脸点了点头,扶起姑娘向后院去了。
闹剧收场,秦老板捏起手帕,朝着瘦长脸一甩,转头扶着额扭着腰上了二楼。香味儿拂过,瘦长脸眼眸深了深,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秦老板,踉踉跄跄上了楼,有两节楼梯没踩稳,险些栽了。
这等风月场所,这样的闹剧时不时就会上演,往来的路人早就屡见不鲜。见没热闹可看,便散了去。
夹杂在其中的几名书生,愤愤不已。
“这王生,我以为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是啊是啊,可怜了那姑娘哟,父亲还未下葬,人就被人卖进这万花楼。”
“怎会如此?好歹先将人父亲安葬了也是啊。要我说还不如让那红衣公子带回家,起码人出手大方啊!”
“对啊,要我说这王生还是太过心急了,带回去养上两日再卖也不迟啊。”
“李兄你?!”
那位姓李的秀才自觉说错了话,身子僵了僵,但是眼睛转了转,话在喉咙里转了圈,狡辩道:“诶,我是说这小姑娘,带回去养着多好,带回去浣衣做饭,自己安心读书,何乐而不为呢?”
话虽勉强,但几个书生心中各怀鬼胎,谁也没打算戳穿。
几人饶舌几番道了别,这事算是做了罢。
隐藏在其中的小厮,也回去跟主子回了话。
“进了万花楼?”
“是的主子。”
红衣少年挑了挑眉:“无碍,路都是自己选的,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总归进了万花楼好过去其他地方。走吧。”
4. 可曾聘过狸奴
只是,少年嘴上虽这样说,脚下的步子却顿了顿,小厮常年跟在主子身边,自是知道主子的意思。
“主子,是否派人盯着万花楼和那书生。”
少年摆摆手:“你派人安排就好。”
小厮了然,隐匿于黑暗中,再次出现时,是街边来往的人群里。
……
万花楼的房间向来布置得别样雅致,房间干净明亮,素净雅淡的纱帘拉至木窗两侧,窗下置了张檀木软香塌,软榻前应当是刚支起没多久的炭炉。两人进屋时,炉上的茶水刚滚,看火的婆子不知从哪儿找的陶罐,小锅铲在陶罐里来回翻炒着,见水滚了加了少许茶水继续翻炒。
屋门一直没关,以至于两人走到身前,婆子才有所察觉。
“哟,秦主子,巧主子,你们先坐着,等下这陶罐牛乳茶就能好。”
瘦长脸刚还噙着笑的嘴角,僵硬了几分。颇为幽怨地瞪了眼秦老板,瘦长脸撕下了敷在面上的软皮,露出了真容。
毫不意外,是李乐巧本人。
李乐巧愤愤地跺了跺脚,快步走向软榻,没骨头似地瘫坐下去。
“不好玩不好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欺负我。我这次分明扮得如此的好,你们到底如何认出我来的。”
秦老板飘似地踏上了软榻,斜倚在靠背前,白嫩的指尖抚上了太阳穴,两人如出一辙的散漫坐姿。
案几上的棋盘还留着副残局,李乐巧捏着棋子,丢入棋奁。捏起,盯着残局发呆,然后又丢了回去。
循环往复了几遍,就在李乐巧觉得自己快要开智,下手破解残局时,两个陶杯闯进了视线。
童妈妈,也就是一直蹲在炭炉旁烧火的婆子,笑吟吟将壶中刚热好的牛乳茶倒入杯中。檀褐色的浆液顺着陶罐壶口倾斜而下,浓郁的奶香掺合着焦糖味,红茶香,肆意在屋中弥漫。
李乐巧端起陶杯,捧至脸庞,蒸腾的热气直往脸上扑,熏得整张脸都飘着红霞。李乐巧小口小口驱散着水汽,试探着抿上一口。
烫烫烫烫烫!
童妈妈站在一旁忍不住笑,背过身去,掩耳盗铃。
秦老板此时终于舍得施舍一个眼神,掀开了眼皮,懒洋洋道:“慢些的,又没人与你抢。那么大个公主府,连杯牛乳茶都舍不得给你煮上一杯?”
“害,别提了,我那公主府……”
李乐巧深深地叹了口气,惆怅地放下陶杯:“近日倒是多了些不知从何处窜来的硕鼠,那牛乳在府上放上一日,便饮用不得了。”
童妈妈讶异:“那硕鼠啃咬过的食材可是一概不可入口的,府上人怎么这样不小心,可曾聘过狸奴。”
李乐巧摇了摇头:“入冬了,外边天寒地冻的,寻上一只称心的狸奴如何容易。”
童妈妈闻言,手中帕子攥紧了一分,视线瞥过后院,似是想到什么,笑道:“这算不上什么难事,春姚向来喜欢喂养狸奴,每年过春这后院就跟闹了灾似的,此起彼伏的猫叫吵得人不得安宁。但是那狸奴确实有些本事的,院里确实没怎么闹过鼠灾。前些日子不算冷的时候,又生了一窝,巧主子不如挑上几只合眼缘的。”
李乐巧挑挑眉,望向秦老板:“我这要讨上几只,那春姚可能愿意?”
秦老板感受到视线,手终于舍得撑起头:"看我作甚,我又没意见,你当问问那春姚愿不愿意。"
李乐巧双手撑起下巴,凑到美人眼前,笑眯眯道:“这狸奴到我府上又无人懂得如何喂养。”
秦老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还是那句话,我没意见,你当问问春姚愿不愿意。”
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我先说好,这把除了春姚我还要带上些人走,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放人。”
秦老板翻了个白眼继续闭目养神:“还是那话,算了,随你。”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乐巧也不再嚼舌,手中的牛乳茶见凉,便舒舒服服地饮上一口,意料之中的丝滑奶香,焦糖平衡了红茶的苦涩,同样的,红茶解了牛乳和焦糖的甜腻,回味起来还有红枣桂圆的香气藏在茶汤之下,一杯下肚生了几分暖意,李乐巧舒服地眯了眯眼。
童妈妈最喜见吃客的反馈:“巧主子,这罐罐烤奶滋味如何?”
李乐巧眯着眼,砸吧了两口才开口,似是在回味:“顺滑甜香,非常可口!童妈妈,要不是秦老板不放人,真想带你回公主府。”
听见这话,秦老板终于是坐不住了,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停之,停之,你再打童妈妈的主意我现在就给你扔出去。”
见秦老板认真起来,李乐巧心满意足,终于见人打起了精神,李乐巧才把准备了一肚子的浑话收了起来,正了正神色:“好了,我不讲了。”
转头对着童妈妈道:“童妈妈,你且去后院帮我问问春姚那事,然后看看我带来的那丫头收拾得怎么样了,等下稚桃安置完她父亲的事,回来了,你再上来知会我。”
见二人脸上没了嬉闹的神色,童妈妈便知晓接下来两位主子要聊的事情,不方便外人在场,便知趣地应了声“是!”,便退下了,顺道叫走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小丫头。
不相干的人都离场了,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不似刚才。秦老板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漆黑木盒,其中整齐陈列着用油纸封起的把把线香。随手从中抽了根出来,在空中甩了甩,那线香顶端竟飘出一缕细烟,缓缓从向四周散去,灰白的薄烟贴着门窗,墙壁,竟是形成了一个烟雾结界。
见结界已成,秦老板便将香插到了一旁漆黑金属的香插上,任其燃去了。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秦老板才端起案几上的牛乳茶,抿了口,确认喉咙湿润后,才眼神示意李乐巧开口。
接收到安全信号的李乐巧也是没有任何废话,直切主题:“秦老板,我这命数,与上次相比,可有变化。”
秦老板知她所求,也不拐弯抹角:“有,但不足以完成你所求。”
得到答案的李乐巧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怎会,这结局,真的无法更改吗……”
“也不完全是,你这命数,委实掺杂了太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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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便说过,你身上这些条框……”
秦老板伸出手,向着李乐巧身边的空气探去,但是空中似有什么在波动,与秦老板的手推拉抵抗着,线香见此,纷纷向着二人之间的异常波动处涌去,李乐巧再次见到身边的能量涌动,与上次相比确实平淡了不少,但是这能量也是切切实实地还存在着。
其实在得知宫里消息时,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此刻,再次真切意识到命运的坚不可摧,李乐巧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
秦莳萝,也就是秦老板本人,再次与这未知力量交战时,心里也是翻涌起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不是妖术魔法,也不是仙家法术,更不是神族之力,这未知的力量自她第一次接触就感到不喜。不似自然之力,但是她有无从下手研究这怪异。
直至额头沁起颗颗汗珠,秦莳萝才收了手。
“不行,就算以我之力,也无法破除。”
李乐巧苦着一张脸,但还是勉强撑起一抹笑,比哭还难看:“秦老板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只是,我还是不肯信命。”
命数这一事如飘渺云烟,她能预先窥探一二,已是幸运。
二人对视良久,不知说些什么。
秦莳萝还是心有疑惑:“乐巧,我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你母亲说你一定会嫁给翟二,并被翟家篡位,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母亲的行为,才导致的你会被翟家记恨的呢?而且芥蒂在前,你父皇又为何执意将你嫁给翟家呢,这一切,实在说不清。”
李乐巧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母亲的话应当不会有错,毕竟这一桩桩一件件,确实能对的上,除了你和兄长的事。”
说起那位大皇子,确实是一大变数。但是那人已脱离红尘了,不在事件之中,才侥幸逃脱,但是她总不能,也削发出家做了姑子吧。再者说,他皇兄是被某位大师钦点的弟子,因逃避才出家,真的能与皇兄一样彻底逃脱命运吗?结果自然是否定的。
秦莳萝又想到什么:“还有一个问题,翟家,为何造反?当年你母亲那样对翟二,翟家都没有反应,总不能因为你嫁给翟二,就起兵造反,我觉得,弄明白翟家起兵的真实原因,这一点很重要,还有那个,翟二的真命天女,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不存在了,你就可以取而代之,说不定,这命数也能有转变。”
李乐巧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情绪翻涌,秦莳萝全然看在了眼里。
屋内沉默良久,直至线香彻底燃尽前一刻,李乐巧才有了反应:“秦老板,啊不,秦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认真考虑的,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做生意呢嘛。”
秦莳萝还想说些什么,最后一抹香灰落下,秦莳萝又把话咽了回去。屋中团团灰烟散去,再出现在屋中的二人,依旧是童妈妈在时的懒散模样,秦老板依旧睡不醒,上下两张眼皮死死粘着,李乐巧歪坐在软榻上,手里剥着童妈妈先前烤在炭炉上的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突然滞住,但是转瞬嘴里又继续嚼动着,但是下一瓣橘子,却是瞄准了隔壁秦老板的嘴唇,手上跃跃欲试。
5. 以身入局?
李乐巧一双杏眼笑成弯月,手中的橘瓣距离目标也越来越近,就在即将得逞之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听得不算真切。
“两位主子,稚桃回来了。”
“哦,知道了,我马上来。”
李乐巧收回悬在案几上的身子,视线瞥到案上的残局,心里有了些新的想法:“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局:“以身入局?”
李乐巧摇摇头,取过自己一方的棋奁,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取回:“管他黑的白的,如若都是我的棋,那这棋局如何下,不还是我说的算?”
秦老板无语地抽了下嘴角:“等下这棋子你自己分好,给我把刚刚那残局重新摆回去。都一同下过多少局棋了,还是这般会耍无赖。”
李乐巧嘿嘿一笑:“嘿嘿,还是被你发现了。”
秦老板轻笑:“也是难为你了,这次的计谋用得格外的新奇。”
李乐巧挠头:“自然,想了好久呢。对了你这次下江南有什么发现?”
秦老板沉默:“发现,发现这江南的硕鼠,格外的肥美,可算?”
“算,如何不算,硕鼠好啊,就算不知道能否尝上一尝?”
秦老板沉思:“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江南一方之人吃的倒是少数,西南一带倒是有人当成道菜食用。”
李乐巧震惊:“果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继而笑笑:“你这倒是激起我兴致了,何时我也寻个机会去那江南,西南长长见识。”
李乐巧正畅想着,想到什么,好奇道:“那你接下来,又要去哪儿?”
“塞北。”
“塞北啊……”,李乐巧抱臂思考,“忠勇侯,也就是我那未过门夫婿的父亲,年后似乎就要回塞北,不如你一同随军北上如何?”
秦老板摇摇头:“随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我们商队还要做沿途的生意,他们策马北上,终究会拖累他们的进度。我们互相牵扯,各自都落不得好。不好不好。”
李乐巧:“也是,那我就不□□的心了。对了,你到时且在军队附近帮我留意留意,我觉得我那牛乳茶在塞北,应当能畅销。我技术入股,利只要三成,你好好考虑考虑。”
秦老板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帮你留意的。”
李乐巧疑惑:“你真的知晓了我意思吗?”
秦老板了然:“当然,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自会与你常联络的。”
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走吧,稚桃还在下面,也顺道看看你那小姑娘收拾得如何了,我也想想如何安排她。”
说起那小姑娘,李乐巧也有些头疼,扇子在面上轻敲了两下,歪头示意:“我这面上怎么办?”
话刚落,脑后就结结实实挨了个巴掌:“你自己手快撕的,自己想办法。”
说着,人就拉开了屋门,留李乐巧一个人举着那面皮在脸上比比划划,最后半天不得要领,只得作罢。算了,她那名声,带不带面皮都没有影响。
最后,想明白的李乐巧将面皮揣入怀中,去追早已走远的秦老板去了。
……
芸娘整个人都泡进了浴桶之中,心下却思绪万千,忐忑不安。
虽然自己早做了心理准备,但是被带入这万花楼之时,心下还是觉得委屈难过。
她想过,若是有人出钱替她葬父,那她做牛做马偿还恩情都不在话下,只是父亲葬身一事还未着落,现下又被卖入着万花楼,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眼泪划过面庞,啪嗒啪嗒地打在水面上,无声地喧嚣着她的情绪。
身后小心梳洗着头发的小丫头,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好奇开口。
“姐姐,你哭什么呀?”
芸娘摇摇头,未发一言,小姑娘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得继续洗着芸娘的头发。
门外脚步声渐起,芸娘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向门口,一道人影闪烁,下一瞬,敲门声响起。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该被审判的命运。
门外人的声音隔着门,让人听得不算真切,但对于芸娘来说,字字沉重。
“姑娘,洗得怎么样了,主子在前院等着呢。”
芸娘不知怎么作答,应是吗?那不是上赶着做……
但是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屋中响起低低的哭泣声,屋外的人不知所措,屋内的小丫头更是如此。
“姐姐姐姐,你别哭啊,不过是去见两位主子,两位主儿都是好人,不会为难人的。”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有什么好人,不过是给自己洗脑罢了。
芸娘心疼地拉过小姑娘的手,问道:“你来这儿多久了?”
小姑娘挠挠头:“应当,满十三年了。”
芸娘骇然:“你今年多大,我瞧着你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这么小就被卖进这万花楼吗?”
小姑娘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孤儿,童妈妈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扔在万花楼门口,要不是两位主子收留,我也不知道如何才好。姐姐你就安心在这儿安顿下来吧,这里真的很好的。”
芸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姑娘的手。
她又能怎样呢,既来之则安之,她已经没有未来了,只求恩人能遵守诺言,安葬家父。
门外的人久久得不到回答,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没有丝毫意外。给她一些时间,她能想明白的。便没有催促,转身匆匆离开了。
……
稚桃这事办得不算少,那老汉的棺椁停在义庄,只带姑娘收拾完毕即可着手下葬一事。
回来得匆促,稚桃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此时人正坐在长凳上,喘着粗气,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茶,大口饮下,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童妈妈上楼请过二位主子,但是仍是一个人下的楼,众人自是知晓,二位有话要谈。
稚桃也不着急,两位许久未见,有许多话要讲是自然的。
童妈妈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笑盈盈地坐到了稚桃身旁,直勾勾地盯着人。
稚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抬手遮了遮,但童妈妈没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拉下了她抬起的手,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稚桃眨巴了下眼睛,疑惑开口:“童妈妈,你这是作甚。”
童妈妈这才恍惚松手,啧啧称奇:“你这妆,也是幼梨画的?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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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桃怔愣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嘛童妈妈。”
童妈妈摆摆手:“我是真没想到幼梨那小丫头,现在这么厉害了。以往还要跟我学学手艺,现在啊……”
抬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稚桃的脸:“连我都觉得浑然天成,看不出破绽啊。你回去帮我问问幼梨,要不要来我这儿待些时日,或者我上公主府好好跟她学习一番,真的太妙了!”
稚桃后退一步:“我觉得这两个办法都不得行。您来公主府,秦老板不会放过我们的。幼梨来,公主又嫌我不如幼梨机灵。不得行不得行,肯定不得行。”
“没错,在这件事上,你倒是机灵得很。”
秦老板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童妈妈倒是觉得可惜的很,仍然不死心地追问:“主子,不过几日,我一定会早去早回!”
“我同意我同意!”
李乐巧猛然从楼梯后探出了身子,朝着楼下的人招着手:“童妈妈童妈妈,我双手双脚赞成!”
“你休想!”,秦老板反手一把摁在李乐巧脸上,“你要是真放人我倒是肯把人借给你,但是你倒是还啊,那次不是我店里的人上门讨要你才还人。你,休想再动歪心思!”
李乐巧挣扎着逃离眼前人的魔爪:“童妈妈你别听别人的意思,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走!”
童妈妈倒是啼笑皆非,巧主子不愿意放人倒是真的,但是幼梨这手艺她是真的有些眼馋啊。
思虑半晌,童妈妈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秦主子离开前这些日子,我倒是空闲许多,不如这样我每日腾出些时间去府上,每日一个时辰我便回来,若是时间超了秦主子您便派人去府上接我可好?”
秦老板眼皮都没翻动几分:“那我不还得折进去一个。不可!让幼梨来!”
“不行!”,李乐巧高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揣的什么心思,幼梨来了你就不肯放人了!”
双方争执不下,恨不得当场打上一架。
最后休战的契机,还是带来的那位,打破了僵局。
“二位,二位主子,这位姑娘,当是如何安置?”
小姑娘扶着芸娘从后堂过来,无措地看着眼前吵得火热朝天的两人。
说起正事,两人才熄了战火,从楼梯上下来找地方落座。
两个人打量芸娘的时候,芸娘也低头偷偷打量着坐着的几人。
那一老一少刚刚倒是没见过,那个眼皮总是抬不起来的姑娘,自己刚刚倒是见过,而她身旁的那位,身上的衣着倒是眼熟,只是她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注意到有人打量自己,李乐巧抬起头,整张脸让芸娘看得更清晰。
啊,那双眼睛!是,是……
“嗨,我的半个娘子~”
芸娘骇然,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啊,不是,是恩公!也不是……
她,她怎么是个女子。
芸娘向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李乐巧:“你,你,你怎么是……”
李乐巧素手一抖,展开了扇面:“怎么,女子怎么就不能娶女子了?娘子?”
芸娘面上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秦老板抬脚踹了身旁人一脚:“没个正形!”
6. 巧主子身边可不缺人
李乐巧挨了一脚,人老实了不少。
收拾了捣乱的人,接下来的有些事情该走上章程了。
"姓名?"
“芸娘。”
“年龄。”
“十七。”
“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有了。”
芸娘似是想到什么,侧过头去,察觉到脸庞有被泪水灼伤的感觉,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李乐巧和秦老板对视一眼,没有再过多追问。秦老板挥了挥手,示意童妈妈继续。
童妈妈点头回应,继续问道:“那你可有什么一技之长,能为万花楼做些什么?”
芸娘抿了抿唇,垂眼思量了一瞬,一技之长吗……
女红,帮厨能算吗?
她抬眼扫了眼四下站立的众人,个个身着锦衣,气质不凡。自己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能有幸进这万花楼,都是托的恩人的福,那文人雅士爱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一概不通,自己恐怕也只能在后厨当个烧火丫头罢了。
“……女红,帮厨……”
李乐巧饶有兴趣地支起下巴看着她:“别的呢?娘子可曾读过书?”
秦老板给了她一记狠厉的眼刀,倒是没动脚,抬起手给了身旁人一个脑瓜崩,引得李乐巧高声痛呼。
芸娘被人逗笑了,但是下一秒凄凉又爬上了心头:“恩人说笑了,我们乡下人怎么读得起书,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子……”
四下的姑娘倒是不忿起来:“妹妹,你这话说得不对,女子又如何?学问高低不分年纪,更别说男女了。”
“是啊妹妹。更何况,来咱万花楼的文人墨客,学问都不一定比得上咱楼里的姑娘,你可别妄自菲薄啊。”
芸娘羞愧地低下了头,不知如何回答,还是李乐巧抬了抬手,止住了话头。
“各位姐姐妹妹们,小姑娘还小,给个机会。以后她人生的路该如何走,还得仰仗各位姐妹如何教导呢,眼下自然是先讨论一下妹妹的去处不是?”
楼里的姑娘很听李乐巧的话,连连应是,没了刚刚嘈杂的声音。
芸娘也能看出来这一事实。说实话,虽然万花楼是雅苑,但对女子说终究不是好去处。如果自己在这儿安置下,如何有脸去见她那死去的爹。
当即,芸娘便扑到了李乐巧脚边,苦苦哀求道:“恩人,我想跟您走,既然是您替我安葬了父亲,那我便是您的人。求您让我在您身边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吧!”
李乐巧俯身扶起了脚边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芸娘有些吃不准她的态度。就在她忐忑惶恐时,耳边响起了眼前人冷漠的声音:“不可以哦,你现在还不够格。”
周围姑娘嘲弄的声音再次响起,刺痛着她的耳膜。
“小姑娘,巧主子身旁从不缺人,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是啊,咱楼里多少姐妹盼着贴身伺候巧主子呢,再者,你又不是巧主子带回来的第一个女子,就歇了这份心思吧。”
芸娘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四周,又惊恐地盯着眼前人,不知所措。
“啪!啪!啪!”
童妈妈拍了拍手掌,示意众人安静。
李乐巧再次走到人身边,轻声道:“既然,你会女红,会帮厨,那就先做个杂役丫头吧,其余的,就听童妈妈的安排吧。”
童妈妈点头称是。
这个小插曲算是彻底揭了过去,童妈妈示意众人各自去忙活。
秦老板盯着李乐巧的背影,骂了声“祸害!”
李乐巧扭头,皱眉看着端坐品茶的某人:“你骂我了?”
秦老板不接她茬,端着茶盖刮着茶沫,冲着童妈妈道:“童妈妈,去叫春姚,带上几只狸奴,让这个烦人的丫头赶紧走,每次来都搅得我这儿乌烟瘴气的。”
童妈妈笑呵呵道:“巧主子你别听她的,每次都口是心非,您没来的时候要念叨八百遍您怎么还没来,人来了又非要搞这么一出。”
李乐巧挤眉弄眼:“我知道我知道,秦姐姐是爱我的,童妈妈我也爱你,明儿我就带着幼梨一同来看你,不看某个嘴硬的丫头。”
秦老板冷哼:“你可别来,我这儿不欢迎你。”
李乐巧抱着童妈妈:“我可没说看你,你可别自作多情。”
转头,想到什么,从怀中抽出先前揣上的面皮,问道:“童妈妈,你要不试试,我觉得你手艺不比幼梨差。”
童妈妈依旧笑呵呵:“其实,咱们这儿手艺最好的某个人,才是深藏不露。”
说罢,手指向某处,李乐巧顺着视线望去,端坐着的某人依旧吹着茶汤,懒懒抬起眼。
“如何?不信?”
李乐巧满眼的怀疑:“她?”
某人饮下一口茶水,不紧不慢道:“当然是我。”
李乐巧撇嘴:“我可不信,她这么个……”
下一瞬,眼前一抹黑影滑过,李乐巧长大了嘴巴,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过片刻,镜子便送到了眼前。
两个白面书生,如何进的万花楼,又怎么全须全尾的出了门。
……
红衣少年一路策马到了忠勇侯府门前,小厮远远听见门前有马蹄声逼近,早早出门看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京中策马,扰了忠勇侯府的清净。
人不耐烦地出了府门,正欲开口叫骂,长到了天上的眼睛,见到来人,人倒是恭敬了几分。
“二少爷!”
忠勇侯府二少爷,也便是翟鸿远,侧身下马,将缰绳甩给小厮,大剌剌地迈步进了侯府,还不知前方有什么等着他。
“什么?赐婚?我?为什么?!”
翟鸿远“噌”一下站起身来,疑惑地冲着坐在上首的男人,发问道。
翟元武蹙着眉,望着台下他那不肖的儿子:“你这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那是当今圣上赐的婚,岂容你我置喙。为父这是通知你,并非征求你的意见。”
翟鸿远转头用目光询问他母亲,翟夫人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翟鸿远挑了挑眉:“母亲,陛下难道不知我‘天煞孤星’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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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夫人甩了甩帕子,手指指向身旁的男人:“问你爹。”
惊得翟元武一阵激烈地咳嗽:“陛下亲指的婚事,我能如何?眼下要紧的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备齐彩礼。夫人,公主下嫁,这彩礼可是万万马虎不得啊。”
翟夫人自是知晓此事事关重要,但嘴上仍有不忿:“这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分辨的,只是可怜我儿,要与那乐善公主……此事我属实咽不下这口气。”
说起乐善公主,在座的众人皆是沉默。
当年种种,也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虽然先皇后已去世,但毕竟是她的子嗣,与那人的孩子成亲,于忠勇侯府来讲,属实是屈辱。
翟鸿远挑挑眉:“那如若我这‘天煞孤星’冲撞了公主,可如何作解?”
“你这混账,又要做什么混账事?!”
翟元武目眦欲裂,唯恐台下他这混账儿子干出什么诛九族的事。
“诶,父亲,我这‘天煞孤星’的体质可是全京城出了名的,那公主出什么意外,都不算稀奇。”
“啪嚓。”
瓷器碎裂的声音自脚下传来,翟鸿远好似早有预料,轻盈地跳到一旁,躲过了他爹的震怒。
翟夫人见自家夫君动了怒,也是“噌”地一下站起了身,一把揽过自己的小儿子。
“你做什么,怪儿子干嘛。鸿远又没有说错,那自找上门的亲事,就该知晓便宜没好货的道理。怪鸿远什么事。”
翟元武见他家夫人这副样子,痛心不已:“惯子如杀子,那毕竟是公主。翟鸿远我告诉你,以往那些事我不管是不是你做了手脚,但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忠勇侯府上下百余口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掂量掂量吧。”
说罢,便甩袖离去。
翟夫人依旧是没什么好气,轻抚着小儿子的后背:“你别听你爹的,他老糊涂了。你那事全京城都知道的,就算是你做的,娘,娘,娘先揍你一顿。”
“为何?!”
翟鸿远原以为他娘支持他,结果半天等来这么一句。
“当然怨你,如果真是你做的,老娘非狠狠揍你一顿。你若当时就早早定下婚事,哪儿还有今日这许多的祸事,当然怨你!”
翟鸿远无奈:“好了娘,怪我怪我都怪我,您快去忙吧,我去喂马。”
翟夫人疑惑:“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近日怎么回事,怎么总去郊区跑马?”
翟鸿远垂着眼,舌尖顶了顶右腮,话随着舌头在口腔转了圈,最后才吐了出来:“钱公子他们办了场马术比赛,儿子一心想赢个彩头,母亲面上也有光,到时亲事也好说些。只是眼下陛下赐了婚,这彩头不要也罢。”
翟夫人攥拳眯眼:“那可不行,鸿远。这婚事母亲替你筹备着,你想做的便放开手脚去做,母亲支持你。只是啊……”
话头顿在这里,翟鸿远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鸿远啊,京中向来禁止纵马。临近年关,你爹也回来了,这婚事落在咱家头上,近日咱忠勇侯府甚是显眼。往日也就罢了,至少婚前,你收敛些。”
7. 这信若是早几日来,这婚事就落不到侯府头上……
“至少婚前,你收敛些!”
翟夫人人影早已走远,但那话依旧在翟鸿远耳边回荡着。
收敛?他可收敛不了一点!
在房间等了许久,隐匿在身边的小厮才传了消息来。
“主子,对方,是公主府的人。”
翟鸿远皱眉。
公主府,这么巧?
前脚才赐了婚,后脚就在回府路上撞见公主府的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翟鸿远不敢细想,这幕后的人,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拉忠勇侯府上大皇子的船?但是大皇子那样,真的还有争夺的心思吗?
还是,五皇子的人?扶植幼帝登基,再垂怜听政?此招虽险,但是胜算极高。
这皇室一大家子,都不是靠谱的家伙,不知父亲为何效忠这样的成文帝。
若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嘶,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翟鸿远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虽然自己确实看不下去皇室的某些作为,但是这样的想法,不应该……
罢了,明日还有要事去办,至于其他的,待闲下来再说。
……
翌日,赐婚的圣旨早早传到了忠勇侯府。
这把秦公公终于找回了些场子,宣旨宣得格外的顺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爱女乐善公主,年方二十,正值桃李年华,秉性端静,克娴内则。兹闻忠勇侯府次子翟鸿远,勋臣之后,世笃忠贞,器宇轩昂,文韬武略,卓然英杰。朕躬亲考察,品貌才学,皆称上选,与公主实为良配,堪称天造地设。仰承圣母皇太后慈谕,特降殊恩,将乐善公主下降于忠勇侯次子翟鸿远为妻。”
“一切礼仪事宜,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悉心操办,择选吉日,隆重成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一旨宣毕,跪落一院的忠勇侯府亲眷皆应“遵旨!”
秦公公一把扶起站在队首的翟元武,笑呵呵道:“恭喜啊侯爷,陛下很是看重忠勇侯府,才将最疼爱的乐善公主下嫁侯府。侯府这些年的付出,陛下都看在了眼里。”
翟元武不是听不出秦公公话里的意思:“承蒙陛下抬爱,犬子能有幸得陛下和公主的青睐属实是三生有幸,也是我忠勇侯府三生有幸。日后臣和犬子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秦公公闻言,笑而不语,只是双手奉上圣旨,转身欲要离开。
“秦公公,留下用过盏茶再走吧。”
秦公公推脱:“侯爷不必挽留,咱家还要去公主府走上一趟,实在不便久留。”
翟元武不知昨日的事,疑惑问道:“怎么?这婚事公主不知情?”
想起昨日那惊雷,公主漫不经心的态度,秦公公直至现在腿上还发软。看着翟元武憨厚的一张脸,秦公公张了张嘴,喉咙却吐不出一个字。
秦公公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陛下自有安排。”,人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了。
翟老夫人见膝下最不争气的孙儿也有了归宿,欣喜不已,昏花的眼睛看不见儿子儿媳脸上的不自然,心下心心念念的都是怎么给孙孙安排。
虽说婚事交由礼部和钦天监操办,但是公主嫁娶,有些事情他们作为夫家必须亲自操办。
翟老夫人拉过儿媳正欲商讨孙儿的婚事,一小厮领着一管事模样的男子到了二人眼前。
翟老夫人见二人就这样大剌剌地闯了进来,很是不悦:“你二人是?”
转脸看向儿媳:“你手底下的人?”
翟夫人听这话便知婆母语气中的不悦,小心翼翼道:“回母亲,是底下铺子的管事,算是我一个远方表弟,来自家铺子帮着打理,往日挺机灵一个人,近日也不知是何缘故。你且说什么火急火燎的事,让你二人这样不知分寸!”
小厮只想着于管事说有要事禀告,平日里夫人对下人甚是宽容便忘了规矩,此时理智回拢倒是知晓了害怕,身旁的于管事倒是没那么多规矩,只是给翟夫人递上了封信件,嘴上说着“夫人看过信件便知道了。”
翟夫人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待看清楚信里内容的时候,瞳孔都放大了几分。
怎么,怎么会,这信要是早几日送到可多好……
翟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儿媳面上的变化,也是多了几分疑问:“老大媳妇,什么事儿这么急?”
思绪被打断,翟夫人下意识将信纸攥紧掌心,面上挤出几分笑:“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之前我娘家那边捎信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她父母托我给她寻个靠谱的亲事。我当时便应下了这事,眼下人在来的路上。我这表弟也是心急,怕侄女路上出什么事儿,来跟我通个气借几个人,去迎一迎她。”
翟老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没说话。借着手下的龙头拐杖撑起了身子,慢悠悠道:“既然是你应下的差事便好好办,别丢了我忠勇侯府的面子。”
说罢,便由着身边的丫头扶着自己回自己院儿里去了。
见人走了,翟夫人才松下一口气:“眼下微儿来的不是时候,若是这信早几日到,这婚事也落不到侯府头上。”
于管事面上也甚是沉重:“夫人这如何时候,微儿眼下怕是马上就到京中了,也不能让人回去的道理啊。”
翟夫人也甚是头疼:“自然没有那个道理。这样,你派人去京郊外的驿站派人盯着,迎一迎微儿,等人到了直接接到我这儿来。余下的,我再安排。”
“眼下,也只能这般安排了。”
挥手让二人离去,只留下翟夫人一个人头疼。
这人来得真是时候,也不是时候。现下鸿远已是准驸马,这人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自己这家门了。
想到这儿,翟夫人就觉得天旋地转,眼下一黑,余下的便一概不知了……
……
我叫夏薇,是一名小说作家。但是现在,我好像是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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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勤勤恳恳码字的我,一睁眼,就出现在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我还说呢,闭上眼睛码字怎么会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呢,还以为是地震了呢,原来是穿越了啊。
啊,不对,人怎么会闭上眼睛码字呢,那不是睡觉吗啊喂!
但是疑似穿越的我,现在感觉十分良好,毕竟开头我说了,我是个小说作家嘛,丰富的人生阅历会为我的小说带来无尽的剧情和灵感,毕竟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就算,这只是个梦,也能让我写进小说里,毕竟平常我的小说灵感也大多来自于我的梦。
起初,我也以为这只是个梦,并沾沾自喜今天的梦还怪好的嘞,因为我上一本写的就是本古言小说,并且数据不错,所以下一本打算继续写古言,今天这个梦可以尝试写作那本的姊妹篇,自己的热度,不蹭白不蹭。
言归正传,说起我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的呢。相信做过梦的家人们都知道,做梦的时候总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并且故事的走向总是不符合逻辑。虽然自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是总有种荒诞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在梦中,人基本上是没有痛觉的,并且,大部分情况下察觉不出自己在做梦。
是的,就在马车停下之前,被土匪拽下马车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处于那小部分情况下,做了个“清醒梦”的。
直到……
“老大,这小妞,模样真不错啊。”
眼前肥头大耳,膀大腰圆,留着满脸络腮胡,邋里邋遢的大汉,对着与他同样打扮的大汉猥琐道。刚刚,他拽我的时候,我就闻见了他身上的恶臭味儿,汗馊味夹杂着狐臭,他一张嘴,腐臭的味道熏得我直想吐。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明显了,那大汉脸上的肉挤作一团,扛着半人高的大刀,迈着大阔步向我走来。
“臭娘们儿,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是吧!”
人凑近了,味道更有冲击力了,恶臭的味道愈加浓烈,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尝试撇过脸去,尽量不直面这令人作呕的化学武器,只是这一幕落在大汉眼里,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下一秒,一只粗粝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强行将我的脸掰了回去。
大哥可能不是很清楚,比起他那身恶臭,他这张脸在我面前放大更是一种冲击,我尽量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直面让自己恶心的东西。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我这一系列组合拳打下来,大哥肯定气得七窍生烟了,因为我已经感受到眼皮被人粗暴地撑开,一张状似猪头的肉脸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整片视线,冲击更加强烈。
完蛋,这个梦怎么这么真实!
噩梦飞飞,猪妖猪妖快走开,我该醒了!
奋力动员眼部肌肉,也无法和大哥对抗,我的肺活量也彻底燃尽了。不用闭上眼睛,眼前的视线也逐渐黑了下来,大哥的身影彻底模糊在了我的视线里。再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8. 再临公主府
今日倒是碧空如洗,日头明晃晃地晒着,昨日那场骇人的雷了无痕迹。只是这过分澄澈的天,反而让秦公公心里头更没着没落,像悬在空处。
秦公公在门口踌躇半天,脚下的步子确是一分都挪不出。
身后的宫人,多半是前一日一同来过的,知晓秦公公的犹豫,但是这样浩荡的一行人堵在公主府门口,也属实很难不引起骚动。
身后的小太监也按捺不住心思,上前劝上一劝。
“秦公公,再不进去,就要误了时辰了。”
秦公公怎会不知,只是昨日那雷,确实骇人,现在耳边还似乎残留着惊雷在耳边的酥麻感,怕是再进一步,又要遭受那惊雷的折磨。
又是一阵子的长吁短叹,只待秦公公整理好了思绪,凝神望了眼眼前的朱漆大门,继而便打算抬脚往里迈。
“诶?秦公公,怎的又来了?”
稚桃正欲开门,和秦公公打了个照面。
秦公公顿了顿步子,躬身退了步。
“稚桃姑娘,快为咱家通传一声,这圣旨……”
“诶,怎的又一道?”
秦公公正了正神色:“胡闹,天子圣旨岂容你等置喙?”
面上端的是义正言辞,袍下的腿,确实是抖着。
稚桃见人这般,也不由得换上副严肃神色:“公公莫急,这个时候公主确实不在府上。不过公主早有吩咐,今日一概谢客,还烦请公公,通融通融。”
听闻人不在,秦公公僵硬瘦削的肩头,不由得松了松,瞬间不虚了,低垂的眼睛精光乍现,僵硬的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公主屡次三番蔑视陛下,这成何体统?这乐善公主可曾把陛下放在眼里?稚桃你作为公主亲信该是知道兹事体大。既然公主不在,那你,便先替公主接了旨吧。”
稚桃年纪轻,但也不是这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拿捏的:“公公您这话说的,是代陛下问罪于公主,还是……代公主向陛下请罪?”
秦公公一噎:“你!……自然是奉旨办事。”
稚桃闻言,脸上的神情恭敬了几分,躬身行礼道:“那便是了。奴婢也自是奉公主之命行事。公主不在,这旨,奴婢是万死不敢僭越的。公公您看……是等,还是回?”
昨日那差事便干得不算利落,若是今日还是空手而归,他这颈上的脑袋,可是留不住一点。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转,语气软上了几分,为难道:“稚桃姑娘,您是个明白人。你我各为其主,都是为主子办事,您这忠心赤胆,咱家着实钦佩,只是这回宫的时辰……实在是误不得。您看,能不能通融则个?哪怕让咱家进去,对着正堂宣了旨意,您代为收下,咱家也好回去……有个交代不是?”
稚桃静静听他说完,目光在他冷汗微沁的额角和那卷明黄圣旨上扫过。她忽然浅浅一笑:“公公既如此说,奴婢也不敢叫您太过为难。只是府门喧嚷,终非待客之道。还请公公移步,进府吃杯茶,稍坐片刻。”
秦公公见人松口,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是将心提了起来。
圣旨一事算是有了半分着落,但是这进了门,谁能知晓等着他的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一切都不好说。
稚桃走在前方,侧身引路,一众宫人跟在身后,朱漆大门无声合拢,隔绝了门外打探的视线,和市井的喧嚣。
昨日那株妖异的桃花开得正盛,映在湛蓝的晴空,似画一般。
院中不似冬日冷冽,洒扫的仆人穿插的院中,各自侍弄着自己负责的一处。秦公公觉得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视线,似冷箭一般,时不时地从暗处向他射来。
稚桃引人直至正堂门口,便止住了步子。
“秦公公,还烦请您随我来。”
秦公公此时也是摸不着头脑,向后退了半步,但见稚桃面上神色不变,也未多说什么。
他被人引至正厅旁的一间精致暖阁。阁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倒是驱散了几分早春的寒意。香炉旁的小几上已备好了热茶,白瓷盖碗,杯中檀褐色的茶汤,还浮着乳色的奶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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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请坐,稍等片刻。”,稚桃亲自奉上茶,动作轻柔标准,却不多言一句,仿佛真的只是请他喝茶。
“这是……?”
秦公公端起茶盏,杯中异样的茶汤让他不甚犹疑。
稚桃神情不改,只是抬手示意:“您且尝尝。”
秦公公不再推脱,再怎样,这人也应当不会在自己府上害人,秦公公也是豁出去了。
香甜的牛乳伴随着微涩的茶汤,美妙的甜香自舌苔蔓延。
好香的牛乳茶,倒是品得秦公公身心舒畅。
见他这模样,稚桃眸底滑过一丝狡黠,语气上也软快了许多:“秦公公,咱府上的茶如何?”
“任全京城的茶,都没这碗茶来得香甜!”,秦公公不由得真心赞叹。
稚桃轻笑:“不过取个巧罢了。只是这牛乳茶外人还未又能有这口福,公公您可是除这公主府第一个吃上这茶的人。”
“公主听闻公公喜好甜食,但公公久居宫中,什么稀罕糕点没吃过,只能取个巧,做个茶饮让公公吃上一吃。”
“公主有心了,本就是一家人,此处没外人,稚桃姑娘莫要再和咱家客套了。”,秦公公撂下茶杯,面上全然没有在外的精明。
稚桃“噗呲!”一笑,也另寻了一处座椅坐了下来:“公公你可不知,刚在外面,可是吓死我了。”
秦公公也是叹了口气:“莫要说了,这两日咱家做戏可是活受罪。只是不曾料想那忠勇侯,会在那时进宫,倒是功亏一篑啊。不知公主那边,是何吩咐?”
稚桃轻轻摇了摇头:“无碍,公主吩咐了,这戏不宜过头,点到为止,让那外面的人听个响即可,剩下的公主另有安排。”
秦公公低头望着那茶汤,想得入神,再抬眼,讲出的话倒是让人意外:“咱家听着陛下的意思,是想侯爷离京前就安排公主完婚。”
稚桃惊讶:“怎会如此的急,不知是哪位吹得耳旁风?”
秦公公沉声:“还有哪位,不过是那位着了急,不知装的什么心思。”
9. 大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无奈尽在不言中。
稍作寒暄,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秦公公立在正堂,堂上挂着“毓德昭华”四个大字,秦公公抬眼打量了眼那匾额,看了眼手中的圣旨,随即转了个身,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着圣旨内容。
下面跪着的,除了稚桃,还有几个立府时就从宫里跟着的几位老人,公主年岁渐长便与几人没那么亲近了,只是碍于这层的身份,也一同跪在堂中。
一道圣旨宣毕,为首的稚桃起身代主接过了圣旨。
稚桃皮笑肉不笑地抬眼看着秦公公,秦公公瞧她也不顺眼,递出圣旨的手正欲落下时,却是手腕一阵翻转,将圣旨收了回来。
稚桃面上表情变了变,秦公公却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绕过她踱向身后的某人:“齐嬷嬷,还请您务必将这圣旨,交到公主手上,某些人咱家放心不过。”
齐嬷嬷望着递到了眼前的圣旨,不甚惶恐:“使不得啊秦公公,奴婢怎敢……”
说着,耷拉的眼皮奋力抬了抬,视线瞥向稚桃的方向。
秦公公自然也是捕捉到了这一点。
“齐嬷嬷,你是宫中老人,咱家信得过你。”
说着,将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拉了起来,身后传来冷哼声,秦公公也全然不理。
听到这话,齐嬷嬷才颤巍巍接过圣旨,低垂的眼皮依旧耷拉着,一双三角眼在阴影中滑过一丝精光。
秦公公站在上首,没错过底下一丝一毫的动作。
如今,这圣旨也算宣了,瞧着这外头的日头,这回宫的时辰也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甩了甩浮尘,又左右扫了扫袖子衣角,试图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起在宫里时常用的标准笑容:“还望齐嬷嬷……”,他顿了顿,对着身后的某位姑娘冷哼一声,转过头继续道:“陛下隆恩,还请嬷嬷转达,咱家就不多做打扰了,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齐嬷嬷始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应是。最后,还是稚桃一路将人送至府门,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站在公主府外的阳光下,秦公公回头眯眼望了望那重新闭紧的朱漆大门,又抬头看了看湛蓝无云的天,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说不清的情绪,转身走向宫轿。
这公主府,有趣的人属实不少,齐嬷嬷一个,暗处,还不知多少个。
门内,稚桃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公主经常说她不如幼梨心思细腻,但是刚刚也是抿到了几分不对。
齐嬷嬷是内鬼?这懦弱胆小的妇人,平时不声不响默默无闻的,没想到藏得这样深。但是再深的关系她暂时抿不出来,只能等公主回来前紧紧盯着这老妇,以防这人做什么手脚,传什么信儿。
谁说她不如幼梨的嘛,你看,她只看这么一回家,就挖出这样多的内情,公主知道了定会多多地赏她银钱。
……
这边,跟着李乐巧出门的幼梨始终觉得不安,直至撞上前方人的肩膀,才稍作缓神。幼梨抬起头正欲道歉,头顶却传来被某物轻敲过的触感。
“公,公zh……公子!”
幼梨鲜少扮作书生随李乐巧出门,冷不丁一开口,差点咬错了字。
李乐巧这一日又是新的扮相,今日不知想得哪出让幼梨给她收拾了个富贵公子样,尤其肚腩,尤其富贵。这般也不怪幼梨叫错称呼,许是她技艺太过高超,以至于她本人冷不丁一见,嘴上也没了准头。
李乐巧虚浮微肿的眼皮遮住了她一半的眼仁,此时聚焦幼梨的脸时带着一丝不真切,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朦胧柔美,但是缺点也显而易见。
“稚礼,扶着点公子我,摔了公子我,小心着你的皮。”
低闷带着些粘腻的声音从眼前的人口中发出,幼梨才恍惚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公子的手臂架在自己身上,小心拥护着人前进的方向。
幼梨小心抬起眼看了看睁不开眼睛的李乐巧,嘴角也有些绷不住,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
李乐巧看前方的路觉得眼睛有些障碍,但是垂眼看腋下的小人时,却是恢复了些视力,也是不巧,刚好撞上幼梨还未把嘴角抿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跟我说说呗。”
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幼梨不由得浑身一颤。
“没,没,公子,只是想到等会儿又能跟着公子见识世面,奴才,奴才高兴。”
“咳呵哼嗯嗯……注意,注意身份。”
幼梨诧异地盯着李乐巧,随即,立马想起什么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意了!
大意了!
李乐巧心底暗暗叹气,以往只想着怕把稚桃留府里容易出事,结果没想到幼梨出门少,伪装技术远远不如稚桃,这才刚出门没多久,就漏洞百出,大意了,这两人,还是要交替着锻炼锻炼的,现在就期望着稚桃自己守家别出什么大事……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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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让李乐巧有了个有趣的发现。
原来,那些富态的公子哥经常把头扬上天,是因为眼皮子太重睁不开啊,她将头也扬上了天才发现,这样看前方的路清晰多了。
……
今日是芸娘在万花楼做活的第一日,昨日让她试过女红,下厨,结果不甚令人满意。
乡下丫头,会做女红和擅长女红可是差得远了。芸娘堪堪能打个补丁,绣些简单的绣样,只是针脚太过粗糙,楼里的姑娘都瞧不上眼。
再说下厨,芸娘家中不算富裕,不然也不至于卖身葬父。虽说会下厨,但是跟楼里的正经大厨根本没得比较,做出的吃食只能说是勉强果腹,滋味就谈不上好吃了,最后只能勉强干个烧火的活计。
今日吃过早饭,收拾了厨房,大厨遣她休息,但是芸娘闲不住,寻了洒扫的扫把要把楼门前的空地洒扫洒扫。
秦老板和童妈妈站在二楼的看台上,瞧着门前奋力洒扫的姑娘,有了新的话头。
“童妈妈,这时间不是洒扫的时辰吧,没人告诉她吗?”
童妈妈轻声回道:“秦主子,昨日才将人安顿好,今日原打算让她适应适应楼里的工作,便未安排重活,规矩什么的还要等姑娘们上了早课才做安排。”
秦老板视线盯着楼下的小人,看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秦老板没有再继续开口追问,童妈妈也便没有再继续出声。
楼下的芸娘不知楼上有人在看她,拎着大扫帚扫着门口的尘土。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以为能安身立命的本事,在这儿全然不顶事,只能勤快点,盼望着勤能补拙。
她先前以为这万花楼身处烟花场地,跟外面的花楼没什么区别,在她眼里,这样的地方,都是一样的。还是开始为她梳洗的小丫头春红,为她解释过才知道这一处地界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秦老板和巧主子是她们这儿最大的老板,但是各自还要其他的产业,所以不是经常会来店里的。秦老板常年走南闯北四处奔走,万花楼只是年底结余时落脚的地方,平日里还是童妈妈管理。巧主子与秦老板还不一样,她虽常驻京城,但是京中其他产业数不胜数。即便是来店里,也多以各种怪异装扮示人,虽有时会以真面目示人,但这时多半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来的,所以要注意她身边人的装扮,以分辨当下是什么状况。
用春红的话讲,她算是撞大运了,同时撞上秦老板和巧主子一同议事,顺路给她捡了回来。
10.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始终是不一样的
想到巧主子,芸娘只觉得面上烧得有些烫……
轻浮,那人太轻浮了……!
芸娘扫着地,脑子里不断地消化着昨日春红讲给自己的信息,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人也就没有注意身后的状况。
“诶哟,你这丫头,好生不讲理。大爷我好好地在路上走着,你就这么冲着大爷怀里撞来!”,一道陌生粘腻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只待芸娘想要回过身作揖道歉时,一具不算高大,浑身是软肉的硕大身躯紧贴着她粘了上来,浑热带着水汽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让她不知所措。
“这位大爷,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您饶过奴婢,饶过奴婢!”,芸娘被人猛地这么一抱,脑子“唰”地空白了,人也不知如何反抗,只会软塌塌地讲者求饶的话。
身后的人全然不顾她的挣扎,臂上的力气一圈一圈地加重着,芸娘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真傻,来了这样的地方,真信了春红那小丫头的话,徒生了几分别样的心思,结果呢,不还是一个样吗……
男人粗犷的手里上感受到了点点湿意,骤然放开了手臂,连忙用手擦着手臂上的泪水:“你个小娘子,不过调戏几句,怎么这样的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
“这位爷,她不过是底下洒扫的丫头,何必要为她置气。只是,大爷可知道我万花楼的规矩?”,门口这动静闹得不算小,一道清浅婀娜的身影,翩然出现在了门口,脸上端的是不卑不亢的神情,“快给大爷请个罪,然后抓紧回来!”
芸娘见到了救星,面上现出几分欣喜,也顾不上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匆促给眼前的男子行了个算不上标准的礼,低着头就要向着女子的方向去。
喜悦的心情还没在脸上多存在片刻,手上的剧痛再次传来,芸娘不由得吃痛地叫了声,女子将门外的一切尽收眼底,也不由得蹙了蹙眉。
“我管你什么规矩呢,这丫头钻我怀里,就是我的人。不如我进你这花楼,你二人一同服侍大爷我,只要让大爷我爽了,我就放过这丫头如何?”
女子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后牙咬得吱吱作响:“爷是外地的吧,头回进京,不知这京里的规矩。既然来这烟花柳巷,也不曾打听过这儿的规矩?我万花楼姑娘,向来卖艺不卖身,就算是你这般动手动脚也不合我楼里的规矩,若是再不放手,我万花楼就要动手了!”
男人不以为然,反而啐了口口水:“这是什么道理,花楼不让人动手,出来当婊子卖还要立个牌坊,这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女子见他这样,也知道聊下去也没有结果,也不再与他废话,直接走到芸娘跟前,要将人拽走。
男人见她这般,嘴角倒是裂开个弧度,要他说都是婊子不过欲擒故纵给自己抬高身价罢了,跟别处有何区别?想到这儿,便要伸出手将女子也拉过来。女子察觉到他的动作,也便不再留情面,一个抬脚,瞄准着某处,狠狠踢下。动作一气呵成,没给人留有反应的余地。
男人惨叫着捂住某处,跪倒在了地上。
女子将芸娘拉至身前,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倒在地上的男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吐着些污言秽语:“你们这些臭婊子,等着,这事大爷我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们的,诶哟,又是谁啊?!”
李乐巧仰着头,不知脚下有人,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人。
“哟,多新鲜呐,这儿还躺着个人呢!”
男人刚被羞辱了一番,此时正是怒气最盛的时候,偏生又有人不长眼撞了上来:“你他妈瞎啊,这么大个人在这儿,你看不见啊。”
李乐巧闻言,倒是配合了起来,一脚踩在男人最脆弱的某处,痛得男人一声惊呼。偏生李乐巧收回了脚又踩上了男人支起身子的那只手,惊得李乐巧又是一个弹跳,踩上了他的大腿。
男人再迟钝,此时也是反应过来,这个胖子,在整他!
男人完好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尖在李乐巧和两位姑娘之间来回转。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此时男人的声音也是染上了些许委屈,只是周围却没有人能同情上他几分,万花楼算是这一片默认的不卖身的,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故意找茬,如何让人能站他那边,人姑娘话早早就告诉他了,他还非要上去找茬,活该!
李乐巧也没管地上的男人,她是真看不清,也甭管刚刚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现在就想来个人给她带带路。
女子凝神盯了无措的李乐巧许久,似是发现一丝端倪,上前扶住了她。
“公子,感谢您刚刚仗义出手,今日您在万花楼的消费都算我的,来,公子小心台阶!”
李乐巧感受到了手臂被人扶着,声音也是自己听过的姑娘的声音,此时心下终于有了主心骨,便也顺着人给的台阶走了:“啊,真的吗,这怎么好意思,那还真是麻烦姑娘了,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人,活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晨间周围围观的人不算多,但也是昨日宿在各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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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里的客人在周围看戏,见这一幕也是后悔不已。
早知还能有次艳福,那他们肯定第一个冲上前的啊。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只能艳羡地看着人被扶进了万花楼。
三人进了万花楼,也终于算是松了口气。李乐巧乐呵呵地坐着,问着女子:“姑娘,这晨间有何能消费地啊!”
女子此时面上笑靥如花,眼神里写满了玩味,可惜李乐巧现在处于一个半瞎的状态,全然看不见,还在不停地追问:“姑娘,姑娘,为何不说话。”
芸娘立在一旁,一时摸不到头脑,但对二人还是心存感激,为二人一人斟上了热茶。
但是这行为,对李乐巧极其不友好,本就半瞎,热气还直在眼前冒,熏得面上直发烫。耳尖已经尽数红透了,但是面上却是不显。
女子见此,心下也有了判断。抬手冲着芸娘招招手:“那个你,你……”
芸娘也是有些眼色在:“芸娘!”
女子点点头:“芸娘,你去后院找春红,让她带你去上早课,跟她说声我在前面待客呢,今日早课我便不去了。”
芸娘了然地点点头,正欲要走,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姐姐,您叫什么,我好跟她们说一声。”
“笑霜。”
芸娘低低“诶!”了声,看了眼二人,便向着后堂走去。
笑霜含笑看着李乐巧,李乐巧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也能感受到一道灼热地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半晌,李乐巧尴尬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那个,笑霜姑娘,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我不常来万花楼,属实不清楚贵楼的规矩。”
笑霜闻言,还是不语,只是绷直的嘴角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不知沉默了第几柱香,李乐巧耳边听到了低低的笑声,从对面传来,李乐巧知晓自己的伪装又被人识破了,心里甚是不悦。
李乐巧想不通,自己明明每次都伪装得这样完美,怎么人人都能看穿她的伪装?
单说这一次,她走到半路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她回回都两个人一同来才暴露的自己,特意只开了幼梨,自己来的,结果还是被人识破了。
她想不通,她实在想不通。
笑霜笑而不语。
主要在这世道,这样一位男子,属实是显眼得很。也就巧主子本人觉得自己没有破绽,实则漏洞百出。尽管万花楼定下这样多的规矩,来的客人不似他处那般,但终归是男人。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和女人看女人的眼神始终是不一样的。
11. 刚刚是不敢接,此刻是不能接
这次李乐巧学聪明了,没直接揭开面皮,但是这肿胀的眼皮属实碍事。依旧端着目中无人的架势,扬着下巴,因着仰着头,二人才算平视。
李乐巧还想挣扎一下,视线一歪,一旁的楼梯,下来一人。
“笑霜姑娘,起得这样早?这位是?”
李乐巧顺着声音瞧去,来人身着窄袖青色素袍,往上瞧去,素白的一张脸,剑眉星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有一支桃木簪固定。人站在木梯的台阶上,缓步向下。
李乐巧没忘人设,一张口尽是纨绔子弟的调调:“哟,万花楼格调何时这样低,这样的穷酸书生也能留宿整晚,书生,为了这晚你攒了多久的银钱啊?”
书生愣愣地瞧她一眼,不知所措,沉吟良久才开口:“小生不知兄台何出此言。万花楼乃京中一等雅苑,格调自然不是小生区区一介腐儒能攀比的。只是楼中各位姑娘确实博学,小生仰慕已久,为这一晚也确实攒了许久的银钱。只是不似兄台想得那般,掌柜的特许小生付的与外面客栈同样的价格在此留宿一晚罢了。”
李乐巧歪脸向着笑霜,笑霜挑挑眉,假装看不见她眼神里的求救。还未等李乐巧的辩解,只见那书生已下了楼,立在她身前,怒睁着一双星眸,喋喋不休。
“兄台可知,你刚刚那番言论真真是侮辱了万花楼的姑娘,不说别人,且说这笑霜姑娘,若为男子,不比小生差。上到江山社稷,下至市井民生,笑霜姑娘都信手拈来。我先前只以为这万花楼的姑娘,顶多是会些诗词歌赋,便吹得名声盛满京城,直至昨晚才知是小生目光浅薄了,更不要说兄台刚刚那番,那番,嗨呀……”
书生讲到最后,嘴唇哆嗦了一番,涨红了一张脸,还是没有说出口,长吁了一口气,背对着两人坐了下来,单薄的肩还在发抖。
李乐巧被这书生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问弄得一时语塞,眼上覆盖的面皮似有汗液渗出,直逼眼珠,扰得眼疼,但是碍着面皮的存在,硬生生汗滴入侵眼球的灼痛,挨了下来。
笑霜见她发直的眼神,逼仄的眼缝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唇角闪过了几不可察的笑意,终于不再作壁上观,缓步移到那书生的身旁,声音轻柔:“顾公子,消消气,这位……”
她拖长了尾音,瞥了李乐巧一眼,唇角的笑意越发压制不住了。
“这位王公子,想必也是无心之言,并非真心看轻楼里姐妹。只是京中,乃至整个……风气便是如此,有些人便也习惯了这样的调笑,反而顾公子赤子之心,倒是少见。”
李乐巧愤恨地瞪了眼笑霜,只是她忘了此时眼睫上的水灾,猛一睁眼,眼睛再次遭了灾。
啧,这女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乐巧眯起眼睛,视线定定落在眼前人瘦削的肩头上。人虽呆板了些,但也算赤诚,能与笑霜彻夜长谈,也是个有本事的。余光瞥了瞥笑霜那女人,眼中也满是挡不住的欣赏,人此时收回了视线。
下巴依旧扬着,逼仄的眼缝分不出眼前人到底有没有睁着眼,一张嘴,依旧是欠揍的调调:“本公子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这书生倒是较了真。罢了罢了,既然笑霜姑娘都开了口,本公子便不与你计较了。”
那书生闻言,瘦削的肩头越发抖得厉害,猛地转过身来,一张清俊的脸涨得通红,怒睁的圆眸,还掺杂着几分被轻视的屈辱,下巴一张一合,颇具嚼劲的句子从他颤抖的唇,紧咬地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兄!台!这并非计较与否的问题!而是,而是道理是非的问题!圣人云……”
“圣人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楼上传来,打断了书生的长篇大论,“亦云‘察见渊鱼者不详''。顾公子,清晨气盛,恐伤肝脾。”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楼梯转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两人。为首的姑娘长相只算得上清秀,唯有那出尘的气质将她衬得清新脱俗。一张清秀的脸,偏又爱穿红裙,随意挽起的发髻由着根镶着红宝石的鎏金簪撑着,上好白狐皮制的手筒置于胸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身后的妈妈虽能看出精心保养过的痕迹,但是眼角的细纹和发间缕缕的白发,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深藕粉的夹袄,领口袖口缀满了深色的皮毛。脸上永远挂着抹淡淡的笑意,一双望不到底的眼睛,好似能直接看透你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二人缓步下楼,目光先是对着书生微微颔首,转向李乐巧时,空气静默了一瞬,随即,为首的清秀姑娘便转身寻了处位置入座。李乐巧眼前一阵模糊,只能瞧见那混沌的红影,似是在眼前晃了晃。
那书生被女子两句话一点,胸中翻滚的怒气立下便熄了几分。他对着那人躬身一礼,态度颇为尊敬:“掌柜的,教训的是,是小生失态了……”
只见那女子从狐皮手筒中伸出纤纤玉手,对着书生虚扶了下:“顾公子客气了,若非某个泼皮混账在这儿诚心拱火,相信顾公子也不会发这样大的火。顾公子诚心维护我万花楼,秦某自是感激不尽。”
说罢,女子抬手向着后方的妈妈示意,妈妈会意的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书生。
书生有些错愕,连忙向着女子摆手,行了个比先前更为敬重的礼:“掌柜的,这如何使得,小生叨扰一晚已是惭愧至极。如今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如何能再收掌柜的东西。”
笑霜刚站得远瞧得不真切,见人这般推脱,便也好奇上前瞧了瞧。
“哟,这不是公主府的信物吗?”
听到公主府,李乐巧也是支起了身子。怎么个事儿,怎么还有她的事儿?
童妈妈笑吟吟道:“正是。秦主子意思顾公子学问做得好,又有颗赤子心,咱手下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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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帮衬些便帮衬些。还望顾公子莫要嫌弃。”
刚是不敢接,此刻是不能接。
秦老板你怎么,恩将仇报!
书生拧眉盯着童妈妈掌心那块温润的玉佩,这当如何?
眼下立府的公主,有且只有那一位:乐善公主!
他脚程快,刚入冬便到了京城,虽然时间不长,但对这乐善公主也是略有耳闻。
嚣张跋扈,欺男霸女。若说他为何开始对万花楼有偏见,自是有乐善公主的影响在的,只是传闻将万花楼的姑娘传得神乎其神,他自然也是生了几分好奇在的。只是没想到,这万花楼当真如传闻中的一般,让他不得不信服。
只是,那乐善公主,终究是皇室,岂是他这样的穷酸书生能碰瓷的。再者说了,就算去了公主府,也不过是做个斜封官,他是有正经学问在的,他相信,今年春闱,以他的学问,自然是能上榜的。
童妈妈见他不接,便知他的心思,一把拉过书生的手,未等书生作何反应,便将那玉,稳稳塞进男人手心。
书生抬起头,满脸的茫然和不可思议,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书生终于有了反应,连忙要将手中的玉塞回去,童妈妈自然也是不同意的。两人一番推搡,书生一介书生,如何斗得过童妈妈。
“顾公子,你可还有余钱继续租住房子?”
书生一怔,给了童妈妈撤回手的机会,那玉,自然是稳稳攥紧了男人的手心。
秦老板见两人这番纠缠,不耐的神色逐渐染上了眉头:“顾公子,且不说别的,公主府向来与万花楼私交甚好,你猜为何?”
书生被问住了。这问题,有何缘故,不过是乐善公主这名声,京中哪家好人家的小姐会被允许与这样名声的女子来往。这万花楼的姑娘学问确实没得说,但终究是风月场所,对女子的名声影响甚大。
李乐巧被众人忽视在角落里,但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话题,一下子又支楞起来了。见书生沉默,她还以为他真的毫不在意那些虚名,也罢,她也不在意。想到这儿,不着调的人设又爬了上来:“哟顾公子,我真以为你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呢,原来,也是哄姑娘听的。”
此话一出,书生刚还在嗡嗡作响的大脑,此刻倒是清明了几分,整张脸憋得涨红,他惭愧。是啊,刚他还振振有词地教训那王公子,自己这番作态,又与他有何不同?既然万花楼都不同,那那乐善公主,自然也是与传闻有异的,怎能随意为人下了定断呢?
想明白的书生,此时望向李乐巧的神情,也是变得敬重了几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这王公子确实点醒了他。
大智若愚,当是如此。
李乐巧不知他内心的转变,只觉得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格外的不自在。装过头了,不知等会这书生动手,他俩几几开。
12. 大智若愚
想到这儿,李乐巧的背又不由得挺直起来。
她怕什么,这万花楼,是她的地界,这小子敢动手,她就敢摇人揍他。
但是这打,是断然不能挨的。
李乐巧僵硬许久的双腿,在桌下悄然活动着,待腿脚确定恢复了活力,小心拱起腰背,做足了要撤退的姿态。只是这肚子,李乐巧目光下移,瞅着与桌面紧紧贴合的庞然巨物,为自己今日的错误决断感到懊悔。
目光上移,眼前的模糊人影仍在逼近,视线受阻实在看不清眼前人脸上的神情,李乐巧只得悄悄挪动着臀下的圆凳,凳脚摩擦地面,就算人动作再小心还是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
额角鬓间的汗珠还在不断沁出,交织成“密雨”模糊着视线。李乐巧拼命瞪大眼睛向着四周几位求助,奈何几人愣是不接茬,只待面前的人影彻底笼罩在她身前,李乐巧认命举起折扇,挡在脸前。
无所谓,别打脸。
“小生在此谢过王兄点拨。大智若愚,若非王兄以身施教,小生还不知困在那迂腐教条中沉沦多久。”
说罢,又是躬身一礼。
剧情转变太快,李乐巧放下扇子,憨厚一笑,从怀中取出手帕,擦着额间的汗。只是面皮里的汗,只能从未覆盖的地方冒出,这场景落在书生眼里,变成了王公子觉得他终于理解了他的苦心,感动得喜极而泣,顿时觉得眼前这矮胖的男人虽面上龌龊了些,但是内里全然是大家做派,心下起了结交的心思。
人顺势坐在李乐巧身旁,拉过她还在擦汗的手,一双星眸似是能喷出火焰,直对着比刚刚相比大了不少的眼缝,真挚道:“王兄,小生这才明白您的苦心。王兄若不嫌弃,小生顾有问,愿与王兄结为异姓兄弟,不知王兄意下如何?”
书生,也就是顾有问,其实刚刚在楼上也看到了门前的闹剧,只是当时只觉得是两个纨绔子弟的闹剧,便没放在心上,眼下才觉得,这位才是拥有大智慧的人,三言两语便将那恶徒耍得团团转,还能全身而退。不似他,以为站在道德最高点,实际漏洞百出。若是他刚刚在那楼下,除了讲些大道理,其余的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李乐巧不知他何出此言,偏生几个女人又不帮她解释一二。这书生也不知抽的什么风,李乐巧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只得顺着书生的话,附和一二:“哪里哪里,顾兄言重了,言重了……”
顾有问看不出她面上的尴尬,自顾自地说着:“王兄,刚刚是愚弟冒犯了,不若到我屋中坐坐,愚弟为王兄沏杯热茶,边喝边聊。”
李乐巧见着眼下的情况,再不拒绝等下更是无法脱身,便想着祸水东引:“诶顾兄,这公主府的差事,你还没回秦老板呢。”
秦老板闻言,只是挑挑眉,随即手掌支着脸,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紧不慢开口道:“诶王公子,你不也在公主府当差嘛。您二位结个异姓兄弟,这差事由你介绍,顾公子不更放心?”
听到这话,李乐巧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双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指着秦老板不停地颤抖,哆嗦的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转脸看着顾有问,虽然满脸的萎靡,却还是挤出笑,咬牙切齿道:“当然,当然,顾公子,一切就包在愚兄身上吧。”
与李乐巧的萎靡不同,顾有问听了这话甚是开心:“王兄,原来你是公主府的人啊,难怪,难怪。愚弟以后便仰仗王兄了。”
李乐巧闻言,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什么,什么公主府,她不知道啊。什么差事不差事的,她更不清楚啊……
眼前倒是清净了,耳边却还是吵闹。
秦老板见她这样,便不再逗她,对着笑霜使了个眼神,笑霜立马会意,笑吟吟地上前:“顾公子,秦主子有要事与王公子相商,这差事的具体事宜,就由我来为您介绍一二。”
此时顾有问倒是长了眼力见,毫不拖泥带水,将场地让给几人,跟着笑霜另寻房间去商议这差事了。
这下无关人员都离席了,余下的三人的气氛非常微妙。
虽然身份扒了个干净,但李乐巧还是打死不认,高高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企图以此虚架起纨子弟的气质,对面的秦老板丝毫不搭理她,童妈妈依旧一张和煦的笑脸,与以往无常。
秦老板无暇看她在那儿装模作样,直接抛出问题:“今儿个怎么就你一个,小丫头呢?”
李乐巧斜眼瞅了瞅她,鼻子冷哼一声:“秦老板什么话,本公子听不懂。”
秦老板不惯她毛病,转身就要走。李乐巧犯贱的心思没得逞,见人要走心里不得劲了,忙急声喊道:“秦老板,莫走莫走,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看你,怎么还较真儿了呢?”、
秦老板斜眼瞧她:“这会子知道好好说话了?”
李乐巧登时乖巧几分:“自然自然。”
旋即,秦老板又施施然地落回了座位:“所以说,小丫头人呢?”
提及身边的小丫头,李乐巧摸了摸下巴。
稚桃活泼,身手好,外出打探消息是个好手,李乐巧若是出门多半也是带着她。幼梨呢,心思缜密,心灵手巧,公主府情况复杂,李乐巧出门的功夫,府上的暗中涌动,自然是要人盯着的。一般来说李乐巧的人选,都是幼梨。今天反其道而行之,说实话有些冒险,但是稚桃这个丫头,也是时候锻炼锻炼了。眼下不比从前,有些故事依旧走上正轨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散漫了。自然,同样的话也说与幼梨,这两人都该有些成长了。
想到这儿,李乐巧也学着秦老板先前的样子,借着手掌撑起脸,斜眼瞧她:“这个么,自然是派出去打探消息了。”
秦老板听这话,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她记着昨日这人说的浑话,当下有些不满:“那你自己来个什么劲儿?”
李乐巧嘿嘿一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然是早早前来挑一挑我的小狸奴咯~”
闻言,秦老板愤愤瞪她一眼,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忍不住扑哧一下:“噗,那你这来得正是时候,刚进去那个,喏,如何?”
秦老板朝着后院一指,一条妖娆的尾巴在门前晃了晃,一晃神,便消失不见。
李乐巧抬手想揉揉眼,带着眼上填充的某物一同晃了晃,童妈妈站在一旁,见她这难受模样,适时递上条帕子,才缓解她的困境。待她眼睛能视物的时候,再想去瞧,那门前连条尾巴都不剩。
李乐巧气鼓鼓地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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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嘛,什么也没有!”
瞧着后院的方向,脚下的步子试探地挪了挪。
不巧,她身旁的二人眼神都极其得好,人刚挪出去几寸,便被人逮了个正着:“诶王公子,后院闺阁重地,男子止步。”
李乐巧一脸正色:“秦老板什么话,我岂是那种人!我只是瞧那狸奴有些入神,脚下的步子才不听使唤的。不对,险些被你带跑了,我本就是女子啊!”
见到眼前人的窘态,秦老板就觉得心情大好。当下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逗孩子嘛,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趣得很。只是,她现下的装扮确实不太合适。吩咐童妈妈去后院谴人,她带着李乐巧上昨日的茶室候着。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的幼梨,紧跟着那大汉的身后。第一次干这跟踪的活,幼梨做得不是很熟练。
幸好,那大汉也不是个细心的人,被跟了那样远的一段路,竟毫无察觉。
幼梨记着公主的嘱托,找个没人的角落,再给那大汉来一顿暴打。巷口抱着棍子挂红绳的乞丐,都是自家的人,能用。幼梨手心攥着公主府的信物,在几个巷口来往的人群里扫过。
不得不说,这也是项技术活,不止要防止被目标人发现,还要四处查找自己人。幼梨内心深深地感叹,稚桃这活计,真不是人做的。
幼梨瞧着大汉前进的方向,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是想起面上的面皮,又抬手抚了抚眉心的褶皱。好险好险。
只是这个方向,不像是哪个医馆的方向啊,倒像是,出城……
若是出城的话,她对城外没那么熟悉,若是勉强跟上,被抓的风险太大了。只能这样了。
幼梨敲了敲路边小乞丐的碗,小乞丐有些不满地抬起了头,一枚温润白玉立在眉前。小乞丐立马变了副神色,面上添了分喜色:“稚奴公子,您来了?!”
幼梨收起玉佩,轻轻摇了摇头:“稚奴公子暂时脱不开身,我是稚奴的……哥哥,稚礼。”
小乞丐敛了敛面上的喜色,换上副恭敬的神情,便要行礼。幼梨抬了抬手,免掉了那些虚礼。
手指着挤在人群中,但依然显眼的高大身影:“你在这条街瞧了我许久,自然知道我追的是何人吧?”
小乞丐点头:“自然,那大汉嘛。可是公子有何事要安排?”
幼梨轻声应下:“那人要出城了,我还要回去服侍公子,不便跟上,你派几人跟上,若是有机会将人收拾一番,莫要让他瞧见你们的脸。”
小乞丐得意:“明白,稚礼公子你且听信。”
幼梨拍拍小乞丐肩膀:“嗯,就交给你了。”
顺手,扔了块碎银到碗中,小乞丐立马磕了几个大头高呼:“谢谢大爷,大爷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
幼梨头回干这事,头皮有些发麻。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丢人,脚下的步子迈地越发得大,似是这样就听不见身后的鬼哭狼嚎了。
身后的小乞丐小心将钱揣进衣服内侧缝的夹缝里,朝着远处的同伴们吹了声口哨。这事干得多了,同伴们知道又来活了,两两成行聚到一起,倒也是个不小的团伙。
没错,是团伙。
13. 这类人都去哪儿?花街?
没错,是团伙,还是个规模不小的团伙。
派了组人跟上那壮汉的步伐,剩下的人就在破庙等着最后一组人集合。
“阿牛哥,公子今儿派的什么活啊。”
一不大的小乞丐撕扯着包在油布包里的熏鸡腿,大口向嘴里塞去。
先前与幼梨交谈的小乞丐,就是这群乞丐的头头,刘阿牛。
阿牛端起破碗,大口饮了口酒,舒坦地“哈~”出一声,又捻起一颗花生豆,向空中一抛,伸着下巴去接。花生米稳稳落入口中,阿牛得意地嚼了几下,才缓缓开口:“喏,让狗子他们跟着的那个傻大个,知道吧,就是他得罪了公子。等下找个没人的地方,老样子,蒙头打完就跑。”
几个小乞丐振奋地高呼了几声:“呜呼,公子万岁!”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不似他们那般亢奋,有些疑惑地提出了疑问:“这次怎么回事,怎么给了这么多赏钱?那傻大个是什么来头?”
阿牛不以为然:“这次不是稚奴公子来派活的,他说是稚奴公子的哥哥,头回来派活,出手是大方了些,好事,别想那么多了。”
另外一位也持同样的疑惑:“还是小心些,说不定是公子那边出了大事,以后办事注意些吧。”
这话倒是给阿牛提了精神。
公子可是他们这伙人的财神爷,每月按时结银钱,额外派活还有赏钱拿,虽不算多,但苍蝇再小也是块肉。这回给了这么多,说不定真是个棘手的事。
阿牛敛了敛嚣张的神色,跟几个年纪大的交换了个眼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晚些派人去问问,到底怎么个事。这样好的差事,可不能只图谋这一时的赏钱啊……
至于那大块头……
“你们有人见过那大块头吗?”
庙中几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摇摇头。
一小子冒出头,道:“阿牛哥,我见过他两回。”
阿牛瞧了眼那小子,沉思道:“你,在哪儿见的那傻大个?”
小子挠挠头,面上红了红,道:“花街。”
花街……
阿牛想了想稚礼公子来的方向,那应当是万花楼了。稚奴公子往日与万花楼交往密切,想来那恶徒当是调戏了万花楼的姑娘,才使得公子震怒。这样想来,那恶徒也没有什么怕的。
但年纪大的几位仍有疑虑:“还是要小心些的,等狗子打听清楚那傻大个的来历,再做计划。”
阿牛没作声,但话确实听进去了,众人当是默认了。
原本热络的气氛,这么一搞,沉闷了几分,阿牛察觉气氛有变,当即吆喝起来:“怕什么,有你阿牛哥在,吃,吃!喝!先吃了这顿再说!”
几个平日里就活跃的小子当即便又兴奋起来:“好嘞阿牛哥!”
破庙众人又重新开始吃吃喝喝,当作刚刚的事没发生过。
也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活一日算一日,讲究那么多干嘛。
……
且说回那万花楼,童妈妈带人上来时,浩浩荡荡的一条队伍,春姚走在队伍最前方,往日里最是高傲的狸奴,就那样高傲地跟在春姚身后,尾巴高高地翘着,一抖一抖地。身后几个小丫头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几只年岁不大的,也凑数带了来。
李乐巧头回见这壮观的场景,惊得张圆了嘴巴。
春姚立在最前头,一只“乌云踏雪”微微扭动着臀部,一个旱地拔葱,飞入春姚怀中。春姚一把抱着这小崽子,一路都僵着的脸,此刻有了裂痕,填染了些无奈的笑意,点了点小崽子的眉心,娇嗔了句:“淘气鬼。”
小狸奴听不懂这话,美人指尖点上眉心,便顺势将头蹭上,喉咙“咕噜咕噜”作响。
李乐巧见状眼前一亮,这狸奴,竟这样亲人。脑中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克制地上前进着。
春姚脚边的小兽正悠闲地舔着爪子,陌生的气息入侵了安全地带,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向后方窜了窜。春姚怀中的崽子还沉溺在美人的温柔乡,来不及动作,头上就被一双粗粝的手冷不丁地摸了摸。
不对!
小崽子抬起头,一张肥硕的在眼前逼近,崽子手忙脚乱地便开始挣扎起来,可怜的小脸直往春姚怀里埋,身后的尾巴一甩一甩,透露着崽子此时的焦躁不安。
只余,一脸无措的李乐巧,留在原地。
春姚也一脸不虞,抱着崽子向后退了两步:“公子,请自重。”
身后的秦老板一点都憋不住情绪,哈哈大笑:“哈哈哈,你说你,连个猫儿都不待见你。”
李乐巧登时欲哭无泪,向着春姚哭诉:“春姚,是我啊!”
春姚听到女子清脆的声音,面上才缓和了几分:“啊,巧主子,是你啊。”
李乐巧委屈点点头:“是啊,童妈妈去唤你时,没说是我找你吗?”
春姚抱着崽子,有些无措:“我只听说要走,后面的话便半句都没听进去……”
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秦老板自然是心情极好:“李乐巧,这恐是春姚心底里不想和你走,你便莫要强求了,送你几只幼崽你便知足吧。”
李乐巧知道她这是激将法,不上当,只是努力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直瞧着春姚看,她不知道这张面皮的冲击力有多强,就算她努力做着可爱的表情,在那张面皮下,还是有些违和在的。
春姚别过身子,不忍直视她,只装作狸奴闹人的样子,责问道:“你这小崽子,好生闹人!嗯,巧主子,我是无所谓在哪儿的,只要能养这群小崽子,怎样都好……”
李乐巧听她这话就当是她答应了:“你放心,公主府大得很。近日里鼠灾闹得严重,养这样一群狸奴,也是为公主府立功。”
春姚别过头轻轻行上一礼,应着:“全然听两位主子的。”
李乐巧自是高兴,转身向着某人,得意道:“呐,春姚也答应了,这两日我就来接人,你可别不放!”
秦老板不愿意瞧她那种得瑟丑陋的脸,别过头连连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去吧去吧。春姚你再挑几个用得顺手的丫头带上,莫要替我心疼。”
春姚轻声应下,又带着这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回去收拾一二。
春姚刚一出门,幼梨好似卡着时辰,交替着进来了。
“公,公zh……公子!”
抬脸瞧了眼李乐巧身后的人,又福了福身子,行礼道:“秦老板,童妈妈。”
李乐巧还要让她装一装,结果孩子实诚,一张口全露馅了,李乐巧懊恼不已,还得是让人多出来锻炼锻炼,在府中游刃有余,一出府倒是露了怯。
冷不丁看到个小不点上来,秦老板和童妈妈还没什么大反应,小不点一开口,两人瞬间换了副神色:“呀,幼梨,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家主子不放你出来呢。”
幼梨微微抿了抿嘴角,轻声道:“怎会。还得谢秦老板童妈妈抬爱,邀奴婢前来做客,奴婢不胜感激。”
童妈妈不由自主地上前拉住了幼梨的手,惊讶道:“呀,幼梨,你这手艺,怎么这样地好。”
幼梨轻笑了声:“童妈妈,谬赞了,不过是闲时琢磨的,能帮上公zh……公子的忙便好。”
秦老板压着嗓子,轻声道:“幼梨,无碍。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不用这样拘束。”
幼梨只轻声道是,任由着童妈妈拉她坐下。
李乐巧倒是有些惊讶为何幼梨回来地这样快:“幼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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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交代好了?”
幼梨这才回过神来:“是,公主,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奇怪,那人未去医馆,我瞧着那方向,倒是奔着出城去了。”
秦老板听着这话,问道:“你们说的,是门口那人?”
李乐巧不以为然:“自然。”
童妈妈倒是有些疑问:“这人,怎么到万花楼这边了。这一片的熟客倒也是稳定,就算是新客也多为像顾公子那样的文客,但是少见像那位……那样的。”
这倒是让李乐巧起了些好奇:“一般那类人,都是去哪边的?花街?”
童妈妈不置可否。
花街啊,那边倒也是有熟人……
李乐巧起了心思,打了个响指:“那今晚,就去花街瞧瞧!”
在那之前,有一大事必须先解决:“幼梨,你快帮我拆了这面皮,闷了我好久。”
幼梨依旧轻声应是,身旁的童妈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了。
“幼梨幼梨,可要妈妈帮忙打下手?”
幼梨刚要拒绝,平日里这种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但是转头看着兴奋的童妈妈,愣了一瞬,继而,笑着点头:“好,那就有劳妈妈了。”
童妈妈得偿所愿,小跑着吩咐人安排去了。
……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刚挂上枝头,几人大摇大摆地从万花楼大门出来了。
最后李乐巧还是换上昨日的书生皮,幼梨则是扮了一清秀书童。秦老板也非要凑上看看这热闹,也扮了个书生样。没让幼梨动手,自己躲入房中鼓捣半天,直至李乐巧不耐烦发作前,才出现在了楼梯口。
“公子怎的火气这样的大?”,一个温和却自带一份清泠质感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李乐巧打眼一瞧,牙险些全咬碎了,吞了下去。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楼梯转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月白直裰,料子是极细腻的松江棉布,并无纹绣,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勾了极淡的云纹。他未戴冠,只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绾发,面容清瘦,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疏淡,仿佛远山水墨,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捧雪,一窗月,带着一股子与那花街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冷清。
李乐巧咬着牙关,质问道:“好啊,我还不知道秦老板手艺这样的好,何必藏得这样深,早些亮出来多好?”
秦老板不知从哪儿掏出的折扇,也比李乐巧那把格调高了不少,只一把素白的扇面,但硬生生衬出那人的清雅高洁,但一张薄唇一张一合,说的尽是些气死李乐巧的话:“做人呢,还是要低调些,越是张扬,越是显得……外强中干。”
李乐巧闭上眼睛,不想和这人说半句话。
秦老板“唰”地一声打开了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在外面,莫要叫我秦老板,请叫我‘秦观澜’,秦公子。”
李乐巧在身后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你这阵仗,倒比我更像常年流连烟花柳巷的。”
秦老板轻轻合上扇子,在人头上敲了一下:“人生在外,自当是要有个身份挡枪的。不是不可张扬,只是不能借着自己的壳子大摇大摆地张扬。”
李乐巧捂着头,默默消化着这人的话。
这人的仇人,不比她少。只是罕见,她今日竟起了兴趣和她一同去瞧这热闹。
秦老板这人,还是看不透啊……
最后跟着几人一同去的,是笑霜。
没有办法,童妈妈要留在店里处理事务,暂时走不开。秦老板在余下的人里挑了又挑,发现合适的也就一个笑霜。
最后经过幼梨和童妈妈二人的手,一清俊青年有了雏形。
“在下林孝康,见过各位!”
14. 老……老妈子…… 土匪头子两相对峙……
经幼梨和童妈妈一双手,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位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好俊朗后生”的青年。
他身量在男子中也算得上高挑挺拔,却不过分魁梧,肩线平直,裹在合身的靛青色棉布箭袖袍里,显出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柔韧而蕴含劲力的精干。这身打扮毫不起眼,正是京城里最常见的侍卫模样。
最妙的是那张脸。
幼梨在颧骨处加高了轮廓,又施以黛粉,加深了骨相轮廓,消弭了女子天然的柔润,突出了分明的棱角。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颧骨微隆,整张脸英气非常。肤色被调成一种久经日晒的、均匀的小麦色,毫无敷粉的痕迹。
眉形被修画成斜飞入鬓的剑眉,浓黑而英挺,眉峰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鼻梁挺直,唇形薄厚适中,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向下的弧度,不笑时便显得有些严肃冷峻。最绝的是那喉间,不知幼梨用了什么法子,竟做出一个极自然的喉结轮廓,随着她吞咽茶水的动作微微滑动。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全部束于头顶,没有一丝碎发。
“在下林孝康,见过各位!”
她拱手行礼,姿态标准而略带拘谨,声音经由药物与技巧调整,是清朗微沙的青年音色。再一抬眼,已不见半点先前的清冷美人样,全然一副清朗青年样。
李乐巧见着笑霜的冲击力,不亚于秦老板。
秦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丫头,有点东西。
李乐巧挑挑眉,贱兮兮地凑到了秦老板身旁:“怎么样,怎么样,我们家幼梨,不比你手艺差!”
秦老板无奈地笑了笑,举起折扇,将人移开身边:“知道了知道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既然都收拾完了,这路,也该出发了。
……
天香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路段,往来接待的出了世界各地的富商,本地权贵,还有些仗着手头存银来凑热闹的散客。
吴妈妈许久不在门前揽客了,做到她这个位置,已经鲜少出来接客。只是今天招待的……
“大哥,您来小弟的地界,当然是得小弟来招待啊!”
忠勇侯家二公子,翟鸿远,他怎么……
“哈哈哈,既然四弟你有这份心,做大哥的就不推脱了。”
对面坐的男人,尚且不知什么身份,但这样看,应当是翟二公子的结拜兄弟。但是……
吴妈妈抬头打量了眼那男人,络腮胡,独眼龙,面上还有一条贯穿整条面部的长疤。吴妈妈只是这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翟二公子上哪儿认识的这么一号人?
吴妈妈又转头瞧了眼身旁的少年。
翟二公子虽担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但这副皮囊,属实勾人,比她养的那龟公,模样还要俊朗。
她左瞧右瞧,愣是不知道这二人怎么能有交集。
似是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男人前脚还眯眼抿着手中的酒,视线骤然一挪,落在了吴妈妈身上。
“你,看我作甚?”
吴妈妈冷不丁被拆穿,饶是她常年接触各色人物,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人的眼神好冷,打量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碍事的物件。这样毫不掩饰的煞气,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气。饶是她在这风月场打滚半生,也是头一遭遇上这样的杀神。
压下心头的惊惧,吴妈妈熟练地堆上满脸的笑,腰肢一软,轻靠上男人的肩,帕子半掩着唇,娇嗔道:“哎哟,这位爷莫怪,是老婆子我没见识,头回见着您这般,英勇不凡的英雄人物,一时看呆了眼,还请您莫怪~”
说着,娇嫩的白手探上男人的胸膛,手指在胸前某处打转,男人冷眼斜了怀里的女人一眼,向一旁挪出一个身量,吴妈妈一个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吴妈妈不满地撑起身子,抬眼再对上男人的冷脸,自知没趣,转脸又坐回了二人中央。
男人斜眼在吴妈妈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扫过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又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杯中浑浊的酒液上,口中啧了声,又将酒杯撂下了。
翟鸿远正捏着葡萄欲往口中塞,见两人间的龃龉,嗤笑一声,随手将葡萄丢进嘴里,拖着长长的尾调,慢悠悠道:““大哥,你莫要吓着吴妈妈。想当年不知多少富商权贵一掷千金,想要一睹吴妈妈芳容都未曾如愿,如今人虽是上了年岁,但倒是更具风情。大哥你这倒是有些不解风情了,若是换做二哥,倒比你更懂得如何怜香惜玉。”
男人闭上了眼,但想到自己眼下是在四弟的地界上,也不好随意发作,口上稍软了些语气,但出口的话依旧冷硬:“我自是不如老二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只是你我兄弟喝酒,叫一老妈子作甚?”
老……老妈子……?
吴妈妈脸上僵硬的笑都有些维持不住了,瞪大了眼睛,但碍于两人各有身份,吴妈妈也不好直接发作:“哟,倒是老婆子我不长眼了,该打,该打!”
作势便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一只手从一旁探了来,握住了她要继续扇巴掌的手,吴妈妈好似早有预料,一双风情万种的水眸瞥向手申来的方向。
少年唇角噙着笑,眼神玩味地看着吴妈妈:“倒是小弟我思虑不周了,惹得大哥不高兴,怎能怪吴妈妈呢?只是吴妈妈可是这天香阁的定海神针,若是吓坏她,谁给咱们张罗好酒好菜呢……嗯?”
男人没说话,端起酒杯想来上一杯,凑近唇边又觉得寡淡无味,随手又撂了回去。烦闷地摆了摆手,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吴妈妈自然知道是翟二公子给她个台阶下,她也不便多待,连忙陪笑道:“那二公子和贵客且稍坐,老婆子我这就去催催后厨,确保二位吃好喝好哈。”
说罢,便扭着腰疾步退了出去,直至合上门扉,才长舒了口气。
呼,好险……
廊下灯光昏暗,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兀自怦怦急跳,呼吸了几个循环才算缓过劲。
“妈妈?”
一个娇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吴妈妈抬眼瞧去,是她手底下最伶俐的丫头,宛妗。
小姑娘手捧着一碟精致的点心,正侧身歪着头看她。
吴妈妈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精明,扫了眼碟子上如画一般的摆盘,沉思道:“宛妗,这碟子点心先撤下去,去打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来,再切五斤酱牛肉,要快。送到翟二公子那间。”
宛妗有些疑惑:“翟二公子往日不向来爱喝‘秋露白’吗,这‘烧刀子’……”
说完,自觉多言,没再继续。
吴妈妈不甚在意这些,只是沉声道:“你快去便是。记得,送了酒菜进去便出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尤其那位独眼的爷,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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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妗点点头,便匆匆端着盘子吩咐去了。
吴妈妈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窗,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勾了勾,迈着“哒哒”的步子走远,又轻手轻脚绕了回来,侧身钻进某处,走廊再次恢复寂静,不似有人来过。
“吱呀……”
房门开出一个缝,一双眼睛自门缝两侧向外打量,确定走廊确实没人,才又重新合上门。
“四弟,何必如此谨慎?”
龙九眯着独剩的一只好眼,冷眼瞧着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翟鸿远。
这小白脸,不简单。
他们这帮糙汉子落了草,是迫不得已。但是这小白脸……
瞧着那吴老妈子对这小白脸的态度就不一般,虽说那吴老妈子对他也有着几分尊重,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老妈子明对他是惧怕,对那小子……
怕是这小子家里不简单啊。
翟鸿远探察一番发现没有异常,才算安心了几分,但也没完全放下心来。这龙九怎么来了?
平日里二当家洪义常往这烟花柳巷钻他是知道的,今日怎么换他龙九来了?他可不信这家伙是馋女人了,他可不是洪义那色批,瞧他对吴妈妈的态度就很明显了,吴妈妈虽上了些年岁,但徐娘半老,颇有韵味,一般男人可遭不住吴妈妈今日那一套。
那,只能是那事了……
“大哥,不知,你今日前来是为了……”
龙九没着急回话,仅剩的一只独眼就死死地盯着翟鸿远,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些什么。翟鸿远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是浅笑着迎接龙九的审视,良久,龙九一直绷直的嘴角才斜勾出一个弧度:“自然是看看你,在这京城的生意做得怎样了。”
翟鸿远暗暗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放下警惕,依旧浅笑着应答:“嗨,就那样。不知今日怎么不见二哥,平日里他倒是爱来这天香阁。”
“哦?”,龙九微微抬了抬眼,“看来你没少跟老二来这儿啊,我说最近怎么老找不着老二这家伙,原来是来找你厮混了。”
翟鸿远闻言,忙作惶恐样:“小弟怎敢,不过偶来消遣罢了。”
”“消遣?”,龙九冷笑,“我瞧你与那老婆子交情甚好,倒不像是偶来消遣。”
“大哥可别打趣小弟,那吴妈妈快能做我母亲的年纪,我怎会与她……”,说到这儿,少年顿了顿,似是颇为为难,不知如何开口,龙九见他这幅神情,蹙了蹙眉。
“有话直说。”
少年得了命令,才吞吞吐吐开了口:“倒是,二哥与那吴妈妈,颇有些交情,小弟怎好与二哥抢女人。”
龙九紧皱的眉头,拧得更深,只为这……?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你既与老二常来这天香阁,可知昨日老二可是与那老婆子……共度良宵?”
翟鸿远闻言,挑挑眉,原来是为了这事……
“大哥,这小弟实在不知。这……实话跟您说吧,近日里咱寨子掳来的花票(特指女性人质),就是卖给了那吴妈妈……”
龙九挑挑眉,他倒是不知这一重关系在:“往日常合作的人牙子怎么没再合作?”
翟鸿远等的就是这一句:“这天香阁出手大方,那人牙子老徐,给的银钱越来越不实诚了,交付的银两不足往日里的一半,小弟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龙九点点头:“这也是事出有因,你莫要自责。”
15. 吴妈妈的八卦
“但是话说回来,今日我刚一进这天香阁,就碰见了小弟你,倒是颇为有缘啊。”
龙九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起来,望向翟鸿远的眸色越发深沉。
哦?这是怀疑起他监视他们?
这倒是猜的分毫不差。只是,这话可不能这样直白地道明。
“嗨,前几日兄弟们不是劫了一支车队,小弟想着与那吴妈妈联络联络感情,好过几日抬高价格。”
再过几日,把你们一锅端了。
龙九听罢没有作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面上似笑非笑,摸不清心里想的什么。
翟鸿远也不想猜他想些什么,左不过,就是早上那事,只是这龙九迟迟不提,他也不好反应。
灯罩笼着跳跃的烛光,灯火摇曳,阴影里,不知会滋长着些什么,怀疑,阴谋,人心正如摇曳的灯光,晦暗不明。
夜间的天香阁,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衣香鬓影,几位穿得颇为单薄的女子,瞧见来往的几位公子,上前招揽。
“公子,长夜漫漫,何不来吃杯酒啊~”
“郎君,你瞧奴家可美?”
一行四人本就奔着这天香阁来的,不等姑娘招揽,便开开心心地迎进门。
“哟,四位爷,里边请!”
“贵宾四位!”
龟公谄媚地迎了上来,打头的秦公子瞧着便气度不凡,虽有些清瘦,但贵在身姿挺拔,一副世家公子哥模样。
紧跟着并排而行的那位,头倒是昂得极高,但是衣袖沾染着点滴墨色,某处还打着补丁,不知能掏出多少银钱。
再往后跟着的两位,一位矮小瘦弱,但是面容可爱,浑身一副书童装扮。另一位身着深色短打劲装,身姿高挑挺拔,却不过分魁梧,面上是久经日晒的小麦色。
四人正是从万花楼摸过来的李乐巧等人。
话说这天香阁,李乐巧也没少来,只是今日不见她的“老相好”吴妈妈。
今日迎着四人进来的姑娘,看着颇为陌生,秦老板给李乐巧使了好几个眼色,李乐巧都回以摇头。
最近的事太多了,她也是很忙的,若不是今日有事,再来或许又要等上一段时日。
姑娘名为羽若,才挂牌迎客不久,李乐巧没见过正常。
点过花茶,羽若便拉来了姐妹一同落座。
“几位公子可喜欢玩些什么游戏,奴家姐妹二人可是猜灯谜的好手。”
秦老板不作声,幼梨不常来,能回应的只有笑霜和李乐巧。
笑霜能与两位姑娘聊得有来有往,毕竟算是同行,李乐巧纯粹嘴甜,逗得两个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搭配也算融洽。
这把话匣子打开了,套话也方便了许多。
两个姑娘毕竟年轻,在李乐巧和笑霜的一通忽悠下,便也撬开了二人的嘴。
“好妹妹,我再出一题,你快猜猜,这是什么?!”
羽若手指点了点嘴唇,颇为苦恼:“公子,你这都是从哪儿寻来的谜题,好生有趣,只是这谜底,奴家是如何都猜不出啊。”
李乐巧坏笑:“既然猜不出,那妹妹可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哦~”
羽若颇为为难,捂了捂胸口,眼神飘向他处:“这,那可要看公子提出的是什么要求了。”
李乐巧又凑近了几分:“那当然是你能做到的,强人所难可不是君子所为。”
羽若眨巴了下眼睛,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李乐巧提出的,确实不是什么很难的要求。
“好妹妹,公子我呢,有个特殊的小癖好。平常呢,很难有人能彻底满足我,今日瞧着妹妹颇为投缘,觉得妹妹一定与他人不同,一定能满足我。你说呢,妹妹?”
羽若闻言,红透了整张脸,向后挪了挪,低垂着一张脸,小声喃喃道:“这,这,这哪是奴家说得准的,你且说与奴家听听……”
秦老板皱眉看了李乐巧一眼,幼梨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笑霜倒还好,只是微微挑起的眉毛,也透露出她此刻的疑惑。
李乐巧慢慢放缓了说话的语速,一字一句向外蹦着:“那……”
那……
“当然是……”
当然是……
“听……”
听……?
“八卦……啦……”
八,八卦……?!
众人颇为失望地看向李乐巧,你小子,怎么回事?!
李乐巧无辜地看向四周,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羽若勉强地撑起一抹笑,语气里掺杂了些失望:“啊,八卦吗?这,奴家倒是知道一些啦……”
李乐巧伸出一根手指,在羽若勉强晃了晃:“不不不,不是说你讲什么我就听的哦!”
羽若抿了抿唇:“那,公子想要听些什么?”
李乐巧从怀中掏出了把折扇,“唰”地打开了扇面,弯了弯眉眼,道:“妹妹,你可知晓吴妈妈?”
羽若敛了敛神色:“吴,吴妈妈?你是说……那位吴妈妈?”
李乐巧皱皱眉:“当然,难道还有别的吴妈妈吗?”
羽若摇摇头:“没,天香阁自然就那一位吴妈妈。”
李乐巧这才放下心来。
“好,那就讲讲吴妈妈吧。诶?说起来吴妈妈,今日怎么不见她人呢?”
羽若有些惊讶:“诶,公子还认识吴妈妈吗?”
李乐巧点头:“自然,算是熟识。不知妈妈现在何处,我去打个招呼。”
羽若抿抿唇:“好像是在楼上,招待某位贵客。”
李乐巧了然:“这样啊,那我便不去打扰了,晚些再打声招呼。那话说回来,那吴妈妈,近日可有何不同寻常啊?”
说起这个,羽若倒是真有些八卦可讲,虽然在人后乱嚼口舌不太好,但是眼下,谁让她输给了公子呢……
“嗯,倒是有些,不知该不该讲……”
哦豁,本来是想乱扯些好引出下文,既然真有故事听,李乐巧也表示来者不拒:“快快快,不知该不该讲那便是可以讲!”
得到李乐巧的肯定,羽若点点头,和盘托出。
其实不过是吴妈妈和那二当家的事。
二当家向来爱寻欢作乐,年轻姑娘他不挑,只是不知吴妈妈给他下了什么蛊,竟勾得他夜夜前来。只是吴妈妈近些年也上了些年纪,只聊聊天,过夜这类的活计,鲜少做了。即便是这样,那二当家也放弃,即便是每晚只聊聊天也心甘情愿,最后宿在别的姑娘房里,只为能与吴妈妈宿在一处,便也知足。
四人面面相觑,倒也,算个痴情人,只是一言难尽。
你说他痴情吧,他夜夜宿在别人房中。你说他薄情吧,他还偏偏日日都来。
羽若挠了挠头:“今日倒是没来,但是来了个自称是那人大哥的大爷,现在正同吴妈妈聊天,不知是出了何事……”
李乐巧点点头,这件事更为奇葩。自己来不了,求大哥替自己追求姑娘,李乐巧也是不好讲人到底是痴情,还是愚蠢。
嗯……
抛砖引玉的砖……
也不算砖,这八卦的劲爆程度,说是黄金也不足为过。
反正左右是抛出去了,该谈谈这后面的玉了……
“妹妹,不知最近这花街,是否来了这么一号人,个子与我差不多高,浑身赘肉,膀大腰圆的。”
羽若仔细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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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虽人员来往流动极大,但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号人,还是很好辨认的。
但是这描述,怎么那么像……
“公子说的,好像就是追求吴妈妈的那位。”
谁?!追吴妈妈的那位!
那么这一切,也能解释得通了,只是,那人的目的,尚且不知啊……
四人交换了个眼神,当下便有了想法:“妹妹,那这我可有些好奇了,你能否带我们几个上去瞧瞧?”
羽若有些好奇:“公子刚刚不是说不去打扰了吗?”
李乐巧撇撇嘴:“刚刚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若你早些告知我,我便直接上去了!”
羽若面露为难:“这,恐怕不太合规矩……”
李乐巧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想着平日里吴妈妈招待她的房间,应当大差不差,还是同一处,便带着四人横冲直闯地向上闯去。
羽若当下便有些着急:“诶,公子,公子!你们不能去!来人,快来人呐!”
瞬间,便唤出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拦住了四人的去处。
李乐巧和幼梨仗着身材娇小,向着几人的腋下钻去。幼梨是娇小抓不住,李乐巧是娇小加上灵活的双重buff。几个笨拙的大汉左抓右抓,愣是没抓到二人。
而秦老板,一个原地起跳,便是几人高,几个大汉向上伸手抓去,愣是够不到。
而笑霜,身上是有些功夫在的,再加上手上带着武器,倒是能跟几个杂役打得有来有回。
只是四个人,倒是搅得整个天香阁大乱,来往的客人坐着看热闹,几个龟公上前劝阻找些安全的地方躲着,但是无一人听劝,更有甚者直接甩出几个银锭:“别吵大爷我看戏,给你银子,你差些人挡我面前不就好了!”
龟公也甚是无奈,接过银子,只能上前拉过几个杂役,护在客人身前。
就在楼下这般热闹之时,楼上也传出了些不愉快。
“啊!!!!!”
一道尖锐的喊叫声划破喧闹,楼下瞬间归于寂静。
楼上……
李乐巧望了望声音的来源,是往日里秦老板常招待她的房间。难道……?
不好!
几个杂役也暂时放过了几人,孰轻孰重,他们还是知道的。
四人走在最前头,几个杂役紧跟在四人身后,快步上楼。
暗阁之中,吴妈妈也是紧拧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刚楼下嘈杂的吵闹声传来之时,她就想下楼去看来着,只是紧接着,宛妗就进了房门,再然后……
事情发生得太快,当她想要钻出暗阁之时,一群人早就热热闹闹地冲了上来,她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至于房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时间拨回吴妈妈刚钻进暗阁之时。
天香阁房间的天花板都吊得不高,明明每层楼预留的高度都不算低,楼板的厚度也留的极其宽裕。
若是有人细心观察过天香阁的房间和楼层高度,便能发现些猫腻,偏偏吴妈妈将室内的灯光得调得极其暧昧昏暗,再加上天香楼各个包间的隔音都极其的好,倒也算也没人多想。
毕竟墙板厚度足够,隔音效果才好。
吴妈妈对外如是宣传道。
加厚的墙板,天花板被隔出了间间狭小的密室,一些官员退散姑娘独自在屋中交谈时,吴妈妈便躲入暗阁密室,记录下听到的条条秘闻。
今日也同往日一般,吴妈妈照例钻入了暗阁,想要听听这翟二公子,与那独眼龙,到底有些什么要谈。
她早就怀疑那独眼龙的来历了,那样浓厚的煞气,不是当兵的就是山匪。
听闻忠勇侯近日回京了,难道还有什么暗部随他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