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宠》
1. 第 1 章
容妤被灌了整整一壶毒酒。
她身子缓缓坠在地上,素白纤细的手指捂住喉咙口:“唔……”
疼,真的好疼,她快晕过去了。
苏知意,容妤的好表妹,此时徐徐走上前。眼见她浑身发颤的模样,苏知意露出一抹痛快的笑,面容愈发扭曲:“容妤,你不得好死!”
容妤艰难环顾四周,发现平日里看守她的那些侍卫,全部不见踪影。
眼前只有苏知意和两名嬷嬷在。
她自幼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那壶毒酒她们灌得顺畅无比。
“为何要杀我……母亲待你们不薄,为何要背叛安阳王府……”容妤疼得落下泪,她用手胡乱抹了抹眼尾,强撑着一口气问道。
“呵,新帝当年落在安阳王府手上,吃了如此多苦头,你问得不可笑么?”
“自然是他要杀你!”
“也是他寻到我母亲,派人堵死了安阳王府的逃生暗道,这才不费力气地活捉了你们一家人!”苏知意抬起精致的绣花鞋,就要踩上容妤的纤纤十指。
怎料容妤忽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溅红了苏知意的裙底。
她浑身失去了力气,倒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前渐渐一片漆黑,五感也变得朦胧不清。
“哼,终于死了!”
“竟然还弄脏了我的衣摆,这下怕是要好生清理一番。”
“嬷嬷们放心,我全然听凭陛下的意思办事,待陛下御驾亲征归京,你二人必然重重有赏!”
“……多谢苏小姐,给咱们露脸的机会。”
耳畔一片混沌之际,容妤似乎听到了院门被人猛地撞开的声音,旋即她被人抱在怀内。
他嗓音听上去极为强势,又似在强忍着什么:“……杳杳。”
男人唤的竟是她小名。
对方颤抖得似乎比她先前还要厉害,胸膛宽阔滚烫。
可惜她看不清他样貌分毫,渐渐也再难听见任何声响。
……
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突地一阵惊雷凭空而起,终于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容妤蓦地睁开双眸,只见眼前是熟悉的烟妃色梨花绸缎帐顶,还是那时在安阳王府闺阁用的,她一时没顺过气,捂着喉咙面色苍白:“咳咳……”
侍女黛青匆忙赶来,掀开帘子,端了盏茶送到容妤面前:“小姐可是呛着了?快喝些水。”
容妤自打被新帝下令幽禁后,便未曾见过黛青,此时她一双明眸不禁睁得圆圆的,宛如初生的小鹿,直直地盯着侍女瞧:“你……”
她不是被灌了毒酒么?这阴曹地府,怎会陈设和原先的闺房一模一样?
黛青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小姐?”
容妤懵懵地接过那盏茶,抿唇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不似寻常茶叶那般寡淡,亦无浓涩之感,只一抹清甜顺着舌尖漫开,裹挟着淡淡的兰草幽韵,在唇齿间缓缓萦绕。
这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凝兰茶。
建历十九年,有人偶然在山涧旁发现了野茶品种,潜心研究后于第二年上市。
容妤只在建历二十年时喝过这茶。这一年,她才十四岁,尚未及笄。后来容妤便被幽禁在京城别院中,自此再也没尝过凝兰茶香。
她捧着茶盏,怔怔出神良久:“……”
直到指甲狠狠刺了下掌心,阵痛瞬间袭来,容妤方才明白过来,她被灌了一壶毒酒赐死,如今一睁眼,却又回到了建历二十年的某个午后。
看这炎热的天,应当还在夏季。
“王爷王妃可在府中?我想去看看他们。”容妤上辈子被独自幽禁后,已然很久没见过她爹娘了,阔别多日甚是想念,顺带也想打探一番讯息。
黛青笑着答:“今日王爷一早便去军中操练了,王妃此刻应当在主院休憩。奴婢伺候您梳妆。”
容妤自床榻上撑起弱不禁风的身子。
菱花铜镜内倒映着一张美人脸。
巴掌大的面容不施粉黛,裹在蓬松的乌发间,肤色是上好羊脂玉般的莹白,宛如初绽的白梅沾染晨露。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眼睫纤长浓密,如蝶翼轻颤,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黛青按照主子的喜好,为容妤梳髻,只简单簪了一支木质梨花簪。
细碎的银珠点缀,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映得容妤眉眼愈发清丽。
这也难怪坊间流传,当朝唯一异姓王的这位掌上明珠,虽自幼体弱,美貌却是独一份的,世间无人能及。
若是面色再红润几分,她会更加娇媚动人,此时就仿佛不染凡尘的仙子。
容妤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还是猜不透上辈子抱她的男人是谁。
反正不会是那新帝萧景濯,他势必恨毒了安阳王府,对她欲杀之而后快。
……
此前容妤被幽禁在别院时,都能听见侍卫们的低声议论,说是她定然活不久了。
他们这般议论,原因不外乎是安阳王此前拥兵自重,早已成了威胁大雍根基的祸患。如今安阳王被卸了兵权,和王妃一同被幽禁在别处,容妤是安阳王独女,焉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当年尚为太子的萧景濯落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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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王府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彼时萧景濯奉旨前来查案,却遭人暗算,被毒哑了废去武功,随后在安阳王府门前倒下,不省人事。
那日安阳王尚在军中,性情泼辣的安阳王妃便亲自审问。
她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只当对方是奸细,打得萧景濯满身鞭痕,伤势惨烈。
萧景濯恰好易容,只得生生挨下了那顿毒打,后来在府中蛰伏数月后方才离开。
侍卫们对此议论纷纷,若非边境起了战事,新帝御驾亲征,否则他怕是要灭了安阳王府满门,更甚者诛九族也不为过。
……
思及此,容妤倏地抬眸,朝黛青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若是能赶在母亲动手之前,就提前救下萧景濯,或许结局就不会如前世那般惨烈。
至少萧景濯登基后,不会再赐她母亲一顿板子,让母亲疼得卧床不起数日。
黛青诧异地望着容妤,但还是回答道:“建历二十年,六月初六。”
容妤仔细回想了下,发觉她竟记不得萧景濯何时在安阳王府挨了一顿鞭子,只能急忙问道:“可曾听说什么动静?”
黛青一一作答:“小姐放心,王府一切安好。”
“那便好。”容妤眉眼舒展,心中笃定悠闲,她重生得正是时候。
只要事情还未发生,那就还有挽救的机会。
怎料黛青突地蹙了蹙眉,她方才回想起来:“只听说前院有桩事。”
容妤方才松懈的心弦,此刻再度紧绷,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前、前院?”
“说是来了名奸细,午前王妃正在前院亲自审问,如今不知如何了。”黛青诧异地回答了主子,随后便见容妤蓦地变了脸色,起身朝疏桐院外走去。
外头下起滂沱大雨,可容妤却不管不顾,任凭雨水打湿纤弱双肩。
黛青深知主子自幼体弱多病,这会儿吓得魂都要飞了,连忙打着伞跟上了容妤:“小姐,您慢些……”
容妤一路喘着气儿,快步来到了前院,面色愈发苍白。若非她身子不好,否则定是要用跑的。
她只求趁事情还来得及,可容妤刚进去,便见着院内被绑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生得宽肩窄腰,即使跪着也不难看出高大挺拔的精壮身材,然而此刻却浑身染血、鞭痕交错,经过安阳王妃那般残酷的连续鞭打,他身上的衣衫和皮肉都黏在了一起。
更惨的是,他浑身上下皆被冷雨灌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男人闭着双眼,面容瞧着平平无奇,泯然众人。
却在睁眼的一霎那,凤眸戾气横生。
2. 第 2 章
萧景濯目光所及,是一位纤弱袅娜的世家少女,她此时檀口微张,望向自己的目光满是震惊。
他眼底的凌厉瞬间升腾而起。
但转瞬间男人又恢复了平静,继续扮演一名沉默寡言、宁折不弯的布衣。
容妤:“……”
还是来迟一步,难受。
她望着萧景濯遍体鳞伤的模样,一时无语凝噎,甚至喉咙口都隐隐泛疼,仿佛上辈子被赐毒酒的那一幕就在眼前。
容妤不禁伸手轻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好痛:“怎么将人打成这个样子。”
男人瞧着伤势极重,前世容妤未曾目睹过,只是约莫道听途说,不曾料想母亲将他鞭打得那么惨。
想必萧景濯此刻已怀恨在心。
她叹息一声,望着眼前桀骜不驯的男人,轻声吩咐下人:“……先扶他起来吧,出了事我担着。”
下人们闻言面面相觑:“这……王妃先前命他跪在此处,奴才们也不敢违抗……”
萧景濯丝毫不为所动,尽管眼前的少女面相良善。
黛青打量了眼面前跪着的男人,并不认为他值得自家小姐这般伤神,遂柔声劝说:“小姐,您向来体弱,咱们不如先回疏桐院,再作计议?”
前院的下人满脸谄媚地朝容妤道:“是啊,小姐不必介怀,这人骨头硬得很,死不了。方才他被王妃鞭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竟是一声不吭呢。”
容妤咬了咬唇,她望着萧景濯身上鲜血淋漓的惨状,再也看不下去,试图亲自上前将人扶起。
萧景濯面无波澜,望了眼少女伸向自己的素白十指。
事实上他不喜被女子触碰身子,平日里也不用侍女服侍,遂侧身避过。
容妤咬唇,这人的性子怎这般倔,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肯起来。
身后倏地传来一道妇人惊诧的声音:“杳杳,你这是在做什么?今日雨势极大,还不快回屋歇着。”
安阳王妃听闻消息,带着两名侍女出现在前院,身侧另有一名嬷嬷为她打伞,下人们见此纷纷垂首避让。
她着一袭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裙摆随着快步走来的动作摇曳生姿,脸上保养得宜的肌肤依然饱满,眉峰微微上挑,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凌厉,恰如她向来泼辣的性子,一眼望去便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安阳王妃膝下只有容妤一人,自幼对她颇为宠爱,旁人羡慕都还来不及。
容妤转身望向许久未见的母亲,她隔着雨帘,只觉得母亲明艳照人依旧,并非前世那般愁眉不展的自责模样。
她心神恍惚了瞬,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兀自强忍着眼眶的湿润。
片刻后,容妤方才回过神,朝安阳王妃软软一笑:“母亲。”
“杳杳。”安阳王妃心底一软,上前摸了摸容妤的乌发,神态极尽爱怜,“你还未回答母亲,今日怎么有兴致出门了?”
这是她的闺女,不管旁人如何议论,容妤都是她的心肝肉。况且这女娃打小就继承了她的美貌,如今出落得愈发动人,纵使站在原处不动,也当真叫人挪不开眼。
至于一旁跪着的萧景濯,安阳王妃只当他是来路不明的奸细,连个眼神都没给。
男人面色不改,高大挺拔的身子岿然不动,仿佛毫无痛觉般。
只藏起了凤眸眼底的狠戾。
容妤察觉到安阳王妃对萧景濯的轻视,心中暗自无奈,面上装作不知情:“听闻母亲捉了个奸细,我便想来瞧个新鲜,只不知是何方神圣?”
安阳王妃闻言,这才微微侧目,满是不屑地瞥了眼萧景濯:“他什么也不肯说,任凭我如何挥鞭都无用,杳杳不必在意。”
容妤听罢再度无语凝噎,想起前世得知太子殿下被人毒哑了,合着今日是没人发现?
她唯有循循善诱:“会不会是个哑巴?”
安阳王妃静默一瞬,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杳杳言之有理,来人,上前检查。”
容妤:“……”
萧景濯何等精明之人,自是看得出容妤是在帮他,理由不详。
他将计就计,配合地张开薄唇,任凭下人们上前仔细察看。
此前王府内也曾捕获过奸细,故而前院管事这会儿仔细瞧了瞧,朝安阳王妃恭声回道:“禀王妃,应当是被人毒哑了。”
“你们怎不早说!”安阳王妃平日里借助夫君威势,早已骄纵惯了,此刻心里只想着责怪下人,“害得我白白抽了他那么多鞭子,若被王爷知晓我这般审问一个哑巴,只怕要耻笑我了!”
容妤颇为无奈,眼看母亲作势要惩罚前院的管事,她连忙轻声劝道:“母亲,不如先给他治伤,如今父亲兵权势大,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此举也可免得那些言官传谣,说咱们安阳王府冷血无情、草芥人命。”
安阳王妃拧起高挑的眉毛:“可即便如此,他也是个来历不明之人,万万不能在王府住下。”
容妤试探着提议:“不如等父亲从军营回府,再做定夺,想来至多也就几日。”
“那便听杳杳所言。”安阳王妃许是出于对容妤的疼宠,终是不再坚持己见,她沉声吩咐道,“来人,给他松绑,移至东侧院耳房。”
王府那一片耳房曾经闹过鬼,连下人都不肯住。
安阳王妃却让萧景濯独自一人待在那儿,足见她对萧景濯的厌恶。
容妤自是知晓那耳房闹过鬼,下人们对此也心知肚明,遂动作粗鲁地给萧景濯松了绑,将他抬上担架。
此刻仍有血珠自萧景濯身侧落下,不时砸向地砖,混入雨水中流向污泥。
然而除了容妤心生怜悯,满院无人在意。
安阳王妃更是看都未曾看一眼,她朝容妤道:“王爷一早便去了军营操练,也不知何时能回府。”
容妤望着萧景濯被人抬走的景象,突地觉得有些头晕,想来是方才走得太快,这会儿有些气血不足:“母亲,我有些头晕,先回屋歇息片刻。”
“你呀,听说方才疾步而来,该仔细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安阳王妃无奈宠溺道,“娘让厨房给你炖些滋补的燕窝,对了,也给你姨母和苏表妹各送去一份。”
容妤不禁身形摇晃了下。
苏表妹便是苏知意,前世命令宫中嬷嬷给自己灌毒酒之人,此刻正住在安阳王府。
她思虑片刻,仍是未曾多言,毕竟母亲向来对她们很好,贸然拦截两人的燕窝,只会惹得母亲不悦。
……
容妤回到屋内,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萧景濯的伤势必须尽早医治,可母亲对萧景濯十分冷漠,势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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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去外面请大夫。
府上倒是有一位女大夫,负责给女眷们调理身子,萧景濯受了外伤,容妤担心太子顾忌男女之防。
她想了想,准备动用自己房中的银两,于是朝黛青吩咐:“你出府去请个医术高明的男大夫,去给东侧院耳房那人治伤,之后再一同回来禀报我。”
黛青怔住:“小姐何必如此,那只是一个……”
来历不明之人。
观其穿着装束,不过是个布衣百姓罢了,偏偏小姐如此在意。往日哪怕对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小姐也不曾另眼相待,真真是便宜了那人!
容妤淡声打断了她:“对外只宣称我身子不适,你知晓该怎么做。”
“……是。”黛青不情不愿地领命下去。
容妤一直等了许久,方才见着黛青和大夫一同回来禀报。
那位大夫在街巷医馆中也算小有名气,此刻却甩着酸痛的手腕,叫苦不迭道:“老夫从未碰到过伤势如此严重之人,还中了哑药,他浑身皮肉都和衣裳黏一起了,伤势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如今他身上哑药已解,只需每日换药,说来也是个命硬之人。”
至于男人为何受伤,大夫极有眼色,并未多问。
他自认医术不错,高门大院的阴私之事多少也见过些,对此见怪不怪。
容妤顿时眉眼舒展:“他无事就好,大夫辛苦了,这是你的赏银。”
黛青将丰厚的赏银递给大夫,心中仍旧忿忿不平,替自家主子不值。
大夫掂了掂赏银的份量,只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当,遂笑逐颜开道:“多谢容小姐,老夫已和那男人说过,这几日须得卧床静养。他若爱折腾也无妨,若是伤势复发,老夫在医馆随时恭候,保准儿把他治好了。”
容妤微微颔首:“你明日再来给他换药,赏银另算。”
送走大夫后,黛青忍不住有些忧心,朝容妤轻声劝道:“小姐,您又何必待那人好?此前王妃那般鞭打他,定有王妃的道理,不如咱们便别掺和了。”
容妤心中无奈得很,此事她还真必须掺和:“我不能看着他死。”
她想过萧景濯若是丢了性命,那还不得变天。京中那几位剩下的皇子也是些狠角色,这些年来全靠萧景濯一人压制,这才装模作样的安分罢了。
若是别的皇子登基称帝,安阳王府前路同样风雨飘摇。
如今既然太子萧景濯在府内,不如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尽力博得他的好感,让安阳王府免于上辈子的命运。
容妤问道:“东侧院那人……可知晓是我派去的大夫?”
黛青说起这个就来气:“奴婢自是特意说了,可他脸上毫无波澜,当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无妨。”容妤设身处地为萧景濯考虑,自是能想到他的心境。
若是她被如此虐打对待,只怕此时也一肚子气。
……
萧景濯坐在破旧的木质床榻上,精壮的胸膛此刻缠紧了绷带,上衣被褪去放到一边。屋内狭小,连他一双长腿放在地上,都显得逼仄。
那民间大夫先前特意叮嘱他,若是伤口裂开,需及时上药。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把玩着手中的药瓶,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赏个甜枣?
呵。
3. 第 3 章
就在此时,数道人影袭来,直直跪在了萧景濯面前。
暗卫宋钦带着人手姗姗来迟,他望见了萧景濯身上的伤势,连忙跪地:“属下等人救驾来迟,还望太子殿下降罪!”
“降罪?”萧景濯面色冷沉,“罢了,留着你们还有用。其余人伤亡如何?”
“咱们这次带来的人,死了将近一半。”宋钦还不知萧景濯经历了何事,他突地想起太子殿下此前中了哑药,没曾想殿下如今已然能开口,一时颇为惊讶地抬头看去。
今日那场惊险的刺杀,暗卫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钻了空子,更何况对方死士来势汹汹,各种毒药铺天盖地撒过来,总有他们无法及时解的毒。
这才让殿下受了罪,好在伤势已得到包扎……
宋钦仔细端详着萧景濯身上的绷带,突地瞳孔地震:“殿下怎么伤得如此严重?这解毒药又是何人……”
“安阳王妃伤了我,她那位嫡女给我请了大夫。”
世人皆知,安阳王妃膝下只有一名嫡女,方才容妤唤她为母亲,其身份不难猜。
萧景濯想起安阳王妃对容妤的称呼,似乎是叫“杳杳”……
男人突地变了脸色,心想他平白无故想这做什么,那群人都是蛇鼠一窝罢了。
宋钦此刻难以设想殿下的伤势有多严重,如今江南乃是非之地,他遂提议道:“殿下,可要带您回京治伤?”
这儿毕竟是旭州,安阳王兵力盘踞的地盘。
若是敌人再次趁虚而入,太子殿下在旭州丢了性命,后果不堪设想。
“无妨,继续依照原定计划。”萧景濯冷声道,他对身边出没的危险早已司空见惯,“时机到了我自会回京。”
只需一年,他便会灭了安阳王府满门,让那些威胁江山社稷之人就地伏诛,以鲜血洗刷今日之耻。
……
雨声渐止,六月本是闷热天,此时微风袭来,带来别样凉意。
先前那碗燕窝被送到了叶莲院,这是苏知意和她母亲陆姨娘待的院子。
陆姨娘是安阳王妃的庶妹,原先陆家并不算显赫,她又是庶出,没几家可挑的亲事,遂选了嫁入高门做妾。不料夫君死得早,陆姨娘便与苏知意一同投奔了安阳王府。
侍女兰秀接过两碗燕窝,端至苏知意眼前,那笑容带着些许得意:“小姐,总共三碗燕窝,疏桐院得了一碗,剩余两碗都在咱们这儿。”
苏知意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她掀开眼皮看了眼:“放着吧,寻常燕窝罢了,不稀罕。”
兰秀闻言,笑眯眯地放下瓷碗:“是。”
她家小姐自幼聪慧,又长得清秀可人,今后能跟着这位主子享福,兰秀与有荣焉。
陆姨娘接过燕窝,却是小心翼翼地用着,生怕暴殄天物。
她不时抬头觑着苏知意的脸色:“……知意,你不如也尝尝,若是放得久了,只怕口感不佳。”
“凉了再拿去热便是。”苏知意对此浑不在意,旋即抬眸看向兰秀,“说说吧,方才都打听到了什么。”
“启禀小姐,奴婢今日打听到一桩奇事。”兰秀连忙正色,派人监视疏桐院,再向苏知意禀报,已然成了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哦?”苏知意挑眉,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兰秀绘声绘色地禀报了前院的景象,原本安阳王妃审问一个奸细,并无稀奇之处,怪就怪在容妤的态度,似乎对那来历不明的男人颇为在意。
这位高高在上的容小姐,平日里除了请安,几乎连门都不出,今日却如此反常。
苏知意思索片刻,饶是她再如何聪明,也绝料想不到重生之事:“她竟看上了那等低贱之人?真是可笑,派人继续打听,那东侧院耳房在何处?”
“小姐,那地方邪门得很……还闹过鬼!”兰秀说起此事,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王府内只怕无人愿意去守在附近。”
“那便继续盯着疏桐院。”苏知意打了个哈欠,起身朝床榻走去。
陆姨娘望着苏知意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本想说两人已经进了安阳王府,颇为受人尊敬,不必再跟那位高贵的容小姐攀比。
可转念一想,自己素来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一切都听女儿打算。当初投奔安阳王府,也是苏知意想出来的法子,陆姨娘这才狠下心来奔个前程,没想到事情还真成了。
安阳王妃虽说性情泼辣,却是个耳根子软的,苏知意在王府装乖卖巧,时常哄得王妃心花怒放。
两人的日子如今越过越好,再也不想回到当初那等受人白眼的境地。
思及此,陆姨娘难得欣慰地笑了。
假以时日,兴许安阳王妃最宠爱之人,会从容妤变成她的女儿苏知意。
……
疏桐院的晨雾还未散尽,雕花窗棂滤进柔和的晨光,落在铺着青缎桌布的八仙桌上,早膳皆是按容妤的口味精心备下的。
容妤先挑出了三碟点心,命黛青置于食盒内。
黛青扁了扁嘴:“小姐该不会打算……让奴婢送点心去东侧院?”
“不错。”容妤莞尔一笑,因体弱而微微泛白的面颊,在晨光中透着几分莹润,整个人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我随你同去,之后再朝母亲请安,也来得及。”
若是等入夜再去东侧院,那耳房附近着实阴森,又曾闹过鬼,容妤虽是死过一回之人,说到底仍有些发怵。
这也是她昨夜未曾出现的缘由,她胆子小。
萧景濯察觉到有人进了院内,凤眸顿时睁开。
他正在破旧的木质床榻上打坐,以期尽快恢复功力。待见到来人是容妤和她的侍女后,萧景濯再度闭上眼,他故意忽视二人,甚至未尝看那食盒一眼。
黛青只觉得这人好生没礼数,遂凉声道:“我家小姐乃金尊玉贵之身,昨日也是小姐救了你,如今她好心前来探望,你怎可如此不知感恩?”
容妤本就没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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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感激自己,她望了眼黛青,嗓音温软淡然:“罢了,你把食盒放下便是,让他好好养伤。”
旋即,容妤打量了眼这间屋子,倏地发觉不对劲之处。
除了张破旧的床榻,屋内竟是空空如也,尊贵的太子殿下连身上衣衫都是昨日破破烂烂的那件。
她忍不住问萧景濯:“昨夜没人给你送晚膳?”
萧景濯依旧沉默地在床榻上打坐,不曾搭理她。
容妤无奈揉眉心,千算万算没料到这帮下人如此怠慢,只觉得功亏一篑:“……黛青,你赶紧去问厨房,连吃食和水都不曾送来,难不成让一个养伤的人自个儿去找?”
黛青有些不放心主子独自一人待在这儿,但她知晓容妤下令不可违抗,遂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眼看东侧院只剩容妤和萧景濯两人,气氛瞬间沉寂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容妤后知后觉孤男寡女相处有些尴尬,她一路走到这座偏僻的院落,此时已有些疲惫想要坐下,可屋内仅一张床榻,萧景濯还坐在上面。
她想了想,还是朝屋外走去。
满院皆是枯藤老树,已有好些年无人打理。
容妤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得吩咐人给萧景濯送几套新的衣裳,这院子也该好好打理一番,王府管家也真是不懂事,害得她在这儿操心……
她一时并未留意脚下,突地被地上盘根错节的树枝绊倒,娇弱的身子瞬间摔在地上。
容妤疼得泪眼汪汪的,纤细的脚踝一动便疼,许是扭到了脚。
这院内仅有她和萧景濯二人,容妤一时有些后悔让黛青离开,她又不敢叫萧景濯的名字,唯有试图靠自己爬起来,结果脚踝处传来阵阵剧痛,疼得她惊呼一声:“啊!”
萧景濯听闻这番连续的声响,终于皱了下眉,起身走下破旧床榻。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内,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容妤,神色冷戾。
容妤咬唇,被他眼底的戾气吓了一跳。
可她此刻无法求助于旁人,只得用小鹿似的剪水明眸望着萧景濯,仿佛看到救星般:“帮帮我好么……我自幼体弱,实在是站不起来了。”
萧景濯面色有几分不耐:“……”
却又想到,若是安阳王妃的嫡女在这院子里出了事,自己便首当其冲,兴许这下真要没命了。
他凤眸幽深暗沉,片刻后终于朝她走来,将容妤纤弱袅娜的身子打横抱起。
她很轻,于他而言几乎毫不费力。
少女的身子又软又娇,依偎在身材高大的男子怀内,腰肢不盈一握,似有暗香袭来。
萧景濯突地想起,这好似是他第一回抱女人。
他下意识微微收拢手臂,便听闻容妤一声娇呼传来:“疼。”
“娇气。”男人咬了咬牙,却还是松开些许力道,朝耳房那张简陋的床榻走去。
他胸膛滚烫,大掌如铁箍般,牢牢托着她纤细的身子。
4. 第 4 章
萧景濯将她放到原先屋内的那张床榻上,男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发现容妤整张面容红白交错,顿时嗤笑一声:“是你让我抱的。”
容妤气得咬唇,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过,偏偏她又拿萧景濯没什么办法。
黛青不在院内,她也不敢使唤萧景濯,这下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容妤坐在床榻上,试探着轻轻捏着脚踝,结果依然是剧痛。
她终于忍不住,疼得落下泪来。
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看着分外可怜,就仿佛初生的幼兽。
萧景濯抱臂倚着墙,漆黑暗沉的凤眸倒映着容妤受伤的模样,见她都疼哭了,他不由拧了拧眉心。
突地,她眼前光线被挡住,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横过来,大掌精准地碰到容妤受伤的脚踝。
容妤下意识往床榻里面缩了缩脚,她前世听说过新帝的名声,知晓他是个不近女色之人,此刻不由愣住了。
他……他想干嘛?
萧景濯又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为你正骨。”
他声线低沉醇厚,带着几分诱人的意味,与之相反的是他此刻面上神情,似有几分不耐。
此言一出,他大掌使了些巧劲,她的脚踝处传来一声脆响。
容妤泪珠挂在脸上,她惊讶地察觉到,疼痛居然已经消失了。
这、这是什么手法?莫非太子殿下还会医术?
事实上,萧景濯自幼是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碰碰,故而会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势。
容妤看了眼萧景濯,再次确认脚踝处不会疼后,她小声呢喃:“谢谢。”
萧景濯别开眼,并未有所回应。
容妤此刻还不敢轻易下床,她还是想等黛青回来,便朝萧景濯问道:“我能在床榻上再坐一会么?”
萧景濯依旧侧身抱臂,他似乎是觉得好笑,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这是你府上,请便。”
容妤垂下眼帘,自是察觉到萧景濯对自己没什么耐心。
她默默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
……
黛青此刻忙不迭赶回来,有些后悔方才听小姐的话离开,她还是不放心小姐与男人独处,而且小姐体弱,力气也压根无法与正常男子抗衡,万一吃亏了该如何是好。
结果一进来便发现,容妤正坐在床榻上休息,萧景濯则站在一侧,似是守着她。
黛青只觉得这一幕倍感怪异。
容妤见到自己的侍女过来,遂小心翼翼地从床榻走下来,感觉脚没事后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变成瘸子。
黛青伸手扶着容妤,一边朝她禀报道:“奴婢问了厨房,那边说王妃并未吩咐下来,他们不敢私自做主……”
容妤无意让萧景濯记恨母亲,便给黛青使了个眼色,制止其再说下去:“这帮下人怎如此敷衍了事,定是他们忘了此事,却推说母亲未曾吩咐,我这便好好说他们。”
萧景濯不由在心中冷笑,他一时未曾言语,只是不想戳穿容妤的把戏罢了。
他瞥了眼两人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身侧的食盒上,掀开盖头看了眼。
里头是三碟不同形态的糕点,瞧着色香味俱全。
萧景濯捏起一块玉兔形状的糕点,放在晨光中瞧了瞧。
又软又香,像极了某人,方才那一抱,她仿佛一捏就碎。
宋钦提着个更加精致宽大的食盒潜入东侧院,他来给自家殿下送早膳,一眼便瞧见了那几碟子小巧可爱的糕点,不自觉问道:“殿下,这是……”
萧景濯倏地关上那容妤送来的食盒,不许他看。
宋钦:?怎么回事。
……
容妤去了趟府上女大夫那儿,再三确认脚踝没事后,方才前往王府主院去请安。
此刻还未进去,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想来是苏知意在里面,跟她母亲讲乐子逗趣儿。
她身形微顿,旋即抬起珠玉镶嵌的小巧绣花鞋,轻轻迈过主院的门槛。
下人们连忙掀起帘子,朝里头通传道:“嫡小姐到!”
容妤款步出现在众人眼中,她一袭月白缂丝织金团花衣裙,料子是极少见的流云锦,薄如蝉翼,走动间仿佛有月华在她周身流转。
世人都说容小姐美貌,今日这般打扮,更显身段弱质纤纤。
苏知意循着众人惊艳的目光,轻轻瞥了眼徐徐走来的容妤,不禁微微一笑:“表姐今日来得有些晚了。”
安阳王妃并未在意,只言笑晏晏道:“杳杳来了,快赐座。”
很快有侍女上前为容妤斟茶。
容妤落座后抿了口茶,更显菱唇莹润:“路上有事耽搁了,母亲不会怪我吧?”
说话间,她不禁看了眼对面的苏知意。
面容清秀,眉目可人……此刻的苏知意还没像上辈子那样疯魔,看着还挺活泼讨喜,也没什么心机。
安阳王妃自然未追究此事,她十分清楚容妤体弱:“杳杳这是说的什么话?原本我都想免了你的请安,是你自个儿纯善孝顺,日日坚持着要来。说起这个,你头晕可好些了?”
容妤轻轻颔首:“劳烦母亲挂心,已然大好。”
苏知意瞥着容妤弱不禁风的模样,心底升起嫌弃之意,她突地笑了笑:“听闻表姐昨日特意救下一名男子,今早可曾去探望了?”
此言一出,容妤顿时沉默。
她收回方才的想法,苏知意此时已然有了心机,明知母亲不喜萧景濯,此刻竟刻意旧事重提。
而且对方似乎掌握了自己今早的动向。
这很不妙。
安阳王妃见此,心中已约莫猜到大概,她目光微凉地看了眼苏知意:“知意,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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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意告退。”苏知意扮作乖巧模样起身,实则心中颇为遗憾,没法瞧见这母女俩的好戏。
安阳王妃吩咐屋内下人:“都出去吧,不用你们伺候了。”
下人们听后不敢久留,纷纷鱼贯而出。
待主院屋内只剩她们二人,安阳王妃方才问容妤:“杳杳先前去了东侧院?”
容妤怕惹母亲不悦,只得磕磕巴巴回答:“……本想及时禀报母亲,既然咱们把那人安置在了王府,不如让管家周叔派人照顾他。昨夜厨房连晚膳和水都未送去,如此一来,只怕他活不长久。”
安阳王妃沉默片刻,旋即挑眉:“杳杳这是,看上那男人了?”
容妤连忙摇头:“……没有,我是为王府名声着想。”
新帝前世都派人来杀自己了,她又怎会喜欢他。
安阳王妃笑了笑,还是觉得容妤看上了那男人,否则必不会如此在意……可那人明明长相泯然众人,只有身子瞧着精壮些,原来杳杳喜欢这样式的?
“你尚未及笄,现在就想养男人,为时尚早。”
容妤一口茶喷出来,险些要被呛到:“母亲多虑了,我……我只是看他能抗揍,想让他做我的护卫。日后等他伤好以后,也如母亲这般折磨他取乐。”
安阳王妃:“……”这是她那善良可爱的闺女,能说出来的话?
怕不是故意要顺着自己。
安阳王妃苦口婆心地提醒容妤:“你父亲和穆小将军应当快回府了,杳杳知晓你父亲的意思,穆小将军为人谦和有礼,又是王爷收的义子,将来做你夫婿正合适。”
她膝下没有嫡子,唯有容妤这个嫡女。安阳王又瞧不上府内庶子,便在外收了义子,亲力亲为培养多年,穆小将军在同龄男子之中已是出类拔萃。
容妤略微蹙眉:“可我身子不好,将来怕是子嗣艰难。”
安阳王妃知晓杳杳对穆炀并无任何心思,一时并未多言,只觉得两人需要些时日多多相处,方能生出男女之情。
改日不如让穆炀住在王府,不然她闺女怕是要跟野男人跑了。
容妤趁机撒娇道:“母亲,别说这些了……咱们再不派人过去,只怕他要没命了。”
安阳王妃很想一刀杀了那男人,奈何杳杳在意他,此刻她只得叫了章嬷嬷进来:“你带人去那院子瞧瞧,该添什么先添过去,别真把人弄死在王府。”
……
萧景濯坐于床榻上闭目养伤之际,听闻一阵搬东西的声响。
他去院子里瞧了眼,发现是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具和一应陈设,此刻全添了过来。
章嬷嬷冷然看着他道:“你是个好命之人,有嫡小姐惦记。”
萧景濯听闻“嫡小姐”三个字时,便明白是何人指使他们过来,他嗤笑一声,抱起修长的双臂,倚着墙慢悠悠地望着他们忙里忙外。
5. 第 5 章
旭州城内,一辆宽敞奢华的马车疾驰而过。其上带有安阳王府的徽记,行人见此纷纷避让。
安阳王容歧山接到王妃传信,说是杳杳看上一个男人,想收他当护卫。
他顿时如临大敌,此消息如晴天霹雳,比战场上的那些军情军报还骇人。
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怎可落于他人之手?
容岐山即刻带着穆炀,从军营赶回来,此刻已进了安阳王府。
“王爷和穆小将军回来了!”管家周叔没料到容岐山二人回来得这般快,连忙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
容岐山一身戎装,玄色衣料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肩头银甲微微发亮,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说话时声如洪钟:“老周,府内一切可好?”
周叔笑着禀报了昨日发生之事,包括王妃如何鞭打了那名来历不明的“奸细”,足足有一个时辰。
容岐山思忖片刻,已然对萧景濯有了几分初印象:“倒是个抗揍之人,想来是个练家子,否则早没命了。要知道,这王妃的鞭子可是厉害得很呐!”
穆炀在一旁默默听着,身形挺拔如松,垂手立在容岐山身后半步,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瞧着是个沉稳恭谨的性子,此时耳廓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常年握兵书、执长枪养出的习惯。
待容岐山话音落定,穆炀方才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院角那株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
能挨得住安阳王妃的鞭子足足一个时辰,这所谓“来历不明”之人,怕不是个简单角色。
周叔忙补充道:“王爷有所不知,那人不仅抗揍,竟是个被人毒哑了的!昨日王妃审问时,他生生挨了满鞭子。后来小姐为他从府外请了大夫,眼下已能开口说话了。”
“既如此,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容岐山说着,抬手拍了拍肩头沾着的尘土,银甲碰撞间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语气里带了点兴味:“能扛住王妃的鞭子,还被杳杳记挂着请大夫医治,本王倒要瞧瞧这小子到底是哪路的神仙。”
又或是……京城里那群老狐狸派来的货色。
说罢,容岐山侧头看向一旁的穆炀,声音洪亮依旧:“穆炀,你就别去了,赶紧去疏桐院露个面,别整日就知道研究兵法。”
穆炀闻言微微颔首,暗自收紧衣袖内藏着的荷包:“是,义父。”
……
疏桐院内,几株青桐枝叶婆娑,筛下斑驳日光。
苏知意提着裙摆急匆匆赶来,她看了眼兰秀,后者连忙提着食盒上前道:“表小姐带了些点心,前来探望。”
黛青将此消息禀报给容妤,末了嘟囔一声:“也不知安的什么好心。”
容妤往嘴里塞了块蜜饯,料想苏知意在王府不敢如何放肆,便装作往常不甚在意的态度:“让她进来吧。”
苏知意进了屋内,笑着坐下道:“表姐,我瞧着厨房今日新做的莲子羹不错,特地带给你品尝。”
容妤看了眼那莲子羹,又见苏知意频频望向门口处的模样,一时有些好奇,并未接话。
恰在此时,院门被轻叩三声,侍女闻声开门,见是穆炀立在廊下,连忙屈身行礼:“穆将军。”
穆炀颔首回礼,语调依旧恭谨平和:“劳烦通传一声,穆炀奉义父之命,前来向小姐问安。”
他一身劲装未换,只是肩头尘土已拂去大半,衣袖微敛,藏在袖中的荷包被指尖轻轻按了按。
片刻后,侍女上前引路:“穆将军,小姐请您入屋一叙,表小姐也在里面。”
穆炀听后眼底微沉,他并未多言,跟随侍女进了前厅。
他前来问安的消息,方才里面的人都听见了。
容妤斜倚在临窗软榻上,指尖摩挲着杯沿,她瞥了眼身旁眼含期盼的苏知意,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上辈子,苏知意便是这样,借着探望她的由头,总爱往疏桐院跑,目光却总黏在穆炀身上。只是那时她并未在意,直到后来听说苏知意向穆炀表明了心意,却被穆炀以“心系军务、暂无儿女私情”婉拒,容妤这才恍然大悟。
她不禁想起穆炀前世的结局,为了掩护她们一家人撤退,战死当场。
那条暗道被陆姨娘提前告诉了新帝,若非如此,凭穆炀一身本事,他定然能活下来。苏知意兴许是因着心上人被生母间接害死,前世后来才如此疯魔吧。
容妤以为寻到了缘由,连带着望向穆炀的目光也多了丝怜悯:“穆将军来了。”
坐在软榻上的少女语气绵软慵懒,像是提不起多少精神。
侍女们连忙上前,给穆炀沏了杯雨前龙井。
穆炀进来后目光便先落在容妤身上,见容妤神色恹恹,只当她是因着体弱,他眼底化开一抹柔和:“容小姐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与往常般,没什么分别。”容妤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与穆炀该说些什么,她这义兄平日里不常出现在王府,故而容妤和穆炀私交也不算熟稔。
苏知意见二人忽视自己,忍不住朝穆炀灿然一笑,叫得比容妤还要亲热几分:“穆大哥。”
穆炀这才转向苏知意,微微颔首示意:“表小姐。”
苏知意演技精湛,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丝毫不见私下在叶莲院时的自恃清高:“穆大哥一路辛苦,刚回府便来探望表姐,真是有心了。”
黛青暗自撇嘴,这苏小姐倒会笼络人心,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还要与自家主子抢夫婿不成?
穆炀听后略微沉默了瞬,只照实说道:“义父让我先来这儿,他则去东侧院了。”
言毕,他抬眸望向容妤,仔细观察她面上神情,不肯放过丝毫变化。
容妤一时微微出神,并未察觉到穆炀的暗中打量。
她心想,也不知萧景濯能否过得了父亲那一关,若他真实身份暴露,今日势必就是他的死期。
“……容小姐?”穆炀早已察觉到容妤的走神,此刻忍不住轻声提醒。
容妤回过神,她看了眼穆炀:“许是昨夜睡得不好,方才竟走神了。穆将军若无别的事,便先请回吧。表妹也是。”
苏知意巴不得和穆炀一同离去,闻言弯了弯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穆炀面容看不出喜怒,他再次捏紧袖中荷包,犹豫片刻方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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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小姐,这个送你。”
容妤看了眼他手中皱巴巴的荷包,微微诧异地抬眸。
穆炀愣住:“……抱歉。”
方才一路紧紧捏着,居然把荷包弄皱了。
他轻咳了声,解释道:“这荷包原本是平整的,是我先前不仔细。这里面放了十余种安神的花草,愿容小姐夜夜安眠。”
容妤淡声笑了,命黛青接过:“多谢穆将军。”
穆炀见她展露笑颜,也跟着勾唇一笑,他素来谦逊克己,此刻面上不由浮现几分欣喜:“你不嫌弃就好。”
苏知意见着这一幕心中冷笑,毕竟穆炀并未送自己任何物件,她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穆大哥待表姐当真是极好,只是咱们也别扰了表姐休憩,你说是么?”
穆炀轻瞥了苏知意一眼,他见容妤小脸微微泛白,料想她定是累了,便不再多言:“……穆炀告退。”
苏知意连忙一同起身:“表姐,那我也不叨扰你了。”
容妤看着只觉好笑,上辈子她连苏知意心悦穆炀都没瞧出来,真是不应该:“黛青,送客。”
穆炀转身便走,步伐迈得极大,苏知意提着裙摆一路在后面追。
到后来,她实在追不上,只得停下来气喘吁吁道:“穆大哥,你等等我呀!”
穆炀分明听见了身后苏知意的声音,然而他走得更快了。
……
黛青看了眼那碗碍眼的莲子羹,想起苏知意方才所作所为,一时怒道:“小姐,这位表小姐当真不安好心,奴婢这就把莲子羹倒了。”
容妤不甚在意,只摆了摆手:“派人去打听东侧院的消息。”
她想知晓萧景濯那儿的动静,也不知他一时能否瞒过父亲。
“是。”黛青动作微微一滞,忍不住提醒自家主子,“王爷向来看中穆将军,今后他没准儿就是王府的继承人,小姐可不能让他被表小姐抢去了,只怕往后日子难过。”
容妤本想说这些她都不在乎,却见黛青满含担忧的模样,她唯有笑了笑:“我知晓了。”
待到将近晚膳时分,方才有人传回消息。
黛青朝容妤禀报:“小姐,这回都问清楚了。那人名叫宁卓,是从商城来送镖的镖师,半路被贼人劫了货物,路引也不见所踪,这才被人毒哑了。王爷听后派人去城中搜寻了一圈,在护城河边发现了那路引,与他所言都对得上。”
容妤听闻萧景濯把事情圆了过去,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他在王府安然无恙,便是最大的好事。
“小姐,方才王爷派人传信过来……”黛青欲言又止,犹豫着该如何将王爷的意思,转告自家主子。
容妤见侍女仍有话要说,经过上回的前车之鉴,她一时心又提了起来:“还有何事?”
黛青唯有照实传达:“……王爷有言在先,不准他当您的护卫,宁卓也答应了,这才得以留在王府。”
容妤虽未曾料到如此,但她仔细想了想,当不当自己的护卫,似乎都无甚要紧。
这辈子只要对萧景濯好一些,让他不再记恨安阳王府,那她便成功了。
她遂莞尔一笑:“此事不打紧。”
6. 第 6 章
安阳王方才离开东侧院,院角的石桌上还摆着半盏未凉的茶。
天色已逐渐暗沉一片,恰如萧景濯此刻的面色,他点燃灯火,半张面容隐于漆黑之中,凤眸戾气涌现。
石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菜一汤,再加碗陈米做的饭,便是安阳王府今日送来的晚膳。
宋钦提着食盒过来送膳,见此连忙上前,把那几个破碗速速端走:“殿下放心,这些都我来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换上精致丰盛的菜肴,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都是江南雕花楼出品。
萧景濯突地问了他一句:“事情做得如何了?”
宋钦听闻殿下谈及正事,连忙肃容道:“启禀殿下,安阳王在旭州一带四处屯兵,怪不得他底气足,咱们若要眼下出手,只怕还差些火候。”
萧景濯听后不再多言,抬起筷子开始用膳。
宋钦察觉到太子殿下今日似乎不悦,连忙扬声道,“殿下,可是府中有人欺负了您?如今您受了重伤,可千万别憋在心里,属下去帮你出气!”
萧景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旋即冷笑:“……我看你是活腻了。”
宋钦后知后觉,太子殿下自幼习武,身强体健不说,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就算是如今落难,寻常人等也奈何不了他。
思及此,宋钦只得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属下是担心您过多动怒,伤了身子。”
此时恰好一轮皓月出没,挣脱开云层的裹挟,孤零零悬在墨色天幕之上。
萧景濯凤眸眼底愈发幽暗:“你去绕着护城河跑十圈,我便高兴。”
宋钦嗷嗷乱叫:“殿下饶命啊啊——”
萧景濯冷哼一声,并未再多提此事,却不由想起安阳王此前所言:
“如你这般妄图攀龙附凤的小子,本王见得多了!若你还想留在王府,就不得做嫡小姐的护卫,更不准接近她,见了她要躲三尺远,懂么?”
他咬着后槽牙心想,这安阳王当真是眼瞎。
……
容妤对此压根不知,她今日又派黛青去打听了下,生怕王府在吃穿用度上怠慢了萧景濯。
后来一问厨房,果不其然,送去的基本都是些清粥淡菜。
容妤这回是真生气了,趁着今日请安苏知意还未到,在安阳王妃面前狠狠编排了一通厨房,旋即撒娇道:“母亲,宁侍卫正在养伤期间,这厨房未免太不把他当人看了!”
安阳王妃只觉得无奈涌上心头:“那杳杳打算如何?”
她总不好说,其实厨房是按她的意思做事。
虽说王爷查明了宁卓的身份,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再说那等低贱之人,却有着一身傲骨,先前被她不由分说地鞭打了一顿,留在王府终究是个祸患。
因此安阳王妃特意如此吩咐下去,想让宁卓自行离府。
“让厨房给他备些精致菜肴,午膳时分派人亲自送过去。”容妤说罢犹嫌不够,补充道,“我也一同去。”
安阳王妃如鲠在喉,旋即吩咐章嬷嬷:“……都听见了么?按杳杳说的做。”
王爷早已与她交了底,不准宁卓接近容妤,他若是识相,今日自然知晓该如何做。
……
容妤带着厨房的人,还有侍女黛青,亲自去了一趟东侧院。
不料两扇院门一时紧闭,容妤环顾四周,发觉门前杂草倒是被清理了些,不见原先那般荒芜。
她料想萧景濯定然耳聪目明,此时没准儿已发现了有人来访,忍不住又唤了声:“宁侍卫?”
黛青拍了拍门板,又从缝隙里瞧了眼,忍不住提醒道:“小姐,这院门是从里头锁上的……宁侍卫想来正在养伤,不愿见人。”
容妤不禁蹙了蹙眉,复又问身后的厨房下人:“今日可曾给他送过午膳了?”
下人连忙回禀:“小姐,没得您的吩咐,奴才们自是不会先送。”
容妤又问:“平日里他也锁着门,不让你们进去?”
“这倒不曾,此前几回都开着院门,从不曾锁门……”下人说话声愈发小了,额前逐渐冷汗涔涔,早说这是趟苦差,他才不来凑这热闹。
容妤沉默了瞬,命人将食盒放在地上,旋即取来纸笔写了张字条,方才带人离开。
片刻后,院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萧景濯终于现身,他提起地上的食盒,凤眸瞥了眼暗中监视的人,旋即朝院内走去。
安阳王妃早在容妤来东侧院之前,便派人传信给他,让他方才不许开门,只准在屋内待着。
萧景濯打开食盒,发现今日放了足足五道精致的菜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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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以及一道佛跳墙,都是些益于养伤的滋补之物。
食盒底下还放着一张字条,其上是一行字迹端丽的簪花小楷:
“想来你心情不佳,我改日再来,好生养伤。”
萧景濯目光淡淡扫过,心底出奇的平静,随后他默不作声地将字条取出来,放到一边晾干。
……
后来容妤又寻机会去了两回,都是院门紧闭,她一时心中纳闷,命黛青放下食盒后,转身离去。
萧景濯莫非是在闭关修炼?
否则她实在想不明白,前几日他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开始躲着自己。
宋钦躲在暗处发现了这一幕,连忙飞身潜回院内,禀报道:“殿下,外面有个水灵灵的美人,给您送食盒呢~”
萧景濯睨了他一眼:“知道。”
宋钦憨憨挠头:“那您怎么不去开门,是不喜欢吗?”
“……”萧景濯懒得跟宋钦解释,这暗卫只有身手和忠心是过关的,脑子除外。
此刻他并未使唤宋钦,等容妤走远后,亲自起身去开了门锁。
不料刚提起那食盒,斜刺里突然飞出一柄入鞘的剑,速度极快,直直朝他面门刺来。
萧景濯眼底划过一抹戾气,伸手稳稳接过,随后他循着方向看去,几个王府侍卫纷纷从暗处现出身形。
侍卫们抱臂看着他,笑道:“宁侍卫反应还不错嘛。”
萧景濯冷声道:“有何贵干?”
为首的一名侍卫神色倨傲:“王府不养闲人,今日轮到你去外头当值,知道了么?”
萧景濯对此只是冷笑一声,提着食盒回了院子,顺手“呯”地一声关上院门。
侍卫们顿时面色颇为难看,纷纷指责道:“这人什么态度,看不起谁呢!”
“待会儿若是见不到他的人影,咱们便去禀报王爷,他死定了!”
他们站在原处吐槽不已,过了良久,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宋钦在院内听见事情始末,气得脸色发黑,差点上前就要去揍人:“这帮狗东西!”
殿下伤势还未完全恢复,今日就被他们叫去当值,这不欺负人吗!
萧景濯兀自走到石桌前,不疾不徐地打开那食盒,只见又是六道香气扑鼻的菜肴,他不禁勾了勾唇。
7. 第 7 章
宋钦这回终于察觉到了,忍不住惊诧地走过来:“这几道菜皆非凡品,安阳王府还有这等好人?”
太好了,今日他也不用吃那些清粥淡菜了。那帮下人手段也是一绝,竟然给殿下准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宋钦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朴素的吃食。
萧景濯拿起食盒内的筷子,仪态矜贵地品尝起来。
宋钦看着眼馋,奈何见太子殿下护食的模样,只得默默吞了吞口水。
……
另一边,疏桐院内,容岐山特意跑来和宝贝闺女一同用膳,顺带叫人抬了几箱小玩意送来:“杳杳,近来爹没得空陪着你,就命人上街采买了些新奇物件。”
容妤笑着给他夹菜:“多谢父亲。”
“爹爹给你的,自是独一份。”容岐山趁着这会儿王妃不在,院内又都是容妤的人,说话也口无遮拦,“那劳什子表小姐可没有。”
他知晓那苏知意没安好心,奈何她哄得王妃颇为开怀,一时就连容岐山也拿她没法子。
总不好直接将人赶出去,那姓陆的姨娘毕竟也是王妃的庶妹。
容妤察觉到父亲对苏知意不甚在乎,她一时并未多言,只想起了上辈子逃生暗道被人发现之事,遂轻声提醒道:“我看表妹平日里喜欢四处打听消息,她们母女二人只怕不简单,父亲可得仔细提防。”
容岐山听后沉吟片刻:“杳杳所言在理,我让老周盯紧些。”
说罢,他又想起容妤今后的婚事,忍不住开口:“爹爹还想劝你,平日里与穆炀多相处,他如今都搬到了王府居住,你合该与他更亲密些。不若这般,午后让穆炀带你出府同游,如何?”
容妤沉默一瞬,迟疑道:“可他当真不介意我体弱?”
万一今后她难以生育,想来穆炀定会介意,没准儿还会为了嫡子扶个平妻。
容岐山顿时翘了翘胡子,在他心里杳杳便是最好的闺女,足以与世上任何好男儿相配:“他岂敢如此?再说了,穆炀今日能有的一切,不都是本王给的,他难道还能翻脸不认人?”
“话也不能这般说。”容妤一边继续为父亲夹菜,一边无奈相劝,“我虽尚未及笄,却也知晓男女之事,须得两情相悦才是。”
容岐山笑着端碗接过:“放心吧,那小子对你有意,心里也装不下旁人,尤其是你那表妹。”
容妤想起那日在屋内的情形,认认真真回答道:“……他好像是没看上表妹。”
“那是,爹爹亲自培养的人,品行和能耐自是没话说!”容岐山说得兴致勃勃,当即拍板定下午后出府同游之事,“午后杳杳便好好打扮一番,爹爹让穆炀来接你,可不许再推脱!”
话音方落,容岐山便派人吩咐下去了。
容妤尚来不及开口拒绝,一时颇为无奈,她当真没这心思。
……
叶莲院很快收到了穆炀要带容妤出府的消息。
兰秀听后气愤不已:“都是府中小姐,穆将军竟然也不带您一起,分明了是要孤立咱们!”
苏知意面色淡淡:“罢了,人家摆明了不带我同游,往后再寻机会便是。”
其实她并不喜欢穆炀,那就是块呆木头。
然而穆炀手中握有安阳王府今后的权柄,她不得已这才装绿茶,没想到反而效果不佳。
明明王府的几个庶子,都很吃她这一套。
苏知意想到这儿,此刻也不生气,笑了笑吩咐道:“去请五公子过来,就说我与他有事商量。”
……
午后穆炀如约来到疏桐院外,稍作等候,便见容妤在侍女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依旧未施粉黛,小脸素净得如同初绽的梨花,肌肤是常年养在深院中的莹白,乌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行走间轻轻晃动。
容妤轻声道:“劳穆将军久等。”
“容小姐客气了,我刚到院外没多久。”穆炀依旧礼数周全,此刻连忙侧过身,“请。”
两人一路走到安阳王府门前,并未多言。
萧景濯站在侍卫队伍的最后一个,方才抬眼,便见到容妤被穆炀一路呵护着走来。
他凤眸微沉,握剑的大掌愈发用力,却依旧不动声色。
穆炀伸出手,打算扶着容妤登上马车。
容妤并未察觉到萧景濯的存在,她此刻硬生生虚扶了下,并未与穆炀有所接触,旋即掀开帘子,与黛青一同坐进了马车。
穆炀并未在意这些小节,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前往城郊一带。
马车在临近湖边堤岸时停下,王府侍卫们纷纷下马,列于两侧。
穆炀带着容妤等人登上早已备好的画舫,里面除了船夫和伺候的侍女,其余都是安阳王府的人。
容妤此时突然见着了萧景濯,不由微微一怔,看了他好几眼,发现并未认错。
她“咦”了一声,旋即快步走来:“宁侍卫,你怎么在这儿,身上伤势都恢复了?”
不远处,几个王府侍卫连忙看了过来,眼中暗含嫉妒。
萧景濯抱着先前那柄剑,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今日恰好轮到我当值。”
他并未提及身上内伤还在,反正只要不与人武斗,也瞧不出什么。
穆炀跟在容妤身后,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景濯,末了对她道:“容小姐,外面风大,进来坐吧。”
容妤转头看了看,发现此时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竟是有些分庭抗礼的模样。
她虽有话想问萧景濯,这会儿却唯有咽下满腹疑虑,等之后再寻别的机会问他。
容妤和穆炀二人坐在画舫内闲谈片刻,容妤应付着,不过片刻便有些犯困。
穆炀端坐于位子上,颇为一板一眼地朝她问道:“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容妤:“看书,画画,练字。”
他暗中记下,又问:“都看什么书?”
“游记,话本子。”
“平日里爱画些什么?”
“……”
两人之间没多少有趣的话题,穆炀平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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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兵书,也不知该如何与少女交谈。
容妤想了想,终于在穆炀又问她喜欢临摹什么字帖时,起身道:“我去外面走走。”
穆炀面色微黯,想了想还是没跟上去。就算去了,他只怕也不知该说何话,方能讨得她的欢心。
况且,容小姐有和旁人交友之权,他应当尊重她。
……
容妤独自四处逛了逛,终于在画舫的角落找到萧景濯。
他孑然一身待在那儿,口中不知何时叼着根狗尾草,怀内依旧抱着剑,剑柄瞧上去已有些残破,身后是波光粼粼晃动的湖面。
显然他是被侍卫们排挤了,只是容妤尚不知晓,这主要是由于自己的缘故。
“宁侍卫近日为何不见我?”容妤抿了抿唇,想问出一个理由。
若是萧景濯实在厌恶自己,故意回避自己的探望,那她只觉得颇为头疼,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萧景濯目光扫过她的面容,旋即嗤笑一声,直言解释:“王爷不让我接近你。”
容妤:“……”原来是父亲在暗中作梗。
她那张清丽隽美的小脸满是疑惑。
母亲厌恶萧景濯也就罢了,怎如今父亲也如出一辙?
萧景濯见她满脸不解,适时为她解惑,语气毫不在意:“王爷有言在先,以为我是攀龙附凤之人,故而如此。”
容妤这才想起父亲有意撮合她和穆炀,又想起父亲对萧景濯截然相反的态度,一时明白过来,颇为无奈道:“父亲他想多了,你别介怀。”
萧景濯挑眉,她看上去倒是很信任自己,认为他并非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事实上,容妤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她只是觉得萧景濯不会喜欢自己,同样她也不可能去喜欢萧景濯。因此,父亲这般误会萧景濯,着实没必要。
“改日我会和父亲讲。”容妤轻声启唇,旋即替家人在萧景濯面前解释道,“母亲对你先入为主,父亲难免也受她影响,其实他们都是心地纯善之人,日后你定会有所察觉。”
萧景濯:“……”
安阳王拥兵自重,连他父皇都不放在眼里,还出言嘲讽他妄图攀龙附凤,娶的王妃更是泼辣狠毒。
萧景濯忍不住要笑:“安阳王夫妇,对你是极好的。”
言下之意,对他当真是差到没边了。
容妤面色讪讪,突然觉得萧景濯所言也有道理。
上辈子,安阳王夫妇二人被幽禁的消息传出去后,京城人人拍手称快。容妤这才知晓,双亲在外臭名远扬,一路结下了不少仇敌。
如今看来,她今世要拯救安阳王府的想法,当真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可就在此时,萧景濯突然上前,将容妤护在了身后。
容妤尚未听见任何声响,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去,只一眼她便吓得面色苍白。
数团黑衣人影逐渐靠近,很快他们浮出水面,亮出锋利的一把把匕首。
“回去,立刻。”萧景濯低声提醒容妤,旋即他刀刃出鞘,结果发现竟是一柄锈剑。
8. 第 8 章
容妤怔了怔,她看了眼剑身上的斑斑锈迹,一时错愕不已。
安阳王府……竟给萧景濯这样一把破剑?
还有,明明前世从未发生过刺杀之事,为何眼下竟会变成这般?
“你……”
“还废话什么!”萧景濯扔了剑身,仅用剑鞘便挡住刺客一击,同时将人震退。
旋即他忍不住回身看了眼容妤,见她愣在原地忘记了逃跑,萧景濯一把拦腰抱起她,飞速回到画舫舱内。
穆炀同样察觉到有刺客袭击,正欲出来寻人,冷不防见容妤被萧景濯抱了回来。
他愣了愣,刚想上前接过容妤纤弱的身子。
萧景濯却与他相错而过,将容妤抱到一间较为狭小隐蔽的厢房内,旋即“呯”地一声关上门,还不忘落上锁。
穆炀见萧景濯把容妤锁在了厢房内,他顿时拧眉:“万一待会刺客冲进来,她这般压根儿逃不了。”
萧景濯冷笑:“如今身处湖心,你信她会泅水,还是信我能杀光他们?”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穆炀沉着嗓音,但他知晓萧景濯言之有理,便没阻止。
若是己方不敌这些刺客,纵使容妤会泅水,一时纵身跳入湖中,也很难不被捉去。方才刺客便是从湖面下出现的,可见水性极好。
黛青跌跌撞撞跑来,她誓死也要跟自家主子待在一起:“让我进去保护小姐!”
萧景濯睨了她一眼,他并未理会黛青,径直抢了身边一名王府侍卫的剑。
那侍卫顿时大怒:“你怎可夺我的剑!”
“啧,熟面孔。”萧景濯发觉此人相貌眼熟,正是前不久给自己那柄锈剑的那名侍卫,他不禁嗤笑了声,“你想要武器?湖底倒是沉着把破剑,不如我送你一程!”
说罢,他拎起那侍卫的后衣领,不顾对方奋力挣扎,径直将其扔出了船舱。
穆炀方才安顿好黛青,将容妤和她的侍女关在一起,此刻见到萧景濯所为,他立即斥责道:“你怎能残害同僚?”
萧景濯唇边漾开一抹残酷冷漠的笑意:“他给我一把破剑,我便抢了他的佩剑,很公平。”
“你!”穆炀没料到他竟如此心狠手辣,此人果真非池中之物。
眼看刺客们已尽数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萧景濯和穆炀皆不再多言,一左一右守在厢房前与刺客们厮杀。
“所有人听令,务必守好这间厢房!”
侍卫们听闻穆将军有令,纷纷应道:“是!”
黛青怀中抱着容妤,两人躲在厢房内瑟瑟发抖,尤其是听到了外面的短兵相接声,刺耳又密集,仿若一阵阵鼓点。
良久后,那鼓点声方才停歇。
画舫内早已一片狼藉,那间厢房在萧景濯和穆炀的倾力守护下,却是安然无恙。
萧景濯凤眸满是狠戾之色,本想留个活口,奈何最后剩下的那名刺客是个聪明的,竟然咬舌自尽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旋即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掌,打开了厢房前的门锁。
穆炀手臂受了些伤,此刻顾不得疼痛,连忙回身望去。
容妤苍白如纸的脸颊落入两人眼底,她身子缩成小小一团,颤抖着依偎在黛青怀中,显然是怕极了。
她听闻外面动静方歇,又不知是谁在开锁,方才如此惊惧交加。
若是刺客破门而入,她势必不会苟活。
幸好,开门之人是萧景濯……
容妤巴掌大的面容沾染了泪珠,她此时又见到门外不远处的穆炀,只见他捂着胳膊像是受了轻伤,一时咬着唇哭道:“……你们、你们没事便好。”
萧景濯指尖捻去剑刃上残留的血珠,凤眸里的狠戾未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他眉梢微挑:“能有什么事?”
说罢,他理所当然地使唤身边剩下的一名侍卫道:“你去开船,靠岸。”
侍卫觑了眼萧景濯冷厉的神色,又想起方才此人诡谲狠辣、刀刀致命的招式,连忙听从了他的吩咐。
这人简直是个活阎王,方才杀了那么多刺客还没事,太可怕了。
容妤在黛青的安慰下哭了一会儿,突地见萧景濯浑身遍布血迹,她方才抹了抹泪,问道:“你这身上血迹……”
萧景濯听见她关心自己,他垂眸看了眼衣衫上的血迹,突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方才与刺客们酣战激烈,这会儿难免内伤复发。
他蓦地转过身,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不想让容妤看到自身狼狈的一面。
容妤只当萧景濯是不耐烦回答自己,她抿了抿唇,掩去眼底不自觉的关心。
穆炀捂着手臂上的伤势,走过来安慰容妤:“容小姐,让你受惊了。”
容妤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她轻声启唇,想站起来却还是脱力:“劳烦穆将军转告侍卫们,今日多亏有你们,回府后我会禀明父亲,全部重重有赏。”
……
容岐山听闻宝贝闺女受到如此惊吓,登时雷霆震怒,摔碎了好几盏茶。
他首先怀疑的便是府内之人,毕竟若要成功谋划刺杀,必先知晓容妤和穆炀今日的动向。
到底是谁,提前得到了消息,要害他的杳杳?!
容岐山沉声吩咐周管家:“去查一遍,府中原本都有哪些人知晓……今日嫡小姐要出府的消息。”
周叔连忙应道:“老奴遵命。”
……
陆姨娘慌忙进了叶莲院的屋内,她见着苏知意不自觉就问道:“知意,午后容小姐出事了,你……”
苏知意端坐于玫瑰椅上品茶,面容满是淡定的笑意:“她出了何事?”
陆姨娘一噎,旋即问道:“你……当真不知情?”
“姨娘,我当真什么也没做,你到底在慌什么?”苏知意毫不在乎地笑了,她吹了吹杯面上的茶沫,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陆姨娘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她闻言瘫坐在地,冷汗涔涔道:“那就好,我就怕是你害了容小姐。听闻王爷如今到处在派人审问,连府上主子也不放过。”
苏知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陆姨娘的胆小怕事颇为不屑:“无妨,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后来,安阳王夫妇来了疏桐院好几回。两人纷纷出言安慰容妤,见她一直面色苍白,顿时心疼无比。
容妤昨夜饮下安神汤,方才得以安眠。
窗外天色熹微,晨雾似一层薄纱,轻笼着庭院内的草木。
容妤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还活着,真好。
先前穆炀送的荷包,一时竟忘了拿出来,她索性就继续让其压箱底了。
此刻容妤已然缓过心神,慢吞吞地用着早膳,一边思索着昨日画舫遇刺事件的前因后果。
她与前世最为不同之处便是,那日出手救下了萧景濯……也是因此,父亲误以为她看上了萧景濯,便特意撮合她和穆炀,才有了湖心遇刺一事。
看来,上辈子发生之事,今世并非一成不变。
一切都遵循着冥冥之中的因果。
黛青见自家主子怔怔出神的模样,遂柔声劝慰道:“小姐,您不必担忧此事,王爷已派人去查了。”
容妤突地想到一事:“萧……宁侍卫,昨日我看他浑身血迹,今日如何了?”
该死,事发之后她过于惊惧,只顾着自己,居然忘记关心萧景濯了。
虽说让父亲给了侍卫们好些赏赐,可万一他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岂非又生波折?
黛青愣了愣,旋即回道:“听说昨日回府后便进了东侧院,一直没见他出来。”
容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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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眉,虽说那人对自己有些不耐烦,但她还是担心他出事了。
毕竟,萧景濯掌握着今后对她的生杀大权。
“去瞧一眼。”容妤下定决心,“记得带些吃食,若他平安无事,咱们便回疏桐院。”
黛青没料到主子这般在意那宁侍卫,忍不住劝道:“奴婢会派人去打听的,小姐您昨日方才受惊,不如今日就待在屋内吧……”
容妤却是神色坚定:“他救了我的命,合该去看看。”
“可穆将军也……”
“那便一同去探望两人,不就成了?母亲已免了我这两日的请安,至于其余侍卫,父亲已赏了银两财帛,我便不去了。”
“……是,奴婢遵命。”
未免萧景濯这回再锁上院门,容妤想到万一进不去,她还能翻墙,命下人搬个梯子来就是。
待到了东侧院,容妤发现此刻院门大开,院内一派静悄悄的景象,她心底陡然升起一抹不安,不自觉开口唤道:“宁侍卫?”
无人应答。
容妤顿时慌了神,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萧景濯改变了计划,已然离开了安阳王府。
毕竟,昨日他浑身染血、气势狠戾的模样,着实令人记忆犹新,她从未想过他会受伤不起。
容妤快步走进耳房内,本想最后再确认一眼,结果发现萧景濯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面色泛着异常的潮红。
“他、他是不是发烧了……”
她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察觉到烫得厉害,连忙吩咐道:“黛青,快去请大夫!”
……
先前那名医馆的男大夫没料到,他方才治好萧景濯的外伤,时隔几日竟又回到了安阳王府。
他此刻细细把脉,沉吟片刻朝容妤道:“这位侍卫想来一直内伤未愈,又经过昨日一番缠斗,如今伤势复发,方才昏迷了过去、高烧不退。”
“大夫所言极是,先前他为了保护我……”容妤说着说着,突地想起那日,萧景濯径直走到角落坐下的情形。
若非是内伤复发,他何至于突然走远呢?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
大夫观察着容妤的神色,见她眼底的担忧自责不似作伪,遂温声开口道:“恕老夫直言,小姐若想让他恢复伤势,便要休养一阵子,切记不可动武。”
容妤不自觉想起萧景濯之前所言,说是昨日正好轮到他当值,她顿时生气:“去查,先前是谁让他当值的!”
萧景濯高烧之际听见有人在他身旁说话,他顿时警觉地醒了过来,旋即便听见容妤这一席话。
他扯了扯唇角,原本打算自己扛过去,不料那民间大夫如今又被请了过来,还真是熟面孔。
黛青见状提醒道:“小姐,宁侍卫醒了。”
容妤连忙转过身子,望着萧景濯莞尔道:“你醒啦。”
萧景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突地撞进她清凌凌的明眸之间,不知是高烧的缘故还是怎的,心脏猛然跳动了几下。
容妤想了想道:“事情我定会查清楚,还有你那把生锈的剑,我都会给你个交代。”
萧景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让个女人替自己出头,不过念在他昨日尽力保护了她,想来也是理所应当。他故作不在意道:“……给我那柄剑的人,八成已经死了。”
他嗓音有些沙哑,已然高烧了一整夜。
容妤让黛青带着大夫先去拿方子煎药,旋即转身朝他笑了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呀。”
萧景濯微微挑眉,倒是甚少见她笑得如此开怀,他突地想起一事,故意憋着坏问道:“那王妃先前不由分说鞭打我,整整一个时辰有余,这又怎么算?”
容妤自不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连忙温言软语地解释:“那都是误会,母亲她并非有意如此。”
“呵。”
9. 第 9 章
容妤坐在萧景濯床榻边的圆凳上,黛青这会儿下去煎药了,她遂亲自将提前备好的吃食取了出来,端着一小碟点心凑近萧景濯:“可要尝尝?”
萧景濯自昨夜至今并未吃任何东西,然而男人看了眼她,却道:“没胃口。”
说罢,他又坏心眼地补充了句:“除非你亲自喂我。”
“啊?”容妤明眸睁得圆圆的,一时慌乱得手足无措,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过。
“骗你的。”萧景濯自床榻上撑起上半身,他只着一件宽松的中衣,衣襟因动作微敞,露出紧实流畅的肩线与胸肌轮廓,带着常年习武沉淀的劲健挺拔。
偏因高热未退,他肤色泛着薄红,更添几分野性凌厉。
容妤突然觉得脸颊上有些烫,她连忙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他。
萧景濯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掌,捏起一块糕点,随意放入口中咀嚼了下。
他一抬头,察觉到少女低着头微微咬唇,脸颊飞粉:“……”
萧景濯眼底掠过一丝促狭,咀嚼的动作慢了几分,她这般模样当真叫人想逗弄一番。
但他觉得身为太子,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这般故意调戏女子太掉身价。
用完碟子上的几块糕点,萧景濯便拢好衣襟,也不再说话。
容妤暗松了口气,连忙将碟子放回了食盒中,她用手给脸颊扇了扇风,试图吹散一些暧昧和旖旎。
门外传来黛青的脚步声,她端着药碗轻步进来:“小姐,药煎好了。”
“端给宁侍卫吧。”
萧景濯屈指在桌上轻叩了下。
黛青顿时会意,将药碗放于桌上,随后退至一边。
萧景濯这才拿起药碗,那药很苦,可他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黛青突然看了眼萧景濯,旋即轻声提醒自家主子:“小姐,大夫今日的赏银还没给呢。”
容妤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只道待会儿便给大夫送去。
萧景濯突地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偌大一个王府,竟没有府医么?”
“府里有女大夫,专管女眷调理之事。”容妤柔声解释,“我怕你顾忌男女之防,所以特意派人去外面另请了一位医术高明的男大夫。”
萧景濯沉默了瞬,没料到容妤竟这般细心,还自掏银子为他治伤,遂看向一旁的黛青:“你去告诉王府的主子,就说这治伤的银子从我月例里扣,赶紧给她补上。”
黛青会心一笑,她原先的用意便是如此,刚要应声。
容妤诧异地看了眼萧景濯:“此事不打紧……”
萧景濯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我是男人,治病还花你女人的银子,等着让我出门被笑掉大牙吗?”
容妤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没想到太子殿下自尊心这般强,她轻声道:“不过是几两银子,何必这般较真。”
“较真?”萧景濯转头睨她,眼底带着几分桀骜,“我宁卓还不至于要靠女子接济度日。”
“小姐,宁侍卫说得是,奴婢过会儿就去回话,从侍卫的月例里抵扣便是。”黛青见状连忙打圆场,“对了,穆将军也受了伤,咱们不如此刻去瞧瞧?”
萧景濯听后问容妤,凤眸带着些不可置信:“你还要去探望别人?”
“自然要去。”容妤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异样,只觉得理所当然,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食盒,“这食盒是双层的,第一层给你备了糕点,第二层是给穆将军的,总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他的心。”
萧景濯险些被她气笑。
合着她早把两人的份例都备好了,倒真是一碗水端得平。
萧景濯冷声道:“那你还不快去。”
说罢,他侧躺于床榻上背对着容妤,半点不再理会她。
容妤瞧见萧景濯骤然变脸,满心疑惑,只得用眼神询问黛青。
黛青忍着笑,轻轻摇了摇头。
……
容妤随后便带着黛青去了穆炀的院落,这是她头一遭踏足此处。
穆炀伤势本就不重,此刻正坐在书房内翻阅兵书。
听闻容妤登门,他先是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放下兵书起身相迎。
此刻穆炀语气温和:“容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容妤莞尔一笑:“你伤势未愈,我便来探望一番,可算叨扰?”
穆炀眉眼间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怎么会。”
他欣喜尚来不及,又怎会怪她叨扰。
黛青适时打开食盒,取了两碟子点心出来,放置于桌案上,她笑着替自家主子补充:“这是嫡小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糕点,选的都是绵密不腻的馅料。”
穆炀目光落于点心之上,又转眸看向容妤,眸中暖意更甚:“多谢容小姐费心,这般记挂,穆炀感激不尽。”
容妤看了眼黛青,心知自家侍女这都是为了自己方才如此,她哪好意思戳穿。
什么绵密不腻的馅料,都是胡诌的罢了。
宋钦躲在院角的梧桐树上,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
他武艺高强,本就擅于隐匿,一时连穆炀也未曾发现。
待见着容妤离去,宋钦身形如轻燕般纵身一跃,连梧桐叶都未曾惊落半片。
……
萧景濯坐于床榻上歇息,此刻见宋钦回来,似是有要紧事要说的模样,他遂问道:“出了何事?”
宋钦嘿嘿一笑:“属下帮主子去盯梢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容妤在穆炀那儿的情形,尤其加重了黛青那句“绵密不腻的馅料”,以及“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属下是想,这话容小姐未曾对主子说过,显然她送给东侧院的糕点没这般用心,咱们可得小心了。”
萧景濯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结果竟听宋钦得出这么个结论。
他气得冷笑一声:“小心什么?”
宋钦浑然不觉,兀自继续说下去:“小心被撬墙脚啊,您不是喜欢容……”
话音未落,萧景濯赏了宋钦一记爆栗:“你给我闭嘴!再擅自打听这些,便换人过来当值。”
宋钦捂着脑袋,满腹委屈。
他明明说的没错啊,怎到了太子殿下这儿就不对劲了,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
今日是容妤恢复去主院请安的日子。
安阳王妃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茶盏,招手让她近身,握着她的手细细嘘寒问暖,句句皆是关切。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侍女便通报表小姐苏知意到了。
苏知意款步进了主院,她见着容妤,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听闻表姐前些日子遇险,也不知是何人这般用心险恶,表姐你可别被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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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妤淡然看了眼苏知意:“多谢表妹关心,那日有穆将军和宁侍卫在,我这才平安无事。”
听闻前日,苏知意也被父亲派人审问过了,却是没审出来任何证据指向她。
容妤一时有些不信,故意试探着胡诌道,“表妹有所不知,那些黑衣人身上的刺青,当真可怖,像只蝎子一般。”
苏知意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敛,瞧着也有几分惊惧:“那还真是骇人听闻。”
安阳王妃对刺杀一案所知不多,毕竟是安阳王亲自督办审问,她只知晓大概情形。
见二人谈及此事,她忽然蹙眉,转头叮嘱容妤:“杳杳,虽说那宁侍卫救了你,可男女有别,你往后莫要与他过分亲近。那小子瞧着便心思深沉、棱角锐利,保不齐是别有用心、居心叵测之辈。”
容妤知晓母亲素来对萧景濯有偏见,也不辩解,只乖顺颔首:“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日后会留意分寸。”
“你明白就好。”安阳王妃松了口气,拧着的眉心稍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那宁侍卫那日护主的确得力,身手也甚是不凡。如今我也不便过分苛责于他,免得寒了府中一众侍卫的心,反倒失了驭下之道。”
苏知意立刻顺势接话,语气恭敬又妥帖:“姨母这般宽和明理,本就是驭下有方。王府上下的下人,谁不感念姨母的体恤与恩宠,平日里做事自然也尽心竭力。”
她这番话既捧了安阳王妃,又不着痕迹地迎合了对方的心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阳王妃被哄得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开怀。
她当即命身侧侍女取来两张帖子,分别递到容妤与苏知意手中,温声道:“知县府明日要办荷花宴,邀了旭州城内名流闺秀赴宴,你们二人也去散散心,多结识些同龄姐妹也好。”
容妤不禁眉心一跳,想起前世她在知县府突然落水之事。
当时她只觉得脚下一滑,似是踩上了石子,便不慎落入知县府的池水中。
苏知意恰好经过,连忙吩咐侍女上前,将容妤从水中救了上来,还贴心地为她借来披风,盖在了身上。
后来旁人都盛赞苏知意这位王府表小姐,处事妥帖周到,令苏知意一时风头无两。
而容妤本就体弱的身子,却更弱了,后来养了半个月方才见好。
此刻苏知意双眸一亮,连忙谢恩道:“多谢姨母。”
容妤见此却感到一阵恶寒,可她面上不显,依旧是语气淡然地朝安阳王妃道了谢。
……
回去疏桐院的路上,容妤一直在暗自思虑,之后该如何应对荷花宴之事。
她想了半晌,决定还是别去了,这辈子不想再尝落水的滋味。
只需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恰在此时,黛青倏地提醒她道:“小姐,前面是宁侍卫,咱们换条路吧。”
容妤抬眸看去,见萧景濯今日并未佩剑,她顿时有了主意,柔声唤他道:“宁侍卫。”
黛青见自家主子并未按王妃的意思行事,一时只觉得颇为头疼。
萧景濯原本正欲转身离去,突地见容妤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本不欲搭理,毕竟往日身为大雍太子,从未有人敢这般使唤自己。
然而念及他如今寄人篱下的身份,萧景濯只得顿住了步子,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容妤一步步走去。
10. 第 10 章
萧景濯站在容妤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落下一片阴影:“小姐有何吩咐。”
这好像是萧景濯第一次称她为小姐,男人显然在扮演一名普通侍卫应有的模样。他明明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此时却故意装作温顺,宛如一头暂且收起利爪的狼。
容妤比他矮不少,不得不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你伤势可都恢复了?”
“嗯。”萧景濯今日惜字如金。
他是个记仇的性子,自上回高烧病愈后,她一直都没把他哄好。
容妤眉眼一弯:“明日你陪我出府一趟。”
萧景濯蓦地沉下凤眸:“容小姐,我并非你的护卫。”
容妤不在乎,转头便吩咐自家侍女:“黛青,你现在就去告诉周叔,若是他说不准,我明儿便生场小病。”
黛青听后微微一愣,满含担忧的目光落在容妤身上。
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用身子威胁旁人。自家主子深知自身体弱,又一向惜命,如今为了这位宁侍卫却一再破例……莫非,小姐当真对他情根深种么?
萧景濯气得冷笑连连:“你拿自个儿的身子当儿戏?”
容妤其实并未顾及那么多,毕竟若是萧景濯不答应,她明日一早还真得装病,不然就得去赴宴了。
她见萧景濯隐隐要发怒的模样,只得以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他,宛如一只小兔子。
“……”萧景濯终是败下阵来,凤眸移开目光,不去看她,“知道了。”
容妤顿时展露笑颜,眼尾染上几分真切的雀跃,像沾了晨露的梨花,在天色下轻轻舒展了瓣儿。
她扬着唇角,声音软绵得像棉花:“对了,上回来东侧院找事的那几名侍卫,周叔已然罚了他们,这下再没人敢找你麻烦了。”
萧景濯闻言,原本避开的凤眸缓缓转了回来,落在容妤含笑的眉眼上。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线低沉醇厚,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多谢小姐。”
容妤一时面露欣喜,唇角扬得更甚,眼尾微微上挑。
她心想,向来睚眦必报的太子殿下,如今竟然会对她道谢了,也不知他心底的仇恨……是否消散了几分。
萧景濯挑眉问了句:“就那么高兴?”
容妤微微颔首,鬓边碎发随动作轻晃,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柔和。
她本就气力不足,颔首时动作轻缓,眼睫垂落又抬起,此时她软声道:“你能答应陪我出府,我自然是高兴的。”
萧景濯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真切,凤眸微挑,方才刻意端着的疏离终于散去。
罢了,看在她如此黏着他的份上,他便不再生气了。
何况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疏远,萧景濯在心底唱独角戏,也觉得没意思。
……
另一边,苏知意方才离开主院,此刻远远地躲在假山后面,透过嶙峋的石缝偷看容妤和那“宁侍卫”在前方说着话。
她指尖捻着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探究与算计交织的光。
此刻见容妤已然走远,苏知意方才缓缓收回目光:“兰秀,继续盯好了疏桐院,没准儿来日会有意外之喜。”
兰秀上前一步,笑容揶揄:“是……这容小姐竟如此自毁前程,偏要黏着一名身份低贱的侍卫,日后兴许都不用主子出手,自会落得难堪境地。”
苏知意淡笑,抬手将丝帕拢回袖中:“她也是个聪明人,只怕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到时还得推一把。”
……
萧景濯转身背朝假山,凤眸方才显露冷厉之色。
他自是察觉到了假山后面那对鬼鬼祟祟的主仆,却是不动声色地离开,行至一处无人之地。
宋钦适时出现,跪地禀报道:“启禀主子,找到安阳王军队粮仓的位置了。”
萧景濯冷声道:“继续搜寻。”
事实上,与容妤先前所想截然相反,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复仇大计:
“我要的不止这一处。”
……
容妤回到疏桐院,让黛青举荐了一名为人机灵的小厮,命他近日悄悄跟着表小姐,日日报备其行踪。若是苏知意见了可疑之人,能跟则跟。
此刻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黛青正为容妤卸去插着珠花的头饰,梳齿轻划过柔顺的乌发,她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小姐先前在主院,故意说刺客身上有蝎子刺青,可是疑心表小姐?”
容妤微微垂眸,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且看她后续如何便知。”
后来到了将近晚膳时分,那小厮方才回来复命道:“回主子,表小姐去见了府内五公子,两人待在一处,足足有一炷香时辰。且他们神色颇为警惕,小的不敢靠太近,故而未曾听清两人交谈了什么。表小姐出来后,便回了叶莲院,除了陆姨娘外并未见旁人。”
容妤方才想起这号人,五公子容明衡是王府旁支嫡出,也住在府内。
她对此人不甚熟悉,只依稀曾听闻其读书颇为刻苦用功,上辈子被新帝下令幽禁后,更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改日得向父亲打探些消息,看看是何等人物。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容妤身着一袭天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她身子尚弱,黛青扶着她的手臂,两人缓步往前院行去。
远远便见萧景濯抱臂倚在廊下的朱红立柱上,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紧实的身形,墨发用发带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扬。
他垂着眼,似在闭目养神,周身透着几分桀骜疏离的气场。
此刻听见脚步声,萧景濯抬眸瞥来,凤眸先落在容妤被搀扶的手臂上,随即才漫不经心地移到她脸上。
容妤见此,眼尾弯成了月牙:“我身子沉,走得慢了些。宁侍卫倒来得早,可曾久等了?”
“刚到不久。”萧景濯侧过身,凤眸已然收回了暗沉的目光。
旋即,黛青扶着容妤踏上马车。
萧景濯则继续扮演侍卫,信步走到车夫身侧坐下,稳稳守在车厢外头,玄色衣袍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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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轻扫过车辕。
马车轱轳碾过青石板路,穿过数条热闹街巷,在一家挂着“寒锋阁”牌匾的铺子前缓缓停驻。
萧景濯率先起身,身手利落地跃下车辕,他抬眼扫过牌匾,一时不禁有些意外。
原以为容妤此前所言陪她出府一趟,是为了逛些女儿家的脂粉铺子,不曾想她竟然带他来这儿。
黛青先掀开车帘一角,伸手稳稳扶住容妤的手腕,轻声提醒:“小姐,慢些。”
容妤借着力道俯身下车,她眉眼弯弯地望着眼前的兵器铺子,旋即转头看向萧景濯:“你身为王府侍卫,却是缺柄佩剑。之前给你的那柄还生了锈,我说过要给你个交代,今日便带你来挑一挑。”
她一直记着上回那把锈剑之事,此时又顾及萧景濯的自尊,遂补充道:“放心,这寒锋阁是安阳王府名下的产业,兵刃皆是精良之品,也不必花我银子,就当是王府给你的佩剑。”
萧景濯凤眸微凝,心底生出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
他本以为容妤出府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料到她竟记着那柄锈剑之事,还特意到王府名下的兵器铺,既想给他配柄好剑,又费心为他保全侍卫身份的体面。
“……”萧景濯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比往日低沉了几分,“多谢小姐体恤。”
此刻檐下铜铃被风轻撞,叮当作响间,店内已有管事迎了出来,立刻朝几人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嫡小姐、宁侍卫,二位大驾光临,快快请进。”
容妤笑着颔首,抬手示意管事起身:“劳烦管事引路。”
内堂光线温润,两侧木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兵器。
管事带着萧景濯等人来到西侧靠墙的剑架前,抬手抚过架上佩剑,语气恭敬:“此处皆是适合侍卫身份的玄铁佩剑,既无世家公子兵刃的繁复纹饰,又能兼顾锋利趁手。”
只见架上佩剑长短相宜,剑鞘或裹着鲛绡,或雕着暗纹,虽样式各异,却都透着铁器特有的冷冽锋芒,“寒锋阁”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容妤想了想,她对兵器一窍不通,也不知何等佩剑才是适合萧景濯用的。
早知道把穆将军也捎上了,不妨让他也来参谋参谋。
她四处转了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内堂最里侧的梨花木矮台,一眼便看中了那柄独立放置的剑。
那剑与周遭式样简洁的侍卫佩剑截然不同,剑鞘上用赤金錾刻着繁复的云纹缠枝纹样,柄首嵌着一颗鸽眼大小的墨玉,在温润光线里泛着幽沉光泽,虽静置不动,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锋芒。
容妤脚步微顿,伸手便要去碰。
管事连忙上前轻声阻拦:“小姐慎动!此剑乃是寒锋阁的镇店之宝,名唤‘墨渊’,并非寻常佩剑。”
他生怕容妤真把镇店之宝给了宁侍卫,那寒锋阁可亏大了。
容妤望着那剑,愈发觉得合心意,转头看向萧景濯,眼尾弯成月牙:“你看这柄如何?瞧着便很是趁手,虽纹饰繁复了些,但配你正好。”
管事一听顿时冷汗涔涔:“小姐,实在不可……”
11. 第 11 章
萧景濯目光淡淡地落在那柄“墨渊”剑上,他只看了一眼,语气平淡:“纹饰过繁,不符侍卫身份。”
身为大雍太子,天下奇珍异宝他都见过,这般品相的佩剑虽算良器,却也入不了他的眼。
管事顿时向萧景濯投来感激的目光,他可不想事后被安阳王惩罚。
区区一介低等侍卫,怎配拥有寒锋阁镇店之宝。
容妤见萧景濯面容平静,便知他并不在意这柄“墨渊”,一时歇了心思:“不如你自个儿挑一把。”
萧景濯目光扫过西侧剑架,最终落在一柄通体漆黑的重剑上。
那剑无甚纹饰,剑鞘是粗磨乌木,仅缠了两道结实的麻绳防滑,剑身比寻常佩剑宽厚近半,瞧着便沉坠异常。
他抬手握住剑柄,指尖发力便将重剑提了起来,动作轻得仿佛握住的不是兵刃,只是一截枯枝。
容妤瞧着好奇,也伸手想去碰剑柄。
萧景濯见此将重剑递给她,却并未卸去全部力道,他怕她拿不动,反而砸在绣花鞋上。
容妤指尖刚触到便觉冰凉厚重,她微微用力,那剑却纹丝不动,反倒震得手腕微麻。
“好沉!”容妤连忙收回手,揉了揉手腕,眼底满是诧异,“这剑看着便重,你竟能这般轻松拿起来?”
萧景濯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敛去,只维持着侍卫的沉稳模样。
他手腕轻旋,漆黑的重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弧线,风声飒然间竟舞出个利落剑花,剑刃破空时带着低沉嗡鸣,却不见半分拖沓。
管事看得暗自心惊,原以为这宁侍卫只是寻常护卫,竟有这般好力气与身手,难怪能得嫡小姐另眼相看。
他连忙上前恭维:“宁侍卫好身手!这柄重剑虽无名字,乃是用精铁混合玄铁锻造,寻常人连提都费劲,您却能挥洒自如,实在难得!”
萧景濯将重剑归鞘,随手掂了掂,语气平淡:“便这柄了。沉些正好,应对差事够用。”
他选这柄剑,一来合侍卫身份,不惹眼却实用;二来标价不贵,不至于让管事为难;三来重剑藏锋,恰好能掩饰他的剑法路数,即便偶尔出手,也只当是侍卫蛮力使然。
容妤望着他握着重剑的模样,玄色劲装衬得手臂线条紧实,利落的动作里透着藏不住的挺拔。
她莞尔一笑:“果然还是你挑得好,看着便稳妥。”
她说着,又忍不住瞥了眼重剑,想起自己方才连提都提不动,更觉萧景濯身手了得。
萧景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摩挲着剑柄。
这柄剑算是她送给他的,虽不及御赐名剑精良,却胜在用料扎实。
他想了想说道:“此剑趁手,往后定能护好小姐周全。”
话里未提半个“谢”字,却暗自记下了她这份心意。萧景濯垂着凤眸,掩去眼底浅淡的温和,只留几分沉稳模样。
容妤闻言,眼尾弯得更甚,天青色裙摆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你喜欢就好。”
……
黛青扶着容妤坐上马车,萧景濯怀中抱着重剑,玄色衣袍掩去大半剑身,倒也不显扎眼。
随后他们又去了附近一家食肆,买了些蜜饯后出来,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甜香。
容妤咬了半颗蜜饯,转头对黛青笑道:“城东那家‘知味斋’,你可还记得?他们家的桂花松糕最是地道,软绵不腻,还裹着细碎的桂花蜜。”
黛青笑着回道:“奴婢自是记得,可要派车夫一会儿去买?”
两人正说着,容妤脚下似是被青石板缝里的杂草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旋即跌坐在地。
她惊呼一声,眉头轻轻蹙起,天青色裙摆沾了些许尘土。
萧景濯瞳孔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将怀中重剑往旁侧一搁,俯身便想去扶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伤到哪儿了?”
玄色衣袍垂落,堪堪遮住容妤沾了尘土的裙摆。
容妤愣了愣,方才萧景濯的动作快到几乎出了残影,她都未曾看清,他便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松木气息,绝非寻常侍卫对主子的本分关切,倒像是藏了些汹涌的情绪,撞得她心头猛地一跳,连原本想好的说辞都忘了大半。
她抬眸撞进萧景濯的凤眸,往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意的眼眸,此刻让她有些看不懂。
想当初她在东侧院摔倒时,这人还很不耐烦来着。
容妤不自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声音软绵无力:“没、没伤到,就是……就是吓了一跳,脚腕有点麻。”
说罢,她故意微微动了动脚踝,装作吃力的模样,正准备自个儿站起来。
方才这家食肆的隔壁,就是上回那大夫的医馆,容妤是故意选在了此处摔倒,以躲过接下来将开始的荷花宴。
到时母亲若问起来,便是她在外突然崴了脚,错过了荷花宴,想来母亲定然不会过分追究。
萧景濯却不由分说地俯身,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膝弯,一手穿过她的肩背,轻轻一用力便将容妤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沉稳而轻柔,牢牢将人护在怀中,另一只手顺势提起旁侧的重剑,玄色衣袍将重剑与容妤的身形都掩了大半。
容妤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惊呼一声,不自觉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她这次是假摔,没想到萧景濯如此在意,遂推了推他宽阔紧实的胸膛,不料没推动:“你……放我下来。”
黛青也愣住了,她全然知晓自家主子的计划,没想到却便宜了宁侍卫。
萧景濯垂眸瞥了眼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微微漾起一抹弧度,却是不容置喙。
他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视线落在食肆隔壁那间挂着“回春堂”牌匾的医馆时,当即定了主意,抱着容妤便朝医馆走去。
容妤察觉到有路人朝这边投来目光,一时有些羞愤不安,她小声朝萧景濯道:“……我当真没事,你别大做文章了,快放我下来!”
萧景濯充耳不闻,脚步未停,稳稳抱着她跨进医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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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艾绒气息扑面而来,堂内坐诊的正是此前来王府的那名大夫,熟面孔。
大夫瞧着丝毫不惊讶,起身拱手:“容小姐、宁侍卫,快快请进。”
萧景濯:“……”
他垂眸扫过怀中人刻意攥紧裙摆、耳尖泛红却不见半分痛楚的模样,再联想到方才她摔倒的位置不偏不倚挨着医馆,一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合着假摔骗他呢?
他方才竟也真被她骗过了,不应当。
但若是此刻就放容妤下来,堂内还有其他候诊的病人瞧着这一幕,难免落人口舌。
大夫瞧着这情形便猜透了七八分,笑着打圆场:“后院有清净的厢房,小姐既崴了脚,便去那边歇着诊治,省得前堂人多嘈杂扰了心神。”
说罢,便引着几人往后院走,路过药柜时,还特意嘱咐学徒守在前堂,勿要让人随意打扰。
萧景濯一路上都抱着容妤,她甚至能清晰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这会儿她面容红得都快滴血了。
这约莫是他第三回抱她。
第一回是在王府东侧院,第二回是在画舫遇刺时……
前两回都事出有因,唯有这第三回,两人之间着实算不得清白。
进了厢房,萧景濯才缓缓将容妤放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
他原本眼底现出几分冷意,此刻却见容妤脸颊都红透了,一时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小姐既‘崴了脚’,便安分坐着,莫要乱动再添伤。”
容妤心头一紧,抬眸撞进他似笑非笑的凤眸,便知他早已看穿,脸颊瞬间烧得更烫。
萧景濯似是仍在扮演关切的侍卫,他薄唇微启:“不让大夫给你瞧瞧?”
“……你!”容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指尖紧紧绞着裙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方才都说了,让你放我下来,你偏不听……”
萧景濯嗤笑一声,他还没怪上容妤,没想到她反而倒打一耙。
若是在京城,那些世家闺秀如此在他面前假摔,他定然不会上前去抱。
思及此,男人突地凤眸一沉,一时不再说话。
一旁的大夫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抚着胡须笑道:“宁侍卫也是关心则乱,小姐想来是受了惊吓所致,老夫给小姐开帖安神的方子便是了。”
黛青接过话茬附和:“多谢大夫,小姐平日里胆子小,摔一下便慌了神。”
大夫笑着颔首,又叮嘱了两句“静养片刻”,便拿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厢房的门,留给一室微妙的寂静。
萧景濯双臂环胸而立,玄色衣袍勾勒出挺拔冷冽的身形,目光落在容妤泛红的脸颊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今日知县府有荷花宴,怎么,不想去?”
容妤被他直白点破心事,一时更觉不好意思,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不愧是大雍太子,即使在王府当个身份低微的侍卫,都能清楚荷花宴之事。
12. 第 12 章
容妤心头一紧,指尖悄悄绞紧了裙摆,暗自飞快编排着说辞,生怕萧景濯再追问下去,自己一时语塞露了破绽。
好在萧景濯并未深究,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无甚波澜:“既然如此,在下去外头守着。”
容妤闻言心头一松,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窘迫散去几分,轻声道:“辛苦你了。你若闲来无事,也不必守在这儿,不妨四处逛逛打发时间。待到申时,咱们再一同回府便是。”
话里带着几分主子对下属的体恤,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生怕拘束了他。
“好。”萧景濯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厢房,顺手关上了门。
待他脚步声远去,容妤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脸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几分。
她抬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明显的尘土,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总算能避开那场荷花宴,安安稳稳歇上片刻了。
黛青极有眼色地取出一早备好的游记,以及方才买的那些蜜饯,递给自家小姐。
……
萧景濯走出医馆,先在门口驻足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往来人影,才缓步汇入人流。
他并未如容妤所说“四处逛逛”,反倒借着街巷错落的屋舍遮掩,辗转拐进几条僻静小巷,最终停在一处爬满青藤的矮墙前。
宋钦及时现出身形,随一众暗卫跪在了萧景濯面前:“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濯抬手将身侧重剑往墙根靠了靠,玄色衣袍与阴影相融,瞬间褪去了几分内敛之色,多了些凛冽锐利。
他此番来到江南,明面上是来查案,后又顺势隐匿于安阳王府做侍卫,实则是为了摸清安阳王暗中布下的军事势力与眼线。
先前碍于容妤在侧,始终难寻单独行动的机会,如今借着由头脱身,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萧景濯抬手示意众暗卫起身,旋即沉声吩咐了几句。
随后不过转瞬间,暗卫们便纷纷隐入巷弄阴影,消失无踪。
巷中只剩萧景濯与宋钦二人,宋钦垂手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几次抬眼欲言,终究还是按捺住。
萧景濯何等敏锐之人,早已察觉宋钦的异样,他侧眸扫去,语气冷淡:“有话便说。”
宋钦想起太子殿下方才的吩咐,句句皆针对如何铲除安阳王府的势力,他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您这般在乎容小姐,只怕将来动手之后……她会恨您。”
方才在街上,他远远便瞧见殿下将容小姐打横抱起,那般姿态,绝非侍卫对主子的本分。
太子殿下连日来对她不同,宋钦都看在眼里,此刻见萧景濯并未出言打断,他连忙继续道:
“容小姐终究是安阳王的嫡女,一旦咱们对安阳王府动手,抄家问罪、连根拔起,她身为王府中人,断无置身事外之理。届时她知晓一切,得知殿下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侍卫身份潜伏,未必不会怨您欺瞒……恨您毁了她的家。”
这番话字字恳切,皆是宋钦身为暗卫的忠心考量。
“那又如何?”不料萧景濯只依旧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安阳王早已有不臣之心,凡是威胁到大雍江山社稷之人,杀无赦。”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容妤。
连日来他与容妤相处时的温和也罢,心底的莫名波动也罢,在大雍江山面前皆要退居其后,不值一提。
宋钦知晓殿下心中自有权衡,无奈之下唯有垂首应道:“……属下明白了。”
……
此时医馆厢房内,容妤已将那本游记翻了大半,蜜饯也吃了小半罐,还顺带用完了午膳。
窗外日光西斜,时辰早已过了申时,却仍不见萧景濯归来。
黛青又一次从门口折返,脸上带着些许不满,她忍不住给自家小姐上眼药:“这宁侍卫也太过分了!小姐特意叮嘱申时一同回府,他倒好,不知逛到哪儿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莫不是把小姐的话抛到脑后了?”
容妤听后指尖顿在书页上,她淡然笑了笑:“许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吧。”
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门口,连看书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她不由心想,萧景濯这会儿能去何处……莫非是在调查安阳王府的一些秘辛?
黛青撇了撇嘴,正欲再抱怨几句,却听见厢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濯掀起粗布帘子,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
黛青见他这般一言不发,显然是目中无人的模样,她语气当即冷了几分:“宁侍卫,你可算回来了!小姐在里头等您好久了。”
萧景濯对她的不满恍若未觉,推开门后目光一直落在容妤身上,他轻扫了眼那蜜饯和游记,语气依旧平稳:“在下来迟,让小姐久等。”
容妤抬眸看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的食盒,看着像知味斋的模样,她一时心头微怔。
萧景濯上前将食盒递给她,凤眸依旧如往常那般漆黑暗沉,他瞧着毫不在意:“偶然路过知味斋,听闻小姐提及此处的桂花松糕,便顺手买了。”
实则是他办事迟了,只好买糕点弥补。
容妤愣了愣,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微凉的一片。
方才她不过是随口与黛青一提,未曾想他竟记在了心上。
她轻轻掀开食盒,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松糕形制小巧,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买不久。
黛青站在旁侧,心中颇为不屑,暗自嘀咕:这宁侍卫就知道投其所好,当真是个心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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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妤抬眸看向萧景濯,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却是不达眼底:“多谢你,知味斋地处城东,我方才都忘记吩咐车夫了,你竟还特意为我绕道去买。”
她这般柔声说着,望向萧景濯的目光却变得复杂了几分。
城东附近,便是安阳王府暗中培植势力的隐秘据点,跟军营息息相关。
萧景濯他竟然去了那儿……
容妤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清甜的桂花香萦绕鼻尖,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
她压下心底疑虑,拿起一块松糕递到唇边:“松糕看着便可口,劳你费心。时辰不早了,咱们启程回府吧。”
萧景濯垂眸瞥见她微僵的指尖,继续尽职尽责扮演他的侍卫身份:“是,小姐。”
黛青见状,虽仍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默默上前收拾好游记和蜜饯。
一行人踏着西斜的日光,缓缓走出了医馆。
……
马车慢悠悠驶入安阳王府正门,方才停稳。
王府主院的侍女立在廊下等候,见她下车,连忙上前屈膝:“小姐,王妃在正厅等您,说有事询问。”
容妤心头微凛,知晓母亲定是为荷花宴之事而来,她敛了敛神色,淡淡应道:“我知晓了。”
她转身正欲往正厅走,却见安阳王妃一身绛色锦裙,从廊下尽头快步走来,鬓边金钗随着步伐轻晃,周身气场凌厉逼人。
安阳王妃的目光先落在容妤身上,又瞥见一旁垂手立着的萧景濯,眼底瞬间闪过寒意。
可那寒意转瞬即逝,落在容妤身上时,已全然换上柔和的神色。
安阳王妃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容妤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里满是庆幸:“杳杳,你今日没去那荷花宴,真是天大的幸事!”
容妤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心头莫名咯噔一下,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顺着安阳王妃的话问道:“母亲,怎么了?”
“听闻那荷花宴上出了事,有人失足落了水!”安阳王妃叹了口气,抬手替容妤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那池塘水虽不深,可底下乱石丛生,落水之人磕破了头,此刻还在府中请大夫诊治呢。知县夫人得知后大怒,正逐个排查今日来往知县府之人,如今知意还没回来呢。”
“你素来性子软,又不擅应对混乱场面,今日崴了脚倒好,反倒避过这一劫。”
“……有人落水?”容妤身子猛地一僵,她瞳孔骤缩,眼底满是诧异之色。
上辈子,在这场荷花宴上落水的人是她,如今被她刻意避开,竟又成了旁人落水。
看来,是有人故意在暗中捣鬼。
除了苏知意,容妤此刻想不出第二个可疑之人。
13. 第 13 章
容妤指尖不自觉攥紧,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母亲,落水的是谁?”
安阳王妃轻拍容妤的手背安抚,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知县家的千金温聘婷,没想到她竟在自己府上出了事,说来也甚是奇怪。”
容妤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心头早已翻涌不休。
旭州知县千金,她也曾与之打过照面,倒不像是手脚毛躁之人,怎会在自家宴上失足?
“不过这与咱们无关。”安阳王妃说着,目光落在容妤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更软了几分,“娘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那等小门小户的姑娘,便是磕着碰着,也不值得咱们费心思。”
容妤蓦地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恳求:“母亲,我想去一趟知县府。”
今日本该是她赴宴落水,如今却换了温小姐替她遭此横祸,容妤心底始终难安。
再者,容妤也必须弄清温聘婷落水的真相,若此事当真为苏知意所谋,那她这般阴狠的心机与手段,往后便不得不加倍提防。
安阳王妃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赞同:“你这孩子,知县府此刻乱成一锅粥,知县夫人定然正在气头上,极力排查嫌隙,你若非要此时过去……岂不是平白惹人猜忌?”
萧景濯依旧垂首立着,玄色衣袍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沉稳内敛,可在容妤说出要去知县府的一刹那,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探究,凤眸无声地扫了容妤一眼:“……”
他突地有些看不透容妤的行事作风。
今日分明是她刻意找借口崴脚避开荷花宴,一副不愿沾惹半分是非的模样,如今听闻有人落水,反倒主动要往混乱的知县府凑,偏要去淌这趟浑水。
或许,如她这般纯善的人,连路边死了只蚂蚁都要心生恻隐。
不然当初,也不会在他被安阳王妃当众鞭打、险些丧命时,不顾旁人非议,从府外请了大夫给他治伤,还连日亲自过来送膳。
她就似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日日投喂他这条蛰伏在王府黑暗处、还包藏祸心的狼。
思忖间,容妤的声音软乎乎地响起:“母亲,宁侍卫会保护我的,您不用担心。”
她说着轻轻上前,挽住王妃的衣袖,语气添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宁侍卫身手好,先前遇刺时也曾护我周全,有他跟着,知县府没人敢动我。”
萧景濯挑眉,垂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不禁暗自腹诽,她怎就那般信任自己的实力?竟把他当成了能横扫一切的靠山,全然忘了他只是个王府低等侍卫。
虽说,若要动起手来,那群身手一般的府兵确实打不过自己。
安阳王妃依旧满脸顾虑,却架不住自家闺女的执拗,她看了眼一旁高大挺拔的“宁卓”,目光冷然扫过他周身:“宁卓,你当真能护好杳杳?”
“……”萧景濯周身气息微顿,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搅进局中,想拒绝的话只得吞入腹中。
他暗自压下心头的思绪,语气淡漠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不会让旁人伤小姐一根发丝。”
萧景濯暗道,侍卫演到这份上,算他尽职尽责。
安阳王妃盯着他看了片刻,那锐利的目光带着高门主母的威压,似要穿透他玄色衣袍下的心思,将他从里到外审视透彻。
此人不见多余的承诺,也无刻意讨好的谦卑。
这般极度简略的回应,反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半晌后,她方才冷哼一声,语气夹带沉沉警告意味:“最好如此。杳杳若是出事,你这王府侍卫的位子,乃至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
萧景濯在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装得淡定从容,丝毫不为所动。
容妤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她没想到母亲和萧景濯如此不对付,连忙安抚道:“母亲多虑了,您且安心待在府中便是。”
安阳王妃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嗔怪与牵挂:“你这小性子,当真是被我宠坏了。”
说罢,她转头朝廊下唤了一声,“章嬷嬷。”
素日跟在王妃身边的章嬷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在。”
“你随嫡小姐同去知县府,”安阳王妃语气一沉,叮嘱道,“仔细跟着小姐,莫让她闯下祸事,早去早回。”
章嬷嬷应声:“老奴遵令。”
容妤知晓母亲派出章嬷嬷的意思,一时并未多言。
章嬷嬷为母亲心腹,常年随侍左右,旭州世家府上无人不晓,带着她同去,便如同带着母亲的信物。
那些人看在安阳王妃的面上,定然不敢放肆。
……
而此时的知县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荷花池边,几名小厮正四处搜寻可疑之物,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大人!找到了些东西!”
知县夫人闻讯快步赶来,只见小厮手中捧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什么珠子?瞧着色泽倒是不多见。”知县夫人捻起一颗珠子,眉头紧锁,“方才娉婷说,先前脚下踩到了东西,这才导致失足落水,想来便是此物……”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却带着几分惶恐的声音响起:“温夫人,这珠子……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见是苏知意。
今日苏知意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处事更是妥帖细致,在温小姐落水后及时命人借来披风,保全了温小姐的清誉。
在场官眷们对苏知意这位王府表小姐的印象,早已大为改观。
此时苏知意站在一旁,她远远望着知县夫人手中的珠子,清秀的脸上满是迟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这是琉璃珠,这般成色的物件价值连城,寻常世家都难得一见……昔日向姨母请安时,我曾见到容妤表姐腰间挂着一串琉璃珠,与这个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哗然。
有贵女低声附和:“确实,安阳王府嫡女容妤名动江南,听说她的配饰皆是珍品,这般琉璃珠也只有她才用得起。”
也有人面露疑惑:“可今日并未见到容小姐赴宴啊?”
苏知意适时添火,声音愈发轻柔,眼底还凝着几分担忧,却字字诛心:“表姐素来喜静,不爱与旁人应酬喧闹。说不定她今日是提前来了府中,寻了处僻静角落待着,没让人察觉。后来许是不慎将珠子遗落在池边,此刻听闻事发,便匆匆离府避祸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知县夫人时语气愈发小心翼翼,还带着几分替人着想的意味:“温夫人,表姐性子本就清冷,又自小身子孱弱,许是事发后慌了神才走的,并非有意避祸。只是您也知晓,表姐身份尊贵,安阳王府在江南权势滔天,您贸然去追责,反倒容易落个不敬权贵的名声,只可惜了温小姐这伤……”
兰秀暗道妙哉,不愧是她家主子,说话就是有本事。
此语既为容妤的缺席寻了合宜由头,又暗坐了她肇事避祸的罪名,更精准点中知县夫人忌惮安阳王府权势的顾忌。
知县夫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如炽,却碍于对方门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沉脸不语。
周遭女眷宾客见状,纷纷颔首附和,一时议论之声低低萦绕。
一穿青裙的贵女掩唇低语:“果然是世家嫡女,出了事便先想着避祸,半点担当也无。”
旁侧妇人亦叹了口气:“虽说是金枝玉叶,可温小姐无端因那些琉璃珠子落水,还磕破了额头,容小姐却这般畏缩怕事,也太失体面了。”
还有人惋惜道:“可惜了那名动江南的容貌与才情,偏生性子这般怯弱,还仗着家世横行。”
众人言语间皆是对容妤的揣测与非议,一时却都没察觉到,她们逐渐踏入了苏知意织就的陷阱里头。
这般好计谋,苏知意便是趁着容妤不在,使劲地给她泼脏水。
即便等日后容妤反应过来,那也迟了,总不见得逮着人就说她今日不在知县府。
就在议论声渐起时,一道女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母亲,女儿的事,断不能就这般含糊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聘婷被丫鬟搀扶着缓步走来,额间缠着雪白的纱布,渗出淡淡的红痕,她相貌原先便明媚不俗,此刻眼神透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她走到知县夫人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坚定:“女儿虽为女子,却也知气节二字。今日落水绝非意外,如今既有琉璃珠为证,纵使对方是安阳王府的嫡女,也该给女儿一个说法。”
“还请母亲即刻派人前往安阳王府,若女儿当真为容小姐所害,便是咱们拼着温家的体面,也绝不能忍气吞声!”
此言一落,知县夫人身边的嬷嬷也在旁附和道:“夫人,小姐自幼是您的掌上明珠,平白受了这般苦楚,额上还留了伤,若是就这般算了,往后她如何立足?安阳王府权势再大,也没有草菅人命、颠倒黑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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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夫人闻言,脸上愈发为难,她自是顾及女儿的想法,却又不得不忌惮安阳王府的权势。
知县府毕竟得罪不起安阳王府,今日此事,唯有作罢。
她正要开口劝慰,却见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从人群外骤然传来:
“不必劳烦温大人派人跑一趟,我亲自来了。”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府内门房侧过身让出一条道,容妤被黛青搀扶着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章嬷嬷,和一名高大挺拔的面生侍卫,瞧着相貌平平无奇,也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容妤依旧一袭天青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那份名动江南的美貌,即便在此刻略显狼狈的处境里,也依旧夺目招人。
更不必说,她神情仪态俱是从容淡定,虽说面色略微苍白,可众人早已知晓她身子柔弱,与方才她们议论的“仗势避祸”模样判若两人,倒让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噎了回去。
何况容妤身后还有章嬷嬷在场,一时无人再敢妄自议论。
“表姐,你怎么回来了?”苏知意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事已至此她只得继续演下去,便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快步上前想去扶容妤,“表姐可是冷静下来,特意回来解释的?我就知道表姐定不是故意的,方才还在跟温大人替你求情呢。”
“不劳烦你替我求情。”容妤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眉眼间俱是淡漠之色,“我今日压根就没来过知县府,何谈解释一说。”
苏知意闻言一噎,当她见到容妤今日出现在知县府时,便知事态怕是有变。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得硬着头皮演绿茶。
萧景濯锋锐冷淡的目光落在苏知意身上,便知她是那日假山后的女子。
贵女们小声议论道:“是啊,咱们就没人在知县府见过容小姐,这表小姐先前怎可胡乱攀咬人呢?”
“可是你瞧,有那独一无二的琉璃珠为证,难道还能作假不成?兴许是容小姐在说谎,也未可知……”
“休要胡言!”章嬷嬷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知意,语气冷厉地打断旁人议论,周身透着王妃心腹的威仪,“容小姐今日清晨时分,便带着侍女、侍卫一同出了府,随后不慎崴了脚,在医馆一直歇到申时后,人证物证倶在,何来提前至此、肇事避祸之说?”
黛青也连忙应声补充,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诸位请看,这便是今日荷花宴的帖子。按旭州城内规矩,赴宴需将帖子交由门房后,方能入席。这帖子如今还在奴婢手中,足以证明小姐先前不曾来过府中。”
知县夫人连忙派人接过帖子,笔迹确实出自知县府之手,她转头看向眼前的门房。
门房躬身回话:“回夫人,今日确实未曾收到容小姐的帖子,此前也未曾见容小姐入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先前对容妤的非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妤暗中松了口气,幸好她来了知县府一趟,否则还不知要被苏知意如何编排。
此刻众人看向苏知意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不仅有探究和质疑,还有几分看穿算计的疏离。
苏知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是个骄傲自负的性子,此刻指尖死死攥紧,强装镇定道:“怎、怎会这样?我明明见表姐戴过那串琉璃珠,和先前小厮们捡到的那珠子一模一样……”
容妤闻言有些疑惑:“我的琉璃珠怎会出现在知县府?”
萧景濯此时突地上前,径直从小厮手中抢了颗珠子端详片刻,抬眼时目光冷冽如冰。
他淡淡睨了一眼神色慌乱的苏知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在下此前身为镖师,深知琉璃价值连城,质地通透却偏脆,与寻常水晶、料器截然不同。苏小姐不过是王府表亲,平日少见珍品,怎就一眼断定这是琉璃珠?”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知意心上。
她方才只顾着借珠子攀咬容妤,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就难有机会接触这般珍品,此刻被当场点破,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我只是……只是看着像……”
“看着像?”萧景濯步步紧逼,语气添了几分嘲讽,抬手将珠子举到众人面前,“诸位请看,这珠子虽通透,却无琉璃特有的温润光泽,不过是些陶瓷珠子罢了,寻常商号便能买到,并非安阳王府独有的珍品。
“苏小姐一口咬定是琉璃,还笃定是我家小姐所有,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