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路虎弟弟原来是看门狗老公》
1. 春天
《北斗南十字》
-晋江文学城
-饼卷莴苣丝
-2025.01.16
我渴望疼痛,就像渴望你一样。
我知道,这是万万不对的。
-
徐知懿时常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徐之珩的那个傍晚。
四月初,北城春暖,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万物开始复苏,白天随着气温的回升变长,三点半放学时的日头最好。每到这个时候,徐知懿都会改骑小电驴上下学,感受久违的生机。
别墅区安静的绿道,沿路栽满樱花,在缓慢坠落的花瓣里,他站在她家的铁艺大门旁,身形高大,却低眉顺目,头低得仿佛要跟花瓣一起垂到地上。
徐知懿刹住车子,停在他面前。
“你是……?”
少年抬起头来。额前碎发微微遮盖眉骨,清隽的五官在线条利落的面庞上,一切都恰到好处。微风一吹,徐知懿感觉一阵清冽的皂香沁入肺腑,但她无法考证来自何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后别墅。
徐知懿探了探身子,循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望。透过大门,一辆陌生的汽车停在屋前,她顿时了然:“你是跟着家长来找我爸……徐杰,来找徐杰谈事情的吧。”
他迟疑一秒,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进去啊。”徐知懿刚问完,又马上自言自语般给出了答案:“也对,他们说话老是不让我们听。”
“我叫徐知懿。你呢?”
“我……”少年终于开口说了她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字,嗓音因为许久的沉默而变得有些沙哑,几番斟酌,似乎是在纠结应不应该说。踌躇间不经意对上她的眼睛,却又飞快移开,但总算是说出了答案:“……我叫徐之珩。”
年少时相信很多东西,相信爱,相信理想,相信宿命。太过相似的姓名在徐知懿人生中留下最早的烙印,是关于宿命的震颤,那是十七岁的她不能拒绝的。在这样落英缤纷的春日傍晚,在自己的必经之地遇到一个姓名相似的少年,这是她不能拒绝的。
于是她没有追究为什么他需要勇气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为什么眼神飘忽不敢看她,为什么垂落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这样的时刻,徐知懿蒙昧而心甘情愿地将这些全都归结为宿命的震颤,她说:“在这等着多无聊。我带你去玩吧,徐之珩。”
她沉浸在这份勇气情节里,忘却了边界和礼貌,忘却了要征求对方意见,说着话就去拉他。徐之珩任由她动作,明明手腕上清晰的骨骼咯着她手心,整个人却像没有支柱一样任凭牵引,徐知懿觉得自己就像拉住了一只差点飞远的氢气球。
他肌肤的凉意传来,徐知懿清醒了不少,慌忙松手:“抱歉,我的意思是等人很无聊,而且现在起风了,日落之后会降温的。你坐我后座,我带你。”
“好。”
徐之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轻而易举又小心翼翼地迈上后座,反手牢牢把住紧贴脊椎的座椅靠背。
徐知懿发现他很容易不安。
刹车,响铃,甚至手机的提示音都会让他突然警觉。有点像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狗,不听指令随意跑出来玩,却又心虚地四处张望,好像必须要喂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电瓶车驶到街角的便利店,这是徐知懿经常光顾的地方。
她带着他穿梭在一排排货架间,慢慢将购物篮填满。最后停留在宠物专区面前仔细挑选。
“你养宠物吗?”徐之珩凑近,难得主动发问。
“算是养吧,虽然都不养在身边。”她说着拿了几个价格最贵的猫罐头,扭头问他:“你想见见吗,有一个不太容易见到,但另一个还是可以的。”
这是个很让人好奇的回答,徐之珩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说好。
两人从便利店出来,徐之珩手上提着一大包零食,站在小电驴旁边等着她解锁。徐知懿却转身,把手伸进购物袋里摸出一包可可吐司,直接撕开包装递到他面前:“尝尝,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徐之珩被突然靠近的吐司香气缠绕,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动作间挂在手腕上的购物袋顺着小臂滑到肘窝。
徐知懿没有盯着他吃东西,伸手托了一下塑料袋。
这份善意让徐之珩心惊肉跳,他咬了一大口吐司,嚼了很久才说:“好吃,谢谢。”
徐知懿还以为评价到此为止,抬起头来看他,他又接着说道:“刚开始有点苦,但是嚼一嚼就变甜了,你喜欢这样的吗?”
橘红色的夕阳开始点染大地,草木从今天的生长任务中松懈下来,随风摇摆,隐秘地期待一场春雨。
她眼睛倒映着橘色,心里蕴藏着悸动,忍不住笑意点头:“嗯,我喜欢。”
很少有人会在意她喜欢什么。
不可否认,徐杰在物质方面绝对称得上一个好父亲,在家时间越短,徐知懿的零用钱数字长度就越长。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得到,但偏偏就是这种轻易在无形之中弱化了她的偏好,究竟是因为喜欢才买,还是就算不喜欢买了也没什么损失。
说不清,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显得好处占尽还无病呻吟。但真的能被人关注到自己的喜好,她还是开心的。
“啊对了,要快点去见咪咪,天黑她就不怎么出来了。”徐知懿跨上小电驴催促。
她带他七拐八拐地到了社区花园一片罕有人至的角落,徐知懿在茂密的植物前蹲下,开了一个猫罐头,敲着罐体唤了几声。
她声音轻柔,叫着叫着,和几声猫叫重叠。一双闪亮的眼睛警惕地从枝叶间探出头,先是看到了徐知懿,迟疑着,随即,看到她身后另一个陌生的身影,立刻又缩了回去。
“没事啊咪咪,我们都是好朋友。”
咪咪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继续在暗处观望。徐知懿有点失望,但也不强求,只把罐头放在一边,等它晚些时候享用。她正准备起身撤退,一直沉默等在一旁的徐之珩却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
他开始缓慢地、谨慎地挪动步伐往后退,一直退到一棵小树旁,蹲了下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再看她们,而是低头盯着地面,仿佛自己也是生长于这里的一株杂草。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异的理解与温柔,一种不愿惊扰任何生命的体贴,却唯独狠狠攥紧了徐知懿的心脏。
这种特质太过完美与梦幻,以至于她开始止不住地想,这人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咪咪吃饱喝足,放下警惕。徐之珩得到她的允许才又重新走上前。
一只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橘猫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罐头盒,脖子上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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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皮质项圈,印着专属某奢侈品的棕色老花。
“我是去年初冬在这里发现它的。第一次见面,它有点应激挠伤了我,”徐知懿一边抚摸着它的背一边说道:“我看它那么怕人,就猜它是不是被伤害过,又担心它撑不过冬天,就想对它好一点,给它做了小暖窝,经常来喂它。”
“那为什么不带回家养。”
“我没有收养它。”徐知懿摇摇头:“我也没有给它起名字,咪咪只是随口叫的,这样所有人都能对它好。我带它回去的话,家里除了我没有人欢迎它,说不定还会被丢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徐杰最讨厌有毛的动物。
徐之珩低着头,若有所思,半晌问道:“另一个呢,不常见到的。也是这样吗?”
“另一个是黑豆。”
徐知懿说着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在相册里滑动翻找,最后在一排和一位中年女士的合照旁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照片,她点开给他看,是一匹眼睛圆圆的小黑马。
“这是我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平时养在燕山马场,虽然也不在身边,但是我经常去看它。”徐知懿看着照片讲述着,丝毫没注意到徐之珩又有点出神了,还在继续说着:“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
“蹬蹬——”
突然的电话铃打断她,徐之珩整个人一个激灵,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飞快起身大步走到一旁去听电话。
需要跑那么远接吗?徐知懿看着他走远,不知道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几分钟又走了回来。
“抱歉,今天谢谢你,我可能要先走了。”
“没关系。”徐知懿心头疑惑更甚,徐杰这等世故之人居然没留他家长?她还稍微期待了一下,大人们出去应酬的话,说不定能留他在家吃饭。
徐之珩并没有要和她一路返回的意思,道完别就急匆匆走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徐知懿又有太多疑问,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要看不见他的身影。
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留。
她赶忙起身想追,刚坐上小电驴又发现地上还有垃圾没收,她又下车去捡空罐头盒。
别墅区地形稍显复杂,徐知懿稍微转了一下,才在一条通往主车道的人行小路上看到了往外走的徐之珩。
“徐之珩。”
被叫到名字的人微微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同于刚才看似纯粹的交往,这句话包含的信息似乎有点直白,徐知懿没再靠近,留出足够的距离来掩盖自己的紧张。
太阳完全落入地平线,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片静谧的蓝色中,春天的温暖不够浓烈,失去阳光的加持很快被夜色吞噬,只剩化不开的冷冽深蓝流淌,隔绝在两人之间。
沉默中,徐之珩身后十几米处有光亮入侵,一辆车停在了小路尽头和主车道的交汇处。黑色的轿车一半沐在路灯下,一半沉在阴影里瞪着红色的尾灯,如同黑暗中蛰伏监视的眼睛。
“会。”他这样说。
他说会,徐知懿就放心地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因为最起码这个傍晚她是真心把他当成朋友,最起码这个傍晚她是真的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最起码这个傍晚她发自内心期待着他口中的再见是何种场景。
她有无数想象,但绝不是这样。
2. 夏天
徐知懿早该想到,要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郑文瑾不会放下她手上的事情回来。
这是夏天给予她的第一次冲击。
客厅一片死寂,只有郑文瑾握着钢笔果断在协议上签字的沙沙声。笔帽“哒”一声扣上,律师开始翻阅整理各种资料。
“可以了徐杰,财产是完全按比例赔偿分配,我一分没多拿。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后天一早的飞机就要赶回去,再借住两晚。”郑文瑾说完起身。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一切都非徐知懿本意地推进,她崩溃,带着哭腔拉住她:“那我怎么办啊妈妈。”
“不想在这待着的话搬去外婆家吧,离你学校更近。”
徐知懿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她是想哭的,但莫名其妙掉不下眼泪来。好像客观来说父母离婚这件事对她也并没有多么大的影响,本来他们一年到头也是聚少离多,大多时候都是她自己在家。
父亲外遇,第三者带着私生子找上门的戏码在她的生活圈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只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结束了,那些原配寸步不让的情节呢,给钱可以上位不行的警告呢。智斗八百回合的剧情也都省略,母亲怎么能这么简单就让这一切结束。
“妈妈,你不要这个家了吗?”徐知懿想让自己像她一样平静,但她做不到,声音还是颤抖的。
“知知,妈妈年轻时候对感情的事没有那么开窍,大家都说你爸爸是个好男人我就稀里糊涂地和他结婚了。但是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我们根本没什么感情。”郑文瑾声线平稳,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知道妈妈正在研究的项目课题美国一个团队也在做吗?现在是和时间赛跑的时候,我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事情。”
郑文瑾的人生里,科研永远是第一。
徐知懿外公外婆早年下海经商,遇到风口迅速起家。他们给了郑文瑾最优渥的物质条件和看世界的底气,她爱上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并下定决心要研究它爱护它。在无尽的教育资源和努力下,她成为了北城科大的教授,一年前又接下国家级大项目,带队驻扎南极,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彻底空了下来。
“是的,仪器每天都要做好记录。”即便是这样的时刻,她还要发语音抽空交代工作。这是压垮徐知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手慢慢滑落垂到身侧,她不是任何人人生里的第一选项,甚至是父母。
郑文瑾说:“把你带到这样的家庭里妈妈很抱歉。但我们都有要面对的人生,我有我要面对的,你也有你要面对的。”
“后天走吗?”她小声询问,不知道是被说服了,还是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能力扭转这样的局面。
“对,后天走。”郑文瑾说着提上了自己的挎包:“学校那边还有点事,我去一趟,你要想搬去外婆家就先收拾一下东西。”
她的背影消失于玄关,房子里再次陷入寂静,这寂静让她好奇为什么徐杰自始至终为什么一言不发。
回头去确认,才发现他早就走了。
郑文瑾离开北城的那个上午,也是暑假的第二周,徐知懿开始动工了。
去外婆家,她才不要。既然母亲不肯追究,那反抗的任务自然是落在她头上,凭什么就如了那对母子的愿,乖乖给他们腾地方。只要他们不好过,她可以忍着膈应住下来。
虽然没有爱,但她有很多的钱。徐知懿把别墅三层阁楼改成了她的领地。
说是阁楼,其实是相当宽敞的两室一厅,徐知懿找装修队把这里从头到尾装修了一遍,书房卧室一应俱全,顺便独占了屋顶小露台的使用权。她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安装了一扇防宠物的小门,最大限度地和那“一家三口”的生活区隔离开来。
中间徐杰只回来过一次,看到她踢里哐啷地动工也什么都没说,收拾几件东西又走了。
搬进“新房间”的那天,徐知懿倒在床上滑手机,好朋友孟杨的电话打进来,她才知道晖杰药业董事徐杰婚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外界八卦媒体消息灵通,连私生子的存在都知道了,他们到处打探到底是何许人也,但一无所获,甚至开始怀疑私生子是不是谣言。
就连徐知懿都开始怀疑。
“没见过,”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身侧的毛绒玩偶圈在怀里:“我妈回来我才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好像提前都谈得很明白了,我到现在也都没见过敌方。”
“算了,”孟杨安慰道:“别想这些事情了,明天要不要出来散散心啊。”
“不去了,明天还有马术课。”
第二天下了点小雨,将闷热的夏天再升一级。马术课取消,但徐知懿还是去了马场,她有很多话无人倾诉,于是一边给黑豆梳毛一边自言自语。空气中蒸腾着泥土和马的味道,她闷出一身汗,并不好闻,却仿佛和这里融为一体。她站在马厩里扭头看着棚外雨幕,心变得异常平静。
紧接着生活也回归往常,每天进出别墅的又只剩下住家的赵阿姨、司机郑大哥、定时上门的保洁团队还有徐知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各种有的没的课,和孟杨出门逛街,时间允许的时候跟郑文瑾联络,毫无新意的暑假,苦闷难捱的夏天。
一天早上,徐知懿下楼拿东西,站在楼梯口呆呆地看着空旷的房子,突然想起春天的画面。
他说会的。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关处,房门被人打开,一瞬间逆光,看不清来人面容。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发生,徐知懿还是幻想般期待,万一是他来了呢。
房门关闭,是赵姨提了两大兜食材,喘着气放在地上换鞋。
徐知懿回过神来,上前帮忙:“赵姨,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忘和你说了,我明天和孟杨出去玩,不在家吃了。”
“不……不是……”赵姨表情看起来有点为难:“这是先生嘱咐了,今天多备一点菜。”
徐知懿闻言,弯腰提袋子的手一顿。
“他要回来吃饭吗?还是有客人要来。”她试探询问。
“应该是有人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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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也没详细和我交代。”
徐知懿一整天心神不宁,她全副武装做好战斗准备时无事发生,反而松懈下来却遇到了敌人奇袭。她在书桌前做功课,电脑屏幕上的英文字母却变得模糊分散,像根植在地上的铁刺。
直到日暮西斜,一切如她所料,窗外有车辆驶入的声音,然后是有人的交谈。她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所有感官都在追踪着异响。
有女人的声音,不属于赵姨的声音。有男人的声音,但隔得太远分辨不出是司机郑大哥还是徐杰。有搬东西的声音,好像是纸箱还是行李箱。随即,有上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滞。
“知知。在忙吗?”
是赵姨。徐知懿稍微松懈了一下后背,起身打开房门,看到赵姨站在防护栏外的楼梯上。
“先生让我来叫你下去。”
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话叫她,反而让赵姨上来,无非就是认准了她不会为难赵姨。徐知懿明知故问:“谁来了,这么大动静。”
“呃……韩……韩韩女士…”赵姨不知道在她面前该怎么称呼此人,斟酌了一下。
果然是她。大名鼎鼎的韩若云,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费尽心机带着私生子找上门,没想到连个名分都混不上吧,徐杰根本就没打算和她结婚。
这些信息都是母亲回来签署协议的那天她听到。
“就她一个人,还有别人吗?”她那好弟弟怎么没现身。
“好像还有别人,开门的时候我看还有人从车上下来,但没进来,往后备箱走过去了,我没看清楚。”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徐知懿说着又要转身回房,却看到赵姨还是一脸难为地站在原地:“怎么了?”
“那个……先生让我看着您下去。”
好你个徐杰。
“好,”徐知懿说着,啪一下打开防护门:“下去。”
多亏徐杰这一手,她丢失了一半的斗志好像突然又回来。她跟在赵姨后面下楼,转过楼梯拐角,一层客厅进入视野,房门大开,夏季的晚风和空调的冷气交汇,室外的夜色与室内的灯光在门口一小片区域交融。
这个家有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韩若云站在玄关处看着门外,郑大哥从车上往里搬运行李,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身影被挡住了,看不真切。
徐知懿又往前走两步,下了楼梯,郑大哥右转去放东西,她又被眼前的赵姨遮住视线,再往前走两步,赵姨也左转去了厨房。
那人影显露出来,他肩上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缓步从门外阴影处走进光亮里。
徐知懿僵在原地,像被一只手猛然攥紧心脏,□□还站立着,灵魂已经突发休克。
徐之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震惊,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是站在那里,像等待咪咪进食结束一样等待她的复苏。
他们会如何再次见面,她有无数想象,但绝不是像这样。
像极了刚刚睁眼,就陡然猝死的春天。
3. 关照
半露天的马术训练场,徐之珩站在场地栏杆外。
钢结构棚顶上照明设备投下白光,徐知懿骑在黑豆背上,远远望着他。那曾经让她觉得舒适的内敛,如今变得如此碍眼,如此让人心烦,甚至是恶心,只是看着手便不自觉地用力。
透过轻微锁紧的缰绳,黑豆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它也开始慌张,原地踏着蹄子,摇头晃脑,似乎是想摆脱这份压抑的掌控。
“徐知懿!”教练敏锐捕捉到一人一马的不对劲,她大声提醒,可惜为时已晚。黑豆一扬前蹄,像失去控制一般窜了出去,围着马场疯狂奔跑。
徐知懿回神,她迅速放低身体重心,为防止坠马缠绕拖行,在颠簸中将脚脱离马镫,向后收起,上半身贴服在马背上操控着缰绳。
“黑豆!”
像是受到安抚,它缓下脚步,最后突突喘着气停了下来。徐知懿起身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孩子。乖。”
徐知懿也没什么心情再训练了,牵着黑豆回了马厩。天气燥热,她卸掉马鞍,用刷子仔细刷着它黑亮的毛发,然后拿起水管为它冲凉降温。她仔细做着自己的事情,尽力想忽视一旁静默的身影。但他的存在太强,过分碍眼,让人难以忽视。
莫名其妙,自己一个人来上课,上了一半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想干什么?”徐知懿仿佛忍到一个临界值,倏地转身质问,手中的水管还吐着水花,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了徐之珩一身。
徐知懿和黑豆俱是一愣,她接着挪开水管,下意识看向他湿透的上半身。白色T恤透着肤色紧贴在他结实的腹部,徐知懿咽了口唾沫,看他面色如常地站在那里更是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关掉阀门,把水管随手一扔,丝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管韩若云给你下达了什么任务,是跟我搞好关系还是怎么样,我知道你也很无辜。但我请你离我远一点,我看到你就烦,恶心,反胃,想吐……”
十七岁的男生已经发育完全,徐知懿要仰头才能看他。而徐之珩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听她说完了那一串难听的词语,也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知懿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傍晚,无处安放的暴躁和懆急再次涌起。黑豆疑惑地看着她在马厩里喘着粗气踱步,实在无处发泄,最后狠狠地踹了墙壁一脚。
燕山马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徐知懿知道自己免不了还要跟他一辆车回去,但没有想到他就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坐在大厅的待客区,也没有坐在车上。
下午三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徐知懿刚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些许潮意。她走到太阳下,感觉所有的水分都在蒸发,就连徐之珩刚才被喷湿的上衣都干了几分,却唯有他脸上挂满汗珠。
他这是什么意思,演什么苦肉计。
“衣服太湿了,我晒一下。”
更衣室里明明就有吹风机和备用T恤。
“随便你。”
徐知懿并不想深究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愿意站在这里,所有与他有关的思考都让她头痛不已。郑大哥把车开到了两人面前,她自顾走上前去拉车门,徐之珩一言不发地跟上。他表现得越是乖顺,徐知懿内心深处的恶劣因子越是滋生。
车门开了一半,她停住手上的动作扭头对他说:“我不想和你坐在同一辆车里,你在这等着,郑大哥送下我再回来接你。”
说完,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汽车飞速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架桥上,徐知懿疲惫地倚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观。徐之珩没有坐在她旁边,但一直在她脑海中挥散不去。
距离他搬进她家过去了两天,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过去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总感觉自己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但推开别墅大门,看着空荡荡的家,她又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多了徐之珩罢了。
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少女心事居然以这么歹毒的方式实现,而且看他的表现应该早就知道。
亏她那天晚上还真心想和他交朋友。
他呢,听她说那些话的事情心里都在想什么。
赵阿姨见徐知懿回来,上前接过她的随身包,熟练地从里面掏出换下来准备清洗的衣物,关切道:“知知今天训练怎么样呀?”
“嗯,蛮好的,就是有点累了。”尽管神经脆弱至极,她还是尽力耐心地回答赵阿姨的问题。她活动了一下关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被放到脏衣篓里,和一堆陌生的女性衣物挨在一起。
“那你先回房休息休息吧,晚上阿姨烧你爱吃的……”赵阿姨端起脏衣篓,起身时对上了徐知懿的目光,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急忙又弯下腰去,一边往外掏衣服一边尴尬解释:“你看阿姨……分开洗分开洗……”
“没事的阿姨,”徐知懿不想为难她:“怎么方便怎么来,我先回房了。”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训练强度太高,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总感觉疲惫到了极点,没有心情再去管衣服怎么洗。
她回到卧室,狠狠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铺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感觉自己因为困意头痛欲裂,但闭上眼睛又怎么也睡不着。她侧过身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世界时钟,然后给母亲拨了一个网络电话。长久的忙音,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意料之中。徐知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发呆般看着窗外。透过她卧室的窗户能看到屋顶露台的一角,本该是鲜花盛放的季节,却因为她疏于打理,花坛里一片破败残枯之景。
-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的孟杨骤然拔高音量,震得徐知懿立马把耳机摘掉拿远了十公分,等她平静下来才又带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说,你前几个月跟我说的那个到你家做客的小帅哥,就是……”
“嗯。”
徐知懿简单回答,手上随意清理着花坛里的枯枝烂叶。实在是睡不着,见太阳小了一点,还是出来打理露台了。
“你这个暑假过得是不是有点太精彩了。第三者带着好大儿找上门,母亲快刀斩乱麻分割走人。好消息,和crush同住屋檐下了。坏消息,居然是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子弟弟。”
“你能不能别恶心人了。”
“抱歉抱歉。”孟杨吐了吐舌头,嘴上在道歉,但显然没当回事。他们父辈圈子里的这些糟烂事屡见不鲜,小辈们好像习惯得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没想好。”之前想得很好,等这母子俩来了必定不让他们好过。但是真到这个时候,怎么操作徐知懿毫无头绪。
一辆轿车驶进院中。
徐知懿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她站在露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一男一女从后排走下来,女人穿着讨巧的浅色套装,踩着高跟鞋满面笑容,快走了两步绕过车头去挽男人的手臂,丝毫没在意他不冷不热的态度。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走进屋内,徐知懿收回视线,把园艺剪随手一放,淡淡开口:“不说了,徐杰和韩若云一起回来了。”
徐知懿挂掉电话,把装满枝叶的垃圾袋打了个结,起身又看了一眼楼下车棚,还空着一个车位。
他俩都回来了,徐之珩还没回来,真有那么听话就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着?
装模作样。
她在心里果断给出评价。
“知知,先生他们回来了,你下来吃饭吗?还是给你端上来?”赵姨上到三楼,敲了敲露台的门探身进来询问。这种事明明打一下电话就好,不必跑一趟的,徐知懿知道她也是怕被徐杰他们听到。
她刚想回复说还是端上来吃吧,看着那俩人倒胃口。还没开口,余光就感受到那缺失的最后一辆车回来了。她扭头去看,身形修长的少年从车上走下,偌大的庭院显得他身形清瘦,从上往下看去,蓬松的短发遮住眼睛,只能看到他的鼻梁和下颌线。
徐之珩关上车门,心灵感应般抬起头,和徐知懿对上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报备,我回来了。
“不麻烦了赵姨,”一瞬间,徐知懿改变了主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下去吃。”
当然要下去吃,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舒舒服服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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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自己这个外人怎么能不加入呢。
徐知懿下到一楼的时候,徐之珩也刚好走进来,两人一左一右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汇入客厅。韩若云坐在沙发上看看她,又看看他,最后发出疑问:“之珩,不是让你去陪姐姐训练了吗?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令人作呕的说法,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徐知懿产生了生理性不适。
“一起回来的,”徐之珩一秒都没有犹豫:“我有点事又单独出去了一趟。”
实在是太能装了,这母子俩究竟想干什么,徐知懿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下楼吃晚饭的决定。事已至此,她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去。
往常家里只有她和赵姨,两个人没讲究那么多,都是坐在一起吃饭。如今赵姨很有边界感地单独在厨房用餐,徐知懿看了不舒服,叫她上桌一起。
赵姨看了一眼徐杰,后者没有表态,她打着圆场说厨房还有活便逃离了现场。
这个场景,换谁都避之不及。
“知知,阿姨还没和你聊聊天呢,你今年多大了呀。”韩若云面带微笑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主动开启话题。
“我多大了你不知道吗?”徐知懿假笑,指了指旁边的徐之珩:“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他也在你肚子里。”
哐——
徐杰闻言用力把碗放回桌上,大理石台面和瓷底碰撞,发出一声巨响,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徐知懿只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立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唉好了好了,别和孩子生气。”韩若云倒是淡定,安抚完徐杰又转过头来安抚她:“知知坐吧坐吧,阿姨错了,和你道歉,咱们好好吃饭。”
这么能忍。
一拳打在棉花上。
徐知懿窝着气坐下,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的徐之珩。虽然韩若云不是好人,但看到自己母亲被这样刁难还一言不发,也是个孬种。
以前偶尔还觉得,私生子不能选择自己出身也挺可怜的,现在看来劣根性一直在,不值得同情。
“吃饱了。”
徐知懿胡乱对付两口回了房间,搅乱餐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就是让自己难受了。
赵姨知道她晚餐没怎么吃,晚些时候又做了一点给她送到三楼。徐知懿吃完把餐具拿下楼,回去的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了韩若云。
夜晚深沉,墙壁上几盏夜灯微弱发力,照亮二人侧脸。她没想和她说话,侧身继续上楼。
“知知。”韩若云开口叫住她。
徐知懿停住步伐,听她要说什么,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让她挖苦两句的地方。
“你讨厌我,我理解,这种情况换谁都不会开心。但我想和你说我也是受害者,徐杰骗我说他是单身我才和他在一起的。哪怕现在,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回来要点经济补偿,从来没有想过要拆散你父母。只是没想到你母亲直接离婚了,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住进来。”
走投无路?
徐知懿看着她年过四十却依旧细腻紧致的肌肤,一身真丝睡衣勾勒出凹凸曲线,哪一样不用钱维护,怎么看也不像是走投无路。
“说再多都是借口,你怎么对我都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善待之珩,他是无辜的,他没得选。还有两周就开学了,到时候他也会转到你们学校,我希望他在新学校里能过得精彩快乐,阿姨麻烦你多多关照了。毕竟……”韩若云顿了顿:“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
徐知懿感觉自己在发抖。这句话让她觉得浑身战栗,仿佛皮肤之下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千百只虫蚁,它们脚上生着倒刺,顺着肌理爬满全身,每一步都在撕扯神经。
她回到房间,喘着粗气倚在房门上平复心情。韩若云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用软绵绵的态度接招,再用装可怜的方式回击。
说什么同父异母。
徐知懿拿起手机,切到小号滑了几下,找到了前段时间看到的那几个八卦博主。
徐之珩是吧,好好关照一下是吧。
她大拇指颤抖着在“私信”按钮上悬停十几秒,然后点了下去。
4. 对他好
像蝉鸣一样声嘶力竭的夏天走到尾声,一晃到了开学这天。
徐知懿早上下楼吃饭,徐之珩已经坐在桌前进食,他也穿着北城汇贤国际学校的校服,和她一模一样。
和她一样,讨厌。
徐知懿把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发出不愉快的声响。
徐杰和韩若云昨夜未归,赵姨准备好早饭就出门赶早市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餐具和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都不会愧疚吗?
徐知懿余光看着他跟没事人一样吃饭,又是一股怒火。
“出去等你。”徐之珩擦了擦嘴,拿着书包起身,语气没有任何不快或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徐之珩。”徐知懿叫住他:“在学校里看见我要绕道走,不要让我看到你,更不要和我讲话。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把我的名字和你的放在一起讨论,我觉得很恶心,清楚吗?”
徐之珩默然,几秒钟后才回答:“知道了。”
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不过也无所谓了,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现在学校里还有谁不知道你徐家的私生子。
徐知懿也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越过他先走了出去。
郑大哥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他清理着汽车风挡,看到徐知懿出来收起擦布正准备上车,没想到她转了个弯去骑自己的小电驴。
“我走啦,郑大哥。”
“哎?今天不坐车吗?”
“不想和他坐一起。”
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徐之珩听得清清楚楚,郑大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徐知懿才不管他听没听到,一扭车把出发了。
他怎么想都是次要的,流浪狗就找准自己的位置,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好好夹着尾巴到毕业。
靠近学校大门的一段路不好走,徐知懿到的时候徐之珩也刚到,他从车上下来,和她对视一眼,仿佛是想起刚才餐桌上的忠告,什么都没说就转开了视线。
高二开始徐知懿的学业压力相对加重,面临决定大学归属的年末多项考试,她不想把太多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学校全英文授课,采用西方教学模式,学生根据自己的情况选课排课,上课也是走班制。徐知懿想着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重合的课程,只要在学校里少看见他就好,最起码不会扰乱她学习。
但事与愿违,开学几周,两人有好几节课都在同一个教室,甚至上同一节体育课。徐知懿也是这个时候发现,他英语居然很好,不是那种靠学习能达成的好,而是像生长在国外的母语者一样。
孟杨说,有什么好稀奇的,私生子在国外生养不是基本操作吗?
确实是这样的,但徐知懿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好了,两两一组仰卧起坐,每人30个。”体育老师拍了拍手,大家迅速找到各自搭档。
要死不死,徐知懿的体育搭子今天刚好来月经,其他人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纯属巧合,总之剩下了她和徐之珩。
“我不想和他一组。”徐知懿果断拒绝。
有些年纪一根筋的黑人体育老师,固执而死板,他不在乎什么八卦新闻,只关心不能有任何学生被孤立,坚决地回了一个No。
队伍里一个两层下巴的小胖子见状小声嗤笑,徐之珩看过去,眼神淡淡的,仿佛只是听到声音后下意识的动作。
而徐知懿相反,一记眼刀刺过去,小胖子立马收敛。
把徐之珩的是私生子的消息透露出去是想让他在学校难堪,却忘了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徐杰的老大和老小罢了。
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让别人看笑话,只好老实坐到垫子上,徐之珩倒不扭捏,直接蹲下把住她的脚踝。
徐知懿愣了一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乎圈住她的脚踝,只是微微用力,脉络突起,她就有强烈的禁锢感,不能动弹。
“做吧。”徐之珩说:“早做完早结束。”
为了更好地使力,他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她屈起的膝盖。徐知懿感觉自己每次坐起又躺下的时候,都会带走一点有他味道的空气。
好难受,想逃离。
“28……29……30。”她迅速完成任务,起身就想跑,刚走一步又被体育老师按了回去。
“去哪里,你的搭档还没完成。”
没办法,她又蹲下去压徐之珩的脚。但他人高马大,显然不是徐知懿随随便便能按住的,第一下差点把她带倒。无奈她直接往前跪,把自己的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一下子被拉近。
徐之珩每一次坐起来,都感觉像是在把她刚才带走的气息又送了回来。
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徐知懿心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下次搭子请假她也一定要请假才行。
还好接下来的运动是排球,不再需要两两一组。
男女生分别组队,各占一边。一声哨响对局开始,赛程过半,不知怎的,身后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就是有人倒地呻吟。
徐知懿扭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小胖子,躺在地上抱着小腿表情痛苦。
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唯有徐知懿丢掉手里的球,第一个跑上前去关切,其他人才陆续围了上来。
“喂,死胖子你没事吧。”
“滚啊,我腿好像断了,好疼啊啊啊。”
徐知懿跪在地上让他别乱动,老师也紧接着过来采取紧急措施。
她虽然嘴上说着什么让你笑话我活该之类的话,但是最积极帮着老师取轮椅叫校医,忙前忙后一点都没有闲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忙碌之外,徐之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
徐知懿没想到他还会来喂猫。而且看样子咪咪已经完全熟悉了他,毫无戒备地在他面前舔食罐头。
徐之珩坐车回来的速度比她快一点,她到达小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蹲在这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来干什么,这用不着你。”
“你说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对它好,它又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又多了一个人对它好,这不好吗?”他抬头,自然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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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也不惊讶会遇上她。
徐知懿哑口无言。
徐之珩看着她的样子,居然轻轻弯了弯嘴角,这是他们自打认识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种类似笑的表情。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从身边的书包里又摸了一个罐头出来。他尝试着抠动拉环,却因为食指指尖贴着创可贴,其他指头不好发力,几次都失败了。
“我来吧。”徐知懿叹了口气,走上前。他说得对,不管怎么说咪咪是无辜的。
罐头被打开,徐知懿却没有放到咪咪面前,而是在草丛里另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不要一次性给它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好,我下次注意。”
徐知懿踌躇一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她刚才就想问的问题:“你手怎么了?”
徐之珩听完,快速将受伤的手指藏进掌心:“没什么,同学之间打闹。”
徐知懿愣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被人霸凌了。
她虽然公布了他的身份,但也只是不想让他凭着张脸过得那么风光,完全没想到□□霸凌这一层面。况且学校里有的是和他身份一样的同学,最多也就是一部分人会避免和他们来往,也没听说有人遭遇过这个。
如果真是霸凌,那自己成什么了,帮凶吗。
“走了,”徐之珩背着书包,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晚了赵姨该着急了。”
“等等。”徐知懿叫住他,从背包里摸了一个小小的自封袋递过去:“换着用吧。”
他看着她,有点别扭的神情。手举在半空中捏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创可贴两个酒精棉片和两根碘伏棉签。
“谢谢。”他接过,又问:“你经常受伤吗?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没有,备用而已。”说完,又把他甩在身后自顾自往家走。
晚上徐杰和韩若云还是没有回家。
平时除了早上时间比较紧张,徐知懿和徐之珩会一起吃饭外。晚上只有两人在家的时候,正餐基本上都是一个在三楼一个在餐厅,能不见面就不见。
赵姨都做好了两个孩子各吃各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破天荒地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最起码能相见了。
甚至饭毕还能说上一句先回房了。赵姨喜滋滋地收拾碗筷,毕竟雇主的家事她不好多说,但两个孩子关系缓和一点,她能少看点眼色,工作也轻松。
-
徐之珩回到房间打开台灯,他坐在桌前没有急着做功课,而是拿出了刚才徐知懿送他的自封袋,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出神,好像在回忆什么事情。
咪咪、黑豆、小胖还有自己,一个个有徐知懿身影的画面浮现,他再次弯了弯嘴角,仿佛是想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揉捏着自己受伤的指尖,创可贴在他的把玩下越来越松,最后竟被他拔了下来。
原本被覆盖的指尖显露出来,那里皮肤完好纹理清晰,没有任何淤青血迹和创面。
他利落地打开自封袋,从里面又取出一个创可贴,再次包住了那根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指尖。
5. 你的东西
在徐家的生活并没有徐之珩想象中那么难过,徐杰要么见不到人,要么对他爱答不理,根本没必要动脑筋讨好。
至于徐知懿,想要获得她的关注和怜悯太过容易,最让他难做的居然还是韩若云。
下午放学,徐知懿还有课外补习,徐之珩自己回家,韩若云躺在沙发上喝得烂醉。
她穿着真丝居家服,头发蓬乱,满脸通红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到有人回来眯了眯眼辨认:“好儿子,你回来啦,过来给妈妈看看,在学校里还适应吧……”
她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徐之珩走过去看看茶几,只喝了三分之一的红酒还有几片芝士。恰好赵姨端着解酒汤从厨房里出来,仿佛看到了救星:“哎呀之珩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说我出去买个菜的工夫韩小姐就醉成这样了,我一说收走酒瓶她就发脾气,这可怎么办啊。”
“没事赵姨,辛苦了,我来吧。”徐之珩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放下书包坐到韩若云身边:“妈,喝这个。”
“好,”韩若云说话还拖着尾音,她接过汤碗:“之珩让我喝我就喝,没有之珩妈妈哪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此话一出,徐之珩看了一眼一旁的赵姨,后者很有眼色地找借口回避了。
韩若云一口气喝完解酒汤,迷迷糊糊又要伸手去拿酒瓶,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妈,别喝了,回房间休息吧。”
韩若云闻言又开始耍酒疯,吵着要继续喝。徐之珩看她这个样子,苦恼地捏了捏鼻梁,嘱咐他千万滴酒不沾,自己倒是喝成这样,等下要是被徐知懿看到又要烦他们了,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相对和平。
既然不肯回房间,徐之珩拿来靠垫和毛毯,先让她躺在沙发上休息,趁她闭目养神的时候打算把酒瓶收走,刚伸手,就听到她说话了。
“之珩,你不是很想要完整的家吗?”韩若云躺在沙发上,面向里侧,不仔细听还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也一定要好好忍耐,知道吗?”
徐之珩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回答或者不回答都没意义,已经走到这步了,他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但这份沉默惹恼了韩若云,她突然一声嘶吼起身,紧紧抓住徐之珩的胳膊开始咆哮:“知道吗!?知道了吗说话啊!!我交代你的事能不能好好去做!我给了你一个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徐之珩的衬衣袖子刚才动作的时候挽起,这会儿韩若云的长指甲毫无阻隔地直接嵌进他小臂的皮肉,一阵生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回答,急着拉开她的手,没想到她得到答案力气也不肯松懈,直接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三道抓痕,还有一处破了皮,渗出点点血珠。
这下她终于冷静了,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捧着徐之珩的胳膊开始掉眼泪:“对不起之珩,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徐杰不肯和我领证,我实在是……”
“知道了。”徐之珩打断她的讲话,抽出胳膊,站起身:“这里我收走了,整理好自己,不要被徐知懿看到。”
她会不开心的。
徐之珩简单给手臂消了个毒,实在是感觉房间里憋闷,穿上外套打算出去走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韩若云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给她拉好毯子就出门了。
天气阴沉,丝毫看不到太阳。
秋天总是悄无声息,没有大雪或烈日昭示,而是随着一场又一场剥离色彩的雨水步步逼近,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生机和喧嚣都已经被埋在厚厚的落叶之下。
徐之珩漫无目的地在别墅区游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都不是他的家。天气有点凉,他把手揣到口袋里,却摸到了两根猫条。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远处渐渐有雷声闷响,他这次出门比较随意,没带雨具。但考虑到离家并不是很远,他还是决定先去喂咪咪,顺便还能在大雨来临之前检查一下它的窝。
-
轰——哗——
一场秋雨倾泻,徐知懿结束课程,坐在汽车后排抱着平板温习。时间赶上晚高峰,马路拥堵,半天挪不了一步。
徐知懿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这场雨可能要下到后半夜,今天可能没法去喂咪咪了。尽管知道附近不止她一人在投喂,总是不会饿着它的,但心里还是莫名不安。
她安慰自己,都是天气惹的祸。
徐知懿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韩若云在沙发上跟昏迷了一样,毯子还踢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香味,再往里走,赵姨迎了出来。
“知知你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什么情况。”徐知懿用头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方向。
“唉,喝了点酒就睡了。”赵姨压低音量:“红酒也就喝了几杯吧,醉得不成样子,谁劝吼谁,下午好像还和之珩吵了一架。”
“徐之珩回来了?”她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的拖鞋在玄关处,还以为他有事出去了。
“哦对,他放学回来了一趟,又出去了。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什么养的小猫受伤了,要带去宠物医院,让不用等他吃饭了。”
徐知懿呆愣,书包滑落在地,扭头就往外跑。但她一拉开家门,马上冷静了一半,外面大雨如注,几乎被风吹成薄雾。
郑大哥已经下班了,路上堵车,再叫回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唉知知!”赵姨被她吓了一跳,追出来查看情况:“怎么了?”
“小猫可能是我养的那只,他有说在哪家宠物医院吗?”
“这个没说,听着也挺着急的,说完就挂断了。”
急。
那肯定就是在附近这几家,不可能跑太远的。徐知懿站在门口给徐之珩拨了两个电话,都提示手机已关机,她实在是等不下去,回屋取来两件雨衣,装好电动车钥匙。
赵姨拉住她:“知知你要现在出去吗,这么大的雨,我给小郑打个电话吧,太危险了。”
“来不及了赵姨,我先走了。”说完就冲进了雨里。
她骑着电动车,按照导航上显示的远近顺序,开始搜索。雨势太大,雨衣上那小小的帽檐根本不起什么作用,一骑起来雨水泼一般往脸上招呼,加上小风一吹,冷得打紧。
第一家没有。徐知懿抹了一把脸,又马不停蹄地往第二家赶,结果还是没有。没办法,只能再去第三家。这三家店距离都差不多,却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徐知懿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一家一家搜索。
终于,她狼狈不堪地推门走进第三家宠物医院时,不等询问,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长椅上等候的徐之珩。
徐之珩也看到了她,有点吃惊。
“你怎么不接电话?谁受伤了,是咪咪吗?”
“是咪咪,”他站起来迎她,走路还带着啪嗒啪嗒的水声:“手机进水没声音了,我就先关机了。抱歉。”
“怎么回事,严重吗?”
“我下午在路边落叶堆里发现它,医生说大概率是被车撞到了,不过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吓死我了。”她稍微松了口气,半晌才慢慢去看他。
他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头发已经湿透,被他一把捋成背头,卫衣外套也因为浸满雨水而深了一个色号,皮肤却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苍白。
“谢谢你。”
完全意料之外,太过突然地道谢,徐之珩稍微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咪咪家长,过来签一下单子。”前台抻着脖子吆喝,徐之珩回神赶忙走过去。担心衣服把纸张和桌台弄湿,徐之珩下意识把两边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跟上来的徐知懿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三条血痕明晃晃地缠绕在他的小臂上。她感觉呼吸一滞,一种类似于恐惧的酸涩感笼罩心头。
她特别想说服自己,有没有可能是咪咪挠的。但那种宽度的红痕很明显不出自猫猫尖锐的指甲,只有可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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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从家走的时候没有,在学校里待了一天就有了,从何而来,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你……”她走上前去,不知道怎么开口。徐之珩把签好的单子递给工作人员,有点疑惑地回头看她,却发现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小臂上的伤痕,他几乎不加思索,迅速扯下袖子遮盖。
“我不小心擦到的。”
总不能跟她说是韩若云抓的。
他眼神飘浮闪躲。徐知懿很熟悉这个眼神,跟那天傍晚在家门口,她问他是谁的时候一模一样。
在遮盖,在隐瞒,在撒谎。
“你在学校里还习惯吧,没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没有。”毫不犹豫地回答,更显得可疑。
徐知懿稍微回忆了一下几次在学校里碰到他的场景,不管是在课上还是在餐厅,他好像总是独来独往的。按理说都已经开学几个月了,不至于一个朋友都交不到。这样想的话,他那天说和同学打闹伤了指尖也根本站不住脚,他哪有好到那种程度的朋友。
一件件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他被霸凌了。
理由呢。
他性格一直淡淡的,话也很少,根本就不怎么和人起冲突。徐知懿看着他站在桌台前,垂头翻看猫咪护理手册,越想越觉得指尖发凉。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私生子身份被孤立霸凌,那无论她的出发点是对初遇那晚的报仇,还是对韩若云的反抗,她都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帮凶。
徐知懿找到就近的工作人员要来了消毒用品,她走到徐之珩面前,强硬地把他的袖子卷起来。
“沾到雨水了,消一下毒。”
还以为他会反抗,或者说什么自己来,却没想到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徐知懿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手一直抖个不停。反倒是他,酒精棉球按压到还新鲜的伤口上,擦出丝丝血污,他愣是一声没吭。
徐知懿扔掉棉球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眼神复杂,盯着她一动不动,消毒都完成了还没把手收回去,甚至带了点压迫感。
“可……可以了……”徐知懿被他看得心虚。
“谢谢。”
“在学校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老师。”徐知懿斟酌了一下:“还有徐杰烂人一个,有点手段,咱们可以不用看其他同学眼色,你知道吧。”
徐之珩这下是真的有点想笑了,“我知道,没什么事,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我只是怕你刚转过来不熟悉。”
“嗯。谢谢。”
咪咪手术成功,但估计是要寄养在宠物店休养一段时间了,也多亏徐知懿跑过来,要不然徐之珩手机进水都没办法付钱。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徐之珩要步行回家,徐知懿说:“我带你去买个手机吧。”
“不用,我回去稍微吹一下就好了,别浪费钱。”
“唉你来吧,”徐知懿拉着他的袖子往电动车方向走:“怎么一点便宜都不占,徐杰有钱的。”
为救咪咪弄坏了手机,万一之后在学校里挨打又没法求救,她可彻底成千古罪人了。
接着徐知懿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转头警告他:“小钱有,但至于家产,你就和韩若云死了这条心吧,知道吗?”
徐之珩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听完这句话也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你的东西我不要。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守着,别人也动不了。”
徐知懿被他的回答搞蒙了,反应一会儿才又久违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又开始装。
除了你们母子俩,哪还有别人。
两人出现在附近商场,狼狈的形象和奢华装潢格格不入,徐知懿掏钱买下最高配的新款手机,和她同款不同色,付钱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行了你拿着吧。”她把小白盒子往徐之珩怀里一塞。
“谢谢。”第三次道谢了。
“是你救咪咪的谢礼,我可不欠你人情。”
6. 甜美陷阱
自从意识到徐之珩可能遭遇到了霸凌,徐知懿开始在意学校里的风吹草动,她也确实因此注意到了很多平常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说走廊里三五成群发出的高亢到有点怪异的笑声,垃圾桶里莫名出现的个人用品,还有总有一些同学一直独来独往,就比如徐之珩。
但也仅限如此了,所有线索仿佛都止步于微妙的恶意这个环节,她始终没发现有更进一步的冲突。就在她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是自己太过敏感的时候,冲突出现了。
一天下午,徐知懿因为帮老师准备活动而多留了一会儿。她站在走廊自己的柜子前收拾书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和一个女生短促的惊呼,吓了她一个激灵。
徐知懿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走到了消防楼梯间,透过防火门上狭窄的玻璃窗,一个男生以壁咚的姿势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
那男生她认识,在学校活动里有过几次交集,比她低一年级,是卓远科技老板的独子丁嘉瑞,因为长相出众做事张扬,是话题人物。
那个女生她倒是没什么印象,但戴着眼镜抱着书的样子,一看就是一个内向的乖乖女。
一瞬间,正义感直冲徐知懿的天灵盖,她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拉开消防门。
“喂丁嘉瑞!干什么呢你!”
墙角的两人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颇感意外,皆是一愣。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她推了丁嘉瑞一把,顺势跑到徐知懿身后。
“你管什么闲事啊徐知懿。”丁嘉瑞有点不爽地站直身子。
“我还没问你干嘛呢,欺负女同学啊,小心我告诉老师。”
“你问问她我欺负她了吗?”
徐知懿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女生,圆圆的鹅蛋脸,戴着一副有点笨重的黑框眼镜,没化妆,头发在脑后束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看起来怯生生的。
“你没事吧,他没打你吧?”徐知懿关心道。
女孩摇了摇头。
“谁打她了!?你别血口喷人啊!”丁嘉瑞又炸了。
“没有最好,”徐知懿护着女孩往外走,做出一副警告的态度指着他:“别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同学。”
两人走到走廊,刚好碰到孟杨,她和徐知懿约了晚上一起出去玩,接着丁嘉瑞也追了出来。
孟杨没搞清楚状况,疑惑地看着几个人。
现场一时混乱,大家都没注意到另一道脚步靠近。
“徐知懿,你搞清楚,我没欺负她。你有那些使不完的劲不如把你家事理顺理顺吧。”说着一脚踢在了徐知懿身边的铁皮橱子上,又吓了她一跳。
她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他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易燃易爆炸,一抬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徐之珩。
“我和郑大哥等你很久,你没接电话,我上来看看。”徐之珩对刚才的话熟若无睹,只关心徐知懿的状况。
天气转凉,不再适合骑着小电驴,她现在和徐之珩一起坐车上下学,一忙起来居然忘了这件事了。
“抱……抱歉……我手机放柜子里了,忘了和郑大哥说了,我晚上要和孟杨出去逛街。”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事再联络。”
徐之珩离开,丁嘉瑞也因为在气头上嚼人舌根有点心虚,扔下一句走了逃离了现场。担心他再折返,徐知懿和孟杨打算护送女生到车上,还不忘一个劲地嘱咐,如果真的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老师和家长。
一出教学楼,女孩向两人道谢:“谢谢你们,我叫沈思,我等下坐公交回去,不麻烦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二人闻言皆是一愣,坐公交还挺少见的。家近的倒是有人骑车,家远的都有司机接送或者打车。
凡事都不绝对,徐知懿也没往深处想,只是一听她没车坐,照顾欲又上来了,和孟杨一拍即合硬是要送她回家。
沈思面露难色,几番犹豫,又看了看时间,架不住二人热情相邀,答应了下来。
孟杨的司机是个开朗外向的大叔,他一见几人走过来,又开始下车浮夸表演,一边拉门一边欢迎:“孟小姐,徐小姐还有这位小姐,三位请。”
徐知懿见识过这么多次,还是很想笑,也拿腔拿调地配合他。
“呃不不不,我叫沈思。”沈思有点尴尬地摆摆手,肢体僵硬地坐进面前这辆昂贵的宾利添越。她不安地搓着手,看到徐知懿和孟杨拉安全带,才学着她们的样子系上。
汽车根据沈思提供的地址行驶,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个小区,只是路程要比想象中长得多。就在徐知懿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目的地到达。她抬头一看窗外,愣住了,一个典型的老社区。
灰矮的楼房,陈旧的铁门,招牌杂乱的沿街商铺,还有路人对这辆格格不入的豪车纷纷侧目。
沈思有点窘迫地解开安全带:“谢……谢谢你们,谢谢叔叔,我先回去了。”
沈思落荒而逃,孟杨抱着平板电脑,一拍大腿跑到后排挨着徐知懿,给她看屏幕上的内容:“没错了,就是她,我们学校今年的特招生。”
“特招生?什么特招生,我怎么没听说过。”
“说白了就是校方为了展现自己的大爱,维持平等招生的‘政策正确’。每年中考以后都会招收一些成绩特别优异的普高学生,学费全免,如果能被学校列举的大学录取,那连大学学费都包了,每年还额外发奖学金。”
“这不很好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好什么啊,就咱们学校的教学模式,基本上是和普通高考告别了,对这些尖子生来说未必是好事。凭他们的成绩,高考就是闭着眼都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但进入我们学校的体系就是一场豪赌了,且不说突然开始全英教学能不能适应。万一被录取的大学不符合学校要求,去吧又上不起,普通高考没法参加,转普高太晚,复读我们学校又要自费,基本上就被堵死了,所以这个特招生,这么多年也没招几个。”
徐知懿接过平板滑了一下学校网站上列举的大学,基本上都是全球前几名的顶尖学府,而且都在海外,确实很冒险,一旦没被录取,骑虎难下。
“我看了一下,沈思中考是全区第一,但是排在特招生录取名单的最后一名,擦边进,也是唯一一个真的来了的。”
徐知懿越想越觉得一阵寒意,这么优秀的人本该有光明的未来,学校为了展示自己的博爱,布下这么令人难以拒绝的甜美陷阱,层层加码,却完全没给别人留一点退路。
徐知懿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破旧楼房,想着沈思匆忙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的复杂。
但让徐知懿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反而给她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知道了沈思的情况以后,徐知懿在学校里就格外照顾她,请她吃饭,保护她免受丁嘉瑞“骚扰”,这也导致她和丁嘉瑞正式结下梁子。
不过让徐知懿稍微放心了一点的是,他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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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没有欺负沈思,此男只是单纯幼稚,感觉智商没比小学生高多少。
比如某次他不知道从哪抓了个臭椿虫想扔到徐知懿身上,结果扔出去的刹那虫子又飞回到了他脸上,留下一股难闻的气味,还吓得他满走廊狂奔。他不知道的是就算得逞了也没用,徐知懿根本不怕虫子。
这样无聊的恶作剧数不胜数,得手的时候也有,但横竖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有时候还真能调剂一下心情。
有好几次丁嘉瑞在屁股后面一直追她到车跟前,看她躲进车里还不罢休,隔着车玻璃要拍她丑照,等她系上安全带才发现徐之珩在旁边看半天了。
“那是卓远丁总的公子吧,长得真帅啊,个头也高。”郑大哥转着方向盘打趣。
“帅什么,小学生一个。”徐知懿说着话,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看着窗外出神的人。
要说帅,那还是徐之珩略胜一筹,就是有点太闷了,从没见过他情绪有什么剧烈波动,开心也没有很开心,难过也没有很难过,生气更是从来没见过。
徐知懿想着想着,不自觉就转过头来光明正大的盯着他看。车窗外景物划过,他的五官轮廓像进入了某个默片的镜头,越播越慢,最后一帧帧放映,每个细节都变得清晰无比。
在这种清晰与缓慢中,徐知懿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再次浮现,这次甚至带着一个回答。
他不像。
他不像徐杰,也不像韩若云,也不像她。
她在学校里见过一些其他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同学,他们有些都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或者和父母站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明显感觉到他们有相似之处。这种相似未必是具体到某个部位,就算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也总会有一种类似氛围的感觉让你觉得,没错了,他们是一家人。
但他身上完全没有,在徐之珩的身上,她拼了命地寻找也找不到徐杰的影子,硬要说韩若云的影子,也只能很牵强地说有一点点。
她甚至开始大胆猜测,他该不会根本就不是徐杰的孩子。但转头又否定自己,徐杰那种人精要不是看到了什么铁证,根本不会认下他的。
对啊,铁证。韩若云要是有铁证,为什么要等到他都十七岁了才带他回来要经济补偿,早干嘛去了。难不成还真是走投无路了吗?
这些迟来的疑问在徐知懿的脑子里转个不停,她却完全想不到答案。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实在是看了太久,徐之珩没问忍住问到。
“啊?”徐知懿回过神来:“哦,没事。”
她也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面,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心烦意乱不是个事,她索性直接开口问:“你和韩若云以前在哪里生活?”
徐之珩愣了一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盘问。
“在美国。”他老实回答。
在美国,那怪不得英语那么好,还真让孟杨说中了。
“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一个阿姨,玛德琳·黄。”
“你们生活得很差吗?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徐知懿开了头就跟警察审讯一样往下深挖。
“不富裕,但也过得下去。你要问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傍晚,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说到那天傍晚,徐知懿偃旗息鼓。
听起来,他还真是无辜的。
7. 姐姐
不管真相是什么,徐知懿都不在乎了。
反正只要徐杰一日不和韩若云领证,徐家剩下的财产就都还是她的。至于徐之珩,他就算拿一点补偿也无可厚非,徐杰作下的孽,赔偿一点是应该的。
只是韩若云实在是碍眼,时不时就冒出来装模作样找存在感。不过她也看开了,只要盯着她别兴风作浪,忍到高三下半学期她拿到offer就可以走人了。
只是她没想到,不仅韩若云烦人,她居然还有些有的没的亲戚。
这天徐知懿从马场回来就感觉有点不对劲,院子里又多了一辆陌生汽车,不算什么好车,一看就不是徐杰买的。她推门进屋,沙发上坐了一个贼眉鼠眼的陌生男人,瞬间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谁啊!?”
“知知,知知。”韩若云闻声,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别害怕,这是之珩的舅舅,韩凯风。”
徐知懿惊魂未定,还竖着浑身的刺尖锐反击:“谁让你带陌生人来我家的!?”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韩凯风听完倒是不高兴了,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谁是陌生人啊?我是徐杰的小舅子知道——”
徐知懿看着他走过来头皮都开始发麻,如果现在手边有什么凶器,她一定会控制不住挥舞起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宽厚的身影出现,直接挡在了她和韩凯风中间,离她更近,她甚至能闻到一点点油烟的味道。
“舅舅,可以了。”徐之珩声音还是那样淡然,却明显能听出几分寒意。
韩若云见状也上前打圆场:“是啊是啊,知知,他就是来吃个晚饭,你别怪他,阿姨没和你报备吓到你了,阿姨向你道歉。”
听到动静姗姗来迟的赵姨带着徐知懿远离客厅,到西厨从冰箱里拿饮料安抚她的情绪。
“对不起知知,我这忙了一下午也没和你说一声有人来了。”
“徐杰知道吗?”
“先生知道的。”
他知道。他还真是放心让这么一大屋子陌生人和他女儿共处一室,徐知懿抬头猛灌了一口饮料强压怒火。看来三楼装一个防狗的栏杆是不够了,要换成防贼级别的才行。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管,徐知懿冷静了不少,她这才发现厨房里备了一堆食材,怪不得赵姨说忙了一下午。
“这都是您自己弄的?”
“也……也不全是,之珩下午一直在帮我……”赵姨不知道该不该说,有点小心翼翼。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他帮赵姨干家务了。
徐知懿放下饮料瓶,往客厅方向走了几步,隔着装潢隔断,能看到韩凯风耀武扬威地数落徐之珩,在别人那里受了气,自然要在别的地方释放一下。他一言不发地垂头站在那里,像被雨打湿了的小动物。隔着这么远还能看到他血红的指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帮赵姨做事的时候切到手了。
今天这件事,徐知懿非常生气,她本来这股火必然是要烧到徐之珩身上才行。但看到这个画面,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怒其不争,居然是有点心疼。
为什么要这样任人欺负。
忍无可忍。
徐知懿直直走向客厅,一把把徐之珩拉到自己身后,张嘴就对着韩凯风输出:“我警告你,你是不是徐杰的小舅子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是徐杰的女儿,他是徐杰的儿子,我可以让你滚出去,他也可以。能听明白吗?”
“明白明白明白。”刚才徐之珩挨骂时候不出声的韩若云这个时候倒是站出来了,一边答应着一边按住韩凯风,生怕他又跟她吵起来。
“晚饭我们就不在家吃了,你用餐愉快啊,这位客人。”徐知懿最后一句阴阳怪气,拉着人就出了门。
徐知懿一直拉着他的手,除了在玄关处穿衣服时短暂松开了一下,她一直握着他的四根手指。她没带电动车钥匙,就这么哼哧哼哧地拉着他往前走,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徐之珩也不问,只是跟着,用被她遗落在外的那根大拇指轻轻勾着她的手背。
外面的气温很低,一团团白气从徐知懿口中呼出,又消散。他们一直从居民区走到了霓虹初上的街头,贯穿城市的巨大高架桥下,车流往来,路人行色匆匆。
徐知懿走累了,一把甩开徐之珩的手,回头质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之珩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不知道她指的具体是哪方面:“什么怎么想的。”
徐之珩和韩若云完全不一样,后者好像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的隐忍迎合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他,好的坏的,照单全收,就好像在街上流浪了很久的小狗,随手掰一块脏兮兮的馒头他也会认真吃完,他并不奢求你能带他回家,只是想吃这一口馒头。
起初徐知懿想着一定要拿棍棒把他赶走,但是走近了又怎么都做不到,只想喂一口,再喂一口。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第一次见面能那么冷静地面对我,一点愧疚都没有。骑到你头上了你也不生气,我就算了,怎么是个人都可以,你都不会反抗吗?你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就是这么冷漠——”徐知懿还在气头上,也顾不上逻辑,想到哪说到哪。
“我有。”
突然被他打断,徐知懿一滞:“什么?”
“我有愧疚。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表情很认真,“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也不敢看你。”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在剧烈地震荡,徐知懿不敢承认,就像他不敢看她一样。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徐杰轻轻一爽后无可奈何的诞生。
“手还疼吗?”她问。
“疼。”
“疼就对了,笨手笨脚的就别去给赵姨添麻烦了。”徐知懿说着又从口袋里变出一个创可贴,拉着他的手给他贴上。
徐之珩垂眸看她操作,轻柔的触感在指尖缠绕。他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了,一开始只是假装受伤去验证她的心软。再然后,在厨房切菜时听到她的声音在家门口响起,他看着眼前锋利的刀具,想起她在宠物医院帮他消毒的画面,像失了智一样,毫不犹豫划伤自己的手指。
他从小就知道,学得乖乖的就会招人喜欢。把掉在花园里的垃圾捡起来会被老师表扬,分享食物会被小朋友喜爱。他也知道,受伤了就会有人关心,所以有时候摔倒了,哪怕不是很疼,他也会假装很疼。
但徐知懿是第一个,第一个在关心他的时候还把他当作家人的人。她说,咱们可以不用看其他同学眼色你知道吧。她说,我可以,他也可以。
即便他心里清楚,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一个掉进水坑里的小动物她都会拉一把。
那又如何……
“姐姐。”
徐知懿僵在原地。
“明天咪咪出院,可以一起去接它吗?”
“可以。”徐知懿仔细贴好创可贴,放下他的手。
“你周末的马术课,我也可以去吗?”
“可以。”
那又如何,她是这么心软的人,只要一直把她的关注吸引到自己身上,他们永远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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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身体痊愈,习惯了野外生活,它有点受不住笼子的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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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每天扭着屁股刨门。徐知懿在手机上看着徐之珩转发的宠物店视频,忍不住嘴角上扬,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2分钟放学,于是合上书本做好准备。
铃声一响,一群人一哄而散,老师话都还没说完,无奈地拍拍桌子:“Guys!这是下课铃不是火警铃!”
在学校的时候,徐之珩还是很有分寸地和徐知懿保持距离,不说话不靠近,但她知道,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哼着小曲在储物柜前穿好棉衣,柜门一关,沈思的脸突然出现。
“哎?”
“抱……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怎么了吗?丁嘉瑞又欺负你了?”徐知懿看她一脸纠结,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好意思说。
“不是不是,”她急忙摆手,拿出了笔记本:“英文课布置了一本书的读后感,明天可能要上去念,我的发音……”
学校停车场。徐之珩接到她的电话。
“可能要你自己去接咪咪了。沈思刚刚从公立到我们学校,课业压力比较大,我稍微帮一下她。”
“好的没关系,我先去。”
徐之珩挂断电话,他摩挲着徐知懿买给他的手机。
沈思,就是那天下午在走廊的那个女生吗?
汇贤上课是走班制,教室就是老师的办公室,学生根据课表去不同的教室上课。他和沈思虽然不在一个年级,但是有两节课是同一个老师,有时候到达教室会看到她还留在老师那里问问题。
徐知懿放学路上经常和孟杨打电话,总是提起她,好像被丁嘉瑞恶作剧也和这个女生有关。
他思索至此,说:“郑大哥,先走吧,去宠物医院。”
往后的一段时间,徐之珩发现徐知懿是真的花了很大精力帮沈思,有时候中午在食堂碰到她们,徐知懿沉浸在发音讲题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最后把一动没动的托盘往沈思那里一推,说自己要去忙了。
与此同时,丁嘉瑞又要出来捣乱,沈思忙着做题没空搭理他,他又跑去徐知懿和孟杨的面前烦人。
“啊啊丁嘉瑞!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真揍你了信不信!”一把雪团塞进徐知懿领子里,她暴怒。
看着这个画面,徐之珩突然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更像是一个拼车的搭子,最多再加一个吃饭拼桌。徐知懿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他们在家也很少交流,只有偶尔去喂咪咪或者去马术课的时候,才会就小动物的话题聊上几句。但往往说不到多么深处,她其他朋友们的电话又打来了。
又一节经济课结束,徐之珩走出教室发现沈思已经在门口等着找老师问问题了。她的事迹他也听说了一些,实在想不通她怎么有这么多的问题要问。
但转念又想起徐知懿说过,这些课程对她来说没有多么难,难的是全英文。
“我说。”
“啊?”刚要走进教室的沈思突然被叫住,有点懵地看着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这是徐知懿的弟弟,紧接着就是关于他的词汇涌入脑海,私生子,边缘人,独来独往。
“徐知懿有时候忙不过来,有问题你可以来问我。”徐之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英语方面。”
沈思羞愧。一是羞愧自己最近确实麻烦徐知懿太多了,她现在高二,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自己没请她吃饭就算了,她还反倒蹭了她不少饭。
二是羞愧徐之珩出于好心帮忙,自己刚才居然还那样想他。
“谢谢你!”
她浅浅鞠躬,起身看着徐之珩的侧脸,心想,徐家人都是大好人,徐知懿是,他也是。
8. 谁好看
徐知懿不明白徐之珩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和她一起来马场,但他好不容易提了点要求,总归不是什么大事,来就来吧。
他好像成为了徐知懿的马术课专属助理,一节不落,甚至有时候她没有课,只是去照顾一下黑豆,他也一定要跟着。但即便是来了,更多时候也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偶尔征得徐知懿的同意会帮她拍点照片。
徐知懿最看不得别人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她拉着徐之珩一起去马房,郑重其事跟黑豆介绍他,说他叫徐之珩,人还不错,别的什么也没提。
她拿了几根胡萝卜给徐之珩,教他怎么跟黑豆搞好关系。黑豆也不急着吃,伸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窄长的正脸凑在面前,在人的视野里有点像开了鱼眼特效,徐之珩没忍住笑了一声。
它仿佛看懂了他在嘲笑,不高兴的突突两声。
“喂,”徐知懿打了他一下:“你不要笑它。”
“抱歉,”徐之珩管理了一下表情,又把胡萝卜往前递了递:“抱歉黑豆,我向你道歉。”
黑豆甩甩头,然后吃掉了他手上的胡萝卜。
“你骑过马吗?”徐知懿问道。
“没有,小时候院里养了一匹,但只是养着,没有人骑过。”
“那你想试试吗?”徐知懿先入为主地以为他说的是小时候生活的院子,没有细究。
“骑黑豆吗?”徐之珩表情呆呆地指了指黑豆,后者又拿马头甩了他一下。
徐知懿看了乐得不行,一边拍拍黑豆的头一边说:“它今天可能有点累了,我去找教练给你挑个脾气好点的朋友,你先去换衣服吧。”
她和教练交代好以后到男更衣室门口等他,室内放着舒缓的音乐,徐知懿背对出口,看着墙上屏幕播放的赛事打发时间。有脚步声靠近,她回头,大脑一瞬空白。
徐之珩换了一身马场最基础款的马术服,尽管简单但剪裁精良,严苛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型,富有弹性的黑色面料沿着他腿部肌肉一路向下,最后利落收进马靴,没有一丝冗余。
他有点生疏地低头调整着装备,带着一种专注的笨拙,没注意到自己的头盔有点歪了。
徐知懿喉间微微一紧,她下意识捻了一下指尖,着魔一样走上前去。
“可以吗?”见她走过来,徐之珩抬头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距离他很近的地方,抬起手来。徐之珩微微一愣,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是看着她的动作顺从地低头。
徐知懿踮着脚,帮他正了正头盔,然后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嗯,很合身。”
他们跟着教练走到训练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室内马场的温度很足,徐知懿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水分蒸发太快,她有点口渴。
“教练,麻烦您带他熟悉一下吧,我去喝点水。”
“好嘞,你去吧。”
徐之珩问:“那你还回来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徐知懿莫名感觉像被人戳穿了什么,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供休息区观看的大落地窗,极具耐心地回答:“回来,但我先休息一下,就在那里。”
“没事的帅哥,让你姐姐去吧,我带你你就放心吧。”教练还以为他是有点害怕,拍着胸脯保证。
他是害怕吗?
徐知懿不知道,但她感觉再说两句自己就会因为心软留下来,于是果断转身。
从训练场柔软的地面重新踩回室内坚硬的大理石,她感觉自己飘忽的灵魂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猜测大概因为今天太累了,上完马术课又给黑豆收拾了马房。
她接了杯热水坐在休息区里看徐之珩上课,教练给他说注意事项的时候他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第一次骑马从熟悉和上马开始。他并不娴熟,但长得实在优越,温顺的白色马匹旁是一身黑色马术服的他,尽管没有连贯的动作,看起来也赏心悦目。徐知懿喝了口热水,觉得哪怕在这里看一下午,应该也不会无聊。
此想法一出,另一个画面马上闪进脑海,是每一次她上马术课时,安静站在栏杆外观看等候的徐之珩。她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只有一秒,马上因为羞愧而被自己否认。
该不会,他每次都要陪她来马场,是因为她骑马也有点好看吧。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徐知懿很少走在他后面,这次却破天荒地放慢了脚步。两人结束课程,洗完澡在门口等着郑大哥开车过来,同样用了马场的沐浴露,徐知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感觉就这么站着不说话有点尴尬,她站在徐之珩身后,眼神乱瞟,突然看到了他背包上的挂件,一个针脚不那么精细的皮革小狗,风格很独特。
“这是在哪里买的,还蛮可爱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
徐之珩转头看了一眼她的指尖,说:“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她惊讶极了,两个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看着人高马大,居然会做这种精细小手工。
徐之珩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之前家里阿姨教我的,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玛德琳·黄。”
“真好看,感觉她退休以后可以接单做这个挂件。”
“她走了。”
“嗯?”去哪了?徐知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抱歉。”
“没关系。”
本来轻松的氛围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点沉重,回程的路上徐之珩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徐知懿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一时间有点后悔提起什么挂件的事情。
他的成长没有父亲参与,韩若云对他感情不详,他有可能很依赖玛德琳。
但这都是她的猜测。
“郑大哥,去翠林街,然后您就下班吧。”徐知懿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不回家吃饭了吗?”徐之珩闻言回了回神。
“不是我,是我们。”
哪怕是天气寒冷,夜晚的翠林街依旧热闹。各色店铺依着老建筑,每家都有自己的设计巧思,五颜六色的橱窗像一块块宝石发着光。
徐知懿和徐之珩走进一家暖烘烘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和甜点香气。徐之珩刚往前迈了一步,一堆毛团子一拥而上,其中硕大的一辆差点把他撞倒。
徐知懿充分考虑到了青少年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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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着下嘴唇强压嘴角。
狗咖的狗狗们都十分亲人,每走一步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你,恨不能长在你身上。还刚坐下没几分钟,徐知懿的羊毛大衣上就蹭满了狗毛,坐在对面的徐之珩也没好到哪里去,裤子沦陷,头上还顶了一缕。
这群小狗不知道为什么对徐之珩格外热情,一只只往他怀里钻,还想要舔他手心和脸颊。他有点招架不住,歪着头苦笑。
徐知懿感觉他不像顾客,而是像它们的一员,刚刚洗过的头发干燥蓬松,好像也散发着热乎乎的小狗味。她实在是没忍住,拿起手机来拍照片。
“这个这个……这个就别拍了吧……”
“你还有偶像包袱啊。”徐知懿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放心吧,挺好看的。”
徐之珩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屏幕,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和丁嘉瑞比谁好看?”
徐知懿被他问懵了,不知道怎么突然扯到了丁嘉瑞身上:“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没事。看你们总一起玩,就是突然想到了。”
“哦。他长得确实还行,就实在是太幼稚了,跟个小学生一样,整天烦人。”
“你不喜欢幼稚的人啊。”徐之珩搓着小狗脸问她。
“不喜欢,我喜欢那种成熟稳重一点的。”
“那我呢?”
徐知懿的世界安静了,她失去听觉,只剩视觉。
灯,为什么这么亮。亮到她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连眼前坐的是谁都模糊,亮到所有灯泡都承受不住在同一时间爆破,她被震得一阵尖锐耳鸣,又恢复了听力。
“那我呢?”徐之珩说:“我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你是谁,但什么都没说,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你家,拆散了你的父母,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一场灾难熄灭,徐知懿安静地在心里打扫废墟,一脚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破裂的声音。
“讨厌。”
“我发现搬进来是你的时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一个人消失。”
她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小狗,没有看他。
“但是现在。”徐知懿顿了顿,抬眼和他对视:“徐之珩,现在我不讨厌你。”
她说:“徐杰参与我成长的时间,并不比参与你的多多少,我对他没有很深的感情。他这样的烂人,就是没有韩若云也会有什么赵若云王若云孙若云。他们没有感情,离婚是迟早的事,我母亲拿到了她应该拿到的部分,一分多一分没少。所以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况且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搬走,我只不愿就这样把从小长大的地方让给别人。”
“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知道你也不愿意这样寄人篱下。所以,我现在不讨厌你,相反有时候我觉得有人一起玩还挺好的。”
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发现搬进来是我,会希望我消失。如果是其他人,也会这么讨厌吗?还是因为是我,所以才讨厌。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行,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徐之珩敏锐抓住她话里的缺失,但这些问题他一句都没有问,这是他们的关系,绝对不能问出口的。
9. 心理辅导
学校午餐时段的食堂是八卦聚集地,徐知懿看着孟杨置身事外,沉浸式阅读手里的杂志。
“你知道猫咪的小手套是会遗传的吗,猫爸爸或者猫妈妈有小手套的话,小猫大概率也有。”孟杨一只手翻着彩绘杂志,另一只手夹了一颗虾饺送进嘴里。
“又在看你的少儿科普读物。”徐知懿说着也从她托盘里夹了一颗虾饺,她看着孟杨一头波浪卷发,一手梵克雅宝,脸上还化着精致全妆,结果在读小学生读物。
“你懂什么?少儿科普读物最好看,图文并茂,用词简练,一句废话都没有。”她说着又举起书来读了一则:“瓢虫爸爸和瓢虫妈妈是七个点的话瓢虫宝宝大概率也是七个点,如果爸爸是七个点妈妈是九个点的话,那就是开盲……我去!!”
“啊吓我一跳。”
徐知懿正在聆听她的动物遗传小故事,被她突然一声吼吓一激灵,一抬头才发现她呆呆看着远处,她也跟着看过去,愣住了。
还是和往常一样的食堂,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座位,不太一样的是,沈思和徐之珩坐在一起。
“这啥意思啊?”孟杨看看他俩,又看了看徐知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总感觉怪怪的。
“就是,这啥意思啊。”丁嘉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哐啷一放托盘,一屁股坐在孟杨旁边的位置上,和她们一起盯着远处二人。
“看样子应该是在讲题。”孟杨得出结论:“但他俩是怎么能说上话的?”
“就是啊!”丁嘉瑞附和着,把筷子攥得吱吱响。
孟杨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干嘛,你激动什么,你喜欢沈思啊?”
“啊?啊?谁?我?哈哈哈哈啊哈哈哈你真有意思,我喜欢她,你别搞笑了行不行,谁喜欢她啊就知道死读书,我怎么可能呢。哎孟杨我发现你这人真特较真特有意思,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我吃饱了我先撤了你们慢慢看啊……”丁嘉瑞胡言乱语一通,最后端着盘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孟杨嘲笑着目送他,转头才发现徐知懿自始至终看着他们一言没发。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啊,”徐知懿回过神来,故作轻松:“不是啊,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很像丁嘉瑞的回答,但是简短版。
“这个丁嘉瑞,就是喜欢人家,还不好意思承认。看见沈思和别的男生坐一起酸死了吧。”
“嗯。死嘉瑞嘴硬。”
小插曲结束,孟杨没有看出她的表演,继续低头阅读。
徐知懿收起目光,却没什么心思再继续吃饭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看到这个场景会心情低落,徐之珩能交到朋友她应该开心不是吗,最起码说明她找八卦爆料的事情没有导致他被孤立。因为沈思吗?也说不通,所有人都帮助沈思学习更好。
她找不到答案,但突然想到了那天在狗咖,徐之珩问她和丁嘉瑞谁好看。
徐知懿越想越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漩涡,被卷进深海,不停下坠,水压把她的心脏攥得皱皱巴巴,海水也发狂一样灌进鼻腔,带来一阵剧痛。
“雄性安康鱼会用牙齿咬住雌性伴侣的身体,他的嘴会和雌性的皮肤愈合在一起直到血管相通。最终,雄性会完全退化,成为雌性身上一个永久的器官……”
“我的天……血管相通……”
听着孟杨的讲述,徐知懿感觉所有思绪退却,只剩恐惧如黏稠的血液,从心脏处迸满全身。
徐知懿觉得自己越来越自私了,因为应该高兴她又高兴不起来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在真正的深冬降临之前,咪咪被人领养了。
对她来说,咪咪不仅是她喂养的流浪猫,也是无处倾诉时的一点点寄托。可说到底,她无法真正给咪咪一个家,大雪已至,它能有一个温暖的归宿总是好的。
咪咪被带走的那天,她在那个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恍惚间,她好像看到自己蹲在那里,一边看咪咪吃食一边嘟嘟囔囔的场景,而身侧的一棵树后,好像还立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望向她,不是回忆中蹲在那里喂猫的它,而是穿透幻境,望向真真实实的她。
少年越走越近,直到在她面前停住,徐知懿才发现,他不是幻觉。
“坐这冷不冷。”徐之珩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到了她脖颈上。
他的气息萦绕,无处可逃,徐知懿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仰起头来看他,想说自己不冷,却发现他嘴角挂了彩。
“你……”你又被人欺负了。
“没事,这次真的是和同学打闹。”
什么叫这次是真的,那前几次都是假的吗?但这些话徐知懿都没有问出口,她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任何与他有关的想法都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回家吧,回家能帮我擦药吗?有点痛。”徐之珩见她一直不说话,再次开口。
“这里你自己照着镜子就可以。”
“那之前贴创可贴我自己也可以,你也帮我了。”
“徐之珩,”她像收到了什么惊吓一样突然起身:“我是不是之前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让你有点得意忘形了?我说我觉得有人一起玩还不错,不代表我能接受你和韩若云了你能懂吗?”
徐之珩被她突然的转变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像愣在原地,用略带潮湿的眼睛看着她。徐知懿受不了,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尤其是在他的脸上,脏兮兮的流浪狗刚吃了一口小馒头,就被人一脚踢开。
徐知懿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自从遇到徐之珩以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失控。她想说什么,抽气几欲开口,手几次摊开又放下,最后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落荒而逃。
失去咪咪,徐知懿开始更频繁地前往燕山马场。这里远离她的生活圈,站在狭小的马房里,她甚至觉得更加自由。
“我之前只是担心他因为我被霸凌,”她给黑豆梳毛,自言自语:“后来发现他也交到朋友了,我肯定会生气对吧。我本来是要把他们母子俩赶走的。结果不知道怎么搞成这样了,我现在回过味来发现被耍了,肯定不爽啊,对吧黑豆。”
黑豆瞪着两个豆豆眼歪头,好像听懂了她说什么,突突两口气。
“唉,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说我平时对沈思那么好,她居然和我仇人当好朋友,太不仗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他人还挺好的,我就是说了几次沈思的情况,他就主动帮忙了。他妈要不是韩若云,我们应该还能做好朋友对吧。”
她边想边说有点走神,毛刷在同一个部位刷太久,黑豆不舒服地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如果有的选谁想要这样的出身,还有他那个舅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黑豆也停住了,一知半解地看着她。
“我那天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说之前帮他贴创可贴,我就突然一阵……一阵……怒气?也不是,反正就是好烦躁。”
烦躁这两个字黑豆好像听懂了,它往前伸头,蹭了蹭徐知懿的脸。
“哈哈,你也觉得他好烦是不是,每次来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马是不是啊。”徐知懿心情明朗了许多,抱着黑豆的头揉了揉两下。
冬日寒冷,徐知懿靠近黑豆肌肉发达的脖颈,轻轻靠上,一阵暖意。四下安静,唯有此刻。
不同于徐知懿心里的风暴,徐之珩表现得好像小花园那一日的不欢而散从未发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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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都是这样,好的收着,坏的也收着,他不会闹别扭,也没有小脾气。你允许他靠近点他就会靠近点,不允许他就退到安全距离。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徐知懿走出家门发现他没有坐在车上等她,而是冒着寒风站在车边上,他嘴角淤青还没消散,见她走过来开口询问:“我还能和你一起去学校吗?”
徐知懿怀疑他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心软,不然怎么会每一次都这样。比起硬碰硬的冷战火拼,这样的态度更让她难受,更让她觉得自己过分自私。
她说:“上车吧。”
又过了几天,徐知懿在学校告示栏里知道了徐之珩脸上为什么挂彩,还确实是和同学打闹。
是和丁嘉瑞。
两个人因为在学校打架被警告一次,用丁嘉瑞的话说,是徐之珩先动手打的他,孟杨打死都不信,那样的人能先动手,徐知懿也不信。
“真的,你们怎么对我有偏见啊。”丁嘉瑞的脸也没好到哪去,一边明显肿胀:“我就是去警告了他两句,没事别老在沈思面前晃悠,他一开始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心说你什么态度。然后他突然说那你打我吧,我说我才不打你,你又没打我我打你干什么,然后他上来就是一拳,都给我打懵了,肯定要还手啊。”
是沈思。
当然是沈思,这两人之间唯一的关联也就只有沈思,还能有谁。
徐知懿感觉自己的心情,比第一次看到徐之珩和沈思一起吃饭平和多了,有可能是后面太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习惯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心理大师黑豆开导得好,妙手回春。
她还转过头来教育丁嘉瑞:“我跟你说,你不要总是去打扰沈思学习,她跟你情况不一样,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丁嘉瑞脸还红着,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你啥意思啊老徐,我找她就是打扰,徐之珩找她就不是。确实还是血浓于水,平时好像不待见他,关键时候胳膊肘往内拐也太明显了吧。”
尖锐的。刺痛的。
这段话是一把刀,每说一个字就是一次捅刺,拔出,再捅刺。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没有放在心里,为什么唯独会听完这句感受到这么锐利的疼痛。
徐知懿总觉得自己想通了,但丁嘉瑞轻而易举就撕碎了她粉饰的太平。明明她确实偶尔觉得有个人能一起玩还不错,说不定以后熟络一点还能一起说徐杰坏话。但又是为什么,每次把她和徐之珩放在一起的时候她又会那么难受。
他是徐杰的私生子,在别人眼里,他们不过都是徐杰风流韵事的战果,她又怎么可能在流言蜚语中独善其身。
徐知懿私下里找过老师想要调课表,尽量不和他出现在同一间教室,不给别人嚼舌根的机会。但总共就那么几节课,调来调去也不可能完全错开,总有一两节重合。
“徐……知……珩……”负责策划某活动的学生代表在黑板上分配小组,在某一栏后面写下徐之珩的名字。
“写错了。”徐之珩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提醒:“是之乎者也的之,不是知识的知。”
“哦哦。”活动代表故作恍然,在黑板上草草改了两笔:“我以为你和徐知懿姐弟俩是同一个知呢哈哈哈。”
随着他的话语,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徐知懿猛然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揪住对方的领子:“你找事是不是?”
被她带倒的桌椅发出剧烈响声,所有人愣在原地,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是她亲手把徐之珩身份公布出去的,玩火者必自焚,这把火毫无疑问地会烧到她身上,又怎么能怪的了别人。
她想,黑豆老师,我可能还是需要心理辅导。
10. 陨石雨
黑豆死了。
兽医的针剂缓缓推进时,黑豆侧卧在稻草上,还拼命仰头看着徐知懿。她跪在地上强忍眼泪,但难过实在太多,根本不受控制,从眼眶和喉头溢出,变成眼泪和呜咽。徐知懿觉得自己是罪人,因为无止境的自私和索取,而受到了上天惩罚,一件件带走她珍视的东西。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突袭,马场的电话打来,说冬天漫长,它出来活动时太兴奋而伤到了腿。他们说得很含蓄,事实上一匹马如果不幸骨折,等待它的宿命只有一条,就是安乐死。
黑豆真的已经坚持了很久,但它实在是太过痛苦,不能坐卧。
它缓缓闭上双眼,徐知懿彻底崩溃,俯身放声大哭。她鼻头贴着黑豆粗硬的毛发,还能闻到它身上只属于小马的味道。
气味是有记忆的,它触发了那些早已被徐知懿深埋的画面。第一次牵着郑文瑾的手走进马场,第一次见到黑豆,那时候她比现在要小一些,它也比现在要小一些。她不能适应马场的气味,它也扭头不看她。
黑豆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徐知懿几乎都要忘了最开始是怎么克服恐惧骑到它背上,只记得骑在她身上的时候,风从耳边发间穿过,坐得高高的,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视角。
郑文瑾和徐杰离婚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现在却哭到流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她的□□在变得干瘪,随着黑豆灵魂的离去,连生活也彻底被抽空。
徐知懿请了两天假连上周末,一直把自己关在三楼,她不吃不喝,捧着手机反反复复看自己和黑豆的照片。其实并没有多少,她喜欢和黑豆一起跑场,喜欢和它说话,却唯独对拍照不怎么上心,要么拍得歪歪扭扭,要么就是都没对上焦,看得过去的基本上都是别人拍摄的第三视角。
郑文瑾没有接电话,信号被屏蔽仪隔绝在保密实验室之外。徐杰接了,但是他不在乎,他说死了就死了吧,喜欢就再养一匹,反正也没有多少钱,这次事故的责任他会找人和马场谈。
第三天,周六的傍晚,孟杨来了,徐知懿在赵姨的委托和她的监视下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她说大家都很担心她,沈思知道以后去城郊寺庙上了一炷结缘香,希望黑豆在离开的路上不要脚痛。
徐知懿听着听着,又开始流泪,她说沈思的时间很宝贵,自己不能再浪费她的时间了。
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爸爸,咪咪,黑豆。
“你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大象墓园的传说,说大象会预知到自己的死亡,拼尽全力走到大象墓园,在那里安静等待自己的死亡。”她靠在孟杨身上,脸上有潮湿流淌,却依旧像是干枯的:“如果我也有我生命中的墓园,去祭奠我失去的一切,那里肯定空空荡荡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离开得如此迅速,没有给我任何留下纪念的机会。”
徐知懿哭着累了,沉沉睡去,孟杨为她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徐之珩坐在宠物护栏之外的台阶上,听到关门的声音扭头站了起来。
“她还好吗?”
“已经睡了。”孟杨也没法回复好还是不好。
徐之珩低着头,他不被允许进入这片领地,能被告知的东西也只有这些。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或者说是不知道自己能问什么,她身体怎么样?还是很难过吗?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导致她难过的原因之一。
孟杨看了他一眼,打开护栏上的防护门,走出去,又关闭,然后侧身从他旁边离开了。
那护栏的高度还不到徐之珩的大腿,却真的把他拦在了外面。
第二天是周日,徐知懿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说不清是因为充足的睡眠还是头一晚彻底地倾诉,总之她醒来以后感觉自己好多了。
给孟杨和沈思发去感谢的话,然后下楼。
赵姨看着她几天内变得消瘦的脸颊,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徐知懿突然觉得自己也太不是人了,白白让这么多人替她担心。
她笑着跟赵姨说想吃她做的红烧鸡翅和西红柿鸡蛋面了,赵姨立马提着菜篮子出了家门。
几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屋内,徐知懿看着尘埃飞舞,良久后环视四周。别墅里的清晨安静而空旷,谁都不在,只有她,她甚至想着,要是徐杰或者韩若云突然跳出来跟她吵一架就好了。
没理由地一阵心慌,无法呼吸。
徐知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却是徒劳。她仿佛被流放到了真空的宇宙,没有氧气,没有声音,她若不系舟般越飘越远。
第一次,她慌不择路冲到了二楼,疯狂拍打徐之珩的房门。
“徐之珩!徐之珩!你在不在!徐之珩!!”
急切地。
房门打开,徐之珩一把被人抱住。
他穿着居家睡衣,眼底带着淡淡乌青,完全僵在原地。像在湍急的洪水中抓住了一棵树木,她用力到徐之珩甚至没法抽出手来回抱她。
“你……你怎么了……”
他有点慌张,担心徐知懿的状况,也担心她听到自己陨石雨般的心跳。
“叮咚——”
门铃响起,徐知懿如梦初醒,她倏地放手,慌张后退。
“我……我……”
“叮咚——”铃声催促。
“我去开门。”徐知懿转身想逃,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
“你还好吗?”
“叮咚——”
“我……我现在没事了,刚才就是突然有点心慌,可能是没睡好。赵姨出去买菜了,我……我先去开门。”
她说了太多,趁着徐之珩一秒松懈,她转身跑下楼去。
忘了今天是定期保洁维护的日子,专业的阿姨团队全副武装涌入,屋子瞬间变得热闹。
徐知懿回头,徐之珩站在楼梯上看她,似乎应该给他一个解释,但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真的没事吗?”他主动走过来。
“真的。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事就好。”他还不肯走开,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你你……你饿不饿,赵姨一会儿回来了。”徐知懿被他看得发毛,指指东又指指西。
“我不饿,”他摇摇头:“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转身似乎是想要去取东西,刚走了一步,又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回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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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
刚才不算的话,这是徐知懿第一次来他的房间,但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个房间,因为她就是从这间房搬走的。
还是一样的布局一样的家具,但和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深蓝色的家具四件套,几乎没有任何软装,最大程度保留着房间原来的样子,甚至衣橱上还贴着她小时候贴上去的贴纸。
徐知懿走上前去扣了扣,没扣掉。
算了,真的多管闲事,他看着不舒服自己就清理了。
徐之珩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纸盒,她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盖子,蓬松的红色拉菲草上,是两张照片,和一个崭新的黑色小马皮革挂件。
她惊喜地看向他:“你做的?”
“嗯,前几天就做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前几天,前几天她还对他恶语相向。这不对,这不太对,他们不应该是这么体恤对方的关系。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看他的手,果然,又负伤了。
不要再关心他了徐知懿。她这样劝告自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看那两张照片,是她骑马和给黑豆喂食的画面,拍得很好看,比她有的所有关于黑豆的照片都好看。挂件用黑色小圆珠子做着亮亮的眼睛,和照片挨在一起,对比着看还真有几分黑豆的神韵。
“前几次陪你去马场的时候拍的。节哀。”
“谢谢。”
“不会。”
屋外有吸尘器的声音嗡嗡作响,屋内两人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先……”
“徐知懿。”
徐之珩突然开口,叫得她一愣,印象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又真诚地叫她的名字,给人一种要表白的错觉。
“我刚刚转来国内,可能不太习惯,有点跟不上学习进度。所以我和韩若云商量了一下,从下周开始,我就转去低一年级了。以后……”
“以后我们不会再出现在同一间教室了。”
世界再次安静,这次连吸尘器的声音都没有了。
徐知懿知道现在应该有更多其他的感想,比如说太好了以后不用看到他了,又或者是跟不上只是借口吧,还挺贴心的。
但在这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低一年级,那是和沈思同级了。
降级需要经过申请批准一系列程序,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他却一次都没提过。
但他有什么义务告知呢。
徐知懿,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
这么多应该高兴的事情,你应该高兴才对。
“那就好。”
“嗯。”
说点什么吧,这样的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的。徐知懿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提取不到任何可以应付此刻的信息,又感觉再沉默下去不够体面。
于是像刚才敲响他房门一样慌不择路:“你手是做这个受伤的吗?”
说完,她自己都懵了。
徐之珩闻言,脸上有一瞬讶异,他没有回答,反而是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
“记得消毒。”
说完这一句,徐知懿夺门而出。
11. 她的弟弟
孟杨能看出来徐知懿心情还是不好,她上课的时候经常发呆,吃饭也心不在焉。她理解这种感觉的,生活中原有的支点全部抽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选一个吧。”孟杨拿了一沓彩色宣传单页,往徐知懿面前一摊。
“这是什么?”
“课外项目和社团活动啊。选一个吧,就当去玩玩了。”
“我有参加过,感觉没什么意思。”徐知懿不怎么喜欢集体活动,只和一两个人相处倒还好,但要是遇到那种需要一群人社交协作的项目,她更乐意在马房待着。
“哎呀那不一样,你之前参加的那些都是为了申请大学好看吧,你这次从心出发,全凭自己的感觉和喜好选一个。”
徐知懿还是没什么兴趣,但又不想辜负她一番好意,于是半信半疑地一张张翻看。
“这个怎么样,服装设计。”
感觉需要小组讨论,而且她对针线活什么的一窍不通。她摇了摇头。
“话剧社你肯定不喜欢。这个呢?这个也不行?那要不来我们击剑社吧。也不喜欢啊……”
徐知懿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就想着配合她看完。单页一张张划过,就快要见底的时候,一张暗色系的宣传页映入眼帘,她心头一动。
摄影社。
-
“您好,有人在吗?”
徐知懿敲了敲摄影社活动教室的门,没人应答,她直接推门进去了。今天没有社团活动,但她把报名表发到社团邮箱,收到了今天可以过来的回复。
教室里布置得很简单,白色为主调,一面无影墙,一台移动大屏,几台电脑,还有一侧收纳了一些道具和设备。这里比起社团教室,更像是一个专业的摄影工作室。
靠近门边的玻璃展板上贴了很多成员作品,徐知懿不敢随便走动,站在原地欣赏着照片。
“不好意思,刚才去了一下洗手间。”有人回来了。
“没关——”徐知懿下意识回应,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硬生生卡了壳。
居然是代明旭。
并非本意,徐知懿咽了一下口水。
能在汇贤读书的学生,家庭条件都不差。但众所周知,有钱也分程度,有一亿算有钱,一亿往上的无限数值也都算有钱。像徐知懿他们家最多算是财富自由,代明旭他们家的凯斯集团才真正称得上商业帝国,横跨钢铁到物流,产业闭环坚不可摧,与他们而言,财富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种力量。
只可惜没记错的话,他上面几个叔叔和大姐挣得腥风血雨,他年龄太小早就被边缘化了。
“我们坐下聊吧。”
“好。”震惊过后徐知懿恢复坦然,说白了他家什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加入社团立马分得股份。
“你的报名表我收下了,非常欢迎你的加入,不过我这还有几个小问题。”代明旭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点开了一个文件:“就是日后用作社团宣传之类的,别介意。”
“不会。”
“徐知懿,我们一个年级,不知道你对我有没有印象。”他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徐知懿也友好地点了点头:“有的。”
谁能对你没印象。
“之前有接触过摄影吗?”
“没有。”
“那怎么突然想要加入摄影社。”
“想试一下。”
代明旭点点头,还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迟迟没有等到下文:“没了?”
“嗯,没了。”
他又笑了,徐知懿一头雾水:“怎么了吗?”
“抱歉,没什么,第一次听到这么简短坦诚地回答,有点意外。”代明旭说着把鼠标推开,放弃那些一板一眼的程序,向她伸出一只手:“欢迎你加入摄影社,徐知懿。”
“谢谢。不过社长,我需要买什么相机吗?我不太懂,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社团里有一些你可以用。如果想买自己的话,我可以问问你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题材吗?风光、人像、人文或者是建筑摄影?”
“嗯……”徐知懿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她是为什么对摄影感兴趣,好像是因为黑豆,它走了,但最能看过眼的照片居然是徐之珩拍的。于是回答道:“我想拍小动物。”
“嗯?小动物。这个有点宽泛了,小一点安静的动物和大一点活蹦乱跳的动物情况都不太一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选选看。”代明旭说完又紧接着补充道:“你别误会,现场试一下的话效果更好,我经常帮社员挑选的。”
这才见第一面就约着一起出去实在是有点奇怪,但拒绝的是不是显得有点不领情。
“那要不我先跟几次社团活动试试看?我也是有点怕自己三分钟热度。”徐知懿选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当然没问题。”
谈话接近尾声,徐知懿不知道留在这还能干什么:“我大概了解了,那今天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哦好啊,”代明旭用食指关节推了一下眼睛:“一起走吧,我也回去了。”
“啊,”徐知懿回味过来,他因为报名邮件特地留下来的:“不好意思啊,让你跑一趟。”
“没关系的。”代明旭背好书包,关闭电源:“本来我也要过来修修图什么的。”
两人一起往外走,路上代明旭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社团里有的设备和平时活动时间。徐知懿听着那些型号一知半解,但是隐约觉得很有意思,十分认真地听着他讲话。
“所以社团成员们都比较偏向时尚摄影和自然风光摄影,动物摄影这个方向还是很有意思的。”
“动物怎么不算自然风光呢。”徐知懿觉得自己还挺幽默的,两人特别有默契地笑出声。她光顾着说话,完全没注意到教学楼门口站了个人。
“徐知懿。”
倏地被人叫住,徐知懿有点惊讶。
因为不清楚社团这边的情况,不知道多久结束,她早就嘱咐郑大哥先回去,她结束后会自己打车。没想到徐之珩还在等她,大冬天的,他就这么站在教学楼外面。
两人同步看过去,发现徐之珩虽然是叫住了她,但眼神一直落在代明旭身上。
“这位是……”被人盯着代明旭也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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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不悦的神色,礼貌问道。
“徐之珩。”
徐知懿正愁怎么介绍,没想到他自己先开口了,但只报了一个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相似的姓名似乎唤起了代明旭的记忆,他恍然:“啊,你是知懿的弟弟吧。你好你好,我是代明旭,摄影社社长。”
一句话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爽,他不知道徐知懿不喜欢被说这是他弟弟,也不知道徐之珩听到他说知懿两个字有多么不舒服。
“不是和郑大哥说了你们可以先回去吗?”徐知懿赶紧转移话题。
“我想等你。”
“你都不知道我几点结束,错过了怎么办。”
“所以我在这等你,肯定不会错过。”
“你……”徐知懿实在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有时候觉得他特别懂事,有时候又跟丁嘉瑞一样幼稚:“行了行了,那回家吧。”
她说着又和代明旭告别:“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社团活动见了。”
“嗯,下次见。”
徐知懿走在前头,没管徐之珩。
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降级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只剩下一起吃早餐和上下学,如果遇到对方有事需要早到或者晚退,他们甚至一整天都见不到彼此。
可以说,徐之珩这个人在她生活里的存在感,已经消减到了最低。
“你加入摄影社了?什么时候的事?”徐之珩快走了两步,和她一起并行。
“就刚刚。”
“怎么没和我说。”这句语气倒是十分随意,感觉就像是随口问的。
徐知懿听完却突然停下脚步,突然靠近他:“我需要和你说吗?你降级的事不是也没跟我说吗?”
徐之珩面色一怔:“我以为你不想……”
“登登——”
他刚想解释两句,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徐知懿靠他很近,她清清楚楚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沈思。
“我只是以为你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他还是先说完了刚才没说完的话,然后才接起电话。
“嗯,现在准备回家了。”
“可以,你说。”
“嗯,这个我觉得你可能是看错了,flatten在这里不通顺,你看是不是flatter……”
“爱说不说。”徐知懿见状嘟囔了一句,扭头继续往停车场走。
徐之珩马上跟上她的脚步。
一直到上车,这通电话还在继续。他们坐在后排两侧,距离不远,徐知懿可以清晰地听见电话对面在讲什么。
偷听不是一个好习惯,她完全可以把耳机戴起来。
明知道对面也不会说什么,真的就只是一些英语阅读,但她就是想听,不受控制地听下去。
电话挂断,车厢落回安静。徐知懿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开口:“你和沈思很熟。”
不是疑问句,但是也不太像陈述句。
“就是同学。”
他们现在一个年级,当然是同学。
徐知懿觉得自己真的是管太多了,真把自己当他姐了。
12. 分享
徐知懿从来没想到摄影这件事情这么有意思。虽然社团也是集体活动,但大家一旦拿起相机来,就突然变成一个个专注独立的个体,无需交流,只沉浸在自己的那一方世界里,用记录的方式诉说自己的那一个视角即可。
以前她还以为拍照就是按按快门那么简单,真正接触到相机之后,才知道还有快门光圈感光度一堆参数。
而且这远远只是开始,代明旭说摄影师毕生都在追求决定性瞬间,世界瞬息万变,而我们总想捕捉定格最关键的那个画面。
徐知懿隐隐约约有了点概念,孟杨指着她儿童科普杂志上的一张图片给她看。落日余晖的草原上,一只猎豹扑向羚羊,而羚羊惊恐跃起,尘土飞扬。
她说,这大概就是决定性瞬间,就像黑豆跳过障碍时,姿势最优美的那一刻。
这就是徐知懿想要的,能将瞬间变为永恒的魔法。
她一发不可收拾。
社团的相机远远不能满足她的需要,她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相机,能随时带在身边,捕捉她看到的每一缕阳光,每一片树叶。
“社长。周末能不能陪我去选相机,请你吃饭。”几次活动,徐知懿和代明旭熟络了起来,他真的是一个很温和热心的人,没有一点架子,所有需要帮助的同学,他都会最大程度地尽心尽力,自然也不会拒绝徐知懿。
即将拥有自己的新相机,徐知懿心情大好。想到请代明旭吃饭不能去太寒酸的场所,她周六一早还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不算夸张,但明显能看出来比平时气色好多了。
“知知今天要和同学出去玩吗?”赵姨问道。
“嗯,要和我们社长去买相机,中午就不回来吃饭啦。”说完就背着包出了门。
她没说的是,虽然和代明旭熟悉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单独出门有点尴尬,这次邀约她拉上了孟杨。
徐之珩在厨房接水,但什么操作也没有,就拿着空杯子对着没出水的水龙头,呆呆站着。
“之珩,”赵姨见他在发呆,喊了一声也没反应:“之珩。”
“啊?”
“水,你要喝水吗,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有点尴尬地笑笑。
“中午你想吃什么吗?正好晚上家里来人,我一会儿要去买菜。”
“有谁要来吗?”
“是先生的弟弟,也是公司副总。当初他和先生一起成立了公司,先生负责管理他负责研发。”
那就是徐知懿的叔叔了,自己该怎么称呼他合适呢。
徐之珩搓了一下玻璃杯,杯子上凸起的浮雕咯着他的指腹。
一整天心不在焉。
上午学习,中午吃饭,下午帮赵姨处理食材,像NPC定点触发剧情一样按部就班。赵姨不需要他了,他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里来客人,说明徐杰和韩若云也会回来。他脑海里有了一个画面,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有父母,有他,也有徐知懿。
桌上其乐融融,徐知懿举着杯子,对长辈们说着吉祥话,祝爸爸叔叔财源广进。
下一秒,轮到他了,所有的欢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说话。
他叫不出口,那不是他的叔叔,不是他的爸爸,不是他的妈妈,也不是他的姐姐。他越来越渺小,其他人变得像山一样高,遮天蔽日。
除了徐知懿,她变成了风,明明存在,却又看不到。
“徐之珩。”
好像有人在叫他,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四周黑压压的山影开始震颤剥落。
“徐之珩!”
黑暗完全消散,他睁开眼睛,徐知懿的脸出现在面前,表情关切。
“你做噩梦了吗?一头冷汗。”
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懵懵地看了一下身上的毯子,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
“还好吗?”
“我……”他刚要回答,徐知懿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表情专注,和梦里那个徐知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这个,是在这个家里,唯一会关心他,会把他当作“我们”的人。
但是最近为什么又好像离他越来越远,对别人将他们放在一起的行为表现出强烈抵触,所以说不讨厌他只是哄他玩吗?
他以为降级以后他们的关系会有所缓和,有吗?好像没有。
“还好,没有发烧。吓我一跳。”徐知懿站直身子松了口气。
又好像有一点。
还是说,只有在他生病受伤的时候她才会看到他,确定他一切都好的时候又要转身离开了。
“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徐知懿犹豫了几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还穿着外套,整个人略带寒意,应该是刚刚才回来。
两人并肩,一言不发。
茶几上放着几个摄影器材的纸盒,没有开封。徐之珩想,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今天的事情呢,真正的家人,不是应该会兴致勃勃分享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吗?
有时候觉得她心软,有时候又觉得她比其他人更狠心。最起码他从不指望徐杰和韩若云能给他什么回应,却总是卑微又隐秘地向她乞求索取,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就是因为她曾经给过。
错了,从头就错了,第一次见面她说带你去玩,从答应的那一刻就错了。
客厅的景观窗外,有车辆驶进院子,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都没注意到,直到来人开门进屋,他们才双双起身。
“知知。”徐晖提着礼品,还没换好鞋子就和徐知懿打招呼。他穿了一身低调的休闲装,戴着眼镜,即便已经身居公司高位,但完全还是研发人员的刻板形象,和旁边一身名牌的徐杰截然不同。
“叔叔!”徐知懿兴奋地上前和他拥抱,徐之珩则是干巴地站在一旁,等他们寒暄完才拘谨地喊了一声徐总
韩若云见状,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直白介绍,说这是徐之珩,我和徐杰的儿子,知知的弟弟。
徐晖也是体面人,没给母子脸色看,反而上前拍了拍徐之珩的肩膀,夸赞他长得高。
徐知懿拉着叔叔到客厅坐下,他看到桌子上的相机,问道:“知知刚买的相机?怎么对摄影感兴趣了?”
“对啊,最近加入了学校的摄影社团,今天和我们社长一起去买的,他真的好专业,多亏有他了。”
“社长家里干什么的。”徐杰又开始摆弄他那些茶具,也不耽误他插话。
徐知懿沉默了几秒钟:“凯斯集团。”
除了徐之珩,剩下三道视线注目,连徐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挺好,多和他交往一下。”
“就是普通同学还能怎么交往。”
“学校里有合适的可以发展一下,不过注意一下对方家庭背景,门不当户不对的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徐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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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徐知懿瞄了一眼韩若云,她面色如常端着茶杯。
“怎么算门当户对,咱们和凯斯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呢。”徐知懿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多说,开箱摆弄自己的相机去了。
过了一会儿,兄弟俩不知道要商讨什么事,一起去了书房。赵姨在厨房忙得火热,徐知懿主动承担了送茶水的任务。
书房门没有关严,开着一条缝隙。她端着托盘不方便敲门,刚准备开口喊一声,就听到里面有谈话的声音。
“哥,我觉得这批定价你再考虑一下,真的太高了。这款药物是需要长期服用的,目前专利在咱们手里,就算价格再下调30%,利润率也依旧可观。但按现在这个方案执行,对患者来说确实是很大一笔支出。而且从长期来看,高压定价的危害不可估量。”
“晖,哥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把研发这条线抓起来,其他都不是你该考虑的。”
“我明白,我这不是觉得我一门心思扑在产品上,公司管理摸不着,有点给哥太多压力了。”
“你这话说的,怎么有点埋怨我不给你放权的意思。”
“怎么会。”
“你就是太心软了,咱们能从普通家庭走到今天,绝对不是靠搞慈善。”徐杰点了一根香烟:“还是你觉得你大嫂离婚时候拿走了我手上的股份,你有机会……”
徐知懿刚听了没几句,走廊另一头韩若云的房门开了,她急忙开口对着屋里喊:“叔叔,我来给你们送水了。”
徐杰闻声也住了嘴。
徐知懿走进书房,把茶水盘放在书桌上,顺便扫了一眼桌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她看不懂上面的字符图表,但是看懂了徐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场面让徐知懿有了先入为主地判断,还是晚餐桌真的有点低气压。
徐杰酒量很一般,但他享受别人在他强权压迫下不得不喝的感觉,哪怕对方是他的弟弟。
他清醒地坐在桌上,看徐晖已经不胜酒力东倒西歪,挥着手说不能再喝了。然后视若无睹地又给他斟满酒杯:“晖,控制公司,其实就跟控制自己一个道理。”
“爸!”徐知懿看不下去:“别让叔叔再喝了。”
一顿饭吃成这样真的扫兴。
徐杰自然是不肯听。
徐知懿早就吃饱了,出于礼貌还坐在桌子上,一看这样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起身想去扶徐晖离开餐桌。喝多了的人不会使劲,整个人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徐知懿身上,差点把她晃倒,徐之珩立马上前,一把扶住,把两人架在怀里。
太近的距离,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徐知懿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不足三秒,徐之珩抽离,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和她一左一右架着徐晖把他放到沙发上。
没过多久徐晖的助理来把他接走,韩若云和徐杰回了房间,留下一餐厅狼藉。
疲惫密集的一天终于结束,喧闹过后的安静格外强烈,徐知懿累瘫在沙发上捂着脑袋:“啊,头疼。”
毫无预兆,徐之珩拉起她的右手,就像无数次她拉起他的手那样,拇指和食指相对,用力地掐住某个穴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掐断了徐知懿思考的路径,她大脑一片空白,呆滞地望着他。
“这样能缓解头疼。”
能缓解吗?好像可以。
不仅是头疼,徐知懿觉得沉重灵魂都被缓解,自己好像不存在了。
13. 新年快乐
寒假到来,紧接着是春节。
赵姨今年升级做了奶奶。小孙子刚刚出生,她想稍微早一点放假赶回去。大人们都不回家,徐知懿自作主张从零用钱里包了个大红包给她。
“这一层是冷冻红烧肉,微波炉五分钟就可以,记得扣个盖子。还有这个,下面是你爱吃的青菜包,用蒸箱加热,上面这个是之珩爱吃的馄饨,水开以后……”
“好了赵姨,你说了很多遍了,放心吧,这点生活技能我还是有的。”
赵姨行李箱都已经拉到门口了,又掉回头来几番嘱咐,最后终于是被徐知懿劝着出了门。
大门关闭,徐知懿和徐之珩对视一眼,这下家里彻底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有钱吗?”徐知懿问。
他点点头。
“好,刚才赵姨说的你也听到了,冰箱里有吃的,你也有钱,饿了就自己解决,我先回房间了。”
“那个……”徐之珩叫住她。
“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贴个春联。”
相当有年味的提议,徐知懿也心动了。
但两人举着春联站在别墅高大的门前面面相觑时,徐知懿又开始后悔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哪怕是大高个的徐之珩,垫垫脚还是差点。家里的椅子都是实木的,相当有分量,徐知懿实在是不想去搬。
“怎么办,不贴了吧。”
“还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贴个春联有什么好介意的。”徐知懿话音刚落,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啊!”
徐之珩弯下身子,圈住她的双膝把她抱了起来。徐知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靠坐在了他的锁骨处,上半身在高处飘摇,吓得她瞬间扶住了他另一边肩膀,蓬松的短发划过小臂,柔软酥麻。
“你你你……徐之珩!”
她因为恐惧手用了些力气,徐之珩竟然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被依靠感。
这一刻,她是慌张的,需要他的,不能没有他的。
“已经起来了,快贴吧。”
徐知懿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她手有些颤抖:“右边,再往右边一点。太多啦!再往左。又太靠左了,徐之珩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快没力气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很轻的好不好!”
好半天才贴完,徐知懿终于平安降落,还有点心有余悸,但先兴师问罪:“徐之珩,你烦不烦人!”
“抱歉,”他心情很好,嘴角带笑:“但这不是贴好了吗。”
大门装饰完毕,地下室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买的灯笼福字,横竖都已经开始干活了,他们又把家里装饰了一遍。
遇到高处,徐知懿轻车熟路地招招手,徐之珩上前自然地把她扛起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通忙活,一上午时间就过去了。两人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徐知懿瞪着眼睛环视一圈工作成果,还真有点家的味道了。
此刻又不得不承认,幸好有他,不然现在就是自己在家里了。
大概是因为上午配合得还挺愉快,即便赵姨不在,他们午餐还是心照不宣地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除了赵姨留下的物资,徐之珩还起锅烧油做了鸡蛋汤,顺带布置好了餐桌,徐知懿看到瞪大了眼睛:“你还挺厉害啊。”
“还行吧,赵姨的徒弟。”他倒也不谦虚。
徐知懿捧着碗舀了一勺鸡蛋汤送进嘴,温润油香,咸淡适宜,正适合冬天。
“好喝唉,没开玩笑,真的好喝。”
“那就好,这几天可以再做。就是鸡蛋不太多了,等我找时间再去买点。”
听完这话徐知懿眼神晃动了一下。
再没有几天就是除夕了,外公外婆前段时间就给她打了电话,今年肯定是和他们一起过。
那他呢?
“你……你今年除夕是和韩若云一起过吗?”
徐之珩夹菜的手一顿:“应该是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没有任何人告知他任何安排。
“我除夕要去外婆家过,可能明天或什么时候就去了。”
“好,那我少买一点。”他面色如常,好像谈不上什么失望或者低落。
晚上,催促的电话再次打来,徐知懿不得不第二天就离开。外婆的大奔清早就停在了别墅门口,她收拾好行李袋,几番犹豫,还是敲响了徐之珩的房门。
他开门时穿着常服,应该是早就起床了。
“我要去外婆家了。”
“好,新年快乐。”
徐知懿几欲张口,总感觉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说有事联络,在家记得按时吃饭,睡觉要关好门窗,走廊记得留夜灯。但这些好像都不是他们之间应该说的话,于是只留下一句:
“嗯,你也是,新年快乐。”
外婆家离得并不远,三个路口之隔,是紧邻澹江的江景大平层。住惯了立体紧凑的别墅房型,徐知懿感觉每次来外婆家都会迷路。这么大的面积平铺成一层走起来好累,还是拆成三块摞起来比较有安全感。
她刚一进门,就开始怀念自己亲手设计的小阁楼了。
“知知来啦。”
又一个暴击,是舅舅一家。
“舅舅好,舅妈好。哎呀这是表姐表姐夫也来啦,这是小外甥?都长这么大了。”一秒切换社交模式,其实徐知懿一点都不关心,但礼貌还是要保持。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矛盾,守着一个房子会孤单,但是一群人围着又感觉好累。
“你说你妈也真是的,不管不顾地跑到南极去。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天天住在实验室里,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去就去吧,你也不能主次不分了,怎么能那么容易就离婚了。”
舅舅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感想太多,徐知懿正是最不爱听大人讲话的年纪,随便点头应付着。
没应付两声,外甥女又挥舞着脏兮兮的小手扑了上来。
也正是最讨厌小孩子的年纪,吓得她紧急往旁边一闪。
跟闯关似的。
“唉,起太早了突然好困,我先去补觉啦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姐姐姐夫。”
赶紧闪人。
太久没来,徐知懿找客房又找了半天,真正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她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来自孟杨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和父母去了欧洲,但也没逃脱被亲戚的啰嗦的命运。
回完消息百无聊赖,又切到朋友圈一划,徐杰助理的动态映入眼帘,他拍了一张落地玻璃的窗景,像在某酒店的会议室,定位美国,配文:加班!
徐知懿双指放大,她没看错的话,窗户玻璃上倒映的会议桌上,有徐杰和韩若云的身影。
韩若云也去美国了。
-
“咻——啪——”
一朵烟花远远地在江边炸开,从落地窗看下去像溅起的水花。
一直到除夕傍晚,徐知懿还在想这件事。
这本来与她无关的,但是她知道,那栋房子在夜幕降临以后有多么空旷,今天可是除夕夜。
她本想发两条微信关心一下,又觉得这不是她应该做的。
她做不到不想,也做不到直白询问。
“唉唉,不对,不能这样捏,知知。”舅妈及时提醒,徐知懿才发现自己把饺子捏成了肉饼。
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前包饺子。
那他呢。
自己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吗,今天吃什么,晚上要怎么过。
春晚演到魔术,徐知懿无心观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夜景。江边是烟花燃放区,人群聚集,沿着堤岸铺下一道闪烁的银河,星群闪烁撞击,一团消失又马上有另一团接替,生生不息。
越是喧闹,她越是忍不住去想三个路口之外的那个地方。晚上会很黑,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时不时就会有不知名的异响。今夜风也很大,窗户会不会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一起挂的红灯笼会不会莫名摇摆。
得不到答案的事情,应该亲自去一探究竟。
她的大脑没有考虑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身体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去做了。拿起外套,和外公外婆说同学找她放烟花,然后跑下了楼。
打不到车,加价,还是打不到。
徐知懿沿着主干道一路小跑,年三十的街道鲜有人车往来,她跑了一个路口终于遇到一辆空车,但司机和她反方向,零点将近,他急着回家过年,两个路口加两百也不肯拉。
没办法,徐知懿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她没戴手套和口罩,就扣着卫衣帽子在寒风中骑了两个路口。
一排走过去,家家户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欢声笑语从庭院里传来。唯有徐知懿家完全没开灯,一点光亮都没有。
从外面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屋子里也黑漆漆的,像在这一排房屋中隐形了。明明是自己家,她竟然害怕到有点紧张。
手冻僵了,输入密码的时候不听使唤。第一次不对,第二次又错了,她因为着急开始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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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三次,终于绿灯亮起,屋里太黑不确定有没有人,她不敢直接进去,推门瞬间徐知懿大声叫了他的名字:“徐之珩!”
徐之珩出现了。
在玄关处,他站在打开的门后,和她一样也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手上还拿了网球拍防身。
如果不是徐知懿大喊了他的名字,他真的有可能会砸下去。
这个画面太过直观,徐知懿知道自己吓到他的。
“你……你怎么回来了……”徐之珩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颤抖的。
对啊,她为什么回来。
要怎么跟他解释。要说因为担心他吗?怕他自己一个人过年太孤单吗?
“我……我……”徐知懿支支吾吾:“我骑自行车来的,好冷,我先进去好吗?”
徐之珩还有点没从恐慌中缓过神来,动作不受控制,他直接伸手把徐知懿拉进屋里,摸到了她冰块一样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你没戴手套?”
“嗯。”
“和家里人吵架了吗?”
徐知懿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这栋房子也加入了队伍。
“没有,就是想回来了,外婆家人太多,有点吵。”
徐之珩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提带走的行李袋,他没说这茬,转而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嗯,你呢?”
“我还没。不太饿。”
“哦。”
一阵沉默。
“那我先回房间了。”徐知懿不知道两人站这干嘛,抬脚往楼梯那边走。
“徐知懿。”
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是为我回来的吗?”
你是为我回来的吗?
徐知懿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就那么面向楼梯背对他站着。
说谎吧,说不是的,别自作多情了。但往往谎言只在脱口而出的时候最有说服力,沉默时间太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别想太多了,我就是不想和亲戚们……”
虽然此时再解释略显无力,徐知懿还是决定维护自己的自尊。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徐之珩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和她面对面,直接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谢谢你。”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回来,都谢谢你回来。”
干净的皂香味铺天盖地,徐知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敲击鼓膜,是外面烟花的声音,还是谁家在打鼓,又或者是电视节目的声响。她不能确定,只听到他说。
“姐姐。”
喧嚣声戛然而止。
这声姐姐好像是身份的赋予,抑或是提醒,提醒她在和父母走失时,在人声鼎沸的喧哗地,要牵好自己年幼的兄弟姐妹,尽好一个姐姐的责任。
当然,她当然是姐姐,不然呢。
“好了,我要回房间了。”徐知懿喘不过气,抬手推开他。
“等会儿行吗?”
“等什么。”
“马上就十二点了,能不能陪我吃个饭,然后我们一起过年。”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对我太好,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好一个回旋镖,我已经骂过我自己了,你就不许再说我了。
徐知懿默然,半晌叹了口气:“算了,你想吃什么。”
他想吃什么没用,要看这大年三十的晚上有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能吃点赵姨留下来的物资,徐之珩煮了两碗小馄饨端到客厅,两人干坐着吃饭太奇怪,徐知懿打开电视调到春晚,当个背景音。
两人端着碗,只有勺碗相碰和电视的声音,小品演员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徐之珩却笑了一声。
这么无聊的笑话也能笑出来。
“咱们一起包——饺——砸——”
电视里的演员们一起喊出经典台词,徐知懿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也紧紧抿着嘴差点笑出来,汤勺悬在嘴边就是送不进嘴里,她偏头遮掩。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海内外华人华侨……”
零点接近,两人端坐沙发两头,目视屏幕。
“5——4——3——2——1——新年快乐!”
“咻——啪——”
随着电视机里零点计时的结束,明明是烟火禁区,门外却不知为何有烟花绽放的声响。
“徐知懿。”
徐之珩偏头看向她,声音被烟花衬得格外安静。
“新年快乐。”
14. 帮我扔掉
徐知懿晚些时候给外公外婆发了一条信息,说要和同学们玩到很晚不用等她。然后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着急忙慌地跑回去,一进家门发现大家也都起床了,只好假装刚刚晨跑去了。
“你出去了吗?我怎么没听到。”外婆一头雾水。
“外婆,房子太大了也不好,都听不见动静。”
“是吗?”外婆还在怀疑自己,徐知懿一打眼就看到了表姐从国外带回来的伴手礼。其实前几天就放在那里了,只是她那个时候一直有心事。
她上前一件件查看,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一些她看不懂的补品,大人们喜欢的东西,还有进口的巧克力礼盒。这个牌子她很喜欢,有段时间天天去买。
她刚准备拆开品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表姐,这个巧克力我可以送给我同学吗?”她抱着盒子询问。
“当然可以了,我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想和谁分享都可以。不过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了吗?”
徐知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可以再去买,这个我想拿给我同学尝尝,她应该也会喜欢。”
毕竟前段时间黑豆走了以后,沈思还帮她去请香,自己却只是给她发了一条感谢的短信。
今年才是大年初一,当然不能这么冒昧跑到别人家去。
徐知懿额外准备了一些其他礼物,又过了几天,一直等到郑大哥上班,她才联系了沈思。
“今天吗?我在家的,不过……”沈思犹豫了一下:“可以的,你来就好。”
“上次就送你到小区门口,你家门牌号多少啊。”
“没关系,你来了就能看到我。”
起初徐知懿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们甚至没有约定时间。郑大哥把车停在上次沈思下车的位置,徐知懿提着东西往破旧的铁门里走。
一排低矮的厦子映入眼帘,猪肝色窄门和褪了漆的单元门遥相对望,头顶上是裸露的杂乱电线,脚底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两边还停放着各式各样的电动车。徐知懿不知道何去何从,掏出手机来给沈思打了个电话。
铃声在正前方响起,道路的尽头,居民楼和围墙夹角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一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沈思全副武装,裹着厚重的黑色棉服,帽子口罩手套一应俱全,腿上盖着电动车挡风被。她坐着小马扎,用的还是有线耳机,差点和那堆破铜烂铁融为一体。
“抱歉抱歉,没看到你过来了。”
沈思走近,徐知懿才发现她手上还拿着一本英语阅读教材,贴着汇贤图书馆的标识。
“你在那里学习吗?”没多想,就这么问出来了。
“嗯,”沈思点点头,因为裹得太厚,看起来有点笨重:“家里有点吵,这里比较清静。”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徐知懿身后瞄了一下,确认是只有她自己来的。
徐知懿手上提着一堆送她的礼物,包装盒比沈思这个人还要精美,她递过去:“新年快乐沈思,谢谢你之前帮黑豆请香。”
“不不不,结缘香不用钱的,你这个太贵重了……”沈思摆手拒绝。
“你拿着吧,就是一些巧克力之类的零食。”
新年拒绝别人的礼物好像不礼貌,沈思道了声谢。她接过东西,抬眼看了一下楼上,大过年的不请别人上去坐一下好像也不太礼貌。
“你……介意上去坐一下吗……可能有点吵……”
“不会啊。”徐知懿没明白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她家过年的时候也很吵。
她跟着沈思步上三楼,防盗门打开,还没看清屋内陈设,先是扑面而来的一股烟味。往里走,两室一厅一眼看到尽头。
一间卧室房门紧闭,一间虚掩,里面传出麻将碰撞和男人们激动地喊叫。
“胡了!老沈掏钱!”
“什么几把牌!再来!”
那是大人们的房间,右边这间关着门的应该是沈思的房间了吧。
徐知懿亦步亦趋,以为沈思会往右,她却往左转去了。视线追随她的步伐来到客厅,客厅一侧挂了一张花里胡哨的旧床单,将靠墙的一角隔出一个空位,刚刚好放下一张单人沙发床。地上整齐摞放着一打英语书籍,暗示着这个角落的主人。
“你坐吧,我去给你倒点水。”沈思拍了拍自己的床,示意她坐,自己去厨房找热水和茶叶。
“唉思思同学来啦。”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张罗着招待徐知懿。
“阿姨好。”
还好,她妈妈人看起来还蛮好的。
“阿姨您好,我是徐知懿。”
“你好你好,你坐你坐。”沈母把纸杯和橘子放在桌上,转头看见了沈思提上来的礼物:“哎呀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看着真不便宜啊。”
“不会,都是些零食之类的薄礼,您见笑。”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沈母笑得合不拢嘴,往前倾了倾身,试探性问道:“小徐,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就是销售一些药品之类的。”
沈母闻言一拍巴掌:“医疗啊!那挣很多钱吧!”
“还好,”至此徐知懿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认真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唉有钱人都是不跟孩子说实话,”沈母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家里有没有哥哥弟弟之类的,或者是身边有优质股,给我们思思介绍一个。”
“妈!”沈思端着茶壶出来,正好看见过这一幕,她羞愤极了:“你和我同学胡说什么啊!”
“怎么是胡说啊,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去这个学校找……”
“妈!”沈思脸颊通红,音量拔高打断了母亲。
现场气氛不太好,徐知懿刚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或者先行离开,那间紧闭的房门开开了,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男孩对着外面喊:“妈,饿了,做饭。”
“唉好,妈这就去。”
透过敞开的房门,徐知懿看到了闪着游戏界面的台式电脑。
“小徐晚上留下一起吃饭吧。”
“不了阿姨,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也是时候该走了,徐知懿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对沈思来说有点困扰。
“不好意思沈思,那我就先走啦。”她站起身,边说边往外走:“阿姨再见。”
“我送送你。”沈思满脸抱歉。
“没事没事,你别送了。郑大……我下去坐车就行了,你别出来了。”徐知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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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外,把镂空的防盗铁门一关,防止她出来。
“那你路上小心。”
“好的好的。”
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徐知懿就能闻到自己身上沾了一身烟味。她心情复杂,一直在走神,都坐上车了,经过郑大哥提醒才发现自己随身手提包忘拿了。
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取。
刚刚走到二楼,一阵争吵声传来,应该是还没关上家门,听得清晰无比。
“你吼什么!你弟弟吃一个怎么了?”
“这是我同学给我的!总要问一下我的意见吧!”
“咱不都一家人!你这死丫头,连个巧克力都不舍得,怎么这么自私!我看你嫁入豪门能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妈!你瞎说什么啊!我同学在这你也要瞎说,我以后怎么去学校……”
徐知懿在二楼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往上爬。她一秒没有犹豫,掉头重新下楼,一直走到楼外的大铁门那里,给沈思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沈思拿着徐知懿的包出现,眼睛还红红的。
“抱歉啊,忘拿包让你跑一趟。”
“没事,正好我要下来学习了。”沈思勉强笑笑。
“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徐知懿缓慢转身,沉重地迈了一步,两步。一个微小的停顿,又倏地回到沈思面前。
“沈思。”她看着她。
“嗯?”
毫无预兆,徐知懿开始卸自己身上的装备。先是摘下手表和手链塞到一脸懵的沈思手里,然后开始掏包,卡包里的证件装进口袋,空卡包给她,钥匙挂给她,墨镜,耳机,所有能给的东西,全都给她。
随后,空空如也的背包也给她了。
“沾上烟味,我都不想要了,你帮我扔掉可以吗沈思。”
抬头,沈思哭了。
“我爸妈说老家有个厂长的儿子看中了我,说反正现在名校毕业的也照样找不到工作,不如高中毕业就结婚,帮他们管厂子也是工作,人家还给一大笔彩礼。”她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没办法了,我跟他们说,既然如此不如我去汇贤吧,看看能不能找个更有钱的。他们这才松口。”
“沈思,”徐知懿眉心拧着,藏不住眼里的心疼,她上前紧紧地拥抱了她:“会考上的,不管什么学校,你都会考上的。”
-
徐知懿没有去外婆家,而是回了别墅。
她走进家门,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室内跃层夸张的挑高第一次让她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她呆呆地在房子里游走,认认真真地重新审视这个她长大的地方,胸口像闷了一口气一样吐不出来。
好像需要什么东西才能通开。
走到徐杰的酒柜面前,她思索半晌,最后下定决心随手抽了一瓶。
紧闭双眼闷下去,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锋利,但是畅快。
再来一口。
徐知懿感觉世界都在摇晃,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保持平衡上,再没有精力去想其他。
实在是站不住了,往后一靠,一阵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巨响回荡,她被这声音震得稍微清醒了一点。徐知懿揉了揉眼睛,摇摇晃晃地瞄准了沙发。
15. 帮她
赵姨还有两天才回来上班,经过一整个春节,家里食物告罄,徐之珩打车去采购了一些。
节假日超市堵,街上也堵,等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屋子里和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反常地弥漫着一股酒味。徐之珩警惕地打开灯,放轻了脚步,先是被茶几上的酒瓶吸引,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猜测。
视线再往下,沙发遮挡了地板上的光景,不偏不倚,一只手露在外面,提醒他,有人晕倒在这里了。
“徐知懿!”
大袋杂物掉落在地上,他挤进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空隙,把徐知懿捞了起来,她还攥着半瓶酒。
“徐知懿,徐知懿。”
任他如何呼唤,怀里的人毫无反应,但至少还有呼吸。徐之珩把酒瓶抽出来,帮她理了理脸上凌乱的发丝,听着她呼吸平稳,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打横抱把她放在沙发上,移来靠垫过来放在她脑后,起身去厨房接热水。
几分钟后端着杯子回来,发现她已经坐起来了。
“怎么喝这么多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徐之珩坐到旁边,把水杯递过去:“先喝点水吧。”
徐知懿眼神呆呆的,但好像还能听懂指令,她竟然低了低头,用嘴巴去找杯子。
徐之珩本来想让她自己喝,见状抬了抬手,把杯沿送到嘴边,小心喂她。
“热。”
她轻啄了两下,就偏开了头。
“热吗,”徐之珩用手捂了一下杯壁:“我给你掺点凉的。”
“不是,”她别别扭扭地大声说话:“不是它热,是我热。”
“我给你扇扇风。”
“不要。”
“头发扎起来好不好?”
“不好。”
“那喝点凉水吧。”
“不喝。”
徐之珩沉默了,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招,换件薄衣服。说不出口,她自己能换吗,他又不可能动手。
“那稍微开一点点窗户,不然会着凉。”
“可以,外面凉快,可以。”
听到回答的徐之珩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她蹭一下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走去,边走还边絮叨着:“外面凉快,去外面。”
“你要去哪。”
徐之珩不敢太用力拉她,又怕她摔着,只能用半环绕式虚扶着她,一路护到了三楼。
她摸索着推开防护栏的门,继续前行。
徐之珩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被落在原地。他看着她继续前行,一直到她的手搭上通往露台的门。
他警铃大作,再顾不上其他,抬脚迈入了那片他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区。
徐知懿刚拉开一个门缝,凉风瞬间涌入,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探过来,覆在她的手上,又把门闭上了。
“徐知懿,你要干嘛。”
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回头是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热,我想透透风。”
“会着凉的。”
“不会。”
“会。”
她瘪了瘪嘴,固执地还要开那扇门。
“穿外套,穿上外套就让你出去。”
“好。”
意外地听话。
徐知懿扭头去衣帽间穿了一件羊绒大衣。
“不行,再围一条围巾。”
一句反驳都没有,又回去围上了围巾。
徐之珩还是觉得那里不太行,直接上手给她把围巾拉起来包住了头,只露两个眼睛在外面。
“现在可以了。”
夜晚静谧,露台的长椅上,徐知懿坐着坐着就有要歪倒的架势,徐之珩靠着她坐,适时揽上一把,防止她摔到地上。
“怎么突然喝酒了?”
徐知懿半眯着眼,被凉风一吹,眩晕感更加强烈,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一样。
“因为觉得自己自私。”
“你不自私。”
“我自私。”她还能说完整的句子,但语气含含糊糊,徐之珩侧了侧耳朵才听清:“我什么都有,还总是觉得难过。”
说完,徐知懿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快要哭了。
“你有什么?”
“我有钱。”
“还有呢?”
“有钱还不够吗?”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徐之珩声音很轻,比起反驳,更像是在哄她。
“比如说呢。”
“比如,”徐之珩偏头看着她的眼睛:“善良、真诚、喜欢帮助别人、从不记仇,还有……”
他想说家人,喉头轻颤,还是换了个说法:“还有陪伴。”
徐知懿不说话了,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才开口,嘟囔着:“不能什么都要。”
露台的栏杆和地面上点着几个小圆灯,像飘浮的星球环绕两人。小凉风一吹,徐知懿本能靠近热源,她的身子又开始歪斜,只不过这次是往徐之珩的身上靠。
她后脑勺擦过他的臂膀,沿着胸膛继续下落,徐之珩伸手托了一下,反而方便了她头在他腿上降落,整个身子侧躺在了长椅上。
徐之珩任由她枕着,没多久就听见膝头传来抽抽搭搭的声响,还以为是天冷冻出了鼻涕,又劝她回屋。徐知懿不肯,他就上手替她拉了拉围巾,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她哭了。
“徐知懿,你到底怎么了。”
“我今天去了沈思家,”还是含糊的腔调,带上了鼻音:“她家小小的,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就在客厅一个角落睡觉。也没有书房,家里太吵,就搬个小板凳在楼下学习……”
徐之珩听完却稍微松了口气,徐知懿为别人的遭际难过并不稀奇,不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好。
“我……我……我……”
徐知懿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反而哭得更伤心了。不是呜咽或抽泣,而是干干脆脆的哭泣声,听得徐之珩心里一阵酸楚。他手头没有面巾纸,伸手用指腹小心刮了一下她的眼角。
“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吸了吸鼻子,抽进一股寒气:“徐之珩,能帮她的地方你要帮帮她好吗?”
徐之珩稍微弯了弯上身,双手轻轻交叠在她的侧脸给她挡风。他想说这个世界上的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每一个都要管吗,那到头来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没得到回答,徐知懿着急了,她拨开脸旁的手,翻了个身仰面看他:“好不好啊?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那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哭了。吹了风脸会痛的。”
“好,拉钩成交。”徐知懿憨憨地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小指。
徐之珩怔怔地看着那节冰凌般的指节,也伸出了自己的,轻轻触碰,就被她用力勾进了掌心。
数九寒天里,她的手是温热的。
“徐之珩,”她呓语般:“下雪了吗?”
“没有。”
“那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徐知懿说着,使了使劲,把他的手扯到脸前,裹在自己手里,对着呼了一口气。
“你冷吗?”
冷吗?徐之珩不知道,他好像不冷,但是又在发抖,像真的冷一样,从胸腔内部传来的轻微抖动。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你好笨啊,怎么连自己冷不冷都不知道。”
“嗯,我好笨。”
深蓝色的天幕中,几颗闪烁的星光吸引了徐知懿的视线,她迟钝地举起手指:“星星。”
徐之珩抬头望去,难得在北城的夜晚,看到了北斗七星。
徐知懿举着手,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一阵寒风吹拂,她打了个喷嚏。
“那是北斗星,”徐之珩握着她的手收到回来:“太冷了,我们进屋好不好。”
“北斗星……”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喝了酒又刚哭完,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徐之珩又劝她回屋。
没有反应。
“徐知懿?”
他凑近围巾里的那张小脸,发现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徐知懿被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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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吵醒,呜呜声仿佛和宿醉的大脑共振,吵得头痛欲裂。
她艰难睁开眼睛,用手腕敲击着额头试图缓解不适,视线渐渐清晰,她看到了自己的袖子,呆住了。
居然穿着睡衣。
昨天晚上她虽然喝多了,不是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楚,但并没有断片,还能想起自己摔下沙发,然后缠着徐之珩要上露台吹风,还嘱咐他要照顾沈思的事情。
再然后呢。
她应该是睡着了,但怎么会穿着睡衣呢,总不能是徐之珩给她换的吧。她拉开睡衣领口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
搞什么这是。
徐知懿忍着头痛噔噔噔下楼,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她脚步沉重地往厨房走,看见了徐之珩穿着围裙在砧板前忙碌。
不会吧不会吧,徐知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自己居然和这种趁人之危的人住在一起,甚至还让他照顾沈思,这种情况应该直接报警还是先搜集证据。
“徐……”
“知知,你起来啦。”
徐知懿刚刚发出一个音节,择完菜的赵姨一下子从视野盲区里出现,徐之珩闻言,也回过头来看她。
徐知懿一瞬间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赵姨,您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昨天晚上之珩给我打电话说你喝多了,应该是回不去外婆家了,怕她老人家担心,让我帮忙报个平安。我想着之珩照顾你也不方便,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就早回来了。”赵姨笑笑:“过年好啊知知。”
“过年好赵姨。”
徐知懿听完,瞄了一眼徐之珩,他又转回头去继续切菜了。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昨晚露台上的画面魔法一般浮现,自己也是失心疯了居然躺到他的腿上。
“咳咳。”徐知懿挪着小步挪到他身边:“谢谢你啊。”
“没事。”
“还有,对不起啊。”
徐知懿以为他还是会冷冰冰地回一个没关系,没想到他居然停下动作问:“对不起什么?”
“啊?”
“干嘛要和我道歉。”
“就……就……”徐知懿慌张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就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徐之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不咸不淡地继续切菜:“不麻烦。”
徐知懿笑了笑,歪着身子探头看他:“那你昨天晚上答应我照顾沈思别忘了啊。”
这次,徐之珩直接把刀放下了,转头问她:“沈思是你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同学啊……”
“世界上所有的可怜人你都要管?”
“你说什么跟什么啊,就是你和她一个年级,又能帮的地方就帮一下扯那么远干什么。”
她说的有道理,徐之珩后知后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他重新拿起刀来:“知道了。”
-
进入高二下学期之后,徐知懿总觉得生活平淡规律到不可思议,上课,实践,准备语言考试和各种材料。
社团活动也步入正轨,代明旭是一个很尽职尽责的社长,在他的指导下,徐知懿摄影技术进步飞速,承担了学校里大大小小体育赛事或文化节的摄影工作,还独立创作了几组作品。她享受把自己想法变为现实的这个过程,也喜欢捕捉生活中难得的瞬间。
而且,不管活动几点结束,徐之珩永远在等她,有时候是在教室门口,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有时候是和沈思在一起。他低着头,仔细给她讲晦涩难懂的语法阅读,在看到徐知懿来了之后又果断背起书包和她道别。
阳和启蛰,绿色的新芽和彩色的花苞在冰雪之下酝酿萌发,随着严寒撤退重新占领大地。
有一天放学,徐知懿下车后站在院子里不走,透过铁艺大门望着外面,徐之珩过来叫她,也被吸引了视线。
外面是枝头蓄满粉白柔软的樱花树,微风一吹,纷纷扬扬,花瓣从枝头落到地上,又被卷进院中。
两人就那么一左一右地站着观赏。
徐之珩心想。
不知不觉,又是他们相遇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