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订婚前[年代]》
1. 第1章
除夕夜,周玉如躺在人民医院病房里,奄奄一息,身下的血止不住,体温一点点流失。
但她突然精神一振,门外的说话声,一清二楚地落入她耳中。
“产妇出现罕见的羊水栓塞,引发全身大出血和凝血功能障碍。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产妇失血过多,多个脏器已经在衰竭,抢救成功的希望不到百分之十。”医生语速飞快。
“建军,玉如她真的没希望了吗?”是孙晓梅尖细的声音。
“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放弃抢救治疗同意书》。情况危急,必须由直系亲属立刻做决定。”医生又说。
“我是她丈夫。我们不救了。我签字。”刘建军的声音。
周玉如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她相伴了数十年的丈夫会说放弃抢救。
她挣扎地想爬起来拉住刘建军的手:不要放弃抢救。她要活,她想活!可是,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刘建军和孙晓梅走进病房。
“玉如啊,你可不要怪建军。”孙晓梅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在周玉如耳边轻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高龄产妇,又大出血……”
周玉如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透过眼皮缝隙,她看见刘建军和孙晓梅站在床旁。刘建军的脸上没有悲伤,嘴角像在笑。
“市场那十二间店铺,过户办好了?”孙晓梅问。
“下午刚拿本子。”刘建军的声音透着激动,“旺达市场那十二间店铺,价值2个亿,都写咱俩名字。她那‘玉如饰品’的招牌,我也让人拆了,换成‘晓梅精品屋’。”
孙晓梅“嗯”了一声:“跨境运营的股份协议签了?”
“在我包里。明天就去深圳签字。罗总说了,第二轮融资估值能翻十倍,至少二十个亿。”
“很好!”孙晓梅拍了下手,“对了,她女儿呢,怎么打算?”
“生了个赔钱货,还在新生儿保温箱里呆着呢。出院后就送我妈那里,我不会让她跟咱的宝贝儿子争家产的。”
“好!她妈下午来过,我拦住了。”
“老不死的来干嘛?”刘建军声音冷下来,“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她女儿难产,我们尽力了。让她准备后事。”
两人说完,转身离开。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听到生了个女儿,周玉如放下心来。但又听到刘建军那一番猪狗不如的话,她汹涌的恨意随着泪珠滚滚滑落。
她好恨!恨自己这一辈子困在这段痛苦无助的婚姻里,没有早点醒悟从中解脱出来。
她好难过!亲生女儿就此落入那对渣男贱女的手里,还不知道会面临怎样悲惨的命运。
她好不甘心!自己赤手空拳打下的几十亿资产就这样落入那对狗男女手里。
翻江倒海般的恨意吞噬着她越来越虚弱的身子,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愿苍天有眼,赐我一个重生的机会吧!我定要让渣男贱女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砰——
窗外炸开除夕夜的烟花。
意识完全模糊前,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然后,她闻到了橘子汽水的味道。
-------
热浪滚滚。
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玉如站在树荫下。
她刚才突然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光滑,白皙,纤细。
没有常年点货磨出的茧子,无名指上没有那道被婚戒压出的印子——刘建军结婚送的戒指,后来戴在孙晓梅手上。
“玉如,发什么呆呀?”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周玉如慢慢转过头。
看到孙晓梅格外年轻的脸。
她齐耳短发,唇膏是廉价的粉红色,衬得她黝黑的皮肤更黑了一圈,但碎花连衣裙下包裹着的匀润饱满呼之欲出,这身材让上辈子的刘建军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刘建军请客喝汽水,我给你也抢了一瓶。”孙晓梅拿了两瓶汽水,笑着把其中一瓶汽水递过来,“给。”
周玉如的视线落在那瓶汽水上。
她想起来了。
这是1988年高中毕业同学会后的那个下午。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孙晓梅递给她汽水的这一刻。
她极力控制住内心翻涌的激动,转头看了看四周。
身后是县第三中学,红砖围墙斑驳褪色,铁门锈迹斑斑。
旁边是学校门口的汽水摊,摊主是个驼背阿公,这会儿没什么生意,他正趴着打盹。
眼前的这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上辈子这天,她喝了孙晓梅递来的汽水,昏迷不醒。
醒来时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刘建军赤着上身躺在旁边。孙晓梅带着班主任和她父母“恰好”推门进来。
傍晚,刘母坐在她家堂屋,手拍在旧八仙桌上砰砰响:“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不订婚还能怎么办?传出去你女儿还要不要做人?”
父亲周兴华闷头抽烟,最后说:“行,但你们得把鹏程弄进纺织厂。”
为了遮盖家丑,但更为了儿子的前途,她爸就这样把她嫁了。当时,事出突然,她不知所措,只觉得和刘建军睡了,只能嫁给他了。
结婚酒席上,孙晓梅往她手里塞红包,皮笑肉不笑:“玉如啊,你要幸福呀。”
幸福?
结婚第二年,刘建军第一次动手打她,因为她忙着做生意赚钱忘记烧饭做菜了。
结婚第三年,她去仓库点货,看见刘建军和孙晓梅在角落的货堆后面,孙晓梅系着扣子,脸不红心不跳:“玉如,你别误会。”
结婚第四年,父亲下岗,她拿自己攒的私房钱偷偷补贴娘家,刘建军知道后砸了碗骂她:“吃里扒外的东西!”
结婚第十年,她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但因为每天起早贪黑看铺子,太累,孩子没保住。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怀上。
后来的十多年,她为了要个孩子吃尽苦头,中药西药偏方试了个遍,做了五年试管婴儿,打了无数针,终于怀上。
她怀孕八个月,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产检。医生说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
她打电话给刘建军,他正在搓麻将,火气很大,“剖什么剖,顺产就行了,剖腹产对孩子不好。”
然后就是昨晚,除夕夜。她突发阵痛,大出血,自己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在鬼门关转了几圈后,刘建军在病房外签字放弃抢救。
上辈子所有痛苦不堪的回忆,一瞬间冲入大脑。
“玉如,怎么了?”孙晓梅推她,手里的汽水瓶往前递了递,“给你的,拿着。”
周玉如垂下眼睛,掩去眼底就快喷涌而出的愤恨,伸手接过孙晓梅递来的那瓶汽水。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谢谢,咱俩碰一个。”周玉如开口,声音有点哑,“庆祝毕业,各奔前程。”
孙晓梅满脸堆笑:“好啊!碰一个!”
两瓶汽水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玉如举起瓶子,作势要喝。孙晓梅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瓶口快要碰到嘴唇时,周玉如突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跟着晃了晃,像是站不稳要向前倾去。
“哎呀!”孙晓梅惊叫一声,顺手把那瓶汽水搁在了汽水摊木箱上,腾出双手去扶她。
“咳咳咳......没事......呛着风了......”周玉如扶着她,喘着气,咳出了泪。她侧过身子,稍稍挡着木箱,抬手擦眼泪。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校门口晃过一个人影,像是教数学的王老师,计上心头,她立刻抬高了声音,带着鼻音喊了一句:“王老师好!”
孙晓梅扭头,朝校门口望去。
瞅见这个时机,周玉如飞快地将自己手里这瓶,和木箱上孙晓梅那瓶汽水,调换了。
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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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梅回过头,诧异地问:“王老师在哪儿呢?”
“可能看错了。”周玉如吸了吸鼻子,“晓梅,来,祝咱俩前程似锦。碰一个!”
“碰一个!祝咱俩前程似锦。”两瓶汽水轻轻一碰后,孙晓梅仰头灌了几大口。橙黄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她用手背抹了抹。
周玉如也喝了好几口,借着剧烈咳嗽,全部吐了出来。
“慢点喝,慢点喝。”孙晓梅顺手把汽水瓶放在了木箱上,给周玉如拍背。
“咳咳咳......”
“玉如,其实,其实我觉得刘建军人不错。”孙晓梅脸颊泛红,话多了起来,“他爸是纺织厂车间主任,以后他肯定能接班。他喜欢你那么久了,可你总不怎么搭理他。但我觉得,你跟他,挺配的。”
“是吗?哪里配?”周玉如问,强忍心中翻滚的恶心,一想起这对渣男贱女上辈子的所做作为,她恨不得立刻亲手掐死他们。
“你看他今天穿的,的确良衬衫,多精神......”孙晓梅眼神飘忽,“我、我要是有你那么漂亮,他喜欢我的话,我就抓紧他。这么好条件,错过了多可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软,身体晃了晃。
周玉如心里冷笑:药效发作的时间,她记得很清楚。看来刘建军这次下的分量,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晓梅?”周玉如面上露出焦急,伸手去扶她。
“我有点......头晕......”孙晓梅身子晃了晃,“这汽水......是不是有问题......”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周玉如蹲下身,摇晃孙晓梅的肩膀,惊叫起来:“晓梅?你怎么了?醒醒!”
孙晓梅双眼紧闭,呼吸粗重。
“哎呀!这咋回事?!”汽水摊阿公惊醒,看着瘫软在地的孙晓梅,手足无措。
学校门口陆续有学生出来,看见这一幕,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孙晓梅晕倒了!”
“快送卫生院!”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把孙晓梅抬起来。有人急忙跑去叫老师,有人慌张去找车。
刘建军从人群里挤过来,大声问:“怎么回事?!”
“不晓得。她喝了几口汽水就晕倒了。”周玉如抬头,眼里都是泪水,“就是你请大家喝的汽水。”她直接挑明,看看他作何反应。
果然,刘建军闻言,脸“刷”得白了。他紧张地看看昏迷不醒的孙晓梅,又猛地扭头看向汽水摊上的两瓶汽水。
“走!去卫生院。”他咬牙,和另一个男生架起孙晓梅往路边跑,拦了辆正好路过的载客三轮。
果然是刘建军做的手脚!
周玉如拿起那瓶下药汽水,跑过去,把半瓶汽水塞到三轮车上另一个男生手里,大声说:“孙晓梅就是喝了这瓶汽水晕倒的,你带给医生看看。”
男生郑重地点头,手里握紧那半瓶汽水。
旁边,孙晓梅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靠在刘建军的怀里。刘建军脸色铁青,牢牢盯着那瓶汽水。
看到此情此景,周玉如心中舒畅了许多。
这个年代卫生院检测技术有限,也不求医生真能检测出什么结果。只要大家都知道孙晓梅是喝了刘建军的汽水晕倒就可以。
孙晓梅的妈妈尤美凤是远近闻名的泼辣性子,去年红楼梦电视剧热播后,她在纺织厂家属院也有了个响当当的外号“凤辣子”。
而刘建军的妈妈何春英是个贪小便宜又色厉内荏的女人,占着她家老刘是车间主任,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平时尤美凤就极看不惯何春英的做派,揶揄她“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二人没有直接的冲突,但是隔空也对骂过多次。现在,她的宝贝女儿喝了刘建军的汽水晕倒.......
周玉如见三轮车远去,围观的同学散了,她也转身离开。
从学校到家,走路二十分钟。她要掐好时间回家,她要等一幕好戏上演。
2. 第2章
回家路上,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
她上辈子经商头脑极好,白手起家到品牌女王,资产高达数十亿。
但是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思想传统的她却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竭尽全力去维护她和刘建军的婚姻。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傻得可怜,为那样的男人,为那样的婚姻,付出了所有。
这辈子,她势必要摆脱渣男和烂婚姻的束缚,实现真正的人生自由。
回到城北纺织厂家属院时,正赶上纺织厂白班下班,夜班上班的交接时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纺织厂家属院三排红砖平房,她家在最后一排西头。窗台上晾着刷洗干净的解放鞋,墙角整齐地码着蜂窝煤。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自家堂屋传来又尖又亮的嗓音。
“......一千块,一分不能少!我家建军以后是正式工,车间主任的儿子!娶你家闺女是你们高攀!"
是刘母的声音。她果然来了!
周玉如停下脚步,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这钱呐,一来,给你们儿子周鹏程‘买’个进厂的指标,俺家老刘可不能白帮忙。二来,算作你家闺女的嫁妆,免得嫁过来寒酸,丢你们老周家的脸。”
周兴华闷闷的声音传来:“一千......太多了,家里拿不出......”
“拿不出?”刘母冷笑,“拿不出就别结这个亲!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全班都知道了!你家闺女不嫁给我家建军,还能嫁给谁?传出去谁要她?”她提高嗓门儿,故意让家属院的左邻右舍都听到。
家属院里房子挨得近,谁家有点动静,前后三排都听得清清楚楚。刘母特意选在大伙儿下班回家的这个时间,要把事情闹大了。
周玉如心中冷笑。
上辈子这时候,刘母收到的消息是“事成了”——刘建军的计划得逞了,她周玉如失身了。所以刘母才会这般趾高气扬,觉得吃定了周家。
可这辈子,情况有变,但她显然没有收到“事没成”的消息,还是照样上门来威胁她爸妈。
很好,好戏登台了!
她心思浮动,面色不改,推开门。
昏暗的灯泡下,堂屋里坐着四个人。
刘母坐在旧八仙桌旁,扬着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父亲周兴华黑着一张脸,正坐在窗边小板凳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母亲赵秀平苦着脸站在桌旁,看着趾高气扬的刘母,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着围裙边。弟弟周鹏程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见她进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玉如回来了?”刘母立刻换了张笑脸,拍拍身旁的凳子,“来来,坐这儿。正说你俩的事呢。”
她原本真瞧不上这老周家。周兴华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还只是普通工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赵秀平家庭主妇,靠打打零工贴补家用。周鹏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三天两头和社会上的混混一起鬼混。
但这老周家的大女儿长得水灵灵的,把自家儿子的三魂七魄都勾走了。她不喜欢老周家,但无奈儿子苦苦哀求,她就拿着周玉如的八字和儿子的八字去找算命先生。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她前前后后找了三个不同的街头算命先生,竟然得到一模一样的说法:女命财旺,助夫兴家,娶进门来,家宅生财,福禄双至。
刘母不自觉地改变了想法,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只要配合儿子的计划,等生米煮成熟饭,周玉如还能不嫁到他们老刘家?到时候再顺带敲一笔老周家的竹杠。毕竟,摆结婚酒席要花一大笔钱呐。
可是今天下午,她在家左等右等没等来“事成了”的消息。她急得团团转,该不会是送信的人出什么事儿了吧?
她又多等了一刻钟,但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就跑来老周家了。儿子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周玉如是插翅难逃的。
周玉如没坐,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刘母见她沉默,以为她心虚,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哎呀,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婶子都懂!不过,这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就赶紧把婚事给办了,不然传出去多难听。”
门外已聚集了四五个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周兴华脸色铁青,赵秀平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婶子,”周玉如终于开口,“您刚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究竟是什么事?我不大明白。”
刘母一愣,随即“哎呦”一声:“瞧你这孩子,还装糊涂!今天下午,你和建军不是去招待所了吗?”
“招待所?”周玉如脸上露出困惑,“哪个招待所?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你们开了同学会后呀!”刘母见她“装傻”,有些急了,“建军都跟我说了,你俩情投意合,一时没忍住。哎呀,年轻人嘛,婶子懂的。这不赶紧过来商量你们的婚事嘛!”
门口,人头攒动,周玉如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孙晓梅的妈妈正伸长脖子往里看,一脸幸灾乐祸。
很好,人都到齐了。
“婶子,”周玉如语气依然很平静,“今天下午,我一直和孙晓梅在一起。我俩在校门口喝汽水,她喝了几口就突然晕倒了。后来,刘建军就和隔壁班男同学送她去卫生院了。当时,很多同学都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门外,扬声道:“尤婶,晓梅下午晕倒了,现在是不是还在卫生院?”
正在兴致勃勃吃瓜的尤美凤,冷不丁地被“点名”。她脸色骤然一变:“你说啥?晓梅晕倒了?”
尤美凤还不知情,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孙晓梅情况比较严重,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所以还没有人来报信儿。
周玉如心念电转,心下有了计较。
“原来您还不知道啊!刘建军同学亲自送她去卫生院的。同去的另一个男同学还把晓梅喝过的那瓶汽水带去给医生检查了。说来也奇怪,今天刘建军同学请大家喝汽水,怎么会喝出事情来呢。”
周玉如在人群里看到了隔壁班同学的爷爷,“”王涛爷爷,您家王涛同学回来了没?”
“我刚看到他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你找他有事儿?我这就去喊他过来。”王爷爷连忙回家找孙子。
不一会儿,隔壁班的王涛和郑建华一起来了,两人把下午的所见所闻说了一下。
尤美凤听完,脸色煞白。她赶紧解下围裙,正要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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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过头,狠狠剐了一眼刘母,厉声道:“我家晓梅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刘家没完!”说完,她赶紧骑上自行车赶往卫生院。
周玉如心中畅快,她转头看向刘母,眼神犀利起来:“婶子,您儿子这会儿在卫生院陪着孙晓梅,您却跑到我家里说我和他去了招待所。我想请问,是刘建军同学跟您撒了谎,还是您故意编排这话来诋毁我的名声?”
“我,我......”,刘母慌了起来,嘟嚷道:“建军明明说.....”
“我没有亲耳听到刘建军同学说过什么话,”周玉如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牢牢盯着她:“但我听到您刚才口口声声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她声音一下拔高:“婶子,我今年十八岁,高中刚毕业,但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一个女孩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你刚才那些话,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如果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就是啊,这话能乱说吗?”
“玉如这孩子一直老实本分......”
“这不是毁人姑娘的名声吗?造孽呦!”
门外的邻居们议论纷纷。
刘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儿子跟她大致讲了计划,嘱咐她在家等信儿,等到“事成了”,她就到老周家上演这出戏。她没有收到信儿就来了,难道她做错了?
周玉如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口众人,泪流满面。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得为自己上辈子的种种痛苦经历而哭泣。
“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她声音哽咽,“从小我妈就教导我女孩子要自重自爱,我好好读书,认真学习,从没想过谈恋爱,更不可能和男同学单独去什么招待所。今天,刘家婶子这番话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父母还怎么做人?”
赵秀平终于忍不住,冲过来抱住女儿,哭出声来:“我闺女不是那样的人!她从小懂事,一放学就回家帮忙干活,从来没有跟同学出去玩过,更不用说跟男同学去什么招待所了。”
周兴华脸色黑得像锅底:“刘家婶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闺女的名声可不能让你这样糟蹋了。”
大院里,众人纷纷指着刘母,
“刘家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就是看上周家闺女长得好看,想逼着嫁过去吗?”
“还张口要两千块嫁妆,真敢要啊!”
刘母在众人指指点点下,脸早已挂不住,起身就想溜之大吉。
“等等,”周玉如叫住她,“婶子,话还没有说完呢。”
她走到刘母跟前,盯着她的眼睛:“今天孙晓梅是喝了刘建军的汽水晕倒的。我很怀疑,为什么她喝了汽水就晕倒?是不是汽水有问题?如果医生查出什么来......”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刘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的脸色“刷”一下惨白。
如果真得查出汽水有问题,而汽水又是她儿子买的,那事情就闹大了。
“我,我不晓得......”刘母赶紧摆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大伯母,您怎么在这儿,建军哥摊上事了!”
3. 第3章
众人闻声扭头,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刘建国。
刘母看到刘建国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原先刘建军嘱咐她,“事成后”堂弟刘建国会来报信儿。但是,她今天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刘建国,就自个做主先来老周家了。
刘建国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刘母脸色顿时煞白,浑身筛子般瑟瑟发抖起来,她拉起刘建国的手,急急地往外走。
门外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不屑,有鄙夷,更有好奇。
周玉如站在门口,虽然没有听到刘建国说什么,但是她猜到今天孙晓梅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她看着刘母踉踉跄跄的背影,心中的恨意并没有减少一分。
他们刘家欠她的太多太多。先别说嫁到刘家所受的种种委屈,就说前世她死后,还不知道刘家会怎么对待她那刚出生就失去妈妈的女儿。
一想起那刚出生就没了妈的女儿,她难过到了极点,泪如雨下。
门外吃瓜群众见她如此激动,都知道她今天受了莫大的委屈,他们就纷纷骂了几句刘母,又安慰她几句,也就陆续散了。
周玉如收回心神,擦干眼泪,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家里人。
堂屋里一片沉默。
周兴华在旧八仙桌旁坐下,闷头吧嗒抽着烟。赵秀平还在抹眼泪。周鹏程讪讪地站着,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兴华才问:“你刚才说孙晓梅喝了汽水晕倒送去医院,那汽水,真有问题?”
“不晓得。”周玉如已恢复平静,“等卫生院检查结果吧。”
这个年代的卫生院,检测手段有限,大概率是查不出安眠药的残留。但她就要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情跟刘建军有关。
赵秀平拉着她的手,眼里还有后怕:“玉如,幸好你没喝那汽水......今天,刘建军她妈这样闹,真是委屈你了。”
“妈,我不委屈。”周玉如摇头,“但经过今天这事儿,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不会这么早结婚,更不会嫁给刘建军。”
她想了一下,又说:“爸,妈,我明天想去旺达市场看看。”
“去那儿干啥。”周兴华吸了一口烟,皱眉问。
“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
“胡闹!”周兴华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一个姑娘家,去市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今天闹这一出还不够?你还嫌不够丢人?”
周玉如看向母亲。
赵秀平避开她的目光,小声说:“玉如,女人总要嫁人的。虽然刘家婶子今天做得不对,但......但刘家条件确实可以,还有建军那孩子平时看着还挺老实的......”
“妈,哪怕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嫁给刘建军。”周玉如断然拒绝。上辈子的刘建军是披着羊皮的狼,把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老实?
周兴华不说话,闷头抽烟。
赵秀平又开始抹眼泪。
“现在国家改革开放十多年了,到处是机会。”周玉如继续说,“我要去做点小生意,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周兴华站起来,冷哼一声:“做生意需要本钱的。你哪来的本钱去做生意?我告诉你,家里一分闲钱都没有!有本事你自己想办法去。”
“好。”周玉如点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自己想办法。”
她知道她高考会落榜。她其他科目成绩名列前茅,但是英语起步晚,基础差,最后高考还是死在了英语上。
在这个中专生、大专生都包分配工作的年代,她一个高中毕业生,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国家的福利一个都捞不到。
尽管知道八、九十年代学历值钱,工作包分配,稳稳当当过一辈子也挺好。但是,她骨子里喜欢冒险,喜欢以小搏大,不然前世也不会赚下几十亿的家产。
八十年代黄金创业机会就摆在她眼前,她怎能不赶紧抓住?全天下只有“毛爷爷”最靠谱,其他男人真是没法说。
她按下汹涌澎湃的想法,转身走向西边的房间。
这是她和弟弟周鹏程共用的房间。屋子不大,不到十平米,中间拉了一道旧布帘隔开。
帘子这边是她的空间:一张窄窄的单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三好学生”、“劳动积极分子”、“学雷锋积极分子”。
帘子那边是周鹏程的地盘,隐约能看见乱扔的衣服和武侠小说。
她蹲下身,手伸进自己床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轻轻把砖抠出来,然后从里边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毛票,用橡皮筋扎着。最大的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两毛、五毛的零钱。她仔细数了数,总共四十七块三毛。这是她高中三年攒下的。
每年寒暑假,她去接缝制雨伞的手工活,把伞布缝到伞骨上,根据缝制的复杂性来算工钱。缝一把直伞一毛,缝一把折叠伞一毛五。为了赚钱,她的手不知道被针头扎过多少回。
然后,她又翻开盒底衬着的硬纸板。下面藏着三张全国粮票,和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在这个年代,全国粮票和现金、身份证一样重要。她把三张全国粮票收好,以备日后不备之需。
接着,她把戒指拿起来看仔细看了看。戒指不大,指环很细,花纹都磨平了。这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母亲又偷偷塞给她,让她“自己收好,将来当嫁妆”。
上辈子,这戒指后来戴在了孙晓梅手上。她在产房昏迷前,看见孙晓梅抬手接打电话时,金戒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周玉如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有点松。她取下来,找了根红线穿过,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最后,她把四十七块钱收进布包内侧的口袋,饼干盒放回原处,砖头推回。
走回堂屋时,周兴华还在骂骂咧咧:“……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别回这个家!”
周鹏程还在没心没肺地嗑瓜子,咔嚓咔嚓,瓜子皮吐了一地。
赵秀平走过来,拉住周玉如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东西。
周玉如摊开手。
三张十元的钞票,叠得方正正。边角磨损厉害,是反复数过、摸过的痕迹。
“妈......”
“拿着。”赵秀平声音压得很低,“省着点花。去市场看看就回来。别跟你爸倔。”
周玉如看着母亲。
四十不到的赵秀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裂着口子——那是常年洗衣服、做饭、在纺织厂做临时工落下的。
上辈子,她在医院难产时,母亲来过,被孙晓梅拦在门外。
她听见母亲哭求:“让我看看我闺女......我就看一眼......”孙晓梅呵斥:“看什么看!不就生孩子嘛,又不是得了绝症要死了。”
后来她死了,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大概还是在这个家里,伺候丈夫,一天一天,直到累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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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周玉如心疼地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心里全是老茧,“这钱,我以后百倍千倍还你。”
赵秀平摇头,眼泪掉下来:“妈不要你还。妈就希望你......好好的。”
周玉如心中一暖,走上前抱住她。
赵秀平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周玉如回到自己那半边房间。
周鹏程跟了进来,掀开布帘:“姐,你真要去市场?”
“嗯。”
“带我一起去呗。”周鹏程嬉皮笑脸,“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你去做啥?”周玉如从床底下拖出半新不旧的军绿色帆布旅行包,往包里塞换洗衣服,“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进纺织厂。”
“那不是黄了嘛。”周鹏程撇嘴,“刘家明显不想帮忙了。”
“又不是只有刘家能帮得上忙。咱爸也是纺织厂的老员工了,听说顶替的政策要变了,咱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正好你可以顶替咱爸进厂。”她希望这辈子弟弟能安安稳稳过好小日子。
上辈子弟弟被刘建军带去赌场玩,后来染上赌瘾,偷她的货款,还借了高利贷,被追债的人打死了。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些都是刘建军的“阳谋”,他故意让她弟染上赌瘾,让她弟走上不归路,然后再来抢夺她赚下的家产。
只是她当时关心则乱,恨铁不成钢,骂她弟没出息,却没有理性分析问题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她弟出事后,她一一回想,才明白自己和弟弟都中了刘建军的计。她内心深处对她弟有着深深的亏欠。
她边说边往包里塞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条毛巾、牙刷、牙膏。又拿出那七十七块钱:母亲的三十,自己的四十七,还有三毛零钱。她分开塞在内袋和衣服里。
“姐。”周鹏程看到钱,凑过去,讪讪地笑,“妈是不是给你钱了?分我十块呗,我明天跟朋友去打台球……”
周玉如拉上包的拉链,头都没抬,“这些都是我要做小生意的本钱,不可能给你。另外,你想顶替爸进厂,接下来都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出去瞎混。你待业期间的‘政治表现’要好。不然有机会也进不了。”
“姐,你……”周鹏程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他姐有点怪,但是他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我要睡了。”周玉如打断他,“明天早上五点半的车。”
周鹏程又看了她一眼,悻悻地退回帘子那边去了。
周玉如拉好布帘,坐在床边,环顾这半间屋子。
墙壁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书桌上堆着她的高中课本,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上辈子,她在这屋里哭过很多次。为高考落榜,为家里吵不完的架,为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
现在,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她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绳,关了灯。
入睡前,她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孙晓梅的妈妈从卫生院回来了,正在隔壁孙家大门口对着刘家的方向,破口大骂:
“刘建军那个王八羔子害的我闺女食物中毒住院,我闺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跟他没完,跟他们姓刘的没完!呸!”
孙晓梅竟诊断为食物中毒,还住院了!
周玉如嘴角微微扬起。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县城卫生院,孙晓梅喝下催吐药后,一直呕吐不止…
4. 第4章
下午,医生诊断孙晓梅是食物中毒,给她灌了催吐药,孙晓梅就抱着痰盂一直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整个病房都弥漫着酸臭味,刘建军内心极度嫌弃,可他又不能离开。
一来她是喝了他买的汽水才出事,检查结果出来前,他都不被允许离开。
二来他要问清楚下午事件的经过,因为他怎么都没有想明白,今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自认为那个计划天衣无缝。他曾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多遍,把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都预想过无数遍。
他算准了大热天,同学们都喜欢喝橘子汽水,他就借毕业同学会的机会,请全班同学一起喝汽水。
他知道周玉如和孙晓梅关系最要好,只要孙晓梅给周玉如拿汽水,周玉如肯定会喝。于是,他这个学期刻意接近孙晓梅。
他知道孙晓梅暗恋自己,为了博得他的欢心,她什么都愿意做。
下午,他给她拿两瓶汽水时,明确跟她说,一瓶汽水是好的,另一瓶汽水里有东西,反复交代她千万不要喝那瓶有东西的。
可是,为什么那瓶汽水周玉如没喝,却被孙晓梅喝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等孙晓梅清醒过来再一一打听。
只是孙晓梅清醒后,一直呕吐个不停,他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好好问问。
等到孙晓梅呕吐消停点了,她才断断续续地把下午的经过一一讲述。
刘建军听完,皱起眉头,周玉如肯定是故意喊老师,引得孙晓梅转过头去时,她把两瓶汽水给调换了。
但是,她为什么调换汽水?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计划,他只对他妈大致讲过。他妈是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当然,他打死也想不到,周如玉带着记忆重生了!
他这边还没有想明白,孙晓梅的妈妈怒气冲冲跑到卫生院,看到他正站在病房门口,她快步上前,一个巴掌重重扇到了他的脸上,还指着他破口大骂,“好你个兔崽子,差点害死我女儿。”
“妈,这不关建军的事儿。建军请我们全班同学喝汽水,其他同学都没事。我应该是中暑了,才晕倒的。”尽管还不停呕吐,孙晓梅赶紧跑过来拉住妈妈的手,帮着刘建军说好话。
孙晓梅的妈妈还在病房门口咋咋呼呼地继续骂着刘建军时,刘建军一抬头看到自己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妈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骂人话,冲过来就朝孙晓梅妈妈脸上甩了一巴掌。
泼辣性子的尤美凤哪肯吃这个亏,反手用力扯住何春英的头发,两人在病房门口扭打成一团。
刘建军见状,慌忙去拉架,好不容易把两个妈妈拉开,他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被指甲抓出的血痕。
他一个劲儿地向孙晓梅的妈妈解释:“婶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晓梅喝了汽水就晕倒了。我们大家都喝了也都好好的。”
尤美凤碎了他一口,“呸,谁不知道你喜欢老周家那丫头,你在汽水里下了东西,却阴差阳错被我闺女给喝了。阿弥陀佛,幸好菩萨保佑,我闺女没事儿,不然我也没法活了。”她说着又哭又闹起来。
刘建军内心巨震,孙晓梅的妈妈是神算子吗?他这么隐秘的计划竟然都被她猜出来了!
尤美凤的下一句话,让他觉得天都塌了:“你妈下午去周家找周玉如了,她口口声声说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当时还没想明白呢!”
刘建军大吃一惊,扭头看向他妈,压低着声音:“建国都没有回去,你干啥去周家?”
原先约定好,他妈收到“事成了”才去找周玉如。谁知他那心急的妈,竟然自作主张去找周玉如!
何春英心知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心虚却嘴硬,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往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转身就跑了。
刚才她到的时候,正巧听到孙晓梅跟她妈说是中暑晕倒,不关刘建军的事儿。儿子没事,她打算悄悄离开。却没料到尤美凤不依不饶破口大骂她的宝贝儿子,她气不过,一冲动就跟尤美凤扭打起来。
刘建军当着尤美凤的面不好发作,转身要去追他妈问个清楚,病房里却传来孙晓梅呕吐声,他只得作罢,进去看看晓梅怎么样。
就在这时,医生过来找家属。
他告诉尤美凤,病人频繁呕吐导致中度脱水,伴有发烧,需要住院三至七天,待体温正常,呕吐停止了,脱水纠正了,能够正常进食后,方可出院。
尤美凤没料到情况竟然这么严重,顿时有点傻眼了。刘建军有眼力色,他马上保证:“婶子去办理住院手续,我会让我爸妈付医药费的。”
尤美凤心里这才稍稍好受点,去办了住院手续,又嘱咐刘建军替她看着晓梅,她先回家拿脸盆、毛巾、牙膏牙刷等物品。
刘建军听到孙晓梅要住院,心里有愧,趁尤美凤回家拿物品,便主动照顾起孙晓梅。
隔壁床的老太太不住夸奖他:“小伙子真懂得照顾对象。”
他连忙摆手说:“不是对象,只是同学。”
“同学哪有这么贴心照顾呦,小伙子,害羞了。”老太太对自己的老伴念叨着说,“以前,没结婚前,你也是这样照顾过我。后来,结婚了,哎,完全不一样喽。”
正坐在一旁打瞌睡的老头莫名其妙被老婆子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有点茫然。
病床上的孙晓梅却非常受用。她心中甜滋滋的,顿时觉得喝了这瓶汽水所受的苦都值了。
她余光瞟向一旁正在给她倒开水的刘建军,皮肤白皙,模样英俊,打心里喜欢得紧。
她倒追了他整整三年,前两年半他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她。就这几个月,他突然不再那么冷冰冰的,她送他好吃的东西,他也接受。她找他谈心,他也耐心陪她。
刚才从她妈的话语里,她大致猜出来,刘建军和周玉如没戏了。
他们没戏,那她就有机会了。她越想越美,越想越开心,看向刘建军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
正端着搪瓷杯的刘建军,转过身,突然对上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他左右太阳穴突突突跳得疼,心里一阵烦闷。
周玉如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前世的种种在梦中出现,但她一改往日的隐忍,在梦里大杀四方,杀得渣男贱女片甲不留。
天未亮,周玉如就醒来了。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激动的心绪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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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另一边的周鹏程睡得正熟,平稳的呼噜声,让她很安心。
接着,她轻手轻脚起床,提起帆布包朝外走去。
赵秀平早已起来,熬好一锅米粥,蒸屉里馒头香气扑鼻。
周玉如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咸菜喝了整整一大碗米粥,又从蒸屉里夹出一个香喷喷的馒头,啃了起来。
今天第一天去市场,肯定会手忙脚乱,午饭可能都顾不上吃,早饭要吃饱。
“妈,我出门了。”她提起帆布包。
赵秀平转过身,把一个铝制饭盒递给她,轻声嘱咐道:“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中午吃。”
接着,又递给她一个绿色行军水壶,眼里满是担忧,“水壶灌满温水了,你带着喝。到市场小心点,钱揣好。”
周玉如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神,忙安慰她:“妈,外婆家就在市场附近,我去外婆那住几天。您不用担心我。”
周玉如把饭盒塞进衣服里,斜挎着半旧的行军水壶,拎起帆布旅行包,出门了。
出了门,拐过弯,她听到家属院的邻居们边做早饭,边聊八卦。
“听说了没?昨天晚上,尤美凤和何春英两个人在医院打起来了!”
“你咋知道?”
“我小儿媳妇是卫生院护士,她一下晚班回来就说这事儿了。两个人对骂得可凶了,还扯着头发打起来了。连去拉架的刘建军脸上都被她们抓出血来了。”
“啧啧啧,这两人平时就不对付,现在刘建军还摊上这么一个事儿来。”
“喏,这刘家昨天晚上也吵到半夜。刘建军说什么他妈心急吃不到热豆腐,他妈又说他们家可不会承担住院费的。”
“尤美凤可是个厉害角色,刘家有好戏看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聊得热火朝天。
平时刘母爱贪小便宜的性格,得罪了家属院的不少邻居。她又仗着自己家老刘是车间主任,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家往往敢怒不敢言,生怕她回去嚼舌根,到时候自己或家人穿小鞋。
这年头车间主任的实权相当大。大到生产任务分配,将好活分给亲近的、关系好的,把赖活分给不满意的。另外,奖金分配与扣罚、评优推荐、顶替父母子女的接收和分配,都在老刘手里。
但是,尤美凤是不怕何春英的,尤美凤哥哥尤自立是副厂长,还特别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专门安排她去清闲的岗位上呆着,还说趁他还在位,打算让妹妹早点内退,让孙晓梅去顶岗,毕竟这外甥女读书实在不咋样。
所以,邻居们听到这两人又打又闹,心里憋了许久的气都顺了。
八卦传入周玉如的耳朵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夏日清晨的空气怎么这么清新!
她心情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儿走到大路边,去等旺达市场的早班车。
上辈子她第一次去旺达市场,是嫁到刘家半年后。那时她什么都不懂,被批发商坑,进的货卖不出去,回家挨婆婆的骂。
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上辈子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她知道未来二十多年的发展趋势,她势必乘着经济上行期的东风,抓住八十年代黄金创业机会!
5. 第5章
中巴车来了。
是辆很旧的客车,绿色车漆斑驳脱落。车门“哗啦”一声打开,售票员探出头扯开嗓子喊:“旺达!旺达!还有座!”
周玉如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进货的。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拎着大编织袋。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
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上,双手护住。这年头,小偷猖狂,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不能有闪失。
记得上辈子,2001年,她刚做成一个大订单,给自己买了金喜善打广告的那款TCL的折叠蓝屏手机,当作犒劳自己的奖励。谁知还没用上几天,有一天坐公交车时,悄无声息地被小偷给顺走了。她当时心疼得睡不好,吃不好。
“姑娘,你也去进货?”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看到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抱着一个大麻袋,坐在她身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第一次去?”那妇女又问。
周玉如顿了顿:“嗯。”心中提高了警惕。
独自出门在外,必须多留个心眼。上辈子看过拐卖妇女儿童的坏人,要么是慈眉善的老妇人,要么是看起来一脸无害的妇女......
那妇女看她一脸防备的模样,笑了起来:“看你年纪小。一会儿到了跟着我走,别被人坑了。”
周玉如点点头,身子往窗边挪了挪,礼貌回答:“谢谢婶子。”她没说其实自己对那里很熟。
车一路颠簸开了快半个小时,终于到“旺达市场”了。
周玉如下了车,环顾四周,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刹那间热泪盈眶。如果可以,她真想伸开双臂,大喊一声:姐回来了!
此时眼前这个旺达市场还是1988年的模样,一大片低矮的水泥建筑,灰扑扑的。市场门口挤满了人,三轮车、板车、自行车堵成一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大步朝市场大门口走去,瞥见市场门口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他们说话嗓门大,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东区仓库被那个港城人租下了,听说今天要运进来好几箱‘稀罕货’,搞得神神秘秘的。”
“姓罗是吧?我表弟在市场管理处,说这人看着斯文温和,其实城府很深,不好打交道。”
“港商都这样,面上客气,心里算盘打得精。”
周玉如脚步未停,心想:前世好像没有听说过这号人,不过,她前世比现在晚半年多才来这里,肯定也错过了不少。
她先绕到了市场西北角的“清仓区”看了几圈。这里多是积压货、瑕疵品,或是摊主急于周转资金甩卖的货。她现在本钱不多,要精挑细选差价高的商品。
周玉如留意到角落的一个摊位前堆着几大捆发带,都是红底白圆点的图案。她盯着那些红底白圆点的发带,遥远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上辈子的记忆里,七月上旬,省城开始流行起一种“波点”图案。先是年轻女孩的头巾,接着是衬衫、裙子。到了七月中旬,就在全省流行开了。旺达市场里一家积压了大量红白波点发带的摊主,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
“老板,这发带怎么卖?”
“哎,姑娘,你要多少?”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愁眉苦脸看着眼前这堆积压货,听到有人问价格,眼睛亮起来:“五毛钱一捆,一捆十条。全要的话,四毛五一捆给你!”
周玉如蹲下来,仔细检查。布料是纯棉的,波点印得清晰,只有少数几条边缘有点脱线,但剪掉瑕疵部分,依然能用。
“能不能便宜点?”她问。
男人说:“这里一共八捆,八十条,便宜点给你,算三块五!”
“三块钱,我全要了。”她现在本钱有限,能省一分是一分。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皱眉说:“成交。”这批货是跟风进的,进了十来天了,根本卖不动。现在有人要,他就想着赶紧脱手。
周玉如从口袋里掏出钱。三块钱,买下这批很快会翻数倍价值的货。
然后,她走向记忆里那几个熟悉的老摊位。手帕、发圈、扇子、凉帽,她挑的都是实用好卖的款式。价没多还,给出的都是双方能接受的实在数。
最后她去了卖布料的区域,去找那位专卖碎布头的老太太。专挑颜色素雅、质地较好的棉布和绸缎边角料。买这些东西她有自己的打算。
帆布包装得鼓鼓的。她掂了掂,今天一共花了十七块钱——其中三块钱是那批投资用的波点发带。
出了批发市场,她直接左拐。市场门口的主街,人头攒动,人流如织。再过十几年,这个小小的批发市场会发展成“全球小商品中心”。
现在本钱不多,等资本原始积累后,她会尽早入驻旺达市场。别人重生后,都去京城、沪市、深城,她只要守着旺达市场,一步一步提前规划好就行。
心里想得美美的,可是口袋里只有六十块钱。
经过市场主街,看到“有奖销售”,头奖是:桑塔纳轿车一辆。她心动了一瞬,但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她上辈子也跟风买过一段时间彩票,都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她哑然失笑,但心中那股干劲儿,怎么都压不住,不禁加快了步伐,很快就走到一公里外的农贸市场。
上辈子她就是先在农贸市场摆摊。这是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附近有几个老牌国营厂和家属院,人流量大,回头客多。
她大汗淋漓地走到农贸市场时,发现绝大多数摊位都有人占了。
她东张西望时,一个卖凉鞋的大妈叫住她:“姑娘,是你呀。来,这边还有个位置。”她挪了挪自己的摊子,“你摆我边上吧。”
周玉如一看,原来是车上遇到的那个热情的大妈,她连声道谢,脸上赧然,不过转念一想: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最起码的自我保护。
她把货一样样摆出来:手帕叠整齐,发圈按颜色分开,扇子展开几把做展示,凉帽她直接戴在头上,另一顶摆出来。那批波点发带,她暂时没拿出来,要等时机。
摆开摊子没多久就开了张。有位妇女拿起素色手帕看了看:“料子挺好,就是素了点,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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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就更好了。”
周玉如心里一动:“您想要什么样的花样?”
“简单点,绣朵小花什么的。”妇女说,“现在卖的手帕要么太花哨,要么太素。我想要条素净但带点花样的。”
“您过两天来,我这儿就有带绣花的手帕了。”周玉如说。
妇女抬头看她:“你会绣?”
“对。”
“行,那我过两天来看看。要是真有绣花的,我多买几条。”
忙乎了大半天下来,发圈、扇子、凉帽走得都稳当,但手帕只卖出了两三条,周玉如知道,这样效率太低了。她得想想办法。
她让卖凉鞋的大妈帮她看下摊子,就到农贸市场转悠去了。
大多数摊主只是等着顾客来问,顶多吆喝两声。她路过一个卖竹席的摊子时,那摊主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上辈子那些灯火通明的带货直播间,巧舌如簧的主播们,花样百出但非常走心的带货模式。她边往回走,边快速寻思哪种卖货方式适合当下。
傍晚,到了下班时间,农贸市场的人流量大起来了。周玉如深吸一口气,打算用新的方式尝试卖货。
她拿起一条素色手帕,站起身,声音清亮:
“各位大姐、婶子,看看这手帕!”
卖凉鞋的大妈和几个路过的妇女都看了过来。
周玉如不慌不忙,将手帕展开:“纯棉料子,吸水透气,夏天擦汗最舒服。但光说没用……”
她将手帕对折,再对折,手指灵巧地翻动:“我给大家变个戏法。”
不一会儿,一条普通手帕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朵简易的“帕花”。
“看,这样别在衬衫口袋上,就是个装饰。”她将“花”别在自己衣襟上,又拆开,“或者这样,对角折,系在手腕上,出汗了随时擦,又好看又实用。”
她又快速演示了三种不同的系法:系在辫梢当发饰,系在包带上做点缀,还可以叠成一只可爱的小老鼠哄娃娃。
“一块手帕,三毛钱。”她最后总结,“但买回去,至少有五种用法。夏天随身带一块,方便又实用。”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姑娘,你手真巧。”一个大姐说,“教教我那个花怎么折的?”
“您买一条,我现场教您。”周玉如笑脸迎人,“包教会。”
“那我来一条!”
“我也要一条!”
“我要两条,你教教我另外那个系手腕的……”
短短半个小时,她卖出了十几条手帕。几乎清空了素色手帕的库存。卖凉鞋的大妈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周玉如教最后一个顾客系手帕时,抬眼间,蓦地撞入一道视线之中。淡漠、疏离却又格外专注。
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浅灰色衬衫,身姿挺拔。他就那么站着,但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这边,看了有一会儿了。
周玉如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转了个念头——这人不像来买东西的。
那人眼神深深,不像看热闹的,倒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6. 第6章
她被人群包围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她的手指灵巧地翻动,一方普普通通的手帕在她手指间变成各种样子。
她一边演示着,一边妙语如珠,对年轻姑娘讲好看,对年纪大的讲实用。
普通摊贩要么埋头等客,要么扯着嗓子吆喝。但是,她这种卖货的方法,很独特,哪怕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是头一回见。
罗嘉民只看一眼,就被她的积极向上、自信乐观吸住了目光。
她像追逐太阳的向日葵,又像是生命力极强的野草,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跟他也完全不一样。
他虽然才二十六岁,但他的内心早已是一片黑暗,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漆黑一片的内心点亮。
八年前,他父亲意外坠海而亡。七年前,他母亲思虑过度,郁郁而终。自双亲去世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疏离淡漠。他的整个人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她抬起头看过来,二人目光相遇时,她的眼中先闪过一丝警惕,随后又笑盈盈地朝他点了点头。那夏日骄阳般的笑容如一道光照进他心上慢慢裂开的缝隙里。
他面色如常,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男人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人气质和批发市场不太搭,但周玉如也没深究。
旺达市场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到现在经过五年多发展,卧虎藏龙,各色人等都有。
她收回视线,继续热情招呼客人。
趁着围观的人多起来,她把那批波点发带拿出了十根,摆在显眼位置。试水一下。
有三个结伴来的年轻女孩,一眼就看中了。
“这圆点图案好看!省城现在就流行这个!”
“怎么卖?”
“两毛一根。”周玉如看着三个女孩,又说道:“一次性买三根的话,一毛五一根。特惠价。”
“各来三根!”三个女孩异口同声道,很是兴奋。
正好是下班时间,附近几个国营大厂的工人们都路过这个摊子,看到这么热闹,纷纷围了过来。
有个穿着时髦的大姐,挤进来问:“姑娘,波点发带还有吗?”
“大姐,还有最后一根。”周玉如忙热情招呼。
“我也想买三根。什么时候有货?”
“明天会有新的波点发带到货,从省城来的。”
“那明天还有这个优惠价格吗?”
“有,有,有。”周玉如连声道,“您要的话,在我这里登记了,就按今天这个特惠价,但每人限购三根。”她要开启预售模式了。
“好嘞。”大姐把名字和数量都写到周玉如递过来的本子上。
旁边围着的几个路人见状,也把自己的名字和数量也写下来,都说要三根。
到收摊时,周玉如数了数预订的波点发带,预售了二十一根!她的嘴角禁不住上扬。
她又数了数钱。今天销售额二十四块八,扣除进货成本,她不但没亏,反而因为那批手帕的高效销售和波点发带的试水成功,净赚了五块二毛钱。
更重要的是,今天她验证了两件事:第一,“场景化销售”在这个年代同样具有吸引力;第二,她对流行趋势的记忆是准确的。
她收拾好摊子,拎起帆布包往杨村走,打算这几天借住旺达市场附近的外婆家。
一路上,她心里复盘:那批波点发带要在流行起来前分批出售,利润最大化。等全面流行开来了,大家都会跟风卖,到时候没什么利润了。
今天有人要素净但带点花样的手帕,她记得外婆擅长刺绣,外婆年纪大了,小姨刺绣深得外婆真传。她也提前做了点准备。
经过旺达市场主街东侧的一片仓库区时,她看见一处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少见的面包车,两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
货品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站在车旁指挥的那个男人有点面熟。她仔细一看,正是下午在她摊前驻足观察的那个人,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
周玉如脚步没停,擦身而过时,瞥见他拿着单据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机械表,夕阳余晖下,亮闪闪的。
她不禁多看了一眼,沪市的机械表,现在可不便宜啊。她摸摸自己裤兜里那只断了表带的电子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她现在穷得叮当响。
但是,人穷,志不穷!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交,周玉如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眼神温和,但眼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和疏离。
周玉如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却敏锐地感受到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她心中好奇,忍不住转回头去寻找视线的主人,却看到那个男人突然别过头。
她心下一惊,赶紧快步赶路。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得走快点,免得遇上麻烦。
跨过一座小桥,再走一段土路,就到了杨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的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不清。村东头有个单独的小院,院墙很矮,能看见里面三间瓦房的屋顶。
外婆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过,再过几年,因旺达市场发展迅速,规模扩大,这一片都会拆建,村里人会分到一大笔钱。但是,很多人突然有钱了,守不住财,各种问题各种矛盾也随之而来。外婆家也不例外。
周玉如按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吱嘎”一声,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月季,粉红色的花在夕阳下怒放。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
老太太听见动静,抬起头问:“谁啊?”
“外婆,是我,玉如。”周玉如走过去。
再见外婆,已是隔世,她看着外婆,不禁湿了眼眶。
外婆六十多岁,齐耳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是她记忆深处的外婆模样。这个时候的外婆身体还健朗着,还没有因为拆迁的事,被大儿媳妇和小儿媳妇给气得心脏病发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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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外婆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诧异问:“玉如?你怎么来了?”
“我来市场看看,做点小生意。”周玉如又补充道:“想在您这儿住几天。”
外婆说了声“好”,转身去灶屋拿茶壶。周玉如走进堂屋,把帆布包放在桌旁的地上,打量着屋子。
堂屋很简朴,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下面贴着几张年画,边角卷了起来。
外婆端着一碗水过来,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你来这里,你爸妈都知道?”
“知道。我妈还给了我三十块钱,让我做本钱。”周玉如一口气喝完一碗水,今天卖货讲得口干舌燥。
“是不是你爸又逼你嫁人了?刘家那小子,不是好人。”外婆突然说,“我见过他一次,眼神飘,心不正。”
前世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订婚前。但她那时没听。
“外婆,你怎么知道……”
“活了六十多年,看人还是会的。”外婆摆摆手,不屑地说:“那种男人不能嫁。女人啊,不一定非要靠男人。”
周玉如眼眶发涩。如果前世她听了外婆的话,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外婆,我要在您这儿住几天,方便去市场进货去农贸市场那里摆摊。”她说,“等我挣了钱,给您交伙食费。”
外婆笑了:“说什么话。外孙女来住,还要钱?你就住你妈以前那屋。”
晚饭很简单。稀饭,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外婆把鸡蛋都推到周玉如面前:“你累了一整天了,该多吃点。”
“外婆也吃。”周玉如剥了一个鸡蛋递给外婆。
她两岁那年,弟弟出生,她妈一个人带不过来两个娃,就把她送到外婆家让外婆带。外婆一带就带了四五年,她和外婆感情深厚。
“你比你妈强。敢一个人出来做生意。这点像我!”外婆看了看她,接过鸡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个外孙女从小独立胆大,不像她那胆小怕事的大女儿,想到大女儿,外婆叹了口气,“你妈性子软,一辈子受累。”
祖孙俩聊着家常,吃完饭,周玉如抢着把家务给干了。
“今天又停电了。”说着外婆端来一盏煤油灯点了起来,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外婆,今天有个客人说,想要素色但有绣花的手帕,您看看成不?”她拿出那几块碎布。
外婆从她手里接过素色棉布,眯着眼睛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棉布边缘参差不齐,但料子好,适合裁成手帕,也适合绣花样。于是,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想的不是随便绣绣。”周玉如顿了顿,做思考状:“什么样的花样最简单、最快出效果,能让手帕看起来‘值钱’,但又不费太多工时?”
煤油灯的光亮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在钻研手艺问题,倒像在算一笔账。
闻言,外婆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玉如,意味深长地问:“玉如,你这些心思是跟谁学的?”
7. 第7章
周玉如坦然回视:“外婆,我想好好做生意。绣了花的手帕价格可以卖得高点。但绣得太复杂,一天做不了几条,算下来不划算。”
外婆收回探究的目光,站起身,转头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回一个旧木盒子。
盒子是深棕色的,漆面早已斑驳。打开盖子,里边放着一本老旧的手绘花样册,纸页泛黄。
外婆翻开旧册子,周玉如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画得极其精巧。第二页是凤凰,尾羽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有清晰纹路。第三页是荷花,莲叶田田,鱼戏莲叶间。
“这些都是老花样。”外婆说,眼里泛起怀念之色,“我年轻时候画的。”
周玉如看着那些手绘纹样,功底深厚。
外婆出身不错,娘家开绸缎庄,她擅长画画,会刺绣,上过学堂,能识文断字。战争年代,她考虑再三,嫁给耳聋的赵长庚。
丈夫耳聋没被拉壮丁,但也因为耳聋,人老实巴交,生活过得拮据。但外婆是个有气性的女子,不在乎生活的艰苦,和丈夫和和美美过日子。
“但你需要的不是这些复杂的花样,这些太费时间。”外婆翻到后面几页。
后面的花样简单多了。回字纹,云纹,水波纹。还有小花小叶,三两笔就是一丛。
外婆指着一页,“不费时的是这些简单的花样。比如这个‘回字纹’,虽然看着简单,但绣在帕子一角,就显得雅致。还有这个小草叶,三两针就是一片,攒几片就是一丛。”
周玉如仔细看回字纹。纹样确实简单,就是方框套方框,但线条有粗有细,有疏有密。
“这个要绣多久?”她问。
外婆想了想:“熟手的话,一方帕子,绣一角,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周玉如在心里算。
如果一天绣六个小时,能绣二十四条。一条素色手帕卖三毛钱,绣花后卖六毛钱,一条多赚三毛钱。二十四条就能赚七块二。
“能不能再简单点?”周玉如又问,“比如只绣最外圈的框,或者只绣半边?”
外婆愣了一下:“只绣半边?”
“对。”周玉如说,“省时间,但远处看,还是有个花样在那儿。客人要的是‘有绣花’,不是‘绣满花’。”
外婆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这些,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姑娘。”
周玉如沉默了片刻。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周玉如轻声说,“是,我想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得这么精打细算。”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这孩子打小不容易,两岁时有了弟弟后,就被她妈送过来寄养,一直到六七岁才领回家。到了十一二岁,半大不小的,每年寒暑假打零工赚钱。
外婆正想着这些,突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听到声音,周玉如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女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蓝布衫,裤子膝盖处打了补丁,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女人站在门口,望着外婆,喊了一声“妈”,眼泪就“哗哗哗”流了下来。
“秀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婆放下花样册,看一眼门口小女儿,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妈,我,我想回来住几天。”赵秀珠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外婆,低下头。以前张强怎么打她,她都咬紧牙关不回娘家。可这回,她真得没法在那个家待下去了。
“进屋吧。”外婆心中叹了口气,眼里是心疼。
赵秀珠走进来,在外婆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小婷紧紧挨着她。
“小姨。”周玉如打了声招呼,看着眼前瘦骨如柴的小姨和怯生生的小婷,心疼不已。
前世的小姨,也是这么瘦,这么怯懦。但那时周玉如自己糟心事烦不胜烦,没心思顾及旁人。只知道小姨嫁得不好,丈夫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后来小姨被打瘫在床上。男人嫌她累赘,离婚了。小姨被送回娘家,在床上躺了半年,最后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小姨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注意到她,讶异道:“玉如,你也在?”
“对,我今天刚来,打算做点小生意。”
“你做生意?书不读了?”
“今年没考好,所以打算早点出来赚点钱。”
“玉如,你真勇敢。难怪你外婆经常唠叨着说,你最像年轻时的她。”小姨看着眼神澄澈坦荡的外甥女,她内心羡慕这个外甥女,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
“对了,小姨,你现在还接刺绣的活儿吗?”周玉如想起了绣手帕的事情,马上问道。
“偶尔接点活儿,贴补点家用。但是,在农村,这个手艺活不大派上用场。”小姨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强呢?”外婆突然问,顺手倒了碗水递过去。
赵秀珠接过水,犹豫了片刻,支吾地说:“他,他出门了。”她捧着碗的双手微微发抖。
“去哪儿了?”外婆追问。
“不晓得。”赵秀珠低下头,不敢和外婆对视。
外婆沉默了会儿,不再问。她知道小女儿的性子,她不想说的时候,再问也没用。
“西屋还空着,我去收拾一下,你带小婷住下吧。”
“谢谢妈。”赵秀珠声音有些哽咽。
大人们正说着话,小婷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咕咕”的响声。
“还没吃饭?”外婆问,见女儿怯怯地点点头,她起身去灶屋下了两碗鸡蛋面。
很快,两碗香喷喷的鸡蛋面端了上来。
赵秀珠吃得很慢,半天只吃了小半碗面。小婷倒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小碗,吃得很急。
周玉如又添了些面给小婷,柔声说:“慢点吃,别烫着。”
小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通红,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吃面。
吃完面,赵秀珠站起来要收拾碗筷,周玉如连忙说:“小姨你歇会儿,我来收拾。”
小姨嫁到隔壁村,小姨父家里一穷二白,生计都很难维持。小姨没有自行车,估摸着是带着小婷从隔壁村一路走过来,走路最起码要两个钟头。
赵秀珠没再坚持,坐到灶前的小凳子上,给灶添柴,烧热水。小婷跟在外婆身后到西屋收拾去了。
周玉如洗着碗,余光瞥见赵秀珠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布满淤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一处还破了皮,结了痂。
周玉如上辈子也经历过大夏天穿长袖,为了遮掩被家暴的痕迹。
赵秀珠发现周玉如在看,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小姨,”周玉如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他对你动手了?”
赵秀珠没说话,低着头。
“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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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直。”赵秀珠声音很轻,“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
“每次他喝了酒,或是输了钱,心情不好......”赵秀珠声音哽咽,眼角有泪。
“你没想过走?”
赵秀珠苦笑,“带着孩子,能去哪里?回娘家,你外婆年纪大了,我也不能一直让她担心。他还放过狠话,说我如果敢跑,他就打死我。”
周玉如想起上辈子小姨就是被这句话吓住了,一直不敢走,直到被打瘫在床上,走不了了。
“这次为什么......?”周玉如本来想说“为什么跑”,可又觉得太直接,会让小姨难堪,于是硬生生地把“跑”字吞了回去。
赵秀珠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了:“他,他要卖掉小婷。”
“什么?”周玉如愕然,手里的抹布掉到地上。
“他赌钱输了,欠了债。”赵秀珠的声音在发抖,“债主说,要么还钱,要么……要么把小婷给他们。他们说……说女孩儿养几年,能卖个好价钱。”
周玉如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这天底下真有这样卑劣无耻的男人!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的事儿。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还赌债,他就答应了。”赵秀珠抽泣着说,“说三天后,债主来领人。我……我今晚趁他喝醉,带着小婷跑出来了。”
她说着,眼泪吧哒吧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不能让他们带走小婷。绝对不能。”说完,她抱头痛哭起来。声音一直压抑着,生怕被西屋的孩子听见。
周玉如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小姨,别怕。你先在外婆家住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晚上,周玉如躺在床上,想着小姨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外婆和赵秀珠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停了。传来赵秀珠压抑的哭声。
周玉如索性起床,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外婆和小姨坐在屋檐下,小婷已经睡着了,躺在小姨怀里。
“妈,”赵秀珠哭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不是你的错。”外婆声音很平静,“是张强不是人。”
“可是我……我当初要是听你的,不嫁给他……”
“那些事都过去了。”外婆安慰道,“你现在要想的是以后的打算。”
周玉如走过去。
两人看见她,都停下。
“外婆,小姨,”周玉如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外婆问。
“小姨留下来,跟我一起做生意。”周玉如说,“她绣花,我卖货。挣的钱,我们三七分。我三,小姨七。”
赵秀珠闻言愣住。
“绣手帕,一条能多卖五分钱。小姨绣得好,能卖得更贵。我们一起做,挣的钱,小姨养活自己和小婷没问题。”
“真的?”小姨瞪大眼睛问道。
“真的!”周玉如说。
她上辈子看过小姨绣的花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她上辈子没有往这方面发展,更没有想过带着小姨一起创业。
赵秀珠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可是……张强那边……”
“我来想办法解决。”周玉如说。
“你怎么解决?”外婆看着她,疑惑地问。
8. 第8章
周玉如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张强那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恐吓、威胁,才能让他知道怕。
但她一个女的,怎么恐吓一个男人?
住在村尾的大舅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帮不上忙。当兵的小舅舅,一退伍就去深城发展了,这些年都是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不行,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得找更快的办法。
周玉如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外婆,村里有电话吗?”
“村委会有一部。”
“等天亮了,我去村委会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派出所,举报张强赌博。”
小姨瞪大眼睛:“可是……没有证据啊。”
“前几年严打时期,只要有群众报案,派出所都会去查。我们就举报他,只要查到他赌博,就能关他几天。”
“他赌/瘾很重,家里没钱,他就到处借钱。借多了,还不上,就没人借给他了,现在借上了高利贷。哎!派出所的同志去村里一打听就知道了。”小姨点头说。
“那就好!”周玉如放下心来。当务之急就是想方设法阻止张强上门来抢小婷,“小姨,您这两天先别出门,就呆在外婆家里,陪小婷,绣手帕。”
“好!”小姨看着她,心中虽然忐忑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平日里,张强的拳脚交加和威胁恐吓让她屈服,但这次为了保住女儿,她豁出去了。
“秀珠,你不用怕他。这种人,总有法子治他的。”外婆也安慰小女儿。
夜深了,各回各屋休息。
周玉如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小姨流着泪懊悔地诉说着:“玉如,我好后悔。后悔没早点跑。”这是上辈子周玉如最后一次去看小姨的情景。
当时,她无能为力地看着小姨,心一抽一抽地痛。
她自己结婚第二年开始就遭到刘建军的拳打脚踢,她以为忍一时就好,哪知道越忍越让刘建军拳脚交加上瘾。
想到刘建军,周玉如心如刀绞,猛地惊醒过来。
此时,屋外院子里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周玉如心下好奇,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天还没有亮透。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院里的小舅舅,他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男人。
听到屋外声响,外婆也出来了。
一看到小儿子,她既欣喜又诧异,“秀诚你怎么回来了?这离过年还远着嘞。”
赵秀诚爽朗一笑,“妈,您还不许我平时回来了?这是我在深城的朋友,罗嘉民。我们昨天刚从深城拉了几车货回来,一直忙到半夜。这不,一忙好,我就赶紧回来看您了。怕白天又忙起来,脱不开身。”
“好,好。你们都进屋坐。秀珠,多煮点米粥,秀诚回来了。”外婆朝灶屋喊。
正在灶屋忙碌的小姨,应了一声,探出头来,看到赵秀诚,她面上紧张的神色一松,心中的担忧顿时去了大半。
小哥回来了,她安心了!
小哥当兵的时候,立下过三等功,在村里也是受人尊重的。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身真本领,张强惧怕他的铁拳。
赵秀诚跟妹妹打了声招呼,就朝堂屋走去。刚走到堂屋门口,他余光瞥见东屋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奇道:“玉如,是你?你怎么来了?”
周玉如喊了声“小舅舅”,讲了自己要做小生意的打算后,目光落在小舅舅身旁的那人身上。
赵秀诚介绍:“嘉民,这是我大外甥女。别看她年纪小,但赚钱不马虎,每年寒暑假就找各种机会赚钱。”
罗嘉民淡淡地说:“大外甥女是个赚钱高手。”他昨天刚见识过她独特的卖货方式,印象深刻。
啥?喊她大外甥女?他的年龄看起来没比她现在大几岁,更不用说心智上的差距了——她拥有两辈子的心智。周玉如心中这样想着,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大家正说着话,外婆买回了油条、包子,手上还端着一大搪瓷缸的豆浆,连声招呼大伙儿吃早饭。
旺达市场经过五年多发展,带动了周边的很多行业。早餐店、饭店、旅馆,应有尽有。
小姨把一碗碗米粥盛好,摆在桌上,又拿了一个大的盘子,摆放好油条和包子,最后拿出外婆自己腌制的咸菜和白萝卜。
看着一桌子丰盛的早饭,周玉如食指大动。她最爱的就是外婆家隔壁那户人家磨的豆浆,原汁原味,承载着她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她双手捧着碗,用力闻了闻醇香浓郁的豆浆,然后浅浅尝了一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唤醒了味蕾。只是,再次品尝,已然隔世。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这一幕正好落在坐在她对面的罗嘉民眼中。她明明笑着,眼底却极快地闪过痛楚和沧桑。快到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心底探究之意更深了一层。
赵秀诚端着碗“咕噜咕噜”大口喝粥,大口吃着香脆的油条,兴致勃勃地讲述起这大半年的经历。
他在深城打拼多年,却一直没有起色。半年前,他遇到了港城来的罗嘉民,罗嘉民正打算发展内地生意。赵秀诚和他志趣相投,一拍即合。
外婆欣赏的目光落在罗嘉民身上。
这个港城来的年轻人,年轻有为!不错。
周玉如一听到小舅舅说他们从深城运来的货物是新款电子表,脱口而出:“电子表是畅销货,利润可高了。”
“玉如识货!”小舅舅比了个大拇指,称赞道。
“小舅舅,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深城?你途经羊城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从羊城带些时兴的饰品回来?”周玉如问。
上辈子她就是做饰品起家,她创办的“玉如饰品”这个牌子闻名国内外。现在离她上辈子开始做饰品生意还有三年,但她要把这个生意提前做起来。
“饰品?饰品得你们姑娘家自己去挑选,我这个大老粗选的款式怕不好看。”小舅舅呵呵笑着说。
“羊城太远了,路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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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我现在成本还不多。”周玉如老实说,“回头我画几个饰品花样,您照着这些花样去进货就可以。”办法总比问题多!
说起画花样,小姨“哎呀”一声,站起身,回西屋拿了三条手帕,递给周玉如:“玉如,你看看,这些手帕绣得行不行?”
她昨晚睡不好,天未亮就起来了,正好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图册和几条素色手帕,她想起昨晚周玉如的提议,就拿起手帕绣了起来。
好久没有绣花样了,但她再次拿起针线,轻车熟路,没一会儿就绣好了三条手帕。
周玉如从她手里接过手帕,看到三条手帕上绣着三种不同的图案。有简单别致的回字形,有逼真生动的草叶,还有一朵繁复大气的牡丹花。
她用手摸了摸绣品,浑然天成的质感。
“小姨,您这刺绣太好看了!”她由衷地夸赞道。
小姨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这门手艺。但这门手艺现在不咋值钱。”
“不值钱是因为没有用对地方。接下来,我接单,你刺绣,咱俩一起做强做大。”
看了小姨的刺绣手艺后,周玉如信心满满。她今天要去市场看看当下的行情。
罗嘉民伸手从她手里拿了三条手帕过去,看着绣花模样,若有所思。
吃过早饭,外婆把小姨和小舅舅拉到西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小舅舅气愤地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抱着刚刚睡醒的小婷。
“妹子,你别怕,有哥哥在,那张强不敢欺负你。但是,你也不能一直忍气吞声,依我看,不如借这个机会,和他按个手印,把婚给离了。”
“离了?”小姨嗫嚅着,脸上满是惊愕。
“对,你们当年结婚,没有领证,就摆了酒,离婚简单的。”
“可是,离婚的女人会被人笑话......”小姨内心在挣扎。
“小姨,我也支持小舅舅的提议。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您趁这个机会离了,也是为小婷好。离婚如果可以让自己过得更好,不用管别人笑话不笑话?”
周玉如知道在这个年代,离婚还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很多女人为了孩子,为了名声,在不幸的婚姻里忍气吞声地煎熬着。
外婆也开口说道:“秀珠,你看玉如小小年纪,都比你想得透彻。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
“听说港城很多女人离婚后,日子过得更潇洒,对吧?嘉民。”赵秀诚侧头看向一旁安静不语的罗嘉民。
罗嘉民的性子一贯清冷,他默默吃着早饭。听到赵秀诚问他,他这才点头回答:“对,在港城,不少女人独立自主,活得比男人还清醒通透。”
听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支持她、鼓励她,小姨眼眶湿润了。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为了小婷,我要跟张强离婚。”
周如玉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女人就要活得清醒通透。
她真心为小姨的转变而开心。女子当自强,如果你自己都不想做出改变,别人再怎么帮你都是没有用的。
9. 第9章
众人商量对策后,小舅舅决定先去村委会找村长。村长为人刚正不阿,和他关系很好。
周玉如跟着小舅舅去村委会。她知道,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事实婚姻想要解除关系,过程复杂且充满不确定。
路上,她跟舅舅说起她的计划——举报张强赌博。
小舅舅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玉如,你真让舅舅刮目相看!”
玉如心中叹息:小舅舅啊小舅舅,这是您外甥女付出生命代价才获得的人生智慧啊。如果,上一辈子,她能这么有勇敢果决,该多少好啊!
小舅舅找到村长,跟村长说明来意。村长建议,为了妥善处理这个事情,尽快找出人证物证。严重家暴是可以作为证据,但还不足以断绝后患。
小舅舅一听就明白村长的意思。对于张强这种恶人,如果只是写个字据按手印协议离婚,还是后患无穷。
他陪周玉如去村委会办公室打电话,好巧不巧,电话机出了故障。
小舅舅脑子飞快转动,心生一计。
“玉如,你早上先出摊去。小姨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小舅舅自有妙计。”
看到小舅舅脸上笃定的神色,周玉如放心去忙自个儿的事了。
她返回外婆家,跟外婆和小姨说一切进展顺利,让她们放心。而后,她拿起帆布包就往农贸市场赶。
出院门时,她看了眼那断了表带的旧电子表,已经七点三十了。
从这儿走到农贸市场,至少要四十分钟。农贸市场八点以后人流量就减少了。
她心中有点儿着急。
她快步赶路时,身后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转头一看,对上一双深沉疏离的眼睛,罗嘉民淡淡开口道:
“我正好去市场。如果你赶时间,可以坐我的顺风车。”
周玉如内心挣扎了一瞬就不纠结了。有免费的摩托车坐,为什么不坐?赶时间要紧。
这样一想,她大大方方地笑着说:“谢谢罗叔叔捎我一程。”她按着小舅舅的辈分喊了声叔叔。
“我没比你大几岁,别喊叔,你喊哥就行。”罗嘉民声音闷闷地说。
“好,嘉民哥。”周玉如依言改了称呼。
她本就不是扭捏性格,重活一世,除了外婆,她看谁都感觉比自己小,毕竟她上辈子活到了四十多岁。
她坐到罗嘉民的摩托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只觉得自己像是蹭了小辈的便宜,但又不敢松开手,这时的城郊道路极其不平整,稍一颠簸就容易从后座摔下来。
罗嘉民身躯一僵,全身肌肉绷紧。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异性有过这么亲密的姿势。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受用。身后姑娘发梢随风拂过他的鼻端,淡淡的,是一种特别好闻的清新自然的香气。
他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怎么一眨眼,摩托车竟然就到了农贸市场的拐角处。
周玉如下了车,笑着谢过罗嘉民,随即从包里拿出草帽,戴到自己的头上,一路走向农贸市场昨天那个摊位。
罗嘉民坐在摩托车上,看着她渐行渐远。她那草帽檐上的两根波点发带,随风飘动,像肆意生长的生命,灿烂、阳光、鲜活。
今天周玉如虽然晚到了,但因为昨天成功的预售,她趁着这个机会把波点发带成功售罄。她心中推算过,上辈子是七月中旬波点发带在全省流行开了。等到全面流行开了,卖的人多了,就没法赚差价了。
她一边摆摊,一边思考:在八十年代末,靠信息差赚钱的机会,一抓一大把。虽然都是短期生意,但能快速赚钱。
她一想到这个,马上拿出纸笔,画起饰品来。这是她的老本行,刷刷刷,一下子就画好了十来种饰品花样。这些都是她记忆中九十年代初流行的式样。羊城现在应该流行起来了。
昨天那位想买绣花手帕的妇女路过,她一眼就看到了摊子上三条绣花素色手帕,有点意外,停下来问道:“姑娘,这么快就绣好了?”
“对,婶子。这是我小姨今天早上刚绣的,您看看喜欢不喜欢?”周玉如把三条手帕递给她,热情地招呼着。
女人拿起三条手帕,仔细端详。
三条素色的手帕,绣着三种不同的花样。简单别致的回字形,逼真生动的草叶,还有一朵繁复大气的牡丹花。
“你小姨的绣工可真好,这三条手帕我都要了。”她爱不释手,问了价格,随即掏出钱递给周玉如,想了一下又问道:“对了,姑娘,你小姨接不接其他的绣活?”
“什么活?”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展了开来,是对枕头套。布料是缎面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女儿下个月结婚,我想给她做一对绣花枕套。”女人看了眼周玉如,继续说:“我找了县城好几家裁缝店,她们都说不会刺绣。我也打听了会刺绣的老师傅,又嫌活少,不愿接这个小活儿。”
周玉如接过枕套,摸了摸料子,滑滑的。
“您想绣什么花样?”
女人拿出手上那条绣了牡丹的手帕说:“牡丹,或鸳鸯都可以。图个吉利,喜庆。工钱好说。”
周玉如想了想:“我回去问问小姨。您留个地址,有消息我马上去找您。”
那妇女在本子上写好地址,递回给周玉如,“一有消息就告诉我。”
“好嘞。”周玉如应了下来。
她拿着枕套,有了想法:看来定制刺绣是个不错的路子。刚才那妇女说了,会刺绣的老师傅,嫌弃活少不接。
但她和小姨不嫌弃活儿少。
绣花手帕一条才赚三毛钱,枕套一对工钱至少能收五、六块。这不比绣手帕强?结婚用的东西,人们舍得花钱。
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她赶紧收摊,回家找小姨和外婆商量定制刺绣的生意。
正午烈日当空,风儿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周玉如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生意,很快就到外婆家小院门口。
小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又黑又瘦,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头发乱得像鸡窝,正盯着赵秀珠,眼神阴沉沉的。
“赵秀珠,你胆子肥了。竟然带着我女儿跑了。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你敢跑,我就打死你。”他扯着公鸭嗓一边说,一边用力掰开赵秀珠紧紧抓着小婷的手,对小婷说:“小婷,乖,跟爸爸回家。”
小婷大声哭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看向赵秀珠,眼里满是威胁:“你妈妈也会跟爸爸一起回家的。”
赵秀珠摇头,声音颤抖,她平时很怕这个男人,但她现在更怕小婷被卖掉:“张强,我和小婷都不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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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不回家?”张强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赵秀珠,恶狠狠地说道:“你是我老婆,你不回去,你要去哪里?”他就不相信了,这个一向懦弱的女人,他还拿捏不了了。
“我,我不跟你过了。”
“不过了?”张强不怒反笑,“你说不过就不过?我告诉你,赵秀珠,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张家。”
周玉如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小舅舅和外婆正好都不在家,她一个人人单力薄,不能跟张强硬碰硬。她悄悄后退,一路向着村委会狂奔。
一推开门,就看到小舅舅和村长坐在一起喝茶。
村长听了周玉如的讲述,朝小舅舅使了个眼色。小舅舅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正愁他不来呢。走,我瞧瞧去。”小舅舅前脚跨出门槛,又转过头来说:“老杨叔,您这边准备好离婚协议。我一会儿就带他们过来。”
张强看到赵秀诚时,瞬间慌了神!他没有料到赵秀诚竟然回来了。
赵家他最怕的就是赵秀诚。他今天敢来找赵秀珠,就是算准了赵家就一个老太太,没有人给赵秀珠撑腰。
“小舅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秀珠和我闹了别扭。这不,我来接她回家”。他立马换了一张脸,满脸堆笑。
“哦,只是夫妻吵架?”赵秀诚慢悠悠地走到张强跟前,平静地看着张强。
张强被赵秀诚盯着看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那还有什么事呢。我就昨晚上多喝了点酒,说了几句胡话,秀珠当真了,跑回娘家。”他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去田里摘青菜的外婆回来了,一看到张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鄙夷地看了张强一眼,半句话都不愿跟他说,拉起小婷的手回家了。孩子还小,不能吓着她。
“岳母,我今天是来接小婷和秀珠回家的。”张强一看小婷被岳母带走,心里着急起来。债主还在他家等他带女儿回去呢。接不到女儿,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见岳母没有反应,他把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作势要从岳母手里抢小婷。
赵秀诚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用力一推,把张强推到在地上。他哪容得下张强在他眼皮底下抢人。
“张强,我警告你,今天无论是秀珠还是小婷都不会跟你回去。今天我做主,让秀珠和你协议离了。”
“离了?凭什么?”张强怒吼道。
“凭什么?凭你家暴老婆。”赵秀诚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拉起妹妹的长袖,手臂上的淤青触目惊心,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人证物证俱全,走,跟我去村委会评评理去。”
赵秀诚像拎小鸡一样把张强这个黑瘦的男人拎了起来,用力扭住他的胳膊,推他去村委会,转头对掉眼泪的赵秀珠说:“妹子,你别怕,跟我走,你的事情我们会替你做主的。”
赵秀珠擦了擦眼泪,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去村委会。
周玉如把东西往外婆家一放,也跟着去了。他们前脚踏入村委会,她就瞅着机会溜到办公室打电话。
村长义正严辞地批评教育张强,赵秀诚拿着离婚协议书给张强,张强犟着性子死活不肯签离婚协议书。
就在这时,村委会门口走进一个人,张强一看,刹那间脸刷地白了,浑身发抖。
10. 第10章
“张强,找你三天了。原来你这王/八羔子躲这来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脸上有刀疤,腰间别着大哥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的壮汉。
“疤......疤哥,您怎么来了?”张强心里怕得要死。
“我怎么来了?”疤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欠王老五的两百块钱,到期了,他说这账转给我了。”
“疤哥,您再给宽限几天......”张强一脸掐媚。
“几天?”疤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张强的衣领,“老子今天就是来收钱的。没钱?”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了,刀锋在日光下晃了晃,“没钱,那你这只手就剁了,抵债!”
“疤哥,疤哥,我这手不值钱,我会再想办法的。”张强吓得腿都软了,大热天的,却冷汗直流。
门口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
“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活该。”
“秀珠妹子命苦啊,跟了这么个东西。”
正僵持不下时,门口响起自行车铃响。两个民警同志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民警问:“怎么回事?谁在这里动刀子?”
疤哥见状,赶紧把弹簧刀收了起来,转身来到民警身边,打着哈哈说:“民警同志,什么刀子?没有没有,我就是跟大家说一下,这种弹簧刀挺好使的,切西瓜方便。改天您需要,我给您带几把哈。”
说完,他朝门口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赶紧溜之大吉。
“民警同志,”刚才说话的村民站了出来,“这张强赌博欠债,人家债主找上门了!刚此溜走那个就是债主。我们都可以作证。”
杨秀珠看到民警,鼓起勇气上前,挽起袖子露出新旧交替的淤青:“民警同志,他还打我,打了很多年。”她没说张强威胁要卖女儿,没有证据。但是手臂上这些伤就是最好的物证。
年轻的民警查看赵秀珠的伤势,年长的民警找门口围观的几个村民取证。这时,村长也走了过来,请两位民警同志坐下来,给他们讲了大致情况。
年轻的民警听完村长的讲述,当场给张强铐上手铐:“走,跟我们去派出所。”
年长的民警转头对赵秀珠说:“等立案了,你可以走法律程序协议离婚。”
赵秀珠连声感谢民警,泪流满面。终于,这种痛苦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赵秀诚原本只想借债主的外力让张强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却没料到直接把人送进去了。他扭头看见站在门边的周玉如,她嘴角上扬。他一下就想起外甥女早上路上说的计划。
吃午饭时,赵秀诚看向周玉如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你这丫头,好一招‘螳螂捕蛇黄雀在后’!”
这个才十八岁的外甥女,没想到如此机智聪慧。
“我担心张强签了离婚协议后耍无赖,小姨以后还是会有麻烦。所以,就趁这个机会让民警同志直接把他带走。”
周玉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舅舅,嘴角挂着笑。对付恶人,就得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人小鬼大,果然是个机灵的。”外婆打趣,眼里满是笑意。
“今天多亏小哥和玉如,我们母女俩总算能安生了。”赵秀珠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吃过中饭,赵秀诚就去市场忙活去了。
“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周玉如一拍脑袋,赶忙从包里拿出那对枕套,递给外婆和小姨,“有个婶子想要在枕头套上绣花样。小姨,您看看,这活能接不?”
外婆和小姨接过枕套,二人仔细看着。
“枕套的料子太滑,不好绣。”外婆皱眉说,“阵脚得细密,不然线会松掉。”
“那能绣吗?”周玉如心中一紧。
“绣是可以绣,”小姨点头,“就是会费功夫。”
“能绣就成。工钱呢?收多少合适?”周玉如问。
赵秀珠犹豫了一瞬,“以前给人绣过枕套,没收工钱,就收了一斤鸡蛋。”
“这对枕套是结婚用的,要绣牡丹或鸳鸯,精细活,费功夫。要不一对收五块,怎么样?”周玉如心中盘算。
“五块?太多了吧?”赵秀珠瞪大眼睛。一斤鸡蛋凭票买一块五,没有票的话也才两块。
“不多。”周玉如伸出手,掰着手指算起来,“您看,县城裁缝铺做件普通女式衬衫收五到八块,那是裁缝机缝。您这是手工绣花,一针一线绣的。五块,算便宜了。”
外婆倒是赞同周玉如的报价,但小姨还是感到不安,这年头,钱有这么好赚?
“我下午去找那个婶子谈下。谈成了,您就绣。谈不成,就算了。”周玉如说。
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天气凉爽了许多。
周玉如按照地址找到了钱芬芳家。
农贸市场旁边一个普通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她家住在二楼,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姑娘,你小姨怎么说?”钱芬芳给她到了一杯凉开水。
“我小姨说,牡丹、鸳鸯都能绣。但是,这对枕套料子滑,阵脚得细密,很费功夫。所以,一个枕套绣花工钱是三块,绣一对工钱给五块就行。”
钱芬芳皱了皱眉:“五块?有点贵啊。”
“阿姨,您看,您这枕套料子多好,肯定得用上好多年。您亲自挑的花样,是对女儿婚姻最美好的祝福。咱这是手工绣,独一无二的呀。去外面百货大楼买现成的枕套,一对也得五六块,还是普通绣花,没得挑。”
钱芬芳心下合计了一番,“你小姨能绣得好不?这是我女儿结婚用的,可不能弄砸了。”
“我小姨打小就跟我外婆学绣活儿,手艺您放心。”周玉如见她犹豫,想了一下,说:“要不这样,您先给三块钱定金。绣好了,您满意了再给剩下的。不满意,定金退给您。”
这番话让钱芬芳放下心来。从手帕上的绣样来看,绣工是极好的。
“行。那每个枕套上各绣一朵牡丹吧。绣大气点。”
“好嘞。”周玉如收了定金,记下要求:大红牡丹,开在枕套一角,枝叶要舒展。
回家后,周玉如跟小姨讲了具体要求,赵秀珠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她先在枕套上画出牡丹的轮廓。花瓣层层叠叠,叶子疏密有致。画完,她问:“这样行吗?”
周如玉心中暗赞,点头道:“好看,很好看。”
赵秀珠马上开始绣。她选了三种红色的线,从深到浅。深红绣花心,中红绣花瓣,浅红绣边缘。这样绣出来的牡丹灵动有层次,不死板。
小婷趴在旁边看着,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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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溜溜地转着,“妈妈,你在绣花吗?”
“嗯,绣牡丹花。”
“牡丹是什么?”
“是一种花,很大,很漂亮,等绣好了,给你看。”
小婷点点头,继续看着。眼里有光。
周玉如也在旁边看着。她发现,绣花时,小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上神采飞扬,针线在手里飞快舞动。
这才是小姨该有的模样。真好!
赵秀珠忙碌起来,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日夜赶工,只花了半个下午,一个晚上,枕套就完工了。
周玉如拿着枕套去钱芬芳家。钱芬芳打开一看,眼睛就亮了起来。
牡丹绣在枕套右下角,花瓣饱满,叶子舒展,远看就像真的是一样。她忍不住夸赞:“比我预想的要好看多了。”
她爽快地付了剩下的两块钱,补充一句:“我帮你们去跟亲戚朋友推荐推荐。”
周玉如连声感谢。
回到外婆家,她把钱递给小姨,笑盈盈地说:“小姨,您太厉害了,才一天功夫,就赚了五块钱。”
小姨接过钱,激动地手发抖,“五块钱,真得能赚五块?”
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把三块钱递给周玉如,“玉如,这是你接的活儿,你跑前跑后的,这三块钱是你的。”之前说过,她俩合作。
周玉如收下一块五,“说好的三七分,我三,您七。”
小姨也不再推辞,把钱收好。
周玉如想了下,说道:“小姨,咱们可以接定制刺绣的活儿。枕套、被面、手帕,结婚用的,送礼用的,咱都能接。您负责绣,我负责接活。”
“能成吗?”
“当然。今天那个钱阿姨说了,她还有几个亲戚朋友也要办喜事,问咱们接不接别的活儿。”
“接,接,接。”小姨激动地连说三个“接”字,她的眼睛亮亮的。
周玉如接下来每天照样去旺达市场进货,去农贸市场卖货,但她在摊位前摆了个手写牌子:承接定制刺绣,枕套、被面、婚庆用品。
一开始无人问津。
直到钱芬芳领着一个老太太来。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夸奖钱芬芳女儿结婚用的枕套上的牡丹花绣得好,她今天带来两对枕套来找周玉如,一对枕套绣鸳鸯,一对枕套绣牡丹。
玉如接下了,工钱十块。
消息慢慢传开了。有人来问定制绣花手帕,有人来问定制绣花枕套,还有人想在自己的衣服上绣名字。
赵秀珠忙起来了。白天绣,晚上也绣。
赵秀珠感觉现在的日子好得像做梦一样。她不用每天胆战心惊地怕张强打她,更不用发愁自己的生计,只要勤勤恳恳地绣花,日子就能好起来。
小婷在旁边玩着,有时帮妈妈理线,有时自己照着外婆的花样册,有模有样地画起来了。
周玉如看着眼前的母女俩。前世今生的画面形成了强烈对比。
前世的小姨,被打瘫在床上,不能自理,眼神空洞,痛苦万分。
现在的小姨,坐在灯下绣花,手里有活,眼里有光,容光焕发。
果然,摆脱渣男后,小姨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她不自觉地将渣男和刘建军画上了等号。自从孙晓梅住院,已经过去五天了。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动静?
11. 第11章
这天傍晚,周玉如比平时早收摊,她打算回趟家看看。
赵秀平见女儿回来,又喜又惊又忧。
喜的是女儿不仅好好的,还和自家妹子一起做起了生意。
惊的是胆小懦弱的妹妹竟然敢跟她男人离婚。太让人意外了!
忧的是孙晓梅出院后,刘建军来找过几次周玉如。扑空后,交代她,如果周玉如回来了,让她去找他。
在赵秀平心目中,刘建军是不错的。
他爸是车间主任,有实权。他妈虽然嘴碎,但对玉如挺好。刘建军模样英俊,对玉如上心,若没考上大学,他爸就直接安排他进纺织厂,是正式工。
她知道女儿对刘建军的看法,怎么可能说得动她主动找他呢。
可让她惊掉下巴的是,周玉如一听说刘建军找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知道,有些话不说明了,对大家都不好。
刘建军正在家门口摆弄着他刚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好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
一看到周玉如,刘建军立马站起来,“玉如,你总算回来了。”他看着她,眼里嘴角都挂着笑。
“婶子,我来找建军,有几句话要跟他讲。”周玉如看到刘母在门口探头探脑,她解释。
“好,好,好。你们尽管说你们的。一会儿到家里吃饭啊,玉如。”刘母满脸堆笑,心中鄙夷:装什么清高呢,这不是又上赶着来找俺家建军了嘛。呸!
周玉如走在前面,经过孙晓梅家门时,跟在门口洗菜的尤美凤打了声招呼:“婶子,晓梅身体好点了吗?”
尤美凤一抬眼就看到周玉如和刘建军走过,鼻子里冷哼一声,朝周玉如说:“玉如啊,你小心点,有些人两面三刀。”
周玉如应了一声:“婶子,晓得勒。”
躺在床上休养的孙晓梅听到周玉如的声音,立刻爬起来,扒在窗口,瞧见周玉如和刘建军一前一后地往家属院后面的小河边走去。
她的脸色倏地一下就变了。
二人来到小河边柳树下。
几天不见,周玉如似乎更好看了。但不知为什么,刘建军对上她的双眼,心里却直发毛。
“玉如,孙晓梅喝汽水晕倒是个意外。她跟医生说她是中暑晕倒的。”刘建军赶紧解释。
“刘建军同学,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想把话说明了。”周玉如心里冷笑。意外?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都是故事,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变成事故了。
她周玉如若不是重活一世,知道那瓶汽水里有东西,巧妙避开了,不然悲剧的就是她。想起上辈子刘建军的所做作为,她内心恨意翻滚。
“玉如,你想跟我说什么?是想跟我处对象吗?你放心,我妈说过了,只要是我喜欢的,她都会答应的。”刘建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想去牵周玉如的手。
周玉如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咸猪手。
“刘建军同学,我今天是想跟你说,我们以前只是同学关系,但以后连同学也不是了,你以后不要再到我家找我。”她冷冷地看着他。
“玉如,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跟我好?”刘建军眼里都是不解。
周玉如深吸一口气:“以前,是我的错,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意思。”
刘建军长得白白净净,模样英俊,对她主动示好。在少女心事最重的年龄,加上琼瑶小说的流行,让她对刘建军产生过好感。
但是,那都是曾经年少不懂事的自己。经历了上辈子刘建军的阴谋阳谋,她对刘建军只有恨意,滔天的恨意!
“玉如,我是真得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真的!”刘建军向前一步,想把周玉如拥入怀里。
周玉如向旁边一闪,避开了。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墙角。孙晓梅果然跟来了,正躲在墙角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你说,到底是哪个野男人?”刘建军见温言软语没有起到作用,他的耐心渐渐消磨殆尽。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机会,同学一场,好聚好散。但是你既然这么不知好歹,我就实话实说了。”周玉如话锋一转,“汽水里下药,是你做的,对吧。”
刘建军一听,笑容逐渐消失:“你,你胡说什么......”
“你请全班同学喝汽水,然后让孙晓梅单独给我拿了一瓶,但是又怕做得太明显,让孙晓梅拿了两瓶,还让她看着我喝下。”
“你血口喷人!”刘建军涨红了脸,声音拔高。
小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听到这边动静,棒槌声都小了不少,一个个竖起耳朵。
“我血口喷人?”周玉如笑了起来,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那笑容却冷若冰霜,“那你解释一下,那天下午,你妈跑到我家,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去了招待所,还说生米煮成熟饭。为什么?”
刘建军急得满头大汗,脱口而出:“那瓶汽水是孙晓梅拿给你的,是她要害你!不关我的事!”
他话音刚落,墙角传来一声尖叫:
“刘建军,你放屁!”
孙晓梅冲了过来,一巴掌啪在刘建军的脸上。
“明明是你给我两瓶汽水,你还反复交代我说,其中一瓶里有东西,让我千万不要喝。”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刘建军没想到孙晓梅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想到她会当众说出来,一时间他愣住了。
孙晓梅却像打开的闸门,一股脑儿把这几天的患得患失、委屈恐惧都倒了出来。
“你跟我说,你妈给你和周玉如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你娶了她,你们家就能发财!你还说,你对周玉如不是真心的,你只是看中她的旺夫命。你让我等你,你还私下摸/我.......”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我喝了你给的那瓶汽水,害的我住院,医生说是食物中毒。现在你还要把责任全推给我。刘建军,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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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也火大了,吼道:“还不是你自己嫉妒周玉如,你说周玉如长得漂亮学习好,抢了你的风头,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摸/你?”他气笑了,“就你长得这副孙大圣的模样,我会想摸/你?”
孙晓梅瞪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他以前不喜欢她,但这半年来,他们经常一起上下学,有一次趁着夜色,他还摸了一下她,她以为他喜欢她,就任由他上下其手。
哪个少年不多情,刘建军正处于少年人血气方刚时期,而周玉如太古板,平时连手都不给他牵一下。
孙晓梅虽然长相不好看,但是对他百依百顺。当然最为重要的是,孙晓梅发育得圆润饱满,只要不看她的脸,她的身材满足他对女人的一切想象。
“是你先找我的!”
“是你自己愿意的!”
两人在河边吵得面红耳赤,把平日里隐藏得很深的算计、龌龊、小心思全都抖了出来。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连河边的棒槌声都停了。
围观的人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后有人愤怒吼了一声: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给女同学喝下了药的汽水?是要坐牢的!”
“孙家这闺女也不是人,帮着男人干这种事情。”
周如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相对骂,互相指责,她那口堵在胸口两辈子的郁结之气,慢慢有了松动的迹象。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
“吵完了?”
刘建军和孙晓梅一愣,同时闭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围了这么多人,两人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周玉如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刘建军,孙晓梅,我今天把话撂这了。这个事情到此为止,如果你们,或者你们家人,再敢来找我麻烦,再敢造我的谣,我就找人来作证。还有,刘建军,你爸自身难保了,厂里接下来会查他了。你好自为之!”
最后这句话,她是唬人的。上辈子差不多高考后的八月份,刘父确实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过,但是后来不了了之。
刘建军闻言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你,你.......”
周玉如不再理会他,转身朝围观的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谢谢大家的见证。姑娘家活在这世上不容易,虽说清者自清,但是总有恶人害得未婚姑娘失去名声。今天这事儿传出去,也能给其他人提个醒,害人终害己,做人要讲良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孙晓梅的哭嚎和刘建军的怒骂,还有围观人民群众的指责:
“呸,不要脸。”
“快点滚!别脏了我们洗衣服的地儿!”
“你们还要使坏的话,我就告诉全厂的人,看你们还有脸见人不?”
12. 第12章
夕阳西下,天还亮着。
周玉如从兜里掏出破旧电子表:快五点了。
她推门进入堂屋,看到赵秀平正在做晚饭:“妈,我过会儿就得走,赶最后一班车。”
“啥?”赵秀平愣住,“这么急?天都快黑了。”
周兴华下班回来,正好听到这番话,眉头拧紧:“你又要折腾啥?”
“我和小姨这两天正好接了些活儿,我明天一早就要去送货了。”
“那刘家那边,你怎么打算?”周兴华抽了口烟,闷声问。
“下午在小河边,我跟刘建军都讲清楚了。”
正说着,周鹏程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着周玉如,激动得手舞足蹈。
“姐,大家都在夸你,说你不动声色就让刘建军和孙晓梅那俩王八蛋狗咬狗,什么都抖出来了。”
又凑过来,一脸崇拜:“姐,你太了不起了!刘建军那孙子,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今天他脸都绿了吧?”
周玉如看了他一眼:“你很高兴?”
“当然啦!”周鹏程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恐怕现在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勾当了。”
周兴华胆小怕事,咳嗽了几声,斥责道:“那么大声做什么?”
周鹏程吐了吐舌头,一脸幸灾乐祸。
赵秀平听后,眼神落在周玉如身上,担忧地说:“玉如,你不怕他们报复?”
“妈,刘建军和孙晓梅互揭老底,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什么话。再说,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他们。”周玉如说着,看了眼时间,“妈,我得去赶车了。”
赵秀平送她到门口,眼里满是担忧:“路上小心点。”
周玉如朝家人挥了挥手,转身快步离去。
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东家的辣椒炒肉,西家的炖豆腐,混在夏天的晚风里,送入周玉如鼻子,她使劲儿地吸一口气:真香!肚子瞬间唱起了空城计。
路过孙晓梅家时,屋里传出孙晓梅压抑的哭声,尤美凤尖厉的骂声:“丢人现眼!现在全厂都知道了,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孙晓梅的哭声断断续续,又压抑,又痛苦。
周玉如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
经过刘建军家门口时,传来摔东西的声响,刘母嗓门又尖又细:“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和孙家那丑八怪混一起。你偏不听!”
随即响起巴掌打在脸上的脆响,而后传出刘建军求饶的声音:“妈,妈,你听我说,不是外头传的那样,真的不是......”
周玉如嘴角勾起,脚步轻快地穿过家属院。
大门口,遇到王涛的爷爷。王爷爷看见她,眯着眼笑:“玉如啊,这么晚去哪儿呀?”
“去外婆家。”周玉如回答。
“路上小心。”王爷爷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下午河边的事都传遍了。你做得对,姑娘家,就得这么硬气。不然,别人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周玉如谦虚地笑笑,和王爷爷打了声招呼,快步去赶车。
等了不到两分钟,末班车来了。
下了车,周玉如看到解放街百货大楼门口围着一群人,锣鼓喧天,扩音喇叭一直在循环播放:
国营百货大楼有奖销售!头奖电视机。二等奖自行车。三等奖收音机。
上次经过这里时,周玉如自嘲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但今天心里舒坦,她跃跃欲试,要去碰碰运气。
她挤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看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摆放着一台蒙着红绸的电视机,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收音机已经被兑走了。
几个身穿白色短袖的销售员在吆喝:
买满五元送一张!买满十元送三张!现场刮奖,现场兑奖!
人群骚动,你推我挤。有人拿着一把奖券埋头猛刮,有中了块肥皂就欢呼的,更多的人是看热闹的。
周玉如心中快速盘算着:现在兜里还有二十二块钱。
一个售货员一手拿着喇叭,一手拿着一沓奖券:“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头奖和二等奖还在我手上。”
还有一半多的奖券没有售出,他得努努力,全部卖掉才能下班走人。
周玉如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打算以小博大,掏出十块钱:“给我三张。”本来她想买五块钱,但是“一次就中”这样的好运似乎不会眷顾她。
“好嘞。”售货员麻利地数出三张奖券,但想想又多给了一张,领导说过促销方式可以多样化,“姑娘,买三送一。”
一听“买三送一”,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就被点燃了,大家纷纷掏钱,大声喊着:“我也要买三张。
周玉如挤出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一点点地刮开第一张。
涂层剥落,“谢谢参与”。
她又连续刮了两张,都是纪念奖,肥皂一块。
她手停顿了下,又继续刮最后一张。
人群突然炸开欢呼声,一个穿着工人装的中年男人举着奖券,手舞足蹈:中了,中了,电视机,我中了电视机!
周玉如收回目光,继续刮涂层。
第一个字露出来:二......
她心跳加快,继续刮:二等奖,自行车。
她拿着奖券,绕到兑奖处后面,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售货员。
“阿姨,”她声音平静,“我中了一辆自行车,但我不想要自行车,能折现吗?”
老售货员一愣,上下打量着她:“小姑娘,奖券给我看看。”
周玉如把奖券递了过去,老售货员仔细看了看奖券,又抬头看向周玉如,再次确认:“你想折现?”
“嗯,”周玉如点头道:“我不会骑自行车。如果能折现,便宜点也行。”
这是老实话,她上辈子要么骑二轮小驴子,要么开四轮,真不会骑自行车。
老售货员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按规定不能折现。但你真要折现,我帮你问问我们主任。不过,价格肯定比市价低。”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看了眼自行车说:“姑娘,我想买这辆自行车。”
周玉如刚应了一声“好”,却冷不丁对上罗嘉民深沉的眼眸。
“嘉民哥,你买自行车?你不是有摩托车了吗?”周玉如心下好奇。
罗嘉民推着自行车朝外走,周玉如跟了上去。
“自行车市价是一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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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你要折价卖,他们顶多给你百来块。你不就亏了五十吗?”
“嗯,亏是会亏一些,但我也赚了九十块了。我很知足的。”周玉如笑着说道。她确实没有想到能中个二等奖。自行车折价卖个一百块也挺好的,去羊城进货的本钱有了。
“对了,你买自行车有用?”
“送人。”罗嘉民淡淡地说,然后掏出十五张大团结递给周玉如。
周玉如谢过,接了过来,挥手告别。
天色擦黑,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路回外婆家,心里盘算着羊城进货的数量。
经过一座小桥时,忽然听到后面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她以为是罗嘉民,转过头,却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刘建军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她吓了一大跳。
“周玉如,我等你很久了。”刘建军平静地说。他极力控制情绪,以免把她吓跑。
下午在小河边被周玉如套话,和孙晓梅互揭老底,回到家又被他妈骂得狗血淋头。后来他从家里跑出来,遇到了孙晓梅。冷静下来的孙晓梅特意在等他。
两人一合计,就知道中了周玉如的计。孙晓梅给他出谋划策,他就骑着自行车抄小路,大汗淋漓赶到了班车终点站。
正好班车也到了,他看到周玉如下了车,不是往杨村方向去,而是朝百货大楼走去。
他悄悄跟踪,在百货大楼对面的巷子口等着。
接着,他目睹了一切。
周玉如手气竟然这么好,中了二等奖!
他原本怒气冲冲要找周玉如算账的心思,被这一幕给震撼到了。果然,算命先生说得对,这个女人命里带财,那他要想方设法把她娶进门。
“你等我?找我有事?”周玉如不解地问,心中满是防备。
“玉如,我知道今天有些话不跟你讲清楚,咱俩就真得就玩完了。”刘建军脸上努力挤出几分诚恳。
“刘建军,我周玉如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周玉如冷冷地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
刘建军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小步跑上来,一把抓住周玉如的手,讨好地说:“玉如,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是我那么做,都是因为太爱你了。”
周玉如听到这番话,心中涌起强烈不适的恶心感,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冷眼看着他:“刘建军,今天下午我已经把话说清楚,我们以前是同学,但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走我的阳光大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刘建军哪肯就此放手,他占着自己人高马大,再次用力抓起她的手,使劲儿往自己怀里带。
周玉如双手被抓住,她下意识地抬起膝盖,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刘建军裤/裆用力一顶。
“哎呦呦!痛死我了!”刘建军吃痛,放开了手,指着周玉如:“你,你,你这个骚/货,你敢这么对我!”
“这叫做正当防卫。刘建军,我跟你说,你要再敢强来,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跟着我师傅学习跆拳道。师傅,对不?”
听到动静,一路跟过来的罗嘉民,薄唇抿紧,一脸严肃,看着还捂着命根子的刘建军,嘴里发出一个字:对。
13. 第13章
刘建军听到声音,转过头,对上一双淡漠疏离的眼睛,看到一个长相清冷的男人,那人周身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那个男人,起码比他高了半个头。一看他的手臂线条,就知道是练过家子的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心知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人,于是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周玉如:“好,很好。周玉如,你走着瞧!”
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周玉如冷冷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转回头对罗嘉民说:“嘉民哥,麻烦你带我去趟派出所,我要去报案。”
有仇必报,绝不过夜。
“好。上车。”罗嘉民调转自行车头,拍拍后座。
二人来到派出所,值班民警正好是那天铐走张强的年轻警察,他看到周玉如马上就认出了她。
周玉如说明来意:她要报案,举报刘建军,不,举报刘建军他爸刘庆生受/贿设备款。
她本来要举报刘建军对她图谋不轨,但是取证过程既耗时又复杂。
虽然下午小河边有那么多人看着听着,但是没有确凿的物证,最重要的人证只有孙晓梅。一旦孙晓梅为了刘建军改口了,那么,一切功夫白费。
而举报刘建军他爸受/贿则是有十足的证据。下午她坐在回来的末班车上,已经清晰地回想起了刘建军他爸刘庆生的受/贿事件。
1988年夏天,刘庆生被举报受/贿设备款。经几番调查后,却没有发现重大受/贿证据,后来这个事情不了了之。
十一年后,刘庆生病逝,周玉如在收拾刘庆生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老旧的皮套笔记本。她一拿起笔记本,就被刘建军一把夺走。紧接着,刘建军从老旧笔记本的皮套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立马撕得粉碎粉碎。
当时,她起了疑心,但没有深究。
现在回想起来,整个事件就清晰明了了。难怪下午试探刘建军,他脸色大变,她推断有人已经开始举报刘建军他爸了。
年轻民警马上给北郊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打了个电话,北郊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说前几天正好有收到匿名举报信,所里正在跟进这个案件。一听说有新的人证,他们队长说马上过来对接。
不到十分钟,北郊派出所两位已经下班的办案民警急匆匆赶过来。周玉如把刘庆生藏匿证据在笔记本皮套里的秘密告诉了两位民警。
队长谢光荣问:“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
“刘庆生的儿子刘建军为了讨好我,特意跟我说的,说他家有的是钱。”周玉如编了个理由,并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实名举报。
两位民警看着眼前这姑娘容貌出众,态度诚恳,身份证和人对比后,他们录好口供。
“民警同志,我还要举报刘庆生的儿子刘建军,他对我图谋不轨,要强.奸我。”周玉如最后说。
接着,她把刘建军在汽水里下药的事情说了,还说了一个重要人证孙晓梅,以及纺织厂家属院的邻居们。
周玉如作为重要人证要跟两位民警去刘家,她转头对罗嘉民说:“嘉民哥,麻烦你跟我舅舅传个口信,我协助民警同志工作,让他不要担心。”
罗嘉民深深看了她一眼,应下。
半个小时后,城北纺织厂家属院警笛声呼啸,一辆警车在刘庆生家门口停了下来。
刘家大门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正在洗碗的何春英赶紧用水冲了下手,湿答答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
一开门,看到前两天来过的那几位警察,她脸上显现出不耐烦,怎么又来了!
正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电视的刘庆生脸色微微一变,拿了本书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地看了起来,余光瞥向门口一众穿着制服的民警。
这不是警察第一次上门,他心中虽然忐忑,但表面上维持着平静。上次什么也没查到,这次他相信也会平安无事。
“刘主任,今天晚上有人实名举报你受/贿设备款,我们只能再次来搜查。得罪了。”
队长谢光荣出示搜查证。
几位民警动作麻利地在刘庆生卧室床底下找到了一本不起眼的老旧皮套笔记本,这本老旧笔记本上次他们也看到过,上次翻看过几眼后,就放回原处了。
这次,有人指证关键证据藏匿在笔记本的皮套子里。皮套被502胶水胶得很紧。谢光荣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揭开。果然,里边有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拿出来一看,谢光荣脸色骤变,“刘庆生贪污受贿五万八千元。这就是物证。”
坐在沙发上佯装镇定的刘庆生,听到谢光荣这番话,他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上次他们来的时候,也查过这本笔记本,但是很快就放下了。他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这次为什么被查到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凄厉的哭喊声。
孙晓梅被一个女警带过来,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的周玉如。
刘庆生不明就理,诧异地看向门口。
何春英却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孙晓梅,你把你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一一讲出来。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可以将功赎罪。”女警温和地说。
当着众人,孙晓梅抽抽噎噎,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地讲了刘建军让她给周玉如喝那瓶有东西的汽水的事。
刘家门口围着很多家属院的邻居们,有好几人都是下午小河边的亲历者,他们纷纷作证。
“警察同志,孙晓梅说的都是真的,下午我们在小河边亲耳听到了。”
“还有,刘建军还趁机摸/过孙晓梅,孙晓梅也是受害者。”
“去你他娘的,孙晓梅助纣为虐,她怎么是受害者。老周家的闺女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
刘建军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回到家属院时,他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家门口不远处,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他默默地躲在一边,听了一会儿墙角,吓得他骑上自行车赶紧往外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隔壁班的王涛和郑建华正巧看到了他。两人合力拦下了他,把他从自行车上扯下来。
王涛一把扭住刘建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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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扯着嗓子大声喊:“警察叔叔,这里还有一个坏人,被我们抓住了。”
众人一听,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王涛和郑建华雄赳赳气昂昂地押着刘建军走到警察面前。
面如死灰的刘建军看到这么多警察,看到鼻涕眼泪横流的孙晓梅,他一下子没了力气,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赵秀诚赶到时,正好看到警察把刘庆生和刘建国押上警车。警笛鸣响,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最后,孙晓梅也跟着女警上了警车。
尤美凤哭天抢地:“警察同志,我女儿是无辜的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她吧。”
转头看到周玉如,她双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拉住周玉如的手。
“玉如,玉如,只有你能救晓梅了,你看在晓梅和你是这么多年好朋友的份上,你救救她,救救她呀。婶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她,我也不活了。”
周玉如冷冷地看着她,“婶子,法律是公平的,该怎么判,警察自有判断。”
说完,她用力甩掉尤美凤拉着她的手。
她心中翻滚了两辈子的恨意,终于有了出口,她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玉如,你怎么哭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小舅舅朝她走来。
周玉如看到小舅舅,还有罗嘉民,她抬手擦去眼泪,笑着说:“我这是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
两辈子的仇,今日得报,她当然高兴,她高兴得泪流满面。
赵秀诚心疼地拍拍外甥女的肩膀,安慰道:“孩子,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越来越好。”
刚才来的路上罗嘉民把前因后果都讲给他听,他唏嘘不已。他没有想到才满十八岁的外甥女,承受这么多的苦难。但是他更没有想到,看似柔弱的她,奋起反击,直击要害。
人群散去,周围安静下来。
突然,几声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响起,紧接着,何春英发出杀猪般的嚎哭。
“何春英,你养的好儿子,害得我女儿中毒住院,又害得她遭受牢狱之灾。老娘今天跟你没完。”尤美凤厉声大叫,一头散发如鬼魅一般,扑向何春英。
两个男人赶紧拉住她。
一个男人在她耳边大声喊道:“妹子,妹子,你别冲动。你听哥的话,警察会管这事儿的。你不要气坏自己。”
“美凤,美凤,咱哥说的对,你不要气坏自己的身子。刘庆生和刘建军都进去了,他们刘家完了。”另一个男人忿忿地说。
“是啊!他们刘家完了!刘家完了!可是,我要我的宝贝女儿呀!我可怜的宝贝女儿啊。”尤美凤又哭又笑,跌坐在地上。
何春英被扇了好几个巴掌,整个脸都鼓了起来,耳鸣不止。
她抬起头,看看哭闹不止的尤美凤,又看看自己家敞开的大门,突然大笑起来。
她疯了。
这一幕落在周玉如眼里,心里最后一口恶气,缓缓吐出。
“玉如,都过去了。别多想。”罗嘉民走到她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背。
周玉如深吸一口气,“是啊。都过去了。”
14. 第14章
夜深了。
堂屋里,小姨还在灯下专注地绣着花,外婆帮她理着绣花的线。小婷早已扛不住困倦,回屋睡着了。
屋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屋外,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声,呱,呱,呱......
突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把二人吓了一跳。
抬眼间,看到赵秀诚周玉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外婆和小姨脸上紧张、担忧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
赵秀诚把今晚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大大地夸赞了周玉如:以一人之力把刘家父子都送进去了。
又抬起手腕,看了下机械表,连忙说了句,从羊城来的货马上就到了,就急急忙忙出了门。
周玉如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小姨,小声说:“外婆,小姨,让你们担心了。”
从傍晚到晚上发生的这一切,她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但是,她狠狠地掐过几次自己的大腿,疼,很疼!
“玉如,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万一没找到那张证据,咋办?”小姨一脸后怕,但是她心里更多的是对外甥女摆脱麻烦的庆幸。
外婆知道玉如的个性,她从小沉稳,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你爸妈有说什么吗?”外婆问。大女婿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目光又短浅。幸好,他生的闺女不像他。
“我爸什么话都没说。”周玉如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稳了稳心神。
她回想起晚上她和小舅舅回了一趟家,她爸看她的那个眼神,跟平时都不不一样,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女儿,又好像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当她跟他说,她要住外婆家和小姨一起做生意,他只是吸着烟,一言不发。
“那就好。他现在也知道了,他的眼光真不行。”外婆叹了口气道,“还有,你妈之前也跟我讲过多次,说刘家有多好。哎!他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妈说,她不想让我继续做生意,想让我在家里等高考成绩,如果没考上,就去复读一年再考。她说王涛他姐,考了三年,去年考上去读大学了。”
“你妈的说法倒是没错,你自己怎么想?”外婆这点赞同大女儿的看法。这外孙女聪慧,这么大的事儿都从容应对过来了。该去考个好大学,奔个好前程。
“我跟她说,高考成绩出来前,我还是想继续做生意赚钱。其他等成绩出来了再说。”
周玉如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动摇。
这个年代确实很多人为了高考,一战、二战,甚至三战。有些人多考几次就考上了,有些人考了很多年也没考上。浪费了时间,蹉跎了岁月。
她不想纠结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外婆,小姨,我这几天观察了一下市场,我觉得定制刺绣这个生意,可以赚点小钱,但没法当成主业来做。从长远来看,我们得有自己的产品,做自己的品牌。”
外婆点头赞同:“对,刺绣活儿,是慢工出细活,赚点小钱是可以。赚大钱,难呐。但是,你说要做自己的产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一来没有本金,二来人手也是问题。”
周玉如说:“人手没有问题。我打算把鹏程叫过来帮忙。他成天在家闲着没事做,容易惹是生非。他自己也想来市场这边看看。上次就提了。”
她今天当着她爸妈的面提过这个事儿,与其让鹏程在家游手好闲,还不如过来给她做牛马。她接下来打算双线作战,需要人手。
“鹏程被你爸妈宠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不像话。过来帮忙也好,在我那屋再给他搭张行军床就行。”
周玉开始讲自己的具体计划。
“接下来,我打算两手抓。一方面,从羊城进一批饰品过来卖。现在国家开放十多年了,人们也越来越追求美了。这个生意赚钱的。对了,今天我中奖了一辆自行车,折现卖了一百五十块。本钱有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张大团结,一一摆放在桌上。
小姨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玉如,“你,你的手气,也太好了吧。”
周玉如朝小姨笑一笑,继续说:
“另一方面,我们画些中国特色的花样,我去找作坊做成中国特色的饰品,专门卖给外国人。”
“卖给外国人?”小姨停下手上的活儿,不解地看着周玉如。
“对,通过港城的贸易公司,出口到美国和欧洲,卖给外国人。”周玉如心中把握十足。
上辈子,她白手起家,一手创办了“玉如饰品”这个品牌。
经过多年发展,旺达市场的饰品年产值超1000亿元,占到全国饰品业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份额。
而她的“玉如饰品”是旺达市场规模最大的饰品品牌,赚的盆满钵满。
外婆锁着眉头,“玉如,你的想法是好的。就是做饰品,要有机器,开小作坊。投入成本很大。”
“您不用担心。我打听过了,市场附近有很多家小作坊,我先找他们做样品,花不了几个钱。等我们接到大订单赚了钱,就有本钱自己开作坊了。”周玉如胸有成竹。
外婆看着周玉如,眼里满是欣赏。这外孙女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一门生意分析得头头是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一清二楚。
“玉如,你的计划很好,但是,万事开头难,第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外婆追问。
“我打算找罗嘉民帮忙,港城贸易公司专做这方面的生意。我也可以借此机会向他学习学习。”周玉如一提到做生意,两眼发光。
“好。万事小心谨慎。”外婆提醒她。
刚躺到床上,周玉如就感到深深的困意袭来。没一会儿,就进入了黑甜梦乡。
一夜无梦,清晨醒来,她精神十分饱满。
赖了会儿床后,她一骨碌爬起来。
夏天晨光,斜照进屋子,满屋子金光灿烂。
今天,才是新生的开始。
周玉如来旺达市场东区仓库找罗嘉民。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来意。
罗嘉民听完她的计划,看着她,“你是说,你打算制作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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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港城贸易公司,销售到海外?”
周玉如点头,“对。我现在本钱不够,先从小本生意做起。我找作坊做样品,我去找客户。客户下单了,我再安排作坊生产。这样我能有足够的流动资金。今天,我是特意来向嘉民哥请教:直接找港城贸易公司好,还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取客户?”
罗嘉民认真听她讲,若有所思。
短短几天,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让他从好奇,到惊讶,再到震惊,还夹杂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和心动。
但他一贯冷静自持,所以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这两个方向你都可以试试。对了,你粤语会讲吗?”罗嘉民怕她第一关语言关都过不了。和港城贸易公司打交道,粤语是通用语言。
“会。”周玉如很快说了几句粤语,虽然不那么标准,但足够跟人交流。
“你在哪学的?”
“跟粤语歌学的。”
周玉如可不会说,上辈子,她是旺达市场的拼命十三娘。她一有时间就拼命学粤语,学英语。虽然发音都不太标准,但是不影响交流。
“对了,我还想学英语,做外贸生意的英语。你有书吗?”
“有书,但没有磁带。”
“没事,有磁带我也没有录音机。我想直接向你学习,可以吗?我会付学费的。不过,现在我没有钱,我先打张欠条给你。等我有钱了,我会付清的。”周玉如一口气把心中的打算说了出来。
罗嘉民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点点头:“每天晚上六点以后,或者每天早上六点半之前,我都有时间。”
晚上和一个异性相处不太方便,周玉如选择了早上六点半之前。
“早上学英语,记忆力更好。每天早上六点,我就来这里学习。谢谢老师。”她鞠个躬。对老师要足够尊敬。
上上次叫叔叔,上次叫师傅,这次直接叫老师。罗嘉民眼睛眨了下。
小舅舅处理完新到那批货,走进办公室,正好听到周玉如说要学英语。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高中三年最差的就是英语,最怕的也是英语,你确定要学英语?”
“小舅舅,家丑不可外扬。以前不懂事,总以为学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现在懂了,要跟外国人做生意,咱必须把英语学好。学好英语,走遍天下。”
周玉如举起右手,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再过几年,整个旺达市场就会掀起“学英语热潮”。
不仅仅做生意的老板娘和老板人手一本《外贸英语九百句》,连扫地的大妈,保安大爷,都会来几句:
狗得猫脸(goodmorning),奶死(nice),爷死(yes),爸死(bus),俺不烂死(ambulance)......
她不仅自己要学好英语,她还要抓住这波学外贸英语的热潮,做副业,开全国连锁的商务英语培训机构,让人们说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在国际舞台上发光发热!
连培训机构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新西方。
15. 第15章
小舅舅找村长打听到了附近几家口碑好的小作坊,带上周玉如去实地考察。
考察了两家小作坊后,总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周玉如心里失望,但转念又一想:毕竟还是八十年代末,离现代企业管理模式还远着。就是加工质量,没法做出令她满意的样品。
到了第三家小作坊,周玉如也没报什么希望。
然而,一踏入这家名为【海兄弟】的加工厂,她顿觉眼前一亮,明显跟之前那两家不一样。
一样的机器设备,一样的小规模生产,但这家明显干净整洁,机器设备布局也完全不同。
一看他们进来,正在机器旁操作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把机器停下来,走过来热情地招呼他们。
“欢迎欢迎。村长跟我说了今天赵叔叔过来考察。还望赵叔叔多多指教。”年轻人伸出手和赵秀诚握手。
“你们家看起来挺不错,有点深城工厂的模样。”赵秀诚环顾四周,夸赞道。
“谢谢赵叔叔的夸奖。上半年我去深城多家工厂参观学习过。我们现在规模不大,还有很多不足。”年轻人谦虚说道。
“你是小海的哥哥?”周玉如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认出他是初中同学杨小海的哥哥杨大海,“我是杨小海的初中同学,周玉如。”
“周玉如,你好。以前我常听小海说起你,初三他要不是和你结成学习对子,他也考不上中专。对了,你高考怎么样?”杨大海关切地问。
“可能不太理想。不过,没事,我开始做生意了。”周玉如心平气和地回答。
上辈子她因为高考失利,难过了好几年。现在,她不难过。如果有人问她:一个亿和华清大学,选哪个?现在的她,毫不犹豫选一个亿。
“周玉如,是你?”刚送完货回来的杨小海看到周玉如,又意外又惊喜。不知是风吹进了沙子,还是眼睛不舒服,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小海,你竟然长这么高了?”周玉如脱口而出。三年不见,男大十八变!
眼前的杨小海又高大又帅气,和记忆中初中时的模样相去甚远。
初中时,杨小海个子矮小,坐第一排。本来坐最后一排的周玉如和坐第一排的杨小海没有任何交集。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为了提高班级成绩,在班里搞学习结对子。
就这样,高个子周玉如和矮个子杨小海结成了学习对子。在周玉如的帮助下,加上杨小海自身心智逐渐成熟,他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初中毕业时,杨小海还是坐第一排。
所以,在周玉如印象中,他个子矮小、安静内敛。
杨小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向杨大海说:“哥,你带玉如他们去参观一下。我去给你们沏茶。”
杨大海带着赵秀诚和周玉如参观完,刚在休息区的桌旁坐下来,就有个顾客上门来了解生产进度,他就跟赵秀诚和周玉如打了声招呼,再嘱咐弟弟招待,就忙去了。
杨小海把沏好的龙井茶一一放到赵秀诚和周玉如的桌前,讲起了哥哥的创业故事,也讲起自己将来的打算。
听完他的讲述,周玉如打心里佩服杨家两兄弟的长远目光。
五年前,杨大海中专毕业后,成绩优异的他本来分配去一家效益很好的国营单位,但他选择回来创业,历经五年,小作坊口碑越来越好。
杨小海虽然中专刚毕业,但他每年寒暑假都在哥哥的小作坊里,一边学习实际操作,一边钻研技术,近两年技术能力突飞猛进。
“小海,我现在刚起步,如果你们不嫌活少,我很希望在你们这里做样品。”周玉如知道杨家兄弟俩人品可靠,做事认真严谨。
“老同学,当年要不是你抽空辅导我数学,我中考数学哪能考满分呢。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杨小海满口答应。
刚才一进门看到周玉如,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擦了擦眼睛,确实是她!
事情定下来后,周玉如回到外婆家,马上拿出纸笔,画出上辈子最热销的三种饰品图案:镀金磨砂手镯、玉兰耳坠、四叶草胸针。
饰品的工艺难度不大,杨家兄弟能搞定。她要抓好饰品设计,设计是灵魂,没有好的产品设计,这条路是走不远的。
画好三种饰品图案后,她就拿给外婆和小姨看。
“四叶草胸针,四片心形叶子,中间镶一颗天然珍珠。这个问题不大。”她拿起第一张图。
“玉兰耳坠,玉兰花苞的形状,下面坠一颗天然小珍珠。但是,总感觉玉兰花苞的形状不够好看。”她拿着第二张图,周着眉头说。
外婆看了图样,回屋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件旧首饰。一对褪色的银耳环,一个断了的玉镯子,还有一根银簪子,簪头是玉兰花形状。
外婆拿起那根银簪子,递给周玉如,“你看看,玉兰花这样做会不会更好看?”
周玉如接过簪子。簪子银质已经发黑,但玉兰花的雕刻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好,我就照着这根簪子上的玉兰花形状做‘玉兰耳坠’。”
她照着簪子重新画了花样图。
“镀金手镯,要做成细腻如霜的磨砂质感。这个需要工艺处理。我去找杨小海,跟他当面讲。”
杨小海拿到图,听她一番描述后,依样画葫芦做了一个样品。
周玉如拿在手里,反复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镀砂古法金工艺是到二零一几年的技术,是一种现代表面处理工艺,利用电镀原理,在技术表面沉积一层极细微的颗粒,形成哑光、细腻如霜的磨砂质感。
现在才一九八八年,技术还远远达不到。
她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这款镀金古法金镯子上辈子卖的最好的饰品,当时一经推出,秒变爆款。
所以,她最想做的就是这个产品。
“玉如,你说的这种古法金工艺,我觉得问题不是出在表面磨砂上。”杨小海眉头锁紧,思考着。
“对,你说得对。古法金的工艺难在制坯阶段。通俗点说,就是难在‘骨相’,而不是‘皮肤’。”周玉如一拍脑袋,一下就想到了解决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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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如是一个对设计执着的人,杨小海是一个对技术痴迷的人。两个人一直试着做一个又一个样品。到夜深时,周玉如才依依不舍回外婆家了。
杨小海通宵达旦钻研技术,第二天一早周玉如来找他时,一个镀金镯子已经做出来了。
“小海,你太厉害了。这个镯子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周玉如拿着镀金镯子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地赞叹。
杨小海的俊脸一红,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眼里都是欣喜,“达到你的要求就好!”
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认真复盘时,门外走进一个人,周玉如抬头一看,竟是罗嘉民。
“嘉民哥,你怎么来了?”周玉如愣了一下,站了起来。
“你要的那批饰品从羊城运过来了。”他淡淡地说。
“真的?太好了!”周玉如心花怒放。双线作战,都取得突破性进展。
周玉如随即拉着罗嘉民坐下来,把刚做好的三个样品推到他面前:
“我们做了三个样品,你看看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罗嘉民仔细看了三个样品,每个样品都做得小巧精致,尤其是那个镀金镯子。
他拿起镀金镯子,翻来覆去认真看,“这个镀金镯子做得最好,跟周福福的真金镯子几乎一样。”
“对吧?我也跟小海说,他这个镯子做得极好!”周玉如看了一眼杨小海,笑着夸道。
“哦?是他做的?”罗嘉民放下镀金镯子,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大男孩,眉目俊朗,一脸阳光。
没来由地,他心中一阵烦躁。
“谢谢玉如夸奖,这是咱俩一起努力的成果。”杨小海谦虚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对了,嘉民哥,我想打听一下,你认识的外商近期有没有到旺达市场来?”周玉如问。
她原本打算自己到羊城找上辈子合作过的贸易公司。但是,考虑这个年代的安全问题后,她还是决定找罗嘉民打听。
罗嘉民想了一下,淡淡地说:“我有个多年至交,英国的进出口贸易商罗伯特先生,今早打电话过来说,明天他去沪市,会途经这里,我正好有邀请他来旺达市场看看。”
“太好了!”周玉如一把抓住了罗嘉民的手臂,满脸兴奋:“明天吗?明天几点?你能帮忙引荐一下吗?”
“他说明天中午到这里,明天下午去沪市。他呆的时间不太长。”罗嘉民说道。
“没关系,只要给我十分钟就可以。谢谢嘉民哥。”她激动地说。只要十分钟,她就有信心拿下这个订单。她上辈子可是谈单高手。
“走吧,羊城来的那批饰品,现在过去验货。”罗嘉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周玉如赶紧跟上,跨出大门时,她转回头对小海说:“谢谢你,小海。等我谈成了这笔生意,我马上来找你。”
杨小海点点头,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身影,心中怅然若失。昨天刚升腾起的希望,现在变得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