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逢楚月照宫楼》
1. 楚烟(已修)
楚泰和二年,早春,霜雪未消。
一夜春风,吹得遍地生寒,楚宫青砖染尽朱红,是突来的血腥。
月穿浓云而落,天色渐亮,晨曦透进殿内,刺破她梦中绝境,引她睁开眼。
宫女小声嘀咕,“太子远赴江南巡视,前夜匆匆而归,日夜不离地照料这姑娘,今早天刚亮殿下才得空处理政事,抽身到书房。”
她们怕惊扰到榻上的人儿,端着净洗的木盆走到殿外擦拭门板,交头接耳,
“诶,这姑娘莫不是救了殿下的命?殿下怕是要以身相许了吧?”
颜书遥昏迷的这些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召进东宫,围着她诊治。
她的伤离心口不过两寸,是箭伤所致,那伤深得直接穿透了身子,血干成块,不巧就凝在她心脉周围。还好用药吊着口气,若再拖些时辰,颜书遥就会没命。
太医试过多种法子想取出那些血块都不见效,最后只剩下个民间常用的土方子。
只是这方子嘛,让太医院的人都为难。一群鬓角花白的人,在殿外环成小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臊红了老脸。
太子没日没夜地守在颜书遥床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对这女子极为上心。
太医们别说碰,就连瞧病的时候都不敢多看病榻上的娇美人,生怕太子治个逾越之罪。宫里的宫女们,见满床的血害怕,纷纷躲出去,没几个敢进内殿侍奉。
纪千凌急得乱转,接过太医写的土方子,纸上面所述的做法很明确,就短短一行字——口吮淤血。
他压下心里的别扭,镇定道:“无妨。”
这时候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他让人在床榻前罩起道屏风,照着太医说的法子,俯身趴在床沿,唇覆在颜书遥那寸软肉,将她伤口里的血块一点点吸了出来。
宫里牵涉此事的人心底都清楚,太子和颜书遥早已有了肌肤之亲。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但也算破了戒。
储君是朝野公认、百姓口口相传的仁君,自小恪守礼法,不会对这可怜姑娘不管不顾。赵家前阵子收复楚国立下大功,太子妃之位留给赵武侯独女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做个侧妃也能享无尽荣华。
窗外雀鸟叽叽喳喳,啼声杂乱,反倒衬得满室清宁。
颜书遥肩上虽已缠上纱布,但还是疼的厉害。她以为她们口中说的太子是她哥哥颜宁,自己还是有哥哥护的妹妹,心安然若止水,忍着丝丝缕缕的疼,重新合上眼。
她太疲倦,需要平复。
闭眼,还是滚滚浓烟,挥之不去……
楚宫的禁军统领魏诺通敌叛国,他蒙过了父皇母后的眼睛,辜负大楚所有人的信任,引敌入室。
宁兵偷袭楚宫当夜,忠良都被不轨之人调配离京,楚宫被敌人轻而易举掌控。
危急之下,她爬上屋檐,数箭齐发,救下差点被当众砍头的父皇、母后还有皇兄,顺手射死宁国的一位赵姓老将、一位副将。
那老将带着亲兵摸进楚宫后殿,想趁乱挟持楚帝后邀功,箭羽穿喉时,他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掏出来的绑缚绳索。
众兵无将,宁兵从一团散作零星,逃的逃,嘴里喊着:“赵将死了!赵将死了!”
得手后,颜书遥从屋檐跳下,见魏诺披战甲而来,狂喜不已,以为是援兵。不料魏贼袖中弹出箭镞穿入她体内,疼得她眼前发昏,危难兴亡之际,她不怕死,只怕死不瞑目,死不足惜!
她拔出肩胛那支箭,扎入魏贼心脏,确认已将他的身体刺穿,她才松开攥紧箭柄的拳,倒了下去。
意识朦胧,有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将她揽入怀中,稳稳往前走去。
印象里,只有哥哥颜宁会那样抱着他,怀中暖意,盖过她身上的疼,她自然地往那温热的胸膛缩,像个软绵绵的兔子。
“颜书遥……颜书遥……”
她已快渐入沉睡,这低低轻唤吵她好眠。
“醒了?”
入目的这双眼睛极勾人,比书中所说的丹凤还传神。他眼睫密而纤长,遮住一半眸光潋滟,半露眼底缱绻。当真是媚骨天成,生的这双眼睛比她哥哥颜宁的还漂亮。
那人见她醒了,便背过身去,没再看她。
哥哥怎么没亲自来见她?反派来一个面生的外人?
颜书遥迫不及待地下床跑向殿外,出了殿门,一眼望去,是广阔无垠的皇城、天际连绵不绝的远山。
楚国是平地,没有这样的景色。
“公主要去哪?”那人将她堵在殿门口,居高临下,冷眼看她。
“这是何处?你又是何人?!”颜书遥往后退了几步,扯动伤口直皱眉。
“此地是大宁东宫,我纪千凌,你未来的夫君。”他面无情绪地说完,两袖清风,甩手离开。
方才太监传话,说赵武侯独女赵兰心递拜帖要见太子殿下,人已到东宫。纪千凌为避风头,便躲到颜书遥这儿来。如今见颜书遥已醒,他又不知如何面对。
赵大将军刚殉国,讣告传至京城,处处素衣白幡,举国为他治丧。赵老自他父皇还是藩王起,便随之征战四方,纪千凌父皇的龙椅,是名副其实打下来的。
他那桩与赵家的婚事,本就是父皇用以安抚军心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父皇以武拓万里疆域,但也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纪千凌为太子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致力农桑,能不动兵就不动兵,哪怕牺牲自己的婚姻,也要化干戈为玉帛。
“纪千凌,我要见父皇母后!”
颜书遥追在他身后跑,被纪千凌左右两旁的太监挡住去路。
两只宽大的袖袍垂在她面前,“姑娘,请留步。”
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推搡,“我要回楚国!”
“哪有什么楚国?”纪千凌只是微侧着头停下片刻,又领着宫人继续行走,隐入宫殿转角。
“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救下了哥哥们,救下了父皇母后,宁兵也死伤惨重。
颜书遥失魂地向后跌退数步,自己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宁宫中女子常穿的广云水袖,布料所用是轻薄的蚕丝,天青晕水淡绘。
纪千凌回过头,轻飘飘丢下一句,“颜书遥,安分些。”
颜书遥不依不饶,跟着纪千凌走到书房。赵兰心也在,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家几个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远逊其父当年英勇,在疆场上屡战屡北,损兵折将,丢尽了武将门楣的脸面。后辈不得圣上重用,只能仰仗老父生前挣下的皇恩赏赐,在京城勉强维持生计。
赵兰心此番来邀功,目的不过是让太子娶她,封她太子妃之位,靠延续她父亲拼命打下来的荣耀,保赵氏子弟后半生还能在京中富贵快活。
纪千凌被闹得有些头疼,心烦意乱。
“太子哥哥,我爹爹战死在楚国,太子哥哥就这样坐视不管?!实在是寒了我大宁将士的心!”
赵姑娘?赵将?是她爹?她亲手射死的那位?
颜书遥看这女子确实与那老妖怪长得十分相像,连朝天的鼻孔都一模一样,趁纪千凌还没说话,她开口道:“你爹不是战死的。”
“家父死在敌国,死时还身披战甲,不是战死的还能是什么!”
他既不在前阵领兵御敌,反倒潜入深宫行挟持之举,算哪门子的战死?真让颜书遥开了眼。
“赵姑娘,别难过……”颜书遥看她哭得满面通红,走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泪,心里高兴,“令尊一把老骨头,按理应在家中颐养天年。战场刀剑无眼,着实不该……”
“你给本宫住口。”纪千凌上前将颜书遥拽过来,和赵兰心隔出片空地。
“赵姑娘,赵大将军虽殒命楚地,父皇念其早年追随的旧功,才追封抚恤,不予深究。赵家功勋,本宫自会代陛下予以优抚,你暂且回府,宽心为上。”
“太子哥哥,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一走我可怎么办?”
赵兰心拉住纪千凌的袖子,跪倒在他脚下,“兰心不求补偿,只愿……能了却爹爹遗愿。”
颜书遥站着看戏也累了,找到一把观戏视野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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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椅子坐下来。
“唉~~可怜呐——!”
“你爹肯定把你捧在心尖上宠!这样好的爹爹怎就离自己的掌上明珠而去了呢!”
颜书遥肚子咕咕响起,她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糕点是楚宫常吃的芙蓉酥,甜香漫开时,她鼻尖莫名一酸,心里骂赵兰心她爹活该。
赵兰心听她这么一说,哭得更起劲了。纪千凌任是怎么拽也拽不回自己的袖子,反被赵兰心连着大腿一起抱住。
纪千凌的外袍被赵兰心扯得下滑,露出肩头素色里衣,失了体统。
“赵大将军有何未了遗愿?本宫尽力而为。”
赵兰心松开了纪千凌,抽噎着,“爹爹一直希望,我能嫁给太子哥哥。”
纪千凌走得离赵兰心远远的,嫌恶地整理自己的衣裳,“东宫非良地,不适合你。在宫外安度余生,令尊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可这是我爹的遗愿,太子哥哥一言九鼎,说好了要补偿赵家。”赵兰心膝行,朝他挪近几步。
“那是赵大将军的遗嘱,不是陛下圣旨。”
“本宫说的,是补偿赵氏一族。你虽为赵将军的独女,家中却尚有几位兄长。赵家有功于社稷,封赏当及全族,断不可由你一人独得。”
纪千凌说罢,朝颜书遥悠悠踱来。他自带疏离出尘的傲气,玉树临风,衣袂轻扬,拒人千里。
颜书遥刚咽下口中酥饼,侧头再取了一块送入口中,回首时,他已垂袖立在自己膝前。
“唔……?”
“唔!”纪千凌怎就将她抱了起来?!颜书遥腮帮鼓鼓,半句言语也吐不出,只得含混地“唔嗯——!唔嗯?!”
赵兰心提裙起身,挡在他跟前,“太子哥哥,她……”
“看见了?本宫的太子妃。”他抱着颜书遥停在赵兰心近前。
“太子哥哥,您尚未立妃,何来太子妃之说?”赵兰心掠过纪千凌怀中的颜书遥,浸水的双眸婆娑地望向纪千凌。
“楚地新定,民心未附,父皇特批以太子大婚安抚楚地遗民,国书已于昨夜加急昭告天下。明日便是举国同庆的大婚之日,本宫要迎娶的,便是大宁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纪千凌眸色沉了沉,“国难之时,礼制可从权。赵家若敢以此事滋事,便是置江山安稳于不顾。”
颜书遥挂在他怀里,听到他这话差点呛住,不停地拍着胸脯。
纪千凌不再理会赵兰心,抱着颜书遥回到她下榻的寝殿。
他怀中的感觉,颜书遥太熟悉。那夜她重伤昏迷被人抱进臂弯,那人步子稳,臂膀也强健,路上也未感觉颠簸。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
纪千凌将她放于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后走向桌案,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茶水。
“稍晚些会有人送吃食过来,”他将茶盏递到她手中,“都是照着你在楚宫时的口味备的。”
话落,他便转身要往殿外走。
“等等!”
颜书遥攥住他的衣袖,水晃出茶盏,“明日大婚?”
“嗯。本宫娶你。”
如今两国交战,没有情面可讲。纪千凌与她哥哥有过些交情,但在家国大义面前,这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根本不值一提。
他救下颜书遥一命,娶她也是为了两国安宁,颜宁会感激他的。
“大婚事关两国,楚已归宁,公主安心嫁给我,我会待你好,比你哥哥还好。”
纪千凌看着眼前的颜书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个头堪堪及他胸口,抱起来轻若无物。颜宁早与他说过,这妹妹最好哄,几句软话便能让她开心许久,他自然不必与这个小他五岁的丫头太过计较。
“你骗人!”颜书遥泪眼汪汪,模糊了视线,“他们才舍不得让我嫁给别人,还是宁国太子!”
纪千凌从没哄过人,也没见过别人怎么哄人,颜书遥梨花带雨惹得他心慌,他咬咬牙,僵硬地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莫哭坏了身子。”
软玉温香在怀,他自己先红了脸。
2. 暖怀(已修)
颜书遥没那么好哄骗。
自楚帝临朝,除颜宁那一亲儿,唯得她这一女。楚帝爱女至深至切,盼她纵无皇室羽翼庇护,亦能独步天下。
她尚是垂髫年纪,便常被楚帝抱坐在膝头,看他同朝臣论政。只是近年边境多事,楚帝忙于御敌,才让魏诺这等小人钻了空子。幼时她听得起劲便会皱起小眉头,脆生生插句嘴,奶声奶气的偏要装得老成。
惹得楚帝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笑出了眼角的细纹。连常板着脸的老臣也绷不住,捋着胡须笑骂:“公主殿下好利的嘴。”
她是在父皇怀中听着国政长大的公主,满朝须眉重臣的筹谋议事皆是她的启蒙,耳濡目染之下,她对时局的洞察远超常人,当下局面如何,她看得清楚。
“纪千凌,你既言是两国大婚,楚国使臣递交的婚书,须给我过目。”
颜书遥挣开他的怀抱,擦干自己的眼泪,语气里哭腔未平,软糯中带执拗,全然没有逼人的气势。
“书遥,楚国使臣还没送到宁宫,想来送婚书的使臣还在路上策马扬鞭。”
纪千凌见她执意要婚书,便先将大宁拟好的婚书拿给她。
两国缔结婚约是国之大事,需双方使臣持国书正式互换,婚盟才作数。她身为楚国公主,理应率领庞大的和亲使团,带着楚国的诚意与仪仗,风风光光嫁入大宁。这是两国邦交的基本礼制。
可眼下,大宁宫中唯有她一个楚国人,既无楚使见证,亦无国礼相随,很难不让颜书遥生疑。
纪千凌就是赤裸裸的骗婚!
“无大楚下的婚书,不嫁。”用自己的脊梁换苟安,她不干。
“公主,婚期已定,明日是千载难逢的良辰吉日。楚国新经战乱,路途遥远,使臣难免耽搁。待你我完婚之后,该有的礼仪自然会补齐。”
纪千凌意识到颜书遥没颜宁说的乖巧,她性子烈,来硬的不行,只好连哄带吓,拿着战事威胁。
颜书遥听出纪千凌话里的意思。楚、宁水火不容,自现任宁帝登基以来,边境战事就没少过。
依她现在的处境,嘴上反抗这婚事肯定无效。大宁着急忙慌地要成婚,一来可以用她胁迫父皇母后,间接控制大楚。这第二个好处嘛,自然是粉饰他们偷国劣迹,借和亲美事,大书特书其大国气度,让周边小国齐齐俯首称臣,稳固其霸主地位。
楚国公主嫁入宁国,听起来就像楚对他宁国服软。
“疼……”她既不能拒婚,那就拖延婚事,捂着心口喊疼,摇摇坠下。
纪千凌眼疾手快抱住颜书遥,打起横抱往内殿走,把她平放在床榻上。
“是伤口疼?我命人熬些止疼的汤药,你暂歇着,好好睡一觉,兴许就没那么疼了。”纪千凌为她盖好被褥,满脸忧色。
颜书遥抓住他的手腕,水眸红红,施了胭脂般,一脸委屈相,“我疼得睡不着,稍一动便疼得厉害。明日大婚,我怕撑不了多久,能不能……”
“书遥,你我之间是国婚,婚事不能从简,圣旨已昭告天下,没有延后的道理。明日礼毕,就把你送回东宫休养,不会让你难受太久。”
纪千凌修长的手抚去她眼角未干的泪,面对粉粉嫩嫩的妹妹,他语气也不自觉放柔许多,听得人耳朵泛起丝丝麻意,“是不愿?还是有别的顾虑?”
“不愿。”颜书遥和他挑明,敌国人的话,她不信,“我要见我父皇母后,还有哥哥,听他们亲口说要把我嫁出去,我才嫁。”
“那夜战火纷飞,楚宫局势复杂,你哥哥为护你周全,答应将你嫁给我。北戍一战,我与你兄长结下过生死交情,他信我能护你周全。”
纪千凌蹲在床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嘴角逐渐上扬,“颜宁说等安定好,便差人把婚书送来大宁,他作哥哥的总不会骗妹妹吧?”
他说的尚有几分道理,颜书遥半信半疑,“若等不到你说的婚书呢?”
“大楚已归大宁,楚地的婚书没有也罢,有大宁的婚书,足矣。”
颜书遥的问题就是个无底洞,纪千凌不想绕那么多弯子哄人,他没这个耐心,索性和她坦白,
“本宫不愿瞒你,公主聪慧,怎会不明白?颜宁把你嫁给我,才免去楚国的一场战事。”
“楚亡了?!”颜书遥从床上坐起,愤愤不平。
纪千凌没料到她能一语道破,沉默地起身,摆起平日里的太子模样。他回答是也不是,真怕颜书遥一气之下不嫁给自己。
颜书遥见他默认,心里愈发紧张,追问:“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他们还活着吗?”
“书遥,我不知。”
“他们兴许还活着。”
纪千凌轻叹,他不想与颜书遥提及此事,见她唇瓣干裂,赶忙倒满一盏茶送到她唇边。
颜书遥将瓷杯摔碎在地上,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是你……是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纪千凌没有回答,“进来,清扫干净。”
殿外宫人闻声快步跑进来。
颜书遥俯身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瓷片,起身抵住纪千凌的脖颈。她看着满地瓷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若他真杀了父皇母后,今日便和他同归于尽。
宫人吓得埋首跪地,“公主!万万不可冲动啊!”
纪千凌清冷依然,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怒,很酸涩。
许是颜书遥太过年轻,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却被迫学会扛起家国,独自承受这亡国痛楚。
大宁的公主娇养在宫内,修习琴棋书画,通晓三从四德,远不及颜书遥勇猛洒脱。
那夜,纪千凌亲眼见颜书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人死战,即便身中利箭,也毅然将其拔出,反手用那柄染血的箭,终结了对方的性命。皇家竟能生出这般烈性公主……
可既然颜书遥是公主,她就必须嫁给他,没得选。
“都退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入殿内!”
宫人退了出去,殿门被合上。
“颜书遥,”
“你若是识大体,不想让楚国仅存的子民再遭祸端,便该老实待在这东宫,明日安心成婚。”
她心口一阵钝痛蔓延开来,眼前纪千凌的身影渐渐模糊,耳边都成了嗡鸣,撑着桌沿的手发软,身体便向后倒去,听不清什么话。
“颜书遥!”
纪千凌揽住她下坠的身躯,
“传太医!传太医……”
……
待她舒眉睁眼,殿内已照上了烛火,墙壁抹了层灰蒙蒙的黄光。
纪千凌坐在案后,手握朱笔,低头批阅奏折。他后背微微挺直,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道会直照她脸上的烛光。桌案堆叠的折子高如小山,脚边还放着一只木箱,里面也码着满满当当待批的文书。
婚服已挂在靠近殿门的衣架上,梳妆台上,还有一顶凤冠。
“纪千凌。”颜书遥轻唤了一声。
纪千凌闻声回头,见她已醒,没张嘴,继续在奏折上落下朱批。
颜书遥起身走到桌案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五龙戏珠的玉玺卧在奏折旁。
纪千凌还是太子,怎会持有唯有国君才能执掌的传国玉玺?宁国也另有隐情?
颜书遥将玉玺捧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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甸甸的。
她将玉玺在空白的笺纸上戳,纸上印出“大宁传国之宝”六个篆书大字。
“安分些,别乱动。”纪千凌伸手便要去拿玉玺。
颜书遥将玉玺抱在怀中,往后缩了缩身子:“若我拿了这玉玺,整个大宁,就都是我的了?”
“你拿了也无用。玉玺是死物,能号令天下的,从来都不是一块石头。”
纪千凌没空理会她,他饮下杯壶中倒出的茶,笔下朱红未停。
颜书遥抱着这块破石头也无趣,又重又沉的,只好把它放回桌案上。
她在楚宫御书房陪自己父皇处理政务时,便有太监和侍卫全天盯着楚国的传国玉玺,放眼大楚,还有何物能享此待遇?
玉玺是权力的信物。
自己父皇说过,若能从旧朝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天命已转移到本朝。
“大楚的传国玉玺,也在大宁?”
被颜书遥这一问,纪千凌的笔锋没收住,在纸上晕了圈深红。
“那就是没有。”
“我大楚,并未归服你大宁。”
纪千凌搁下笔,扶她坐好,急于转移话题,“书遥,你睡了好几个时辰,伤还疼么?”
颜书遥看出他脸上的慌乱,松了口气。楚玉玺未落入宁国,且仅凭纪千凌一面之词,楚是存是亡,尚无定论。
“我帮你上药。”纪千凌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小瓷罐,挖出半勺淡黄色的膏药。
“不。”伤口的位置极其敏感,要露半个肩。颜书遥侧过身子,捂好衣服不让纪千凌靠近。
已是深夜,东宫除了看守的侍卫和太监,女侍们都歇下了,纪千凌无可奈何,把药勺塞她手里。“好,书遥自己上药。”
“我不看。”纪千凌背过身去。
颜书遥不放心,躲进床榻落下床幔,才小心翼翼褪下半边衣裳。伤口流出的血干在衣布上,刚结的薄痂又扯落。她怕疼,看见伤口就恐惧,拿药勺的手不敢靠近。
“书遥,药上好了么?”
“嗯。”颜书遥理好衣裳,把药勺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纪千凌回头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
“不上药你这伤如何能好?”
颜书遥倔道,“我不上药。”
“乖乖把药抹了,这伤口本就难愈,若是耽搁了,往后疼起来可有你受的。”纪千凌手掌托着小瓷罐,重新挖出一勺药膏递给她。
颜书遥推开他的手。
新血在她衣衫晕开斑斑点点的痕迹,纪千凌又急又气地扣住她的手腕,“你看,又渗血了,不听劝,偏要自讨苦吃?”
“怕。”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怕疼?怕疼就咬我。”纪千凌撸起袖子,把结实的小臂递给她。
“不,是看见就怕。”那伤口上面还结了脓,青紫发黄,丑陋不堪,还有些恶心。她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我给你上药,你…闭上眼睛。”纪千凌慢慢褪下她的衣领,轻轻在她伤口上抹,“这药有些烈,你忍忍。”
灼痛袭来,颜书遥疼得往后缩。纪千凌将她抵在床柱上,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将她固住,“别动,快好了。”
药膏的后劲十足,上完药没片刻,辛辣感蔓延全身,她忍不住蜷缩身子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锦被被她拽得凌乱,嘴里断断续续喊:“疼……好疼……我不嫁……纪千凌,我不嫁你……”
纪千凌坐在床头,看她疼得眼圈泛红,心头揪紧,俯身将她揽进怀里,按住她乱动乱扭的身子,“好,不嫁便不嫁。”
“都听你的,不嫁了,没人逼你嫁。”
3. 连理(已修)
颜书遥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疼得没力气,靠在他胸膛上,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嘴里仍喃喃:“不嫁……我不要嫁给仇人……”
“嗯,不嫁。”纪千凌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先不疼了好不好?我陪你。”
他抱着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窝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如儿时母亲哄睡。
酥酥麻麻的痛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药膏带来的微凉舒缓,颜书遥在他怀里安分下来,哭声变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纪千凌就这么抱着她坐在床榻上,拂去她脸颊泪痕,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抚话。
月光淌过镂花窗棂,在地上映下一朵朵花影。
颜书遥的呼吸变得均匀,疲惫睡去。纪千凌低头看她已熟睡,脸红扑扑的,躺下身将她护在怀里,保持拍背动作。
夜阑人静,眨眼间斗转星移,纪千凌思绪万千,彻夜难眠。
已经五日过去,颜宁还没捎信,没有婚书,他就算哄颜书遥熬过明日大婚,往后的日子,她在大宁也不会过得安心,宫里郁郁寡欢的女子注定活不长久。
他为颜书遥好,是为自己,更是为大宁。他知道颜书遥最信兄长,唯有这封假信,能让她暂时放下芥蒂,也能堵住朝堂上赵家与守旧派的悠悠众口。
长痛不如短痛,纪千凌起身去书房,临摹了一封颜宁字迹的信笺,次日等颜书遥醒来,便递给她看。
颜书遥见是兄长字迹,接过细读。她越读心越凉,抱着信笺哇哇大哭,嘴里大骂,“哥哥好狠心!他们都不要我……”
一大早就哭肿了眼,纪千凌看不得她哭,将她拥入怀中哄,“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哥哥不要你,我要。往后有我在。”
“若不是因为你!我哥哥怎会不要我!”颜书遥讨厌纪千凌,奋力挣扎。
纪千凌任由她在怀里捶打,扣住她的腰不松,“是我的错。”
“楚国刚经战乱,你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若没有大宁太子妃的身份护着,往后只会更难。今日乖乖和我拜堂,等过了这阵,时局安稳了,我亲自送你去找你哥哥,好不好?”
颜书遥两颗樱桃红的眼睛雪亮,听话地点点头,“嗯。”
纪千凌换好婚服先行离开东宫。
宫中侍女早候在寝殿门外,见纪千凌离去,便有序地步入殿内,伺候颜书遥洗漱、更衣。
颜书遥坐于梳妆镜台前,妆娘为她扑粉、又取胭脂调合,蘸于指尖,在她眼睑晕开层叠金红、描墨眉、点绛唇……末了,蘸取朱砂,在她眉心绘出牡丹花钿。
“太子妃生得美,婢子为太子妃添妆,都不舍下笔。”
侍女已为颜书遥束好发,将九翚五凤冠戴在她头上,细细看着镜中比了比。待冠身端正,才取金翠珠玉簪入发间,将凤冠固牢。
“嬷嬷过谦,是您妙笔生花。”
“能得太子妃青眼,婢子受之无愧。”妆娘满面春风,捧起一面铜镜,照于她脑后,“太子妃对婢子们梳的妆容可喜欢?”
颜书遥痴痴看镜中的人,有些陌生,在服饰相衬下,她端庄温婉。今日嫁人,若母后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许会欣慰吧,他们的阿遥,长成大人模样了。
阿遥阿遥……
“呀,太子妃怎么哭了?”妆娘拿出条锦帕,绕在指尖,沾去颜书遥眼角的泪珠,
颜书遥年纪尚小,妆娘似是想到什么,未再多言,唤过侍女煮好一碗红糖鸡蛋。
妆娘将碗端在手中,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颜书遥唇前,“太子妃,这是甜福圆满羹,”
“大宁女子出嫁前,母亲会为女儿蒸上一盅,新娘上轿前吃下,寓意婚后日子也能如红糖般甜蜜圆满,事事顺心。”
“嗯……”颜书遥就着汤勺饮下,确实如蜜般甜,可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滴入了碗中。
“太子妃,吉时已到,该入辇了。”
太监不同往日常服,衣着换成藏青的绫罗圆领袍,在门外催着。
“黄大人,今日太子大婚,婢子们都不敢马虎,还望大人再通融片刻。”
“杂家再候下去,也怕路上误了时辰。”
妆娘走出门外,塞了一袋红布裹着的银钱到那位太监手中,“太子妃赏您的喜酒钱。”
太监领了银钱,立刻躬下身,恭笑道:“多谢太子妃恩典,老奴再多候片刻便是!”
妆娘回到颜书遥身旁,颜书遥已经将半碗甜羹咽下,
“嬷嬷,你将自己的钱……”
“宁宫里的下人虽说都是皇家宦臣,却个个都是认主的势利眼,哪怕是太后,也少不了给他们打点,”
妆娘用帕子拂去颜书遥脸上滚了粉末的珠泪,又重新补上妆容,
“太子妃初到宁宫,不知也是常情。”
“可那是你的辛苦钱。”面前的妆娘,让颜书遥觉得好生亲切。
她是个中年女子,长得也和蔼,鼻梁秀挺却不显凌厉,一副菩萨相,不笑时自带似有若无的悲悯。
“那些银钱是太子殿下吩咐过婢子的。”
“你是太子的……?”
“婢子原是太子生母万俟皇后的贴身侍女惠娘,看着太子殿下在皇后膝下长大,皇后仙逝后,随太子入了东宫。”
惠娘见颜书遥放着半碗甜羹未吃完,手捧起碗,羹汤温度正合适,还未凉。
“大宁正午门与东宫相隔甚远,且大婚礼节繁冗,最是耗费气力。太子妃先将肚子填饱,养足精神,再动身不迟。”
颜书遥本就没胃口,她不想拂去惠娘的心意,将碗中的甜羹吃尽,后由惠娘扶着送出殿外,
“按大宁礼制,太子纳妃前日,宫中须遣官告太庙的列祖列宗。”
“昨日太子妃您突然晕过去后,昏睡了许久,太子殿下急得放下政务,亲自跑去太庙为您祈福,跪到日落西山才匆匆回到东宫,守在太子妃床前。”
“太子这样在意一个人,婢子还是头一回见。”
在颜书遥眼里,纪千凌不过是做做样子罢,她若是晕死过去,宁国灭楚师出无名,再搭上一个楚公主死在宁东宫,怕是永远洗不干净。
纪千凌让惠娘说这些话与自己听,真以为她会对他感恩戴德?
“惠娘,太子政务竟这般繁重……”
颜书遥想着既然从纪千凌嘴里问不出话,那就从他近旁人口中打探些消息。
“陛下近年来身体抱恙,常卧在龙榻。朝政大权便都落在太子肩上。太子虽是太子,但朝臣们早就将他当做新帝辅佐。”
“太子妃您现在的地位,堪比中宫皇后,往大些说,便是一国之母。”
颜书遥坐上凤辇,宫女为她理好着装退至两侧随行。
凤辇启程。
“一会儿到了承天殿阶下,婢子会扶太子妃下凤辇,剩下数百级石阶,需要太子妃独自走上去,太子会在大殿门口迎您。”
“太子妃不必急,走慢些也无妨,仔细脚下便是。”
惠娘放心不下颜书遥,途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让颜书遥听着听着,泛起困意。
凤辇入午门,大乐声奏响。
礼官声朗如钟,念着礼讼词:
“维大宁华曜五年,孟春之吉,吉时肇启,礼乐和鸣——!”
颜书遥走下凤辇,惠娘将她扶至玉阶下,便徐徐后退到宫人的队列。
纪千凌没像惠娘说的那样在大殿上等,他跑下石阶,牵起颜书遥的手,同她的脚步慢慢往上走。
爬台阶太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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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纪千凌担心她身子撑不住,“书遥,累了便与我说,别逞强。”
“累。”这桩婚事本就非她所愿,此刻站在阶前,只觉前路漫漫,连抬脚的力气都无。
“累便歇着。”纪千凌在她面前蹲下,宽实的脊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这是大宁朝堂的殿阶,满朝文武皆在两旁,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她上殿?
“不行,不合规矩。”
“大宁礼书上没说太子不能背太子妃。”纪千凌回头看她,“上来,莫让百官等急了,也省得你再耗力气。”
颜书遥伏在他后背上,环住他的脖颈。纪千凌托住她的膝弯,踩着石阶向上走。
纪千凌走到大殿前将她放下,“站稳了,很快就好。”
“吉时已至,行拜礼——!一拜天地!”
“天地垂佑,鉴此良缘。皇太子、太子妃,当敬承天道,合卺永年,拜!”
颜书遥浅浅俯身下拜。
“太子妃……太子妃!……快拜……”持笏礼官在后面小声喊,
她失神,未注意到纪千凌已铺开裙裾,朝殿外屈膝跪下,额头已快叩在手背上。她这才匆匆跪下,草草行了跪拜礼。
“再拜宗庙、父皇母后!”
“承宗庙之祀,继皇家之祚;感圣恩之赐,奉双亲之慈。皇太子、太子妃,当尽孝悌,绵续宗祧,拜!”
纪千凌拉住她的手腕,转向殿内行跪拜礼,她跪完起身时,目光正好撞上殿内身穿金锈龙袍的人。
颜书遥望着里面坐着的男子看了许久,这宁国皇帝皮肉看着不老,两鬓却已经花白。
老皇帝也看见了她,咧开嘴哈哈笑。
“书遥,还没拜完……”纪千凌抓紧她的手,向后转身,朝太庙方向,再行跪拜礼。
万俟皇后,纪千凌的母后排位,摆在太庙。
“三拜,夫妻对拜!”
“从今而后,共执巾栉,互敬互持;同心协德,偕老百年。皇太子、皇太子妃,拜!”
这句话颜书遥听懂了,她面向纪千凌,纪千凌也面向她。
她正要屈膝,纪千凌扶住她的双肩,止住了她将下跪的动作。
“这一拜,不用跪,行揖拜之礼。”
“三拜礼成!”
“皇太子与太子妃,承天地之佑,得宗庙之庇,受圣恩之许,自此结为连理,共承东宫之责。”
颜书遥感叹总算结束了……
“礼毕,奏雅乐,引新人入内殿,以续合卺之仪,钦此——!”
纪千凌携着她的手,步入殿内。
礼官上前,奉上两杯以彩线相连的酒盏。她与纪千凌交臂而饮,合卺酒入喉,便算是夫妻了。随后,礼官剪下二人少许发丝,用锦囊盛好系牢,行完结发之礼。
“今日凌儿大婚,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哈哈哈——!”
“太子啊,这女儿家,可是你自己挑的!此后当敬之重之!”
皇帝走到两人面前,跟在他身后的老太监,递来一枚印玺,送到颜书遥面前。
她拿起那印玺打量,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鸟。
“此乃大宁凤印。”
“原是凌儿母亲执掌的,皇后薨逝后,朕一直将其珍藏。如今,总算寻得可托付之人了。”
“谢……”
颜书遥领了凤印,却不知以何种称呼言谢,她真的该谢么?
“谢父皇!”
纪千凌迅速接过她的话,笑着作揖,
“书遥定能与儿臣一道,承父皇之志,效母后之贤,将这大宁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盛世永续。”
“好好好!”
“咳咳……你们皇祖母还在长乐宫等着你们这对新人呢,快去吧!”
4. 心计(已修)
出了承天殿,纪千凌与颜书遥同乘一辇,前去长乐宫。
长乐宫庭前草木萧疏,风穿回廊只闻呜咽,虫豸匿迹、鸟雀不临,刚迈进门,只觉阴森。
“祖母。”
颜书遥只是随纪千凌行礼,没吭声。
“凌儿成婚,哀家本该高兴,可瞧这东宫添了新人,倒觉得自己是真老了。连耳朵都跟着糊涂,方才满殿的贺喜声听得清,偏太子妃该叫的那声,哀家没听见。”
太后半倚在凤座,耷拉下眼皮子,分不清她是笑,还是眯眼犯困。
“祖母哪儿的话,您身子康健,这宫里谁不羡慕?书遥初入东宫,又是大婚之日,许是羞赧怯生,没好意思立刻开口,您莫怪她。”
“书遥……”纪千凌给颜书遥递眼色,让她开口叫人。
“祖母。”颜书遥叫得不情不愿,声音小了些,但这宫里安静,能听得清晰。
太后没看跪在地上的颜书遥,上前拉过纪千凌,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凌儿,你皇爷爷像你这么大时,你父皇都能跟着骑射.了,你几个皇叔更是要么满地跑,要么在你皇奶奶肚子里待着。”
“哪像如今你这东宫,就书遥一个,她年纪还小,性子又怯,这宫里要是一直这么冷清,可怎么行?”
颜书遥听出太后这话里有话,“祖母是想给太子添个伴吧?”
她本就对纪千凌没心思,主动提纳妃,既合了太后的意,又能给纪千凌找麻烦。
“孙媳年纪小,性子也闷,怕伺候不好太子殿下。”
“前几日,孙媳偶然见了赵姑娘,她模样周正,性子也热络,孙媳见了都觉得投缘。太子总忙着政务,我一个人在东宫也闷,若赵姑娘能进来陪我,既能解闷,也能帮着分担些,多好。”
赵家势大,明着抵触只会引火烧身,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时时提防。
纪千凌正欲说些什么,太后早已起身,笑眯眯地将颜书遥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和纪千凌隔着。
“别看书遥年纪小,心思透亮又懂事,有你母后当年的贤良范。”太后拉过颜书遥的手,捂在手心。
这话让颜书遥想到自己的母后,眼泪又要掉了。她忙抽回自己的手,咬牙忍着。
太后手里落了个空,也没在意颜书遥的举动,朝门外的老太监招了招手,“去,把赵姑娘请过来!”
“祖母,”纪千凌开口拦话,“书遥有孙儿陪着便够了。若她觉得闷,孙儿寻些会弹曲的女官来陪她解闷便是,不劳烦赵姑娘。”
他劝不住太后便劝颜书遥,“书遥,这宫中有趣的事多着呢。赵姑娘父亲刚逝,正值孝期,不便再来这宫中。”
颜书遥想这泪怎么抹也抹不完,便任它流吧,她拉起太后的手哭,“皇祖母,那赵姐姐肯定很伤心吧……爹爹没了,正好书遥陪赵姐姐,能让赵姐姐开心一点。”
泪滴到太后手背上,太后敛起笑容,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她肩膀安慰,“唉呀,大喜的日子,怎的哭了?”
“书遥为赵姐姐难过……实在没忍住才……”
颜书遥怯怯地看了眼纪千凌,往太后怀里缩,“太子殿下怕是要怪罪书遥了……”
太后将手帕递给纪千凌,语气也冷了下来,“太子只会干坐着?也不知道给书遥擦擦泪,都给哀家心疼坏了。”
纪千凌舔笑接过手帕,往太后身旁凑,俯下身给颜书遥拭泪。
“书遥莫怕,他若欺负你,尽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他。哀家虽说老了,幸亏还有一把老骨头撑着,还可以厚起脸皮,倚老——卖老——!”
看颜书遥还是哭都藏不住的年纪,是个好拿捏的主,太后把颜书遥搂紧了些,先是长叹,后闷闷笑,“凌儿,你同书遥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在哀家怀里哭过。”
“后来啊……长大咯,就变了个性子。宫里伺候你的老人说,你平日里不爱哭也不爱笑,哈哈,就是个书呆子!”
颜书遥躲开他的帕子,在太后怀里哼哼唧唧,“什么书呆子,就是个哑巴……坏哑巴……”
太后自是听见了,安慰觉得不妥,责怪也不是,只好老脸笑过去。
颜书遥不停地躲他的手,她才不要他假惺惺地给自己擦泪。纪千凌的手僵在那儿没动。
“太后娘娘,赵姑娘来了。”
老太监领着赵兰心进来。
赵兰心恰好看见这祖孙三人温情的画面,手里的衣袖拧成麻花状。
“兰心见过祖母,见过太子哥哥,见过……太子妃。”赵兰心还没跪下,太后便免去了她的礼数,给她赐座。
“凌儿与兰儿一样大,日后在东宫也应相互扶持才是。若论年龄,书遥也该唤兰儿一声姐姐。”
纪千凌从太后面前走了过去,与颜书遥挨坐在一起,将她从太后怀里扯进自己怀里搂着,让赵家死心,“祖母,尊卑有序,这称呼不合礼数。”
颜书遥不喜欢他,受不了他这般搂着自己,可她想气赵兰心,气这仇人之女,故作挣扎几下,糯糯道:“殿下,这还有外人……”
“祖母,时候不早了,我和书遥也该回东宫了。”在这听祖母和赵兰心闲言碎语实属浪费时间,纪千凌抱起颜书遥就往殿外走。
“皇祖母——!”颜书遥勾着他脖子,往回探出脑袋,“那赵姐姐会来东宫陪我吗?”
太后拄拐杖追上来,纪千凌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凌儿不急,兰心才来你就要走,再和哀家这老婆子叙一叙也不迟啊。”
赵兰心上前搀扶着太后,眼睛看向纪千凌从未移开过。
“祖母,孙儿成婚,父皇下旨今夜大设宫宴,孙儿过了午时还要接见各国使臣。实在脱不开身,祖母见谅。”
纪千凌的手一刻没松,颜书遥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他怀里。赵兰心望纪千凌时的眼睛深情款款。
颜书遥移不开眼,还想看俩人后续来解解乏,“赵姐姐来趟宫里舟车劳顿,不如随书遥去东宫住下?”
太后眉开眼笑,“兰心,就听太子妃的,去吧。”
“祖母,这……”纪千凌刚想到拒绝的话,太后已备好马车,唤人将赵兰心送到东宫去。
赵兰心兴致冲冲入了马车,纪千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抱着颜书遥坐上来时的辇车。
回到东宫,惠娘早就候在宫门前,扶着颜书遥下辇。赵兰心的马车紧跟在他们身后,也停了。
“太子、太子妃,婢子已在寝殿内备好点心。”
“嗯,带路。”纪千凌走在颜书遥身侧,头都没回。
“太子哥哥,等等我!”
赵兰心几步跳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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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裙走到纪千凌身边。
“惠娘,带赵姑娘去正厅吃茶。”
“赵姑娘,这边请。”惠娘躬身走到赵兰心面前,一步三回头地请她。
赵兰心迈出半只脚,没完全走,目光呆滞地看向纪千凌。这声太子哥哥不好使了,他怀里已有别人。
她自幼被在太后选中,留在宫中当未来皇后培养,赵家笃信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为他们天家鞠躬尽瘁,赵家子弟也死伤无数。可到头来,父亲战死,苦等十几年的太子妃位,被一个外人夺走,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纪千凌,我也想去吃茶。”
颜书遥根本不想和纪千凌共处一室,有赵兰心横在中间,还能看几出好戏,有趣的紧。
惠娘笑着解释,“太子妃,寝宫里各式的茶水点心都有,有茶吃。”
“可我想和赵姑娘一起吃茶。”
纪千凌拉住颜书遥的手腕往寝宫走。赵兰心不死心地追上来,惠娘想拦都拦不住。
“太子妃妹妹既然想与我吃茶,太子哥哥怎好拂了妹妹的心意呢?”
“是啊是啊。”颜书遥点头附和,凤冠上的金流苏撞得哗哗响。
“这声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颜书遥心思单纯,纪千凌担心颜书遥会被旁人的这些温柔话蒙了心。
“赵姑娘在本宫祖母那待久了,祖母可以不计较那些礼节。但在本宫这,君是君,臣是臣,见了太子妃,三跪六叩之礼便不能少。”
纪千凌停在寝殿门前,把颜书遥拉到赵兰心面前,“今日是大婚首日,按大宁礼制,臣女方需行此全礼,往后日常相见,躬身问安即可。”
“三跪六叩?太子哥哥,那是面见皇后娘娘才须行的大礼。”
“现如今太子妃执掌凤印,视作皇后,便是父皇后宫的妃嫔见了,也得行皇后之礼。”纪千凌的冷脸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赵兰心被震慑住,立马下跪行礼。
颜书遥本想舒舒服服地看戏,纪千凌闹这一出是明摆着给她拉仇恨。
她是恨赵兰心,但总归不能摆在明面上。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赵兰心哪天记仇,买通宫人在她吃食里下点毒药,那她死了得多冤枉?
“哈哈……免礼免礼……”
颜书遥蹲下想扶赵兰心起来,刚屈下腿去,纪千凌的手便环住她腿弯和后腰,把她抱进怀里。
这下赵兰心怕是想把她杀了的心都有吧?!
颜书遥为洗清自己,口不择言,“纪千凌……我不喜欢你!放开我!我只喜欢赵姑娘!”
“赵姑娘面善,哪像你,整天摆个臭脸吓人!呜呜……”
赵兰心听见哭声,掏出袖子里自己绣的兰花手帕,伸手去给颜书遥擦脸,被纪千凌侧身挡住。
颜书遥怎敢错过赵兰心的一番好意,伸直了手接过帕子,假装擦着泪,嘴里不停念叨,“赵姑娘的手帕都是香香的……呜呜,赵姑娘人真好……”
“赵姑娘还不走?须本宫请?”纪千凌睨了她一眼,
“臣女告退,”赵兰心拱手行礼,倒步退下,“殿下,莫要吓坏了太子妃。”
“太子妃的胆子,远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纪千凌看自己怀里的小可怜虫,又爱又恨,忍不住抱紧些,低柔缱绻,
“书遥,要乖乖的。”
5. 问喜(已修)
临近宫夜宴,惠娘给她梳妆打扮好后才将她放出来,凤辇将她抬至大宁宫内的一处大殿。
颜书遥与纪千凌同席,宴舞完毕便是各国使臣的恭贺进献。
她等这刻等了许久。
原想借各国使臣在场,寻到楚国使节传递家书,可直到最后一位使臣退场,也没见到楚人的身影。
宴散后,惠娘伺候她沐浴。
颜书遥将整个身子都泡进汤中,水漫过脖颈,“惠娘,你可曾见过楚国人?”
“婢子之前没有见过,现在见过了。”惠娘跪在她身后,给她按揉肩颈,特地绕开左肩上的伤口。
“我说的是宫里的楚人,除我之外的。”
“那倒是未曾见过。”
踏出汤池子,惠娘给她换上一件薄纱裙。
纱裙很透,几乎一览无余,与其说是衣裳,倒不如说只是一层添了朦胧感的轻纱,遮不住什么。
“惠娘,这衣裳也太……单薄了,我今夜就寝,穿这个?”
“是呢太子妃,”惠娘笑着上前帮她整理裙摆,“这是宁宫传下的规矩,新妇新婚第一夜都要穿这个。这般穿着,能让夫妻间少些生分,多些亲近,于情分有益。”
惠娘给颜书遥外罩了件斗篷,把她送回寝殿。
这东宫的浴池殿离寝殿不远,也就几步之遥。颜书遥将斗篷捂紧,她这裙底下什么也没穿,漏进来的风,让她走路都不自在。
寝殿内的烛火亮着,惠娘把颜书遥送进去,便要脱下她身上的斗篷。
“惠娘,我不!”颜书遥紧紧抓住斗篷,不让惠娘脱下来。
惠娘低声哄她,“太子妃,听话。”
颜书遥不肯松手,惠娘便叫了几个宫女,使出蛮力将颜书遥斗篷彻底脱下来,
纪千凌坐在床前的圆凳上背对着她们,新婚夜不让他批折子,他就干坐在那儿。
待他听见动静转身走过来时,惠娘已经抱着斗篷赶着几个宫女一起走出寝殿,锁上了门。
颜书遥觉得屈辱,手臂交叉在胸.前,背过身去。一想到纪千凌从身后看过来的目光,她后背也凉嗖嗖的。
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睁眼。她能感觉到纪千凌过来了,心里已经做好和他一决生死的准备。
“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纪千凌用暖烘烘的被褥裹住她整个身子,她才睁开眼。
颜书遥听这话气得慌,她才不想穿这不正经的衣裳,纪千凌说的倒全成了她的错。
她裹紧被子推开纪千凌,转了个面正对他,“还不是你们宁宫下三滥的规矩!这破布谁稀罕穿?!”
“夜深了,歇息吧。”纪千凌坐回到圆凳上。
她才不会如他愿,站在原地不动。
纪千凌在桌案前坐了许久,回头看她还在原地,“颜书遥,还不上榻?”
“你……你怎么不上榻?”颜书遥与他保持疏远,时刻警醒,困意也没了。
“我在这守着你睡。”纪千凌又坐得离床榻远了许多,补了一句,“不会碰你……”
颜书遥站得腿酸,往前走近几步。
纪千凌坐在榻式宝座上,头倒向一边没动静,不细看还以为他是在赏摆在花几的两朵粉紫色牡丹。
“这…就睡着了……?”
颜书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面前,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看他半点儿反应都没,是真睡去了,才安心裹拢被子躺上.床榻。
殿内的烛火未灭,刺眼睛,颜书遥见床内.侧有块绣有鸳鸯的白色锦帕,顺手拿起盖在脸上。
烛台上的烛火燃烧了一整夜,恰在天渐亮时通通灭去。
“婢子请太子殿下、太子妃安,禀二位,太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是惠娘的声音。
颜书遥睡得迷糊,听到了也未在意。她认床,夜里不停翻身,本应盖在面上的白色锦帕,被她压.在脸下,弄得皱巴巴的。
紧接是窸窸窣窣开锁的杂音。
纪千凌听到动静后,迅速站起身,朝里边的床榻走,边走边脱.衣裳,乱了一地。他留了一件里衣钻进被窝,掀下她脸上的锦帕攥在手心,手臂穿过颜书遥后背把她按进怀里。
“疼——!”
纪千凌将脸埋进她肩窝,慌乱之下他鼻头顶.到她肩上的伤口,疼得她喊了出来。
“书遥乖,再忍一会儿。”
颜书遥睡意全无,她身上的纱衣薄如蝉翼,与不着寸缕无异。纪千凌贴着她,两人相触的温热相互浸过来。
纪千凌见她有叫唤的势头,将小臂塞她嘴里任她咬。
掌事嬷嬷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叫唤,还瞥见被褥鼓起个大包蠕动着,急忙退出殿外,“太、太子殿下恕罪,婢子失礼!”
颜书遥用劲咬他的手臂,咬到下颌骨没了知觉。
纪千凌撑起身子,迅速给她盖好被褥,从被窝离开。他捡起丢在地上的衣裳穿回身上,还留了一件自己的宽大外袍递到床前给她,“颜…书遥,该起身了。”
“卑鄙!”
颜书遥将被子捂在胸口,狠狠抡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甩得纪千凌的脸侧到另一旁,他耳根子早已红透到脖颈,“书遥,我也迫不得已,宁宫规矩,新婚夜要圆房,若被人看出你我昨夜并未……你日后少不了被皇祖母刁难,方才只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
“没想到吓到了你。”
颜书遥满眼鄙夷,埋进被子里不想看见他。
纪千凌随即为她拉下床幔,隔着门道,“惠娘,进来为太子妃更衣。”
掌事嬷嬷跟在惠娘身后一同进来,
惠娘挡住那位老嬷嬷去路,“孔嬷嬷且留步,太子妃尚未梳洗更衣,不便见外人。”
宫女端着几盆热水,将帕子浸.湿拧干捧到惠娘手中,惠娘卷起床幔一角,为颜书遥擦拭身子。
惠娘给她擦完上半身,又换了帕子轻拭颜书遥的腿心处,皱了点眉头,贴在颜书遥耳边悄咪.咪道,“太子妃,你和殿下他……”
颜书遥没听明白,惠娘也不再往下说,默默为她穿好衣裳。
掌事嬷嬷见服侍的宫女已退出寝殿,缓步走到二人面前行礼,“太子、太子妃安。婢子奉太后懿旨,前来问喜。”
颜书遥端坐于床沿,心里还在为方才纪千凌的举动闷闷不乐。
掌事嬷嬷立于床尾,伸出脖子打量凌乱的床榻,见无所获,又将整张床的被褥翻开一遍,面色古怪。
“孔嬷嬷,”纪千凌从袖中拿出那块白色鸳鸯锦帕,“是在找此物?”
他昨夜早就让惠娘将帕子略作处理,撒了些许女子会用的香粉。白帕子上染了一块块斑驳的血迹,颜书遥咬得狠,血是纪千凌刚从自己小臂上取的,但并不多,瞧着与女子初落红痕别无异。
“本宫怜惜太子妃,没、没敢太疼她。”
在颜书遥看来,那不过是块沾了污渍的帕子,脏了便该丢进秽桶,可这老嬷嬷竟当宝贝般捧着。她瞧嬷嬷将帕子铺在素白瓷盘上,借晨光细细翻查帕角,凑着嗅不够,还要用手摸帕面褶皱。
宁宫净是些拿不上台面的规矩,也难怪能教出纪千凌这样的货色。
验完后,掌事嬷嬷将帕子重新叠好,装入锦盒,“婢子这就去回禀太后,喜帕有证,东宫昨夜安和。”
掌事嬷嬷将锦盒揣入袖中躬身退出寝殿。
纪千凌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襟,颜书遥小声骂了句,“无.耻之徒。”
“颜书遥,本宫若真无.耻,你还能起身?公主在楚宫嚣张跋扈些无妨,但本宫这,赏罚分明,劝你收敛些性子。”
颜书遥走到纪千凌面前,个头刚到他胸.前。
“纪千凌,你是太子又如何?娶我不也身不由己?还要靠我一个女子来稳你的江山社稷,算什么本事!”
“一个亡国公主,本宫娶来有何用?供着玩罢了。”
纪千凌面不改色,勾起手,轻浮地抚她的侧脸,被颜书遥拍开,“下流!”
惠娘本忙着铺垫新被褥,停下手头的活,欠身来到纪千凌面前,“瞧是婢子糊涂了!”
“太子殿下,陛下赏的新茶已为您沏好备在书房,再不去尝尝怕是要凉了。”
火药味浓,惠娘有意将两人支开。
“本宫这就去品上一品,不枉父皇的心意。”
话落,纪千凌带出一阵风走了。
惠娘是在宫里讨生活的女子,能坐到这个位子着实不易。
昨夜惠娘照宫里规矩办事,扯走她身上斗篷,颜书遥知道不能记恨,但心里总归还是有那么点儿过意不去。
颜书遥坐在桌前,光喝茶,没看惠娘。
“太子妃,这壶茶凉,味道苦,”
惠娘将盂上的粉彩砂壶端走,托过一只圆润的青瓷壶,为她重新斟上一盏,“新换的这壶,是婢子用蒲桃果肉混蜜渍杏子捣烂,再与绛云红茶同煮出来的,没有纯叶茶泡出来的苦涩味。”
“婢子寻思,太子妃应会喜欢。”
颜书遥接过杯盏,手中的茶汤红艳,甜香浓郁,入口不腻,气也随之消解大半。
“嗯,甜。”
颜书遥接连饮了几盏,惠娘脸上的笑意更浓,唤进早膳,逐一给颜书遥介绍个遍。
有惠娘在耳边唠叨,寝宫里也不觉着闷了。
宫外头来了个老太监,惠娘出去接话,不到片刻便回来,“太子妃,赵姑娘说是昨日没能与您一叙,她现如今在外候着,要等太子妃一句话。”
“她怎么不进来?惠娘,把赵姑娘请进来。”颜书遥早膳也吃好了,宫女捧来银盆净手,递上软帕。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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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妃,太子殿下昨夜已下令,不允赵姑娘踏入东宫半步。赵姑娘如今在东宫外候着,是想约您到太后娘娘的长乐宫去。”
颜书遥拭完手后,宫女紧接着奉上茶漱口,颜书遥没间隙说话。
惠娘怕颜书遥为难,小声道,“太子妃不愿也不必勉强,婢子替您回赵姑娘,就说您身子不便。”
若不去,赵兰心再在太后面前参她一本,她在这宫中不就彻底孤立无援了么?去长乐宫也好,能堵赵兰心的嘴,也能知道太后对赵家的态度,顺便探探楚宫的消息是否有人知晓。
“惠娘,我去。”
大婚的喜气尚未褪.去,她乘辇,身后跟着袅袅宫娥。
*
长乐未乐,春.色染沧桑,她步履入这凄寂。
太后寝宫本就人迹罕至,加之太后素日清闲,嗜睡些,天色不早,却仍未起身。
颜书遥与赵兰心不愿因请安扰了太后好眠,便默契地停在外殿院中的梨花树下,寻了石凳坐下。
“太子妃,您这腰间的玉佩瞧着精巧,这雕的凤凰纹样也新颖。京里那些有名的玉匠怕是都做不出这手艺。是太子殿下特意给你挑的吧?”
赵兰心盯着她那块玉佩,眼里难掩的羡慕,又怕失了分寸,朝颜书遥露出一抹温软的笑。
颜书遥这才发现惠娘给她更的衣,把玉佩系在了外头。
“这是我哥哥赠的。”颜书遥解下玉佩,小心翼翼托在掌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身。
楚宫里玉佩何其多,却唯有这一枚,是那场大火后仅存的念想,是楚宫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余温。只要看着这枚玉佩,那夜火光映天的画面,便不由地涌上来。
“凤凰浴火,方成百鸟之王,是个好寓意。”赵兰心双手托着下巴,身子往前倾了倾,凑得极近去看颜书遥掌心的玉佩。
颜书遥见她是真切的喜欢,便笑着起身想将玉佩递过去。
谁知颜书遥刚起身,手还未松,玉佩便毫无缘由地顺着掌心滑落,磕在石凳角上,顷刻之间裂成了数半。
颜书遥心也咚地一声,愣在那儿,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大楚最后的温存,也这般倔强,不愿陪她留在宁宫共度么……
过了半晌,颜书遥才缓过神,蹲下身子,胡乱去抓石凳上的碎玉片。玉茬划破掌心,鲜血渗出来,染得玉片红殷殷的。
“是凤凰破玉飞出来了!”赵兰心看着满地残玉与血迹,慌得手足无措,蹲下来帮着捡,想着圆过去,“快看,它飞进太子妃身子里去了!”
院中的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齐声附和:“真凤显灵!恭贺太子妃!”
真是讽刺……
玉碎人离语难诉,唯有泪自流。
纪千凌恰在此时踏入院门,一眼便望见颜书遥蹲在地上。
他大步奔到她身边,将人扶到石桌前,攥住她的手臂:“颜书遥,你怎么弄伤的?!”
没等她开口,他转头看向赵兰心,“赵姑娘,祖母尚未醒,你便带太子妃来长乐宫,还闹出这等动静。”
“纪千凌,是我自己把玉摔碎的……”颜书遥生怕他错怪旁人,急忙打断他,“不怪赵姐姐,她方才还帮我捡玉,人很好的。”
赵兰心从怀中摸出个塞着红布的小瓷瓶递到桌上,“这是先父留下的金创药,是他当年征战时寻神医配的,我.日日带在身上留作念想。药效很好,敷了不会留疤。”
“多谢赵姐姐……”
“臣女告退。”赵兰心屈膝行礼,轻声退出去。
“太子妃,太医来了。”惠娘引拎着药箱的太医快步进来,为颜书遥清理伤口。
纪千凌站在她身侧看太医给她上药。
太医从布袋里取出把小刀,在烛火上烫得发红,“老夫要将扎进肉里的碎玉取出来,太子妃须忍一忍。”
颜书遥缩回摊在石桌上的手,才缩回几厘便被纪千凌按住。
“惠娘,按住她手臂,别让她动。”纪千凌俯身凑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将她的脸往自己腰腹按去,“别怕,看不见就不疼了。太医,轻些……”
颜书遥憋得有些喘,刚想偏头挣开,太医的刀尖已触到皮肉。剧痛窜上来,她不受控地往纪千凌怀里缩,慌乱中咬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颜书遥,太疼就咬肉,别咬腰带。”
堂堂太子金口玉言,这可是报复纪千凌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颜书遥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在他腰侧咬了一.大口肉。
“呃……”
颜书遥脸贴着纪千凌的肚子,明显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绷紧,连带着腰腹凹了下去。她心底畅快不少,连掌心的疼都淡了。
太医收回刀,吩咐宫人:“快取一壶烈酒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伤口里的淤血缠在筋脉旁,用刀取恐伤了她。需……需您来……”
6. 郁结
纪千凌揽着颜书遥的手臂仍未松开,“需做什么?太医但说无妨。”
太医将酒壶双手捧到纪千凌面前,低垂着头:“需太子殿下……像上次那般。”
“颜书遥,闭眼,”纪千凌松开她,拿起桌上的一卷纱布铺开,“一会儿会很疼,不看,便会好受些。”
颜书遥心里打鼓,下意识瞟向一旁的惠娘。见惠娘安稳地朝她点头,她才“嗯”了一声,闭上眼。
纪千凌将纱布轻柔覆在她眼睑上,一圈圈缠紧,很快便将光线彻底挡住。
颜书遥只觉黑漆漆的。
纪千凌随即拿起酒壶,仰头含下口烈酒,漱过口便吐在一旁的空碟中。
他托住她受伤的手。
柔软的舌扫过伤口边缘,因酒的刺.激,泛开一阵酥麻的疼。她忍不住低哼,想往回缩手,手腕被他扣得更紧。
“别躲。”
纪千凌气息落在她手上,他吮得很轻,一次次地含.住伤口,将淤血往外吸,连带起一阵又疼又麻的痒意,顺着手臂往她心口钻。
颜书遥的脸渐渐发烫,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她想睁眼,但被纱布挡得严实,只能任由那陌生的触感漫遍全身。
“快了,忍一忍。”他的唇偶尔蹭过她的手指,让她指尖蜷了起来。
纪千凌吸完最后一口淤血,吐在一旁的瓷碗里,才松开她的手。
“本宫还有政务要忙,先行一步。”
“惠娘,待伤处理完便将太子妃送回东宫。”
惠娘将缠在她眼睛上的纱布卸下,她四处望去,纪千凌早没了踪影。
“太医,上次也是这般?”颜书遥凝眉看向太医,“哪次?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太医扣上药箱,脸上堆笑:“太子妃恕罪,这……这老夫年纪大了,实在记不太清具体是哪次了。”
“哎哟!”他拍了下大.腿,拎着药箱就往门口挪,“臣忽然想起,家里炉上还煎着药呢,要是糊了可就糟了!臣……臣告退!”
话还没完,太医人已快步跨出院门,连行礼都仓促。
“惠娘?”
颜书遥眨巴着哭红的眼睛,惠娘走过来小心捧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牵着颜书遥往辇车上走。
“惠娘也不愿与我说说么?”颜书遥从头上拔下根金镶白玉簪,塞到惠娘手里。
“呦!太子妃,这可使不得!”惠娘接过簪子,为她重新簪回发髻,“您这簪子金贵着呢!当初太子亲自从几千张图纸里挑样式,又盯着御用工匠一点点打磨雕刻,特意嘱咐了是给您用的,哪能随便递人?”
“太子妃莫恼,婢子不是不愿。”惠娘声压低了些,步子也缓下来,
“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保不齐有耳朵尖的。等咱们回了东宫,把门窗一关,安安静静的,婢子就把那事儿当饭后闲话,慢慢说给您听,给您解解乏。”
从清晨帮颜书遥更衣起,惠娘就没离开过她半步。
回了东宫寝殿,惠娘先让人布好点心,又迅速遣散殿内所有宫女,只留自己在一旁侍立奉茶。
“婢子记得是前五日的事,”惠娘端起茶杯递过去。
“……”
“……太子妃,后来给您缠纱布,还是殿下唤了婢子进去做的。”
颜书遥没胃口,盘中的点心没动,只是喝着茶倾听惠娘讲述。
若是救人,纪千凌便不可能独独救她一人。
“惠娘,纪千凌当时带回的其他人呢?”
颜书遥的声音大了些,惠娘没料到她听后会是这般反应,给颜书遥满上茶时,茶水险些撒出。
“太子妃,婢子不会记错,太子殿下那时只抱回您一人,哪还有其他人?”
“惠娘,纪千凌不是带兵前去灭楚国了吗?他掳回来的其他人呢?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或是上了些年纪的中年女子……也没有?!”
“太子妃,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惠娘忙放下茶壶,匍匐跪在地上,“太子那日微服私访,下江南巡视,行程周密隐蔽,便是朝中一品大臣也无人知晓,但凡知情之人稍漏些嘴泄密出去,便是砍头的大罪!”
呵,纪千凌说要下江南,本就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等他把楚宫踏平了,他再置身事外,对外说自己只是例行南巡。
颜书遥蹲下身扶起惠娘,“惠娘,许是我思念楚宫的亲人太甚,又昏了许久,虚虚实实都已分不太清了。当时伤得重,纪千凌在哪捡的我,我也没记忆……”
惠娘是无辜之人,不应被牵扯进来,更何况她一心在东宫侍奉,也不知情。她能为自己说这么多,颜书遥已是感激不尽。
“太子妃莫要想太多,安心在这宫里养好身子。依婢子看,太子殿下绝不会做伤您之事!”
“嗯。”颜书遥眼巴巴望着惠娘,“惠娘,我肚子饿了……”
“呀,正赶巧呢。”惠娘看向窗台洒进的阳光,映下几枝花影,“这个时辰,膳房已将午膳备好了。”
“太子妃请随婢子移步正厅。”
“正厅?”颜书遥并不饿,方才只想缓和些气氛,“惠娘,不必麻烦,我在寝殿偏厅吃就行。”
“太子妃,您与太子现已成婚,哪有不一同用膳的道理?”
颜书遥正好想去问个清楚。
到了正厅,她一眼便看到纪千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纪千凌早已坐在席上,等她来了才动筷,“来了,吃吧。”
颜书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圆桌将两人隔开。她没动碗筷,只朝宫人吩咐:“惠娘,你们都退下去。”
“是。”
内厅的宫人齐齐退下,掩上门。纪千凌只夹自己面前的菜,闷头扒饭,没说一句话。
颜书遥看着他的脸,先开了口,“是你带兵破的楚宫,那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处死?!只有我幸存?”
颜书遥望着他,眼底盛着一汪清浅,强撑着没掉下来。这些日子,她猜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不愿再猜了。
“颜书遥,本宫不知道。”纪千凌放下碗筷,神色难得认真了些,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或许……他们还活着。”
听到这句敷衍的话,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她不想再困在这虚假的安稳里,浑浑噩噩地活着。
“纪千凌!你知道!别瞒我!”她手掌啪地拍在桌子上,碗碟被震得摇晃,汤汁溅出了不少。
她忘了自己手还伤着,血透过裹着的白纱,染得殷红,手掌火辣辣的疼。
“颜书遥,那夜本宫带兵入楚宫,士兵互相残杀,已分不清敌我。见你孤身倒地,本宫只能先带着你逃出去。”
纪千凌犹豫片刻,走到她身边坐下,“至于你父皇母后……”
“今早书房飞来一只楚地信鸽,本宫从信囊中取出一封密报。说是楚国帝后双双……殉国了……”
“殉国了……?”
颜书遥手用力抵在桌上。她想忍着,可心口那股劲太大,一口鲜血终究没憋住,吐在身前的桌布上。
她身子无力,直直往地上倒去,纪千凌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稳稳搂进怀里,掌心贴住她后背,“颜书遥!颜书遥!”
纪千凌抱着她朝殿外喊:“太医!传太医!快!”
殿门外的宫人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转身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纪千凌避开颜书遥受伤的手,将她横抱起,往内殿的床榻走去。
颜书遥口中的血还在往外溢,她不知为何,此刻竟感到些释然,她还剩最后几分力气,便安然地闭上了眼。
“撑住,”他轻声喃语,“太医马上就来,你别有事。”
怀里的人没回应。
纪千凌加快脚步,将她放在床榻上,伸手探她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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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书遥偏头躲开,“放心,我还舍不得死。”
惠娘端进一盆温水快步走来,她抓起帕子蘸湿,一遍遍擦着颜书遥嘴角、脖颈的血迹,染透的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太医赶来,给颜书遥诊脉,片刻后皱着眉头起身。
“太子殿下,太子妃旧伤本就牵连心脉,如今又郁结于心,气血逆行才吐了血。”
“往后切不可再让她忧思过度,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纪千凌沉下脸点头。
太医方才取药,随手搁下一把小刀放在桌角。
见众人注意力都在太医身上,颜书遥翻身将刀藏进枕头底下。
太医随后清点工具准备离开,
“老夫的小刀怎少了一把?”他围着桌子寻了两圈,反复翻找药箱,又问了殿内宫人许久,都没人知晓下落。
纪千凌打断道:“太医,许是落在别处,你先回太医院,明日再领一把新的便是。”
太医不再多问,由宫人领着退出殿外。
“惠娘,她尚未用午膳,去厨房煮碗清淡的粥来。”
窗外日光落进来,殿内喧嚣尽散,唯余两人静对的身影。
纪千凌走到床榻边,朝她摊开一只手,“把枕头底下的刀,拿出来。”
“呃,疼……咳咳……”
颜书遥手捂住胸口,裹紧被褥蜷在床上,泪浸.湿了枕头,晕开一片深色。
“哪里疼?!”
她侧过脸,泪眼模糊地看他,从嘴里咬出的一点血,沿微张的嘴角流下来。
纪千凌以为她要自尽,吓得伸手去掀她紧捂的被褥,“颜书遥!松手让我看!”
趁他俯身靠近,她握住那把刀,用力扎进纪千凌手臂里,“纪千凌,你会怕?”
纪千凌疼得倒抽口气,却没管手臂上的刀,依旧固执地扯开她的被褥。见她身上没添新伤,他才用手按住流血的伤口,连刀一起攥住。
“颜书遥,先把刀松开。”他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也苍白起来。
“太子殿下,”惠娘推门进来,“太子妃的粥已熬好啦。”
纪千凌不是爱在外人面前演对她一往情深么?
那她便陪他演,演到天下人都信了这份郎情妾意,演到他自己都溺死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再亲手撕下他的画皮,将他灭楚弑亲的虚伪残暴,昭告天下,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纪千凌……呜呜…”颜书遥拔出刀塞进腰带里,手臂环住纪千凌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好疼……手疼……心也疼……”
“书遥,不哭了。”纪千凌一只手抚上他的背,笨拙地轻拍着,“太医说,你不宜忧思。”
惠娘盛好一碗粥,放在榻几上,
“太子殿下,您!这是……”
纪千凌没再捂伤口,垂下的袖子不断滴着血。
“婢子这就去唤太医!”
“惠娘,别唤太医,本宫这是小伤,去拿药箱来。”他将颜书遥扶好,让她靠坐于凭几。
惠娘从窗台下的矮柜翻出药箱,小跑到床边。
“惠娘,我来吧。”颜书遥面上浅笑,伸手抢过惠娘手里的药瓶。
惠娘急了,“太子妃,您自己手还伤着,万一碰着……还是婢子来!”
“无妨,我与殿下夫妻一场,亲手上药才放心。惠娘,你跑前跑后劳累许久,下去歇会儿吧。”
惠娘劝不过她,叹着气走出去。
颜书遥拧开酒壶,往棉团上倒下大半烈酒,不等纪千凌反应,就按在他臂上的伤口处。
纪千凌疼得握紧拳头,她当作没看见,慢悠悠地擦拭血迹,每一下都往伤口深处蹭。
上药时,她又挖出一.大块药膏往他伤口上抹,用力按压周围的皮肉,动作重而缓慢。
纪千凌忍不下去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是要疼死本宫?”
7. 渡浴
“这点痛,便忍不了?”她将药膏砸到地上,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
“我被迫远嫁敌国,父皇母后殉国而死,身为他们的亲骨肉,我却连他们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颜书遥撕心裂肺,身子也跟着摇晃,“皇兄更是生死未卜,你这点伤与我这种痛相比,何足挂齿!”
纪千凌悔不该告诉她,慌忙将她圈进怀中,“书遥,你哥哥兴许还活着。”
活着?纪千凌仍在暗中追查。
“所以,你要把他们都赶尽杀绝,好以绝后患?!”颜书遥掏出腰间的刀,往纪千凌心口刺。
“想杀本宫?”纪千凌及时握住刀刃,手流出血,“杀了本宫,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东宫!”
“我杀了你!再杀了这宁国的狗皇帝!”她双手握刀柄,刀尖往纪千凌肉里推,“再给自己寻一个地,死在那儿……给我父皇母后报仇。”
纪千凌的手用力抵着,地上汇聚一滩小血泊,“书遥,你可曾想过,你哥哥若活着,失去了你这个妹妹……他会有多痛?”
“那我呢?与一个灭国弑亲的仇人同床共枕,却要当作视若无睹?!”她恨自己没用,没早点杀了纪千凌。
颜书遥怒火正旺,身上伤还未愈,眼底只剩玉石俱焚的决绝,真要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纪千凌看她毫无顾忌的模样,怕她逼自己到绝境,终究松了手,刀毫无阻碍地扎进肉里,他重重倒在颜书遥身上。
惠娘闻声破门闯入,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唤宫人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请过来。
东宫本就有宁帝安插的眼线,此事片刻便飞报御前,宁帝亲自赶到东宫。
颜书遥被宁帝下口谕锁进大宁宫中的一处偏殿,夜里送进来的吃食都是些残羹剩饭。米饭发硬,青菜泛黄,连块像样的荤腥都没有,和楚宫每餐的珍馐判若云泥。
守在门外老宫女,都是宁宫资历最老的,见她失了圣眷,又无娘家人撑腰,便没了顾忌。
“亡国的公主,还敢动太子殿下的刀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咱们宁宫的恩典,不是给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的,有口剩饭吃就该谢天谢地了!”
偶尔有石子被风吹到门板上,发出“哒哒”轻响,更衬得这偏殿冷清孤寂。
颜书遥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这些话,鼻尖很酸——楚宫的宫人从不会这样对她。
父皇一生只立母后一位皇后,帝后恩爱,楚宫从无后妃争宠之事,自打儿时起,颜书遥便觉得后宫是最安稳的家,若能选,她愿一辈子守在那里。
楚宫选宫人,多挑十五六岁的清白人家少女,入宫后除了侍奉起居,还能跟着宫中先生学识字算账、女红手艺,三年一换,绝不强留。宫中人月钱丰厚,还常有赏赐,出宫时能攒下一笔可观的嫁妆或本钱,要么嫁人安稳度日,要么做点小营生。
她幼时亲近的几个宫女姐姐,出宫后在楚都开了家绣坊,日子过得殷实,每逢年节便托人给她捎来新奇玩意儿——是绣有白兔的绢帕,或是刚满月的狸猫,都是她儿时最爱的物件。
自踏入这宁宫,颜书遥才知何为宫墙深似海,何为人情冷暖。
颜书遥已经半日有余未进食,她感觉不到饿,也没胃口。
她只觉疲惫不堪,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只想睡去。
这狭小的偏殿落满灰尘,潮味裹着寒气钻进衣裳。颜书遥拢紧衣襟,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门外的讥诮谩骂并未停歇,却拦不住她坠入梦乡——那里有父皇母后的温言细语,有姐姐们的笑语,暖得能驱散所有寒凉,让她暂时忘却国破家亡的痛楚。
……
约是夜半,老宫女都一一睡去,大宁宫凄清,月浓云淡,柔辉洒进这间陋室,驱走了黑暗。
纪千凌凭太子印信强行破门而入,趴在床头,拍着她的脸,“颜书遥,颜书遥!”
颜书遥怎么叫唤也没醒。
他用手背量她的额头,“这么烫……”
惠娘用冷帕子敷在颜书遥额头上,心里也慌乱,“太子妃怕是烧了许久,这可怎么好?”
纪千凌带着几位太医一并赶到偏殿。太医们忌惮陛下密旨,不敢用心诊治,只装模作样搭了搭脉,便都摇头,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不可能!你们太医院还有何人?都去给本宫请过来!”
几个太医退下后,又进来几位太医,与前面的太医们一样,最后都叹着气走了。
“惠娘,快派人去宫外请郎中进来!”
半个时辰过去也无人影,惠娘急得抹泪,“殿下,郎中请不进来,都被堵在了宫外。陛下今夜刚下密旨,封了大宁宫,就是连只传信的鸟都飞不出去。”
宁帝是想让颜书遥死在大宁宫。
颜书遥开始说糊话,“母后……哥哥又欺负我……把我的……兔兔……兔兔……还给我……哥哥真好……”
“书遥……书遥!”纪千凌捧着她烫手的脸,用力捏着,还是不见效。
“惠娘,这该怎么办?!有没有别的法子?!”
惠娘关起门,“婢子先前在皇后娘娘的旧宫里留了几副清热的药,但这过去了也有四五年了,草药发霉怕是不管用。”
“对!殿下,去皇后娘娘的寝宫!皇后娘娘宫里有浴池,还有供烧水的柴房,太子妃体热,那就让太子妃出些汗!”
惠娘提着宫灯带路,纪千凌抱着颜书遥快步跑着,怀里的人软,抱起来轻飘飘的。
万俟皇后的旧宫——辰央宫。
纪千凌将颜书遥放在他母后曾睡过的榻上,宫人每日打扫,辰央宫整旧如新。
“母后,她是儿臣的妻,跟您一样,是位公主……”纪千凌喉结滚动,声音发紧,眼底泛红却未落泪,“若您在天有灵,儿臣求您,保她平安。”
惠娘将能请来的人手都请到辰央宫,水不过几刻便倒满了整个浴池。
池子里的水烫得让人刚碰到水面就缩回脚,纪千凌将人抱在怀中,“惠娘,这水未免太烫了些?”
“殿下,这水热才能逼出太子妃体内的汗来。”
惠娘开始解颜书遥的衣裳,纪千凌将头撇过一旁,“惠娘,这就交给你了,本宫出去回避。”
“殿下,不行!”惠娘满脸严肃,快速将颜书遥身上的衣裳都褪下,“太子妃昏睡不醒,身子也沉,就怕她泡在池子里倒下去,婢子和那些宫女力气小,扶不住!”
“那池子里的热水可是要漫过脖子的,殿下会水,再合适不过!”
纪千凌脱得只剩件里衣,抱着颜书遥徐徐浸入池水中。
他尽量避开那大片刺眼的白皙,他一手环住她腹部,一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锁在自己怀里,坐于自己腿上,靠在自己肩头。
纪千凌的里衣是纱织软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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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了水,便透了。水太热,蒸得他满头大汗,汗水滴进池子中,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他垂眼看着,注意着颜书遥面上的细小的变化。
颜书遥也接连流出豆大的汗,她唇干裂,张合着,“水……水……”
热水浴解乏却也让人疲乏,纪千凌说话也变得酥.软,“惠娘,茶水。”
惠娘在池边奉茶,将杯沿送到颜书遥唇边。
水没喂进去,颜书遥又合上了唇,微翻过身,把脸埋进纪千凌肩窝,沙哑道,“哥哥……这好热……”
纪千凌不敢动,软语道:“书遥,听话,喝水。”
惠娘追着喂水,颜书遥躲哪惠娘就把茶盏追着喂到哪,就是没喂进去,茶全倒池子里了。
“殿下,太子妃喝不进去,许是不渴。”
怀里的人开始乱动,“怎会不渴?她是难受得紧。”
惠娘见纪千凌喉节滚动,一直咽唾沫,又忙给纪千凌喂下一盏茶。
纪千凌刚含下水,尚未咽,颜书遥忽仰起头,微张开唇。
颜书遥滴水未进。他未多想,覆上颜书遥的唇,将口中的水渡进她嘴里,看她慢慢咽下。
“殿下能喂进去,那便让太子妃多进些水。”惠娘又接连不断给纪千凌灌了几盏茶水。
纪千凌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重复着方才的方式,将口中的水都喂给颜书遥。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分不清是被水熏出的红,还是因为别的。
过了半个时辰,
惠娘用手摸了摸颜书遥的额头,喜笑颜开,“殿下,凉下来了!”
纪千凌不敢松懈,闭上眼与她额头相抵,确认是真退下烧,总算露出笑容,“嗯……那便好。”
他将颜书遥捞出水,放在惠娘早已铺好的干帛巾上,由惠娘帮着擦干身子、换好新衣裳。
纪千凌躲到池子边的屏风后穿戴好衣裳,将颜书遥抱回榻上。
“这皇后娘娘宫里的床褥都是新的,今夜太子妃在这歇着,不会有人打搅。”
惠娘给颜书遥盖好被子,捋顺上面的褶皱,仿佛又回到了服侍万俟皇后的日子,眼睛也涩,
“殿下已许久未到这宫里,今日一来,承蒙庇佑,也好让皇后娘娘看看你们这对新人。”
池水消耗大半体力,纪千凌坐于脚踏上,手支在床沿,闭目养神。
“饿……哥哥……阿遥好饿……”
“阿遥?”纪千凌抚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原来,颜宁是这么唤你的。”
“阿遥,”这个称呼,颜书遥听到会亲切些,没准更愿意醒过来,纪千凌尝试唤道,“阿遥,醒醒……”
是哥哥……是哥哥……
颜书遥抓住那只手,生怕哥哥又离她远去。
“哥哥别走!别不要阿遥……”还是那夜,颜宁弃她而去,一切都随那场烟雾散尽,独留她一人辗转。
她梦里竟也哭得这般伤怀。
“阿遥,哥哥在,你醒醒。”纪千凌凑近她耳畔,再三轻唤。
颜书遥的眼珠子动了,渐渐睁开眼。
“纪千凌……你没死?”
纪千凌盛了碗粥,惠娘烧水时新熬的,晾到现在,温度正合适。
“让你失望了,”他舀起小半勺递到颜书遥面前,“那把刀子太浅,想杀本宫,下次得换一把深的。”
8. 残温
颜书遥扭过头去,卷起被子,背对纪千凌。
纪千凌放下碗,轻轻扯了扯她的被角,“书遥,别倔了,梦里都喊饿。”
“阿遥?”
“纪千凌,不许你这么叫我!”
这昵称只有哥哥和父皇母后能用,旁人她绝不允许。更何况是纪千凌。
“喝了这碗粥,本宫就答应你,不叫你阿遥。”纪千凌把粥递到她嘴边,“否则,本宫就一直叫下去。”
颜书遥端起碗,喝了个精.光,粥是甜粥,她舔了舔唇,还想喝。
颜书遥把碗递给纪千凌,使唤他,“还要。”
纪千凌起身又给她盛满一碗。
颜书遥喝了两三碗粥,饱饱的,摸着肚子靠在床头。
辰央宫装饰华丽,比东宫住的寝宫内殿大气许多。若与太后的长乐宫相较,此处宫殿则给人一种浸染岁月的静谧,而非荒凉。
“这是哪?”颜书遥未到过此地,却有种说不透的依恋。
“本宫母后的旧宫。”
古话说,人养屋,屋养人。人在屋里久居,房子也会染上主人的气韵,不用刻意寻,气息便从各个角落,一点点漫出来。
万俟皇后,大抵是个柔得能融进尘埃里的女子。她寝宫的物件也似染了她的温柔,件件都像浸过蜜般,裹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忆起老宫女的那些话,又觉得万俟皇后是个可怜人,“纪千凌,你父皇除了你母后,有几位后妃?”
“若说妃位,淑妃、丽妃、华妃、……庆妃、容妃、顺妃、僖妃、康妃。”纪千凌掰着手指头,说了一长串,“大概有十五位。”
“十五位?!”颜书遥觉得不可思议,宁国狗皇帝可真花心,难怪还不到花甲之年,身体便先抱恙,“这么多女子,你父皇宠得过来吗?”
纪千凌冷笑,“宠不过来的,便只好先冷落在宫里。”
她不意外,忽感到有趣,“那你以后打算纳几位后妃?”
“你希望本宫纳几位?”
颜书遥巴不得纪千凌英年早逝,自己做个掌权太后,再把这大宁的“宁”字改成“楚”,这天下都该姓颜。
“多纳些,你后宫里的女子嘛,总不能比你父皇少,最少也要有百十来位。”
纪千凌被她的天真笑到,“颜书遥,你对本宫如此大方,到时候吃苦头的,可是你。”
“我有何苦?后宫皆听我号令,还不用看见你,吃穿不愁,不亦乐乎。”颜书遥刚说完又觉不妥,她就不应让纪千凌活到登基称帝。
“倘若后宫佳丽三千人,本宫偏要独宠你,你当如何?”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其余三千美人的青葱华年?就算是要取纪千凌性命,也不能连累他人。
“既然要独宠我,那你……就把那些佳丽都放出宫去,嫁给良人,莫要亏待了她们。我这点牺牲也值了……”
纪千凌坐在椅子上,笑得更欢,“本宫怕是不能如你所愿。”
他真要纳三千佳丽?她不能让纪千凌再祸害别人。
“不行!纪千凌,你只能再纳一个你喜欢的女子为妃!”
“喜欢的?”他故意放缓语速,漫不经心开口,“本宫哪日指不定看上臣妻、或是皇弟的王妃、待嫁的良家女子……”
“不行!不行!”
颜书遥立刻打断,从床上跳下来,疾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肩头,用力晃他,“纪千凌,你不能夺人所爱!须得两情相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纪千凌苦起脸,“那本宫只好委屈你了。”
他看颜书遥气鼓鼓的模样,又忍不住想逗她,憋着笑,“颜书遥,你老实呆在东宫做太子妃,本宫就不去欺负别的女子。”
“你拿整个大楚逼我哥哥赴死,逼得父皇母后只能殉国谢罪……如今,又拿那些无辜女子威胁,逼我安安分分困在这东宫!”
她将所有的恨意揉入指尖,掐进纪千凌的肉里,要将他的皮肉里的骨头掰出来,“纪千凌,你就应该是个孤王星,这辈子都别妄想有人会真心待你!”
他扣住颜书遥的手腕,恢复一贯的冷傲,“不过虚无缥缈的东西,本宫不需要。”
天已大亮,辰央宫充满叽叽喳喳的鸟鸣。殿外来了一位老太监,宣纪千凌到御书房。
纪千凌没再理她,出了辰央宫。
颜书遥靠在床头歇了半盏茶,粥水暖了脾胃,身上的力气回笼,只是肩头旧伤仍隐隐作痛,抬手时还会疼。辰央宫的宫人来往稀疏,惠娘不知去了何处,她心头那股打探楚地消息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颜书遥咬咬牙,扶墙起身,慢慢挪到辰央宫门口,正好撞见几个宫人提食盒往御书房方向去。打头的是东宫当值的小太监,她前几日卧床时见过几次。
她低声喊住那小太监:“等等。”
低头走路的小太监先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停下步子行礼:“太子妃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方才太子殿下走得急,”颜书遥手扶门框,有气无力,“我记着他昨夜处理政务到深夜,今早只喝了碗粥,怕他议事时饿,让厨房备了些软糕,你帮我顺带送过去吧。”
她故意抬手按住胸口,咳嗽了两声,“我身子实在乏,走不动路,就劳烦你了。记得跟太子说,让他趁热吃,别累坏了。”
小太监知晓太子对这位楚公主的特殊,更见她体弱难支,不敢推辞,连忙应下:“娘娘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颜书遥点点头,借叮嘱细节的由头,跟在食盒队伍后面。她步子极缓,每走几步就扶墙歇一歇。沿途禁军见她是太子妃,前面有跟太子专属的宫人引路,只默默跟随护驾,无人阻拦。
走到御书房阶下,侍卫拦下队伍,小太监上前回话:“这是太子妃娘娘给太子备的软糕,太子昨夜未歇好,娘娘怕他饿着。”
侍卫看向一旁半扶廊柱的颜书遥,她这病弱模样,实在不像能折腾起异动的样子,当即侧身放行:“进去吧,动作轻些。”
颜书遥顺理成章地踏入御书房外殿,趁小太监上前禀报的间隙,悄悄躲到了玄关后面。
……
御书房深阔,架上典籍琳琅,隔扇层层。颜书遥循着声响往里走,躲在其中一扇玄关后面。
纪千凌站在案前,
“父皇,此前下令修建的堤坝、疏淤的河道皆已完工。”
“如今汛期已过,江水安澜,百姓亦能归田耕作,江南水患,算是彻底得到根治了。”
“……”
宁帝沉默听完纪千凌的汇报,咳嗽几声,语重心长道,
“凌儿啊,你为太子,朕再放心不过,哈哈哈哈——!”
“唉呀……父皇今日喊你前来,不为政事。”
纪千凌弯腰作揖,“儿臣洗耳恭听。”
宁帝命贴身太监给纪千凌赐座,“朕知道,你对你母后有愧,对朕这个父亲也有怨气,但一国之君,总归不能意气用事。”
“儿臣不敢。”纪千凌并未坐下,直直站着。
宁帝欣慰,挥手让纪千凌坐下,纪千凌才正襟危坐。
“当年,你母后还是楼兰的五公主,朕那时尚未被立为太子,不过是个闲散的定王。朕求娶你母后,固然有借楼兰兵力收复大宁周边小国的心思,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大宁的疆域。可朕对她,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
“朕思来想去,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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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琢磨不透。凌儿,你娶那楚国公主,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朕眼里,你是几个皇子中最像朕的,本该有几分权衡,不该这般被儿女情长绊住。”
“昨日她都要取你性命了,你却还护着她,处处为她辩解。莫非,你是真对她动了心?”
纪千凌站起身拱手正欲开口说,被宁帝抬袖挡下。
“依朕之见,这样的女子本就是隐患,留在身边迟早生事。强留下去,不过是一对怨偶,到最后,遍体鳞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父皇,楚虽亡但三百年根基未消,民心未附,儿臣迎娶楚公主,一为安抚楚地百姓;二为楚室传国玉玺。”纪千凌语气平静,似是蓄谋已久,“此玺乃民心象征,下落不明则楚地难安,而颜书遥身为楚帝爱女,未必不知其踪。世人皆言女子易动情卸防,儿臣对她多些温存,待她交付真心,玉玺下落自会水落石出。”
宁帝听后开怀大笑,一阵苍老的笑声滚动在每处角落,“好!不愧是朕的太子,朕没看错!”
“……”
他从来不是能和亲哥哥比的太子,只是把她当成钓玉玺的饵,当成安抚民心的工具。
颜书遥没再听下去,死咬住唇不让呜咽溢出声,缓步退出御书房。她恨不得此刻便寻把刀,冲进去劈了这对算计她的父子,可自己势单力薄的,莽撞行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冷风吹面,胸口的闷痛翻涌上来,她连喘息都难,一路踉跄着往辰央宫跑,眼泪混着血沫往下掉。
刚踏入辰央宫内殿,她腿发软,无力地倒在冰凉的青砖上。
“太子妃!”
“太子妃!太医!速传太医!”
……
太医在辰央宫的内殿跪满了一片,一个个垂首不敢抬头,末了才有院判颤巍巍开口:“殿下,太子妃脉象已如游丝……请、请殿下……为太子妃预备后事。”
纪千凌头一遭对群臣动怒,踹翻身前的案几,“传旨!凡大宁境内有名望的医圣,不论在哪,一日内必须到辰央宫!若来晚一步,或救不活她,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自他母后离世,辰央宫已经承受过失去公主的痛,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他快步奔到床前,将她轻揽入怀,“颜书遥!颜书遥!”又埋在她颈间,一遍遍地念,“书遥……不许死……听见没有?”
颜书遥还能说几句话,费力道,“纪千凌……别杀他们……”
“书遥……”纪千凌红肿的双眼,看着让人生怜,不像是做戏,可他的虚伪,颜书遥早已见识过了,不会再信他。
惠娘带进一位郎中,那郎中虽穿宁地衣裳,可说话时的口音带着浓厚的楚音。
久违的故国乡音,于她而言,是绝境里难得的慰藉。至少楚地的百姓还活着,未被战火裹挟;楚地的乡音还在,未随故国湮灭。那些为守护家国殉难的人,便不算白死,他们的牺牲有了意义,九泉之下,大抵也能无憾了。
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指尖捏着银针,在颜书遥腕间、心口轻轻扎了几针,又从药囊里取出颗褐红药丸,温水送服入她口中。
颜书遥顿觉胸口舒畅许多,力气也恢复不少,能看清面前的人。
老郎中替她掖了掖被角,对纪千凌道:“太子妃身子虚,最忌喧闹,殿下还是让其他人先出去吧,留她好好歇着。”待众人退去,他又拿出一沓药方递上:“这是后续调理的方子,劳烦殿下尽快抄好,莫要耽误了服药时辰。”
惠娘不放心,但也知不便打扰,挪得远远的,隔着一层薄帘,悄悄留意着内殿的动静。
“公主……公主……”老郎中刮了刮颜书遥的鼻子,带着低沉的笑声,“哈哈……可还记得老朽我?”
9. 剜心
颜书遥眼睛一亮,“你是那个老神医!”
他啊,可是连父皇都常笑着骂的泼皮!
这老头子总爱往父皇宫里跑,说是喝茶,转头就把御花园花坛里的名贵花木全拔了,改种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哪天他药囊空了,便直接去宫里采,采完还不忘溜到父皇书案前,顺手摸两块御点解馋。
可真论医术声望,大楚太医院里,半数人都是他的得意门生,剩下的也跟着他的脚步,游遍四方济世行医去了,救了不知多少人。
“嘘……公主小声点……”
“老朽听闻大宁太子广寻医圣救太子妃,便揣着当年楚帝御赐的行医令牌,扮成云游郎中混进了太医院的候选队伍,这才顺顺利利进来见你。”
颜书遥听话地点点头。
“公主……之前在楚宫,你这身子骨瞧着也不弱,这即便是重伤也没有难愈的道理。”
老神医盘腿坐在地上与她闲谈,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潇洒,除了行医救人,其余功名利禄、规矩束缚,于他而言全是身外之物,皆可抛却。
“老朽观公主脉象,就是被气的,气憋在了心里头,才至此后果。”
“是不是那个什么太子欺负你了?老朽罚他抄完那一沓药方,就替公主好好出这口气!就是要他半条命,也不成问题。”
颜书遥嘟着嘴,委屈道,“要他半条命才不够。”
“那就要他一条命!哈哈哈哈!九条十条也成!”老神医拎起榻几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砸吧砸吧嘴,“这茶也不怎么样嘛……改天老朽给你泡一壶我新炒的茶!”
“哟哟哟,太子来了。”老神医赶紧站起来,装模作样捋着胡子,愁眉不展的,“公主躺好,躺好!闭上眼,不许睁开!看老朽怎么给你出气……”
颜书遥闭着眼装晕。
纪千凌攥着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纸,给老神医,“老先生,还有何吩咐?太子妃的病情……如何了?”
“嘶……老朽暂且保住了太子妃一条命,只是……只是……唉——!”
老神医转过身,满面愁容地看着床上的颜书遥。
“老先生但说无妨,本宫悉听尊便。”
“依老臣看,太子妃即便醒过来,怕是……怕是也难保全神智了。往后日子,多半是浑浑噩噩的,认不得人,也记不得事。说句不中听的,与疯癫之人也无甚两样。这般年纪,这般模样,真是可惜啊……实在可惜呐——!”
“这……这……”纪千凌上前,虚虚轻抚她的侧脸,没触碰她,“老先生,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这……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老神医还是叹着气,
“老朽曾在一本古医籍上见过记载,取一碗所爱之人的心头血,趁热喂太子妃服下,她的神智或能恢复。只是这‘所爱之人’究竟指谁,医籍上却没说清——是太子妃心里念着的人,还是心里装着太子妃的人,老朽也辨不真切。”
纪千凌追问,“老先生,此话当真?”
“老朽一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太子若是不放心,尽可差人去查验。”
“岂有此理……”纪千凌没再问,挥袖走出了辰央宫。
“公主,行了,人走了!”
颜书遥忍不住大笑,“神医,您莫不是近来话本子听多了?这说法编得一套一套的,还说得有模有样,怎么不直接说,要把人心剜出来才算数呢?”
“那可不成!真要他豁出性命,他哪舍得?”
老神医凑到她耳边,伸出手指,指点着,“这世上的男人,大多惜命得很!你是没瞧见,我方才刚提要取心头血,他转身就走得没影了。公主可别被他骗咯!”
颜书遥嗅到一股焦香味,肚子咕咕叫。
味道是从神医身上飘来的,“你揣着什么好吃的?”
“街上买来的烧饼,公主还须养病,不能吃这些油腻的。”神医把包着油纸的烧饼从袖子里掏出来,张口吃着。
“哼!只许我看,不许吃……”
“好好好!分你一口尝尝总行了吧?”老神医拗不过她,撕下一小块,喂到她嘴里,“不许贪嘴!”
颜书遥吃得唇泛着油光。
老神医背过身去,几口便把脸大的烧饼吞进了肚子里,“嗯,香!宫里的珍馐百味,比起这口热乎烧饼,也不过如此!”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纪千凌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双手托着个白瓷碗,步子迈得格外小心。
“老先生看看,这些可够?”
老神医揩干净手上的油,跑上前查看,看完后,借着俯身给颜书遥掖被角的空档,偷偷传话,“公主……那真是满满当当的血,老朽实在没法子圆话,只能先走了……你聪明,定能应付过去……”
颜书遥听着,依旧装沉睡。
……
“书遥,你该醒了。”纪千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她睁开眼看纪千凌,未开口。
“醒了?”纪千凌见她醒来呆呆的,“把这碗……喝了。”
“这是什么?”
纪千凌被她看得不自在,想要掩饰,却没有合适的说辞,“……血。”
她不必往碗里看,便能闻到股浓重的腥臭味。
纪千凌不可能取自己的心头血,这碗血,必定是从旁人身上取来的,只是不知又有谁因她遭了罪。
“谁的?!”
“你不用管,乖乖喝了就好。”
看他这是心虚了,触碰碗的手都在颤。
“纪千凌,这血到底是谁的?”
“本宫的。”
“你还在说谎!”
颜书遥揪住他的衣襟,扯下他的衣料,看见透红的白纱布。
“为骗我,纪千凌,你这戏做得可真全!”
她连着纱布一起扯下,见他心口处真有道极深的刀痕,那道刀痕深到皮肉都开了花,新血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
“颜书遥,这下……信了?”纪千凌掩好衣裳,端起那碗深红的血,“喝了。”
她硬起心肠别过脸,双臂环着膝盖蹲在床角呵斥:“不喝!拿开!”
老神医没走远,倒回来,见此情此景,故作惊讶道:“哎哟!太子妃这是醒了?可算醒了!老朽刚想起还有包药材没拿,倒赶上好时候了!”
“老先生,这血……还喝吗?”纪千凌的唇发白,仍举着碗,手微微发颤。
老神医冲颜书遥飞快眨了眨眼,“太子妃刚醒,身子虚,再让老朽瞧一瞧脉象才放心。”
颜书遥刻意避着纪千凌,挪到老神医面前坐下。
老神医搭完脉,抬头对着纪千凌叹道:“殿下万幸,太子妃年纪轻,性子虽有点孩子气,倒不是记仇的人。只是往后万万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半分都不行!今日是运气好,若再受一次惊,便是有十碗心头血,也难救回她的神智啊!”
“哟!这血吧,就不必喝咯。”老神医从纪千凌手中接过碗放到桌角,“太子殿下,您的伤口得赶紧处理,随老朽去偏殿吧。”
“有劳先生了。”纪千凌由老神医扶着去辰央宫的偏殿。
颜书遥在内殿静坐,
惠娘刚送来膳食,一眼便瞥见那碗血,以为颜书遥又吐血了,忙捧起她的脸查看,“太子妃!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这血……从哪儿来的呀?”
“血不是我的……”她清楚,惠娘待她这般上心,不过是因纪千凌在乎她。
颜书遥不愿瞒惠娘,垂下眼眸道,“是纪千凌的。”
“那殿下他……”惠娘急于开口,又碍于身份,她只是个婢女,哪能随意打听太子的事?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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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一位老神医给他医治,不会有事的。”
她知惠娘心思早不在这,便牵起抹牵强的笑,“惠娘,你去照顾纪千凌吧,我已经没事了,会好好吃饭的。”
“那……婢子告退。”
“嗯。”
内殿独留颜书遥一人,她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胃口,只胡乱夹了几口菜塞进嘴里。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身子弱,要与纪千凌斗,就得先把身子养强。她拿起碗,强迫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吃,直到把两碗饭都吃空了才放下筷子。
老神医猫着身子进来,颜书遥差点被他吓着。
“公主,老朽我又回来咯!”老神医在殿内瞎逛了一圈,在一处坐榻上躺下,翘起二郎腿,“唉……今日可把我这老骨头累坏了。”
这老头子先前说好的要纪千凌半条命给自己出气,可转脸就扶纪千凌去疗伤。
颜书遥过意不去,“老神医,您为何要救他?”
“公主有所不知,方才老朽给他缝合伤口时,可是一点麻药都没用!给他疼的满头大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硬是一声没吭,还算条硬汉。”
她听到这,心里确实舒坦了几分,但压.在心底的沉重并未散去。
老神医看她闷闷不乐,突然爽朗大笑,“哈哈哈——!公主该乐才对。能有这样一个男子任你差遣,不比要了他的命强?”
“老朽观他那刀伤,嘶……看着都疼,差几毫便戳心而死了。给他上药,也没听见他抱怨半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医病也医心,能看出来,那孩子啊,心事重,什么都爱自己藏着忍着。他给自己心口下的那刀快、准、且极狠!”
颜书遥跑到老神医面前的圆凳上坐下,一肚子火,“您怎也替他说话?他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不择手段骗我,想让我喜欢上他,好追问楚玉玺的下落。”
老神医侧躺着,撑起脑袋看她,眼里含笑,
“公主莫急,老朽并非帮他。只是想提醒公主,与其这般被动,不如反过来握主动权,让他也尝尝沉溺于你的滋味,到那时,谁拿捏谁,可就不一定了。哈哈哈——”
她转了一圈,将背影留给老神医,“您这是要我放下身段去迎合他?绝无可能!我大楚从未有为求自保而卑躬讨好的道理!”
“傻公主,你怎么就不懂老朽的苦心?”
老神医走到她跟前,佝偻着身子扶住桌沿,“当年勾践卧薪尝胆,忍辱多年,才成三千越甲吞吴。这忍一时,未必是屈就,待到时机,才能做成想做的事。”
颜书遥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做?”
“哈哈哈哈……公主不必刻意,就把他当作你那位颜宁哥哥来相处。你往日怎么对哥哥,今日便怎么对他。”
“像他这般身居高位的男子,老朽见多了,看着沉稳,心里最稀罕的,便是你这样鲜活讨喜的妹妹,能陪在身边撒个娇、说说话。”
老神医见她气消了,开始收拾桌上的物件。
“神医,你这是要走了?”颜书遥把他的医具拢在怀里不给他,“就不能……留下来陪我么?我病还未愈呢……”
“公主放心,老朽就留在这长宁,哪儿也不去。”
老神医拍了拍她的手,又撇撇嘴,带着点嫌弃,“不过这宫里头啊,老朽是真待不住,不如外头自在!等老朽把这京城的热闹逛遍了,再买点吃食、玩意儿,就进宫来陪你。回头啊,再寻个妥当日子,老朽偷偷带你出去透透气,也松快松快,如何?”
“好啊!”
颜书遥帮他规整药囊,又拿起案上的点心盘,把里头的酥饼挨个往他手里塞,“这些您都拿着,路上饿了能垫垫。”
老神医捧着满怀的酥饼,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还是公主最懂老夫的心思!有吃有喝,逛京城才有意思!哈哈哈……”
10. 妻臣
已过未时,辰央宫春意正浓,院中花团锦簇。这天还是有些凉意,风徐徐拂过院子,吹起满天桃花瓣。
老神医已出宫,殿内闷。颜书遥走到辰央宫前院,她坐在桃树下秋千椅上,悠悠荡着。
惠娘从偏殿出来,看到她一个人出来,赶紧提裙跑上前,“太子妃,这儿风大,仔细着凉,进屋歇吧。”
颜书遥仰起头,委屈嘟囔道:“惠娘,屋里无趣,我待着也烦闷。”
“惠娘,既然书遥喜欢,便让她在院中玩会儿,本宫陪着她解解乏,也能让她身子好得快些。”
纪千凌不知何时从颜书遥身后走来,把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身上,暖暖的。
狐裘是依照纪千凌的身材做的,颜书遥纤瘦的身子撑不起来,披着又滑下来。
“书遥,穿上,别冻着了。”纪千凌将狐裘展开,让她把两只手伸.进袖子里去。
颜书遥并不冷,舒适地靠在秋千椅上,感受这散发花香的柔风,“我不需要。”
纪千凌抓过她的手,将她的手强塞进袖子里,把她裹了个严实,“手都是凉的。”
狐裘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像盖了件锦被。
“书遥,辰央宫的宫人说你今早出了宫,去了哪?”
纪千凌轻推椅背,让秋千小幅度晃荡,与她说话时的声音也比往日温和。
御书房里的他们父子的对话她听得清楚,纪千凌不愧是宁国太子,心思深沉,手段也利落。才刚安稳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试探她了。
颜书遥目光追随花团上的飞蝶,长长舒了口气,“纪千凌,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非得在一个宫里待着。”
“本宫不是此意。”
“这大宁宫占地甚广,光靠走是会累的,何况宫中人心复杂,难免藏有居心叵测之辈,本宫也是顾虑你的安危。往后你若想出走动,便唤宫人备下轿辇,莫要勉强自己。”
若如此一来,她的行踪便都在纪千凌的监视范围之内。
颜书遥并不想戳破他,也不想听他的假关心。她起身走进花丛里,蹲下身抚摸两朵粉白色芍药。
纪千凌跟着走了过来,“你喜欢这些花?”
东宫里前庭后院都空荡荡的,就几棵稀疏瘦矮的矮树长在空地上,远不如这辰央宫明艳。
“多看了几眼,谈不上喜欢。”她讨厌纪千凌,连看一眼都嫌脏,只想离他远点,便又回到秋千椅上坐下。
颜书遥走到哪儿,纪千凌就跟哪儿,面上还带点刻意的笑。
待她重新坐回秋千,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荡起,“你肯多赏几眼,这些花也算没白开。回去后,本宫就让人在东宫院里多栽些,往后你想看,随时都能看见。”
纪千凌今日反常,话也多起来了,倒衬得她成了不爱说话的那个。
想起老神医‘把他当哥哥’的话,她望着眼前人,忽然生出几分好奇,“纪千凌,你有妹妹吗?”
“母后只有本宫这一个孩子。若说妹妹,父皇和别宫里的娘娘生了几个公主,本宫未曾见过……也不愿见。”
她不解,“为何?”
听他这话,颜书遥不由得想起在大楚的日子。哥哥颜宁功课忙,她儿时总缠着母后再要个弟弟妹妹,这样就能陪她玩,还能全了她做姐姐的心愿。
“她们和本宫虽都是父皇的血脉,但……和本宫并不亲近。”
颜书遥扭过头看他,问:“那你有哥哥姐姐吗?”
“没有,”纪千凌走上前,和她一起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只脚点地,晃悠着秋千,“本宫是皇长子皇长孙。”
他怕是从未尝过血脉亲情间的温暖,听起来还有些可怜,颜书遥小声叹了一句,“难怪无情……”
这话被纪千凌听去,他立刻看向颜书遥,眼里还带点无辜,“本宫无情?”
纪千凌语气软下几分,“书遥,你迟早会懂的,本宫娶了你,这一世便只会认你这一个妻子,往后,也绝不会让旁的女子,分走半分对你的心意。”
“只会认我一个妻子?”颜书遥忽然笑了,心底有说不出亦化不开的悲凉。
“纪千凌,你父皇当年,怕也是这般对你母后说的吧?可后来呢?他的宫里,还不是多了一个又一个‘别宫娘娘’?”
纪千凌的脸沉下来,“不许妄议本宫的父皇与母后。”
“大宁宫那些老女人,哪个不是当年信了一生一世的鬼话,最后在宫里活得面目全非?”颜书遥手指向宫外,怒斥着,
“你和你父皇一样,只有权衡!在大楚,一世一双人是本分,可在你们宁宫,却是用来哄人的幌子!”
颜书遥望着他语塞的模样,再争下去也无益。
她扯下身上松垮的狐裘,扔在他面前,狐裘落在地上,扬起几片被风吹来的桃花瓣。
“纪千凌,你给我的,我都不稀罕。”
惠娘听见俩人争吵,从殿内跑出来,走下阶捡起那匹黑狐裘,拍落沾在上面的尘土,“这可是皇后娘娘生前亲手裁缝送给殿下的,殿下自己都舍不得穿,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里。”
“可他还有母后给他留的衣裳,还有这座宫殿。”
颜书遥潸然泪下,抽.动起嘴角,咯咯笑起来,“我却什么都没了……”
“书遥……”纪千凌见她哭笑无常,抬手上前想为她抚去脸上的泪水,被她躲开。
泪才落下几滴,她便用袖子擦干了,“纪千凌,我们回东宫吧。”
纪千凌还未反应过来,收回落空的手,应道:“好。”
“我要你抱我回去。”颜书遥扑进他怀中,双手环着他的腰。
惠娘见此情景,手捧狐裘愣在原地。
纪千凌也呆住,人已到自己怀里,手才迟迟环上来。他手臂揽着她的大.腿.根和后背,让她躺在怀中,走上马车后,把她放平,枕在自己腿上。
颜书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纪千凌,我冷。”
“还知道冷。”纪千凌俯身将人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根,随即解开身上宽大的外袍,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连人带衣一并裹得严实,只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纪千凌怀里的暖意裹着她,马车又行得格外平稳,摇摇晃晃间,颜书遥眼皮渐渐发沉,没一会儿便抵着他的胸膛,沉入了梦乡。
不知沉睡多久,马车一路前行,未曾停过。
她窝在纪千凌怀里,竟睡得格外安心,连梦都是轻的。
“书遥,书遥……”
“……”
颜书遥在他怀里蹭了蹭,又伸了个懒腰,才睁开眼,脸蛋红扑扑的。
“到了?”马车外喧闹,她挑开车帘,外面人来人往,天也快黑了,街市亮起各式的灯。
“你带我来着做什么?不是说好回东宫么?”
纪千凌拉过她挑帘子的手,“是谁在本宫怀里睡得那样沉,马车稍停,便往本宫怀里钻。”
“好在本宫今夜要在宫外见一个人,所以让马车在这皇城多遛了几圈。”
“何人还须你这个太子亲自出宫求见?”颜书遥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和他对视着,两人的呼吸相互拂面。
纪千凌手臂环着她的腰,微转过脸去,“本宫的腿麻了……书遥,你……先下来。”
颜书遥反把屁.股往里挪了几寸,稳稳坐在他大.腿上,“我不,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下来。”
“是一位臣子。他这个时辰应该快到了。”纪千凌护在她腰间的手未松,只是略微仰起头来,那双眼珠子左右轻转着,“书遥,你先回东宫,可好?”
“不好。回了东宫……也是一个人。”
她不想待在那囚笼中,若是在宫外,寻人、递消息也方便,哪怕只是一刻。
“书遥,那让惠娘陪你到这街市逛会儿,如何?”纪千凌看了眼车窗,“外面热闹着呢。”
他又要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纪千凌,你为何要赶我走?不能留在你身边吗?”
颜书遥捏他的耳垂,纪千凌也不恼,用水润的眼睛看她。
“书遥,你不是厌本宫么?怎又要留在本宫身边?”
“我想要你陪着。”她又捧起他的脸揉,纪千凌脸上没什么肉,没她哥哥的脸好玩。“你平日里是不是没好好用膳?这般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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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本宫?”他轻笑,那双微眯的眼睛好看极了,真似只讨宠的狐狸。
颜书遥看他笑就来气,捏他两颊,扯开他的脸,“谁关心你!我就是纳闷,你这身子板,怎还没被政务熬垮?”
纪千凌抱她下马车,牵着她的手腕,走进一家酒楼的厢房内。
厢房内的奢华不逊色宫内,可这家酒楼瞧着并不热闹,厅内酒客稀疏,厢房内格外安静。
候了约有半个时辰,纪千凌说的那位臣子才姗姗来迟,草率地向纪千凌行礼。
“赵某见过殿下。”来人是个壮硕的中年男子,身上还有熏人的汗味,见坐在椅子上的颜书遥,指道:“这位是?”
纪千凌上前按下男子的手,“本宫的太子妃。”
“原来是太子妃,赵某记得你这姑娘应是楚国来的公主吧?”男子轻慢,一直盯着颜书遥,“太子还年轻,赵某没想到这太子妃更年轻,哈哈……”
“你也姓赵?”赵兰心也姓赵,颜书遥心中隐隐有猜测。
“那是自然!我父亲少时就随陛下征战,是在大宁鼎鼎有名的赵大将军!放眼这大宁的疆域,大半都是我赵家军的功劳!”男子嗓音粗犷,挥着手臂比划,最后,一口气锤在桌上,“只是可惜呐,家父为收这楚国……战死啦。”
“太子呐,我们赵家上下满门忠烈,臣的小妹十四岁入宫,在太后跟前陪着您长大,宫里谁不知她是按着未来大宁皇后培养的?如今您却立一个楚国女子为太子妃,实在是寒透了我们赵家的心!也寒了满朝忠良的心啊!”
“赵平川,在本宫这发牢骚,何不去质问本宫的父皇?”纪千凌一只手掐住他的肩,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满朝文武,有谁敢像你们赵家一样违抗君令?”
“纪千凌,你也配在老子面前摆太子架子?”赵平川用力挣扎,怒吼声灌满酒楼,
“老子披甲上阵时,你还在娘怀里吃奶!你这太子之位,说穿了不过是你父皇一句话的事,真惹恼了赵家,要废要立,我们照样能让你坐不稳!”
颜书遥见两人闹得凶,嘴里也听不出别的话,是个溜出去的好时候,她往厢房门走。
“给老子抓住她!”
门外闯进两个带刀的人,两把刀架在颜书遥脖子上。
“纪千凌,今日.你若不改立太子妃,老子就杀了她!”
颜书遥动不了。
“放了太子妃。”纪千凌飞快从身侧的椅子扶手中抽出一把暗剑,贴在赵平川脖子上。
“来啊!往这割!”赵平川伸长脖子往剑刃贴,“老子才不怕死!还能给太子妃陪葬,哈哈哈哈——”
“给本宫带进来!”
门外已经围满了禁军,两个侍卫很快押着赵兰心走进来。
赵兰心被捆着手脚,朝赵平川摆了摆头,“哥哥……”
“赵平川,你妹妹的命,在本宫手里。”
看见赵兰心被带进来,赵平川急了眼,“纪千凌,你这是反了!”
“本宫只问你,放不放?”
“放,放!”
那两人松开颜书遥。纪千凌也命人放了赵兰心,将她带出去看守。
颜书遥站在原地没动,她头一次见纪千凌持剑,还是为了她,剑指肱骨之臣。
她越来越看不透纪千凌,若只是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他大可以废了她这个太子妃,为何要与这样的权臣武将撕破脸?
“赵平川,本宫曾念及赵家有功,对你多有敬重,你却以忠烈之名做谋逆之事,”纪千凌的剑没放下,语气不急不缓,透出一股阴狠劲,“劫持太子妃,逼本宫废黜正妃。大不敬、构陷储妃、胁迫储君,三条重罪,条——条——可诛。”
“今日若饶了你,便是枉顾国法,愧对社稷。”
“进来,将赵氏一族涉案者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依律株连问责,绝不姑息。”
侍卫将赵平川架起,赵平川呼着重气,脸涨得通红,“哼!纪千凌!杀了我们赵家的人,看谁还敢为你卖命!”
“赵卿,一朝天子一朝臣。”纪千凌收起剑,平静地笑着,“你是父皇的臣,不是本宫的臣。”
11. 手钏
门外的禁军撤下,纪千凌跑到颜书遥面前。他满眼忧心,侧着脸细看她的脖颈,“好在没伤到。”
颜书遥一言不发,方才他持剑的模样还未散去,与他现在判若两人。
“吓到了?”纪千凌伸手想抱她入怀,被她躲开。
他垂下手,丧气道:“是本宫疏忽……”
“纪千凌……”她拉起他的手,“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纪千凌看见那只纤细的手主动牵来,傻气地勾了勾唇角,稍用力将她带进怀里,“书遥,那不是麻烦,是祸根。一日不除,社稷难安。”
她故作不知,仰头问:“是你的心头患?”
“是。”
纪千凌看她的眼神,与哥哥颜宁有几分相似,都藏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她才不上这个当!颜宁是亲兄长,逗她是疼她。纪千凌算什么?旁人想逗她?还不如等着被她耍得团团转。
颜书遥微撅起唇,手指勾着他的小指晃了晃,“难得出来一趟,你陪我走走,可好?”
纪千凌点头应下,和她一起走出酒楼,融进市井。
摊贩瞅着两人交握的手,热络地搭话:“瞧二位这般亲近,是亲兄妹吧?”
颜书遥抽回被攥着的手,“摊主可别认错了,他不过是我路边绑来的野男人,赖上我就不肯走,如今想甩都甩不掉。”
“别听她胡说,”纪千凌眼疾手快,再次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她是我娘子。”
“娘子?”颜书遥挑眉,挣了挣没挣开,故意呛他,“纪千凌,想要名分?你还不够格。”
话末,她又轻哼一声补了句:“做驸马,你都不配……”
“我不配?”纪千凌装作暧昧地在她耳边细语,“那公主倒是说说,谁配得上你?说出来,本宫这就去把人给你解决了……”
颜书遥不可置信地瞪他,纪千凌闷闷笑了,捏她的手逗道:“吓你的,还真信?”
纪千凌转头拨弄摊子上的手饰,唉声叹气,“自家娘子死活不给名分,这往后出门,连句正经称呼都没有,这可怎么好?”
“这位官人您瞧,这可是成对的鸳鸯手钏!京中多少新婚夫妻,都专程来我这儿挑这物件儿。您看这成色,每对都是独一份的限量款,放眼整个大宁,也找不出第二对来!”
摊贩笑弯了眉眼,“您给夫人带上,往后走在街上,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二位是情意相投的一双人,多有福气!”
颜书遥轻点另一锦盒,“摊主,那这对呢?”
“姑娘好眼光!”摊贩笑着打开盒子,“这对是少见的父子款,一这只雕着威风雄虎,那只便是憨态可掬的幼虎,寓意父子同心,最是难得。”
“这对好,那就这对吧!”
她自顾自戴上雄虎手钏,将幼虎那只塞到纪千凌手里,“哝,这只给你,戴上,好看得很。”
纪千凌看着掌心中小小的圈口,笑道:“娘子,这只是给孩子戴的,为夫戴不上。”
她拿起纪千凌手中的手钏,递给摊主,“摊主,换个大的。”
“不必换。”纪千凌裹住她的手,“摊主,再要一只大人的幼虎手钏。”
他将小圈口手钏收进怀里,“这只留着,以后给我们的孩子。”
“哈哈哈哈,还是官人想得周到!”摊主很快找到那只手钏,帮纪千凌戴在手上。
“纪千凌!谁要和你生孩子了?!”
“娘子莫恼,为夫等得起。”纪千凌付过银钱,对摊主道:“鸳鸯那对,我也要了。”
颜书遥叉着手,“我才不会戴那对鸳鸯,你买回来就等着落灰吧。”
“无妨。”纪千凌小心地收好锦盒,“以后娘子生的若是女儿,就当给她添妆了。”
颜书遥怒气冲冲,拽着纪千凌的袖子,将他拉进一条无人的小巷,“纪千凌,你闹够没?!”
“颜书遥,是你先开口,把本宫说成野男人的。”
纪千凌把她逼到墙上,犀利地盯着她,“本宫若不替自己争点体面,真让这话传出去,你让京中百官、百姓如何看待我这太子?”
“再者,本宫说的句句属实。哪像你,张口就来,把堂堂太子说成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哪有人大庭广众就扯这些有的没的,连生孩子都随口乱说!”
颜书遥后背抵在墙上,耳根泛红,打他胳膊,“满嘴跑马没正形,我看你这太子,倒更像个登徒子!”
“书遥,”纪千凌贴得更近,眼里闪着笑,“难不成你知道孩子怎么生?”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我不知道!”
纪千凌弯下腰,看她脸红到了耳根,“那你羞什么?”
“是你不知羞!”颜书遥扬手要往他胸膛上锤,被纪千凌扣住手腕。
他扣着她的手不放,“书遥,本宫心口的伤你也见过,这一拳下去,是会要命的。”
她用力挣脱,“那正合我意。”
“本宫若真死了,你身为太子妃,按律须得殉葬,”纪千凌扣得更紧,“也愿意?”
颜书遥懈了力,心里委屈。
纪千凌顺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哈哈……本宫骗你的,大宁没这条律例。”
被这样戏耍一番,她是真生气了,任他牵着,步子不挪,杵在原地。
纪千凌回过头,轻摇她的手,“走啦,前面还有许多好玩的。”
颜书遥抓过他的手放入口中狠咬,把心里的委屈怨恨全发泄在上面,眼泪也不争气得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呃……”纪千凌痛苦地皱眉,刚想抽手,可感觉到手背上一滴滴淌下的湿润,便没再动。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冲进人群,往街角巷陌狂奔。她不要待在那方冰冷窒息的宫墙,更不要与纪千凌一样的人蛇鼠一窝!她要逃,要去找她的哥哥,那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纪千凌下令让侍卫死守各个角落。
颜书遥往更远处疯跑。可身上伤还未痊愈,换作之前,她能一口气跑出这皇城。她只能先跑进一条黑漆漆的后街,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息。
没过多久,她听到有动静,立刻起身。
一位老者手上提着昏黄的灯朝她这边走来,“这位姑娘……?”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刚想跑远些,呼吸愈发困难,又跌在地上。
老者快步跑过来扶起她。颜书遥才看清他的面容,“老神医!帮帮我……”
“原来是公主!怪老朽老眼昏花,现在才看清。”
老神医和她从后门进去,将她扶进一家简陋的医馆。
“公主今夜为何如此匆忙?”老神医拿出银针给她扎在穴位上,让她疏通了气。又到药架上找出一提包好的药,塞到她怀里,“这副药你喝上几日,便能痊愈了。这张是药方,可要收好。”
楼下已经能听见追兵的声音。
颜书遥只将药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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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袖中,拉着他的手,急切道:“老神医,你是从楚国来到这的,可知我哥哥颜宁的下落?”
“公主,殿下他……下落不明。陛下派人寻了几日都无果,唉……”老神医摇着头,轻拍她的手背,“公主宽心,只要没见到人,殿下便还有希望。若有殿下的消息,老朽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公主。只是怕……”
“您想说,怕纪千凌也在追查?会抢先一步对他下杀手?”
“嗯……”老神医依旧叹着气,“宁国皇帝向来狠辣,以武力征服天下。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他这位太子,想来也不会心慈手软。”
追兵已开始挨家挨户搜查,颜书遥不能连累老神医,她把那提药包搁在一旁,快步冲下楼去。“神医,药方我拿着,这些药您留着救更多人,莫要因我惹祸。您多保重!”
现在跑出去,既找不到哥哥,还会被纪千凌的人抓住,反会徒增麻烦。颜书遥脚迈得沉缓,一步步走回纪千凌身边。
纪千凌已满头大汗,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松了一口气,笑着跑向她。
“书遥,你跑哪去了?”
“还在生本宫的气?”纪千凌撩起袖子,露出那只有牙印的手,递到她唇前,“要不……你再咬一口?”
颜书遥蹙眉看他,
纪千凌放下手,“是本宫错了。”
回到东宫,两人也没话说。
惠娘默默伺候颜书遥洗漱,接着默默为她盖好被褥,最后默默退出寝殿。
纪千凌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站在床前,见颜书遥没说话,他也没开口。
颜书遥在床上翻来覆去。纪千凌一个人一丝不动站在床边怪吓人的,尤其配上他那张阴暗的脸,月光打在上面,更让她睡不安稳。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纪千凌,你看我作甚?”
“本宫没地歇息。”
颜书遥:“我就能给你地吗?”
纪千凌:“能,床榻……”
她特意在床上摆出个超大的“大”字,几乎占满整张床,“想睡榻?没空位。”
“公主莫忘了,这是本宫的东宫,本宫若想,明日便可让这张床消失,对你我都公平。”
“罢了罢了,”颜书遥留出点床尾的空位,“算我大发慈悲,今夜便赏你给本公主暖脚。”
“本宫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纪千凌掀开被子,横躺在床尾,露出半只脚在床外。
夜里凉,本来捂得暖乎乎的被窝,被他这么一躺,漏进冷气。颜书遥气闷,脚发力,想将他踢开。
“颜书遥,你踹我脸!”纪千凌坐起来,箍住她两只脚,“再动,本宫就挠。”
纪千凌怕她再乱踹,抱着她的脚挨过一.夜,颜书遥这夜睡得还算暖和。
隔天晨起,纪千凌就遭了罪,喷嚏打个不停,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去长乐宫请安,他频频抬手捂袖遮鼻,看得太后直皱眉,当即宣太医入内,嘱其配两副驱寒汤药。
待太医退下,太后端着早茶,眼神在两人身上转,“哀家看你们啊,哈哈……八成是夜里谁踹了被子,让另一个受了凉吧?”
颜书遥面不改色,纪千凌也只是轻咳两声,两人难得默契,都没接话。
太后放下茶盏,“不管怎样,你们俩的身子都得好好养着。太子要处理朝政,身子是根本;书遥也得多补补,也好早日为皇家添个皇子皇孙,让哀家抱抱重孙。”
12. 泛舟
“祖母,殿下欺负我……”颜书遥眨眼间落泪,还不忘给太后敬茶,“床榻本就小,他非要挤……自作自受……”
“怎得哭了?”太后亲手给她揩泪,“凌儿,书遥身子弱,你得多顾她些。太子妃也是姑娘家,要哄要疼,别总绷着脸,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政事,倒把身边人晾着。”
纪千凌朝颜书遥那边扫了一眼,没多停留便转向别处,端起一碗热茶喝下,语气恭顺,听不出太多情绪,“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谨记。”
“祖~母~~”颜书遥挪开板凳,蹲到太后膝下给太后锤腿,“他在您面前听话,待回去,又该欺负书遥了。”
太后语气严肃起来,“凌儿,可有这回事?”
“祖母,这……书遥,我何曾欺负你?”
颜书遥手上动作没停,低着头,“殿下是没欺负我,是我心眼小,未免显矫情了。”
她丝毫未将纪千凌放在心上,拉起太后的手,娇声软语地撒起娇来。
“祖母,赵姐姐何时能入宫陪我?”
“书遥无趣得紧……每日总想着能和赵姐姐一起进宫陪祖母解闷。”
太后本想再教训纪千凌一番,听到颜书遥这话,哈哈笑起来,“你啊……”
纪千凌听到赵兰心就跟触了逆鳞一样,笑着脸将颜书遥扶起,稳她坐好,“祖母,书遥如今还在养病,太医说不宜走动。昨夜是孙儿欠妥……,书遥置气,我认。”
“祖母,我这病在心里头,”她面向太后坐着,拉太后的手不肯松,“多走动走动,心情舒畅病自然好得快些。您说,书遥这话对不对?”
“哈哈哈……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在理!”太后笑得拍腿,头跟着后仰。
待笑意稍歇,她眼中仍带些余韵,“哀家宫里冷清太久,今日才算有了些人气。明日就让兰心来长乐宫,陪哀家坐坐。传哀家的话,今日就把请帖备好,送到赵府去!”
出了长乐宫,纪千凌拉着颜书遥的手带到一处后花园,挥退了其余人。
纪千凌站在水榭中央,湖中倒影清澈,“颜书遥,赵家蛮横,你昨夜也亲眼见过。本宫早让赵兰心禁入东宫,你倒好,学会将她引进太后宫里。你这是在给自己添堵。”
她才不会笨到给自己添堵,是给纪千凌添堵,添得越多,她越舒心。
“宫里大,这人多,才热闹嘛。”颜书遥走到水榭边沿,双手撑在勾栏上,湖水波光粼粼,湖面宽广,不见尽头,水延展至远处栽满垂柳的绿坛,直流宫外。
“纪千凌,我想划船。”她转身拉过纪千凌一起看湖,“这湖多好看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湖!”
“颜书遥,本宫方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她敷衍笑道:“听见了,都听见了!”
“纪千凌,陪我划船。”
“颜书遥,你是真贪玩?”他侧过身子,“不行,本宫还要批折子。”
“那我把太后拉过来……”
“胡闹!”纪千凌回头吼了一句,见她蔫蔫地摊在靠座上,语气放柔不少,“皇祖母年纪大,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颜书遥无语,斜倚凭栏,呆滞地望向那片湖。
“书遥,本宫让惠娘陪你。”他上前凑近几步。
她轻生开口,“罢了……这不是楚宫,我懂……不会纵着我……”
“好。”纪千凌吩咐宫人寻来一艘窄得只容两人的小船,推入水中,“本宫陪你,但最多半个时辰。”
他落座船头,她便在船尾坐下,两人隔着一方小小的船板面对面,水波轻轻晃着船身。
纪千凌翻动船桨,只贴着湖岸滑行,没往深处去。颜书遥望着湖心方向,那里水色更阔,能望得见远天,便伸手指向远处,“我们划到那去!”
“……”纪千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片刻,调整了船桨,朝湖心划去。
湖面风渐渐大了,吹起层层叠叠的鱼鳞样的水波。
她手浸到湖里,捧起一泊水,泼纪千凌脸上,“哈哈哈哈——!”
“颜书遥,听话。”他揩干脸上的水后继续划。
岸边那排宫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船走,总被盯着不自在。她催纪千凌:“你再划快些!”
纪千凌手腕加劲,船桨在水面划出两道水线。
待将岸边那群宫人远远甩在身后,她收敛起顽皮,托着腮帮看向他,“纪千凌,你在查我哥哥的下落?”
“嗯。”他应得极轻,那双眼眸依旧无波无澜。
她从船板上站起,夺过他手中的一只长桨,抬起桨尖指向他,“为何?!”
“你哥哥身为楚国亡国太子,本就备受朝野关注。”纪千凌收起另一只桨横放在船头,船飘在湖上。“本宫为社稷安稳查他下落,有何不妥?”
“那你查到我哥哥的下落了么?”颜书遥走近他几分,桨尖抵在他脖颈的脉搏上,船开始摇晃。
“没。”纪千凌握住那只桨,欲将它拨开。
“如此甚好。”颜书遥将两只桨抛远,扑向纪千凌,要把他淹死在这片湖里,与他同归于尽。这样,哥哥才能平安地活下去。
“颜书遥!你这是做什么?!”船身被她扑得失衡,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进船头,半个船身都往水里沉。纪千凌急忙扣住她的腰,湖水已没过他的胸.前,“这下好了?抱紧我,不然沉湖里本宫可不管。”
湖水刺骨,颜书遥双臂死死缠住他往湖底拽。
纪千凌只能单臂划水,朝岸边艰难挪动,“颜书遥,放松点……你抱太紧,本宫快游不动了!”
她大半个身子早已泡在水里,仍拼命往他身上压。
“书遥,你不要命了?!”纪千凌慌了,“再折腾,两人都得沉下去!”
她终于把他淹进水里,自己也跟着往下沉。她自小没碰过深水,更不懂如何游泳,湖水裹住她,刺得眼睛涩痛。她慌忙闭上眼,可水还是顺着口鼻疯狂地往里灌,呛得喉咙里辣得发堵,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混沌的黑暗里,颜书遥连呛了几口湖水,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纪千凌的手从水中探来,拇指掐住她的气管,那力道刚好,灌进她喉咙的湖水被堵在外面。他另一只手圈紧她的腰,带着她往水面冲。
……
“书遥……书遥!书遥!吐出来,把水都吐出来!”
将她拖到岸边斜坡的草地上,纪千凌急忙让她侧躺,一手撑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拍打。
见她只是呛咳,气息微弱下去,唇瓣苍白,纪千凌当即俯身,捏开她的下颌,低头将气息强硬地渡了进去。
一次,两次……
“咳……咳咳……”
她终于侧头吐出大口湖水。
纪千凌赶紧调整姿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缓缓按压,“别急,慢慢吐,水排完就好了。”
水咳尽,颜书遥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模糊的光影,渐渐聚焦,看清纪千凌撑在她上方。他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发丝往下掉,落在她颈边。
纪千凌盯着她恢复些许血色的唇,喉结动了动,却没先开口,只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缓过来。
颜书遥看他浑身滴水、安安稳稳出现在她面前,心头恨意蹭地窜起——他怎么能没死?他怎么能还好端端地在这!
她怒火烧得正旺,用全身残余力气,重拳捶向他心口。
纪千凌按住她行凶的手腕,眉目如漾春风地含笑看她,温润的指腹擦过她湿漉的眼角,拭去那不知是湖水还是泪的清流。
“颜书遥,你的命是我捡的。想报仇,先在我身边活着。”
不远处的太监见状急忙跑上前,刚靠近就撞见这幕纠缠不清的……夫妻情.趣?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往后退,连声道:“殿下恕罪!奴才什么都没看见!这就退下!”
纪千凌没理会太监,欣赏着眼前的“小猫儿”。她憋了太久,终于愿意亮出爪子,只可惜,脾气太犟,性子急切了些,连挣扎都显得可爱,挠得他心痒痒,更不愿放走她了。
湖边的风还在吹。
纪千凌清了清嗓子,想找些话打破尴尬,见她头发上还沾着的枯草,伸手欲帮她拂去,指尖刚碰到她发丝便收回,生硬地开口:“还愣着?地上凉,赶紧起来,仔细又生病。”
颜书遥撑着草地坐起身,方才落水,腿早就软了,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
纪千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的目光相触,又迅速各自移开。
不远处的树后露出半个衣角,那太监不敢跑远,还藏在那儿。
纪千凌朝那边喊:“别躲了,过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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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后的太监赶紧跑出来,头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乱看,“是,诶嘿嘿,奴才这就来!”
“阿叱!阿…阿阿叱!”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惠娘寻了一条干布,擦干她脸上的水,将她裹住。
颜书遥牙打颤,念念道,“冷…好冷啊……”
“你还知道冷?”纪千凌自顾自擦干脸,把帕子丢回宫人手里,“方才把本宫往湖里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冷?”
惠娘脱下颜书遥身上湿哒哒的外袍,看向纪千凌,“太子殿下,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和太子妃都湿透了,得赶紧回东宫换衣裳,可千万别冻出病来!”
-
“怎么冻成这样?”
纪千凌在寝殿换好衣裳,回头看见颜书遥盘腿坐在床上裹成个粽子,连脑袋都看不见,“书遥,真有这么冷?”
他忍不住上前扯她被子,颜书遥捂得严实,身子还在打抖。
纪千凌只好连人带被地把她抱在怀里,往寝殿外走,颜书遥拉开一条缝,露出脑袋骂道:“纪千凌,你抱我往何处去?”
“去给你泡澡,暖身子。”他抱她走进热气氤氲的浴池殿,将她放下,“自己洗。”
她如今见水就害怕,拉着纪千凌的衣袖,“我…我不洗!”
“怎么?还得本宫陪着,再让你淹一次才肯洗?”纪千凌去扒开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凉得跟窖里的冰块一样。他皱起眉,“颜书遥,都冷成这样还闹?赶紧下去泡着。”
见她半天没动静,纪千凌叹气,俯身将她抱起,自己先踏进浴池,带着她坐进水里。
水漫过身体,驱散了寒意。她还想往更暖的水里靠,便拉着纪千凌的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身子完全靠在他怀里。
“你倒是会找座。”纪千凌嘴上抱怨,却没真推开她。
她心里还在烦闷,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恨纪千凌太难杀。她没坐一会儿便转过身,把他抵在后背的瓷砖上,“纪千凌,不许杀我哥哥。你要是敢杀我哥哥我就杀了你!”
“书遥,本宫在你心里,就是个嗜杀之人?”他屈指去碰她脸,她立刻撇过头去,“怕本宫?”
“不怕!”颜书遥埋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颜书遥,这都第几回了?动不动就咬,觉得我好欺负?”纪千凌轻捏她后颈,想让她松开,“你平日里也这样咬你哥哥么?”
“只咬你!”颜书遥抬起头怒视,手用力摁在他肩头,“哥哥待我好,我可舍不得。”
“只咬本宫?”纪千凌板起脸吓唬她,“再这样,信不信本宫下次直接把你爪子按住!”
她不怕,专挑脸颊下方最显眼的位置,张口就往他脖颈上咬。
“嘶……书遥,松口,这不能咬!本宫明日还要面见朝中大臣!”纪千凌拍她的后背,疼得双脚在水里扑腾,“要是被人看去,让本宫颜面何存?”
颜书遥咬到解气才松开口,还故意用指尖碰他脖子上的牙印。
纪千凌盯着她那副得意模样,也没恼,等她刚直起身子,便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不算疼。
“你!”她怒火再燃,朝他挥拳。
“书遥,你咬我一口,我还你一下,很公平。”他扣住她两只手,嘴角得意,“你心心念念着哥哥,可这么久过去,他怎么连封问候你的信都没有?”
“没有才好,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书遥,依本宫看,你这哥哥定是弃你不顾了。”纪千凌戏道,“不然怎会将你孤零零丢与本宫?”
“哥哥是被你所逼!”她红了眼眶,声调陡高,“若非你以楚国百姓相胁,他怎会应下这门亲事?”
“颜宁竟未曾跟你提及半分我的好?”纪千凌垂眸感叹,“枉本宫还替他好生照拂妹妹……”
“你休要装好人!”她嗤笑,“你这种两面三刀之人,哥哥根本不屑多看你一眼!”
“公主说的是,”纪千凌淡淡应着。
门上咚咚敲了两声。
纪千凌:“说。”
颜书遥望门上的影子,不是宫内的宦官,许是纪千凌的心腹侍卫。
“殿下,长乐宫刚遣人来报,赵兰心已在太后娘娘面前哭诉了半个时辰。”
“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13. 影子
“书遥,回暖些了么?”纪千凌握住她的一只手掌,探她体温。
她最厌与纪千凌肌肤接触。她戏耍他无妨,可反过来,若他先碰了她,便似吃了天大的亏般。
颜书遥拍开他的手,心底的恐惧还在,抓着他衣服不肯放。
纪千凌垂眸看她那只已经浸得红润的手正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还想待在池子里?那本宫寻一个会水的宫女陪你?”
她理直气壮地使唤道:“不必,抱我上去。”
纪千凌对她言听计从,把她抱回寝殿后,他自己躲在内殿的屏风后理好衣裳,待惠娘给她换好新的罗裙才走出来。
颜书遥见他要走,脱口而出:“去哪?”
纪千凌自然地回她,“去祖母那儿,处理些麻烦。”
纪千凌口中的麻烦,自然是赵兰心。偏生她最爱看赵兰心给纪千凌添乱,还尚未见过他真正心烦意乱的模样。
她刚开口,还没吐出一个字,纪千凌便说道:“想去便一同去吧。”
他们未出东宫,太后的凤辇已到前院。赵兰心坐在太后身旁,手臂被太后亲密地挽着。
颜书遥与纪千凌行完礼,便听太后嘴里念念叨叨:“太子的侍卫训练得不错,连哀家带兰儿进东宫还要被拦在宫外审讯一番。说是太子有令不让兰儿进东宫。哀家无奈,只能让兰儿坐在哀家身边,对那些个侍卫说一切都由哀家担着,才肯让哀家走进来。”
“是孙儿的错,让祖母受折腾了。”纪千凌搀扶着太后下辇,太后也没再说什么,依旧挽着赵兰心,慢慢悠悠地走进前殿。
太后甫一落座,便命东宫里的人备午膳,支走旁人。
“兰儿,到哀家身边来。”
太后招了招手,赵兰心乖巧地坐过去。
纪千凌和颜书遥同坐一张长桌。
太后看向这边,语气轻淡,略施威压,“太子,兰儿的父亲刚因功殉国,尸骨未寒,你便要处置他的儿子,传出去,叫朝中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如何看待我皇家?”
“赵家自高宗开国起,便世代辅佐君王,每逢战事,哪次不是赵家儿郎冲锋在前?这样的忠良世家,即便有小过也该酌情宽宥,于情于理,都该给赵家留几分颜面。”
赵家势大根深,颜书遥看得分明,纪千凌陷入两难,他一直没有开口,低头听训。
功高盖主的道理颜书遥自幼便懂。纪千凌越是忌惮,于她便越有利。
赵兰心“扑”地跪在地上,珠泪涟涟,“太子殿下,都说武将粗鲁、心直口快,远不如文臣的言辞含蓄。哥哥他前日听了些风言风语,一时糊涂才说了那样的蠢话。”
纪千凌没有看赵兰心,“赵家乃武将世家,当知主帅言行关乎军心。若领兵作战时,主帅因几句风言风语便失了分寸,搅得军心浮动、阵脚大乱,那便是置全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皇祖母素来喜静,孙儿本不愿叨扰您颐养天年。可今日赵姑娘也在,孙儿便不得不将实情禀明。”
纪千凌起身朝太后一拜,目光扫过地上的赵兰心,
“前夜本宫抽身出宫见你兄长,他迟了近半个时辰才赴约。他刚一到便命人拔刀架在太子妃颈间,逼本宫废黜书遥,立你为正妃。本宫无奈之下,拿你的性命相挟,才勉强救下书遥。书遥她性子纯良,回宫后未抱怨过半句你赵家的不是。”
太后瞪大老眼,拍着扶手,“竟有此事?!”
“祖母,孙儿说得句句属实。”纪千凌半弯着腰,保持行礼的姿势,“书遥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至今尚未痊愈,孙儿想着带她出宫转转,换个环境或许能好些,没承想反让她受了这等惊吓。”
纪千凌声音宽亮,在殿内回荡,赵兰心被噎得说不出话。
颜书遥轻扯他的衣袖,“殿下,赵姐姐也是担忧她哥哥,你别再让赵姐姐伤心了,不然祖母也会跟着忧心的。”
纪千凌松了口,让跪在地上的赵兰心起身:“看在太子妃不计前嫌为你求情的份上,便饶过赵家这一回。但罚不可免,俸禄照扣,你兄长的官职降一阶,以示惩戒。”
午膳罢了,赵兰心谢过后借口离开。
颜书遥称想独自在宫中散心,纪千凌颔首应允,没有陪她。她在东宫深处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竟迷了路,误打误撞踱入一间僻静的屋子。
绕过隔间的屏风,颜书遥霎时怔住——这满室都悬挂着同一个女子的画像。
笔墨细腻晕染勾勒,画中女子身着宫装,不饰华彩。朱唇未点噙浅笑,眉峰微蹙,带出三分愁绪,眸若秋水,平添七分温柔。每一幅的落款处,皆端正署着“纪千凌”三字。
她痴看画中女子,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纪千凌的母后。”
正看得出神,一阵穿堂风拂过,卷起帘栊轻晃,步履声由远及近。颜书遥屏息躲进角落,透过雕花的缝隙向外张望。
是太后,后面垂眸跟来的,是纪千凌。
“颜书遥终究是外族之女,怎比得上兰心?兰心自小陪在你身边,是哀家亲手教养长大的,这偌大后宫该如何打理,也是哀家手把手教给她的。论理,她该是我大宁的太子妃。”
“至于颜书遥,不过是半道而来的,年纪尚小,耍些小性子哄哄便是,哀家也没指望她能为你分忧。该给的尊位名分,你都给了她,日后若能为你诞下子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将她养在东宫,锦衣玉食供着也就是了,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受敬重的太子妃。”
“凌儿,就当听祖母一句劝,莫要冷落兰心,免得寒了赵家的心,得不偿失。”
大宁深宫之中,人人皆擅逢场作戏,唯有这无意间偷听到的言语,才见得几分真心。太后虽处处依她,但不会真偏宠她一个外族女。
照这些时日所见,纪千凌对太后恭谨,应会顺着太后的话应承,不会违逆。
颜书遥窥见纪千凌跪地却没叩首,“祖母,孙儿母后当年诞下我后,父皇便再未踏足宸央宫半步。您如今是想故技重施,要孙儿眼睁睁看着发妻,重蹈母后的覆辙吗?”
“将枕边之人当作棋子,利用殆尽便弃如敝履,父皇能这般绝情,孙儿……做不到!”
纪千凌竟敢对太后发怒?!颜书遥被他这声怒喝惊得心头一跳,匆匆背过身。
太后气得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斥道:“你如今登了太子之位,连自己父皇都敢妄议!哀家的话,你更是半点不入耳!都是哀家造的孽啊——!”
“孙儿此生,只娶一妻。”
纪千凌双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赵姑娘滞留东宫,于礼不合,传扬出去,亦有损她闺阁清誉。若祖母果真为赵姑娘筹谋,也为孙儿思虑,便该放她离宫,还她自在。”
“以赵姑娘的家世才貌,定能觅得如意良人,往后安居内宅,相夫教子,也算不辜负祖母这些年的悉心教诲。”
太后怒冲冲拂袖而去,只余满室沉寂,纪千凌依旧跪在原地,纹丝未动。
颜书遥待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轻手轻脚地从角落走出来。
日光斜穿,落在青砖上,纪千凌头埋在青砖上,前额的青丝覆住双眸,未看见她。
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压低了声线,谑道:“我的乖孙儿,起来吧。”
纪千凌闻声抬起头,看清是她,站起身,膝头带起些许微尘,“书遥,你怎在这此?”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方才正看你母后的画像,尚未看完,你与祖母便一同进来了。彼时出去不妥,上前问安又嫌唐突,只好先在暗处避一避。”颜书遥将手里的一卷画交回他手中,“纪千凌,你画了这么多她的画像……你对你母后难以释怀,所以你百般护我,其实,是把我当成她的影子了,对么?”
纪千凌身形一滞,“不是。”
“那是为何?”见他转身便要往内室走,颜书遥快步追上去,拦在他身前,“总不会是因为……你心悦于我了吧?”
“书遥,你还不懂男女之情。”纪千凌低头卷好书画,放进画匣,“本宫对你,不是。”
他总仗着自己年长她几岁,与她兄长一般的年纪,便将她视作懵懂无知的孩童。
可她怎会不懂?
她虽未曾亲历那儿女情长,可亲眼见过父皇母后是如何相待的。
“纪千凌,我懂。”
楚宫的旧事蓦地涌上心头,历历在目,酸涩漫上眼眶。
父皇曾那般钟爱母后,事事皆以她为先。纵有拌嘴争执,到最后先低头认错的,从来都是父皇;耐着性子软语哄劝的,也始终是他。母后亦是疼惜夫君,见他夜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便亲手备了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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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他直至深夜。
她懂,怎会不懂?
只是这份懂得,不必与他言说——他,也不配知晓。
颜书遥沉默不语,纪千凌看她神色不对,弯下腰盯着她眼睛细看,“想起什么了?因为本宫方才说的话?”
两双黑色的眸子互相映出对方的面庞。
“书遥,有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纪千凌直起身,岔开话题,“上回为你医病的徐郎中到访,正在客殿候着,我们快些过去,别让他老人家久等。”
老神医全名徐清茂,她曾在他所著的几本医籍上见过这个名字。
神医鼎鼎大名,纪千凌自然知晓他的楚人身份,徐神医半生游历、不问朝堂,且曾受楚帝恩惠,是唯一能信得过的医者。
她跟纪千凌来到客殿。
老神医忙从座上起身行礼,招呼颜书遥坐下,给她把脉。
“殿下,太子妃的病已近痊愈了!哈哈哈——”
纪千凌站在一旁静看,他起初还有些忧虑,听到老神医爽朗的笑声,也为颜书遥欢喜,“有劳徐先生。”
“殿下,你身上的旧伤,老朽也得再仔细看看。”老神医捻着花白的胡须,看向纪千凌心口处。
纪千凌心口那道刀伤本就深,这几日未曾好好养护,加之不慎浸了湖水,伤口边缘早已溃烂发黑,腐肉与素衫粘连。
老神医将他扶到宝座上,备好烈酒、银针与缝合的丝线,“殿下忍着些,需先割去烂肉,方能重新缝合。”
纪千凌衣衫半褪,靠在宝座上,不时发出闷哼。
颜书遥在老神医身后不远处瞧着。纪千凌额角青筋暴起,那原本挺拔的身躯,顺着宝座扶手缓缓倾颓几分。
“太子妃,给老朽递一下药箱里的干净纱布。”老神医未抬头,手中刀不停,往铜盆里掷入一条又一条染血纱布,殷红浸.透布帛,触目惊心。
她借递纱布的由头,凑上前,好奇地探出头,想看清这伤口究竟有多深。
纪千凌察觉她的动作,怕这血腥惊扰她,亦不愿让脆弱之态外露,哑声道:“书遥……别看……”
见她不听,轻推开徐清茂持刀的手,侧过身去掩住伤口。
“殿下莫动!”老神医连忙按住他,哭笑不得,“别看太子妃年纪小,胆子可肥着呢!这点血光,她还不足畏惧。”说罢便重新稳住刀,向深处割去。
纪千凌疼得脸色惨白。
远隔故国千万里,乡关路远,归期茫茫。
颜书遥自得知父皇母后殉国噩耗,便夜夜辗转难眠,唯有在梦里,方能得片刻相逢。她贪极了这虚妄的温存,贪恋梦中爹娘依旧含笑的眉眼。
昨夜梦回楚宫,她见父皇心口插着那柄断剑,同样狰狞。
她望着纪千凌溃烂的伤口,这大宁太子,本就是踩着她颜氏满门忠骨,才坐稳了这东宫储位。他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这微末的痛,怎及她亡国破家之恨的万分之一!
她积压许久的恨意,在须臾间冲破理智,趁着徐清茂下刀,在他手腕上推一把。
刀偏斜,划出一道新伤。
纪千凌痛呼出来,冷汗从鬓角不断往下淌,里衣已浸.透,黏在他皮肉上,他绷紧脊背,望着颜书遥的脸,嗓子里似堵住什么,艰涩道:“书遥……你怎么敢……”
尾音戛然而止,他看她毫无悔意,彻底明白过来,眼里那点错愕转瞬被寒意取代,光一点点熄灭,声音也沉下去,“你……你是想要我死?”
“纪千凌,你不配活着。你欠我颜家满门忠魂性命,欠我故国山河安宁!”
颜书遥说完,拔腿往门外跑,只盼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纪千凌见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从宝座上跌下来,踉跄两步,疯了似的追上去,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落在地面。
“书遥!不准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身侧的宫墙按去。失血过多的身子支撑不住,他额头抵着墙俯视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像恶狼捉住一只出逃的猎物:“书遥,东宫之外,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赵家蠢蠢欲动,觊觎你的太子妃之位,你若离了东宫,失却我的庇佑,会有多少被赵家收买的杀手暗中盯着你?你天真认为能活着逃出这大宁?”
14. 妖妃
纪千凌说的不错,颜书遥懈下力气,没再想着跑。
赵家带兵灭楚国,亦非善类。
不如留守于此,待到时机,一起除之后快。
老神医追出来,趁纪千凌没防备,将一根粗长的银针扎进他颈后的穴位。纪千凌没一会儿就无意识昏过去。
宫人把纪千凌抬到寝殿榻上安置,老神医为他疗完伤便把颜书遥拉到身旁,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公主,殿下来信了,特地嘱咐是给你的。”他今日来宫里,除给小公主探病,最重要的便是传家书给她。
颜书遥接过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哥哥安好,阿遥,好好在大宁等哥哥。”
“老神医,哥哥还活着?”她不敢相信,激动得快落泪。
老神医得知两兄妹都安然无恙,心里也踏实,“殿下最疼你这个妹妹,他如今在那边安顿好了,便急着写信给你。这还是送来大宁的头一封呢!”
“头一封?”颜书遥将成婚前纪千凌给她的信笺拿出来,“那这一封?”
老神医只看了一眼落款的日历,内容都没细看,郑重地指道:“这一封,绝不是你哥哥写的。”
“大楚经战乱,社稷尚未安稳,你哥哥不可能往大宁宫里送信暴露自己还活着,让敌国君主起戒心。”
她用力捏着手中的假信,手指发白,整个人抽走了魂魄般,麻木地僵坐在案前。
“他骗我……”原来大婚之日,纪千凌将信递给她时,她便活在一个编好的骗局里。
她到宁宫,已过去了近半余月,楚国婚书还未送过来,纪千凌骗她成婚,连对她好都是带目的。
“公主?公主!”老神医连唤几声,她才回过神。
她抓住老神医的袖子,“老神医,那我父皇和母后呢?纪千凌前几日他接到楚国来信,说父皇母后已经……殉国了?这也是假的吗?!”
她此刻又觉得庆幸,宁可纪千凌是在骗自己。
老神医原本乐呵呵的笑着,听到颜书遥这么一问,心里也堵,半晌说不出话。
他是奉帝后的嘱托来大宁照看小公主的,远在异乡,故国传来的风吹草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帝王的心思如渊,没有些高明手段怎可能九子夺嫡而出,当上一国之君?伴楚君多年,他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
“公主莫要因此伤怀,帝后殉国,未必是真。”
老神医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凑到颜书遥耳边说道,“这消息既传到宁国太子耳中,让敌国深信不疑,方能暗中护你兄妹二人周全。你兄长颜宁智谋出众,在楚国坐镇,不会置父皇母后安危于不顾,想来定是寻得了稳妥之策,只是暂时不便对外声张罢了。”
颜书遥听到这话,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对老神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明白了……多谢您。”
窗子洒进来的天光投出花影,暖意融融,难散殿内沉闷。
老神医配着茶水,吃了几块酥点,用帕子擦去嘴角胡须的酥渍,“一转眼,公主成婚已有半个月了,老朽还没给公主道喜呢!哈哈哈哈——”
“您老可别打趣我,困在这吃人不见骨头的地方,哪里可喜?”谈起婚事,颜书遥心里总不是滋味。
“得了这么一个夫君,打也任你打,骂也任你骂,便是你动刀要杀他,他都舍不得还手,公主还不高兴?依老朽看呐,就算是貌若潘安的神仙美男来了,怕是也入不了公主的眼咯!”
行医半生,从没有他徐清茂看错过的人。
宁国这个太子,他早派人打探清楚,也知道宁宫里传出来的一些秘事,再加上自己亲眼所见、几番交涉,纪千凌是个值得托付的驸马。
“老神医,那是他别有用心,不对我好,怎么套出我的话、利用我威胁楚国?”颜书遥才不会被纪千凌的好迷惑。
“哈哈哈哈哈哈——!”老神医笑到捂肚子。
这分明是个悲伤事,颜书遥越听越恼,用小拳头去轻锤老神医的大腿,“哪好笑?!”
“公主还年轻,到底是无心之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些事独自深究起来,反而会自困苦海,公主不如用心体会,这太子是不是真的利用你,答案自然而然的就出来了。”
老神医敛容正色,坐直了身子,把茶喝成了酒,惆怅地砸吧一口,“这大宁宫里头,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法子。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要权衡利弊,在人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凡话只信三分,公主该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失了自己的主见。”
颜书遥托着腮帮子坐在案前,老神医相谈得甚欢,早已飘飘欲仙。
“公主就安安心心住在东宫,等你哥哥颜宁来寻你。”
“哝,等你夫君醒来,给他好好上药,这事儿就算圆过去了。”老神医丢下一瓶药,背着药箱由宫人送出去。
日头渐西,殿内阴凉起来,用过晚膳,惠娘已经将饭菜热了几回,她瞟向占着一大半床的纪千凌,也不知道何时能醒。
两位侍卫将一个箱子抬进寝殿,放在案前的桌下,又抱上几堆紧急的,在案上依次摆好。
“太子妃,殿下要批的折子都放在这儿了,属下告退。”
自纪千凌当上太子,他便立了规矩,凡是天黑前没批完的折子都要搬进寝殿,他只有批阅完才会就寝。
颜书遥闲来无事,便翻开折子看了几本,未料竟有半数都是参劾她的奏疏。
——“太子妃颜氏年方十四,尚是稚龄,体弱多病,难承绵延皇嗣之重”
——“其性情娇纵矫情,行事乖张,全无中宫母仪天下之风范”
——“持凤印妄行职权,赦免罪臣赵家,扰乱朝纲。”
……
——“臣恳请太子殿下废黜其太子妃之位,另择名门贤淑,以安民心、正风气!”
若不是纪千凌强逼硬娶的她,谁会嫁给他们的太子!
他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臣子还蹬鼻子上脸。这是对她的耻辱!奇耻大辱!
颜书遥将那些参她的奏折通通抛到地上,“岂有此理!”
另有两本折子“啪”地拍在纪千凌脸上,纪千凌脸颊火辣辣的疼,床里边传来虚弱的声音,“书遥……咳咳,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颜书遥正在气头,将那些参她的人的名字都一一记在脑子,什么太傅张敬之、吏部侍郎秦仲文、礼部尚书柳承业、御史大夫周瑾……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的好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纪千凌翻开折子看了几眼,都是赵家党羽,他已见怪不怪。
颜书遥本想亲自给纪千凌上药,看完这些折子一肚子火气,直接把老神医给的药塞他手里,“不缺胳膊少腿,自己上药!”
纪千凌勉强撑起身子,心口还疼,玩笑道:“你……不走了?”
“走便走!本公主不稀罕留!”颜书遥转身迈步。
“别走!”纪千凌顾不上伤口崩裂的疼,扯住她的胳膊,让她跌进自己怀里,手掐住她的柳腰。他嗓音带点鼻音,“……我没要你走。”
折子飞得满地凌乱。
纪千凌想到一会儿还须他自己一本一本弯腰捡起来批阅就心烦,索性不看,把这捣乱的家伙楼得更紧,“再闹下去,真要被他们说成祸国妖妃了。”
“那我便全了这个罪名。”颜书遥姿势别扭地窝在他怀里,仰头望他。
“胆子不小。”
“妖妃作乱,总得有君王纵容,你敢闹,我可不敢护。”他手臂用力将她托高些,让她趴在自己肩头,“本宫还想流芳百世,不会为你落下个昏君骂名,恕难成全。”
“谁说妖妃作乱非得君王纵容?”
“真的妖妃,容貌倾国,能力更在君王之上,凭一己之力便能搅弄风云,何须仰仗旁人默许?”
颜书遥微撑起身子注视纪千凌,鼻子快抵在他颧骨。纪千凌的眉眼凌厉,不笑时让人生寒,她觉得新奇,忍不住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毛。
“妖妃大人这是在使招数?”颜书遥的抚摸轻柔又舒服,纪千凌乖乖地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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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一动不动。
见他如此温顺,颜书遥兴致来潮,不再收敛,在他脸上作乱,捏他脸颊的肉作鬼脸、按他鼻尖挤出猪鼻子。
奈何这张脸紧实,一点软乎乎的肉都没有,捏起来干巴巴的,也不好玩,颜书遥无趣地收回手,趴回他肩头。
“纪千凌,你若是生在楚国,本公主可以封你为面首,日日夜夜给我端茶送水。何必过这苦日子?”
“公主,做你的面首只是端茶送水,没别的要紧事?”纪千凌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什么别的?”
“比如……这样。”
纪千凌翻身压下,扣住她的腰,让她更贴近自己,唇缓慢凑近,离她的唇.瓣只剩咫尺之遥。
他的举动突然,颜书遥感到不适,心跳飞快,歪开头,“你……你要做什么?”
纪千凌看她懵懂,侧身翻到一旁,“没什么,不过是想问问公主,面首除了端茶送水,要不要陪寝暖床?”
颜书遥细细斟酌,床就该一人睡才惬意,舒舒服服摊开四肢,怎么自在怎么来,何必多添一个人来占地方?
“罢了,不逗你。公主才十四,连面首的真正用处都不知道,说多了,倒显本宫欺负人。”
“呃,啊……”
纪千凌突然皱起眉头,牵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引,“书遥,这伤,是你亲手添的。谋杀亲夫,在大宁是要治罪的。何况,本宫还是太子。”
“不过,若书遥肯亲手上药,死罪可免。”
颜书遥二话不说把药倒在掌心,闭着眼睛往他伤口敷衍地撒药粉,“好了。”
“嘶……”纪千凌疼得抽了口气往后退,“药都被撒没了。”
颜书遥拍干净手上的药粉,“反正,我已经照你说的给你上药了。”
“书遥,我免了你死罪,但活罪难逃。”纪千凌扣住她的手腕往前拉,“颜宁许久都没有消息。这样的哥哥,要不要换一个?”
哥哥不能出事,颜书遥头皮发麻,“你不许动歪心思!”
“动了歪心思又如何?你做梦都在喊哥哥。”
“我与你哥哥同年。唤声‘凌哥哥’来听。”
颜书遥白了他一眼,想占她便宜,没门。
“不过是个称呼,”纪千凌勾了勾唇,“叫了,我便告诉你一桩你哥哥的事。”
纪千凌嘴里的话不能信,告诉她也无甚大用,她呵道:“哥哥的事我自己清楚。”
他不急,另一只手抽走她捏着的药瓶,慢条斯理地塞好又放回她手中,“那换个实在的。叫了,这药,我自己上。”
“不叫也行,”他靠进软枕里,阖上眼,扣紧她的手腕没松,“那便劳烦太子妃,给你这伤重的夫君,把药好好上完。”
颜书遥捏着棉絮俯身,手抖得更厉害。
棉絮迟迟落不下去。
“舍不得?”没等她回答,纪千凌自顾自点头,“也是,毕竟是亲夫,本宫若疼死,你就成小寡妇了。”
“纪千凌!”她恼了。
“在呢,”纪千凌往旁边小几上瞟,“渴了。”
颜书遥不动。
“太子妃,”他拖长调子,弱柳扶风的,“重伤之人,想喝口水。”
颜书遥咬牙,倒了水递过去。纪千凌不接,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一口。
“烫。”他言简意赅。
她吹凉再递过去。
“凉。”
如此反复,颜书遥忍无可,将杯子搁回桌案,“你故意刁难!”
“嗯。”纪千凌坦然承认,眼底笑意更深,“所以,叫不叫?”
“……凌…凌哥哥。”
这声音细若蚊蚋,飞快地掠过。
纪千凌窃喜,眸子里碎满星河,转头看她,“什么?没听清。”
颜书遥脸颊烧得厉害,豁出去般,叫得清晰了些:“凌哥哥……药给你。”
颜书遥把药瓶放入他掌心。
“嗯,”他应下,大掌顺势包裹住她的手,“哥哥在。”
15. 生辰(一)
颜书遥挣开他温热的手,后退数步。
纪千凌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挑眉笑道:“不愿认我这个哥哥?”
铜烛台上的蜡泪积了厚厚一层,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殿梁,缠缠绕绕。
她看向案台上光晕层叠的烛火,从肺腑叹出口气,“我有亲哥哥,不需要别的哥哥。”
“颜宁他……”纪千凌手肘撑起半个身子,侧身看见她紧绷起的脸,没再继续逗弄,淡下笑意,郑重几分,“他远在楚国,前路未卜,眼下,你是我大宁的太子妃,是我纪千凌放在身边的人,能护着你的,只有我。”
颜书遥眉峰微蹙,眸底拢着一层淡淡的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只化作模糊的怅然。
“你且放心,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往后,也不会有。”纪千凌轻咳两声,伸手按住心口的伤口,“待天下安定,战火平息,我便送你去寻颜宁,或是寻一个良人,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绝不纠缠。你若不愿,也无妨,只是这太子妃的名头,你得继续扛着,安分守己,别坏了我的事。”
颜书遥看着他虚弱的模样,依旧没有松口,她不敢信,也不能信,“那你前些日子说这一世只认我一个妻……”
“哄你的。”
纪千凌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松动,放缓语气,“说那句话,不过是哄你安分些,别总想着跑,也别总跟本宫闹脾气。”
他倚回软枕,肩背舒展,目光落在床顶,纱帐垂落的褶皱映在眼眸,“像本宫这样的深情储君,可不多见,以后找男子,就得找本宫这样的。护得住你,也容得下你的小性子,总好过找个平庸之辈,让你受委屈。”
颜书遥听后,翻了个白眼,“无趣,没人稀罕。”
“要找也是找我哥哥那样的,温柔靠谱,绝不会像你这样,满口谎言,处处算计。”
“好,找你哥哥那样的。”纪千凌低低应道。
夜尽天明,檐角的露水滴落,
窗外传来几声莺啼,转眼便是仲春时节。
*
仲春渐暖,是处花开。
一汀烟雨,辰央宫再逢满树白玉兰。
纪千凌生在花月,阳春布德泽,是大宁的祥瑞之兆。
十六岁,及冠未半,正值少年意气,万俟皇后葬在他的花年,一朝国殇,山河失色。
纪千凌的生辰与万俟皇后的忌辰相隔不过五日。他母后离世后,每逢生辰,朝臣们送来的贺礼,他无一例外退回。久而久之,宫中上下都知这隐情,再无人敢贸然庆贺。故而每逢这日,东宫总是冷冷清清,与平日无异。
颜书遥被这满树繁花惊艳,拉住他的袖子,让他往天上看,“纪千凌,这花好美啊!真想躺树上,枕花香睡一觉。”
这颗玉兰树参天,光架梯子要爬许久才能够到最下边的粗树枝。
躺在上面太危险,纪千凌摇了摇头,“书遥,我是带你来赏花的。这树高枝险,不慎摔落,少说也要卧榻半月,到时就没精神赏景了。”
太后听闻纪千凌和颜书遥在大宁宫里,派老太监传话,“老奴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今晨赵姑娘已到长乐宫候着,太后娘娘记挂着太子妃向来念着赵姑娘,特遣老奴来请太子妃过去,姐妹俩也好一同说话解闷。”
刚说完,皇帝的贴身公公也快步赶来,躬身禀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
事出凑巧,颜书遥随老太监往长乐宫去见太后,纪千凌跟着皇帝的公公前往御书房。
*
太后把京中看得上眼的名门贵女都邀到长乐宫。
众女子围着赵兰心坐在前院言笑晏晏。见颜书遥踏入院中,齐齐侧目,上下打量着她。
“这是哪家府邸的妹妹?我在京中从未见过。”
她们见了太子妃不起身行礼,惠娘为主子鸣不平,正要开口被颜书遥暗中按住手腕。
颜书遥快步走到赵兰心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半边身子都靠过去:“我是赵姐姐家异父异母的嫡亲妹妹呀。”
“兰心姐姐何时又认下一位妹妹?”御史大夫家的嫡次女周宛品了口酥酪,打趣道,“那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姐妹都不做数了么?”
秦雾娘乃吏部侍郎之女,出了名的甜嘴玲珑心,偏她庶出身份不受人待见,听出她们话里带刺,忙插话活气氛,“兰心姐姐真花心,这才多久,就把这么多俊俏姐妹都收入囊中了。”
颜书遥本该先问候太后,从宫人那打听才知,太后昨夜睡的不好,方才和姑娘们唠嗑了一会儿便困乏起来,已由人扶入内榻歇息补觉。
掌事嬷嬷垂首笑道:“太后娘娘吩咐,让姑娘们不必守着太多规矩,只管敞开聊。”
周宛祖上三代都是一品大臣,世代簪缨,新进门的嫂嫂正是赵兰心的嫡亲堂姐,赵家得功,光耀门楣,姻亲之间一荣俱荣,家族显贵,她目中再容不下他人。
“兰心姐姐的父亲带兵收复楚国,功过千秋。太子倚重姐姐,前几日楚国帝后殉国,说不定……是太子殿下特意为姐姐报的仇呢?”周宛端起青釉莲瓣纹小碗,小品了半勺杏仁酪,唇角未动,眼尾先漾开一点软意,笑顺着眼睫垂落。
“咳咳……还有太子妃……”赵兰心捂起袖子假咳嗽提醒周宛。
周宛没明白赵兰心的意思,端起茶水,盏面的水只润了润唇,“太子殿下那位太子妃,不过是个摆设,太子殿下娶她,谁人不知是为了安抚楚国旧部,做做表面功夫。”
“等太子登基掌权,后位终究要选能辅佐朝政、家世显赫的,赵姐姐才是众望所归。”
颜书遥挨坐在赵兰心身旁,她极淡地弯了弯眼,带起眼下的小月牙,“这般说来,赵姐姐究竟是倾慕太子殿下,还是更中意那凤位尊荣?”
周宛垂眸咯咯笑,“妹妹年纪小,不懂这其中的门道。男人算什么?能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最牢靠的东西。”
赵兰心夹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掐周宛的大.腿,“莫要再胡言乱语。”
“姐姐掐我作甚?”周宛吃痛皱眉,“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雾娘瞧出端倪,勉强漾开笑意,给颜书遥斟茶,“姐姐们聊得欢,还不知这位妹妹是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
赵兰心后背直冒冷汗,不敢放任下去,拉住颜书遥的手,抬高声道:“雾娘,这位便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满院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话落后瞬间清净,贵女们许久没见周宛出丑,都在憋笑。
秦雾娘放下茶壶,起身福礼:“原来是太子妃,臣女眼拙,未能认出,殿下恕罪。”
周宛笑意僵住,可转念想到赵家如今的权势,又挺直了腰杆,仅是语气弱下来:“竟是太子妃……方才是我失言,殿下莫见怪。”
“无妨,这位姐姐性情直率,我怎会怪罪?是我久居东宫,少在宴上露面,难怪诸位姐姐认不出。”
“太子妃素来低调,今日能来长乐宫,也是给了我们好大的面子。”秦雾娘摆手招呼,“快,大家都坐下说话。”
周宛手持团扇,兴奋地指向远处锦绣花丛,“雾娘,你看那有两只彩蝶!”
“咳咳!”周宛滚着喉咙。
秦雾娘会意,拉起颜书遥要往远处跑,“太子妃姐姐,我们一起去抓蝶吧!”
颜书遥没有拒绝,面上开开心心地随秦雾娘扑蝶。
等支走其他人,亭子间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周宛轻摇团扇,笑面如花地远看向花丛里的人影,话却不在上面,
“今日恰撞上太子殿下三年一逢的生辰宴,太后特地嘱咐姐姐带几坛安眠养神的药酒进宫来。姐姐自幼在长乐宫里长大,太后娘娘的意思,姐姐不会不懂。”
周宛伏在赵兰心耳边窃语,“姐姐……把太子妃灌醉,今晚太子生辰宴,不就是姐姐的主场了么?这可是太后留给姐姐的好机会。”
太子对颜书遥多有偏爱,自己哥哥刚被降官职,赵兰心怕此事再累及赵家,“这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
“姐姐尽管去做,有太后罩着,加上我们京中的姐妹跟姐姐家都是一心的。”
周宛握住赵兰心放在石桌子上的手,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所向,便是帝王也得顺着几分。哪像那个太子妃?她在大宁无亲无故,除了太子一时的看重,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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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她出头?真要出事,她孤苦无依的,能指望谁?”
颜书遥与秦雾娘口中得知今日是纪千凌的生辰,难怪太后召诸多粉黛入宫。她们的心思,颜书遥大抵能猜到。
落霞漫过飞檐翘角,檐角的影子渐长,殿内帘幕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半室金辉。
太后醒了觉,众人围住颜书遥坐在内殿,宫女奉上一壶果酒,斟酒递给太后。
“书遥,这是你赵姐姐调酿的,外头千金难求,你可要好好尝尝。”太后将酒碗推到颜书遥面前,
颜书遥微嘟唇,似嗔非嗔,语气里裹着点撒娇的调子,“祖母,书遥不会喝酒,会醉的。”
太后坚持要颜书遥把酒喝完,“一碗而已,醉了便躺祖母怀里,祖母的榻,软和又宽敞。”
“好啊,若书遥醉得不省人事,酒后吐露真言,祖母和各位姐姐可要替我保密。”颜书遥端起酒盏,眸中星子与夕照相叠。
“太子妃,那是自然!”周宛拍手称好。
一盏入喉,颜书遥沾酒便脸颊酡红,但没到醉的地步。她意识清醒,装醉往太后怀里靠,语声软绵,呼吸带出酒香,“祖母,书遥恨纪千凌,书遥讨厌他……”
赵兰心和周宛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她们目的得偿,还套出颜书遥压.在心底致命的真话,一箭双雕,心里早乐开了花。
深宫内苑,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太子妃之位、未来母仪天下的后位,才是实打实的根本。
颜书遥恨不恨纪千凌不重要。
太后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话,唤进女侍,“扶太子妃去偏殿歇息,仔细伺候。”
*
御书房。
香炉静立案旁,沉香燃出袅袅轻烟,烟丝如素帛垂空,缠缠绵绵升向梁间。
东宫近日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宁帝早有耳闻。
纪千凌这个太子没娶妻前,冷心冷情,处事周全。可自娶了颜书遥,纪千凌在情场竟毫无招架之力,被区区一个小丫头玩弄股掌。
悔不该当初只教他帝王心术。再不让这傻儿子死心,他这条命,迟早要被颜书遥嚯嚯完。
“凌儿,太子妃年幼,总不能让她在宫中一味闲散嬉玩,误了光阴。女子多读圣贤书,将来不仅能自持其身,对你的帝业亦有裨益。”
“朕为她物色了几位教书先生,皆是年少才俊,学识卓绝。他们涉世未深,朝堂上的人情世故还需锤炼,入仕为官为时过早,但论学识才情,给太子妃讲书授课,却是绰绰有余。”
纪千凌看着铺在桌案上的几张画像,画中男子各有千秋,样貌都堪称绝色。
教书先生需日日伴在颜书遥左右,近水楼台先得月,日久生情更是顺理成章。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其他男子朝夕相处?父皇这般安排,是想离间他与颜书遥,好另做打算。
纪千凌心底冷笑,父皇终究是多虑了。他与颜书遥,本就只有兄妹之名,何来离间之说?颜书遥身边有男子相伴,反倒能让朝臣、让父皇放下对他偏爱楚女的疑虑,更能让颜书遥彻底信他只当她是妹妹,何乐而不为?
至于颜书遥,只要她安分,是谁伴在她身边,于他而言,毫无差别。
“父皇,此举不妥。”他语气平淡,没有急切,似是单纯反驳,而非维护。
“诶!”宁帝抬手挡下他的话,“凌儿,你的顾虑父皇都知道,但帝王行事,最忌讳被儿女情长牵绊。这天下女子何其多?太子妃立德立贤,需德才兼备,才能让六宫信服、朝臣颔首,否则便只是个虚衔,如何能助你稳固社稷?”
帝王之心,当如寒铁,不为情动,不为念扰。
在他父皇眼中,九五之尊当断情绝爱,方能坐稳万里江山。纪千凌既仰仗父皇一世英名创下的基业,却也深恨他对母后的不仁不义。
他自幼便立誓,绝不成为父皇那样铁石心肠之人。可父皇偏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逼他延续血脉。纪千凌恨极了这骨子里流着他父皇的血。
奈何君权在上,父皇一日不退位,他便永远是匍匐于阶下的太子,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应承,字字艰涩:“父皇……英明,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