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把魔头当娇花》
1. 穿书
“毒妇,胆敢对月儿下手,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道狂躁的怒吼震得施灵耳膜生疼,恐怖的威压如泰山压下,几乎让她窒息。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一抹紫色电光直刺心房。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骂这本龙傲天爽文的男主是渣男,转眼就穿成即将被他一剑捅死的恶毒女配——七毒宗的施灵。
原主不仅傻到献出毒体,修为大跌,还在联姻前给龙傲天的白月光下了毒。
与她联姻的,正是后来被她毒哑、断肢、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灵剑宗少主,秦九渊。
原主为帮助龙傲天夺得宝物,才答应这桩婚事。也就是三个月后,给白月光下毒的事一旦败露——
她必死无疑。
而此刻,她还困在成亲的婚房中。
施灵朝窗外看去,远处巡逻的弟子喝得双颊酡红,醉醺醺地撞上屋前小亭,竟拔剑对着树干乱砍。
她慌忙收回目光,一道细小的女声飘到耳边。
“夫人,酒我偷来啦。”
一个穿着橙色袄子的小姑娘从门缝溜进来,约莫十五岁,是灵剑宗派来服侍她的侍女。
叶雪脚步轻快,将金色酒壶摆到桌子上。
施灵瞟了眼身后的窗,捻紧嗓子,“没人跟过来吧。”
“自然是吃饱喝足走了。”叶雪哎了声,“夫人你该不会是想——”
“嘘!待会不管进来的人是谁,帮我拖住半刻钟。”施灵紧张地捂住她嘴。
叶雪睁大双眼,如受惊的兔子,颤着眼睫点头。
房门紧闭,施灵偷摸着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瓷瓶,揭开药塞。
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安神粉本来是原主给龙傲天调养身体的,一般人服用拇指大小足以整夜无梦。
至于秦九渊……只能慎之又慎,谁叫他是个重病患者呢?
施灵沉着口气,对准瓶口角度,微微倾斜。
穿书之前,她幸福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要不是飞机撞上暴风雪,她恰好在看这本破书,骂得正起劲儿——
能来到这个鬼地方吗?!
施灵气得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哐当声响,壶底弹起又落,洒出不少余粉。
她怔愣一瞬。
“少主,你现在还不能进去!”门外的叶雪不停给她打掩护,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心尖上跳舞。
有种考试小抄,要被老师抓包的既视感。施灵抖着手拂向桌面,然而粉末粘上生汗的掌心,搓成一坨深黄色。
完蛋,等下该怎么解释?
“吱呀”一声,她瞪向门口,“你听我——”
冷风吹灭烛火,还没眨眼,一双大手将她倒灌在地,阴冷的男声如毒刺般扎入耳中,“说,魔丹藏在何处!”
施灵脑瓜子嗡嗡响,死死扣住他手背,“魔、什么魔丹,我不知……”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头晕目眩之际,她猛地记起穿书的人一般都有外挂,所以这是系统对她的考验?
想到这个可能,施灵在心里默念绑定,本以为会突然跳出个机械声救她于水火,然而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什、么、都、没、有!
这人是真的想杀她。
“呃。”喉间收窄的烈痛几近让她窒息,她绝望地翻眼蹬腿,不知踹到什么硬物。
那人竟松开了手。
她呼哧呼哧喘大气,按住狂跳的心脏,再睁眼她竟重新坐回柔软的床塌上?
意识回笼,施灵颤了颤睫毛,绞紧手中的红帕。
直到确认没在做梦她才定下心神,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影一步步朝她靠近,耳边传来叶雪的声音。
“少主,夫人已恭候多时,还有掌门准备回宗,要您处理好山下的事。”
“我已派人下山。”
男声如玉石坠地,温润中夹着一丝水气。
是秦九渊。
光听声音,就知道他性格温和。
听闻此人久卧病床,平日里就爱种些花草,读书写字。现如今掌门远在蓬莱仙山,宗门内所有事务自然落到他这个少主手中。
正想着,头顶的红纱缓缓掀开,光线渐亮。
施灵本有些头疼,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看清眼前之人顿时惊住。
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袭绯红喜服,前倾的后背勾勒出细窄的腰。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阴恻恻抬头,露出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
烛光跃动,洒到他扑闪的长睫上,似淬了一层碎金,瓷白的脸颊透出几分病气。
本以为书中一笔带过的炮灰相貌会比较随意,没想到长得如此惊为天人?
只可惜,过了今晚他们就天各一方了。
施灵颇为唏嘘,“你真好看。”
秦九渊明显顿了一下,眸光蛇似的游到她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戾气。
施灵打了个寒颤,发现是窗户被冷风拍开了。
飘来的雪星子不知道砸到什么金属物,噼里啪啦响。她心头猛跳,用力眨了眨眼。
桌上竟摆了两壶一模一样的酒!
一旁的秦九渊却温声开口,“门外有个酒壶,看着眼熟,应是不小心遗漏的。”
施灵听得双眼发黑,完了完了,一定是叶雪没来得及处理的毒酒。
原主为了报复秦九渊,以泄联姻之愤,早就在合卺酒里下了哑毒。方才她好不容易让叶雪去换了一壶新的过来,就是为了扭转此事。
可万万没想到……
这个便宜夫君竟阴差阳错将毒酒捡回来了?!
她掐紧人中深吸一口气。
两壶酒。一壶无毒,一壶剧毒,怎么选?
施灵胡乱抓了把头发,啊啊啊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啊!
她偷偷看了一眼角落,叶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走得如此悄无声息。
施灵抽动嘴角,将目光重新锁到壶身上,正在脑中搜刮那毒酒的特征,看看有没有什么标记。
谁知秦九渊竟直接拿起左手边那壶,纷至倒了两杯,动作之流畅让她误以为是幻觉。
“慢着!”
“怎么了?”秦九渊置若罔闻,将其中一杯塞入她手中。
未来得及反应,他伸出长臂勾住她手肘,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药味。
分寸把握得极好,没碰到她身体。
他笑容温和,一双潋滟凤眸噙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闪烁。
“有问题?”
如踩到尾巴的猫,施灵抖了个机灵,尴尬一笑,“我只是担心酒烈,待会夫君受不住,毕竟干那方面的事还是需要点体力嘛。”
她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微颤,后发觉自己答了什么,嘴皮子火辣辣得疼。
呸呸呸,这什么疯话,羞死人了。
施灵身体不由自主前倾,却见他以雷霆之势一干而尽,喉结顶着薄薄的白皮滚动,上扬的眼尾染上酒气,她心也跟着撞了几下。
下一瞬,秦九渊原本病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隐隐透出一股青色。
正是中毒的征兆。
难道这就是剧情不可逆吗?
施灵痛苦地仰头。
这下好了,就算她逃走,也会被灵剑宗追杀,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她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
要哑一起哑!
她咕噜咕噜饮完,秦九渊被拉得前倾半步,落到她沾满酒气的红唇上,眸光渐深。
一息、两息。
无事发生。
施灵往后弹跳几步,紧张地摸向喉咙处,不痛不痒。而且……
这酒的味道还怪甜的。
再抬头时,眼前的人影莫名重叠,她左摇右摆,最终头晕目眩地倒在了地上。
“咚。”
屋内灯火骤灭,视野中只余黑暗。
秦九渊徒然睁开一双血眸,汹涌的杀意倾泻而出。他手背青筋跳动,正要伸向她脖颈——
“咳咳咳!”施灵明显被酒呛住了,月光落到她乌黑的发丝上,金钗铃铃作响,吵得人心慌。
秦九渊冷眼盯了许久,突地嗅到一股清甜香气,是她踢翻的酒壶。
他罕见地怔住,猝然松开紧绷的掌心。紧随其后,是一声极低的嗤笑,似惊异又似嘲讽。
消失在原地。
*
日悬高空。
毛绒的鸟雀叽叽喳喳跃上枝头,沾满碎雪的落叶打了个旋,稳稳落在房门前。
施灵喘着大气从床上坐起,把脖颈从头到尾摸了个遍,找不出一丝抓痕。
奇怪,分明有个变态要掐她脖子。
难道是……秦九渊?
“您昨夜酒力不胜,喝完晕乎乎睡下了。”叶雪将粥搁在桌上,“少主在主峰医治,夫人可以随时去找他。”
谁要去找他?
施灵心神稍定,看来赌对了,他俩喝的是下了安神粉的那壶。既然没毒,秦九渊就没理由害她。
热粥入腹,冰冷疼痛的胃回暖,她舒服得想睡过去,陷进软绒的靠垫。
这里有吃有喝,要不先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找好容身之处再走也不迟。
极有道理啊。
施灵正准备问如何才能出灵剑山,耳边突然传来叶雪的叹息声。
“也不知谁下手这么狠,那玄天山的苏月儿身中奇毒,皮肤肿胀溃烂。现在龙傲天四处搜刮草药,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找上咱们灵剑宗。”
“这可怎么办呀?”
“噗。”施灵喷出口粥,还能是谁干的?!
原主早就对这位白月光恨之入骨,以心头血为引,给她下了一种无味无息的毒,最终还是被龙傲天发现了。
想到此处,她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胸口。
“轰隆隆!”
一道惊雷炸响,她心跳漏半拍,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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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乌云如墨般翻滚,冷风猎猎作响,残忍地折断山间树木,似有可怖之物从天降临。
一旁的叶雪却喜笑颜开,拍了拍手,“终于下雨了,一定是灵剑宗昨日办喜事,老天爷开眼了!”
施灵抓耳挠腮,快别说了。书中龙傲天就是以雷电为剑,将原主劈得血肉模糊,惨死在鹅毛大雪中。
她擦了把嘴,一个鲫鱼翻身跳,冲进雨幕。
“哎夫人你上哪去?”
一路上,不少修士投来异样的眼神,议论声纷纷传入她耳中。
大多在说灵剑宗与七毒宗不合,要不是他们少主病弱。像这种她与毒为伴的女人,半只脚都别想踏入宗门。
施灵不以为然,他们是书中的NPC,露个脸总有几句台词。
修士见到她连忙止嘴,待人影走远,悄咪咪道,“她不会是去找少主吧。”
“那方向不是主峰,不过……近日夜里不太平,没什么要紧事,最好别出宗。”
“为何?”
那人急得跺脚,“哎呀山下出了好几桩命案,死者五脏六腑被丝线穿透,不止凡人,还有不少修士下落不明。”
“至今未找到凶手。”
……
施灵一股脑冲到了山顶,撞上一阵狂风,刹住脚步。
骤停的雨珠逆流到天上,黑色风暴愈来愈大,浓郁的铁腥味灌得快睁不开眼。
她吐了几口水,这鬼天气怪吓人的。
放眼望去,灵剑宗四周环湖,只有东边离对岸最近,适合逃跑。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此事刻不容缓。
刚打定主意折返半步——
“她已嫁入你们灵剑宗,你竟不知她在何处?!”一道熟悉的男声直冲眉心,令她呼吸一滞。
施灵慌忙蹲入草丛,循声看去。
雷暴中央,一个俊逸的玄袍男子正悬空而立,手执紫色长剑。他垂下一双紫光眼眸,气息恐怖,恍如神祇降临。
“唔。”施灵闷出口血,眼皮发疯似的抽动。
这狂妄的语气,这凌冽逼人的气势,除了龙傲天男主,还能有谁?
犹记得龙傲天问鼎三界后,本体可化出一万具分身——
他曾因深夜失眠,将万缕神识精准无误地发到百位女配手中。上至天仙下至女鬼,一个都不放过。
简而言之,他同时谈了一百个!
施灵对此又惊又怒,但敢怒不敢言。此刻她不过一个小小练气,对方可是金丹期的大能。
她定睛看了看,我嘞个不是金丹,是元婴?!
施灵倒吸口凉气,脑海闪过万次快跑。但直觉告诉她,若挪动半分,极可能被发现。
“前辈,我只是外门一个破扫地的,实在不知道少夫人在哪儿啊。”伏跪的弟子抖如鹌鹑,连磕响头。
他衣袍朴素,佩剑都没一把,是灵剑宗新招的外门弟子,这纯纯难为人。
龙傲天笑得放荡不羁,“既然不知,那便死吧。”
“轰隆隆!”黑白交替,那弟子被劈得五内俱焚。衣袍飞过,落下的一滴滴血恰巧顺施灵长睫砸落,温凉刺骨。
杀、杀人了。
身为现代好青年,施灵遇过最痛的事,莫过于马路上被电动车撞到,折断了腿,住了好几个月医院。
她颤抖地抹去唇角血迹,手脚发麻。胃底似被巨石搅动,险些吐了出来。
那紫色剑光极为锋利,只需轻轻一挑,便可撕碎她脆弱的皮肉。
静谧中,一道阴笑声刺入脑中。
“前辈,我看到她了。”
施灵喉间梗住,缓缓抬头——
一具焦黑的尸身倒吊在空中,四肢扭曲成诡异形状。他笑容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她!
施灵拼命后挪,“咔嚓”声响,惊动空中狂暴的人影。
“嗯?”龙傲天猛地瞪来。
施灵心砰砰跳,一个弹射起步冲进了暴雨中,哪管什么东南西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飞闪的树枝刮过她手臂,拉出一道道血痕,泥土浸满了鞋袜。
“毒妇,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嘶吼声裹着一道天雷追击而来,劈得树林雪亮。
“砰。”烧焦的树木倾斜倒下,施灵来不及脱身,脑海猛地迸出,“地为锁天为牢,定!”
雨水顺骤停的枝尖打入她瞳孔,激起一阵刺痛。她喘息着压下欣喜,随后铆足了劲朝远处的房屋奔去。
“离开毒体就这点本事,废物果然不配活着,哈哈哈哈。”
施灵心里咒骂,他这种靠各路女配提升修为的渣男,还好意思说别人废物。
跑着跑着,四周景象收窄成墙,将她猛地弹回原地,一时间大脑嗡鸣。
龙傲天邪笑着逼近,周身缠绕的雷电闪烁,照得阴鸷的面容忽明忽暗,宛如鬼厉。
“月儿,哥哥这就为你报仇。”
一道扩散的电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2. 相撞
施灵闭眼大吼一声,“魔丹!”
强光以措不及防之势戛然而止,手背发麻。心跳声、雨声伴着戏谑的男声穿过夜色冷冷打来,如烈火一般焚烧全身。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听到他稍微冷静的声音,施灵才状着胆子缓缓睁眼,牙根发软,“当、当然,就是灵剑宗的宝贝。”
“我联姻就是助您夺取此物啊!还有真不是我下的毒,就算我撒了谎,您雷也劈了雨也下了。”
“饶小的一命吧!”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声来。事实上,她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还是雨了。
施灵吸了吸鼻子,低头望着脏兮兮的裙摆,冷得浑身打颤。
这魔丹是从那变态口中得知,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对上了。她趁着这会吐纳几口空气。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她记得剧情发展没这么快呀?
龙傲天轻挽雷剑,挑起她下巴,“那它藏在何处。”
施灵心底悚然,大哥你到底有完没完,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忙。
她眼珠骨碌碌转动,瞥见脚边起伏不定的灵波,在一点点消散,那是……
“我这才进门第一天,不可能——”她刚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反身就踢开墙面窜了出去。
“找死!”
男声如摆锤荡来,雷电鞭打她双臂,几连抽在腿上,疼得嗷嗷叫。眼见指尖探出结界半寸,心飞了起来,快了快了。
有个预感告诉她,只要穿过此处就能逃出去!
然而就在强光炸开的瞬间——
“噗。”施灵喉间涌上腥甜,如断线的风筝跌入湿滑的泥土中,砰地闷响。一阵刺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窒息感如冰山压得她眼前发黑。
呼吸停滞。
“啾啾啾。”
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背上的凉风越吹越暖。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龙傲天的方向看去,空无一人。
远处云雾缭绕,阳光照得楼宇金灿灿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脸上,腾起暖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禁制?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正是逃到灵剑山顶被龙傲天一剑斩杀。
所以,是她跑到身死地点,才提前爆发了这么一段插曲,怪不得他的修为变得如此骇人。
总而言之,就是她触发了书中的死亡剧情。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施灵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一股暖流窜入全身,她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不过,能歇息片刻也是好的。
可她眯了好一会,并无睡意,只觉肚子涨涨的,越来越热,像孕育着什么。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施灵支棱起脖子往下看去,七零八碎的丹田逐渐愈合。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灵气入体?
要知道寻常修士走到这步需耗费数十年,更何况这具身体灵脉枯竭,能勉强练气已是十分幸运。
可此刻她竟能感受灵力如潮水自动涌入经脉——
唯一的解释,只有龙傲天的雷霆一击无意打通了她的灵穴。
也就是说,她以后能重新修炼了?
虽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谁不想得道成仙?想想那些飘逸帅气的身姿,一股微妙的喜悦涌上心头。
施灵脸上荡开一抹浅笑,还真是因祸得福。
腿脚轻盈不少,她正要起身活动筋骨,地面突地震颤,又蹲了下去。
一道白影御剑“咻”地削过她头顶,看服饰是灵剑宗的修士,而且那个方向是……
施灵眼神微亮,探头探脑跟上去。
那修士赶到渡口,舟上站着许多船夫,像接到信号的雷达,齐刷刷看来。
修士问:“找到少夫人了吗?”
“没有啊。”船夫意有所指,“会不会是……”
“夫人只是迷路了。”修士阴笑着,拿出一袋鼓胀的灵石,“此事还望诸位保密,事关灵剑宗的名声。”
“一旦有下落。”他略微停顿,冷脸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嘿嘿,道长把心放肚子里吧。”船夫眼珠子恨不得黏上去。
那修士似不放心,又在附近施法布阵。
施灵猛地靠回树干,捂住乱跳的心脏。
原来传闻是真的,这次联姻灵剑宗有一部分人之所以答应,就是想趁机除掉七毒宗。
光明正大杀人肯定是不行的,如今她下落不明,又修为低微,正好可以拿来开刀。
为今之计,只能靠自己了。
施灵擦把冷汗,连忙找了处僻静之地,取出乾坤袋。里面大多是毒药和疗伤之物,其他不知有何作用,直到她看向一本破旧剑诀。
想起那修士御剑的潇洒模样,她对着铁剑跃跃欲试,“气、气沉丹田,意随剑走……心念、一动。”
“起!”
纹丝不动。
“难道坏了?”施灵疑惑着凑上前,却抓了个空。铁剑喝醉汉似的左摇右晃,猛地朝她砍来。
“哎哎哎。”她急急后退,剑削过飘带钉在树干上。
剑面雪亮,折射一双深不见底的冷眸,幽黑的瞳孔倒映出一抹亮紫色。
秦九渊飞倚到树上,无意间触到一缕发丝。那柔软的触感引得指尖微顿,皮下钻入无声无息的痒。
他压下躁意,缓缓掐灭。
施灵费力地拔出剑,还不死心,一次,两次,三次……日沉西山。
汗珠浸湿额发,她张了张干裂的唇,“还差,一点点。”
剑身开始灵气通畅,已初具成效,一道粗犷的男声从耳后飘来。
“快看,那里有人御剑。”
“你还别说,好像是个女的。”
“是她!”
糟了,是那帮船夫!
杂乱的脚步声侵袭而来,施灵拔腿就跑。正巧瞥见身后的人影,似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狼,要将她生吞活剐!
刚转头,一把鱼叉“噌”地插到她身前,离鞋尖不过半寸。
“啊!”施灵一个冲劲儿往前倒去,腹部突地传来一股强劲力量,将她拉回正轨。
“什么情况?”
还未回神,那力量又带着她踩到剑上。来不及细想,她磕磕绊绊念起剑诀,手忙脚乱地操控方向。
这一次,剑身竟直接冲向了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不过片刻便趋于平稳。
“成……我成功了?”
施灵难以置信地眨眼,但事实做不得假。身后传来船夫气急败坏的骂喊声,转眼被浪声吞噬。
一切归于平静。
高悬的心稳稳落地,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暖光扑面,湖风吹得衣袍鼓动,皮都展开了。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什么龙傲天秦九渊,灵剑宗七毒宗,跟她的御剑飞行说去吧!
另一边,秦九渊收回灵力,见兴奋的身影化作小黑点,半张脸没于阴影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寒夜深沉。
月明星稀,树影斑驳。
一只手破水而出,冷光照亮一张煞白的女人脸,行人尖叫着逃开。
“鬼、有鬼啊!”
“呸,哪来的鬼。”施灵吐完水草,拖着沉重的衣衫爬上岸,狠狠跺了跺湿透的绣鞋。
她明明就要抵达对岸了,哪知半路一道粗雷直劈而来,电得她分不清南北,差点溺死在湖中!
得亏原主身上带了避水珠,加上常年累积的身体素质,不然她已经站在阎王殿跟鬼差拜把子了。
她长叹口气,不管了,先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至于逃跑的事,之后再说。
发泄完怒火,施灵彻底没了力气,这会头昏昏沉沉,脚重如灌铅。
看不清山路,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
周围静得可怕,倦意压得眼皮快撑不开。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消失了?
原主之前树敌不少,但都是宗门里几个比毒的同门,不至于盯到现在。
等等,该不会…真的有鬼吧?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想起今日遇到的修士与这道视线相比,竟显得亲切许多。
她摇了摇头,真是疯了,管他大罗金仙还是大妖狐仙,来个魔救一下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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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没有半分担心的样子。
施灵忐忑不安,嗯是几个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出逃的事没有泄露?
她抹了把脸上残存的泪痕,抽了口气,“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你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等她视线落到他脸上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施灵只能归结为是对方医术不精,连忙道,“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受尽嘲讽,能否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虽然她很怕很冷,也不能往人家身上凑啊。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这寻仙问道的真不是一般人,换做现实,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把医保卡刷爆。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那帮船夫凶狠的面容猛然在眼前浮现,根本甩不掉。
施灵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他闲庭信步,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这是最简单的火术,修士出门必备技能。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倒是个可怜之人。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地低头,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淡。
“昨晚,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一股阴冷湿意正无声无息爬上她脊背,令她身形猛颤。
3. 撬唇
施灵像是被定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秦九渊。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释负重地擦了把汗,嘴角极力扯出一丝笑意,“嘿嘿,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逼问,不想他目光无意掠过她露出的那片莹白,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才回过神来,吓得瘫坐在地上。
秦九渊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神情,不是单纯的不耐,而是探究和笃定,唯一的解释——
只有她今日行迹十分反常。
施灵背后窜上彻骨冷意,蹭地站起来。
她并非原主,性格有所出入。
万一秦九渊怀疑她身份,顺着七毒宗查下去,知道那毒酒出自她手,就全都完了!
*
冬日严寒。
灵剑山的雪更是冻得脚底发麻。
施灵守株待兔似的蹲在院门口,死死盯住那一缕飘来的热气。不知过去多久,传话的人总算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黑袍修士,面容冷峻,身材消瘦,腰侧悬挂的玄铁长剑泛起寒光。
施灵偷摸着前进半步,被他长臂一挡。
“夫人,少主特意吩咐让你住别院,怕沾染了病气。”
“哎呀,我就送件衣服,不碍事的。”
“那医仙说,需三日后。”
“不可能,夫君前几日说,开的方子不奏效。”
见他无动于衷,施灵又学着秦九渊那股深沉劲儿,“咳,此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叶雪有些忍俊不禁,“夫人,雪下大了当心着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好、吧——”施灵突地指向空中,故意瞪大眼睛,“哎?掌门你怎么回来了。”
果不其然,修士朝后瞥去,她趁机从他臂下绕过,一溜烟窜了进去。
不远处,秦九渊端坐在榻上,墨发半披散落腰间,那姿态有如闲云野鹤。似听到动静,眼见朝这边看来——
“夫君!”
施灵欣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谁知还没摸到门槛,腰间骤紧,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掀飞出去,“哎呦。”
雪地湿滑,好不容易捂热的手臂像浸满冷水,淋了个透心凉。
“对不住了。”
头顶的男声毫无波澜。
施灵吐了口雪屑,狼狈地爬起,尾音打颤,“对不住你还吹,故意的是不是!”
修士毕恭毕敬,“常墨绝无此意,还请夫人见谅。”
动作得体、一丝不苟,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施灵恶狠狠地哈着冷气,“好,很好。”
常墨是吧,跟秦九渊不愧是主仆,说话都像一个被窝里出来的,不就是仗着修为比她高吗。
总有一天,她要称霸整个修仙界!
“夫人谬赞。”
施灵:……
话不投机,她气冲冲带着叶雪离开,回屋清点一遍嫁妆。
除毒药外,还有些品阶不错的丹药,正好一并送过去。
这几日她心中始终不安。
秦九渊既没提毒药的事,也没找她麻烦,全然把她当个透明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他起了疑心,指不定憋了个大的等着她呢。
施灵咬紧下唇,不停盘算着。
原主得知自己死期已至,求不了七毒宗,只好从灵剑宗下手。
奈何她虐待秦九渊的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最终尸骨无存,名字还被人刻到修仙界的耻辱柱上。
若她照顾好秦九渊,取得灵剑宗掌门的信任,会不会多一份胜算?
三日后,施灵再次来到院门口时,人又不见了,说是处理宗门事务。
她偏不信邪,他晚上不回来睡觉不成?
夜晚。
月光洒满雪地,一道紫袍嘎吱踩出脚印。
施灵搭把梯子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见有人走来,一股脑爬上了房顶。砖瓦发出“咔嚓”声,吓得她又趴下。
直到那人离开,施灵才稍稍松气。
她小心翼翼拨弄瓦片,一股湿润的水气从缝隙冒出来,暖光散入瞳孔。
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颊腾起热意,慌忙捂眼。
这、这是她不付费能看的?!
她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屏住呼吸,缓缓挪开半根手指。
秦九渊已褪下外袍,宽阔的背脊暴露在空气中,往下是细窄的腰。
他皮肤苍白,一道褐色刀疤贯穿左肩,狰狞地嵌在腰腹上,层叠的割伤密密麻麻。
湿布擦过鞭痕时,皮肉如凸起蠕动的虫,染红指节。
水面掠过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施灵心里咯噔,秦九渊好歹是宗门少主,能伤他至此的……恐怕只有血亲了。
脑海的那抹鲜红挥之不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修仙门第真可怕,关系户都混得这么惨,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正想着,身后幽幽响起一道男声。
“夫人?”
她惊叫着滚落到雪地里,刺骨寒意传遍全身,揉了揉腰循声看去。
竟然是常墨,他不是早就出去了吗?
另一头,门吱呀声打开,朦胧月色下,一双水云靴缓步踏来。
施灵恍恍惚惚抬头,透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清隽容颜,如冰山燃起一点的星火,生动鲜活。
她压下惊异,嘴角扯出一丝笑,“嘿嘿好巧啊,夫君。”
秦九渊未语,手中朱红色的纸伞微微倾斜,风雪声渐远,她匆忙起身。
就在指尖触到他手背的瞬间,他却突然松手,伞杆就这么稳稳落入她掌中。
一缕药香萦绕鼻息。
施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喜上心头。
“叶雪,快把东西拿来。”
她抖了抖伞上的雪,斜靠在门边,只身走入房中。
秦九渊脸色依旧平静如水,目光落在她腰际,无声笑笑,“用此物抽筋拔骨,还不够硬。”
嗓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嘲讽。
施灵:?
她垂眸看去,是一条通体银白的长鞭。此物是原主最爱的法器,昨日才拿出来当个装饰。
可他为何这样看着它?
见秦九渊嘴唇发颤,她突然冒出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怕她拿鞭子抽他,才闭门不见的?
猜到这个可能,施灵蹲身对上他双眸,好奇地眨眨眼,见他别脸她又换了个方向堵住。像戳破了心事的小孩,他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
实在稀奇。
“噗,哈哈哈哈。”施灵笑得前仰后合,直接将鞭子取下来,“不过是身外之物,夫君拿去好了,还有这件雪鲛袍,算是上次的赔偿。”
她从叶雪手中接过鲛袍,干燥蓬松的气息在房中荡开,落入秦九渊怀中。
一同传来的还有冰凉的长鞭,鞭尾轻擦他指尖,泛起一阵莫名痒意。
秦九渊长睫颤动,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常墨,拿去给云驹。”
施灵愕然,云驹是谁?是他一年用一次的坐骑,一匹没了牙的老马!
这袍子可是水火不侵的宝物,她有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有其他东西,叶雪——”
“够了。”他冷声打断。
常墨从门外走来,捡起衣袍看向她,那眼神好似在思考,要不要将她赶出去。
施灵被盯得后背发凉,那股冷风还在体内打转。她手脚利索地揭开药瓶,倒出一颗丹药,瞬间有了底气。
“其他东西可以不要,但这丹药可是花了我重金求来的,足足三块上品灵石,你必须收下。算算药效,今日是最后的期限。”
“喏,快吃了吧。”
秦九渊目光在丹药上游离许久,最终落向泛黑的光晕,似好心提醒,“我倒记得,历代少主一旦身亡,道侣都会陪葬,哪怕逃到千里之外。”
“也能将人找回来。”
陪、陪葬?!
施灵差点咬到舌头,有没有搞错,都已经修仙了还整这套,怎么不说她死了他也得陪葬呢?
她匆忙避开视线,耳边却传来秦九渊的轻笑,他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袍。
“怕了?”
与平日的温润不同,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似在逗弄一只猫儿。
可以说她蠢笨,可以说她软弱无能,但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施灵心底窜起无名火,掌心的丹药愈发冰凉。惯性使然,她想也没想地冲上前撬开他的唇。
秦九渊显然未料,竟也顺势跟着她倒在了榻上。两人衣袍交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措不及防,施灵撞入一双浓墨般的眼眸,往日的笑意早已褪去,一股翻腾杀意荡漾开来,带过电般的战栗。
她耳根莫名发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抖着手往他唇齿深处推去。
眼尾猝然晕开薄红,秦九渊舌尖触到什么细腻之物,柔润得让?想咬。他长睫轻颤,竟难以克制地溢出一丝气音。
与刀刃刺入皮肉的烈痛不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痒,散进千疮百孔的血肉,轻柔温热。
杀意消散,取而代之是难言的困惑,不断侵蚀着他。
起初指尖温热。
施灵后觉有个冰凉软物生涩地舔她指腹,起起伏伏的鼻息打在她手背上,黏黏的。
牙尖突地带起一阵细微的碎疼,她几乎是闪了出去。
他他他属狗的吗,竟然咬她?!
施灵攥紧掌心,那齿印萦绕一股浓郁的湿意,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下。
扑通扑通……
她心砰砰直跳,分明喂药的人是她,怎么到头来临阵脱逃的也是她?
她不服气地抬头看他,脸颊的热却更明显了。
秦九渊喉结滚动,这会正狼狈地从塌上撑身坐起,衣袍微敞。发髻的玉簪随着摆动速速坠下,撞出脆响。
一缕檀香飘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唇角的水泽在月下泛起碎光。肌肤与往常的瓷白不同,竟腾起一抹淡淡潮色。
他慢条斯理擦去唇角药渍,眸底晦暗不明,有意无意扫过她湿润的指尖。
似被火舌烫过,施灵迅速将手背在身后。
刹那间,一股冷风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她垂下脑袋,不敢看他。
怎、怎么没反应,这药该不会有问题吧?
她冻得腿脚发麻,可还是僵持着。完了完了,就不该这么冲动的,万一他彻底撕破脸皮了怎么办?
四周寂静得可怕,叶雪和常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唯有窗外的雪声狂暴地砸入门框,当啷落地。
渐渐地、鲜活的心跳趋于平静,变得冰凉刺骨。
呼吸凝滞的刹那,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极为缓慢,在她耳边颤颤绕绕,尾音扬着几分嘲讽。
“多、谢。”
这两字重重在心头烫了一遭,施灵像炸毛的猫,膛内的呼吸反复横跳,嘴皮打颤,“不、不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她丢下一句好好养伤,匆匆融入茫茫白雪中。
秦九渊盯住纤瘦的背影,指腹反复揉搓她碰的地方,眸光闪过一丝暴戾。
他盘腿调息,冷冷探向体内断裂的经脉,等待毒素的爆发。
须臾之后,堵塞处竟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冲撞——不是疼痛,而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灼烧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怔住,静默片刻,掌心凝出一道漆黑魔气,咻地飞出窗外。
……
施灵回屋后加了几个暖炉,搓着手窝进棉被里。
没想到秦九渊竟如此深沉,可她记得书中提及此人时,说他软弱。
对原主的折磨起先愤怒,后无可奈何,妥妥一个受气包子。
有些不对劲,她突地想到什么,缓缓摸出药瓶,看清上面的字时,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百、百毒丹?!”
与此同时,她猛然记得原主记忆中,这丹药确实是治疗旧疾的首选。
难道搞错了?
再细细想来,还真有些混乱。一阵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噗通声跪下,仰天长啸。
“苍天在上,佛祖保佑,我施灵平日行善积德,只求秦九渊千万别出什么事哇,阿弥陀佛!”
带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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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的女声惨惨戚戚,围着房屋绕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窗外的魔气先是一愣,后速速离去。
之后几日,施灵没敢找秦九渊,只是小心翼翼让叶雪送些东西过去,看到常墨像老鼠见了猫,窜出老远。
好在那晚的糗事除去他们四个,没人知道,也未传出什么噩耗。
不然她还没逃出去,就已经背负谋杀亲夫的骂名了。
施灵狠狠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封信。
信上说什么毒药制作完成,七日后来务必来山下取一趟,不是本人不卖账。
没有署名,看来此事隐秘。
对了,秦九渊被毒哑后,原主又打算废去他的四肢,这毒药……
该不会是给他准备的吧!
想起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施灵后背发凉。如果赴约,被发现就惨了,倘若不下山,万一那人找上门来,她也百口莫辩。
犹豫之际,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老天爷,我闺女乖巧,刚出嫁就遭那贼人毒手,道长可要为俺们做主啊!”
院门外突然堵着一群人,布衣青鞋,脸上晒满黑斑,是山下的百姓。
“诸位莫慌,师兄弟们已奉命下山,相信不久会查个水落石出。”一小弟子匆忙赶来。
壮汉指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灵剑宗赔进去不少弟子,连个唱戏的伶人都抓不住,鬼才信!”
“就是,一个月了都没眉目,我看你们少主上赶着吃七毒宗的软饭,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哼,今日不给个说法,爷俩赖在这不走了。”
“把病秧子叫出来!”
“这、这。”小弟子施法不是,不拦也不是,许多人砍树砸桌。眼见局势不可控,一缕黑气悄然从树后绕出,正准备出手。
另一道清朗女声如春风铺散开来,黑气又缩了回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转头,小雪簌簌落下。一瘦削貌美的女子缓缓走来,衣衫单薄,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昨日夫君操劳,咳血后昏迷不醒,好些了?”
弟子起先一愣,后意会叹气道:“回夫人,少主本就体弱,怕、怕是伤了根本啊。”
施灵用帕子捂嘴,装作难以置信的模样,后颤两步,“怎会如此,我说了早点歇息,偏不听。”
“你说他熬穿了身体不要紧,也没弄出个名堂来,空空耗费了大家一番心血,这不,都找上门来了。”
情到深处,她往眼下擦雪,瞬间化成一行泪,闭眼大喊,“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作势朝着梅树撞去。
就在额头碰到树干的刹那,一只手将她扯了回来,大娘早已感动地一塌糊涂,“夫人何至于此啊!”
“我。”施灵眼里的泪光还在打转,最终委屈地哭出声来,“呜呜呜你们……”
众人跟着抹了把不存在的泪,纷纷感叹。
“天哪,谁在传他们夫妻不合,分明是情比金坚。”
“还有灵剑宗少主,之前当他不把咱们的事放在心上,原来是累得病倒了。”
“是啊,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这事就这么说开了。
施灵拨出一些灵石做为补偿,众人心里暖烘烘的,连连道谢。
待人走后,她拍了拍裙边的雪,压不住嘴角的笑。
这消息要落入灵剑宗弟子耳中,放下对她的芥蒂,以后出逃能省不少力。
还没高兴多久,背后响起小弟子凝重的声音。
“夫人,少主唤你过去。”
施灵:……
*
屋内弥漫一股清苦药香。
秦九渊斜靠玄塌,白袍散落到地上,窄腰坠的玉佩泛起暖光,他垂下一双狭长的眸。
还是这般无喜无怒,清冷淡漠,似高不可攀的神明。
施灵见他面色如常,往日的愁绪顿时一扫而空。他虽然血薄,好在难杀啊。
“夫君找我所为何事?”
“灵剑宗可有苛待你。”秦九渊突地起身凑近她,目光依旧平静,磁性的声音却带着侵略性,似要将她从皮到骨拨开。
“嗯?”
施灵心头一梗,“没、没有。”
“既然没有,你送那些多余之物是为何?”
“还是说…你在可怜我。”
施灵先是怔住,后倒吸口凉气。
对啊他都说了不要,这么三番五次讨好,未免太过刻意,很容易让人以为她别有用心。
死脑快想!
“那日的丹药你可还有。”耳边的男声似毒蛇吐信,“难道有问题?”
施灵心惊肉跳,连忙扯了个谎,“啊…你说这个呀,上次是最后一颗,夫君想要我改日买,包有用的。”
“是么。”秦九渊猝然俯身,修长的指节伸向她腰边锦囊。
一股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指尖探入深处,微微搅动。施灵吞了口唾沫,回神时他手中多出个药瓶。
青瓷衬得他皮肤雪白,似一块上好的璞玉。
“夫君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它生产日期都没有,过期吃了肚子会疼。”施灵劈手夺过,略微一喜,“你看——”
秦九渊突地扼住她手腕,长睫扫过轻风,他低头叼走她掌心丹药。温热的鼻息似羽毛轻撩,带起一阵痒意。
“你你你干什么!”施灵舌头打结,太阳穴突突直跳,试图消化这一切。
好不容易缓出口气,秦九渊终于松开了她。
施灵刚想问怎么回事,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秦九渊好像毒发了,且反应极为剧烈。不过片刻,他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艰难地撑住床沿,胸膛剧烈起伏。
一缕颤动的发丝撩过她指尖未消的齿痕,又柔又麻。
“咳咳……咳!”
每一声都打在心尖上。
说到底,他还真没对她做什么,主动给她打伞,甚至夜里跑到山下来寻她。实在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施灵心底生了软意,上前帮他顺口气。
不想秦九渊竟双肩猛颤,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来。
紧接着他如断线木偶从榻上翻滚,重重摔在地上,没了生息。
施灵如坠冰窖,僵在原地。
死、死了?!
4. 按摩
手指探到那缕细弱游丝的鼻息时,她的心跳几近停止。一直到确认他只是伪装,堵在胸腔的气才猛地泻出。
“呼。”施灵拍了拍胸膛,还好没事,不然不等龙傲天,她就要先变成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了。
见过求生求死的,还没见过又争又抢吃毒药的,她想破了头,也没找出个缘由。
莫非……他脑子不好使?
施灵如是想着,看向地上的人时,多了几分怜惜。
秦九渊似刚从水里捞上来,虚弱地咳了两声,颤颤巍巍地撑身爬起。
施灵连忙上前去扶,只碰到一角白袍,指尖空悬。
他道:“明日自有医修为我整治,你走吧。”
施灵无暇听这些拒绝的话,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等,她小命却要玩完了!
秦九渊正弯腰捡起破碎的药瓶,白袍扫过冷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施灵艰涩地吞了吞,斟酌片刻,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夫君,其实那晚我都看到了——”
“你的背后伤得很重。”
这声落地,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她刚想开口,只听得“咔嚓”声脆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转眼被风吸出窗外,散入漫天飞雪中。
秦九渊幽幽转身。
他身量极高,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光线,阴影一点点笼罩着她,淡淡的苦药味渗入皮肉。
分明离她不近,甚至是克制,却莫名有种禁锢的压迫感。
施灵看清他手掌时,心跳跟着一颤。
那手本如白玉般剔透,此刻被蜿蜒的鲜血割开,划出一道极浅的伤痕。
是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才如此糟蹋身体吗?
不知为何,一股古怪的涩意涌入胸腔,让她想起在学校食堂救的大黄狗。
它从小没了爹娘,天天在路边捡垃圾吃,流了血也只能偷偷舔舐伤口,怕别人嫌它脏。死之前也是这样自暴自弃,最终倒在了雪地里。
就…真的很可怜。
秦九渊似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而噙着一抹笑。
“早年间灵剑山妖邪横行,掌门曾下令,宗门内所有弟子一日内不斩百妖,不食一物。”
“这些伤是那时所留。”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重重敲在施灵心巴上,她吸了吸鼻子。
糟心死了,这灵剑宗怎么变着法儿的压榨弟子?人是铁饭是钢,除妖是修士的职责,也不能剥夺人吃饭的权利啊。
她提起口气,“夫君身为少主,就算是为了宗门,也当好好照顾自己。”
“疼不疼?”她声音说得上轻柔,碰他掌心。
秦九渊被突如其来触摸弄得僵住。
他早已习惯疼痛,哪怕在极域被万箭穿心,也不过等着这副残躯自动愈合。
独独今日,仅被她一拨弄,竟有这般反应。
先是灼烧烈痛,接着是极轻的痒,如雨后清风滋生蔓延,刹那间激起一阵古怪战栗。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哗啦。”一声撕扯拉回了思绪。
秦九渊猛地转头,她竟在扒他的外袍,嗓音骤冷,“你做什么。”
施灵早就调整好了心态,眉眼弯弯,“哎呀咱俩都是夫妻了害羞作甚,我有一上好药膏,专门针对旧伤。”
“你这状况,应该是之前伤未根除所致。”
吸取上次的教训,她看过这药膏无毒无害,配上一手绝妙的推拿术,定然万无一失。
这般想着,施灵刚拿出药瓶,突地被一道身影压住,她不自觉攥紧身下的衣袖。冰凉指尖擦过手背上的青筋,对方呼吸莫名加重。
与往常的药味不同,她竟嗅到一股稍纵即逝的冷香。
床帘铺散开来,男人清隽冷白的脸在青纱中若隐若现,眉目深邃,唇色薄红,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施灵怔怔凝望着,铜铃摇晃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心尖上。愣了许久,才在冷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夫、夫君?”
秦九渊掩盖方才的异样,身后的长指微微一挑。
黑气如毒蛇般爬出,绕着指腹缩成尖刺,悄然朝她靠近。
“你可知,我刚才为何服下那颗丹药?”
他声音清冷,此刻故意压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为、为何?”施灵只觉脊骨窜上冰凉。
不止凉,还有点痒,痒得心底发寒。如一根极细的银针吸住汗毛,随时会刺入皮肉深处。
她诡异地定在原地。
秦九渊眯起狭长的眼,尖针距她后颈不过半寸,随鲜活的经脉疯狂跳动。
一下接着一下。
淡漠的眸光猝然点火,变得兴奋、灼热,隐约生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因为——”
“有毒。”
心跳声在膛中炸开,施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下一刻下巴又被人轻轻抬起。
她的目光又挪了回去。
秦九渊脸色微沉,往日的温润早已褪去。那目光锐利如刀,寸寸侵占,似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施灵只觉有一股微弱的风拂过脸侧。
回神时,他近乎亲昵地贴着她耳垂,后颈泛起刺痛,似要从此处剥开皮肉——
她呼吸一滞。
突然,一道无声剑气削落窗棂一角。
秦九渊眼底杀意被瞬息压下,连带着的黑气也消失无踪。他略微一顿,顺势站了起来,掀起一阵凉风。
施灵被这阵风吹得清醒,赶紧摸了摸后颈,光滑的好似水煮鸡蛋。
不仅如此,连疼痛也消失了,从未发生过一样。
嗐,本来也没有。
她扶额苦笑,真被龙傲天吓傻了,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待整理好地上的药瓶,秦九渊竟乖巧地将衣物褪下,趴在了枕头上。
施灵归结为病人治疗前的挣扎,大黄接骨前也是这样凶狠地扬爪嚎叫,实际上啊害怕极了。
“这才对嘛。”
“有病就得及时医治,人除去身上的疼痛,还有心病,夫君整天沉着一张好看的脸,多笑笑呀。”
秦九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回答,亦没有反驳,阴郁的眉眼带着倦意,像一尊昂贵的瓷器。
伤势可等不得,施灵快速调制起药膏,加入缓解酸痛的精油。
她提起口气,捻紧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渗血的绷带。看清状况时,呼吸都轻了几分。
鲜红的皮肉从旧痕里翻出,刀刀划在鼓动的筋脉上,似横担在白玉上的一条裂痕,浓烈的腥味在冷风中散开。
她不由拧紧眉头,比那晚严重了许多,他竟然可以做到一声不吭?
“忍着点。”
指尖触到皮肉的刹那,施灵疼得嘶了声。
秦九渊正抓着她手腕,一抹薄红染上如玉的耳根,蔓延到脖颈深处。他隐隐发抖,像雪地里冻坏的小狐狸,而她的手是唯一的温度。
“冷了也不知道说。”她笑着安抚地拍他肩头。
秦九渊却抖得更厉害了。
施灵搬来几个暖炉后,搓搓手默念咒诀。滋啦声响,一簇火苗照亮床边的瓷瓶。
“这火术我有勤加练习,不会再烧到衣服了。”提及那晚,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秦九渊落到她泛红的手腕,低低回应,“玩火自焚。”
施灵没听见似的,“我倒是在想万一哪天我们困在了野外,无一物取暖,你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的好战友,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你想想看,害怕的事一旦重新尝试,反而能助人,所以啊……夫君那日说的期限,不妨设得更远些。”
“一年、两年……你要一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疼痛如蛊虫钻入骨髓,吞噬血肉,一股浓重的杀意刚翻腾而出,仅是瞬息便被密密麻麻的女声抚平。
似淅沥小雨打在房檐上,令人莫名安心。
秦九渊胸口像塞了块柔软棉絮,又沉又湿,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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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劲来。
他吐出口热气,声音闷闷的,“在魔界,不懂得掩藏锋芒,迟早会死。”
这话可把施灵吓坏了,只因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那个无名无姓,掩藏容貌的大反派魔尊。
虽说没有名字,但书中对此人着墨确实不少。
每当龙傲天面对巨大危机时,那凶狠暴戾的魔尊都会从天而降,“啪”地踩在他脸上,最后打得他屁滚尿流!
还有啊,修仙界不少宗门灭于他手,许多人连魔尊两字都不敢提。
妥妥一个杀胚。
“夫君好端端提魔界作甚,那魔尊怪吓、吓人的。”
她指尖力度突然加重。
“我。”秦九渊脊骨绷紧,眼底掠过一隐忍的怒意,苍白的指节拧得床被发皱,喘得很闷。
施灵见他龇牙,偷摸着笑了声,将一块帕子递到他嘴边,“疼就咬着,要么叫出来。”
“接下来要按的几处穴位,会更痛。”
秦九渊眉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收了起来,没接这帕子。
但他手在抖,应当是怕的。
施灵双手放他腰部,平稳地上推至肩,又外侧滑回,定按几处不动,以此反复。
紧实鼓胀的手感让她脸上发热,他看着体弱多病的,没想到衣袍之下宽肩窄腰,薄肌紧实。
这力量……咳不敢想。
柔软冰凉的触感在背上流连,犹如万只蚂蚁爬过,痛痒交织,一股陌生滚烫的躁动冲上头顶。
秦九渊脖颈的青筋鼓起,竟带出隐忍的快意。
他掐紧大腿,眉头猛跳。
“抱抱抱歉,我轻点!”施灵吓得抬手。
男声不知何时变得颤抖,呼吸紊乱后,带出磨砂质感的哑,“无妨。”
“哦好、好。”施灵觉得怪怪的,也没多想,摸向发痒的耳根。
热意平息后,她想起今日送来的信。
保守起见,还是将那毒药拿回,又不能惊动巡逻的弟子,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她试探着开口:“夫君,今日门外来了好多人,都在说近日那几起命案,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我怕得紧。”
见他不语,她又赶紧找补,“如今我灵力低微,若能将七毒宗剩余的毒药取回,还能防范一二。”
“你要下山?”
他竟破天荒地主动问她。
施灵先是一愣,后迟疑着点头。风雪声渐小,屋内寂静良久,他甩出一道光亮。
“传讯珠,掐碎即可。”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摆弄了好一会,难以相信这尊冷冰冰的菩萨,会送她防身之物。
这不得好好观摩一下?
秦九渊落到她咧嘴笑的脸上,语气古怪,“不过是颗珠子。”
施灵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放入内袖,“那可不一样,这还是夫君第一次送我东西。”
“谢谢。”
秦九渊喉结滚动,张开的唇又匆匆闭上,移开目光。
屋内热气腾腾,浓浓的湿意压在眼皮上,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树梢上,融雪滑落。
不知过去多久,施灵慌忙起身,他早已昏睡过去。
……
天才亮,秦九渊眼前却如一面擦亮的明镜,前所未有的舒爽。
水面倒映出一张俊美苍白的脸,男人墨发披散,深邃的眉眼疲倦褪去,多出几点光亮。
他许久未睡得这般沉了。
湿布拂过脸颊,一滴水珠在锁骨处盈满,刹那间划过饱满的胸肌,窜入深处。
秦九渊抚过略微刺痛的疤痕,与往常的药味不同,竟掺杂着一丝甜意,冰凉舒爽。
没由来地,他下意识寻那道瘦弱的身影,却扑了个空。恰在此时,脑海传来一道铃铃娇笑,温热的吐息萦绕耳边,
“夫君,力道可要重些?”
他心跳得极快,一拳砸在铜镜上。
“砰!”鲜血顺手背蜿蜒流下,熟悉的疼痛席卷而来,涌入难捱的欲意。
却怎么都填不满。
5. 误入
五日后。
施灵攥紧了袖中的纸条,指尖冰凉。
纸条是昨日随采买之物一同送来的——若她再不来取毒药,送的货就不是药,而是她的‘命’。
依照这人强买强卖的态度,八成是原主甩不掉的旧相识。
她如游鱼般从石门后探出身,阳光洒落,照亮一双洁白的绣鞋。确定四下无人,她才迅速钻出,溜下山去。
山下街道人声熙攘,她的余光精准地锁定了目标——一个佝偻着背、站在层叠红楼前的黑袍老头。
他眼如鹰爪,神色飘忽,像是在搜寻什么。
施灵又飞快瞥了眼纸条上的位置和时辰。
巳时已到。难道,卖药的就是他?
凉风撩起老人的衣袍,一节苍白的手背暴露出来,上面爬满了树枝状的诡异毒纹。擅毒者终受毒噬,也是常事。
她心下稍定,向前挪动几步,声音细若蚊吟:“阁下可是……那个的卖家?”
老头幽然转身,阴冷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姑娘。只要你想要,我们这里…什么‘货’都有。”
施灵仰首,望向他身后高悬的牌匾,一字一顿:“欢、喜、楼?”
不知为何,她心中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一阵凉风拂过,树影婆娑。
不远处,秦九渊长身玉立,修长的指节拨开遮挡的树枝,眸光微敛。
见那老头眼神阴邪,指间毒纹隐现,与施灵接触瞬间,他心中莫名一躁,抬手挥出一股劲风。
风势凌厉,刮得老头胡子掀翻,踉跄着后退数米。施灵只觉面上一凉,惊惶挡面看向身后,却空无一人。
“谁?!”
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刺骨凉意,如有毒虫啃咬脖颈,霎时冒出几点红疹。
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拽住身前老头的胡须,借力猛地反弹。两人一头撞进门内,呼啸的风声在身后戛然而止。
施灵刚转头,就被胭脂味扑一脸。
不止胭脂,还有股又重又浓的肉味。一时间,杂乱的乐声、欢呼声、尖锐笑声涌入脑中,令人头晕目眩。
她捂鼻咳了几声,耳边传来老头的呵斥,“还有其他人?!”
不可能啊,那封信从未假手于人。她扇了扇鼻息,大声岔开话题。
“货呢?”
老头似有些不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哼了声,朝着楼内走去。
这酒楼足有三层。
底层的台面刻着一个硕大的金莲印记,舞姬如流云般行至中央,臂挽披帛。起舞时裙摆旋开一片霞光,煞是好看。
至于上两层,宾客早就围坐满堂,推杯换盏间,飘来一股浓烈酒香。
“哇。”施灵惊叹地四处打量,电视里看着习以为常,真到现场又是另一个感觉,没想到七毒宗的产业链如此丰富!
怪不得承担了联姻的所有用度。
“真有排面。”
“那是自然,主人最喜貌美之物,这几天的胚子模样出挑,可不是那群胭脂俗粉能比的。”老头明显来了兴致,赏了她一记眼神。
“你待会可得好好表现。”
施灵挠头,“哎?没听过七毒宗给货还得看颜值啊。”
“再提半句…割了你舌头!”老头猛地冲到她眼前,眯起一双犀利鹰眼,“主人最恨七毒宗,难道你与——”
“我我与那狗屁七毒宗绝无半点关系!”施灵嘴比脑快,“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老头阴冷的眼神似能将人洞穿,心跳声在耳边放大。施灵舌根绷得发麻,直到视线完全脱离,才泄出口气。
再看向身后时,那些舞娘的眼神变得诡异,似……似有意无意都在看她?
施灵心底发毛,完蛋,这是走到仇家的地盘上了。
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一个练气期的菜鸟,毫无还手之力啊。
“进去!”
“哎呦。”她趔趄着摔进门内,四周静得可怕,像跌进了一个无底黑洞。
施灵颤颤巍巍站起来,迷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响?
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嘎吱声,听得人耳根发麻,她提起口气小心看去。
是一团窜动的黑影,那轮廓极为模糊,压根分不清是何物。铁链碰撞声响起,无数条状软物朝她抓来。
“沙沙沙。”
“啊!”施灵弹跳后退,哪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得拼命地踢门,奈何磨破了鞋也挪不动半分。
一阵尖细颤抖的女声钻入耳中。
“不、不要杀我!”
这声刚落,转瞬就炸出一连串呼吸声,有怒有惊,有男有女。
确定是人后,施灵悬着心总算落了地。
还以为是吃人的妖兽呢!
果然啊,人吓人,吓死人。
眼下别无他法,她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硬着头皮沿墙面走去。
轻纱扬起,视野逐渐开阔。
一群抖如搪塞的少男少女蜷缩着,个个浓妆艳抹,清一色裹着松松垮垮的舞衣,不敢抬头。
“你们是谁?”
话音刚落,只听得“吱呀”声响,身后的门被人踢开。
“大哥,这爷们细皮嫩肉的,楼楼主一定喜欢。”不知谁叫了声,竟朝这边指来。
施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臂抱头,埋进袍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能感觉地面在震颤,逆光中,一个魁梧的壮汉小山似的踏来。被指到的男子吓尿了,又赶紧推了个消瘦的女子出去。
“她她是筑基期修士,更适合做傀儡。”
那女子突地笑了,抹去嘴角的血,“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吸人修为抽人血骨,我灵剑宗弟子——”
“迟早掀了这破地方!”
“我呸。”男子淬了口,“都是群废物,死多少弟子了?依我看,你们少主啊……就是个病得快死的赔钱货!”
“您说是不是,嘿嘿。”
他谄媚一笑,还没说出半句,却被一只大手掐住脖子,瞬间面如死灰,“呃。”
“吵死了。”壮汉掏了掏耳,拎鸡仔似的将他拽走了。
“砰!”
大门掀起一阵灰尘,众人恍若劫后余生,过了良久,那股赌在胸口的气才堪堪咽下。
隔着硬冷的墙面,耳边时不时传来入骨的鞭打声,施灵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心沉到谷底。
依那女修所言,这里极可能与百起失踪案件有关。
细细想来,伶人、灵剑宗弟子、傀儡……无数碎片汇成一块完整的拼图。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欲哭无泪,搞半天这里不是对家酒楼,而是人贩子的老巢啊!
这幕收入留影珠中,秦九渊静静望着娇小的人影缩成团,双肩抖个不停,古井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暗色。
施灵气不过,非撕了这破纸条泄愤不可。
谁知…它竟发出细碎光芒,定睛看去。她先是一愣,又揉了揉眼确认不是幻觉,顿时一喜。
上面的字变了,问她身在何处。
这跟垃圾桶里捡到一张刮刮乐,中了一百万有什么区别?
她压下满嘴的笑,拍了拍脑袋,快速回忆起原主习得的传信之术。
福至心灵,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半空中画符。
“道友,我困在欢喜楼的小黑屋里,十万火急——”
“你干什么?!”一道雄浑的男声炸得施灵头皮发麻,心砰砰直跳,她刚把纸条踹入袖中,手腕被猛地拧起。
“疼疼疼,我就搓个手取暖,不至于吧大哥。”
“不说?哼!”壮汉狠狠甩下她,阴鸷的目光扫视一圈,恶趣味地笑了声,“谁能道出她所行之事,老子保他一条命!”
此言一出,众人起先胆怯,左顾右盼观察其他人后,开始蠢蠢欲动。
直到确认他是找想个杀人的由头,有人反应极快,抢先出声,“我我我看到了,她在偷吃丹药。”
另一人紧张地打断,“屁话,她那动作分明就是施法,想逃!”
见壮汉眸光微动,众人抓住救命稻草般,七嘴八舌编起来,甚至有人说她就地如厕,提上裤子不认人的。
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施灵心乱如麻。
虽说符已画完一半,但这玩意跟火花一样,若不及时续上,极有可能功亏一篑啊!
不知是谁提了嘴东西就在她兜里。手指几近触到纸条的刹那,她心崩得老高,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大吼一声,
“我来服侍楼主!”
空气嘎然一滞。
这声怒吼在房内回荡,久久未散。施灵慌忙将纸条塞得更深了些,正疑惑这么安静——
才发觉周围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瞪她,快把人给生吞了。此时此刻,有种大家一起行乞,她直接把饭碗踹烂了的感觉。
壮汉尖笑声,“请吧。”
经过一条细窄的走廊,施灵没有进入主屋,而是被拖到一旁,如同待宰的羔羊。
有一件好事,许是接到什么任务,那壮汉竟神色匆忙地走了。
环顾四周后,她又小心翼翼掏出纸条,巡着微弱的光线,一边擦汗一边咬牙画着,指尖快摩出火花。
高考出成绩的最后几秒,也没这么紧张。她闭了闭酸涩的眼,能一样吗?!
要命啊!
落到最后一字时,施灵恨不得当场返祖,呜呼地欢声大叫。然而一阵惨叫突地钻进她脑中,连带着抽筋拔骨的撕扯声。
她吓得腿一软,后背撞到一块冰冷硬物。
缓缓看去,是个木担架。盖在上面的白布幽幽滑落,竟掉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抬架人斜瞪她一眼,“嘁,眼瞎啊。”
“唔。”一阵胃底翻腾,施灵险些了吐出来。
等到缓过神时,她伸手摸了摸,一时间僵直在原地,有个极其严重的事实。
那张救命纸条不见了,连渣渣都不剩。
施灵又惊又怒,还没画完呢,这人到底靠不靠谱,也不给个具体的答复。
脑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她拼命深呼吸几口,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淡定、拿出忽悠龙傲天的魄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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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足心理建设后,她忽然感觉又行了,毕竟被那种恐怖的天雷电过,还能活蹦乱跳的修士又有几个?
她施灵就是真正的天选之女。
再抬眼时,好不容易提起的精气神又瘪了大半,景象早就变了,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房梁垂挂的绸缎早已泛黄,中间摆着个戏台,不见其人,只见台面上晃动的影子。
伴随一阵窸窣响动,似有长虫顺地面爬来,无声无息地勒紧她脚裸。
施灵顺手摸去,指尖微顿。
是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
要不是原主体质敏感,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紧接着,一个炸弹般的想法崩了出来,烧得她慌了神——
那失踪案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凶手是个伶人会唱戏,还用丝线……亏她还以为那些舞女是杀人的,搞半天是这楼主亲自动手。
她捂住惊叫的唇,什么鬼运气,出门不是碰到龙傲天就是变态杀人狂?!
可脚像焊在原地似的,根本动不了分毫,强烈的错位感让施灵如鲠在喉。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低头看去,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穿上了一双鸳鸯绣花鞋,那颜色红得滴血,耳边掠过一丝凉风。
毫无征兆地,一件戏服冲到她眼前,长袖的莲花纹烧成火焰。随后竟冒出排排布满血丝的眼珠,腐烂味迎面扑来。
施灵以措不及防之势夹紧舌根,心中咒骂了千万次晦气。脸上却应不暇接地扬起一个微笑,礼貌又诡异地打了声招呼。
“美…美女姐姐。”
胸腔被什么东西扼住,她喘不上气来,不自觉垂眼。
也怪视力太好,她一眼就对上那裙摆,嵌在上面的一颗血红的眼珠正不合时宜地颤动,诡异地锁定她,正属于刚刚被拖出去的男子!
“砰!”
一道更加恐怖的气息如极地冰山般压下,她只觉肺腑灌满寒气。哪管什么合不合理一股脑倒了出来,“道友大佬姑奶奶大爷!”
不是不是,都不是!
尖啸声在脑中咆哮。
“噗。”鲜血喷出,施灵视线模糊地歪头倒下。
鬼使神差般,她凭着仅存的意志,最终气若游丝挤出一词。
“主、人。”
呼吸骤然通畅,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血液逐渐回暖,再抬头时那红影踪迹全无。
走、走了?
走得莫名其妙。
施灵疑惑地起身,直到确认无人后,才定下心神。
看来暂时能苟一苟了。
毫无征兆地,她迎面撞上一张倒挂的鬼脸。那煞白的皮肤衬得他瞳孔如两个黑洞,似要将人吸进去!“噫——”
“啊啊啊啊!”尖锐的唱腔炸得心跳狂跳,施灵噗通声跌倒,疯狂后退。
她此刻恨不得昏死过去,奈何原主底子过硬,只能按住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有话好好说啊!”
数道细线“唰”地飞来,如有万针穿透她肚腹,鲜血顺勒紧的皮肉刹那间流下。
傀儡笑眯眯围着她肆意打量,“蠢是蠢了点,但容貌尚可。”
“先把你脑子挖出来,再好好观赏也不迟,桀桀桀。”
他伸出半截白骨,尖锐的长甲似要人脸皮剥下来。
话音刚落,一根银线猝然冲向施灵眉心。
不止空气,连带着血液心跳都滞住了。她想过死,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死亡的气息令施灵呼吸骤停,几乎是求生本能,眼前浮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歇斯底里地拼死吼出一句,“你敢动我一根寒毛——”
“我夫君秦九渊不会放过你!”
一道白光猝不及防劈下,传影球轰然破碎。
不知过去多久,那张蓄满泪水的脸却始终挥之不散。滚烫的血液在掌中不断灼烧,快将心烧化了。
秦九渊仍撑住树干,眼皮直跳。
他想过她会暴露毒术牵制住傀儡,想过她会大喊赴约之人,独独想不到……
她竟报上他这个''病弱''夫君的虚名。
为何她一个想到的人。
是他?
起初她无数次接近他,是为了助龙傲天夺取魔丹。她口口声声为他好,却烧他衣袍故意试探,将毒丹愚笨地塞入他口中。
她方才的害怕不是伪装,并未露出半点马脚。
到底哪一句才是真?
秦九渊下意识捂住狂跳的心脏,耳边传来一道凌厉苍老的男声。
“为师救你,是为朝一日能完成魔界伟业,至于你怎么想,百姓不在乎。”
另一道奸诈的嘲笑声响起,“秦九渊就算你不死不灭,不还是个没人要的怪物,哈哈哈哈。”
“就凭你也敢觊觎魔尊之位?滚!”
一道道不堪入耳的声音喷涌而出,从四面八方扑来,让人忍不住溺死其中。
就在喧嚣几近淹没鼻息时,秦九渊徒然睁眼,耳边的嘈杂如云雾般消散,似有什么从心底冒出。
他眼底燃起一丝猩红的火。
步步踏向欢喜楼。
6. 醋意
直到冰冷的窒息感完全脱离,施灵才敢睁开一条缝。看清眼前状况时,又吓得一哆嗦,银线离眉心不到一寸。
再偏转半分,她必死无疑!
那傀儡正拨动冰凉的细线,弹得她心底发毛,似在思考此事的真实性。
她舔舐干涩的唇,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舔着脸装出一副得意表情。
“怕了吧,我们夫妻关系那叫一个好,晚上睡同一张床,他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
“他晨起还当着我的面沐浴更衣,我连他亵裤什么颜色——砰!”地面震得细沙顺墙壁喷洒,两人皆是一愣。
施灵力挽狂澜保持住姿势,却也吓出身冷汗,环顾一圈也没找到由来。这道灵力波动的气息有些熟悉……
莫非真的把秦九渊给招来了?
施灵转念一想,绝无可能。
不知为何,她又有点心虚,连带着说话的气势也弱了几分,“反、反正他要是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就你这怂样之前在新仙傍排第六?”
傀儡笑声嘶哑难听,“给我们傀儡门提鞋都不配。”
“告诉你也无妨,我背后可是魔尊大人,就算你们两宗加起来,也不抵不上他一根手指!”
魔、魔尊?!
施灵沉吟片刻,像是明悟了什么,突地笑了。
“那你可知魔尊姓甚名谁?”
“此等人物,我我怎知?”傀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施灵对此早有预料。
几百万字的书,反派的名字连作者本人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况且为了节省脑力,那魔尊的设定除了有几个护法,无人近他的身。
他肯定在撒谎。
丝线哗啦声撕碎,她终于挣脱而出,微凉的发带飞过眼前,最终落于腰际。
这一幕快得跟戏法似的,傀儡漆黑硕大的瞳孔收缩成缝,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原来你是装的!”
施灵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既然知道,那就把命留下。”
她长袖下的手还在拼命掐诀,这玩意儿怎么比钻木取火还难?要不是原主有用毒对付傀儡师的记忆,她早死了。
施灵刚拍掌攻去,却迎面撞上一道强劲灵压,狼狈地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几招,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已是精疲力尽。
“我就说怎么不早动手。”傀儡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骤然尖锐。
“你敢耍我!”
“是啊,就是耍你。”
施灵咳得齿缝冒血,笑着轻飘飘吐出一句,“我愿赌服输,但你这辈子都别想被收入魔尊麾下。”
“因为……”
“你太蠢了。”
杀人诛心。
“啊啊啊啊,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傀儡疑似毒唯破防,吸收所有的细线,汇成一把赤色长剑朝她刺来。
猝不及防,彻骨的寒冷压得施灵呼吸骤停,就在迎接死亡的前一瞬。冲来的魔气被另一道笛声抢先,巨大的碰撞猛地将两人震飞!
耳鸣过后,施灵撑住眩晕的头,只见光亮处缓缓降下一道蓝色身影。
掌心微痒,她慢悠悠看去。
是一片白色花瓣?
那男子看不清面容,却身轻如燕,单脚点在长剑上。
悠扬的笛声透出一道道凌冽的杀气,逼得那傀儡连连后退,满脸惊愕。
“万琴宗的人?”
施灵还未反应,便被他攥住手腕,一同飞了出去。
天光大亮,温暖的阳光下,她眼睛不适应地眨动,直到嗅到一股饭菜香,才回过神来。
出…出来了?
似经历了一场世纪大战,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鼻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擦了擦。
正想看清自己身处何地,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打趣的男声,“菜菜,这才过了半个月,你怎么怂成这样了。”
菜菜?认错人了吧。
施灵循声看去。
男子面容俊逸,头带暖白色抹额,耳后坠着一块玉,流苏垂落到蓝袍上,整个人如挺拔青松。
施灵落到他手上的玉笛,顿时抛下疑虑,睁大双眼,“道友,你刚才太帅了,这笛子怎么吹的,教教我呗。”
“施灵,你是不是联姻联傻了?!”越明轩猛地敲她脑门,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小爷拼死拼活赶了百里路,就为了给你送这破毒药!”
男声刺得耳膜嗡嗡响,施灵捂住额头定睛看去,骤然清醒。
这材质这字迹……
不是那写信的坑货又是谁?!
她怒上心头,开口欲骂,但想起自己那点绵薄可怜的修为,又硬生生咬紧嘴皮。
不明对方身份,她只好打马虎,“哦!我知道你,你是那个……”
越明轩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浅笑。两人衣袍相交,似一对神仙眷侣。
光线骤然幽暗,秦九渊嘴角笑意逐渐淡去。
见两人越靠越近,胸口不自觉浮现一丝闷躁。他指节力道稍重,黑气不断侵蚀树干,转眼烧出一个灰色魔印。
施灵嘶了声,恍然大悟。
“你是越、越明轩?!”
越明轩双手环腰,“再多问一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话明显开玩笑,施灵却听得汗流浃背,连带着脸上的笑容僵硬几分。
此人是万琴宗少主,原主的竹马,两人从小到大没少拌嘴,相熟之人更容易察觉到异样。
至于菜菜,是她小名。
是因原主没入七毒宗之前,出生贫苦农户,常跟在父母身后种地贩菜,此事碰巧被他听到了。
她估摸着原主的语气,朝他攥紧的手抓去,“东西拿来。”
越明轩躲闪,不耐地沉着一口气,“这毒性可不是闹着好玩的,真的要用吗?”
施灵猛地定住。
是了,原主以往炼毒是为杀敌,但自从遇到龙傲天后,全用在与他相干的人身上,旁人劝了无数次都没用。
荒废了一身好天赋,实在可惜。
“哎呀这药只是为了防身,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人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拿到他手中的瓷瓶时,她道了声谢谢。
自始至终,越明轩视线就没离过她,围着她转了圈啧啧道,“稀奇真是稀奇,你也会说谢了。”
施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本想问方才之事,又看到他浑身散出浑厚的灵力时,顿时有些失落。
要是她有他这么强的修为就好了。
不至于被打得这么惨。
她不由看向越明轩腰间挂的锦囊,一个清晰的念头不由猛地划过脑海——
她自己没能力出去,不代表旁人不能带她出去啊,况且越明轩算得上书中有名字的配角,不算违反剧情。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施灵手抵唇边,掩饰嘴角快溢出的笑,“那个小轩子,你…有没有能将人带离千米的东西,符咒法宝之类的。”
越明轩似没想到她提起这岔,但也照做,下意识夹出一张符箓,“哦~你是说传送符吧,去哪……”
“唉?你这是答应帮我追江薰了?”
江薰?
施灵怔愣,这会终于记起他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两人也算门当户对。
可人家修什么不好,修的偏生是无情道!
根据她多年看剧的经验,无情道的毕业生屈指可数,此事有违道心。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他只说帮忙追,没说一定要喜结连理。
“不是废话吗,咱俩什么交情。”
“嘿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够意思。”越明轩咧嘴笑道,“小爷这就带你回万琴宗!”
“哎等等。”施灵突地按住他肩膀,从袖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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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珠子,转眼化作一束灵光飞往远处。
越明轩看了眼方向,神色复杂,“你确定灵剑宗会有人来?那傀儡师不是一般难对付,我顶多救出你一个。”
暗处的秦九渊眉梢微挑,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知她在装模作样。
但几乎是下一瞬,他愣住了。
“会的,我相信夫君不会让我失望。”
施灵声音说得上轻柔,似想起思慕之人,暖光洒在她柔和的面庞上,灼热又刺目,他攥紧的手不由自主松开。
越明轩倒吸口凉气,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咦,你、你不会要吊死在另一颗歪脖子树——唔唔!”
施灵死死摁住他的嘴,“嘘,这话可不兴乱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自诩不是什么大好人。
但如今出来了,救人是顺手的事,而且那鬼东西杀了这么多人,活该落个''万剑穿心''的下场!
至于秦九渊,她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想法。
原主干的事搞不好会波及到他,就他那个身体素质,能撑到龙傲天来的那天都是万幸。
施灵揉了揉太阳穴,话又说回来,要是当时想起这珠子,早就脱险了。
嗐,也是吓傻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走到林间小径。
茂密的树影后移,光斑从眼前飞快掠过,施灵嗅着草木清香,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心情舒畅许多。
很快,两人找到一空旷处落脚。
越明轩念诀,手上动作眼花缭乱,符箓飞出一道光亮落到地上,脚下震颤。
施灵哪曾见过这阵仗,“哇,小轩子你好厉害啊,这会发光的纹路是什么?我看他们灵剑宗每天谈道论剑的,没这么多花样。”
越明轩牛皮哄哄,“那是自然,小爷的术法在仙门可是数一数二的。”
他挥手在四个方位落下灵石,几条直线相连,透明的符文悬浮在半空,散出微光。
阵法已成,施灵跟着越明轩踩上去。
地面抖动,金光从脚底冒出来,旋转的气流吹折树木,连根拔起。接着一束强光直通全身,几近将人连根拔起,仿佛下一瞬能飞出数百里!
越明轩:“马上就好。”
施灵心跳得很快,手掌因期待而微微出汗。
没想到啊,真到了这时候反倒害怕了,也不知以后如何在修仙界立足,她不由闭上双眼。
过了良久,能感觉光线散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周围静可闻针。
身旁的人没说话。
她忍不住问:“好、好了吗。”
无人应答,她忐忑地正要再问,一道惊奇的声音窜入脑中,“坏了,这符咒这么传不出去?”
她心头猛跳,只见越明轩反复对脚下施法,喃喃自语,“明明今早还用过。”
施灵不语,始终紧张地盯着,不放过一丝细节。
符箓越燃越快,如烟花转瞬即逝,只剩最后一张,两人刚提脚又弹回去,竟呆呆杵在原地。
“这这这?!”越明轩有点慌了,一股热意爬上脸颊,眉头越来越皱,拧成一座小山。
说不着急是假的,但施灵很快调整呼吸,压下翻腾的失望。
终究是她太天真了,她能想到的天道又怎会不知?回想那几次逃跑的场面,称得上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她到现在都有点发憷。
“唉不必了,此事强求不得。”
越明轩倒有些不自在了,主动缓和气氛,“是我买的这破玩意儿质量不行,下次一定带你出来!”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一物,“菜菜,这块玉符可容纳不少人的音讯,我们可以常联系。”
“好。”施灵展颜一笑。
他是为数不多对原主好的,是个可信之人。
然而就在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刹那,一股阴冷的窥视感袭来,不明的意味让她脊背发僵。
7. 跟踪
换做以前,施灵可能会犹豫,但俗话说得好,狐狸有老虎,也能称霸王!
就在她打算揪出那人时,越明轩却将玉简直接塞入她手中。
“嗨呀不说这个了,糟老头催我回去,被他知道免不了挨打。”
“哎?看什么呢?”
施灵察觉到那视线早脱离了,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没什么,总觉得…一直有人看着。”
“又不是变态,谁天天盯着你看呐。”越明轩突地笑了声。
“说起这个,我倒记得以前有个化神期的邪修,妻子死后竟不下土安葬,反而关在冰棺材里日日守着看着,还想复活。”
“那叫一个癫狂,哦对了你也有个夫君,小心点哈。”
“滚吧你。”施灵没好气白了眼,心中那点疑虑早就烟消云散,眼下必须马上返回灵剑宗,免得遭人猜忌。
天色昏暗。
小雨淅淅沥沥降下,寒气压得人抬不起头。
施灵弓腰在泥路上走着,细密的雨水透过衣衫浸入后背,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淡紫清袍,连带着腰间绦带都染上湿气。
“嘶,好冷。”
灵剑山温差极大她是知道的,但出门前真没想到会遭此劫难,这会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冻得慌呐!
“唰——”山风涌来,吹起的落叶窸窣作响,施灵只觉腿脚发沉,甩了甩粘在裙边碎屑,正要继续赶路。
一道幽暗的眸光蛇似的窜到她背上。
她身体一僵,呼吸微沉。
直觉使然,施灵并没有回头,而是边走边用余光警惕地扫视侧后方,林中漆黑寂静,注视感也随之消失了。
怪了,刚才明明有人跟着……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脑中灵光乍现,也许从她进入欢喜楼的前一刻起,那东西就一直尾随她。
不敢再想下去,她只得加快脚程。即便再累,也好过冻死再这荒郊野岭。
施灵靠着仅存的灵力,掌心燃火,暖光驱散了大半恐惧,正当她以为相安无事——
谁知那诡异的视线竟如毒虫般重新爬上来。
起先比雨水还湿冷,后亲昵地一寸寸舔舐她脖颈,变得又酸又热,几乎穿透了她身体。
施灵不由暗骂一声。
她严重怀疑他跟上次落水回来是同一个。若将此人揪出来打一架……万一恼羞成怒对她痛下杀手怎么办。
但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施灵攥紧冰凉的掌心,努力保持冷静。
眼见着灵剑宗大门越来越近,她几近狂奔,在一处洞府的拐弯处时突然顿步,“呀,我玉符去哪了?!”
折返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快看清那黑影时,对方却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眨眼隐入林间。
直到气息完全消失,施灵才松了口气。
泥地上正好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她张开五指比划大小,一拃半。
看样子,是个身形高大的黑袍男子。
现在只能确定此人不是鬼魂,且修为不低,要想揪出简直比登天还难!
施灵正皱着眉来回踱步,灵光炸现。
她从乾坤袋里翻找,抓出一个瓷瓶,看清上面的字差点笑出声来。
原主身上稀奇古怪的药真不少。
施灵弯腰将脚印的气息引入瓶中,一股烟味冒出,眼见洒出的粉末慢慢渗入泥土。
她忍不住发笑,中了这防狼粉的人会过敏肿胀,还会散发一股特殊的香味。
只要那人故技重施,就有办法将他找出来。
一想到能将此人胖揍一顿,施灵豁然开朗。哼着小调朝大门走去,腰间玉符撞出一阵清响。
*
灵剑宗主峰。
雨水哐当打在飞舞的剑光上,划出一道道炫光。
众弟子见天色不好,坐在树下休息,先开口的是个刚入门的,“没想到啊,抓出幕后黑手的人竟是少夫人,可我记得她才练气。”
另一人不以为然,“切,她厚着脸皮天天找少主,还不是什么都没捞到,快把全部家当都掏空咯。”
“你们说……她是不是真喜欢咱们少主哈哈哈。”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有人突然记起,“哎?她、她不是对玄天山的那位——”
另一人立马紧张地打断:“嘘不要命了,敢提那位!”
被反驳的弟子本有些气愤,却见众人哆嗦着低头。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看清身后之人时,吓得软摊在地上。
飘摇风雨中,一道莹白修长的身影撑伞走来,漆黑的山林衬得他如谪仙,却莫名透出股阴森寒意。
伴着嘀嗒雨声,湿冷的嗓音轻飘飘落下。
“说下去。”
“少、少主我我……”
眼前之人分明未怒,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弟子压根喘不过气,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回应,“她与万琴宗少主又是旧相识,谁知道哪天跟着他们…跑跑跑了。”
“轰隆隆!”
落到最后一字,天雷炸响。
秦九渊半张脸掩在暗中,雷电照得他另半张脸煞白如鬼,深邃的眉眼压抑着一股死气。
他本是静静站立,此刻弯下腰身,修长冰凉的手指掠过弟子肩膀,握住他疯狂抽动的脖颈。
这些污言秽语他早在百年前听腻了,为何落到施灵身上竟变得如此刺耳?
他想不明白,却也不免冷笑,想夺取魔丹与龙傲天双宿双飞?
他偏不如她所愿。
不知为何,心底又腾起另一阵古怪的暴戾,让他躁意难耐。
秦九渊猛地掐住那弟子脖颈,阴冷的眸光在他脸上游离,语气如常,“倒有几分相似。”
上一世,越明轩拼死闯入魔界救下一女子。
那所谓极致的无情剑法未能伤他分毫,他弹指便送了两人上路。
只是这一次……
他倒想提前了却。
伞落了,溅起雪亮的水花。
“呃咳咳咳,少…主!”那弟子被掐得白眼上翻,掌中的剑拼死抵住,几近窒息时,激起一阵剧烈的皮肉撕扯声。
秦九渊恍惚松手,垂眸看去。
掌心的鲜红转眼被水冲淡,那弟子死死攥住他的袍摆,饶命饶命地竭力哀嚎着,快被漫天的雨声吞噬殆尽。
他猝然起身,优雅地捡起纸伞,轻描淡写留下一句。
“抱歉。”
隐隐听来,竟有几分难得的笑意。
*
夜色渐浓,脚下的枯枝早被人踩得七零八碎,散出的腐烂味让施灵忍不住憋气。
没想到雨突然下得这么大,像老天爷发怒似的,这会她正蹒跚着走到院门口。
奇怪的是,路过的弟子偷偷瞥她,瞟去时他们又慌忙闪躲,不似往日的好奇或鄙夷,倒像是害怕?
一副丢了魂似的样子。
她走近了才知他们手中的剑……
竟然全都碎了?!
要知道剑修爱剑如命,平日莫说是毁了,就是磕磕碰碰,也得心疼好半天。
究竟是谁下手这么狠?
恰在此时,施灵嗅到一股极淡的腥味,屋内的灯火还亮着。
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急急冲进秦九渊的房内,看到他手心的血时脑袋空白。
他平日在山上修养,鲜少斩妖,这伤从何而来?
此情此景,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收到她发出的传讯珠,带领众多弟子,与那傀儡师大战了一场!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止手,还有衣袍浸湿了一大片,血水顺着他苍白的手滴落到地上,整个人像被风摧折的翠竹。
她定睛看去,又突然哽住。
那伤显然不是傀儡师的丝线所为,而是剑伤,但这也太奇怪了。
诸多疑问堆积在一起,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施灵小心翼翼观他神色,缓步靠近,“处理一下吧。”
秦九渊额发微湿,长睫下的眼眸晦暗不明,目光落到她伸出的手时,声音带着隐忍的潮意。
“出去。”
也不知是冷还是怕,施灵下意识抖了个机灵。
最近没惹他生气,难道是今日在欢喜楼的事?她咬了咬下唇,向前小迈了一步。
”夫君,你……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早点回来,才生气的。”
见他一言不发,她脸上的笑更明朗了些,“哎呀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闷在心里。”
秦九渊终于抬起头来,没想象中的怒气冲冲,而是极其冷静,甚至是平淡。
他似借着烛火端详她的脸,从眉心越过鼻尖,落到干枯的唇上。
如今她的样子肯定算不得好看,先是在欢喜楼被吓个半死,出了身冷汗,上山又淋了场大雨……
施灵被他看得心痒,下意识移开视线。大概是他姿态过于风轻云淡,反倒衬得她冒失起来。
她干涩地咽了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弱下去。
“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秦九渊视线继续下移,落到她手臂的勒痕时,不经意蹙了蹙眉,薄唇轻吐。
“多谢。”
嗓音低沉暗哑,不似往日清润,柔地像一把勾子。
“哈?”施灵本有点摸不着头脑,旋即反应是救人一事,故作轻松道。
“没、没什么,顺手的事哈哈哈哈。”
“况且就算没有那颗珠子,也有人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嘛。”她悬崖勒马似的转了腔调。
好险,差点就把越明轩给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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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伤还在不断渗血,红得刺目惊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施灵哪能坐视不管,拿出药膏,碰到手背时他打了个寒颤。就在抽离的前一瞬,她不容置喙地摁住。
“别动。”
洒上粉末后,她用另一只手抽出雪白的绷带,一圈圈轻柔地绕着他手。连带着抽搐的经脉,伤口燃起一阵难忍的灼痛。
秦九渊本不在意,可毫无征兆地,一股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萦绕在唇齿间。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
牙根发痒,脑海莫名浮现出一根柔韧的手指,掺杂苦涩的药味一同搅入他舌尖,几欲张唇的瞬间,又硬生生克制住。
可他想要的,比那日更多了。
他手抖得厉害,施灵再也无法忽视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只能抬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辉洒下,为眼前之人渡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勾勒得他仙姿玉貌。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冰冷淡漠,反而翻涌出一股无声的狂流,像厌恶、愤怒……
更像是无穷无尽的渴望?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他们认识不过半月,况且他之前不知道冷言冷语赶走她多少次。现在能站在这里闲聊,都是她为欢喜楼的案子出了力。
瞎想个什么劲儿呢。
施灵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吹了吹余粉,可她明显感觉到他整个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痒意。
她忽然想起上次给他擦药,也是这种反应,如今看来……
那根本就不是冷。
她不愿再想下去,几乎是闪退出去,“这、这药粉效果不错,半个时辰能痊愈,不会留疤的。”
不觉之中,高大的身影已将她完全笼罩,冷冽的气息萦绕周身。
因是沾染疼痛,秦九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眼尾泛红,神色很淡。但看向她时,总觉里面带着一抹破碎的浅笑,摄人心魄。
他拂过包扎好的伤口,动作轻柔无比,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多谢。”
这已经是今日他第二次说谢了,与第一次相比,竟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犹如无声的挽留。
施灵心跳加快,说话也不利索了,“那个……我还未用晚膳,你喝完药早些睡下,明日宗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呢。”
她吸了吸鼻子垂眸看去,不由皱眉。
雪白的鞋面沾了泥星子,长袖被划得破破烂烂,还有股刺鼻的胭脂味,确实该好好洗洗了。
未等他发话,她再也忍不住朝暴雨连天的门外奔去。
鲜亮的发带擦过伸出的指尖,融入夜色中。直到房门紧闭,秦九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哗——”
一股冷风穿过木窗吹灭火光,蜡烛从桌上滚落,摔成几瓣,血色蜡油像泪流了一地。
“灵剑宗少主、夫妻一场……”秦九渊反复低喃着,像在说别人,落到最后一词时嗓音骤冷。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笑被雨声掩埋,风一吹就散了。
他摩挲指腹,似还残留她发丝微热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他慢条斯理解开绷带。掌心已恢复如初,皮肤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滑。
他唇角勾起,五指内扣,不动声色地在原处划开一道更深的伤痕,血腥味霎时喷涌而出,染红绷带。
药效还在发作,痛与痒相互交叠着,刺痛也无法磨灭翻腾的杀气,取而代之,是另一股陌生饱胀的涩意。
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不过片刻,秦九渊恢复了平静,余光瞥向不远处,“既然看见了,何必躲藏。”
“沙沙沙。”
昏暗中走出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腰间的月形弯刀闪着寒芒。她目光如炬,半跪在地。
“尊上。”
秦九渊已将绷带重新缠上去,眉眼蒙上一层冷雾,“如何了?”
叶雪看到他手上的伤,有些迟疑,又匆忙道:“夫…她近日除了在房内清点杂物,常去山下采买,并未与龙傲天有任何联系,倒是与万琴宗——”
“魔界不养废人。”
叶雪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吓得不轻,在风中瑟瑟发抖,“属下愿去魔域领罚,受五十道极鞭!”
“你已取得她信任,若死了,本座还能调得了谁?”秦九渊神色微动,“你这样……”
叶雪俯身听去,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怔愣了一瞬,后连连点头。
“是。”
没等她走远,秦九渊又道:“还有一事。”
他目光落到桌上的双喜图上时,眼底杀意转瞬闪过。
杯盏应声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欢喜楼——”
“杀。”
8. 亲
那晚之后,施灵再也没找过秦九渊,并非他举动反常,而是有一件极其苦闷的喜事——
她居然出名了。
说来稀奇,只因那日她无意在欢喜楼救出不少百姓,这事转眼就传遍了整个灵剑山。
这下好了,无论是御剑还是乘船,逃跑的路通通都堵死了!
施灵百无聊赖地望着药格子,有一搭没一搭敲打桌面,抓药的老翁见她脸色不好,颤颤巍巍放下木盘。
“夫人,实在抱歉,千年蝎尾前不久被玄天山的龙少主订走,还有另外两味也是。”
他又慌忙解释,“这都是为了给苏姑娘解毒,她可怜得紧,再不压制体内的毒素,恐怕……唉!”
提起此事,施灵真有点心虚。
即便毒不是她下的,但既然占用了原主的身体,寄人篱下,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冰凌花和火玄果可还有?”
“有的有的,一株未售。”
施灵扶额苦笑,怪不得拖了这么久。真正的解药他愣是一个都没买,又说了几味药材,“劳烦帮我包起来。”
“好嘞。”
施灵刚跨出门槛,转念一想,顿时觉得惊悚起来。
苏月儿中毒越深,是不是代表离龙傲天发现她的日子越来约近了?算算时间,眨眼间竟过去了一个半月。
离死还远吗?!
施灵痛苦地挠头,一会想要不炼毒对付龙傲天,一会觉得干脆拿出解药跟他坦白算了。
可无论选哪个,都跟她有大病似的。
不行不行。
焦头烂额之际,她腰间的玉符突然震动,里面传来越明轩的声音,【菜菜,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施灵浑不理会,默默拔了片药叶放入嘴中,脸立马皱成一团。
好苦,跟她命一样。
【嘿嘿别生气了,上次那个傀儡师已经死了,脑袋血淋淋挂在你们灵剑山入口,皮都晒干了,你没看见?】
“没。”
越明轩嘶了声,自顾自说着:【我只是好奇,竟然有人能越过傀儡杀人,印象中,傀儡师一般会假死脱身。】
这话犹如雷击,紧接着施灵脑内“轰”的一声响,语气变得凝重。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有人能杀傀儡师,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施灵更紧张了,“不对上一句。”
越明轩迟疑道:【傀儡师一般会——】
【假死脱身?】
对对对!就是这个!
施灵心跳如鼓,在嘴里反复念叨着。
无论是假死脱身,还是金蝉脱壳,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龙傲天杀她只是为了走剧情,没说不能让她卡假死的bug啊!
况且之后她杀青了,只要不去他面前瞎晃悠,她爱去哪去哪。
此时此刻,施灵只觉前途一片光明,许是乐极生悲,她笑得很大声,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却被越明轩冷冷打断,【菜菜,你不会想用傀儡出去吧?】
【顶级傀儡其它材料好找,这金蚕细丝极其难寻,百年才产出一点点,万琴宗也就这么一根。】
【何必着急?】
这话无异于当头一棒,施灵从美梦中苏醒,耷拉着脑袋,“唉,你不懂。”
她现在不是逃出来这么简单了,是要死了!
跟越明轩絮絮叨叨许久,施灵终于搞清楚状况了,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几本古籍还有一些材料。
书的事他能想办法,可这金蚕细丝……
着实让人头疼呐。
正当她想从原主记忆中找到点蛛丝马迹,眼前突地掠过几道人影,吓得她腿一软,险些把玉符甩了出去。
“我、我待会再跟你说。”
【喂……喂?】
施灵赶快掐灭灵光,一个转身躲在树干后,几道冷冽的男声透过树荫传入耳中。
“你是说悬赏金有一百块上品灵石?!”
另一人叫他小声点,“此事千真万确,而且玄天山那位说了,誓要将下毒之人碎尸万段,不死不休!”
施灵后背越来越凉,说的还能是谁?没想到龙傲天已经派人来寻她了。
而且不止玄天山,还有大大小小的宗门弟子也来碰碰运气,这其中说不准就有灵剑宗的人。
“就算这样,要找到那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你怎么确定在这里?”有人不免疑惑。
是啊是啊,还好原主做事不留后手。施灵一时间松了口气,但很快不对劲起来,掌心处隐隐发烫,像烙印了什么。
是一个赤红的繁复印记,状似圆盘,朝着树后牵引,这东西不会是——
“有反应了!”
男声炸响的瞬间,施灵几乎是下意识如离弦之箭跑出数百米,身后的脚步声却不依不饶,转眼抄到了面前。
就在看清她面容的前一瞬——
施灵万分机智地掏出遁地符,跑马似的念完咒诀,消失在原地。
山林枝繁叶茂,是能阻挡不少视线,可对方是金丹修士。此地反倒成了困住她的牢笼,无异于瓮中捉鳖。
“唰唰唰。”
几道灵刃猛地横腰劈来,树木扭曲倾斜,险些插入施灵眉心。她撕下袖间的一块布条,趁机遮挡容颜。
措不及防,手上刮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得疼。
施灵咬牙,鬼知道那印记竟能根据气息,锁定到她的头上?
跑着跑着,前方走来一道淡橙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森林里格外显眼,她忍不住吼出一声。
“救命啊!”
这声未落,施灵如鲠在喉,来的竟不是修士,而是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叶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转程来找她的吧!这一刻,施灵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
好巧不巧,叶雪也看到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堆满疑惑,两边垂下的发髻跟着一晃一晃,像只闯入狼窝的小羔羊。
“夫——”
“嘘,快跑,待会再跟你解释!”施灵已是满头大汗,捂住她嘴后又匆匆寻了个方向,背后却响起懵懂的疑惑声。
“咦?”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谁知叶雪又猛地将她扯回来,轻笑着,“哎呀夫人别闹了。”
这下是真完了!
施灵视死如归地过头去,正准备与那些人硬碰硬时,愣在了原地。
……真的没人。
缄默片刻,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四周一片安静祥和,就连砍断的树枝也恢复了原样,“这,怎么可能?”
叶雪不解,“夫人为何要跑?”
这声将思绪拉了回来,施灵飞快消化后,给出一个极为合理的解释,“我这不下山给夫君买点草药,需要及时处理,不然这功效不到位嘛。”
她又轻咳声,“找我何事?”
叶雪目光掠过她手中装有毒药的油纸包,不知怎地,眼眶竟红了起来,“您快回去吧,少主他受了很重的伤……都怪那贼人!”
“什么宝物,啊不,查到是谁下的手了吗?”
叶雪摇头:“说来真是,掌门只顾着让少主守着藏宝阁,也不给点法器防身,万一沾染了煞气怎么办呀?”
这声重重砸入施灵脑中,她不自觉后退两步。
这宝物……
不就是龙傲天要她找的魔丹吗?
可她明明记得,原主到死才知道藏在何处,为何提前了这么久。神游之际,耳边幽然响起一道女声。
“夫人,你知道那宝物是什么?”
施灵冷不丁抖唇,“不、不知道。”
为了消除不必要的怀疑,她又立马扯到秦九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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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来,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
*
灵剑宗。
屋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药味。
施灵憋了口气才缓缓走入,里面的布置依旧素雅,她并未看躺在床上的秦九渊,只知道他病情肯定是加重了。
掌心的瓷碗还温热着,她缓缓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脑海却忍不住回放刚才的场景。
那些修士为何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还有,到底从哪里能搞到傀儡的材料啊?
怎么办怎么办……
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只听得一串猛烈的咳嗽声。施灵指尖下意识颠簸,滚烫的药汁顺手腕直流而下,白袍刹那间染上一大片棕褐色。
嘶,是秦九渊的衣服!
“对不住!我、我——”
“在想什么?”秦九渊侧眸斜视,疏淡的光晕染在他眉骨间,给病白的脸平添一丝生机。
他声音好听她是知道的,但极少离得这么近。
微扬的尾音清冽如泉,竟带着几分沁人的轻快,险些忘记他早已病入膏肓。
耳根痒痒的,施灵小声嘀咕,“前几天我不是困在了欢喜楼吗,要是没遇到那、那位故人,我该怎么应对那个傀儡师?”
秦九渊挑眉,“故人?”
不知为何,他语气稀松平常,可她听着却有种古怪的探究,一股寒意悄无声息侵入皮肉,瘆得慌。
施灵嘴角抽动,当即挺直腰板,“就、就之前是认识的一个修士,顺手救了我一下。”
此刻她恨不得缝上嘴皮,施灵啊施灵,你说出来的话怎么左右脑互搏?一会是珠子救一会是故人修士救。
得亏秦九渊不把她放心上,不然早露馅了。
“丝线用火,可击退。”
良久过后,施灵才确认竟是他在回答,只是嗓音中多了几分莫名的不耐。
但基于事实,她又忍不住反驳。
“可是……我听说金蚕细丝水火不侵,灵火都烧不烂哎。”
“无稽之谈。”秦九渊哂笑,“顶尖的傀儡会用灵线代替此物,亦可收放自如。”
此言一出,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猝然熄灭。
他说的灵线是更加难得,不仅价格昂贵,还要会织绣的元婴修士。
她一个小喽啰上哪儿找去?
施灵只觉自己像条无头小鱼,哪里有鱼钩,就往哪里乱创,快溺死在一片汪洋里了。
甚至忘记清理他袍间的药汁。
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欢喜楼的戏台后倒有许多灵线,若不是你及时阻止,他早已逃脱。”
“嗐小事,就是不知道哪位大能,竟替天行道铲除掉了他!”施灵刚笑嘻嘻说这句,紧随其后,是一股莫大的暖流。
像从脚底一路窜入心房,连带着逐渐回暖的血脉各处,几近开出绚丽的花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混乱的心跳。
众所周知,灵剑宗缴纳的宝物都会收在库房,欢喜楼这块香饽饽又岂会放过?
所以,灵线定然藏在那其中!
施灵掰着指头过日子。
除去布置阵法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只要制作傀儡的过程不出岔子,绝对能提前完成。
这么说来,她又能活下来了?
施灵一时间喜得晕头转向,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秦九渊。要不是他细心回答,能有这么顺利吗?!
回想之前种种,他半夜寻她归家,给她传讯珠防身,如今又道破这傀儡的奥妙之处……
简直就是她的宝贝福星!
“夫君真聪明。”
鬼使神差般,施灵轻笑着俯身而来,温软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砰!”
只听得一声脆响,浓郁的药香洒了满地。
9. 入梦
秦九渊起初是茫然的。
在魔界,同族即便不是夫妻,也时常有肢体上的亲密触碰。纵然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更不屑于做这些琐事,甚至是极度厌恶。
万事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上演了无数次的水墨画,无趣而单调。
偏生施灵闯了进来,那双闪亮的眸如一把肆意的刀,跌跌撞撞划破极小的一点。分明毫不起眼,却燃起一道燎原之势的烈火。
明媚绚丽,足以被世人偏爱。
他却生出了惯有的杀意,凡是接近他的人,无一不有所图谋——
或开膛破肚取魔丹,或觊觎他这一身不死不灭的血脉,亦或夺得魔尊之位。
无论是哪种,都得死。
可如今,冷硬的脸颊猝然贴上一团绵软的热,像贫瘠的土壤开出一朵小花。
这个吻不带任何蓄意,也并非戏弄,而是趋近于感激。陌生的温凉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竟压制住滔天的暴戾?
秦九渊愣了半晌才触碰脸颊,好似从头到尾被轻柔地抚摸了一遍,他压下奇怪的战栗,垂下眼睫。
她日日唤他夫君,夸他聪慧、替天行道,还……
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秦九渊再抬起头时,人早已不见。
这股暖意一直持续到晚上。
秦九渊难得睡了个好觉,哪曾想半夜又像被凉水彻骨淌了一遍,浑身冰冷。
就在他打算如往常一样咬牙忍受时,一根纤细的手指却突然轻挑他下巴,令他呼吸发颤。
他艰涩地撑开眼眸,看清眼前之人时,心跳突突漏了一拍。
是她?
尚未开口,那股温软重新贴了上来。不是吻,仅是一丝极为微弱的鼻息,却夹带着熟悉的兰香,足以让他生出不满的贪欲。
犹如冬日仅存的星火,一股淡淡灼烧感舔舐着他,钻入难以触及的隐秘,深刻又绵长,随呼吸起起伏伏。
遽然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炽热使得秦九渊神色微暗,几近荒诞地从牙尖溢出。
“施…灵。”
这声叹息带着几不可闻的耻意,如柔韧的指尖拂过一汪清泉,泛起惹人沉迷的光泽。
他竟是第一次出声唤她。
……也合该是最后一次。
是梦。
*
施灵又喜又焦。
喜是因为,她不仅知道灵线在何处,就连制作傀儡的书也有了着落——
就放在秦九渊的书房中。
他常年托人在四处搜寻,存了不少秘籍。
但难也难在此处,按照原来的剧情,原主对他非打即骂,简直将他的所有占为己用,书房更是自然是来去自如。
至于现在嘛……
施灵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拉回。
昨天秦九渊帮了个大忙,她没来及好好感谢,眼下又有一事相求。
这要不送点什么,良心会痛啊。
思来想去,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也只有丹药了。说来也巧,原主正好有一颗未用的续命宝丹。
“叶雪,帮我给七毒宗写封灵书。”
施灵眼睛滴溜溜转,笑眯眯道,“就说我病得快死了,急需药物医治,还有压箱底的那套首饰盒子一并拿来。”
“夫人你?”
“还不是为了你家少主,药材都被玄天山的那个霸王龙给抢走了,咱们没点存货怎么过冬?”施灵挑眉,只觉自己的演技日渐增长。
这不,叶雪只是诡异地瞥了她眼,显然不解其意,后又感动地递出一个“你人真好”的眼神,一溜烟冲了出去。
两日后,信和物件都送了过来。
可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
施灵拧眉摆弄着手中的物件,每挪动一寸,便泄出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她肉疼极了。
好不容易用首饰来掩盖这丹药,谁知送货的人压根就不在乎,竟把盒子给摔破了?!
好的丹药,装纳的盒子自然要用特殊材质。
此物名为玉东南,种于极地,却长于岩溶。
现在只有金玉门能栽培,十年产出那么几块,这盒还是七毒宗掌门亲自去求的。
这种严苛的条件,恐怕短时间内再难找出第二个。
恰在此时,一道雪白的人影划过门前,看那方向,正是秦九渊的书房。
她心神微动,收好盒子快步走了出去。
雪未停,施灵只好尝试敲了敲门。
“咚咚咚。”
回应她的果然是一阵静默,要不是里面灯火通明,还真以为没人——秦九渊不喜旁人入书房,就连刚入门的弟子都知道。
施灵准备转身离开,一缕橙亮的光线无声无息洒落袖间,看清门内那人,她着实吓了一跳。
秦九渊脸色真算不得好,纤薄的眼帘低垂着,唇色相比以往更淡,几近透明。配上软绒雪白的狐裘,活像一个随时会飘走的鬼魂。
她心底没由来升起一丝愧疚,很快被压下。
“嘿嘿,夫君。”施灵当他是拒绝的,未来得及挤出一个笑,他却淡淡道:
“进来。”
“啊?”
一切过于顺利,按理说顺得有点心慌,但施灵觉得运气向来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嘛。
既然来了就不必拘谨,她自顾自倒了两杯热茶,又推了一杯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坐下。
沉默片刻,她本想直接坦白要书的事,落到嘴边却成了,“就是…我想学习一些防身的术法,不知夫君可有卷轴,下次遇到那种情况我也好自保。”
她小抿一口,不由赞叹,“唔,这什么茶好好喝!”
施灵忍不住砸吧嘴,唇色在烛光下愈发红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雨后被打湿的花瓣。
似有小兽在心尖挠了两下。
秦九渊喉间滚动,避开视线,“前几日你喝过,云春山绿芽。”
施灵脸颊莫名发烫,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冒出来了。
其中最为瞩目的,莫过于她动作极轻,又极不小心,但真真切切地亲了他!
那会她光顾着高兴,之后赶忙与越明轩商讨傀儡如何布置,完全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以前不是没亲过人,但都是玩得好的闺蜜,真没亲过正儿八经的男人。
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施灵只觉得天塌了,完了完了,该怎么解释?!
“哎呀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她嘴比脑快,吐字如倒豆,“不痛快的话,要不再咬回来?”
说出‘咬’字的瞬间,施灵只恨自己不是土拨鼠,这么尴尬的场面,她大可以挖出个洞一走了之。
不至于脚趾扣地啊!
一时间,施灵的心提到嗓子眼。
还好秦九渊并未多想,只是颤了颤长睫,按部就班地往最上面一排指去。
“这些都是基础的术法,你好好看看。”
他语气算不得好,施灵反倒松了口气,刚才的情形过于怪异,有如一根针几近要扎破薄纸。
不合时宜的紧绷啊。
她装模作样地点头,一边望着上面一排,一边用余光扫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暗格之类的。
正要定睛朝某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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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时——
一个冷硬之物闯入怀中,哗啦啦响。
是一本厚如板砖的书。
施灵下意识抬头,猛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
秦九渊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神情太冷,嘴唇总紧抿着,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五毒术,中高阶术法,可灭人于无形。”
有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紧张感。不知为何,总觉他亲自解释这术法,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施灵呐呐应答,“哦,好的好的。”
“哎?”
她猛然惊醒,连连摆手,“不要这种大开杀戒的,只要保命就好。”
原主一身毒功皆系于天生毒体,如今被龙傲天夺走,等于废了这条路。
秦九渊眼神闪过一丝疑惑,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她问:“有问题?”
身体又是一沉,他默不作声抛来了另一本——
《焚天诀》,名字挺帅,还是本中阶术法。
这术法沿袭了她学习的火术,正好原主是火灵根,确实可以深耕一下。
道了声谢后,施灵装模作样快速翻了几页,余光时不时扫向他,忍不住咬了咬嘴皮。
常墨那个侦查机明日就要回来了,再找机会入书房找书怕是不易,得趁虚而入。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指节,探向蜡烛,小声嘀咕,“夫君看了这么久……困不困呀?”
秦九渊一个眼神都未施舍,许是出于礼貌,他略微摇头。
此计不成,施灵又灵机一动,“我突然记起房里还有几块雪酥糕,可好吃了!你要不——”
“不饿也不渴。”秦九渊掀起薄薄的眼皮,神色恹恹,“也不想回房休息。”
施灵:……
很显然,她不擅长撒谎,加上眼前这人本身就是个性格冷淡的,多余的感情他是压根没有啊!
她撇撇嘴,“夫君,那我回去好好研学此书,以后若是不懂的,可不可以来找你?”
意料之中,这声亦未回应。事不过三,施灵只好抱着书灰溜溜地逃走了。
“砰。”合拢的房门掀起一阵细碎的雪浪,屋内只余黑白两色。
良久之后,秦九渊眸光微动,极其缓慢地探出一节玉白指尖。像猫儿轻蹭发顶似的,抚遍她用过的湿濡杯缘,带出一丝茶香热气。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茶杯收好后,不动声色地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子。
*
夜晚寂静。
远处两三点星火摇摇晃晃,绕过房檐半角,直到巡逻的弟子全走了,施灵才敢搓搓冰凉的掌心,哈着腰翻窗进入。
屋内预料中的漆黑一片,施灵忍不住发笑,果然睡了,就算他秦九渊再能熬,能熬得过现代的夜猫子?
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眼神好,那本高阶傀儡书就放在最底下的暗格里。
她刚收入袖中,眼前猛地掠过一块模糊的东西。
施灵疑惊不定,她拿起那物时,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不是,这、这盒子真的是玉东南做的?!
如果拿到书是运气好,但这个盒子……
未免太过诡异了吧。
还未细想,门外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的脚步声,吓得施灵连忙蹲身。待声音渐远,她正要拍拍胸脯松口气——
眼前的柜子突然笼下一道高大黑影,施灵还未张嘴,一只大手猛地从背后捂住她口鼻。浓郁的湿气扑面而来,几近让心跳停止。
她瞪大双眼,脑海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是他?!
10. 杀他
背后之人与她挨得极近,几乎是肌肤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对方掌心裹着冰凉的软意,引得她哈出一口热气。
暖意辗转缠绵,竟激得他轻颤了一下。施灵在心底咒骂,正准备狠狠咬下去——
“唰唰唰。”
巡逻的弟子有所察觉,铿锵拔剑声在夜里分外清楚,仿佛下一刻要冲进来杀人。
施灵冷汗直冒,想着要不要将身后之人交出去,然后慌称自己是被挟持,说不定能一箭双雕。
谁知背后的男人先出了声。
“是我。”
轰!施灵脑内如遭雷击。
即便他声音压得再低,也盖不住骨子的冷傲。那个理应躺在床上入睡的病秧子夫君,此刻却特意半夜跑到书房逮她?
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将他当成了变态跟踪狂?!
好在她没有把这事抖出去。不然秦九渊这种高风亮节的人,被这般误解……不敢想啊。
忍住早已发软的双腿,她从牙缝挤出一声近乎诡异的惊讶,“夫、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秦九渊未语,只是一瞬不瞬地静静盯着她,准确来说——
是死亡凝视。
那双凤眸本如墨玉般漂亮,此刻却深不见底,总觉再冷半分便会冒出绮丽的色泽。
施灵想开口解释,他早有预料似的,倾身往她袖内探去。几缕冰凉的发丝擦过她柔软的耳垂,脸颊忍不住腾起一丝热意。
不是,他真的……
好香。
不同于略微苦涩的药味,靠近秦九渊这么多次,她总能闻到一股别样的冷香,不刺鼻很淡雅。闻久了,还有种微醺的感觉。
就挺上头的。
要不是碍于身份,她早问他在拿哪买的了。
不经意间,秦九渊竟从她身上掏出本书,细细端详。空气刹那间陷入寂静,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清晰得吓人。
施灵心跳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像被老师当面批改作业的学生。
良久过后,他如裁决的审判官,在此刻一锤定音。
“嗯。”
施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总算看清了书名,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是最近辗转难眠,想着如何才能让夫君的身体好些,所以看能不能用温补的方子调理一下。”
秦九渊漫不经心把书放回她手中,哂笑一声。
“怕死?”
美人展颜,应当是赏心悦目的,施灵却觉得他面目可憎起来。他极有可能说的是上次的陪葬,倒显得她贪生怕死。
施灵虽气愤,但人不惜命,惜什么?
她试探着眨眨眼,“那门外的人?”
秦九渊捏紧的指节忽然松开,“既然无事,自有我去说。”
沉甸甸的心总算落了地,施灵这会也不装了,万分感激地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甜甜笑道。
“谢谢夫君!就知道你最好啦~”
而后,大摇大摆地从窗外翻了出去。
凛冬严寒,如此荒凉的景色,秦九渊以往只有浅淡的知觉。可此刻他竟感觉,这庭院比以往萧瑟了许多。
原本放在此处的盒子,早已不翼而飞,他心中分明了然她是为了龙傲天,却没有来生出几分闷躁来。
“嗡嗡嗡……”
地板以诡异的形态扭曲分裂,茶水、木桌、房梁、连带着四周墙面陷入无尽粘稠的黑暗,下一瞬似要崩离瓦解——
恰在此时,有人不合时宜地推开了门。
一个臃肿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骇得硕大的身躯缩成一小团。
“少少主,您找我?”
恍然间回神,秦九渊察觉到自己差点失控,险些泄露了魔气,不免失笑。
“她近日买了何物?”
“也没什么,夫人别的买得少,就是爱买些药材。”
王贵慌忙换了措辞,“像是用来炼、炼毒。”
这声几不可闻,却遁入一片死寂中。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风雪愈发强劲,转眼铺满整个屋顶。
让人忍不住心底发颤。
诡异的静谧中,秦九渊终于发话了,“库房里所有灵石给她用。”
王贵刚要应答,又听他道:
“凡是她送出灵剑宗的东西——”
“一律换成赝品。”
*
施灵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明媚,她的心情也甚好。
昨晚的事真是万分惊险,好在机智如她,临时多踹了本书。那膳食书本是她打算逃出灵剑宗后,找食物用的。
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大可提前做准备。
趁着叶雪不在,施灵小心翼翼拿出盒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正打算把丹药放进去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空的,而是装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
这珠子又大又圆,还冒着黑光。直觉告诉她,这玩意儿很重要。果然,原主记忆闪入脑中时,施灵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魔、魔丹?!”
青天大老爷哟,她只是想借个盒子装保命丹药,再偷摸着放回去,最后给秦九渊一个大大的惊喜。
哪知道这玩意儿先给了她一个惊吓?!不儿,谁家宝贝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一想到可能是无心之举,施灵更头疼了。
得想个办法赶紧送回去。
她摔下床时,腰间的玉符不慎触发,越明轩语气慵懒,【找我呢?】
施灵抑制住诧异,清了清嗓子,“小轩子,上次说的灵线我搞到了,傀儡书我正好有一本。”
“你那边如何了?”
越明轩被她的执行力给震惊到,对傀儡术也是十分感兴趣,【菜菜,就咱们这飞天遁地的速度,我估摸着半个月能成,阵法材料我已经在买了。】
【就是傀儡的其他材料……】
“我去准备。”施灵主动揽活,猛然想起什么,“你是不知道,秦九渊他人可太好了……”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等来一句赞同,等来良久的沉默。
越明轩语气罕见地凝重,【无论如何,你得提防着点他。】
“啊?为何?”施灵双手撑着脸蛋,半开玩笑,“你就放心吧,我定然守口如瓶。”
【其实……】
未等到下半句,施灵只听得“嘟嘟嘟”几声,竟没信号了。
越明轩主动掐断了玉符,神色微沉。
“少主,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灵剑宗少主早在十几年前就死在魔域了,现在这人——”
“林雨。”他冷冷打断,“此事不要再提。”
“是。”林雨估摸着道,“还有一事,昨日订的那株千年灵木被、被人夺走了!”
“何人?”
“玄天山,龙傲天。”
*
冰雪消融。
地面湿滑得让人扯不开脚,草木凝结一层薄冰。施灵端着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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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走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她都快忙晕了,又是熬药膳,又是往万琴宗送材料。奇怪的是,越明轩说她送来的灵线是假的?
施灵百思不得其解。
也是头晕,左转右转,她竟走到了不常去的偏院。
里面杂草丛生,半个人高的藤蔓爬上朱红色大门,一路蔓延到深处,墙角前隐约有两道人影晃动。
嗯?谁大冬天的往这种地方钻?
施灵偷摸着靠近,光线逐渐亮堂,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时,差点没咬到舌头。
居然是叶雪?!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管理灵剑宗的库房的王管事。一个无半点修为的侍女,一个不常露面的管家,两人神色匆忙,没点猫腻很难让人相信。
难道……
灵线调换与他们有关?
施灵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声摔破碗的脆响猛地灌入脑中,惊动了她,显然也惊动了两人。
下意识的,她一股脑窜了出去,人在很忙的时候总是想做点什么。
譬如现在,她手上这碗汤本是给自己喝的,为了掩盖,她打算给秦九渊送去。
此地离院内不远,不过百余米。施灵边跑边推门而入,冷不丁看到地上的人时,浑身发凉。
秦九渊止不住咳血,唇色乌青,脖颈处青筋如毒虫般暴起。而他身旁洒落一地的褐色药汁,正是她今早送来的。
施灵不由瞪大双眼,这模样绝不是伪装,是真的有事!
“怎么会……怎么会……”
她早就向医修求证过,这药膳不可能与他喝的药相冲啊。
脑内搅成一团浆糊,施灵刚将碗放到桌上,不自觉垂下眼眸时——
恰好与秦九渊四目相对。
乌黑的眸子郁郁沉沉,像伸出粘腻的触手般,一点点将她拽入深渊。
施灵不自觉后退两步。
这感觉过于摄人,也过于熟悉。
让她不免想起……那个人。
没由来地,背后漫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施灵摇摇头,人病了脸色不好很正常。再说他要跟着她,当面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
“咳咳咳!”秦九渊似疼得厉害了,无意识扯动胸前衣袍。
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月光正好对准跳动的心脏,犹如折断双翼的白鹤,脆弱不堪。
此刻,她只要略微出手,便可轻易将他置于死地。
被浓烈熟悉的痛意包裹,秦九渊不觉苦恼,反倒激起一阵久违的兴奋,尖锐刺目。
他从不畏惧疼痛,甚至是喜爱。
得知药膳有毒时,多日淤积的闷躁刹那间释放,生出莫名的快意来。有如魔魇花等到被摧残绽放的那日。
绚烂靡丽。
施灵停顿半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终于抽出发髻上的银钗,朝他步步走来。
那淡紫色的裙摆本该是鲜活明快的。此刻却如开锋的刀,夹带着一层层隐秘的杀意。
终于……还是来了。
心跳猝然停滞,秦九渊却罕见地露出疑惑之色。
为何毒性深入五脏六腑不觉难耐,竟在此刻感觉到一丝微妙的疼痛?
似揭开最后一层伪装,他乖巧地怡然不动,一边抑制住疯狂翻涌的暗潮。
漆黑的魔气一寸寸顺着墙壁蔓延,紧接着铺天盖地朝施灵涌来,骤缩成针。
最终悄无声息对准她后心——
狠狠刺去!
11. 喜欢
“嗡!”
电石火花间,尖针在最后一刻戛然止住。秦九渊瞳孔微缩,悬而未决的手指在冷风中轻颤。
光线微弱,却将施灵瘦弱的身形照得分外清楚。
那银钗竟没插进他胸口,而是探入地上的药汁。钗尖骤黑,她似吓了一大跳。
“有、有毒?”
施灵是真没想到,有人会在药膳里下毒。恰在此时,原主的记忆猛然钻入脑中,她顿时惊掉了下巴。
竟是七毒宗的秘药——
魔血散。
可这里除了她,还有谁是七毒宗的人?
思绪如杂乱的毛线球扯不开。她哪敢耽搁,干脆将乾坤袋的东西都倒出来,眼神狠狠揪着。
找到了!
施灵屏住呼吸,捻住那一颗极小的赤色丹药,掐紧秦九渊的下巴塞进去。谁知他竟吐出一口黑红的鲜血,一刹那浸染淡紫色的长袖。
“秦九渊……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所有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一想到自己会化作一滩白骨,跟他一块躺进冰冷的坟墓。连带着欢喜楼里可怖的景象涌上心头。
施灵蓄满眼眶的泪,再也忍不住全流了下来。
“啪嗒。”
秦九渊惊异地颤动长睫,与预想的冰冷疼痛截然不同。一丝温热沿着他鼻尖,极为缓慢地蜿蜒到嘴边。
似懵懂孩童,他罕见地露出好奇之色,缓缓启唇,将它一点点卷入舌中。
遽然间,兰香勾缠唇齿,他不经意又舔了舔。
如一条躲在阴暗角残喘的毒蛇,疯狂蚕食这来之不易的养分,逐渐上瘾。
与他苦涩的泪不同。
是咸的。
说来可笑,两世为魔界之主,无数魔族百姓记挂他,是因魔界失去了最强大的依仗,届时只能任修士宰割。
除了父母,还从未有人为他流泪。
而如今,这个本该趁机杀了他的女人,此刻竟为他哭了?
不知为何,那股快意刹那间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片茫然。
许是察觉他故意骤降的体温,施灵吓坏了,不停晃动他的肩膀。
“不要睡……”
秦九渊拧眉,摇曳的视线中,万物模糊遥远,唯有那张哭红的脸分外清晰,唇齿间的泪竟晕染出一丝甜意。
一滴晶莹滚烫的泪珠流至她唇角,骤然凝固。
破天荒地,他想拭去那滴泪。
然而就在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刹那,一道刺耳的呼喊声闯入房中。
“少主,我来迟了!”
施灵早已哭得昏天黑地,压根没发觉身下的人醒了,六神无主地按住仍在流血的胸膛。
她哽咽着转向医修,“你就是那个药王谷来的神医吧,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医术不好,求求你快救救他,有什么报应冲我来,呜呜呜……”
那医修怔在原地,“夫人莫慌,先、先放开我。”
施灵这才发觉自己抓着他衣袖,对方没地方落脚,又匆忙退后几步,擦擦眼泪。
“我给他服了一味药,快看效果如何?”
她自然不敢说是解药,不然还没解释,下毒的帽子就扣到了她的头上。
还没多想,耳边响起医修惊奇的抽气声。
“夫人真是妙手回春啊,少主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方可痊愈。”
稳住秦九渊气息后,他又快快写下几味灵草。
确认无误后,施灵这会终于松下口气,抚了抚发闷的胸口。
好险,差点死了。
不消多时,门外来了不少修士,虎视眈眈盯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进出少主院子的闲杂人等,都要排查。”
“是!”
施灵无端被这声激得发颤,此地不宜久留,但眼下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小心挪动步子,不动声色将一个圆润之物滚入枕下。
*
秦九渊睁眼已是戌时,窗外月明星稀,一股冷风吹得叫人清醒,后颈硌硬。
他朝枕头下探去,指尖微顿。
是一颗魔丹。
准确来说,是那晚他故意放在盒子中的——
假魔丹。
心底情绪骤然翻腾,困惑在此刻抽丝剥茧般化解,转而冒出淡淡的暖意。
莫非与上一世不同,她真的与龙傲天毫无羁绊,反倒对他关照有加?
还未多想,清朗的女声自身后传来,裹挟一股厚重的寒气,“尊上,她近日行迹十分反常,尤其提及魔丹一事,明显有反应。”
见他不语,叶雪头压得更低。
“眼下她正往偏殿的小门方向去,属下猜测……”
“今日这毒也与她有关。”
屋内骤黑,秦九渊眉目在月光下徒然凌冽,直到烛光再次燃起,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一看便知。”
雾气笼罩山间。
树林深沉茂密,时不时传来几声凄惨猿啼,一道白影哆嗦着窜入木屋一角,四处张望,此地是灵剑宗杂物储存处。
这个时辰,极少有人到这里。
但树下确实站着个人影,神色鬼祟,还不停往粗壮的树干上贴符,正是传讯用的解咒术。
确认是七毒宗的方向,施灵直接抄起手中的木棍,狠狠敲那人手臂。
“砰”地声闷响,那人疼得哇哇直叫。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说!”施灵懒得跟他废话,“你为何要在秦九渊的药膳中下毒。”
回房后,她细细思考过,七毒宗确实安插了眼线,不过从未入她房中伺候。
根据原主的记忆,她一路顺藤摸瓜,果然找到了此人。
借着微弱的光线,钱周终于认出了她。先是一愣,后干脆坐到地上咧嘴一笑。
“嘁,还不是你不中用,掌门让你取个病秧子的心头血,一个月都没点动静。”
“只好我来动手咯。”
心、心头血?!
这声调侃带着挑衅的钻入脑中,施灵震惊住了,深呼出口气。
原来……
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主之所以对秦九渊剜心取血,施暴虐待,除了对宗门联姻不满以外,还极可能是身负宗门任务。
正想着,耳边传来钱周的嘲讽,“就他这副病壳子,从小到大不知道吞了多少仙草,真是糟蹋了,这血能为咱们掌门炼制顶尖毒药,是他的荣幸!”
施灵怒上心头,“要你被魔气吞噬筋脉,无药可救,看你还怎么说风凉话。”
钱周:“不是你到底向着谁?”
施灵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
秦九渊一旦剜下这心头血,定然无法痊愈。
她又拿出一派少主的作风:“呵,你以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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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毒就能全身而退?”
钱周似被吓唬住了,“什、什么意思。”
“掌门之所以让我嫁入灵剑宗,不仅是表面功夫,还有其深意,你再敢擅自扰乱宗门百年大计——”
“休怪我无情!”
施灵自觉原主面容莹润可爱,唯独上扬的眼尾带着摄人的凌厉。关键时刻斜眼瞪去,真有点盛气凌人的模样。
“砰砰砰!”
又是几棍下去,钱周都忘了自己是个筑基修士,竟被一个炼气期打得找不着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恍然发觉,“不是你?”
施灵猛踩他左臂,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可知错了?”
一脚踢下去,骨裂声炸响。
那手臂粗的木棍正要迎面打来,钱周当场就吓尿了,“姑奶奶!小、小的真的知错了!”
施灵适时收手,将木棍立在身侧。
后背的热汗被风吹得冰凉,却是浑身舒畅。
此人本就是个恶的,除了给秦九渊下毒。还在七毒宗打残了不少入门弟子,美其名曰:自废练毒。
实际就是哄骗别人练毒须体质特殊,不残练不好?得亏有接骨之术。
该打!
施灵喘息片刻后,又伸出一只手,“传信的呢?”
“嗳马上。”周钱捂住疼痛的头,抵着两根手指。
一尖锐哨应来声空灵的鸟叫,灵隼停在她掌心。
神神秘秘写下一封信后,施灵甩出一道灵光,转眼飞入云端。
暗处,秦九渊一个眼神示意,叶雪得令,转手将那灵光截去,又恭恭敬敬递上。
“尊上……”
这声暗含深意,施灵身无传信之法,看方向是玄天山。
也就是说,这信极可能是给龙傲天送去的。
秦九渊略微停顿,修长的指节拆开纸条,一行金字浮现半空:
回禀掌门,我已取得秦九渊的心头血,届时需求一物,还望不要推脱。施灵亲启。
竟是给七毒宗送去的,还顺带撒了个谎,至于她所求何物那是无从得知……
树叶沙沙作响,斑驳交错的光影冷然落于秦九渊眉宇,气氛恰在此刻凝滞。
不知过去多久,终是叶雪开了口。
“属下以为,她要是这么多天都在伪装,那今日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为何没下杀手?”
尊上毒发时,她本是要赶过去的,却被他制止。本以为施灵会暴露本心,没想到她竟如此情深义重。
眼睛都哭肿了。
她斟酌片刻,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中酝酿,几乎是没了声,“施姑娘……”
“是不是真对您有意啊。”
有意?
这缘由突兀,新奇,又似在情理之中。
魔界不乏有许多远古大族,献出珠宝美人、军队城池,甚至是亲族血肉以求他庇护。
秦九渊隐约觉得血脉深处在震动,似有什么在生根发芽,隐秘地游离于皮肉之间,丝丝缕缕,叫人寻不到踪迹。
他忍下本能的心悸。
然而,这感受稍纵即逝,又生出些烦闷。
倘若她对他有意,为何这些事都要私下完成?
他还没蠢到给点甜头就信的地步。
他向来不喜欢失控,而她屡次犯戒。心底莫名激起一阵古怪杀意——
恰在此时,施灵猛地转身,与他四目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