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逍遥游记》 前言 对于影视中的我有过很多的想法,有好的有坏的,但是最终随着时间,对其中的人物都新的盼望。 在众多的故事世界中,我最喜欢三生三世和陈情令,有过很多脑洞,但最终都没有成型。 所以三生三世会作为穿越的锚点世界。 关于三生主世界,我不想去私设阴谋论白家,因此故事是和谐,没有深层次的阴谋诡计,每个人物的结局会由他们的所作所为而决定。 主世界中会融合一些中的设定,剧版的某些改到我不太喜欢。 在我的设想中,主世界的图南是团宠的存在,之后可能会带着其他人一起穿越,也可能借助图南的天赋穿越等等。 如果读者自己也有脑洞想法,也可以说出来一起完善故事。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许我的想法不是很完美,故事也没有达到你想象的精彩,那么也请嘴下留情,共同打造和谐的网络环境。 三生三世:图南1 东华帝君创立新神纪,荡平魔族之乱,四海八荒终归宁静,各族休养生息,已然数万载光阴。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骤然被北海之地的惊变打破。 浩瀚北海,风浪骤起。 中心海域,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漩涡凭空出现,仿佛天地张开了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狂风如亿万凶兽齐声怒吼,裹挟着滔天巨浪卷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中心。 海水在中心疯狂旋转、塌陷,发出震耳欲聋、撼动神魂的隆隆巨响,如同大地深处的悲鸣。 漩涡边缘,海水被高速离心力甩成遮天水幕,又被狂风无情地撕碎。 与此同时,天穹亦为之色变。 厚重如铅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个北海压垮。 云层中,粗壮的紫色电蛇狂乱游走,每一次炸裂都伴随着撕裂苍穹的霹雳,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下方翻腾的墨海与那如同深渊巨眼般的漩涡,仿佛天幕真的要被这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漩涡仿佛在积蓄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旋转之势愈发骇人。 终于,在一声仿佛来自洪荒的沉闷咆哮中,一片无法形容的庞大黑影猛地冲破漩涡中心,悍然跃出水面! 其势之磅礴,瞬间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北海之滨陷入一片昏沉的阴影。 那黑影之巨,仿佛一座移动的山脉脱离了海洋的束缚,带着万顷海水轰然升空。 十三重天,太晨宫。 东华帝君静立于莲池之畔,素来古井无波的紫袍身影,此刻却微微凝滞。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霭,精准地投向北海那搅动风云的核心。池中倒映的天光云影,因那远方的异动而剧烈扭曲。 “帝君,北海方向……”重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望向那即便远隔重天亦能感受到的恐怖天象。 东华未语,修长如玉的手指已在袖中飞速掐动法诀,推演天机。 然而,指尖流转的紫金光华最终归于沉寂,他眉峰微蹙——推演的结果,竟是一片混沌虚无! “你守好太晨宫。”清冷的声音落下,重霖只觉眼前紫云一闪,帝君的身影已然消散,只余下莲池水波兀自荡漾。 西荒,昆仑虚。 墨渊上神亦负手立于山巅,同样凝视着北海。身后,十五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议论声嗡嗡作响。 “乖乖!北海哪位大能在渡劫?这阵仗,闻所未闻!” “是啊,上次的异象,还是东荒青丘那位小帝姬降生之时吧?” “便是上神之劫,也绝无此等吞天噬海之威啊!” 墨渊向来沉默,此刻亦只是沉声留下一句“守好山门”,身形便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瞬息无踪。 …… 北海高空,罡风猎猎。 紫衣帝君的身影悄然浮现,衣袂翻飞间,尽显天地共主的威仪。 “难得啊,东华。”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清朗嗓音自身侧传来。 只见一袭灼灼粉衫的折颜上神,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扇子,笑吟吟地出现. “你这副在太晨宫钓鱼念经、万事不理的养老模样,竟也舍得出来看这热闹?” 东华眼皮都未抬,淡淡瞥了他一眼:“都几十万年了,还是这般……花枝招展。你那十里桃林的狐狸崽子们不用看着了?” 言下之意,你折颜不也一样跑来了。 折颜被噎了一下,扇子摇得更快了些,心里嘀咕:这老石头,读了万年的佛经,钓了万年的鱼,怎地这张嘴还是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 他悻悻然转向另一边:“墨渊,你怎么看?” 墨渊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沉稳,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庞然巨影,沉声道: “神魔之战后,四海八荒,已再无此等神兽的踪迹。此乃……鲲鹏。” 那悬浮于狂暴天海之间的巨影,赫然正是古籍中记载的洪荒神兽——鲲鹏! 其形之大,冠绝寰宇;其速之疾,瞬息万里。入水为覆海巨鲲,上天则化垂云神鹏。 此等神兽,乃天地初开时伴生之灵,秉混沌之气而生,承载着浩瀚无垠的天地气运,天地之间唯有其一。 三生三世:图南2 自上古神魔混战后,上一位鲲鹏早已凋零,早已成为传说中仅供凭吊的图腾。 此刻,那覆盖着幽蓝鳞甲的巨鲲正承受着化鹏必经的三九雷劫! 道道粗如水缸、蕴含毁灭之威的天雷,裹挟着刺目的紫电,狠狠劈落在它山岳般的脊背上。 鳞甲崩裂,焦痕蔓延,狂暴的雷电之力在它庞大的身躯上疯狂流窜、炸裂,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巨响。 巨鲲昂首,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硬撼天威! 雷劫终歇,残存的电光在它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明灭。 紧接着,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巨鲲两侧的背脊猛然隆起、撕裂,一对足以覆盖苍穹的巨翼破体而出,猛地舒展开来! 海水如瀑布般从翼膜上倾泻而下。一声穿金裂石、直透九霄的清唳响彻寰宇——巨鲲化鹏! 鹏翼舒展,其影之巨,当真遮天蔽日!金光如瀑,自九天垂落,洗练其身。 漫天乌云如潮水般退散,东方天际紫气浩荡三万里,祥瑞之气沛然充塞天地。 七彩祥云自天外汇聚,无数珍禽异鸟从四海八荒的角落振翅飞来,环绕着新生的神鹏翩跹起舞,鸣叫声汇聚成天地间最壮丽的乐章,仿佛整个乾坤都在为这失落已久的神兽重现世间而欢呼庆贺! “墨渊,”折颜望着这恢弘浩大、涤荡心灵的天地奇景,摇扇的手都忘了动作,眼中满是追忆与惊叹。 “此等盛况,自父神母神开创天地以来,怕也只有你降生之时,方能比拟一二了!” 良久,那傲视苍穹的庞大身影开始收缩、凝实。 璀璨的蓝光如星辰般闪耀,待光华散去,出现在三位至尊上神面前的,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女童?! 这反差之大,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心如止水的三位尊神,此刻也难掩错愕! 那化形时搅动四海、遮蔽天日、引动天地同贺的洪荒巨擘,竟化作了一个看起来不过人类孩童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 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幽蓝小裙,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悬于云端。 小脸圆润,带着婴儿肥,大眼睛如同最纯净的北海玄冰,清澈懵懂,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三位气息渊深如海的神尊。 那份娇憨软糯,与方才毁天灭地的神兽之姿,简直是云泥之别! 即便是东华帝君那万年不变、仿佛石刻般的清冷面容上,也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讶异。 折颜更是瞬间把什么风度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唰”地一声收起扇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弯下腰,脸上堆满了堪称“慈祥”得过了头的笑容,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又轻又软: “哎哟,好孩子,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呀?”那热情洋溢的模样,配上他一身扎眼的粉衫,活脱脱一个意图诱拐仙童的怪叔叔。 小女童眨了眨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似乎丝毫不惧眼前这三位足以令八荒震颤的存在,声音清脆稚嫩,带着神兽初生特有的纯净: “图南。我叫图南。你们是谁呀?” “图南?图南……”折颜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猛地一拍扇骨,眼中精光爆闪。 “妙!妙啊!这名字取得真真是绝了!‘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鲲鹏,生来便是要‘图南’的!扶摇直上九万里,志向岂在北海乎?好名字!好气魄!” 折颜简直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忙不迭地在图南身边介绍起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来来来,小图南,伯伯告诉你,我叫折颜,是这天地间第一只凤凰! 喏,那边穿黑衣服、板着脸像块大石头的,是墨渊,他是父神的长子,天族最厉害的战神! 他旁边那个穿紫衣服、看着最不好惹、整天就知道钓鱼念经的,叫东华,是现在的天地共主!” 折颜此刻的心情,简直比当年看到青丘白家那几个小狐狸崽子降生时还要新奇、还要欢喜几分。 这娇娇软软却又来历惊天的小神兽,彻底点燃了他沉寂多年的“慈爱”之心。 三生三世:图南3 杀伐过重,戾气缠身,魔性几欲失衡,最终不得不封印伴生神器伏羲琴,选择退隐于十里桃林。 酿酒、栽花、研习当年在水沼泽学宫囫囵吞下的医术……这闲云野鹤的“养老”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对过往责任与杀伐的逃离与休憩? 如今他医术冠绝四海八荒,享尽逍遥,可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凤凰始祖、属于神祇的责任感,真的就完全放下了吗? 折颜望着眼前这稚嫩却眼神坚毅的小小身影,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轻叹,话语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与……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图南,你不过两万岁的年纪,想那么多干嘛?责任二字,重逾千钧,何必现在就扛起来?” 他想告诉她,幼崽就该有幼崽的无忧无虑。 “为什么要将我的年龄和我的责任放在一起对比?” 图南的小脸上满是真切的困惑,她歪着头,纯净的冰蓝色眼眸直视着折颜,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年纪和责任,难道是一样的东西吗?难道因为年纪小,就可以不用去做该做的事吗?”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握紧,声音虽稚嫩,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明悟: “我虽然才两万岁,但我的记忆告诉我,作为北海之主,我得努力修炼,然后保护北海,这是我身为鲲鹏必须要做的! 北海孕育了我,没有北海的浩瀚与灵气,我便不能化形,不能成为完整的鲲鹏。当我成为鲲鹏后,便要回报生养我的地方。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她顿了顿,小小的身影在云端显得格外郑重: “年纪不是束缚自己的枷锁,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且为之努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语,从一个粉雕玉琢、看似不谙世事的小女童口中说出,其份量却重逾泰山。 她清晰地诠释了“拥有”与“付出”的因果循环,这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某种至理。 东华深邃的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墨渊沉稳如山的面容上也微微动容。 两位历经无数纪元、看遍沧海桑田的尊神,此刻都不得不对眼前这小小神兽刮目相看。这 份心性与担当,远超其两万岁的年龄表象。 东华的目光转向墨渊,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容置疑的提议: “墨渊,此等心性,可堪造就。你可有兴趣,收下这么一位……小徒弟?” 三生三世:图南4 他刻意在“小”字上微微一顿,目光却锐利如剑,直指墨渊。 折颜闻言,瞬间从感慨中回神,桃花眼都瞪圆了: “诶?!东华,你这就不地道了!墨渊可是亲口说过‘昆仑虚不收女弟子’的!你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我十里桃林风光旖旎,教小图南酿酒赏花,岂不快活?” 他心中确实喜欢这小家伙,更惊讶于东华这万年甩手掌柜竟会主动安排此事。 东华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教她酿酒糟蹋灵果?还是教她分辨哪种桃花泡茶更香?你那一身本事,也就医术尚能入眼。 可她身为鲲鹏,天生便拥有沟通天地水元、滋养万物的治愈伟力,你那点岐黄之术,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画蛇添足。” 东华一针见血,点破了折颜传承的局限。 折颜被噎得一时语塞,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他心底也明白,东华所言非虚。 他乃凤凰,天生控火,精擅涅槃与音律; 而墨渊本体为龙,掌水御风,精通战阵、炼器、道法,乃水陆两栖、攻防兼备的全才,更能契合鲲鹏掌控北海汪洋、日后必将守护一方海域的特性。 至于东华自己收徒……那牵扯太大,太晨宫继承人之位足以让天君寝食难安,绝非良选。 一直沉默的墨渊,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右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动,玄奥的法诀引动丝丝缕缕的金色道纹在指尖流转、明灭。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图南,仿佛在追溯某种无形的因果线,最终又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那里,方才庆贺鲲鹏诞生的金光祥云尚未完全散去,隐隐与图南身上的气息相呼应。 片刻后,墨渊掐诀的手指蓦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再看天,目光重新落回图南身上,带着一种命中注定的沉凝: “命定之徒,自当归位。此乃天意,亦合我道。” 他沉稳地迈步上前,走到图南面前,微微俯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昆仑虚的万年寒冰,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郑重: “图南,你可愿随我回昆仑虚?习我道法,修我战技,承我衣钵?为了日后,你能更好地守护你的北海?” 图南仰着小脸,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位黑衣战神身上散发出的磅礴、精纯而又浩瀚如海的仙灵之气,那气息沉稳、厚重,带着守护与力量,与北海的深邃隐隐契合。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决心: “愿意!师父在上,图南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恩,不负北海!我会成为你最出色的弟子!” “好!” 墨渊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坚冰初融,“为师信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墨渊座下,第十六弟子。”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枷锁被打破,又或是一条新的命运之线被接续。 墨渊清晰地记得自己曾推演命数,此生当有十七位弟子,其中会有一位女弟子。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却蕴含着伟力的图南,他并未将二者立刻联系起来。 图南的降生,如同天道赐予四海八荒的一个奇迹,一个意外,一份蕴含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厚礼。 他收下她,是顺应天意,亦是遵循本心,对这份“意外之喜”,他心中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期待。 三生三世:图南5 图南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掠过逐渐恢复平静的北海,小小的手掌在胸前悄然掐动一个法诀,指尖流淌着与北海共鸣的幽蓝光晕。 “玄龟爷爷——” 清越的童音带着穿透力,在海风中荡开。 话音方落,海面之下,一道温和而浑厚的绿色光影由远及近,速度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从容。 光影破水而出,落在近岸的礁石上,显露出一个背覆巨大墨绿龟壳的老者身影。 他须发皆白,皱纹镌刻着数不尽的沧桑岁月,但那双望向图南的眼睛,却充满了慈爱和欣慰。 他微微佝偻着背,对着图南的方向露出温暖的笑容。 “小主人!”玄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海底礁石的低语。 他目光转向图南身旁三位气度非凡的尊神,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双手在身前郑重一揖: “老朽玄冥,见过东华帝君,墨渊上神,折颜上神。” 他显然认得这三位名震八荒的存在。 墨渊三人亦微微颔首回礼,神色间带着对这位古老生灵的尊重。 玄龟一族,修为或许并非顶尖,但其悠长到近乎与天地同寿的岁月,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底蕴。 眼前这位玄龟,其存在的时间,恐怕比他们三位尊神也短不了多少,是真正见证过沧海桑田的活化石。 图南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在玄龟面前,神情认真: “玄龟爷爷,我随师父去昆仑虚修行。北海的诸多事务,就暂时托付与您了。每五百年,我会回来一次,亲自处理那些必须由我决断的要务。” 玄龟脸上的笑容更深,带着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小主人放心前去,老朽这把老骨头,定当替您守好北海门户,静待您学成归来。” 他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风浪,让图南感到无比安心。 此时,墨渊沉吟片刻,宽大的袍袖中滑出两件小巧玲珑的物事。 那是两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六边形玉牌,通体温润,边缘镌刻着繁复玄奥、仿佛蕴含星辰轨迹的银色符文。 玉牌中心,则镶嵌着一颗纯净无暇、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色半透明晶珠,如同凝固的月光。 “此乃天族的联络器。” 墨渊的声音沉稳,将其中一枚递到图南手中,另一枚则示意交给玄冥。 “两人各执其一,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需向其中一枚注入一丝灵力,待中心晶珠亮起微光,双珠共鸣,持玉者便可清晰传音交流。十六,此珏你与玄龟各持一枚,北海若有要事,你便能及时知晓。” 图南冰蓝色的眼眸亮起,小心地接过,触手温凉。她立刻将另一枚郑重地交到玄龟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手中: “玄龟爷爷,有了这个,若北海有事,您随时唤我!” 玄龟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晶珠,心中感慨于墨渊上神的周全,郑重应道: “好,老朽明白。小主人安心修行便是。” 海风轻拂,卷起图南幽蓝色的衣袂。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孕育她的浩瀚之海,然后转身,迈开小小的步伐,坚定地跟在墨渊那高大沉稳的身影之后,踏上了前往昆仑虚的云路。 玄龟佝偻的身影伫立在礁石上,目送着那小小的身影融入云端,眼中充满了慈祥与不舍。 看顾了上万年的孩子,从懵懂灵智到化形承责,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守护者与被守护者,更像是看着自己的骨血远行。 昆仑虚,万山之祖脉,仙家圣地。 图南随着墨渊穿过缭绕的云霭,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群峰耸峙,如巨剑刺破苍穹,山脉连绵不绝,气势磅礴。 奇松怪石点缀其间,灵泉飞瀑轰鸣作响,仙禽瑞兽时隐时现。 这与北海那深邃浩瀚,带着永恒律动的幽蓝截然不同。 昆仑虚是凝固的威严,是沉淀的厚重和肃穆。 叠风等十五位弟子早已恭敬地列队等候在正殿前的广场上。见到墨渊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整齐: “恭迎师父回山!” 墨渊微微颔首,侧身示意身后的图南: “此乃为师新收的弟子,名唤图南,排行十六。尔等日后当以同门相待。” 众弟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师父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待看清那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时,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师……师父?这是……小师妹?!” 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打破了瞬间的寂静。 昆仑虚“不收女弟子”的规矩可是墨渊上神亲口立下的铁律,早已深入人心,如今竟被师父自己亲手打破?这冲击力实在太大! 三生三世:图南6 墨渊神色未变,目光扫过弟子们震惊的脸庞,最终落在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看起来年纪比图南稍长几岁的少年身上: “令羽。” “弟子在!” 那少年连忙上前一步。 “你与十六年纪相仿,日后修行起居,需多加照拂。” 墨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又看向其他弟子。 “其余人等,亦需谨记同门之谊,互助互勉。” “弟子遵命!”众弟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齐声应诺。 随即,好奇与善意便取代了最初的震惊。 一群平日里大多沉稳的昆仑虚弟子,此刻竟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心性,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起来: “小师妹!我是你大师兄叠风!” “十六师妹,我是二师兄长衫!” “我是三师兄……” “我是……” 图南被十几位热情洋溢的师兄团团围住,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宽大的衣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和羞赧。 大师兄叠风心思细腻,立刻看出了小师妹的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带着大师兄的威信: “好了,都安静些。十六师妹初来乍到,莫要吓着她。日后相处时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分开众人,走到图南面前,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柔: “师妹,我先带你去住处安顿,休息一下可好?” 图南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小声道:“有劳大师兄。” 叠风温和一笑,自然地牵起图南的小手,领着她穿过好奇的目光,走向弟子居所所在的区域。 考虑到图南年纪尚小,叠风特意将她安排在了九师弟令羽所住院落的不远处,两处小院仅隔着一片灵植园和一条清澈的溪流。 “这里离令羽师弟的院子最近。”叠风指着不远处一座同样雅致的小院。 “令羽师弟本体是一只白凤,性子温和细致,最是耐心。平日里昆仑虚豢养的那些灵性仙鹤,也都是他在细心照料。师妹若有任何不便,或是不懂之处,尽管去找他,不必拘束。” 图南望着那安静的小院和溪边偶尔掠过的优雅白影,心中稍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九师兄多了几分亲近感。 次日清晨,昆仑虚笼罩在淡金色的晨曦与薄雾之中。 令羽推开院门,准备去接新来的小师妹一同前往早课殿。 然而,他刚迈出门槛,便是一愣。 只见院外的青石小径上,一个穿着合身昆仑虚素白弟子服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地伫立在微凉的晨风里。 正是图南。她已经梳洗整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 她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显然已等候多时。 令羽脸上瞬间飞起两片薄红,既是惊讶又是愧疚。他本意是去等师妹的,结果竟让师妹来等他这个师兄了! “小……小师妹!你怎么这么早来了?久等了!”令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歉意。 “是我来早了。”图南仰起小脸,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 “九师兄,日后早课,我都会在这个时辰过来。你不必担心我迟到。” 她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守时的态度。 听到图南非但没有怪他,反而如此懂事,令羽心中的窘迫顿时消散不少。 他也不再扭捏,露出温和的笑容:“好,那师兄便放心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早课殿。” 他自然地走在图南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小师妹感到压力。 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沐浴着晨光,踏着石阶,向山巅的早课殿走去。 日升月落,时光在昆仑虚的云海松涛间静静流淌。 听道、打坐、练剑、研读典籍……这便是图南在昆仑虚的日常。 她的专注与刻苦,远超同龄的仙童。 无论是聆听墨渊阐述深奥道法时那全神贯注的小脸,还是在演武场上一次次挥剑练习的执着身影,又或是在藏书阁中捧着厚重典籍一坐就是半日的安静模样,都让墨渊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欣赏与期待也日益加深。 这份心性,果然如初见时一般,未曾让他失望。 这一日,墨渊讲解完一段关于“道法自然”的玄妙经文,待其他弟子行礼退下后,独独留下了图南。 空旷的道殿内,只余师徒二人。 墨渊的目光落在图南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量。 “为师在炼器一道上,略有所得。” 墨渊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 “你诸位师兄手中的神兵利器,大多出自为师之手,或经为师点化淬炼。你既入我门下,为师自然也要为你铸炼一件趁手法器。”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图南的本源: “告诉为师,你心中所想,是何样的法器?” 三生三世:图南7 墨渊的问题在空旷的道殿中回响,图南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要什么样的法器,而是仰起小脸,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与执着,提出了一个让墨渊都始料未及的请求: “师父,”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您可以教我炼器吗?我想……亲手炼制一把属于自己的法器!” 墨渊微微一怔。 寻常弟子得闻师尊亲自赐器,无不欢欣雀跃,这小徒弟竟想自己动手? 随即,一丝带着赞赏的笑意在他向来沉静的眼角漾开:“当然可以。炼器亦是修行,你能有此心,甚好。” 他话锋一转,带着师长的关切,“不过,在你真正炼成属于自己的法器之前,总需有一件趁手之物用以习练功法。” 图南闻言,小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或急切,只是安静地看着墨渊,那澄澈的眼神仿佛在说:无妨,但学炼器之心不改。 墨渊被她这过于沉静的态度弄得有些无奈,心中失笑。 这孩子,心志坚定得不像个幼崽。 他略一沉吟,宽大的紫袖拂过,一道温润柔和的白光在他掌心凝聚、延伸,最终化作一支通体洁白如玉的长箫。 箫身长约两尺两寸,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凉,隐隐蕴含着一种纯净而坚韧的力量。 箫管之上,精细入微地浮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矫健遨游的白龙,龙鳞片片清晰,龙目炯炯有神,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箫而出,直上九霄。 墨渊的目光落在玉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悠远而沉重的追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此物,名为‘净尘’。其骨,源于一位真正的守护者。” 他缓缓讲述起那段被尘封的惨烈岁月: “当年,天魔大战席卷八荒,为师领兵于前线厮杀,战况胶着,天地失色。 魔族溃败之际,无数精纯魔气如跗骨之蛆,自魔域深处弥散开来,污浊山川河流,侵蚀生灵万物,四海八荒危在旦夕。 值此存亡之际,西荒深处,一条白龙,以其与生俱来的纯净本源之力,逆流而上,孤身冲入那魔气最为肆虐的核心……”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悲悯: “他以自身龙骨为基,龙魂为引,燃烧生命本源,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净化之光。 那光,涤荡污秽,驱散阴霾,硬生生为这疮痍的世界撕开了一道通往清明的裂隙。 最终,他力竭而殒,龙躯消散,唯余一身承载着其最后意志与净化伟力的龙骨,坠落于昆仑之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条白龙在无尽魔气中昂首长吟、最终化作光雨消散的悲壮身影。 “白龙陨落前,曾以残魂传音于我。”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言:‘墨渊上神,吾躯将朽,然守护之心不死。恳请上神,以吾残骨为器,使其能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守护这片吾所深爱的天地。’” 图南紧紧握住了手中这支名为“净尘”的玉箫。 那温润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依旧炽热跳动的守护之魂。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条白龙在四海遨游、守护一方的英姿,最终又在滔天魔气中毅然赴死的决绝。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她幼小却坚韧的心底激荡——那是同为守护者,对这份牺牲与信念的深深敬仰与感同身受! 仿佛回应着她心中翻涌的守护决心,那支原本如沉睡般平静的玉箫,骤然间绽放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 光芒温润却不刺眼,如同月华流淌,将图南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箫身上那条浮雕的白龙,更是隐隐流转过一丝灵动的光晕,龙目似乎亮了一下。 墨渊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诧:“净尘……竟自主呼应于你?看来,你与它,与这份守护之志,确有宿缘。你,注定是它新的主人。” 他沉声道,“将你的法力,注入其中试试。” 图南依言,调动起体内属于鲲鹏的纯净水元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玉箫。 嗡——!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嗡鸣响起!只见那两尺两寸的玉箫,在柔和的白光中形态骤变! 它迅速拉长、变粗,光芒敛去后,出现在图南手中的,竟是一杆长约五尺、通体洁白如玉、触手温润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长棍! 棍身之上,那条白龙的浮雕依旧栩栩如生,龙躯缠绕棍体,龙首昂扬于棍端,威严而神圣。 “师父,这是?” 图南惊讶地看着手中分量十足却无比趁手的玉棍。 墨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为师当年将数节龙骨反复淬炼,融入白龙残存的净化本源,又岂会仅仅满足于铸成一支音律之器?” 三生三世:图南8 墨渊作为四海八荒公认的第一炼器宗师,其手笔,自然暗藏玄机,化形如意,攻守兼备,方显其能。 “净尘”既可奏响清心净魔之音,亦可化为破邪荡寇之棍! 图南心中了然,当即手腕一抖,尝试着挽了一个简单的棍花。 玉棍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性,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力量流转圆融,长短轻重,无不合心意! “好棍!” 图南忍不住轻声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墨渊看着她初试锋芒的模样,微微颔首: “你既有心亲手炼制本命法器,此志可嘉。为师建议,不必急于一时。本命法器与主人性命交修,至关重要。 待你日后引劫雷之力淬炼胚胎,或更能使法器与你的本源、境界完美契合,发挥出真正的伟力。” 图南郑重点头,深以为然:“师父所言极是!徒儿明白了。现在,我会用心学习炼器之道,积攒合适的天地灵材,为将来炼制属于我的本命法器做准备!” “善。”墨渊眼中满是期许,“去吧,炼器之道,亦需从基础扎实学起。” 岁月如梭,昆仑虚的云海见证了图南的成长。 她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精进,在浩瀚的典籍里求知,更不曾忘记自己北海之主的身份。 闲暇之时,她便会取出那枚联络器,通过它远程处理北海水族的各项事宜。 小小的身影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听取玄龟的汇报,下达指令,那份沉稳与担当,常令偶然路过的师兄们侧目。 昆仑虚的弟子,除了九弟子令羽是墨渊早年于战火中拾回的一颗白凤凰蛋孵化养育,其余弟子大多出身于四海八荒的名门望族。 他们来此学艺,起初大多怀着提升修为、光耀门楣的单纯目的,对于“责任”二字,虽有概念,却未必深刻。 然而,当他们看到这位年纪最小的小师妹,在繁重的修炼课业之余,竟能如此一丝不苟地处理着远在北海的繁杂事务,守护着她的子民时,一种无声的触动在他们心中蔓延开来。 “小师妹她……才两万岁啊。”一位出身天族贵胄的师兄看着图南伏案的身影,喃喃道。 “是啊,想想我们,享受着族中的供奉与荣光,可曾真正想过为族人做些什么?” 另一位来自大泽的弟子面露惭色。 “修炼,难道仅仅是为了自己更强吗?” 疑问在年轻的心湖中荡开涟漪。 仿佛被图南这面清澈的镜子照见了自身的某种缺失,一种自省与觉悟悄然在昆仑虚弟子中滋生。 渐渐地,当墨渊教导图南处理事务、推演局势、学习治理之道时,旁听的弟子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就连年纪与图南相仿、性格温和的令羽,也加入了学习的行列。 当被问及缘由时,令羽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向墨渊,目光清澈而坚定: “师父,弟子虽是被您捡回的一颗凤凰蛋,不知生身父母为何遗弃于我。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是昆仑虚的弟子,是师父您的弟子。昆仑山养育了我,这里的生灵接纳了我。弟子日后,也想守护这片净土,守护师父和同门,守护那些依赖着昆仑虚的生灵……” 这番话语从一个仅比图南年长一万岁的少年口中说出,其心性之成熟、觉悟之深刻,堪称巨大的成长。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他们开始思考,自己强大的力量,除了追求个人的大道,还能为身后的族人、为所珍视的一切做些什么。 守护! 墨渊静静地听着弟子们的肺腑之言,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担当之火,这两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他沉寂了万古的心湖中轰然震响! 他从父神手中接过的,是什么? 是血脉的延续?是力量的传承? 不! 是这方天地的安宁!是亿万生灵的存续!是那份沉甸甸的、需要代代相传的——守护之责! 掌乐以定心神,司战以平祸乱,最终所求,不过“庇护生灵”四字! 原来,这就是父神传递给他、而他亦需传递给弟子的,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不仅仅是血脉的力量,不仅仅是高深的道法,更是一种融入骨血、刻入神魂的责任与信念的传承! 墨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图南,扫过令羽,扫过每一位弟子,那向来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沉寂万年的星火被重新点燃。 这份觉悟,因图南而起,却在所有弟子心中燎原,最终照亮了他这位师尊的道心。 这份传承,此刻才显得如此完整,如此……生生不息。 三生三世:图南9 昆仑虚的岁月在修炼、悟道与处理北海事务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万年。 这一日,昆仑虚那素来清净的山门,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来自老友的请柬。 请柬以千年桃木心为底,纹路天然,散发着清雅甜香。 展开后,内里是折颜那飘逸洒脱的字迹,墨色中仿佛还带着桃瓣的粉意。 内容无非是邀请墨渊上神前往十里桃林,品鉴他新近启封的一窖“桃花醉”,顺便…… “带你家那小鲲鹏来我桃林松快松快,整日在昆仑虚那肃穆地方,莫要学成了小古板”。 请柬的落款处,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颇显促狭的凤凰简笔画。 墨渊看着请柬,目光落在“小鲲鹏”三个字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将请柬递给侍立一旁的图南:“折颜相邀,你便随为师去一趟吧。你根基已稳,修为精进,也需懂得张弛之道,一味苦修,未必是上策。” 图南恭敬接过,万年时光并未在她娇小的身形上留下太多痕迹,但那冰蓝色的眼眸却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智慧。 她常年如一日的刻苦,连昆仑虚那些最勤勉的师兄看了都自叹弗如,有时甚至觉得在她面前嬉闹片刻都是种“懈怠”。 墨渊作为师父,自然看在眼里。 他教导弟子讲究“道法自然”,因材施教,从不强求。 正如凡间所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图南的刻苦源于本心,他欣慰;但若能让她领略些天地间不同的风景,放松心绪,他亦乐见。 墨渊似乎想起什么,指尖轻轻点了点桃木请柬: “为师隐约记得,折颜这老凤凰的生辰,似乎也就在这几日了。” 对于他们这些动辄活了数十万年的上古神祇,生辰早已是模糊的概念。 一次闭关便是沧海桑田,一次悟道便是星辰流转,哪还有心思计较又虚长了几岁。 图南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爱穿一身灼灼粉衫、笑眯眯想摸她脑袋的折颜上神。 师兄们私下总叫他“老神仙”,可这“老”字背后,究竟是多少万年的光阴流转? 难得地,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心在她沉静的心湖里冒了个泡。 “师父,” 她仰起小脸,眼中带着点探究,“那折颜上神这次,是满多少万岁了?” 墨渊被问得微微一怔,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 “嗯……若论天地初开时凤凰族诞生……约莫也有二十七八万岁了吧?” 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毕竟太过久远,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二十七八万岁……图南心中默默换算。 折颜是师父的养兄,师父年纪应也相仿,那太晨宫那位天地共主东华帝君……岂不是也活了这般悠久的岁月? 怎地就只有帝君显了年纪,一头银发如雪?她的小脑袋瓜难得地开始天马行空。 墨渊看着身边小弟子眼神飘忽,显然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非但没有阻止,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小十六,明明年纪最小,那份稳重持重却常让他想起大弟子叠风。 如今能见她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好奇与“走神”,倒是难得。 三生三世:图南10 “叠风。” 墨渊唤来大弟子。 “弟子在。” 叠风应声上前。 “为师带十六去趟十里桃林。山中事务,由你暂理。” “是,师父放心。” 叠风恭敬领命,看向图南的目光带着温和的鼓励。 墨渊袖袍轻拂,一道祥云自脚下升起,载着师徒二人,化作流光,朝着东荒青丘的方向悠然飞去。 十里桃林,灼灼其华。 此刻,桃林深处,那被万千粉霞簇拥着的精致竹亭内,一身粉袍的折颜上神正有些坐立不安。 他时而负手踱步,时而引颈远眺,那望眼欲穿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懒闲适。 “老凤凰!” 一个清亮娇俏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响起。 “你今儿个好生奇怪!这一茬的桃花酿,你自己平日里不是想开就开,想喝就喝?偏生今日要搞个劳什子的‘开窖’仪式,巴巴地请墨渊上神来,骗谁呢?” 说话的是个容颜绝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狡黠的少女,正是青丘白家的小帝姬白浅。 她一身素雅青衣,却掩不住通身的灵气。 旁边石凳上,斜倚着一位手持青玉酒壶、风姿卓绝的青衣男子。 他容貌之盛,连这满林灼灼桃花在他面前似乎都失了几分颜色。 正是白浅的四哥,白真上神。 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眼波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 “他哪里是为了那几坛子桃花醉?分明是……为了墨渊上神那位新收的小徒弟!” 白浅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亮了起来,凑到折颜跟前,一脸八卦: “四哥说得对!快说说!四海八荒都传遍了,墨渊上神破了昆仑虚不收女弟子的铁律,万年前收下了北海诞生的、如今四海八荒唯一一只鲲鹏做徒弟!这究竟是为什么呀?那鲲鹏……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威风凛凛?” 她想象中,能引动天地异象的神兽,定是如山岳般庞大,眼神睥睨。 白真笑而不语,只朝折颜努了努嘴。 折颜被兄妹俩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挂不住,索性坐下,随手摘了一颗饱满粉嫩的仙桃,没好气地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含糊道: “为什么?因为那是墨渊命定的小徒弟!这天命之事,玄之又玄,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他囫囵几下将桃子啃光,桃核随手一抛,正色看向白浅,带着点长辈的叮嘱: “小五,我可提醒你,那图南小姑娘,年纪可比你还小上一万岁呢!等她来了,你可不许仗着年纪大些就欺负人家!” 白浅一听,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跳了起来,对着白真和折颜拍了拍自己初具规模的胸脯,下巴抬得老高,自信满满: “老凤凰!四哥!你们太小看我白浅了!除了玄女,我还没遇到比我小这么多的妹妹呢! 青丘也好,这桃林也好,哪一处我不熟?你放心,我保管让她玩得开开心心,宾至如归!” 话音未落,天际一道沉稳的墨色流光伴着另一道清越的幽蓝光华,已穿透层层叠叠的桃花云障,朝着竹亭的方向翩然落下。 来了!折颜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身标志性的粉衫。 白浅也好奇地踮起脚尖,白真则含笑放下了酒壶,目光温润地望向那即将显出身形的来客。 三生三世:图南11 图南是第一次踏足这片传说中的仙家胜境。 自云端俯瞰,只见浩瀚东海的碧波之上,仿佛凭空晕染开一片无边无际、灼灼燃烧的粉霞! 那粉色层层叠叠,浓淡相宜,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融入了云霭,将整座岛屿温柔包裹。 待到祥云拨开缭绕的仙雾,眼前景象更是令人屏息——千株万株桃树恣意盛放,粉瓣堆云,繁花似锦,织就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粉色海洋。 微风拂过,枝头饱满的花朵轻颤,便有无数的花瓣挣脱束缚,如一场温柔的粉雪,飘飘洒洒,带着醉人的甜香,铺满了茵茵草地与潺潺溪流。 桃花倚着清风,更添几分不胜娇羞的柔美,仿佛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万载光阴的眷恋与情思。 师徒二人飘然落地,衣袂带起的微风,惊扰了这片静谧的芳华。 朵朵轻盈的花瓣被气流卷起,打着旋儿在空中翩跹,宛如偷得了浮生半日清闲的精灵,调皮地追逐着新来的客人。 “小图南,” 折颜那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桃林深处传来,他踏着满地落英,一身粉衫几乎与花海融为一体,“我这十里桃林,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图南正沉醉于这如梦似幻的景致,闻言才恍然回神。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粉霞,清冷的小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纯粹属于孩童的惊艳与赞叹,声音清澈: “十里桃林,灼灼芳华,名不虚传。比传说中……更美。” 这句发自肺腑的赞叹,让折颜这位桃林之主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还要熨帖。 他身后的白真与白浅也上前一步,对着墨渊恭敬行礼:“青丘白真/白浅,见过墨渊上神。” 墨渊微微颔首,目光温润。折颜立刻热情地招呼着墨渊往桃林深处那精致的竹亭走去。 跟在师父身侧的图南,立刻感受到一道充满好奇与探究的灼灼目光。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白浅那双亮晶晶、毫不掩饰打量的狐狸眼。 白浅几步凑上前,带着青丘帝姬特有的爽朗与自来熟,笑嘻嘻地说: “你就是北海那只大名鼎鼎的鲲鹏啊!我是白浅,比你大一万岁!不过你不用叫我姐姐那么生分,跟老凤凰他们一样,叫我浅浅就行啦!” 她语气轻快,笑容明媚,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 虽然昆仑虚的师兄们对她这位小师妹也极尽爱护,但当初相处也经历了一段磨合期。 像白浅这般初次见面就毫无隔阂、热情洋溢的态度,倒让习惯了昆仑虚肃穆氛围的图南,心头平添了几分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图南轻轻点头,小脸上神情依旧沉静,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温和: “我是图南。你也可以叫我图南。” “图南?嗯……有点正式。” 白浅歪着头想了想,狐狸眼狡黠地一转,拍手道,“那以后我叫你阿南好不好?听着亲切!” 见图南没有反对,只是再次点了点小脑袋,白浅脸上的笑容顿时如桃花绽放,眉眼弯弯,拉着图南的手就跟上前面的大人。 “走,阿南!带你去尝尝老凤凰藏的好酒……哦不,好果子!” 众人落座于被桃花环绕的竹亭内。石桌上已摆满了折颜亲手制作的桃花糕、灵果琼浆。 待寒暄几句后,图南站起身,小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个通体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玉盒甫一出现,亭内温度便骤然下降,丝丝缕缕精纯的白色寒气如同活物般从盒盖缝隙中溢出,袅袅飘散,带着北海特有的极地清寒,让在座的几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三生三世:图南12 图南双手捧着玉盒,递到折颜面前,声音清越: “听师父说,快到折颜你的生辰了。我便去了趟北海极地,采下了这个,权当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折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好奇,小心地接过那触手冰凉的玉盒。他指尖注入一丝温和的仙力,盒盖应声而开。 刹那间,一股更精纯的寒意混合着奇异的、仿佛能净化灵魂的清香弥漫开来。 只见盒中,一朵碗口大小、形态完美的赤红莲花静静绽放!它的花瓣并非寻常莲花的柔软,而是如同最纯净的赤色琉璃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更奇异的是,在每一片琉璃般的赤色花瓣表面,都凝结着一层极其细腻、闪烁着钻石般璀璨光芒的冰晶霜华,寒光点点。 花蕊则是淡淡的银白色,丝丝缕缕,如同凝固的月光,与那夺目的赤红花瓣形成了极致冰与火、冷与艳的强烈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美得惊心动魄,神秘非凡! “这是……” 折颜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北海极地深渊才有的……冰晶赤莲!” 他抬头,看向同样目露惊奇的墨渊和白真,解释道: “北海本是至寒之地,但海底却有上古时期残留的‘荒火’地脉。 在冰与火这两种极致对立又交融的力量核心,历经数万载岁月,才有可能孕育出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珍!” 白浅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追问:“老凤凰,这花儿除了好看,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作用啊?” 折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声音带着罕见的郑重: “此莲寓至阳之火于至阴之冰,其性温凉相济,不灼不凋。它不仅是修复本源、祛除沉疴的疗伤圣物,更能焚尽世间一切不洁之物,净化之力堪称无双!” 图南点点头,补充道: “师父曾言,你当年因征战杀伐过重,担忧自身神魔之气失衡,才封印了伴生神器伏羲琴,隐居桃林修身养性。 此莲蕴含的冰火平衡之力与净化之能,于你调和本源、稳固心境,应是最为相宜。” 她顿了顿,看向折颜,小脸上满是认真: “而且,你亦是四海八荒医术第一的上神。有此莲在侧,无论是炼制高阶丹药,还是救治被魔气邪毒侵染的重患,都能事半功倍。” 折颜捧着这寒玉宝盒,感受着其中那朵赤莲散发出的磅礴而精纯的冰火之力,目光复杂地落在图南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上: “小图南……这份礼,太重了。如此品相、如此大小的冰晶赤莲,怕是数万年也未必能孕育出一朵。你将这北海的至宝赠予我,北海水族……舍得?” 图南神色平静,如实道: “冰晶赤莲确是北海独有,虽珍稀难寻,却并非天地唯一。只是这般大小的,确属罕见。其他稍小的,虽疗效稍逊,亦有非凡价值。” 她冰蓝色的眼眸望向折颜,清澈见底,话语中带着北海的承诺与感恩: “玄龟丞相与北海诸族,心中不舍是真。但他们将此莲作为贺礼送予你,心意更真! 当年北海生乱,魔气肆虐,若非你与师父、帝君出手相助,平定祸端,北海不知还要蒙受多少劫难。 这份恩情,北海从未忘怀。如今有机会能以此微物略表寸心,他们又怎会吝啬?” 图南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磬清鸣,回荡在桃花纷飞的竹亭之中。 三生三世:图南13 折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北海气魄的小神兽,又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朵承载着北海水族厚重情谊与感激的冰火奇莲。 一股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冲破了数十万年岁月筑起的心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大手,极其轻柔地、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在图南的发顶轻轻抚过。 “好……好孩子……” 折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退,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将玉盒小心收起。 “好,我收下了,小图南。” 折颜唇角噙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广袖轻拂,那朵蕴含着奇异能量的赤莲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仿佛被桃林本身接纳,“这份生辰礼,甚合我心。既如此,这十里桃林,但凡是你看得上的,尽管开口便是。” 图南闻言,乌黑的眼眸骤然一亮,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星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期待与锐气。 “当真?” 折颜笑意更深,手中把玩着的玉骨折扇随意点了点,姿态洒脱不羁,仿佛纵使图南要搬空他的桃林仙藏也浑不在意。 “折颜上神,”图南正色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郑重。 “自上古四大神兽陨落,天地间残存的朱雀本源,唯有您手中尚存一缕南明离火的火精,可是如此?待我日后炼制本命法器之时,恳请上神能允我借用此火精一用。” 折颜手中的扇子倏然一顿,那慵懒的笑意也微微收敛了几分。 南明离火,此乃先天八卦离位孕育的圣火,曾为南方圣兽朱雀之伴生神焰,其威能焚天煮海,至阳至刚,尤擅克制阴邪鬼魅,是令一切邪魔外道闻风丧胆的破魔圣炎。 “你是想…让我在为你炼制法器时,将这一缕火精作为核心火种融入其中?”折颜沉吟道,目光带着探究。 “正是!”图南立刻接口,语气坚定,“上神放心,炼制所需的一切天材地宝,我定会亲自寻齐备妥,绝不敢劳烦上神破费。” 折颜摆摆手,倒非是吝惜那些材料,只是眉宇间透出更深的不解: “材料之事不过小事。我只是不明…图南,你乃鲲鹏血脉,天生亲和水、风二相。 这南明离火至阳至烈,属性相冲。水火相克,风火虽可相长,然三者属性纠缠,此消彼长,稍有不慎,轻则令法器威能大打折扣,难与你自身修为匹配,重则…恐有损毁反噬之忧。这绝非上乘之选。” 他说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静坐的墨渊。 这位以炼器之术冠绝四海八荒的战神,此刻却神色沉静,渊渟岳峙,显然对此事早已知晓,甚至默许。 这更让折颜心中疑窦丛生。墨渊随手赐予弟子的法器已足以令八荒觊觎,何至于让图南行此险招? “上神所虑甚是,”图南神色坦然,眼中闪烁着执着与慧光。 “不过,我并非要炼制单一属性的火器。我所求的,乃是一件能融汇五行本源之力、自成循环的法器! 五行相生亦相克,流转不息,生生不已,若能功成,便可引动天地伟力加持己身,其威能潜力,远非单一属性可比。” 三生三世:图南14 炼制蕴含五行之力的法器,古来有之,但大多取相生相辅之道,以求力量圆融和谐,发挥最大威力。 而要将金木水火土五种本源之力尽数熔铸于一器之内,谈何容易? 其对灵力掌控的精细程度、对材料平衡的要求,堪称苛刻至极。稍有不慎,五行失衡,轻则法器崩坏,重则伤及自身。 况且,蕴含完整五行本源的先天灵物,遍寻八荒,也如沧海遗珠,万载难逢。折颜的目光在图南坚定的面庞与墨渊深不可测的平静之间流转片刻,心中了然: 既然连墨渊都未加阻拦,想必图南心中已有成算,绝非一时冲动。这孩子素来心思缜密,能提出此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好!”折颜不再犹豫,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恢复了一贯的洒然。 “此事,我应下了。待你备齐诸物,我必亲引南明离火,助你一臂之力!” 心头重石落地,图南眉宇间染上轻松的笑意。 他端起面前那杯名动八荒的桃花酿,浅酌一口。 刹那间,浓郁而清冽的桃花香气仿佛化作实质的琼浆玉液,温柔地包裹住他的神魂,周身都散发出清雅恬淡的花息。 十里桃林并非孤岛,这座被氤氲仙气笼罩的岛屿,核心是折颜清修的净土,外围则活跃着不少依附此地丰沛灵气而生的精怪精灵。 四海八荒并无凡尘四季更迭,奇花异草终年盛放,那些得了造化的草木鸟兽、水族精灵,便在此间潜心修炼,吞吐灵气。 青丘狐帝白止与折颜乃是水沼泽神宫同窗之谊,在那些神魔混战、古神相继陨落的动荡岁月里,这份情谊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白止的第四子白真幼时体弱,便被父亲送至桃林,托付给精通药理、灵力浑厚的折颜悉心调养。 后来幺女白浅降生,兄长们渐次担起治理各荒的重任,唯有年岁与她最相近的四哥白真还能时常伴她玩耍。 自然而然,这古灵精怪的小帝姬白浅,也成了十里桃林的常客。 “阿南!” 白浅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她一把拉住与自己个头相仿的图南的手腕。 “走,带你去外围瞧瞧热闹!那边可多有趣的小家伙了。有刚开了灵智、鳞片还没褪干净的小海妖,探头探脑的可好玩了;还有好些是得了折颜桃林灵气滋养才化形的小花灵,个个都香喷喷的!” 话音未落,她便拽着图南,像两只轻灵的鸟儿,穿过层层叠叠、灼灼盛放的桃花林,朝着岛屿边缘的碧海方向奔去。 越靠近海岸,空气中属于大海的独特气息便愈发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盐粒的微腥、水汽的清润以及阳光曝晒下礁石味道的、属于广阔无垠的气息。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但此刻却被一种压抑的呜咽和纷乱的叽喳声取代。 白浅与图南循声赶到时,只见海边礁石旁,平日嬉闹的小妖们几乎都挤在一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氛凝重的包围圈。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悲伤。 白浅天性爱凑热闹,见此情景,心头一紧,拉着图南便挤了进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待看清被围在中间的身影,两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僵在原地。 三生三世;图南15 那是一位极美的女子,或者说,曾经是。 此刻的她,却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本应衬出她如月华般的清丽身姿,此刻却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浸染、撕裂,如同雪地里怒放又迅速凋零的诡异花朵。 殷红的血线从她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同样染血的衣襟和下颚。 那张曾让无数水族倾慕的、凝脂般无瑕的脸庞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剑伤痕,破坏了所有精致。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那双曾经能孕育出最圆润珍珠的葱白玉指,此刻已是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甚至隐隐有破碎的蚌壳边缘从血肉中刺出。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整个身体都在散发着一种微弱、不稳定的光芒,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剥离、消散。 这是修为溃散、神魂即将湮灭的征兆! “珠姬?!”白浅失声惊呼,脸上的轻松瞬间被震惊和焦急取代,“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连……连原型都维持不住了?!” 她显然与这位蚌精极为熟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珠姬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白浅脸上。 她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重伤已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图南瞳孔微缩,没有丝毫犹豫,双手迅速在身前结出繁复而玄奥的法印。 温和而强大的灵力瞬间在他周身流转,空气中游离的水汽仿佛受到召唤,飞速向他掌心汇聚、凝结。 转眼间,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水珠内部,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充满生机的浅绿色光晕,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温和,仅仅是靠近,就让周围焦虑的小妖们感到一阵心神安宁,身体的沉重感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图南屈指一弹,那颗饱含生命气息的水珠便化作一道流光,轻柔地没入珠姬几乎透明的胸口。 几息之后,珠姬因剧痛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复下来,急促的喘息变得微弱但平稳了些,惨白如纸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仿佛风中残烛被短暂地护住了一缕微光。 “阿南,她……她怎么样?”白浅急切地看向图南,眼中充满了希冀。 图南缓缓收回手,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霾和深深的不忍,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她的内丹……已经彻底碎裂了,根基尽毁,回天乏术。神魂也因自爆而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正在加速消散……我只能暂时缓解她的痛苦,让她……走得稍微安稳一点。” 白浅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盈满了悲伤。 周围的小妖们听到这残酷的宣判,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刚才还带着些许喧闹的海边,此刻只剩下压抑的悲鸣和海浪的低泣。 这些诞生不久、心思纯净的小精灵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深刻地直面死亡与永别。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给他们讲故事、带新奇小玩意儿的珠姬姐姐,此刻正以最痛苦的方式在他们眼前消逝。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种冰冷而绝望的认知,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小妖心头,让他们稚嫩的心灵第一次尝到了刻骨的悲凉。 “都怪他!都怪那个该死的凡人!” 一个桃花精再也忍不住,她泪流满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得尖利,几乎是在嘶喊。 “是那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生害了珠姬姐姐!要不是他,姐姐肯定还好好的,还会给我们带人间的糖人儿回来!” 三生三世:图南16 她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压抑的悲伤,点燃了在场所有生灵心中熊熊的怒火。 珠姬,是东海深处一只修炼有成的蚌精。 她心思纯净无垢,如同她孕育出的珍珠一般温润无瑕。 这片海域化形的小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她温柔的关照。 她会用轻柔的歌声安抚惊惶的小海螺,会用蚌壳为刚化形、衣衫单薄的小花灵遮风挡雨,会耐心倾听每一个小妖的烦恼。 她是这片海岸最受爱戴、如同长姐般的存在。 连青丘的小帝姬白浅,也格外喜欢这个如水般温柔、会讲许多新奇故事的姐姐。 东海毗邻凡界,珠姬便时常带着自己精心蕴养的珍珠,去往人间换取凡俗的银钱。 她并非贪恋繁华,而是用这些钱,给桃林外围这些小妖们买回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有趣玩意儿——会转动的风车、甜蜜的饴糖、绘着花鸟的小人书…… 还会绘声绘色地讲述人间市井的烟火气息、山川河流的壮丽奇观。她的故事,是这些小妖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后来,珠姬在人间遇到了一位书生。 那书生生得眉清目秀,谈吐斯文,更难得的是腹有诗书,能讲许多书中记载的奇幻故事、人间哲理。 他眼中的世界,似乎比珠姬所见的更广阔、更精彩。 再后来,珠姬带着幸福的憧憬回来告别。 她说,她要与那书生在人间成亲,定居凡尘。 临行那日,大大小小的妖们围着她,眼中噙满了不舍的泪水,纷纷掏出自己珍藏的宝贝,当作给姐姐的新婚贺礼。 自那以后,大家便再也没见过珠姬的身影。 只偶尔从路过的海鸟口中,得知她似乎过得安稳。 这位修炼有成的桃花精,心中始终挂念着珠姬姐姐。 当她终于稳固了修为,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前往人间,想给姐姐一个惊喜。 然而珠姬当年离开时,并未详细告知定居何处,人间茫茫人海,寻人谈何容易? 幸而她手中有珠姬早年赠予她的一颗蕴含特殊灵韵的珍珠。 凭着珍珠与主人之间微弱的感应,她历尽辛苦,终于在一处偏僻破败的院落里,找到了珠姬。 就是眼前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原来,珠姬心思纯善,成婚不久后,便将自己是蚌精的秘密坦诚相告。 彼时书生信誓旦旦,言说情比金坚,不在意她是人是妖。 这让珠姬深信自己觅得了良人。 书生家徒四壁,珠姬心疼他为生计奔波劳苦,不忍其荒废读书进学,便依旧以自身天赋孕育珍珠换取钱财。 很快,破败的小屋焕然一新,餐桌上也有了荤腥,书生也得以安心读书。 珠姬以为,这便是她所求的岁月静好。 然而,人性的贪婪,犹如无底的深渊! 珠姬从未深究过书生为何如此家贫,一句轻飘飘的“家道中落”便搪塞了她。 殊不知,这书生本性便是好逸恶劳、嗜赌成性! 他欠下巨额赌债,被赌坊打手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倒在街角时,遇上了如月光般皎洁纯净的珠姬。 她将他扶起,关切的眼神清澈见底,发间点缀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书生心中升腾起的不是感激,而是强烈的嫉妒与扭曲的占有欲。 凭什么他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肮脏卑微,而这女子却如此光鲜亮丽,不染尘埃? 她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也让他滋生了将这份美好彻底玷污、拖入泥潭的恶念! 他迅速换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凭借一副好皮囊和巧舌如簧,编织柔情蜜意的陷阱,最终将珠姬诱骗囚禁于家中。 三生三世:图南17 当珠姬终于看清他贪婪、暴戾的真面目,想要逃离时,为时已晚。 不知这书生从何处寻来一捆邪异的“缚妖蛛丝”,将其织成一件看似普通的衣物,哄骗珠姬穿上。 这蛛衣一旦上身,便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无法脱下,更禁锢了她所有的妖力,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无法凝聚,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书生拿着珠姬被迫以精血和痛苦孕养出的珍珠,再次踏入赌坊。 再多的珍珠也填不满他贪婪的欲望和无底洞般的赌运。 输光了,便带着一身戾气回来,对着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用怨恨眼神看着他的珠姬拳打脚踢。 看着曾经高洁如月的女子在自己脚下痛苦挣扎,书生扭曲的心灵竟感受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这滩烂泥,终于将天上的明月拖入了泥沼,染上了和他一样的污秽!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当珠姬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流着血泪孕育出的珍珠,竟会呈现出如同鸽血般浓艳的赤红色,价值连城! 从此,珠姬的身上,便再也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日日活在炼狱之中。 桃花精寻来的那一刻,珠姬灰暗的眼底曾短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见到亲人的喜悦。 然而,这份微弱的希望之光,转瞬就被输光了所有、红着眼冲回家中欲取“血珠”的书生撞破! 这书生早已被贪婪和暴虐侵蚀了心智,见到灵气逼人、同样纯净美丽的桃花精,当年初见珠姬时的邪念再次疯狂滋长。 囚禁她! 再污染一个! 他狞笑着扑向惊恐的桃花精。 珠姬彻底绝望了。 她自己选的路,万劫不复是她活该,但绝不能连累无辜的同伴! 她杀不了这恶魔般的书生,也逃不出这蛛衣的禁锢。 唯一能做的,便是以生命为代价,玉石俱焚! 她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妖力,悍然引爆了维系生命的本源内丹! 蚌精的力量在四海八荒或许微不足道,但一颗修炼数百年的妖丹自爆,其瞬间释放的力量,绝非一个凡胎肉体所能承受。 最后的理智让她强撑着用即将溃散的神魂之力,艰难地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护住了周围惊恐的凡人和近在咫尺的桃花精。 她不能伤及无辜,更不能让妹妹步她后尘。 内丹碎裂,修为尽废,妖躯将化为凡物;神魂燃烧,意识将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便是珠姬选择的,最后的反抗与守护。 桃花精悲痛欲绝,抱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形销骨立的珠姬,拼尽全力逃回了她们曾经的家园。 这片充满回忆的海岸。 “小帝姬。”珠姬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落在白浅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你们九尾狐一族……最是重情重义……这很好……很好……只是……千万……千万别像我一样……所托非人……”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围在身边、泪眼婆娑的一张张小脸,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担忧。 “人类,人心,太复杂,比最深的海沟还要幽暗难测,还是这里最好,大家以后若是遇见人类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泣不成声的桃花精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微不可闻的几个字:“小桃花谢谢你带我……回家……” 话音未落,那如同流沙般消散的光芒猛地一黯。 珠姬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夏夜被惊散的流萤,在海风中飘零、四散,最终彻底融入虚无,再无痕迹。 留在原地礁石上的,只有一只失去了所有光泽、黯淡无华、紧紧闭合、再也无法打开的残破蚌壳。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的顽石。 几位小海妖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冰冷的蚌壳,一步一步走向翻涌的海浪。 他们要将珠姬姐姐带回她诞生的地方,东海幽深的海床。 那里,曾是她最安宁的港湾,或许也是她受尽折磨后,灵魂深处最渴望回归的归宿。 冰冷的海水漫过蚌壳,也漫过了小妖们破碎的心。 回到灼灼盛放的桃林深处,白浅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灵动狡黠,带着一种懵懂的茫然。 她坐在熟悉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心神却仿佛还滞留在那片悲伤的海岸,萦绕着珠姬消散前最后的光点与那只冰冷黯淡的蚌壳。 三生三世:图南18 在她尚显稚嫩的认知里,珠姬姐姐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去了趟人间,如同她之前无数次往返那样。 仿佛只是她去凡间集市买了趟新奇玩意儿,或是自己醉倒在桃花树下酣睡了一觉的功夫,一个鲜活灵动、会温柔对她笑、给她讲人间故事的朋友,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永别,带着浓烈的血腥与背叛,像一把钝刀,在她毫无防备的心上狠狠剜了一下,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切的眩晕和巨大的空洞。 石桌旁,墨渊、折颜、白真三人仍在浅酌。 醇厚的桃花酿香气弥漫,却丝毫未能驱散白浅带回来的沉重气息。 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明显失魂落魄的两个小辈身上。 折颜放下手中温润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眉梢微挑,带着惯有的慵懒,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关切: “哟,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像两只出笼的雀儿,兴冲冲拉着小图南去认识新朋友、看海景,怎么一转眼功夫,就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他目光在白浅和图南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显然受到更大冲击的白浅身上。 白浅仿佛没听见折颜的问话,兀自沉默着。 她猛地伸手,抄起面前一只斟满的酒杯,仰头便将那琥珀色的琼浆狠狠灌了下去。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抚,却似乎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悲凉与愤怒。 她重重地将空杯顿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抬起微红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三位长辈讲述了海边所见。 珠姬惨烈的遭遇、书生的卑劣、以及那玉石俱焚的结局。 墨渊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 漫长的神生,他经历过太多征战与离别,生命的消亡对他而言,早已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激不起太多涟漪,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无辜者遭遇的微澜。 折颜听罢,轻叹一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他见惯了世情冷暖,悲欢离合,珠姬的悲剧虽令人扼腕,却也印证了他对人性复杂面的认知,唏嘘之余,更多是看透世事的无奈。 白真亦是历经情劫,看淡了许多。 他看向自己悲痛又困惑的妹妹,眼中带着疼惜与理解,也只能轻叹一声,感慨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四哥,折颜……”白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一种近乎天真的质问。 “你们说,珠姬她……她到底是得有多喜欢那个书生啊?喜欢到可以舍弃东海的家园,舍弃我们这些朋友,舍弃她的同类,甚至…… 舍弃了修炼,甘愿去那灵气稀薄、人心叵测的凡间?那里什么都没有给她,只有痛苦和背叛!” 她想不通,一份“喜欢”,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代价,在她看来,沉重得无法想象。 折颜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困惑与痛楚,心中微动。 他放下折扇,亲自执壶为白浅重新斟满一杯酒,声音温和而带着历经沧桑的睿智: “浅浅啊,”他轻唤道,“这‘情’之一字,是天地间最难参透、也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来时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去时却似雷霆万钧,摧枯拉朽。 它能让人生出移山填海的勇气,也能让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它无关乎力量强弱、地位高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桃花,望向更渺远的地方,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 “便是强大如东华帝君,坐镇太晨宫,执掌六界生死,也曾因一个‘情’字,生出‘忧怖’之心,唯恐天命难违,情劫难渡,才会不惜动用雷霆手段,硬生生将自己的名字从那定姻缘的三生石上抹去…… 连他都如此,更何况是心思单纯如珠姬呢?” 这番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连帝君都会怕?这让她对“情”的认知更加模糊而沉重。 就在这沉重与迷茫交织的氛围中,一直沉默的图南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浅浅,”他看着白浅盈满悲伤和困惑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白浅微微一怔,从悲伤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图南,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燃起一点微弱的好奇。 在这样沉重的时候,阿南要讲什么故事? 三生三世:图南19 图南的声音清朗而平静,在灼灼桃花的芬芳中流淌: “天地初开,清浊分离,天庭高悬,凡尘广布。 天庭有玉帝王母共掌乾坤,玉帝统御群仙,王母则为女仙之首,掌瑶池,理天规。” “王母座下,有一位心灵手巧的女仙,司掌云雾织造,亦是凡间纺织巧妇与稚嫩孩童的守护者,仙名织女。” “一日,织女与众姐妹下凡,于山间灵泉嬉戏沐浴,暂解仙衣。 岂料,一个名叫牛郎的凡间男子,偷偷藏起了织女那件维系仙力、使她得以翱翔九天的羽衣!” 牛郎年幼的时候父母双亡,是兄长抚养长大,兄长娶妻之后,牛郎便被大嫂虐待,白天放牛,夜晚与老牛同睡。 大嫂想要丢其牛郎这个拖油瓶,便将牛郎赶出家门,只给他一间破茅草屋,和老的掉牙的牛。 这头老牛很通人性,见牛郎十分贫穷,便开口说话,叫牛郎去山间灵池,那里有仙女,只要把仙女的羽衣偷藏起来,她便回不了天庭,只能留在凡间,那个仙女便能成为你的妻子。 牛郎按照老牛说的做,果然在山间灵池见到了数位美丽的仙女,心生爱意,于是偷偷将一位仙女的羽衣偷藏起来。 “待仙女们沐毕,欲返天庭之时,织女遍寻羽衣不得,登时花容失色,仙力尽失,寸步难行。 众姐妹焦急万分,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先行返回天庭,向王母禀报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织女孤身一人,法力全无,只能滞留在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凡尘。” “众仙离去后,牛郎这才现身,故作诚恳地对惊慌失措的织女道: ‘美丽的仙子,若无处可去,不如先到寒舍暂避?’ 失去羽衣、如同折翼之鸟的织女,面对这唯一的‘善意’,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也只得点头应允,随他去了那破败不堪的茅屋。” “织女眼见牛郎家徒四壁,心中苦涩。她虽失了法力,但一双巧手仍在。 为报答这‘收留’之恩,她便重拾技艺,日夜织布。那云霞般绚丽的锦缎流入凡间市集,很快便换来了钱财,牛郎的生活也随之大为改观。” “时光荏苒,织女苦等天庭救援却杳无音信。 此时,那头老牛让牛郎向织女求亲吧!让她成为自牛郎的妻子!’ 牛郎依言而行,向织女大胆表白。织女久居凡间,孤立无援,又见牛郎殷勤备至,加之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依赖与迷惘,竟也懵懂地应下了这门婚事。” “然而,新婚的喜悦只属于牛郎一人。 织女眉宇间始终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牛郎追问,织女才幽幽道出心底最深的牵绊: ‘我终究是天庭的织女……我的根在天上,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牛郎闻言,很是伤心。老牛见状,再次‘献计’: ‘有了孩子,就有了血脉的羁绊,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她便再也飞不走了。’” “于是,曾经披着云霞、织就星河的九天仙子,彻底沦为了凡间灶台边、织机旁操劳的农妇。 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她为牛郎生下了两个孩子。 牛郎的日子,因她的劳作和付出,早已从一贫如洗变得衣食无忧,甚至堪称富足,儿女双全。” “织女流落凡间的消息,终于由当初同行的仙女辗转禀告了王母。 王母派人下凡解救,发现织女嫁人生子,大怒! 天庭铁律,严禁仙凡私通婚配,此乃维系天规秩序之根本。 织女此举,无异于公然触犯天条。 震怒之下,王母亲自率领天兵天将下凡,不容分说,将织女强行拘拿,带回天庭受审!” “牛郎眼见妻子被夺,两个孩子哭喊着要娘亲,顿时如遭雷击,悲痛欲绝。 此时,那行将就木的老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我命不久矣剥下我的皮,披上它,可登天……’ 老牛死后,牛郎含泪剥下牛皮,将一双儿女放入箩筐,担在肩上,披上牛皮,竟真的腾空而起,直追天庭!” “王母见牛郎竟追至南天门,眉头紧蹙。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朝着浩瀚云海凌空一划!刹那间,一条星光璀璨却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银河横亘在牛郎面前,彻底阻断了他的去路。 牛郎只能抱着孩子在银河此岸,日夜哭号守望。” “天边飞舞的喜鹊,被牛郎的哭声所‘感动’,于每年七月初七这日,汇聚成一座横跨银河的鹊桥。 王母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是怜悯那两个懵懂无知、失去母亲的孩子,最终默许了织女与牛郎、孩子在鹊桥之上,一年仅得一次的短暂相会。” “凡间之人,不知其中曲折,只道此情可感天动地,便将这相会之日称为‘七夕’,奉为情人相守的节日,代代相传。” 至此,这个故事,便讲完了。 图南的目光落在白浅脸上,她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悲伤,变成了震惊、困惑,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她轻声问道:“浅浅,听完这个故事,你……心中是何感受? 三生三世:图南20 白浅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消化其中的波折。 尽管过程坎坷,但想到每年七夕鹊桥相会,想到牛郎织女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深情”,想到两个孩子能与母亲团聚,她心中那份因珠姬而起的沉重,竟被一种“苦尽甘来”的唏嘘感冲淡了些许。 她忍不住开口,带着对“圆满结局”的维护和对“破坏者”的愤慨: “说到底,还是王母太坏了!” 她的小脸因激动而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人家在凡间明明过得好好的,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凭什么仗着权势硬生生拆散人家?害得牛郎没了妻子,孩子没了母亲,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多可怜啊!” 她为牛郎和孩子们感到不平,对王母的“冷酷无情”充满义愤。 图南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并未感到意外。 这正是大多数人被那层浪漫面纱蒙蔽后,最直观的反应。 她目光扫过石桌旁的几位长辈: “师父、折颜上神,还有白真上神,你们呢?也和浅浅一样的想法吗?” 白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虽历经情劫,但骨子里护短,对“棒打鸳鸯”的行为天然反感,认同妹妹的看法: “王母此举,确实过于严苛了。” 折颜则饶有兴致地摇了摇扇子,凤眸微眯,看向图南的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 “哦?听你这语气,似乎对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颇有微词?看来你心中另有一番见解?” 图南没有立刻回答折颜,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山、神色难辨的墨渊。 师父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但图南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洞悉。她沉思片刻,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白真上神,” 图南转向白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倘若浅浅未来的夫婿,并非门当户对的神族贵胄,而仅仅是一只侥幸开了灵智、能化人形的普通狐狸精,且无甚根基、品性难测…… 您作为她的兄长,会作何感想?” 白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假设问得一愣,随即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抗拒,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事情: “绝无可能!” 他断然否定,声音带着九尾狐一族特有的矜傲。 “浅浅是什么身份?青丘帝姬!她性子是洒脱不羁,但眼界和心气都极高,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得了她的眼? 我们九尾狐一族,最是重情,认定了便是一生一世,但也正因为如此,更不会轻易许下终身! 若对方连基本的门庭、实力、品性都配不上浅浅,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看向白浅,眼神是绝对的维护。 白浅在一旁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她虽不羁,但身为帝姬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她的姻缘,岂能如此儿戏? 图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白浅却更加一头雾水,忍不住摇晃着图南的胳膊追问: “阿南,你问这个做什么?快说清楚嘛!” “浅浅,” 折颜悠然地替图南开了口,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光芒。 “图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身为青丘帝姬,尚且不会自贬身份去将就一个不匹配的伴侣,赔上一生。 那么,织女贵为王母座下女仙,在天庭见过的仙君神将不知凡几,眼界岂会低了? 她怎会一下凡,就对一个家徒四壁、见识浅陋的放牛郎一见倾心,甚至甘愿违反天条,为他生儿育女,从此沦落凡尘,再不复仙家风采?” 折颜的话语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白浅对“爱情”的浪漫幻想。 “正是此理。” 图南接口,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浅。 “试想,一个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织就云霞的女仙,一朝跌落凡尘,法力尽失,被困在破败茅屋,被迫洗手作羹汤,日夜操劳织布以养活一个算计了她的男人…… 浅浅,若换做是你,被如此折辱,被如此剥夺,你会甘心吗?你会觉得这是‘爱情’吗?” 三生三世:图南21 白浅彻底沉默了。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着她。 她代入自己去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屈辱和不甘! 堂堂女仙,竟被一个凡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玷污、禁锢? 这哪里是“钟情”,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掠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看向图南: “阿南,那你……你是怎么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图南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声音也沉了下来: “对凡间的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想要规训女子的男人而言,故事的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一个‘动人’的传说。 这个传说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世间的女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看哪!连那高高在上、受万人跪拜供奉的九天仙女,最终都要依附于一个凡间男子才能‘生活’! 被王母‘救’回去又怎样?还不是离不开男人,要年年回来相会? 你们这些普通的凡间女子,还有什么资格反抗?还有什么理由不认命?!”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白浅耳边炸响! 她从小被呵护备至,青丘民风也相对淳朴自由,何曾接触过如此赤裸裸的、利用传说来禁锢人心的阴谋诡计? 图南揭示的真相,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恶心和后怕。 墨渊的眼神微动,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折颜轻叹一声,摇着扇子,显然早已看透。 白真脸色铁青,联想到珠姬的遭遇,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翻腾。 白浅的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那……那故事原本……应该是怎么样的?” 图南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揭开了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牛郎,一个在兄嫂虐待下长大的放牛郎,内心早已被生活的苦难和长期压抑扭曲。 当他窥见山涧灵池中沐浴的仙女时,升起的绝非爱慕,而是贪婪的占有欲和肮脏的邪念! 他听从老牛的蛊惑,偷走了织女赖以回归天庭、维系仙力的羽衣,将她彻底困在了凡间,如同折断了飞鸟的翅膀。” “失去羽衣、法力尽失的织女,面对牛郎假惺惺的‘收留’,心中只有恐惧和厌恶。 为了寻找被偷走的羽衣,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假装答应留下。 牛郎则无耻地挟恩图报,步步紧逼,最终强行逼迫织女为妻。 在那暗无天日的几年里,织女不仅要忍受牛郎的侵犯,更要承担起全部的家务劳作——洗衣做饭,日夜织布,用她那织就云霞的巧手,换取微薄的铜钱来贴补这个囚禁她的男人的家用! 生活的重担和内心的屈辱,让她身心俱疲,容颜憔悴。” “当牛郎靠着织女的血汗摆脱了贫困,甚至儿女双全时,他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那头为他出谋划策、如今垂垂老矣的老黄牛了。 它太老了,曾经健壮的躯体只剩下松弛垮塌、布满褶皱的皮囊,牛角不再锋利,浑浊的眼珠黯淡无光,整日瘫在牛棚里,任由蝇虫在它身上贪婪地吸食着最后的血肉。” “一个深夜,织女被噩梦惊醒,发现牛郎不在身边。她悄然走到牛棚外,听到了牛郎和老牛最后的对话。 从他们断断续续、充满得意的言语中,织女终于得知了羽衣的下落。 竟被牛郎这个卑劣之徒,藏进了他家那阴气森森的祖坟深处! 用那积聚了数代的浓重阴煞之气,死死镇压住羽衣蕴含的仙灵之气!” “织女趁着牛郎熟睡,不顾一切地冲进那令人作呕的祖坟,在最深处找到了她的羽衣。 然而,曾经流光溢彩、轻灵如烟的仙家至宝,此刻已被污秽的阴气侵蚀得腐朽不堪,黯淡无光,上面甚至爬满了恶心的蛆虫! 羽衣彻底毁了! 她最后的希望,通往自由和故土的路,被彻底断绝了! 织女抱着那团散发着恶臭的腐朽之物,绝望地放声痛哭! 这悲恸的哭声直冲云霄,引得天雷阵阵,电闪雷鸣!” 三生三世:图南22 “这天象异动,终于惊动了早已下凡寻找她的王母和天兵天将! 原来,当初回天禀报的仙女,早已带着王母前来寻找她,只是牛郎的住处偏僻,又有老牛用妖法(或巧合)遮掩,一直未能找到。 此刻,雷声指引了方向!” “织女泪眼朦胧中,看到昔日的姐妹们翩然而至,她们依旧仙姿玉貌,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圣洁的光晕,仿佛岁月在她们身上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再低头看看自己——粗布麻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面容因操劳和生育而失去了往日的娇艳,只剩下憔悴和风霜……” “当王母和仙女们了解到织女这些年遭受的囚禁、强迫、奴役和羽衣被毁的真相后,无不震怒又痛心! 王母眼中寒光一闪,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过织女。 刹那间,织女身上那身沾染了污秽和屈辱的粗布衣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比之前更加华美、更加璀璨的崭新羽衣! 仙灵之气瞬间充盈她的四肢百骸,那属于九天仙女的绝世风华重新绽放! 织女泪流满面,毫不犹豫地跟随王母,一步踏上了返回天庭的祥云。” “牛郎眼睁睁看着织女化作流光飞走,哪里肯罢休? 他早已习惯了织女带来的富足生活和“妻子”的存在。 绝望和贪婪驱使下,他竟亲手杀了那头曾为他“出谋划策”的老黄牛,剥下牛皮,甚至将老牛的肉煮食果腹! 然后,他担起两个懵懂无知、哭闹不休的孩子,披上那张还带着血腥味的牛皮,妄图追上天庭!” “王母看着这不知悔改、贪婪成性的凡人竟敢追至南天门,眼中怒意更盛。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对着浩瀚云海轻轻一划! 一道星光璀璨、却波涛汹涌、蕴含着无尽空间之力的银河瞬间横亘天地,将牛郎死死阻隔在外!” “织女回到了天庭,重掌云霞织造,做回了那自由自在、受世人敬仰的女仙。 那些曾经购买过、使用过织女在凡间被迫织出的布匹的凡人,死后因其灵魂沾染了仙灵之气,化作了喜鹊。 每年当银河因天时涨潮、阻隔之力稍弱之时,这些喜鹊便汇聚成桥,只为让织女能短暂地探望、安抚她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而牛郎呢?他每次踏上鹊桥,妄图冲过去纠缠织女或胁迫她留下时,鹊群便会在他行至中途时轰然散开! 牛郎便惨叫着坠入那冰冷刺骨、蕴含星辰之力的银河水中!那银河之水如同亿万根钢针,侵蚀着他的皮肉骨髓,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 更可悲的是,因为他曾食用了那头通灵老牛的肉,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妖力,竟让他无法死去! 只能年复一年,在鹊桥之日承受这蚀骨灼心之痛,永无休止!” 图南讲完,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白浅,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浅浅,你还觉得织女和牛郎之间,存在什么‘真挚’的感情吗? 你还觉得那位将织女救出泥潭、维护天规尊严的王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吗?” 白浅猛地摇头,动作剧烈得几乎要从石凳上站起来! 巨大的震惊、恶心和后怕席卷了她全身。 当图南亲手撕开那层包裹在“美好传说”外的华丽糖衣,暴露出来的,竟是如此肮脏、残酷、散发着浓烈血腥与恶臭的真相! 白浅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笃定: “我现在知道了!王母娘娘对织女,就像我阿爹阿娘对我一样,是真心爱护、绝不会害她的! 阿爹阿娘会为我挡去一切灾祸,王母娘娘把织女姐姐救回天庭,也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再被那个坏人欺负!” 图南看着白浅眼中的澄澈与坚定,微微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缓缓道:“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随着岁月流逝,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之中,难以完全还原。 我们今日所知的,不过是流传最广的两个版本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心中,想必也自有评判。” 石桌旁一片沉寂。 三生三世:图南23 墨渊眼神深邃,未置可否,但周身的气息表明他显然更倾向于图南揭示的那个残酷版本。 白真更是毫不掩饰地重重点头,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后怕的寒意,若他捧在手心的妹妹浅浅,日后不幸遭遇类似织女的境地,他绝对会深信不疑妹妹是被胁迫、被算计的! 青丘九尾狐万年传承的骄傲与智慧,怎会教导出轻易被一个卑劣凡人迷得神魂颠倒、自甘堕落的帝姬?这简直是对整个狐族尊严的亵渎! 白浅托着精巧的下巴,秀气的眉头再次蹙起,一个新的、更深层次的困惑涌上心头。 她清澈的眼眸望向在座阅历丰富的长辈,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 “可是……无论是织女,还是珠姬姐姐,她们都是被凡人害成这样的啊。 凡人……他们既没有我们神族动辄数万年的悠长寿元,也没有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神通法力,他们看起来那么弱小…… 为什么,却能对远强于他们的仙神,造成如此深重的伤害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力量与伤害之间的巨大反差,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 “人族……” 折颜放下酒杯,脸上的慵懒被一种沉重的追忆取代。 他看向身旁沉默的墨渊,语气低沉,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带着血色的往事: “人族,确实是这天地间最孱弱的生灵之一。正因如此,当年……少绾始祖,才会不惜燃烧自身本源,以无上神力点燃若木之门……” 提到“少绾”这个名字,一直沉默的墨渊身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巨浪,但那瞬间弥漫开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沉痛与哀伤,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无比沉重,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掠过白浅懵懂的脸庞,最终停留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牺牲。 折颜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对那段悲壮历史的敬畏: “……她燃尽自身,强行打通了空间壁垒,将凡世亿万生灵送往了法则迥异、灵气稀薄的小世界,并另立了坚固的时空屏障,隔绝两界。 这才使得凡人在那小世界中得以休养生息,避开洪荒时期神魔争斗的余波。而四海八荒,自此也与凡世彻底隔开,互不侵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份隔绝,既是对凡人的保护,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一种对神族力量的约束。” 他话锋一转,带着审视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图南,方才被白浅问题打断的疑窦再次浮现: “小图南,你方才故事里提到的‘玉帝’、‘王母’,若对应我们四海八荒,那‘玉帝’约莫指的是天族的天君,‘王母’便是天后了。可是……” 折颜的扇子轻轻点在石桌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逻辑拷问: “天族何时有过禁止神仙与凡人相恋的天条?神族之间结亲繁衍,甚至与实力强大的妖族通婚,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真有凡人能得神族青睐,只要自身心性尚可,也未必不能成就一段佳话。 你这故事里所谓的‘天庭禁令’……究竟从何而来?与我们所知的世界规则,可是大相径庭啊!” 墨渊的目光也倏然聚焦在图南身上,那深邃的探究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图南被问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故事的来源,试图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相关的片段。 然而,脑海中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关于这个故事是如何进入她认知的,那段记忆仿佛是凭空出现、毫无根由的幻影。 她皱紧眉头,努力思索,却只感到一种诡异的虚无感,仿佛那故事是别人硬生生塞进她脑子里的,没有源头,没有过程,只有突兀的结果。 她迎着折颜和墨渊审视的目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茫然,眉头紧锁: “这个故事……好像就在我的记忆里,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听何人讲述的。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三生三世:图南24 “呵。” 一声清冷的嗤笑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桃林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深紫长衫的东华帝君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最高的一株桃树枝桠上。 他姿态闲适,屈起一膝,广袖垂落,仿佛融入了这片灼灼花海。 然而,那双俯瞰下来的眼眸,却如同万载寒潭,不带丝毫温度,扫过在场诸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审视。 “本君还以为,”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你墨渊在昆仑虚教弟子教得久了,心肠软了;折颜守着这十里桃林,把自己泡在酒缸里泡得迟钝了,竟连这点最基本的警惕之心都消磨殆尽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图南身上,那探究与警惕之意毫不掩饰,如同冰冷的实质,瞬间锁定了她。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骤然降临!这威压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精准地、沉重地压在了图南一人身上! 在场几人中,白浅修为最弱,即便只是被这股威压的余波扫到,也瞬间脸色发白,胸闷欲呕,本能地躲到了四哥白真身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真眉头紧锁,将妹妹护得更严实些,目光凝重地看向图南。 而处于威压中心的图南,身体猛地一沉! 她倔强地挺直脊背,昂着头,毫不退缩地迎向东华冰冷的视线。 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周身原本稳定流转的灵力,在这恐怖的压力下开始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吹袭的烛火,随时可能溃散熄灭! 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没有丝毫求饶的意味。 墨渊与折颜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他们深知东华出手极有分寸,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意在试探,绝不会真正伤及图南根基。 况且,图南方才讲述的故事,以及那“凭空出现”的记忆,确实疑窦丛生。 故事本身或许只是奇谈,但其背后蕴含的某些“设定”。 尤其是那套闻所未闻、与四海八荒现行规则截然不同的“天庭禁令”,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活了数十万年,深知天地间存在诸多禁忌秘术,有些甚至能瞒天过海,篡改记忆或寄魂夺舍。 东华此举,正是要确认眼前这个“图南”,是否真的只是图南。 东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乎对图南的倔强有了一丝认可,但试探并未停止。 他心念微动,施加在图南身上的威压骤然倍增! “呃!” 图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膝盖几乎要支撑不住弯曲下去。 那瞬间加重的压力,仿佛要将她的骨骼碾碎,将她的神魂从躯壳中硬生生挤压出来! 灵力彻底失控,在她周身乱窜,带起紊乱的气流。 就在图南即将力竭倒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力量无声无息地介入。 墨渊袍袖微拂,一股柔和却坚韧的仙力如同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图南身前,将那恐怖的威压悄然卸去。 身上骤然一松,图南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前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鬓发,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倔强。 “东华,够了。” 墨渊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看向树枝上的紫衫神尊。 三生三世:图南25 东华眸光微闪,仿佛刚才那雷霆手段并非出自他手。 他轻飘飘地从桃枝上落下,广袖翻飞间,已在石桌旁幻化出一张紫玉凳,施施然坐下。 他甚至自顾自地拿起桌上未开封的一瓶桃花酿,指尖轻弹,启了封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瞬间将凝滞的气氛搅得更加诡异。 白浅见状,连忙从白真身后跑出来,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图南,让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眼中满是关切。 东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酌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气息尚未平复的图南,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 “小图南,方才折颜他们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那‘玉帝’、‘王母’的规矩,你究竟是从哪儿听来的?” 图南喘息稍定,抬起依旧苍白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茫然,她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我的脑子……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是……我翻遍了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这个故事是在哪里、听谁说的。 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毫无根源。” 这番话让在场的墨渊、折颜、白真,乃至东华,脸上都浮现出极其怪异的神情。 凭空出现的记忆? 这绝非寻常! 看向图南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探究与疑虑。 唯有白浅,心思相对单纯,担忧之余,更多的是被图南故事勾起的好奇。她忍不住问道: “阿南,那……那你是不是还知道很多很多像‘织女’这样的故事呀?” 图南皱着眉,努力地思索,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些所谓的“故事”。 然而,除了刚刚讲述过的,其他部分仿佛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模糊不清。过了良久,她才带着强烈的不确定回答: “应……应该吧。但我现在……真的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捕捉某种感觉。 “或许……只有在遇到类似的情景,或者被问到相关的问题时,那些记忆才会……自动浮现? 就像……就像刚才看到珠姬姐姐的遭遇,我脑子里就自动想起了‘织女’的故事……” 东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长眉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刚才的试探,他感知得清清楚楚。图南体内灵力纯粹,神魂稳固,气息与昆仑虚一脉相承,毫无夺舍或被邪术侵染的痕迹。 若真有人能瞒过他的探查,且在昆仑虚那等龙气浩然、万邪辟易的圣地潜藏如此之久而不被墨渊察觉,那对方的道行简直深不可测,可能性微乎其微。 念及此,他心中对图南的警惕虽未全消,但也散去大半。 少绾之事,终究是迁怒,墨渊……并非罪魁。 “哦?” 东华放下酒杯,紫眸深邃,重新聚焦在图南身上,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说说那‘玉帝’、‘王母’和所谓的‘仙凡不能相恋’的事情。 这个,你能想起来吗?” 图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费力去“回忆”,而是试图顺着东华的问题去“感受”。 果然,几乎是念头一起,一段清晰的信息,便突兀地在她脑海中涌现、展开。 三生三世:图南26 她睁开眼,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复述某种既定的规则,声音平直而缺乏情感: “天庭……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玉帝为至尊,统御万仙;王母辅佐,掌女仙及瑶池。天庭律法严苛,称为‘天条’,约束众仙神言行,违者重罚。” “玉帝……原是凡俗中人,后历经三千红尘劫难,得道飞升; 又渡过万万劫难,最终登临帝位,统御万天。玉帝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执掌一切阴阳造化、祸福吉凶。” 白浅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将这“玉帝”的权柄与四海八荒的天君对比起来,小脸上满是好奇: “这么说来,这玉帝的权柄可比天君大多了!不过……十方我知道是指方位,那三界、四生六道具体是什么呀?” 她专注于新奇的知识,浑然未觉身旁几位尊神的眼神已变得无比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图南耐心解释:、 “三界,指的是天界、地界与人界。天界乃仙神居所,人界是凡尘众生栖息之地,地界则最为复杂,包罗万象,但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妖、魔、鬼、怪盘踞之地。” “四生,指的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如凡人、走兽,属胎生;飞禽、鳞介(如蛇、鸡),属卵生;依潮湿而生者(如蜗牛、蚯蚓),属湿生;能蜕变形态、超脱本相者(如蚕蛹化蝶),则属化生。” 见众人似乎明了,图南便继续深入: “至于六道,关乎生死轮回。 众生死后,魂魄依其生前所作所为,将归入六条不同的轮转之路。这六道又分三善道与三恶道。 三善道为:天神道、人间道、阿修罗道;三恶道则为: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 就在“畜生道”三字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道毫无征兆紫色天雷,如同天道降下的愤怒之鞭,撕裂了十里桃林上方晴好的天空,精准无比地、带着毁灭性的威能,狠狠劈在了图南身上! 图南正专注于讲解,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蕴含着恐怖法则之力的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她毫无防备的躯体上! “噗——!” 图南浑身剧震,如遭万钧重锤猛击!她眼前瞬间一黑,耳中轰鸣作响,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一口滚烫的鲜血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与此同时,石桌旁的墨渊、折颜、东华、白真、白浅五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意志骤然降临! 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屏障瞬间隔绝了他们的感知,让他们的大脑一片混沌,头晕目眩,根本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直到图南吐血倒地的景象映入眼帘,那恐怖的屏蔽感才如同潮水般退去,神志瞬间清明! “十六!” 墨渊脸色剧变,身形一闪已至图南身旁,将她虚软的身体扶住,触手一片冰凉。 他立刻看向折颜,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 折颜亦是神色大变,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惊悸与无奈: “唉……天道示警!” 他不敢怠慢,指尖凝聚起浓郁至极的灵力,注入图南体内,为她梳理混乱的经络,修复受损的脏腑。 东华帝君缓缓站起身,紫眸幽深如寒潭,他先是抬头望向天雷劈落的虚空,那里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毁灭一击从未发生。 随即,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图南苍白如纸、嘴角挂着刺目血迹的小脸上。 她眉头紧锁,在折颜的治疗下痛苦地喘息着,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巨大的委屈。 “罢了。” 东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了然,“看来此事……还远未到揭晓的时机。” 他看着图南在折颜治疗下气息逐渐平稳,才继续道: “天道方才是在阻止你,亦是警告。你身为鲲鹏神兽,血脉天赋本就触及天地本源奥秘,与这方世界的某些深层规则……息息相关。你所言之事,牵涉过深,触及了禁忌。” 三生三世:图南27 图南此刻缓过一口气,听到东华这番话,心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抬起湿漉漉、带着控诉的眼睛看向东华—— 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刚才讲六道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 我明明只是来喝折颜上神的寿酒、给他祝寿的! 现在无端端挨了这么狠一道雷劈! 疼死了! 委屈死了! 但她不敢真的吼出来,只能咬着苍白的唇,把满腹的委屈咽回去。 东华仿佛没看到她控诉的眼神,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只是紫眸深处多了一丝探究: “那么……那位‘王母’,又叫清灵瑶池西王母的,又是如何?” 图南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委屈,努力回忆: “王母,又叫清灵瑶池西王母,是……” 她的声音却突然卡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小脸上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连正在给她疗伤的折颜都停下了手,墨渊、白真、白浅都齐刷刷地看向图南,眼神里充满了“快说下去”的催促。 东华帝君也微微蹙起了他那好看的眉头,见小姑娘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心中也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他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但说无妨。本君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 图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眼神飘忽,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种“这可是你让我说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西王母的道场……在西昆仑…… 她的丈夫……是东荒山上的东王公……也就是……”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东华那张俊美无俦却瞬间僵住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东华帝君。”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十里桃林的风似乎都停了,连飘落的桃花瓣都凝固在了半空。 石桌旁,除了图南自己,其余五人,以及事件中心的东华帝君——全都石化了。 墨渊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白真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液四溅。 白浅更是“嗖”地一下,瞬间变回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闪电般窜进了白真的怀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写满了“惊天大瓜”和“要命了要命了”的眼睛,瑟瑟发抖地偷瞄着东华帝君。 而风暴中心的东华帝君…… 他那张向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其心的俊脸,此刻如同被冻结!紫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冒犯感,轮番上演。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凝固成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难以形容的表情,如同生吞了一整条他自己亲手做的、号称能毒死上古魔兽的“糖醋鲤鱼”,还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噗——哈哈哈!!!” 死寂被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打破!折颜上神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拍打着石桌,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好啊!好啊!妙啊!妙不可言!”他指着脸色黑如锅底的东华,笑得喘不过气。 “清灵瑶池西王母!东华紫府少阳君!听听!听听这称号!一个‘清灵瑶池’,一个‘紫府少阳’,何等工整!何等相配!一个道场在西昆仑,一个诞生于东蓬莱(就是碧海苍灵),东西相对,遥相呼应!哈哈哈! 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哈哈哈!” 折颜的嘲笑如同火上浇油,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东华的“痛处”上。 连一向沉稳如山的墨渊,此刻也忍不住侧过脸去,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笑意。 白真抱着怀里抖成筛糠的小狐狸妹妹,也是忍俊不禁,只能借着低头安抚白浅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东华帝君僵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戏谑目光。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平息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洪荒之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彻骨的字: “……闭嘴,折颜。” 然而,折颜的笑声,如同魔音灌耳,在桃林中回荡不息,愈发衬得东华帝君此刻的处境……万分凄凉。 三生三世:图南28 “话说,东华……难不成你当初在那三生石上,挥剑斩断姻缘,抹去的名字……就是这位‘清灵瑶池西王母’吗? 啧啧,好一出‘负心薄幸’的大戏啊!” 东华帝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唰”地扫向折颜,那眼神冷冽得仿佛要将他的桃花林连同他本人都一并冻成齑粉! 折颜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终于识趣地收敛了过于放肆的笑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哼!” 东华冷哼一声,强行按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图南,声音刻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这西王母,究竟是何根脚?何种修为?” 他必须弄清楚这“凭空”多出来的“道侣”是个什么来头。 此时的图南早已麻溜地缩到了师父墨渊背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唯恐被东华帝君周身散发的冷气和眼刀误伤。 听到他语气似乎平稳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露出整张脸,斟酌着回答: “据……据说,西王母乃是开天辟地之初,由混沌中至纯的先天阴气凝聚所化,而东王公则是由先天阳气凝聚而成。因此……被天道认可,结为……道侣夫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墨渊见状,难得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东华,莫要多心。十六故事里的这位‘东王公’,无论是根脚、权柄还是所处之‘天界’,显然与你并无半分干系。” 他强调着“故事”和“天界”的不同。 “当然!” 东华立刻接口,声音斩钉截铁,“自然毫无关系!”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紫色袖袍,侧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个线条冷硬、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侧影。 这反应……落在深知他脾性的墨渊和折颜眼里,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至于东华帝君内心此刻是否在翻江倒海,是否在琢磨“先天阳气凝聚”与自己的关系,是否感到一丝被天道“安排”的微妙不爽…… 图南这些小辈自然无从知晓,恐怕连墨渊和折颜也未必能完全猜透。 唯有东华自己心知肚明,那滋味……恐怕复杂得很。 白浅从震惊中回过神,小脑袋瓜又开始飞速运转,她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提出了一个直指核心又带着天真困惑的问题: “可是……天后不就是天君的妻子吗?为什么故事里的王母不是和玉帝是夫妻? 而且,王母住在西昆仑,东王公住在东荒山……既然是夫妻,为什么要分开住得那么远呀?不会想念吗?” 她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图南听了白浅的问题,也陷入了思考。 她努力在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记忆碎片里搜寻线索,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舒展开,理清了思路: “因为……西王母和东王公是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先天神祇! 他们结成道侣的时候,天地初分,连‘天界’这个概念都还没有诞生呢! 后来,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有了凡人飞升,有了玉帝登基,有了‘天界’的建立和天庭秩序的逐步完善。” 白浅恍然大悟,一拍手道: “哦!我明白了!照你这么说,是先有了西王母和东王公这对‘老神仙’夫妻,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了玉帝的! 在玉帝诞生、天界建立之前,各路神仙妖怪什么的,可能就是由他们夫妻俩掌管着的,对吧?” 图南点点头。 在她能触及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感觉在那所谓的“天界”出现之前,似乎发生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这些记忆如同被浓雾封锁,她现在还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 三生三世:图南29 “那么,” 东华帝君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扫了一眼求知欲旺盛的白浅,目光最终沉沉地落在图南身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关于‘仙凡相恋’的天条禁令……你方才所言,在天庭建立后应运而生。 若真如你所说,遇见珠姬或织女那般情况,自然是咎由自取。但……” 他话锋微转,似乎也在思考着某种可能性,“若真有仙凡相恋,彼此真心,并无强迫,亦未酿成恶果……难道这天条也要不分青红皂白,强制拆散?” 白浅的心立刻被这个问题揪紧了! 她刚听完珠姬和织女的故事,对“爱情”的幻想遭受了巨大打击,但转念想到自己恩爱的阿爹阿娘,想到情深意重的大哥大嫂…… 如果连他们这样的神仙眷侣也要被什么“天条”强行拆开……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极了! “对啊对啊!” 白浅急切地附和东华的问题,看向图南,“如果两人是真心实意的好呢?难道也要被分开吗?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天庭有明文禁令:禁止神仙动凡心,禁止仙凡相恋通婚。” “理由有三……” “其一,仙凡寿命悬殊。神仙长生久视,凡人不过百年。若生情愫,一方注定要承受永失所爱的无尽痛苦,极易滋生心魔,堕入邪道。此乃天道伦常之悖逆。” “其二,仙力对凡躯影响巨大。神仙无意间散逸的仙灵之气或情绪波动,都可能对脆弱的凡人身躯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甚至引来天劫。强行结合,更是逆天而行,祸及无辜。” “其三……” 图南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那信息本身也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天庭的神仙神仙需摒弃七情六欲,断尘缘,清心寡欲,履行职责,维持三界秩序。 情爱,尤其是与凡人的情爱,被视为扰乱道心、败坏仙根的‘大欲’,必须严加禁止,以儆效尤。” “违反此天条者……轻则削去仙籍,打落凡尘,重则……剔去仙骨,神魂贬入地道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图南一字一句地复述出这套冰冷、严苛、逻辑自洽却又与四海八荒现状格格不入的“天庭制度”,整个桃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东华深沉探究,墨渊若有所思,折颜难得正经,白真也面露关切。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白浅写满困惑和不平的小脸上。 图南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静,带着一种引导思考的意味: “浅浅,你生来便是仙胎,不用修行便是神女,在你看来……‘神仙’,究竟是什么?” 白浅正想脱口而出“神仙不就是神仙嘛”,但注意到图南异常严肃的神情,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全是真挚的探究,让她瞬间收起了随意的念头。 她抿了抿唇,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不只是白浅,图南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让整个桃林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东华帝君紫眸微眯,墨渊垂下了眼睑,折颜收起了折扇,白真也放下了酒杯。 每个人都在心中叩问自己:身为神仙,究竟是什么? 气氛凝重而专注。 没有人催促白浅,图南也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良久,白浅才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多了一丝属于青丘帝姬的郑重: “若以我的身份……我日后要继承东荒女君之位,受青丘万狐朝拜,享万民供奉……那么,守护东荒生灵,庇护狐族子民,维系一方安宁,便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份责任,是我身份带来的,无可推卸。” 她回答的是“帝姬”的责任,而非纯粹的“神仙”。 图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微微前倾身体,问出更本质的问题: “那么,浅浅,若你抛开‘青丘帝姬’这个身份,仅仅作为一个拥有漫长生命和强大力量的‘神仙’本身…… 你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你认为‘神仙’存在的意义,应该是什么?” 三生三世:图南30 “若我只是个无拘无束的散仙呀?” 她托着腮,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自由自在的未来。 “那我肯定要踏遍四海八荒的每一个角落! 去尝遍世间所有的美酒佳肴,看看有没有比折颜这老凤凰酿的桃花醉更醉人的滋味! 更要去找寻比这十里桃林更瑰丽、更壮阔的奇景! 北海的万里冰原,西荒的浩瀚沙海,南境的十万大山……我都想去看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无限憧憬,那是一种未被责任束缚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热情。 折颜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撇撇嘴,故意摆出一副“尔等凡俗岂懂仙酿”的傲娇模样,摇着扇子逗她: “啧,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 想找比我更好的酒?比我这儿更美的景?只怕你跑断了狐狸腿,踏遍了八荒尘土,最后还得灰溜溜地回我这桃林来!” 白浅可不服气,下巴一扬,自信满满地反驳: “那可不一定!四海八荒这么大,凡间更是广袤无垠,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好东西!哼,等我长大了,找给你看!”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北海来的雪狐,一定要好好问问那冰原到底有多震撼。 图南看着白浅充满活力的样子,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反驳,心中明白:大道三千,仙途各异。每个神仙的追求与活法本就不同,岂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存在即是道理,自在随心亦是一种道。 白浅见图南没说话,以为她认同自己,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总结道: “阿南,你看,我觉得吧,咱们既然都辛辛苦苦修成神仙了,得了这长生和本事,有些事就该顺其自然,活得开心自在些才好,你说是不是?” 图南轻轻颔首,肯定了白浅追求自在的想法: “浅浅,你想的,自然是对的。追求逍遥、体验世间美好,是仙途中的一种选择。” 她的目光扫过墨渊和东华,“而像师父、东华帝君他们,选择守护四海八荒的安宁,肩负起沉重的责任,那也同样是大道,同样值得敬重。 这其中,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对于神仙而言,只要不因此动摇道基、危及性命,身上沾染些许无伤大雅的因果红尘,确实无妨。这或许还能成为漫长仙途中的一点调剂与感悟。” “然而,” 图南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天条’的存在,其意义便在于此。它在不同的神仙眼中,或许是保护伞,也或许是束缚网。但在我看来,它更是一种保护。” 她环视众人,目光带着洞悉: “我们拥有凡人难以企及的悠长寿元与移山倒海的力量。 若无规矩约束,随心所欲,天长日久之下,因果孽力便会如藤蔓般层层缠绕,最终侵蚀仙根,反噬己身! 轻则道行停滞,重则……身死道消,万载修行毁于一旦!” 图南的声音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白浅怔怔地看着图南,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规则”的深刻思考,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 “因果……反噬……” 在座的尊神们自然明白图南所指。 折颜便是最鲜活的例子,当年神魔大战杀伐过重,积累的魔气险些失控,若非他及时退隐桃林,以清心寡欲和桃花酿的生机之力化解,后果不堪设想。 三生三世:图南31 那些从大战中幸存下来的老神仙,如今大多深居简出,除了疗伤,更重要的是在漫长岁月中化解那场大战带来的滔天因果与业力,修补受损的功德。 天条,正是为了约束神仙的行为,避免他们在不经意间,或是被欲望驱使时,滥用那强大的力量去扰乱凡俗命数,制造出难以挽回的巨大因果漩涡,最终害人害己。 图南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努力捕捉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碎片: “我模模糊糊记得……在那段关于天庭的记忆里,似乎……那位西王母曾说过: 神仙的职责,在于维护三界秩序的平衡。而‘天条’所禁绝的,并非情感本身,而是那失控**的欲望,情欲、权欲、名欲、贪欲……种种欲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神仙与凡人一样,皆有七情六欲,这是生灵的本性。但神仙又截然不同! 正因为拥有长久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才更需要以规则来规范自身的行为,克制欲望的无限**。否则……” 图南的目光扫过这片安宁祥和的桃林,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 “……日积月累,仙神肆意妄为,天界与凡界便再无区别,甚至可能因力量的不平衡而更加混乱不堪。 那所谓的‘神仙’,也不过是一群拥有强大力量的‘凡人’罢了,甚至可能因力量而变得更加危险。” 她的话语如同清风吹散了众人眼前的薄雾,将“天条”背后的深层逻辑清晰地展现出来。 白浅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沉重,但也懵懂地点了点头,感觉心里那点对“束缚”的不平消散了不少。 而在座的尊神中,唯有东华帝君,他的道心与图南所言产生了最强烈的共振。 他修炼的,正是那至高却也至难的“大道无情”。然而,他并未真正臻至大成之境。 一方面,是他早已彻悟自身肩负的职责:守护四海八荒的平衡与安宁。 “情”之一字,于他而言,是开启欲望深渊的钥匙,是可能让他忘却职责、迷失本心的隐患。 因此,他毅然挥剑,将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斩断情缘,这是他基于责任做出的冷酷决断,本身并无对错。 但另一方面,正因他这斩断情缘之举,恰恰证明了他并未真正达到“大道无情”的圆满。 他心中装着“四海八荒众生”这个宏大的概念,却未能体悟到,那被他亲手从三生石上抹去的、本应与他结缘的某个具体存在,本身也是这芸芸众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世人都道东华帝君为苍生舍弃了自身情缘,大义凛然。 却鲜有人深究这背后的巨大因果——那被强行抹去的名字,意味着一段本应诞生的缘分被强行扼杀,一个可能存在的生命轨迹被彻底改写。 三生石,这件关乎天地姻缘、阴阳平衡的神物因此受损,其反噬的业力何其深重? 这,才是东华帝君为了“守护”而欠下的、连他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最大的因果! 当图南最后的话语落下,东华帝君端坐于紫玉凳上,紫眸深处仿佛有惊雷滚过,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这份关于“因果”的论断,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道心上那层未曾察觉的、名为“选择代价”的沉重枷锁。 三生三世:图南32 或许在四海八荒大多数神仙看来,东华帝君的选择无可指摘。 牺牲一位神仙,换取芸芸众生的安稳,这难道不是泼天的大功德吗? 但,生命的贵重,又怎能简单地以数量多寡来权衡? 当公平的天平已然倾斜,当“功德”之名竟成为禁锢新生命、新缘分诞生的枷锁…… 这本身,已是对天道流转的一种讽刺。 人有七情六欲,神仙亦然; 自私是刻在生灵骨子里的天性,便是神仙也未能免俗。 只是,许多神仙似乎忘记了他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漫长的岁月消磨了锐气,他们变得胆小,习惯于将守护生死、安定乾坤的沉重责任,心安理得地依托于他人,如同东华这般存在的牺牲。 他们享受着力量与供奉,却遗忘了那份力量所对应的、无可推卸的职责。 白浅听了图南这番振聋发聩的剖析,小脸上满是挣扎,她努力思索着“两全”之法,眼睛忽然一亮: “既然如此!那……若是一位神仙,甘愿卸下所有责任,放弃神力与长生,心甘情愿化作凡人,与心爱之人相守短短百年,岂不是两全其美? 神仙了却心愿,凡人也得偿所愿,责任也自然有别的神仙去承担了呀!” 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简直精妙,忍不住自顾自地点着头,脸上露出“我太聪明了”的自得笑容。 图南看着白浅天真烂漫、自以为找到完美解决方案的模样,心中既怜惜又无奈,实在不忍心戳破这份美好的幻想。 可她深知,身为神族,尤其是未来要肩负青丘东荒与九尾狐一族命运的白浅,绝不能沉溺于这种虚幻的“两全”。 九尾狐一族对认定的伴侣执着至深,若未来白浅也为了“相守”而轻言放弃一族生灵…… 那后果不堪设想! 图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浅浅,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当一个生灵见识过天地之广、享受过翻云覆雨的力量之巅,又怎会甘心永远囿于凡尘方寸之地,沦为朝不保夕、任人宰割的蝼蚁? 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巨大落差,比未曾拥有过更令人绝望。” “而且,”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 “情爱一事,最是变幻莫测。它或许始于轰轰烈烈的炽热,但终将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 当生活的琐碎消磨了最初的爱意与热情,当争执与不满成为日常的基调,曾经的美好便会化作无尽的怨怼与痛苦。 神仙漫长的生命,会将这份平淡中的煎熬放大千百倍。” 此刻的图南,仿佛褪去了三万载幼崽的稚气与天真,言语间充满了历经沧桑变故的洞悉与悲悯。 这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者”般的智慧与沉重,让墨渊、折颜乃至东华都暗暗心惊。 她究竟从何领悟此等真谛? 难道……她真的经历过? 图南继续她的推演,语气愈发凝重,如同在揭示一个可怕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浅浅,天道至公,亦至衡。若真有一位神仙,能如此轻易地放弃神位、责任与力量,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化为凡人,这无异于在四海八荒开启了一道无比危险的‘欲望之门’!” “它将向所有神仙传递一个信号:只要愿意放弃神仙的身份,就可以逃避责任,放纵欲望,为所欲为! 试想,若有越来越多的神仙效仿此道,为了情爱、享乐、逃避而纷纷‘下凡’,他们守护的山河、维系的法则、庇佑的生灵,将由谁来承担? 天地秩序,必将因此崩坏倾颓!” 三生三世:图南33 图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退一万步讲,若神仙不舍放弃神位,只想与凡人相恋。 可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如何能与神仙的万载春秋相比? 动了情的神仙,能忍住不动用那移山填海的力量,为心爱之人逆天改命、强续寿元吗?”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凡人的生死簿被打乱,轮回的秩序被搅浑…… 那么,当年火神谢鸣以身化育、以无量功德和生命为代价才建立起的冥司轮回规则,还能否正常运转? 阴阳失衡,生死倒错,那将是波及三界、万灵涂炭的滔天大祸!” 图南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白浅心底: “现在,浅浅,你再想想……王母所说的‘神仙动情,三界不宁’这句话,你还觉得……是错的吗?” 图南描绘的图景,如同一盆冰水,将白浅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脸上的轻松与自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惊悸。 身上那份属于青丘小帝姬的灵动与潇洒,此刻也被巨大的责任感和后怕所取代。 她蓦然回首自己过去四万年的逍遥岁月: 跟着四哥白真,仗着青丘帝姬的身份,在四海八荒“行侠仗义”,偷过折颜的仙酿丹药,拔过仙草灵植,搅乱过龙宫…… 桩桩件件,皆是仗着身份肆意妄为,从未真正思考过“责任”二字。 此刻想来,自己与凡间那些只知吃喝玩乐、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二世祖有何区别?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深深地、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不仅是白浅,连一向随性洒脱的折颜和护短的白真,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笑意,唇线紧抿,神色凝重。 他们也在反思:自己这漫长的神生,是否真的尽到了身为一方尊神的职责?是否仅仅因为活得够久、力量够强,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万灵朝拜的尊荣,却未曾真正思考过这份尊荣背后沉甸甸的份量? 东华帝君冷眼扫过这老的小的脸上那精彩纷呈的羞愧、沉重与反思,紫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 呵,终于知道反思了? 本君在这太晨宫里劳心劳力,平衡八方,镇压邪魔,你们倒好,一个在桃林醉生梦死,两个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浪费着天地赐予的大好资质和漫长寿元! 若不是看在白止和青丘的份上……真想…… 一个极其“凶残”的念头在东华脑中一闪而过——扒了这几个浪费资源的家伙的灵脉,抽了他们的仙骨,送给那些日夜苦修、心性坚韧却苦无门路的小妖小仙! 想必他们的资质,定能物尽其用! 正沉浸在深刻反省中的白真和白浅,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寒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完了完了! 定是我们以前做的缺德事太多,业力反噬找上门了! 回去必须立刻、马上、一家家登门道歉,诚心诚意地补偿! 这因果,可不能再欠了! ————作者说———— 在剧中白浅自己也说过,五万年和四哥为祸四海八荒。白浅年少的性子就是顽皮的,做过的事情咱们不否认,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该补偿补偿,咱也不去揣测人家到底做了多坏多缺德的事情,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造成的后果就去承担和弥补。 我也不提在剧中白浅的行为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想着我既然写下了图南的这个角色,那么做的就是去改变,改变白浅也好、结局也罢,只要做了,就会有结果,那么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时空中,即便有一丝可能改变的情况,那就是有意义的! 三生三世:图南34 狐族内部,等级森严,其修为高低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尾巴的数量。依照血脉、修为与境界,狐族大致分为四类: 凡狐便是未开灵智的狐狸,多数生活在凡间,自生到死便是一尾。 妖狐便是自凡狐后,已开灵智,但未曾褪去妖身,多数修为不足,因果未了,大多不足五尾。 灵狐便是已经褪去妖身,修为尚可,多是已经脱离凡间,生活在四海八荒中,五尾六尾居多。 仙狐则是已经修成了仙骨,达到了七尾八尾。 修成仙狐的,都是各族群的族长,灵狐是最主要的子民。 当然也有妖狐存在,属于灵狐与其他族群或者修为底下的狐狸所生下的后代。 至于九尾狐,则是狐族中血脉最为尊贵、天赋最为卓绝的存在,数量极其稀少。 整个青丘,白止帝君一家便是九尾狐血脉的传承,且除了年纪尚幼的白浅,其余成员均已修成上神之位。 正因如此,白家凭借血脉的天然高贵与绝对强大的修为实力,毫无争议地掌控着整个青丘狐族。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凤凰育雏,亦分九类。 九,乃数之极。 十,在狐族之中,九尾便是血脉与力量的巅峰象征,代表着无上的尊荣与地位。 然而,传说并未止步于九尾。 在那更为缥缈古老的神话中,曾有狐族始祖,修炼至那传说中的十尾之境! 那是超越了一切界限的存在,超脱五行束缚,跳出生死轮回,不在六界管辖之中! 三生三世:图南35 图南随着白浅降下云头,踏入青丘地界。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充满生机的画卷。 广袤无垠的青翠草地铺展至天际,其间点缀着色彩斑斓的野花。 无数灵狐幼崽在草地上肆意奔跑嬉闹,雪白的、火红的、银灰的毛团翻滚追逐,清脆的狐鸣与欢笑声交织,充满了无忧无虑的自由气息。 不远处,一泓清澈的湖泊宛如镶嵌在碧玉中的明镜。 阳光洒落,湖面波光粼粼,跳跃着无数细碎的金光,如同万千银鳞在欢快地舞蹈。 岸边,几株古老的桃树恣意伸展着虬劲的枝桠,粉霞般热烈的花瓣被温柔的微风拂落,飘飘洒洒地坠入湖中。 花瓣随波荡漾,渐渐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聚拢,形成了一小片流动的粉色花毯,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白浅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青丘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桃花芬芳的空气,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阿南,怎么样?我们青丘还不错吧!” 图南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欣赏,由衷地赞叹道: “何止不错!此地钟灵毓秀,生灵自由自在,实乃世外桃源。” 她笑着看向白浅,“有机会,我也带你去我的北海看看。 那里除了深邃瑰丽的海底世界,还有一望无际、终年不化的浩瀚冰原,冰晶折射天光,景象奇绝。 更是锤炼心志、精进修为的上佳之地!” 白浅听到前半句还兴致勃勃,待图南话锋转到修炼上,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不过她很快想起之前在桃林的反思,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好啦好啦,知道啦!放心,阿南,我可是想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好好修炼!绝不再浪费我这青丘帝姬的大好资质和血脉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图南见她如此表态,欣慰地点点头。 作为朋友,她自然相信白浅的承诺,更期待未来能一同成长,成为并肩同行的伙伴。 白浅拉着图南,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向导,一边漫步在如画的风景中,一边介绍着青丘的风土人情。 这里确实如她所言,规矩极少,只要不危害青丘安宁,狐族子民皆可随性而为。 白浅甚至学着人间的样子,在狐族聚居地划出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灵狐们在此交换灵果、灵草、精巧的手工艺品,讨价还价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别样的烟火气。 穿过一片开满紫色铃兰花的山坡,白浅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阿南!我在青丘还有个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带你认识认识!” 她语气亲昵,显然对这位朋友感情深厚。 图南欣然应允:“好啊!” “她叫玄女,” 白浅边走边说,语气带着一丝保护欲,“是我大嫂未书嫡亲的妹妹,出身玄狐一族。她呀,从小身体就不太好……” 白浅详细地向图南介绍着玄女的身世: “玄狐族内部一直不太平,总有那么些坏心眼的家伙兴风作浪。 玄女出生时身子骨就弱,她爹娘担心族里的动荡波及到她这个幼崽,也想着青丘的医者手段高明,所以自从玄女降生,就一直是我大嫂未书亲自带着照顾的。” “后来,我大嫂嫁给了我大哥白玄,玄狐族那边又闹出了不小的乱子。玄女的爹娘更是担心,索性就让她跟着我大嫂一起长住青丘了。 一来是避祸,免得被族里的纷争牵连; 二来也是希望能借助青丘更好的环境和医者,好好给她调养身体。” “经过这些年的悉心调养,玄女的身体确实好了不少。我和她年纪相仿,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可好了!” 白浅的解释合情合理,图南听着也觉得这位玄女姑娘能在青丘安稳长大是件幸事。 图南想起在桃林并未见到玄女,便问道:“那她现在是回玄狐族探亲了吗?” 白浅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和懊恼,扭捏地解释道: “唉,别提了!就在你们来桃林之前不久,我贪玩,带着玄女去爬后山那座据说有上古遗迹的孤峰。 结果……谁能想到那鬼地方居然还残留着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防御阵法!我俩不小心触发了,都受了伤……” 她叹了口气:“我皮糙肉厚,养了几天就没事了。 可玄女她……本来底子就虚,这一受伤,立刻就把以前的病根子都勾出来了!没办法,只能赶紧把她送回青丘静养。” 图南闻言,有些惊讶:“折颜上神的医术冠绝四海八荒,连他也无法根治玄女的病根吗?” 白浅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解释道: “折颜看过了,他说……” 白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惋惜。 “他说这是玄女在娘胎里就落下的病根,先天不足,是胎里带来的伤。 再高明的医术,也只能尽力调养,缓解症状,想要彻底根除……太难了。” 她接着愤愤不平地说起了根源: “都怪玄狐族那些不安分的坏蛋!他们族长一直费心费力地压制着那些有异心的家伙。 我阿爹虽然是狐帝,但也不好直接插手他们族内的争斗,毕竟这是人家内部事务,只要不闹到灭族或者危害整个狐族的地步,阿爹一般不会轻易出手干预。” “玄女她娘当初怀她的时候,就是被族里一个对头暗算了,受了重伤,惊动了胎气! 玄女生下来就带着这病弱的根子,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后来我大嫂能顺利嫁给我大哥,其实也有玄狐族族长的一份考量,想通过和我们青丘白家联姻,借势稳住他们族内动荡的局面。 幸好我大哥对这门亲事不排斥,和大嫂相处得也很好,阿爹阿娘也就顺水推舟,乐见其成了。” 三生三世:图南36 从白浅的讲述中,图南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她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一个孱弱的小玄女,在动荡不安的玄狐族阴影下长大。 父母的身影在童年记忆中模糊不清,那份源自双亲的爱与安全感,是缺失的一角。 即便有长姐未书如母般的呵护,那份爱再深沉,终究与父母之爱有着微妙的不同,带着一份替代的沉重与无法填补的遗憾。 这份共鸣,悄然在图南心中泛起涟漪。 她的记忆伊始,父母同样是缺席的。 陪伴她度过懵懂岁月、守护她化形的是忠厚的玄龟一族。 从他们口中,她得知自己并非寻常孕育,而是由父亲的一滴精血点化而生,与其他族类诞生方式截然不同。 父亲陨落后,北海的重担便由最忠心的玄龟族代为守护,直到她化形成功。 后来,她被墨渊带回昆仑虚。 十五位师兄师姐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关怀,加上繁重的课业与修炼,填满了她成长的岁月。 她从未深究过父亲对她究竟怀有怎样的情感,是深沉的父爱,抑或是仅仅为了育化出一个守护北海生灵的“工具”? 这些疑问,被日复一日的温暖与充实悄然掩盖。 她选择了豁达:有爱也好,无爱也罢,她终究是活生生地存在着。她的生命,自有其意义,未来还有漫长的道路和重要的使命在等待着她去完成。 思绪流转间,白浅已带着图南走近玄女静养的院落区域。 然而,预想中的清幽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充满恶意的喧哗声浪! 只见一群年纪与她们相仿的半大狐族少年少女,正围成一圈 。他们衣着光鲜亮丽,衣料上灵光隐隐,显然绣有防护法纹,与市集上那些朴素的灵狐商贩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族中备受宠爱、家境优渥的小辈。 可此刻,这些本该充满活力的漂亮面孔,却因刻薄与残忍而扭曲变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戾气! 圈子中央的地上,蜷缩着一只瘦小的狐狸。 她身上原本素雅的衣衫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裂口处的丝线凌乱崩断,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早已不见一丝白皙。 她双手死死护住头脸,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地瑟缩着,几乎要缩成看不见的一小团。 “没人要的丑狐狸!病秧子!打死你!还敢叫?!再叫啊!叫大声点!让帝姬听听你这丧家犬的哀嚎!” 一个尖利的声音叫嚣着,伴随着狠狠踢在蜷缩身体上的一脚。 “就是!一天到晚装出那副弱不禁风的死样子给谁看!看着就恶心!打死你!”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又是一阵雨点般的拳脚落下。 地上的身影发出断续而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越来越微弱。 “呸!你以为巴结上白浅帝姬就能飞上枝头了?她现在能来救你吗? 你不过就是她身边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用不着你了,就得像垃圾一样滚回你这破落地方等死!” 恶毒的诅咒如同毒蛇吐信。 在这群施暴者外围,一个穿着最为华丽、容貌也最是明艳的女孩,正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快意笑容。 她冷眼旁观着这场暴行,眼中闪烁着对地上那惨烈景象的欣赏与满足,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白浅看清场中情形,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她厉声断喝,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那群正打得兴起的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僵在原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依旧在无声地抽搐。 那个冷眼旁观的明艳女孩,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血色尽褪,变得煞白如纸。 她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心虚,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帝姬!我……我没有!不是我!” 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辩解,声音因为极度恐慌而变调,手指慌乱地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玄女,又指向身边那群同样吓呆的同伴。 “是她!都是她们动的手!跟我没关系!我……我只是路过!” 其他小狐狸被她一指,如梦初醒,纷纷惊恐地远离地上的玄女,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躲到了那女孩身后,低着头不敢看白浅喷火的眼睛。 图南早已不忍卒睹。 她眉头紧锁,没有丝毫犹豫,双手调动灵力,一道柔和的、如同深海般宁静的蓝色光晕自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笼罩住地上伤痕累累的小小身影。 光晕流转,丝丝缕缕的清凉生机注入玄女体内,为她抚平剧烈的痛楚,稳住紊乱的气息。 片刻之后,图南缓缓收回法力。她指尖轻点,一件厚实柔软的素色披风凭空出现。 图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玄女扶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用披风仔细地裹住玄女被撕破、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衣衫,将她紧紧护住。 直到此时,白浅才真正看清被欺凌者的面容,正是她的朋友,玄女!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的暴怒席卷了白浅! 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向那群肇事者: “好啊!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竟敢在青丘的地界上,如此欺凌我白浅的人?!谁给你们的狗胆!” 三生三世:图南37 那群小狐狸被白浅的怒喝和骇人气势吓得魂不附体,挤在红袖身后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胆子稍大的女孩,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丝豁出去的勇气,又或许是觉得白浅的怒火比红袖的报复更可怕,她颤抖着声音开了口: “帝姬!真……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是红袖!都是红袖的主意!” 她指着脸色煞白的红袖,声音带着哭腔,“是她逼着我们欺负玄女的!她说……她说如果我们不照做,就让我们在青丘待不下去,也……也要挨揍!”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其他吓懵了的小狐狸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小鸡啄米般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就是红袖指使的!” “是她!每次都是她!” “她说玄女爹娘不要她才把她丢出玄狐族,大王后忙着管宗务也顾不上她,谁也不要她,欺负了也白欺负,只要玄女不敢告状就没人知道!” 另一个女孩也鼓起勇气,指着红袖大声补充,彻底撕破她的伪装: “她还嫉妒玄女能跟帝姬您做朋友!她说玄女就是仗着大王后的关系才攀上高枝的!她自己觉得身份、资质都比玄女好一百倍,帝姬您却不理她,所以她就要让玄女不好过!” 红袖听着这些指控,脸上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后的羞愤与狰狞!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尖声威胁: “贱人!你敢攀扯诬陷我?!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鹅黄衣裙的女孩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一缩,但看看白浅那冰冷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再看看地上伤痕累累的玄女,她咬咬牙,反而挺直了背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帝姬明鉴!” 白浅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发白! 她一步踏前,眼中怒火燃烧,只想立刻将红袖那张恶毒的脸揍开花! 竟敢如此欺凌她承认的朋友!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就在白浅即将失控的瞬间,图南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如同清泉浇在烈焰上: “浅浅!冷静!别冲动!” 她一只手还扶着虚弱的玄女,目光却锐利地看向白浅。 “你此刻动手打她,固然痛快,但后果呢?他们的父母寻上门来,只会觉得是你这位帝姬仗势欺人,蛮横无理,不会深究他们子女做了什么恶! 别忘了,‘幼崽’是各族倾力保护的存在,这规矩四海八荒皆然!” 图南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 “她们今日能因嫉妒欺凌玄女,明日就能因别的理由欺凌其他更弱小的狐狸! 你此刻若以帝姬之尊亲自出手教训,只会让事情的性质变成‘帝姬暴怒伤人’,掩盖了她们‘欺凌同族幼崽’的恶行本质! 让她们的恶行,反而模糊了焦点。” 图南的话如同冷水,瞬间浇醒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白浅。 她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地扫过红袖和那群噤若寒蝉的小狐狸。 图南说得对! 她白浅顽劣不堪、冲动易怒的名声早已传遍青丘,若今天她真动了手,那些护短的父母只会觉得是自家孩子倒霉撞上了她发疯,绝不会反省自家孩子做了什么孽! 更不会意识到,放任这种欺凌幼崽的行为,对青丘的风气是何等致命的腐蚀! 三生三世:图南38 白浅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狠狠剜了红袖等人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和厌恶毫不掩饰: “滚!都给本帝姬滚远点!这笔账,稍后再算!” 红袖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带头就跑,其他小狐狸也作鸟兽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白浅和图南不再耽搁,立刻带着意识有些模糊的玄女返回了白浅的狐狸洞。 迷谷一见玄女满身伤痕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惊呼一声,立刻飞奔出去寻找医师。 白浅则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洞府里翻箱倒柜,将她这些年因为调皮捣蛋攒下的各种疗伤药膏,治疗淤青的、消肿的、止痛的……一股脑全找了出来。 医师很快被迷谷拽着赶来,仔细为玄女检查了伤势。 好在都是皮肉伤,筋骨未损,但淤血遍布,受惊过度,需要好生静养调理。 医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迷谷连忙跟着去煎药了。 洞内只剩下图南、白浅和躺在软榻上的玄女。 玄女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刺目的乌青,她努力想对白浅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笑容也变得无比勉强和脆弱。 “浅浅……谢谢你……今天来得及时……”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白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埋怨: “你傻啊!她们以前也这么欺负你,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你告诉我,我肯定把她们一个个揪出来,打得她们满地找牙,看她们还敢不敢!” 玄女闻言,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哀与苦涩。 她微微摇头,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回忆,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告诉你……又能如何呢?”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洞顶。 “这次你打了她们,替我出了气,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总有你不在的时候…… 那时,她们的报复只会更狠,更毒……”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说到底……是我自己没用,身子弱,性子也软……活该被人欺负……又何必……连累你为我操心费神?” “你……” 白浅被她这番自暴自弃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脸色更加难看。 玄女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白浅紧握的拳头,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微弱的感激: “不管怎样……今天……真的谢谢你……浅浅……” 白浅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心中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翻腾。她猛地抽回手,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儿没完!你别想再拦着我!我一定要告诉大嫂和阿爹!必须让他们知道!” 她看着玄女还想开口劝阻的样子,立刻打断: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我爱听的!你现在就给我好好养伤!” 白浅此刻异常坚定。 图南说得对,欺凌幼崽这种事,性质恶劣!在青丘绝不能姑息! 她白浅既然决定要洗心革面,做一个称职的帝姬,那么,保护像玄女这样弱小的同族,严惩恃强凌弱的恶行! 就是她改变之后,要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正事! 三生三世:图南39 自知劝不动固执的白浅,玄女咽下了未尽的劝阻,只在心底默默叹息。 若真有办法约束那些仗势欺人的狐狸便好了,至少,能避免更多像她这样卑微的存在遭受无妄之灾。 她不愿再想,敛了心神,抬眼望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这清冷小屋的白浅,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浅浅?你不是该在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么?怎的突然回了青丘,还寻到我这儿来了?可是有事? 白浅被她一问,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正事。 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连忙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正捧着水杯小口啜饮的图南拉到自己身边,热情地向玄女介绍: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那些扫兴事了。 玄女,快看,我给你带了个新朋友来! 这位是图南,墨渊上神座下的小弟子,厉害着呢! 玄女一听对方竟是昆仑墟墨渊上神的弟子,心头顿时一凛,下意识地就要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行礼。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甚至带着点卑微: 原来是……见过…… 图南动作极快,几乎在她刚有动作的瞬间便已抬手,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必如此拘礼。 她声音清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目光真诚地看向玄女, 你是浅浅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同她一般,叫我阿南就好。 “朋友吗?” 玄女下意识地、极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如同呓语,更像是在反问自己。 那声音里揉杂了太多东西。 一丝不敢置信,一点久违的暖意,最终却沉淀成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 “呵!我还以为……只是玩伴罢了……” 这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带着自怜,清晰地落入了图南耳中。 图南面色微不可察地一怔,随即恢复如常,看向玄女的目光却悄然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白浅方才提及玄女时的话语。 “从小身体不好”、“被丢给姐姐”、“其他狐狸欺负她”…… 只言片语间,一个孤立无援、饱尝冷暖的轮廓已然浮现。 图南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洞悉世情却依旧温和的弧度。 此刻的玄女,心中正翻涌着过往的冰霜。 她忆起被父母毫不犹豫地丢给姐姐抚养的童年,那份对父母关爱的深切渴求,在日复一日的漠视中,最终冻成了冰凉的失望。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生来就不讨人喜欢?所以才会被当作包袱一样随意丢弃?连血脉至亲都如此,这世间又有谁会真心待她? 姐姐嫁入青丘成为尊贵的大王后,曾是她短暂的依靠与希望。 她亲眼目睹了权势带来的魔力: 昔日对她不屑一顾的狐狸们,在姐姐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谄媚逢迎; 连对她冷漠的父母,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 这景象在她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颗扭曲的种子: 原来,强大的力量、显赫的地位,竟能如此轻易地赢得世人的仰望,甚至扭曲亲缘? 这念头如同藤蔓,在她孤寂的心底悄然滋生。 三生三世:图南40 姐姐待她不算坏,也曾给过她庇护与温情,在她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可姐姐终究有了自己的夫君、庞杂的宗族事务、需要治理的东南荒…… 她的目光和精力,能分给这个“拖油瓶”妹妹的,越来越少。 直到遇见白浅。 被父母“丢包袱”般丢给姐姐,又被忙碌的姐姐“转交”给白浅照顾。 玄女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但跟在白浅身边的日子,确实鲜活有趣了许多。 白浅像一团炽热跳动的火焰,自由洒脱,无所顾忌。 她拥有玄女渴望而不可及的一切:父母兄长毫无保留的溺爱;姐姐无条件的纵容。 在白浅的感染下,玄女的身体似乎也好了些,见识了青丘之外的广阔与新奇。 那段时光,曾让她觉得,或许命运并非全然灰暗。 然而,与白浅的亲近,如同一把双刃剑。 当白浅不在身边时,那些嫉妒她“攀附”上小帝姬的狐狸们,便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恶毒的谩骂、无端的羞辱、甚至拳脚相加的欺凌……成了她躲不开的噩梦。 每一次被围堵在阴暗角落,听着那些刻薄的话语、承受着身体的痛楚,都在无声地扭曲着她的心性。 原本可能萌发的良善,被硬生生挤压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日益增长的防备、怨怼,以及对力量的畸形渴望。 图南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玄女,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脆弱表象,直抵她内心最不堪的角落。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攫住了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薄被的边缘,泄露着心底的惊涛骇浪。 白浅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 她看看图南若有所思的神情,又看看玄女明显僵硬不安的样子,一头雾水。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图南宽大的衣袖,挤眉弄眼地用口型无声询问: “怎么了?” 图南感受到袖口的牵引,收回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她顺势坐回桌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审视从未发生。 她抬眼看向玄女和白浅,唇边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抛出了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 “玄女……这名字真好。 浅浅,说来也巧,在我的记忆深处,也藏着一个名叫“玄女”的故事。 你可想听听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方才的凝滞。 白浅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子。 她对图南脑子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奇闻轶事充满了无限好奇。 她立刻来了精神,一边欢快地应着“想想想!当然想!”。 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玄女起身,引她坐到桌案旁图南的正对面,还不忘扬声招呼外面的迷谷: “迷谷!快!多送些新鲜果子和上好的茶水进来!阿南要讲故事啦!” 安置好玄女,白浅自己也在图南身边坐定,兴奋地搓着手,还不忘向玄女安利图南的“本事”: 玄女,我跟你说,阿南知道的可多啦! 她讲的故事都特别特别精彩!等听完这个故事,我再给你讲一个她之前说过的织女的故事! 三生三世:图南41 “倒也算不上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只是恰好听闻玄女这个名字,让我忆起了一位了不得的女神罢了。” 图南并非有意推诿。 她脑海中的记忆需得恰当的契机才能被唤醒拾起。 此刻提及那位“玄女”,正是存了份心思,眼前这只敏感多思的小玄狐,尚在歧路口徘徊,若能用同名先贤的故事点化一二,或许能将她引向更开阔的天地。 玄女性子虽有些偏执阴郁,但毕竟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若能及早掰正,未尝不是一件善事。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位威名赫赫的九天玄女。 这位先天而生的神祇,由天地间至精至纯的阴阳二炁幻化,乃是西王母座下执掌兵戈与智慧的臂膀。 她通晓万物变化,深谙兵法韬略,更精通玄妙法术,是天地间赫赫有名的正义战神。 昔年人族五帝之首的黄帝与九黎蚩尤鏖战于涿鹿之野,蚩尤麾下尽是些铜头铁额、吞沙噬石的凶悍魔物,仗着强弩利器,屠戮四方,黄帝屡战不胜。 危难之际,西王母遣九天玄女临凡,将排兵布阵的无上妙法、推演天时地利的奇门遁甲之术倾囊相授。 黄帝得此神助,终破蚩尤,奠定人皇伟业。 自此,九天玄女之名响彻寰宇,她所传下的秘术道法,更成为后世兵家与修道者仰望的星辰。 在人间,她便是那连接天道智慧、播撒文明火种的神圣纽带。 白浅双眼放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女战神!听起来比话本子里的将军还威风!那……那比起你师父墨渊上神如何?谁更厉害些?” 图南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白浅听故事总爱将人物放在天平上比较。 神力高下岂是言语能尽述? 未曾亲见,又如何能妄断古今? 图南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这我可真说不准。 若哪天真有一位九天玄女降世临凡,不妨请她与我师父切磋一二? 到时你亲眼看个分明,岂不更好?” 白浅撇了撇嘴,心知这只是图南的托词。 画本子里、传说中的人物,哪能真从纸页里跳出来呢? 她正想反驳两句,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一旁的玄女。 只见玄女低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灰败。 那双原本因为好奇而亮起些许微光的眼睛,此刻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被沉重的乌云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落寞与自弃。 图南方才那番关于九天玄女煌煌神威的描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她心上。 玄女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自嘲,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我的名字……如何配与那位尊贵无匹的仙上相提并论? 她的‘玄’,是玄奥天机,是神威赫赫。 而我……我的‘玄’,不过是玄狐族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标记罢了。 就像……就像族里随便一个刚出生的女娃,都可以被叫做‘玄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破碎的哽咽。 图南目光清亮而坚定,如同穿透迷雾的晨曦,温柔却不容置疑地落在玄女身上。 ————作者说———— 原著了里没有说玄女是庶女,只说了她因为逃婚去昆仑虚。剧里给了一个庶女的设定,可以看见她因为这个身份而受到很多欺负,所以渴望想白浅一样的美丽,从而获得地位和权势。 因为这里我没有像剧里面设定玄女是庶女,她和未书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但因为父母的忽视性子变得拧巴,加上被欺负时的污言秽语更刺伤她的内心,所有她会对白浅有一些怨怼。 三生三世:图南42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玄女,我与你的看法不同。 图南微微前倾,眼神包容而温暖,仿佛能容纳玄女所有的不安与阴暗。 你的‘玄’,是玄狐族的‘玄’。 这名字,恰恰是你父母赋予你最深的烙印与期许。 他们将你与整个族群的荣耀与血脉相连,或许……这正是他们笨拙地表达爱意的方式? 以一族之名冠于你身,这份重量,难道不是一种沉甸甸的、独属于你的珍视?” “爱……意?” 玄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图南。 那双总是盛满戒备、怨怼和自卑的眸子里,此刻被巨大的冲击震得一片空白。 长久以来被她视作敷衍、视作家族印记枷锁的名字,竟被赋予了如此截然不同、甚至带着暖意的解释? 那根深蒂固的认知堡垒,在这一刻被图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砰”的一声轻响,是心防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渴望、孤独与自我否定,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起初只是无声滑下,随即演变成无法自抑的啜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浅浅……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泣不成声,仿佛要将积压心底的所有阴暗、所有对白浅若有若无的嫉妒、所有因怯懦而生的算计,都在这汹涌的泪水中冲刷干净。 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忙脚乱,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玄女,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玄女!哭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迭声安慰着,虽然此刻还不完全明白玄女口中那一声声“对不起”背后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怀中人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释放。 此刻,唯有这温暖的拥抱和毫无保留的接纳,才是最好的良药。 图南静静地站起身。 她看着在白浅怀中痛哭失声、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玄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悲悯。 她没有打扰这对相拥的少女,悄然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出了狐狸洞。 洞外,迷谷正端着刚煎好的药,在门口焦灼地踱步。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他听见里面压抑不住的哭声,急得额角冒汗,又不敢贸然闯入。 见图南出来,如见救星。 “图南殿下!” 迷谷连忙迎上,声音透着焦急,“里面……帝姬和玄女姑娘这是怎么了?这药……” 图南抬手止住他送药的动作,声音平静而温和: “无妨。是玄女心中郁结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比什么药都管用。 浅浅在陪着她,此刻……别去打扰。” 迷谷看着图南笃定的神情,又侧耳听了听洞内那仿佛要哭尽一生委屈的悲声,虽然依旧担忧,却也依言停住了脚步,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紧。 图南的目光越过迷谷,望向洞外。 狐狸洞口,一株临水的桃树正簌簌落花。 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如同无数破碎的蝶翼,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最终零落成泥,或是飘向粼粼的水面。 清澈的溪水承载着这些柔软的哀愁,花瓣轻触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仿佛在应和着洞内那场迟来的、汹涌的情感风暴。 天地间,只剩下风过桃枝的轻响,和流水低沉的呜咽。 ——作者说—— 图南修逍遥道是不会真的动心,男人只会影响她修炼的速度。 所以大部分都只会是无CP,就算有男人,那也只是图南修炼路上遭遇的情劫,无关痛痒罢了。 而且像白浅玄女她们我都不会安排CP,她们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和族人。 但后期会安排徒弟,真工具人。 谈什么恋爱,全都给我去修炼! 三生三世:图南43 图南望向身旁的墨渊,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声音清脆而充满憧憬: “师父!我也想拥有一片像折颜上神那样的十里桃林!” 墨渊脚步微顿,侧首看向身侧的小弟子。 少女白皙的脸庞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那双总是盛满智慧与好奇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温声问道: “哦?怎么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图南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绕着墨渊踱了半步,脸上是纯粹的向往: “虽然我在北海深处有父王留下的宫殿,可那终究是水府。 我也想要一片在阳光和风里的地方,像折颜上神那样,可以种满奇花异草,四季如春,带着点……嗯……附庸风雅的闲趣!”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暖的期盼: “这样,等我以后不想待在水里的时候,就有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小岛了。我可以邀请浅浅和阿玄来玩。”。 时间回溯到玄女情绪爆发那日。 当图南悄然退出狐狸洞后不久,白浅也走了出来。 她素来明媚飞扬的脸上罕见地笼着一层低落的阴云,脚步也有些沉重。 白浅停在图南身边,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释怀的困惑与自责: “原来……原来玄女心里藏着这么多苦楚,这么多委屈……我竟像个睁眼瞎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以为带她去桃林玩,偷折颜的桃花醉给她喝,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好像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从没真正走进她心里去看看……” 白浅的世界向来顺遂坦荡,众星捧月。 与玄女交好,是她真心实意的选择,却也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直到亲眼目睹玄女被欺凌的狼狈,亲耳听到她压抑多年的心声,她才惊觉自己这份“朋友”的粗疏。 那份自责,混合着被隐瞒的淡淡失落,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图南转过身,面对着白浅,神情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她伸手轻轻按在白浅的肩上,目光温和而坚定: “浅浅,你不能要求任何人对你毫无保留。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片不为人知的角落,藏着不愿示人的秘密、伤痛或挣扎。 这并非不信任,而是天性使然。” 她顿了顿,想起人间百态,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 “凡人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可当自身难保、私心作祟时,也未必不会插朋友两刀。 阿玄没有对你敞开心扉,或许正是因为她太珍惜你这份友情,害怕失去,才用沉默筑起了高墙。 你能做的,是在她愿意打开门时,给予理解和陪伴,就像刚才那样。” 白浅怔怔地听着图南的话。 这个小她一万岁的妹妹,此刻却像一位睿智的姐姐。 图南的话语如同清风,拂过她心头的阴霾。 白浅本就是疏阔的性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经此点醒,那份自责与失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朋友更深的理解和一份“为时不晚”的庆幸。 她用力点点头,眼神重新明亮起来。 在图南眼中,白浅如烈日骄阳,洒脱不羁,爱憎分明;玄女则似月下幽昙,敏感多思,内心潜藏着不甘平凡的火种。 或许……这场情绪的洗礼,正是玄女蜕变的契机? 那颗不甘沉寂的狐狸心,若得正确引导,未必不能如那九天玄女一般,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璀璨光华。 思绪回到当下。 墨渊听着图南描绘的愿景,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沉吟片刻,道: “你的想法很好。只是……”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自四海八荒重归安宁,东华帝君便亲手绘制了八荒舆图。如今无主的海岛灵屿,皆已划归四海水君统一管辖。你若要择一岛开府,恐怕……” 三生三世:图南44 墨渊没有说下去,但图南瞬间明白了师父的顾虑。 他不想自己过早地与天族那盘根错节的权力网产生过多牵扯。 然而,图南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避开——她是未来的北海之主,北海的天然继承人。 墨渊的思绪沉入更深的海域。 东、西、南三海的首任水君,皆是当年东华帝君亲手擢拔、执掌实权的重臣。 他们名义上归顺天族,地位却极为超然,连天君亦难真正号令。 这种格局,一直是现任皓德天君的心病,他无时无刻不想将四海权柄收归天宫。 北海的情况更为特殊。 上一任北海之主,正是图南的生父,那位威震寰宇的鲲鹏,瀛冀。 彼时的天君还是东华麾下的得力战将,功勋卓著,四海八荒各族归心,鲲鹏自然也无异议。 然时移世易,如今的皓德天君,精于权术却少了几分令人心折的雄才伟略,各族虽看东华帝君的面子维持着表面恭敬,心底未必真正信服。 皓德遇事也常需向东华请教,威望远逊前人。 鲲鹏陨落后,北海暂由忠心耿耿的玄龟一族代管。 若图南未能成功化形,皓德天君必然会伺机插手北海事务,重新册封一个听命于天宫的“北海水君”。 图南的顺利降世,如同一枚投入棋盘的变数,暂时延缓了天宫的步伐,却也让她成了各方瞩目的焦点。 图南听懂了师父的未尽之言。 她扬起小脸,那笑容如同初春破冰的暖阳,瞬间融化了眼中的深邃,化作一泓清澈柔和的春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自信: 图南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底气:“师父不必忧心。我这就让玄龟爷爷去寻。” 她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既是北海的岛屿,我这个未来的主人去选一处安家,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北海苍茫,浩瀚无垠,与其他三海相比,陆地稀少,岛屿更是罕见。 大部分生灵都聚居在相对温暖、受天族管辖的北荒大陆边缘。 此刻,图南与墨渊跟随在老者玄冥身后,踏浪而行。 玄龟在一处看似空茫的海域停下,海面上常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隔绝了视线与神识。 只见玄龟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朝前。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自他佝偻的身躯内升腾而起。 无数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在他指尖流转、组合、凝聚,构成一幅繁复玄奥的阵图。 符文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在无声地吟唱着古老的契约。 随着最后一个符文亮起,玄龟低喝一声:“开!” 眼前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撕开,翻滚着向两侧退散。雾气散尽,一片令人惊叹的景象豁然呈现在眼前! 一座巨大的岛屿悬浮于碧波之上。 岛上峰峦叠翠,在蒸腾的云雾缭绕下若隐若现,轮廓宛如蛰伏的巨龙。浓郁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参天古木,枝桠虬结,树冠如盖,隐有霞光流淌其间。 更令人惊奇的是,透过朦胧的云雾,依稀可见岛上遍布着奇花异草,有些散发着莹莹宝光,有些则呈现出玉石般的质地,色彩斑斓,灵气四溢。 岛屿中心似有灵泉流淌,水声淙淙,更添生机。图南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 就连见多识广的墨渊,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 这岛屿的规模与灵气浓度,远超他的预料。 图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玄龟爷爷!这……这是?” 玄龟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而欣慰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雪白的长眉在海风中飘拂: “小主人啊,”他的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 “咱们北海的无主之岛确实不多,这一座,便是其中最大、灵气最盛的!它本就是主上当年特意为您寻得,亲手布下禁制封存,留待您化形后开启的礼物。 您拜入昆仑虚门下,老朽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带您来认认家门呢!” ————作者说———— 四海八荒的势力划分(我查到的): 四海——天族 北海:后划给桑籍 东海:白浅参加满月宴,忘情后第一次遇见夜华和阿离;缪清所在的水族 西海:大师兄叠风是西海二皇子,墨渊醒来前神识在西海大皇子身上。 南海:剧里面是叫长海,鲛人族叛乱的区域。 八荒—— 北荒——天族 南荒——魔族 西荒——鬼族 剩下的五荒是狐族的 青丘应该是东荒的,白浅是青丘女君相当于掌管东荒; 白凤九跑到魔族去了,应该是偏南的地方,应该是东南荒; 白真给过夜华北荒地图,应该是北边的,又要和折颜近,应该是东北荒; 西北荒和西南荒便应该是白家大哥和三哥的了。 三生三世:图南45 “小主人,”玄龟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看着在岛屿上空轻盈飞掠、眼中盛满新奇与欢喜的图南,含笑问道: “您要不要给这座岛取个名字?主上当年留下它,就是盼着您能亲手赋予它意义,按您的心意雕琢。” 这座岛屿,在漫长岁月的封存中,早已被磅礴的灵气和自由意志所塑造。 草木恣意生长,藤蔓缠绕着奇石古木,形成天然的拱廊;奇花异草在无人打扰的静谧中绽放出最原始野性的美。 岛屿中央,最高的山峰如擎天巨柱,一侧绝壁上,一道磅礴的银练自九天垂落! 那并非寻常瀑布,而是天河之水自星汉之间引渡而来,带着星辰碎屑般的璀璨光辉,轰然注入峰顶的灵潭。 潭水满溢,又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跌落,形成一连串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悬瀑群。 飞珠溅玉,轰鸣如雷,最终汇入山脚下那片宛如明镜的巨大湖泊。 湖水又与环绕岛屿的碧蓝海水巧妙相连,清浊交汇处,灵气氤氲,形成一道天然的灵蕴屏障。 天河之水,就这样在层叠的瀑布中分流,如同滋养万物的血脉,浸润着整座岛屿的每一寸土地,催生着无穷生机与仙葩灵药。 图南悬停在最高的那道天河飞瀑之上,俯瞰着脚下水汽蒸腾、虹霓隐现的壮丽画卷。 林木在充沛水汽和灵气滋养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饱满欲滴的翠色,与银白的水流、碧蓝的湖泊交相辉映,清朗明净到了极致。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间。 图南声音清越,带着洞察天地的了然与喜爱: “便唤做——水木明瑟。” “水木明瑟……” 墨渊低吟重复,目光扫过下方生机盎然、水光潋滟、林木葱茏的盛景,那清朗明净、灵气沛然之意扑面而来,不由得颔首赞叹: “水蕴灵秀,木彰生机,明澈清朗,瑟然有韵。此名深得此地精髓,意境深远,浑然天成。” 图南闻言,唇边绽开一抹笑意,如同春风吹拂过冰封的湖面,温暖而惬意。 图南看向墨渊,眼中带着真诚的敬慕:“师父的昆仑虚,雄浑苍茫,气象万千,亦是天地间难得的洞天福地。” 墨渊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他袍袖轻拂,掌心光华流转,一座玲珑剔透、结构繁复到极致的宫殿模型便悬浮其上。 那模型虽小,却飞檐斗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细节处巧夺天工,更隐隐流动着玄奥的符文光泽。 “此乃为师早年闲暇时炼制的‘如意宅模’,” 墨渊将模型递向图南,声音温和。 “专为省却土木之劳。你只需择定基址,将它从所需高度掷下,它自会吸纳天地灵气,化为相应大小的实体殿宇,内中格局陈设,皆按这模型演化而成。” 图南双手接过那精巧绝伦的宅模,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空间法则与精妙炼器手段,眼中异彩连连: “师父巧思!此物不仅精妙繁复,更将这大小如意、虚空造物的神通熔于一炉,实乃巧夺天工!” 她不再迟疑,手持宅模,身形如一道流光般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直至离地约三千尺高空,她才凝神屏息,将手中那一点微光轻轻抛下! 只见那宅模在下坠过程中骤然绽放出万道金光!金光如同实质的丝线,飞速勾勒、**、构建。 伴随着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一座巍峨壮丽、气度恢弘的宫殿群在瀑布旁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飞檐如翼,玉柱擎天,殿宇与山势瀑布完美融合,既显仙家气派,又不失自然野趣。 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与飞瀑溅起的水雾虹霓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三生三世:图南46 图南翩然落地,站在崭新的宫殿大门前,仰望着那光洁如新的巨大牌匾。 墨渊缓步上前,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神力,凌空挥洒。 金光闪烁间,四个铁画银钩、蕴含无上道韵的大字深深镌刻于牌匾之上——水木明瑟! 字迹古朴苍劲,与这座新生宫殿、这片灵秀岛屿浑然一体。 时光荏苒,水木明瑟岛上的草木愈发繁盛。 一日,晨曦初露,将天际染成柔和的淡金与浅绯。 图南盘膝端坐于最高瀑布崖顶一块光滑如镜的嶙峋奇石之上。 她双目微阖,五心向天,手中紧握着那支莹白如玉的龙骨箫。 此刻,这管洞箫在她手中,却散发出一股凛然如神剑出鞘般的锐利气机! 她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海,体内磅礴的灵力正按着玄奥的轨迹奔腾流转,引动着天地气机。 蓦地,她双眸睁开,眼中神光湛然如电! 足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羽,轻盈地飘升至半空之中。 衣袂与长发在晨风中猎猎飞舞,飘逸若仙。 几乎在她腾空的同时,原本澄澈的万里晴空,骤然被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而来的蓝紫色劫云所吞噬! 那云层厚重如铅,翻滚如沸,内里电蛇狂舞,压抑的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天穹。 墨渊与玄龟早已肃立在“水木明瑟”主殿之外的高台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高空那令人心悸的劫云中心。 玄龟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脚步不自觉地想要向前挪动。 “莫急。” 墨渊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一只手轻轻按在玄龟肩上,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了他的冲动。 图南是他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他视她如己出。 此刻见她直面天威,心中岂能不忧? 但他更深知,图南心性坚韧,根基深厚,每一步都自有其考量。 作为师长,此刻最需要的便是信任与守护。 唯有自渡,方能铸就最坚实的道基! 第一道劫雷,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刺目的白光,狠狠劈向悬空的图南! 图南非但没有祭出任何法宝防御,反而猛地张开双臂,周身穴窍大开,主动将那狂暴的雷霆之力接引至体内! “滋啦——!” 刺眼的电光瞬间将她吞没!狂暴的雷力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肆虐。 然而图南的肉身,流淌着上古神兽鲲鹏最纯粹的血脉,强悍无匹! 她紧咬牙关,运转灵力,竟是将这天雷力量强行拘束、引导,化作淬炼筋骨血肉、涤荡神魂的无上熔炉! 第一重劫雷,往往蕴含着一丝最精纯的天地生发之气,正是淬体的最佳养料! 劫雷似乎被图南这近乎挑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第二重天雷几乎毫无间隙地紧随而至!这一道雷霆,粗壮了数倍不止,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暴涨! “轰——!” 更加狂暴的雷光炸开! 然而,身处雷暴中心的图南,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眉头蹙紧了几分,发出一声闷哼。 那足以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在她那经过第一道雷劫初步淬炼、且本就强悍绝伦的神兽之躯内,依旧被顽强地承受、分解、吸收! 效果虽有,却远未达到劫雷预期的毁灭程度。 云层中酝酿的雷光不再是蛇形,而是隐隐凝聚成狰狞的龙形!恐怖的威压笼罩下来,连下方海面都开始剧烈翻腾。 显然,这第三重劫雷,将蕴含怒意,要给予这胆大妄为的渡劫者最严厉的“颜色”! 玄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急促。 墨渊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紧锁着高空那道纤细却无比挺拔的身影。 此刻,浩瀚的北海,无数感知敏锐的生灵都感受到了那来自岛屿方向的恐怖天威。 一些胆大的海族,确定自身处于安全距离后,纷纷冒出海面,怀着敬畏与震撼的心情,遥望着那劫云中心若隐若现的身影。 “是未来的北海之主……” “图南殿下……她才三万余岁啊!” “这般年纪便引动上仙劫……自墨渊上神之后,四海八荒,怕是再难寻第二人了!” 窃窃私语在海风中传递,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三生三世:图南47 眼见图南接连硬抗两重撼毁天灭地的雷劫,虽衣袍略有破损,气息却依旧沉稳雄浑,玄龟和墨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然而,图南深知这不过是开胃前菜。 她仰首望向那翻涌不息、颜色已浓稠如墨汁的劫云,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她心念微动,那支莹白如玉的龙骨箫脱手飞出,悬于身前。 图南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结出繁复法印,清越的龙吟之声自洞箫中沛然响起! 箫声不再是悠扬曲调,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音波凝结成一条鳞甲森然、神威凛凛的白龙! 白龙昂首长啸,带着撕裂苍穹的决绝,悍然逆冲而上,直捣劫云深处! 这昆仑虚墨渊上神亲手炼制的神器,其威能在此刻展露无遗! 远处海面上,无数窥视的生灵被那白龙的神韵与威压所慑,眼中纷纷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热切。 但想到这神器之主背后的昆仑虚与即将加冕的北海之威,那些觊觎的目光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熄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轰隆——!!!” 第三重第四道酝酿已久的紫黑色劫雷,如同灭世魔龙般咆哮着劈落! 白龙与紫雷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刺目的强光瞬间刺破了天空,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余波甚至撼动了九天之上的天宫! 稳坐高台的皓德天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惊得身躯微震,他强自压下脸上的惊容,目光凝重地扫视殿内众仙,沉声喝问: “如此威势,源自何方?速速查明!” 片刻后,一名天兵匆匆入殿禀报: “启禀天君!威压源自北海!是昆仑虚墨渊上神座下第十六弟子,图南殿下正在渡上仙劫!” 皓德天君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一旁软榻上那位闭目养神的尊神,东华帝君。 见他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模样,天君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北海鲲鹏渡劫……动静着实不小。不知墨渊上神是否……亲临护法?” 东华帝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即便墨渊不在,难道北海的玄龟老儿和万千水族都死绝了不成?你还指望能捡到什么便宜? 与其琢磨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待这位新晋的北海水君稳固境界后,天宫该备下何等分量的贺礼!” 一语点醒梦中人! 是啊,图南渡过此劫,稳固上仙修为后,便是名正言顺继承北海水君之位,成为一方诸侯之时! 此刻的北海,万千水族翘首以盼,望着劫云中心那道在雷光中愈发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第五道劫雷的威势,已远超寻常上仙劫的极限! 而图南殿下,面对如此恐怖的天罚,甚至连神兽真身都尚未显露! 这份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底蕴,让所有北海生灵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与荣光! 能追随这样一位强大而年轻的君主,实乃北海之幸! 图南抬手一招,空中盘旋的白光倏然收敛,重新化作龙骨箫落入她掌中。 那管洞箫形态拉伸,瞬间化作一根通体莹白、两端各盘踞着一条昂首欲飞白龙浮雕的齐眉长棍! 棍身龙纹流转,灵光四溢,散发出比之前更为霸道的战意! 图南手腕一抖,长棍在她手中舞动如轮,带起风雷之声! 随着她一声清叱,神力灌入棍体,棍身两端盘踞的白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 两条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龙咆哮着离棍而出,于半空中首尾相衔,纠缠盘旋,形成一道巨大的龙形旋涡! 三生三世:图南48 在第六道天雷酝酿之时,图南将长棍收回体内,双手成爪,脚下的北海之水上涌,在图南手中化成水龙,直接将天雷吞噬包裹,最终化成雨水落回海中。 第七道天雷落下之时,图南双手凝聚一团灵力,将它打出,逐渐变成一阵强大的飓风,天雷在飓风的力量下搅碎大部分,落在图南身上的天雷没有增加很多负担。 只是胸中一直提起的气突然被卸掉,嘴角溢出血来。 第八道天雷降落,图南化作鲲,张开巨大的嘴,叫出道道直击灵魂的声音,与天雷在半空中相抵。 四周的生灵,受这音波的扩散的影响,不由得头昏脑涨,北海也不由得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就连水木明瑟岛上,玄龟也被这穿透一切防御的灵魂尖啸震得神魂摇曳,巨大的龟躯应激地猛然缩入坚硬的龟壳之中! 墨渊眉头微蹙,并指如剑,一道神力注入脚下大地。 嗡鸣声中,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光罩瞬间升起,将整座岛屿连同附近海域牢牢护住,隔绝了那空中的冲击。 第九道!也是最终一道劫雷! 面对这终极审判,图南再无保留! 她所化的巨鲲虚影发出一声贯穿时空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义无反顾地迎着那道天雷冲天而起! 在飞升的过程中,巨鲲之形瞬间转变,化作一只翼展遮天蔽日、神骏无匹的鹏鸟! 带着最原始、最强大的肉身,狠狠撞向那代表天道意志的神雷! “嗤——!!!” 天雷与鹏鸟真身碰撞的刹那,强光爆发! 那庞大鹏鸟的身躯在神雷中变得近乎透明! 可以清晰地看到,天雷如同电蛇,在图南体内疯狂流窜、肆虐、淬炼着每一寸筋骨、每一条血脉、每一个细胞! “唳——!” 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却又无比高亢的凤鸣响彻九天! 在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神光中,巨鹏身上那原本华丽如玄铁的羽毛、锋锐如神金的鸟喙,竟开始寸寸剥落、飘散! 如同经历着一场神圣而残酷的涅槃! 墨渊目光一凝,袖袍挥动,一道如同月华凝练而成的素白绸缎倏然飞出,灵动如蛇,精准无比地将那飘落的、蕴含着神兽本源精华的羽毛与鸟喙尽数卷走,收入其中。 褪去旧羽,新生的羽毛在神罚的洗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当鹏身蜕变完成,图南身形再转,瞬间化作深蓝色的巨鲲! 如同龙蛇蜕皮,巨大的鲲躯上,那古老厚重的鳞片纷纷脱落,新生的鳞片更加细密、坚韧,散发出更加磅礴的生命力! 最终,那道神雷彻底消散。劫云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其后被遮蔽已久的天空。 万丈金光,带着浩瀚无边的生命气息与天道祝福,温柔而磅礴地倾泻而下,将图南那经历了彻底蜕变、焕然一新的神兽真身笼罩其中! 金光所及之处,图南身上所有的伤痕瞬间愈合,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稳定在一个全新的境界! 与此同时,天边彩霞漫天,瑞气千条,紫气东来三万里! 祥瑞之光普照北海! 沐浴在这天道恩泽之下,无数北海水族欢腾雀跃,纷纷跃出海面,张开鳍翼,贪婪地吸收着那自天道指缝间洒落的精纯灵韵。 岛屿周围,凡开启了灵智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皆在这神圣的光辉中摇曳生姿,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好处。 三生三世:图南49 见图南安然度过雷劫,周身气息沉稳浩瀚,真身经天雷淬炼更显强悍,墨渊与一旁守护的众人终于放下悬着的心,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玄龟快步上前,待图南稳稳落回地面,便激动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难以抑制的喜悦: “恭喜小主人!贺喜小主人!若主人知道,见到小主人如此英姿,定然万分欣慰,万分骄傲!” 言语间饱含欣慰,更不免深深追忆起前主人,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闪烁着怀念的光。 图南连忙伸手扶住这位忠厚的老仆,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玄龟爷爷放心,图南当不负所望,绝不会堕了父亲威名!” “好!好!好啊!”玄龟激动得连声赞叹,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许。 他用力拄了拄拐杖,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稳固修为的话,便识趣地给墨渊师父留出空间。 他转身时步履轻快了许多,兴致勃勃地返回北海宫中去筹备那即将到来的、盛大的水君继任大典了。 图南这才转向墨渊,深深一揖,姿态恭谨中带着完成使命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师父,十六幸不辱命!” 墨渊上前一步,有力而温暖的手稳稳托住图南的手臂,将她扶起。 方才在玄龟面前,图南已初具一方水君的端方气度。 然而此刻面对教养了她近两万年、情同严父慈师的墨渊,那份骨子里的亲近与依赖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眉眼间的恭敬也化作了孺慕。 墨渊素来清冷自持,此刻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图南,话语里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关切: “刚历过三九天雷,身体感觉如何?可有不妥?是否留下暗伤隐患?” 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自觉带上训诫的严厉,“以身硬撼天雷,太过凶险莽撞!即便侥幸渡过,那天雷余威若蛰伏经脉,便是修行路上极大的隐患!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面对师父这横眉冷对下的拳拳爱护,图南哪敢反驳,立刻收敛心神,垂首敛目,一副虚心受教、乖巧听训的模样,连连称是。 见她如此,墨渊严厉的面色才稍稍缓和,沉声道: “记住此番教训,修行之路,勇猛精进固然可嘉,但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更为根本。下次断不可再如此冒进。” “是,师父,十六谨记于心。”图南郑重应下。 墨渊微微颔首:“回去后立刻闭关,好生巩固此番突破的修为境界。待你出关之日,便是正式承继北海水君之位之时。” “是,师父。”图南的声音带着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墨渊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他以法力细心包裹好的绸缎。 那绸缎上,静静躺着图南在雷火涅槃中褪下的几片幽蓝深邃的鲲鹏鳞甲和数根流转着暗金光华的鹏鸟翎羽。 “这是你涅槃之时遗落之物,好生收着。” 墨渊将绸缎连同其上之物一并递到图南手中,“鹏羽蕴风雷之性,将来可炼制羽衣宝甲,轻盈坚韧; 鲲鳞乃本源所化,蕴含水之精粹,是极上乘的防御至宝材料。” 他的手指点了点承载宝物的绸缎本身: “此物亦是为师赠予你晋升上仙的贺礼。 乃采集九天月华之精粹,融合周天星辰之光辉,耗时炼化而成。” 只见那绸缎非丝非帛,触手温凉柔滑。 其面之上,月华如清泉般流淌,内蕴皎洁清辉; 点点星光仿佛被揉碎撒落其中,明灭闪烁,交织成一片静谧深邃的浩瀚星河图卷,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此宝蕴藏至阴至柔之力,正合你鲲鹏本源,善控万水,御风无痕。” 墨渊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几位师兄的法宝多以刚猛凌厉为主,此物柔韧绵长,且样式清雅,予你最为相宜。 待你熟悉之后,可寻上佳宝材炼制几枚清心凝神的金铃,缀于其上。 舞动之时,绸缎翻飞如云似水,金铃清音响彻云霄,不仅惑敌心神,更能引动天地灵气,化无形之声为破敌之刃,乃是上乘的音攻法门。” 图南双手接过这流光溢彩的绸缎,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与浩瀚的星辰之力,心中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宝物不仅轻柔灵动,与她修炼的水行之道天然契合,更是一件难得的护身至宝。 想象着舞动时那御风而行的轻盈飘逸,以及未来金铃清响的玄妙,她便知此物对她领悟风、水两道的真意大有裨益。 图南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越,带着由衷的感激与敬爱:“多谢师父厚爱!” 三生三世:图南50 大荒浩渺,北荒极北之地,见海,名曰北海,亦为上古北冥。 此地有神,乃鲲鹏之属,入海则为遮天蔽日之巨鲲,御风则化扶摇九霄之金鹏。 北海素来在四海八荒中偏安一隅,低调沉寂。 上一次这般大开宫门,广宴诸神,还要追溯到上一任水君即位之时。 如今,沉寂已久的北海水晶宫再次仙乐缭绕,祥云汇聚,四海八荒的仙神纷至沓来,皆因今日,乃是新任水君图南的继任大典! 五百年前那场震动北冥的动静,诸神皆有所感。 这位新任水君图南,甫一出世,其化形之劫便已引得宇内瞩目; 而五百年前那场硬撼天雷的上仙之劫,更是声威赫赫,令人心折。 如今四海之中,这位水君年纪最幼,可任谁都不敢小觑分毫。 她是四海八荒最年轻的上仙,身负上古鲲鹏唯一血脉,师承昆仑虚战神墨渊,与西海少君有同门之谊,更得东华帝君、折颜上神等尊神青眼相加,便是与青丘白家也相交莫逆。 这张盘根错节、显赫无比的“关系网”,便是天君亲临,也需以礼相待。 更何况,她以区区三万五千岁之龄便证得上仙果位,如此惊世资质,又有墨渊这等名师悉心教导,假以时日,晋升上神之境,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今日,谁敢不给北海面子? 看那一向以佝偻谦卑形象示人的玄龟一族,此刻个个挺直了背脊,满面红光,笑容灿烂得连豁了牙的后槽牙都忘了遮掩,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那份扬眉吐气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水晶宫。 沉寂多年的北海宫殿,今日彻底焕发光彩。 诸神尚未踏入水晶宫正门,仅在外围便已被其焕然一新的华美所震慑: 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与血珊瑚如同寻常石子般点缀在路径两旁,流光溢彩; 宫墙之上垂落的帘幕,竟是南海鲛人族以心血织就、寸缕寸金的鲛绡,其上更是缀满了圆润饱满、光华内蕴的极品鲛珠! 鲛人族世居南海,其鲛绡与鲛珠闻名遐迩,向来只供奉于天宫或与四海龙族交易,寻常仙家若想求取一缕,怕是要被其一尾巴毫不客气地拍出水面。 此刻见这北海宫墙竟如挂珠帘般随意铺陈,不少仙家心中暗暗咋舌,甚至腹诽: 莫非北海把整个鲛人族的宝库都搬空了不成? 看得一些囊中羞涩、贺礼稍显单薄的神仙,心中五味杂陈,牙根发酸,面上却不得不堆满笑容,任由那满目的珠光宝气刺得眼睛发涩。 步入水晶宫正殿,但见穹顶如倒扣的琉璃海,光华流转。 其他三海水君早已高坐贵宾席,更有诸多四海八荒叫得上名号的尊神、上仙云集于此。 许多小仙见此阵仗,只觉得能跻身其中,与这些大人物同处一殿,便是莫大荣幸,先前为筹备贺礼而肉痛的心思也稍减,只盼能寻机攀谈几句。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首座之下那位素来深居昆仑虚、极少参与此类盛宴的墨渊上神。 他正与西海水君低声交谈,虽神色淡然,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众仙不敢上前叨扰,远远地恭敬行礼后,便各自寻了席位落座,与邻座仙友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能亲见战神风采的激动与敬仰。 三生三世:图南51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曼妙仙姬踏着云霞翩然起舞,琼浆玉液、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非常。 无论是真心前来道贺结交,还是纯粹为见识这北海水君继位盛况的仙家,此刻皆感此行不虚,满意非常。 折颜上神携着白真、白浅并玄女一行踏入水晶宫,饶是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这满殿的奢华与焕然一新的气象震了一下,不由得对身边的白真低语: “这北海,为了图南丫头,可真是下了血本了。”白真含笑点头,目光也被那无处不在的珠光宝气所吸引。 奉上代表青丘和十里桃林的重礼后,折颜便带着白真去寻墨渊叙话。 白浅与玄女则由伶俐的北海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回廊,前往后殿寻今日的主角图南。 此时的图南,正被一群巧手的侍女团团围住,“上下其手”。 继任水君的繁复吉服一层层加身,虽因其材质非凡,隐约可见暗绣的鲲鹏纹路流转着水光,轻盈不显臃肿,但层层叠叠也颇为费时。 更“遭罪”的是头上那顶镶嵌着北海明珠与星辰碎晶的华丽冠冕,以及叮当作响、垂落流苏的各式发簪步摇,分量着实不轻。 对于一向崇尚轻便简洁、行动如风的图南来说,此刻只觉得头颈僵硬,浑身不自在,小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忍耐。 白浅和玄女踏入内殿,一眼便瞧见图南这副“盛装受难”的模样。 白浅素知图南性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玄女也掩唇轻笑。 图南闻声转头,看见好友笑得花枝乱颤,顿时又羞又恼,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教训”她们,却被身边眼疾手快的侍女们齐齐按住: “君上!使不得!刚梳好的妆发!吉时快到了!” 想到稍一折腾就要从头再来,图南只得悻悻地缩回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认命地坐好。 待白浅和玄女笑够了,这才走上前,各自拿出她们私下精心准备的贺礼。 方才外面登记在册的,是青丘和桃林的公礼,这才是好友间的心意。 白浅眼中带着狡黠与得意,递过一个光华内敛的玉盒: “喏,给你的。知道你这新任水君坐拥北海,寻常宝贝怕是入不了眼了。 我特意央求了阿爹,从咱们东荒最丰沛的一条灵脉里,硬生生给你‘挖’了一条‘活’的灵玉矿脉出来!” 她刻意加重了“活”字。 见图南和玄女都露出惊诧之色,白浅更是得意,解释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玉矿!我们东荒多玉,但这孕育在灵脉核心的‘灵玉髓根’才是精华。 我已请折颜施法,将其生机封存于此玉盒之中。 你只需将它安置在你父亲赠你的那座岛屿的山心深处,引地脉灵气滋养。 千百年后,它便能自行生长蔓延,源源不断地滋生出灵玉! 以后啊,你这北海水君,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玉了!修炼、布阵、赏人,随你挥霍!” 这手笔之大,气魄之豪,真不愧是未来东荒女君的做派! 一出手,便是一条能自我繁衍的“活”矿脉! 三生三世:图南52 图南被白浅这“活矿脉”的大手笔惊得一时无言,这份厚礼的分量足以支撑起一方势力的根基。 她郑重收下玉盒,心中暖流涌动,暗自下定决心: 待他日白浅正式承继东荒女君之位,她定要亲自寻访天材地宝,炼制一柄独一无二、配得上挚友身份的神兵法器相赠! 此时,玄女也含笑上前,将一个古朴的胡桃色木盒捧至图南面前。 木盒表面并非寻常雕花,而是刻满了繁复深奥的符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赤红的火焰与幽蓝的寒水在其中无声缠斗、交融流转,透着一股奇异而强大的力量感。 图南指尖轻触盒面,一股灼热却不逼人的精纯灵气便顺着指尖传来,隐隐与盒上的符纹呼应。 玄女轻轻打开木盒,柔声道: “我可没有浅浅那般能挖动灵脉的豪气。这是我央请阿爹亲手为你打造的玄尾扇。” 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 “阿南,若非你当日那番振聋发聩的话点醒了我,让我得以挣脱心魔,鼓起勇气与阿爹阿娘开诚布公地深谈。 以我那时的偏执心性,恐怕早已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万劫不复了。 阿爹一直感念于你,恰逢你继任水君的大喜之日,他便替我炼制了此扇,聊表谢意。” 盒中静静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扇子。 扇面并非寻常丝绢,而是由九条玄狐尾尖最精华的毛发编织而成,纯净深邃的墨色没有一丝杂质,宛如截取了一段浓缩的夜色,在宫灯下泛着内敛的幽光。 扇骨温润如玉,却是以玄狐一族修为有成的先辈遗骨精心打磨而成,其上同样密布着细小的守护符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扇面中心,一枚赤红如血的符印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其中封印的,正是狐族引以为傲的本命狐火! 图南小心翼翼地将扇子握在手中。入手轻盈,却蕴含着澎湃的灵压。 那纯正的墨色毛发彰显着炼制材料的非凡,这绝非普通玄狐所能提供,必定是族中天赋极高、修为深厚的前辈所遗。 而那扇骨中透出的温润灵光与扇面符印中蕴含的炽烈狐火之力,更昭示着此扇的不凡。 玄女指着符印,语气带着一丝自豪: “我们狐族天生亲近火源,狐火更是我们立身之本。 此火炽烈霸道,修炼至深处,不仅能焚金熔铁,更能灼伤神魂,变幻莫测。 你有御风之能,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这玄尾扇在你手中,定能相辅相成,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白浅凑近细看,眼中满是惊艳,忍不住伸手轻抚那光滑如缎的墨色扇面: “阿玄,这毛发……纯净无瑕,光泽内蕴,比我们白狐的顶级银毫也不遑多让!这莫不是你们族中哪位老祖宗留下的珍藏?” 玄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自幼体弱,修炼艰难,狐尾上的灵气远不足以支撑炼制如此重宝。 她坦诚道:“说起来,这扇子的主材是阿爹珍藏多年、取自族中一位已故大能的狐尾皮子,炼制更是耗费了阿爹许多心血,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将它炼制成扇罢了。” 她语气坦然,并无自卑,反而带着对父亲深深的感激。 她很快甩开这丝情绪,兴致勃勃地揭开盒中另一处玄机: 原来在玄尾扇旁边,还嵌着一个更小的、同样纹饰精美的同色木盒,方才被扇子的光芒所掩,极易被忽略,还以为是扇子的流苏配饰。 玄女打开小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长针。 针体通体漆黑,却黑得发亮,如同最纯粹的墨玉淬炼而成,针尖一点寒芒凝聚不散,透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玄女将小盒郑重推向图南,眼中闪烁着真诚与期待: “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心意。这些‘玄狐针’,是用我这些年褪下的毛发,结合阿爹秘传的炼器之法,一根根精心淬炼而成。 它们看似纤细,却锋锐无匹,最大的妙用便是‘破防’,能无视大部分护体仙罡和坚韧鳞甲。 我知道阿南你什么都不缺,但这凝聚了我心意与修为的小玩意儿,还请你收下,或可防身。” 图南心中感动,双手郑重地接过这两份沉甸甸的礼物。 她先是对玄尾扇爱不释手地摩挲片刻,随即目光落在那些玄狐针上。 她取出一根细针,轻拈于中指与拇指之间,无需刻意催动仙力,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咻——” 一声微乎其微的破空轻响几乎被殿内的丝竹声淹没。 只见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不远处悬挂的鲛珠帘子上一颗明珠! 那明珠中心瞬间出现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而整串珠帘只是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如同被最温柔的微风拂过。 图南眼中异彩连连,由衷赞叹: “好针!无声无息,破坚如腐,真乃奇袭暗护的绝佳利器!” 她并无那些所谓“光明正大”的迂腐想法。 身为北海水君,守护一方水域,手段有效、能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才是真正的上策。 这玄狐针,深得她心。 玄女看到图南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与赞叹,心中最后一丝“礼物是否拿得出手”的不安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珍视的喜悦。 或许是心境转变,曾经对自己的容貌不甚满意,甚至痴迷于白浅绝色的玄女,此刻眉宇间舒展平和,眼神温柔而坚定。 白浅看着她,竟也情不自禁地被这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之美所吸引,心中暗赞。 殿外,悠扬宏大的钟磬之声穿透水晶宫壁,清晰地传来。 四海八荒的仙神已然齐聚,水晶宫内仙气氤氲,华光璀璨,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北海的水族臣民,为此盛典筹备了整整五百年,早已列阵于宫外海域,肃穆而激动地等待着他们心悦诚服、引以为傲的新任君主。 北海水君图南的继位大典,吉时已至! 三生三世:图南53 这一日,沉寂万年的北冥海域前所未有的喧嚣。 四海八荒的仙神或驾云、或驭水、或乘珍禽异兽,从八方汇聚而来,只为见证这北海新主的诞生。 昆仑虚战神墨渊端坐于贵宾首席,目光深邃,穿透层层仙气缭绕的仪仗。 只见一列肃穆威严的仪仗队缓缓行来,为后方的主角开辟道路。 仪仗最前方,是两位气息渊深如海的神将,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 左侧一位,身披玄黑重甲,甲胄上刻满古老的战痕,周身弥漫着历经血与火淬炼的肃杀之气,沉重得仿佛能冻结海水。 墨渊一眼认出,这是曾追随上古鲲鹏征战四方的老部下,沉寂数万载,其锋芒依旧令人心悸。 右侧一位,身着亮银战甲,身形挺拔如枪,气势锐利逼人,乃是如今北海公认的第一战将,代表着北海当前最强大的武力。 这一黑一银,一旧一新,并肩而立,无声地宣告着: 北海的过去与未来,所有忠诚与力量,都已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即将登位的新君。这是整个北海的意志! 恍惚间,墨渊仿佛看到一位身形伟岸、气度威严的男子虚影,正含笑引领着图南,一步一步,踏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北海水君之位。 这无声的传承,令墨渊心中亦涌起难言的感慨。 两位神将之后,是北海百族的代表,手持象征各自族群传承与力量的法器: 持戟的夜叉、捧珠的鲛人、擎旗的巨鲸力士…… 而立于百族最前方,神情肃穆、双手高捧一柄古朴厚重、通体幽蓝神剑的,正是玄龟族长老。 那柄剑,剑身隐有鲲鹏虚影流转,正是昔日北冥之主、图南之父的佩剑——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守护之责的北冥寒渊! 在众神拱卫、万灵注视之下,身着君王衮服的图南方才显露真容。 那身深蓝法衣,以秘银丝线织就,其上鲲鹏真身的图纹栩栩如生,巨鲲潜游之深邃,金鹏振翅之雄浑,两种形态首尾相接,循环不息,仿佛蕴藏着北冥的造化玄机。 神兽的双目以稀世宝石镶嵌,璀璨生辉,衣袍边缘则缀满光华内蕴的极品南珠,行走间流光溢彩,尊贵无匹。 她步履沉稳,目光坚定,一步步踏在铺满星辰碎屑的台阶上,无形的重担正随着她的脚步,稳稳落在肩上。 当图南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立于高台之巅时,下方广阔海域之中,早已肃立静候的北海众生,无论是化形的精怪,还是未开灵智的鱼虾蟹贝,如同受到无形的号令,瞬间“哗啦啦”如潮水般跪伏下去! 头颅低垂,姿态虔诚,整个海域似乎都为之一静。 前来赴宴的诸神们,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新君主。 那道立于高台、深蓝衮服映衬着无尽海域的身影,气度天成,威严初露,令所有观礼者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沉寂已久的北海,怕是真的要迎来崛起的契机了! 有心思敏锐的神仙,目光悄然扫过贵宾席上其他三海水君。 只见东海水君捋须颔首,南海水君面带赞许,西海水君更是目露欣慰,那神情,分明是看着自家有出息的后辈登临高位,与有荣焉。 直至图南在高台中央稳稳站定,北海众生才齐刷刷起身,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敬畏与期待,聚焦在这场决定北海未来命运的权柄交接之上。 玄龟长老步履庄重地踏上高台,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北冥寒渊”神剑,无比郑重地呈递到图南面前。 图南双手接过,神剑入手微沉,一股血脉相连的熟悉感与磅礴的守护意志瞬间涌入心田。 玄龟长老深深一躬,退至高台边缘,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图南深吸一口气,清越而威严的声音,灌注了浑厚的仙力,瞬间传遍北海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生灵的心头: “吾,图南!今受北海众生信赖,继任北海水君之位!” 三生三世:图南54 她高举神剑,剑身嗡鸣,仿佛回应着新主的誓言: “自今日起,吾将与诸君同心戮力,佑我北海,守海域太平! 凡我北海所属,当恪守本分,勤修大道! 此誓,天地共鉴,万灵同证!” “谨遵主上谕旨!” 北海生灵的应和之声,如同海啸般轰然响起,声浪滚滚,震得水晶宫都微微颤动。 庄严的即位仪式在震撼天地的誓言中落下帷幕。 众仙在侍女的引导下,移步至水晶宫正殿,盛大的饮宴正式开始。 白浅和玄女亲眼目睹了这声势浩大、庄严肃穆的场面,不由得齐齐咽了口唾沫,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一丝…… 庆幸? 白浅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对玄女嘀咕: “我的乖乖……这阵仗!幸好咱们青丘登位行的是‘兵藏之礼’,考验的是真本事和族人的认可。 要是让我也来这么一套繁文缛节,怕是没等走到高台,我这身狐狸骨头就得累散架了!” 说完,两只狐狸精不约而同地望向主位上那位正从容应对四方的图南,再想想刚才那漫长而庄重的仪式,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白真将两个妹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他心中暗忖: 小五啊小五,你现在庆幸还太早。 你是阿爹唯一的女儿,未来的东荒女帝,到时候你的继位大典,场面只会比这更大更隆重! 唔…还是先别告诉她了,让她再无忧无虑地逍遥几年吧。 另一边,被天君皓德派来观礼的大皇子央错、二皇子桑籍、三皇子连宋三兄弟,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无奈。 望着高台上那道深蓝身影所展现出的实力、威望以及背后盘根错节的强大支持。 央错低叹一声:“父君想要拿捏北海的谋划……怕是,要彻底胎死腹中了。” 图南即位之后,深知北海积弊,首要便是革新法度。 如今天族施行的天规,还是远古时期由东华帝君所定,虽经数十万年变迁,先天君曾小修小补过几次,但到了皓德天君这一代,早已陈腐不堪,漏洞百出。 皓德此人,心思全用在平衡天族内部各方势力和琢磨如何将权力更集中于天君一脉上,根本无魄力也无威望去推动天规的大规模修订。 他心知肚明,一旦提出,天族内部各分支山头林立,反对之声必然甚嚣尘上。 图南雷厉风行,以现行天规为基础,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她摒弃了那些不合时宜、束缚底层仙神却对权贵网开一面的陈腐条文,确立了“敬重天道、敬畏因果、勤勉修行、扶助弱小、禁止恃强凌弱”等核心原则。 更关键的是,她对这些原则制定了极其细致、可操作的奖惩条例,并设立了独立而高效的“执法司”,由铁面无私的海鲨族长老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散仙共同执掌,确保法度森严,赏罚分明,绝不冤枉一个良善,也绝不姑息一个恶徒! 新规一经颁布,迅速在北海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很快传到其他三海。 东海、南海、西海三位水君聚首商议后,竟主动与北海联络,四方共同约定,将这套以北海新规为蓝本的“四海共约”推广至整个水域! 此举意味着,四海在法度上达成了高度统一,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同盟。 无独有偶,青丘狐帝白止,在听闻女儿玄女昔日遭遇后,痛定思痛,也在东荒青丘推行了类似的、旨在保护弱小、约束强权的法规。 当“四海共约”的消息传回九重天,皓德天君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御案上的玉杯被捏得咯吱作响。 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然而,图南此举,却赢得了四海八荒无数出身平凡、饱受旧天规束缚与权贵欺压的底层仙家和精怪的衷心拥护与欢呼。 三生三世:图南55 将四海新规补充完善,并强制推行至整个海域,使之成为一套完整体系,前前后后耗费了图南将近千年的心血。 这期间,无数次的商议、修订、推行、纠偏,乃至与各方势力的博弈协调,其中的艰辛与繁琐,非亲历者难以想象。 待到这套新秩序终于在四海稳固运行,一切步入正轨,图南才得以从水晶宫那象征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的中心搬离,迁入父亲留下的、更为清幽自在的“水木明瑟”居住。 恢弘的水晶宫,则逐渐演变为北海众臣处理政务、维系海域运转的核心官署。 当图南再次收到昆仑虚大师兄叠风的传信时,才恍然惊觉,时光竟已悄然流逝如此之久。 信中提及师父墨渊又新收了两位弟子——十七弟子子澜,以及十八弟子,竟是白浅! 自己已然不再是昆仑虚最小的师妹了。 细细算来,自上次离开昆仑虚,已逾数千年之久。 彼时,她是跟随师父墨渊前往十里桃林赴折颜上神的宴会,又应白浅之邀前往青丘游玩。 之后因得获“水木明瑟”而归北海,紧接着便是那震动四海的化形天劫、漫长的闭关巩固、盛大的继位大典,以及这耗时千年的励精图治…… 桩桩件件,如潮水般涌来,更遑论回昆仑虚探望。 “十六!” 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图南回头,只见九师兄令羽正快步向她走来。 令羽在昆仑虚,除了喜欢在后山喂养那些姿态优雅的仙鹤,性情温和。 此刻见到阔别数年的小师妹,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近前: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大师兄传讯说你要回来观礼,我便日日留心山门动静!” 自墨渊新收徒弟的消息传出,叠风便给图南去了信,令羽便一直翘首以盼。 图南展颜一笑,眼中也满是重逢的喜悦:“九师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在昆仑虚学艺的万载岁月里,她的居所与令羽相邻,两人性情相投,关系最为亲近。 两人相携,正准备拾级而上步入大殿,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疾风般从殿内“嗖”地窜了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桃花香,不由分说便扑进了图南怀里,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 白浅兴奋的声音在图南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阿南!看!我现在可是你的小师妹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高不高兴?” 图南被这热情的“袭击”撞得微微后仰,无奈又宠溺地将赖在怀里的白浅扒拉出来。 看着她那张明媚灿烂、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自然是惊喜,意外,更高兴得很!以后在昆仑虚,我便是你的师姐了,可要听话些。” 她话音未落,只听殿内一阵喧哗,一大群师兄弟如同开闸的潮水般呼啦啦涌了出来,瞬间便将图南和令羽、白浅围在了中间。 “十六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小十六,北海治理得如何了?” “十六师姐,听说你继位大典可威风了!” “师妹,别来无恙啊!” “……” 师兄们七嘴八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问候声、打趣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墨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大殿门前的石阶之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下方这群弟子们。 他并未出声阻止这重逢的喜悦,待喧闹稍歇,才沉静地开口:“都进殿来吧。” 十六位弟子依序在墨渊下首左右两侧的蒲团上跪坐好,肃穆而恭敬。 大殿中央,则跪着今日的主角——新入门的十七弟子子澜与十八弟子白浅。 三生三世:图南56 在大师兄叠风庄重悠扬的唱礼声中,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一拜,敬师尊传道授业之恩!” 子澜与白浅神色肃然,对着端坐于上的墨渊,深深叩首。 “二拜,承昆仑虚护佑苍生之志!” 二人再拜,姿态虔诚。 “三拜,立尊师重道、勤修苦练之誓!” 最后一拜,誓言无声,却已烙印心间。 三拜礼成,墨渊的目光扫过两位新弟子,声音清朗,将昆仑虚门规戒律、修行要义一一阐明,字字珠玑。 训诫完毕,便是赠予拜师礼的时刻。 白浅能拜入昆仑虚,亦非易事。 当年在图南的激励下,她痛定思痛,决心潜心修炼。 然而上仙之境的门槛对她而言似乎格外高些,始终差了那临门一脚。 她并未气馁,反而沉下心来,一遍遍打磨根基,稳固修为。 狐帝白止与狐后凝裳见爱女脱胎换骨般刻苦用功,心中欣慰之余,也意识到需为女儿寻一位真正的名师以助其突破。 这才有了狐后亲自将白浅送上昆仑虚拜师之举。 恰巧在山门前,遇上了同样前来拜师的魔族少年子澜。 子澜乃青之魔君幼子,性情却与其父乃至大多魔族的张扬好斗、恣意妄为大相径庭,骨子里反倒透着几分天族散仙的逍遥洒脱与率真。 初见白浅,子澜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战神墨渊座下弟子,理应都是如大师兄叠风那般沉稳持重,或如二师兄长衫那般英武不凡的男仙,收徒标准定然偏向于体格强健、耐摔耐打的类型,毕竟师父教导严格是出了名的。 眼前这只看起来纤弱又漂亮的小狐狸,还是只母的!怎么瞧也不像是能扛得住昆仑虚严苛训练的样子! 白浅岂是肯吃亏的主? 被子澜那毫不掩饰的轻视眼神和嘀咕惹恼,当即伶牙俐齿地反唇相讥,三言两语便将子澜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更让子澜瞠目结舌的是,就在两人斗嘴之际,墨渊新近炼制、蕴藏强大灵力的法器“玉清昆仑扇”竟自行择主,破匣而出,欢呼雀跃般落入了白浅手中! 那扇子认主时散发的磅礴威压和清越鸣响,仿佛无形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子澜脸上,令他既惊且愧。 不过,这二人皆是心性豁达之辈。山门前那点小小的过节,在共同等待拜师结果的几日里,早已在结伴探索昆仑虚壮丽景色的过程中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了几分同门之谊。 此刻,墨渊赠予子澜的,是一柄他前些年炼制的仙剑。 剑身修长,寒光内蕴,剑柄处有古朴云纹,虽非绝世神兵,却也锋锐无匹,正合子澜当前修为。 而赐予白浅的,自然是那柄已认她为主的“玉清昆仑扇”。 此扇展开,扇骨如白玉雕琢,扇面似流云织就,其上隐有昆仑山岳虚影流转,灵力沛然。 只需注入少许仙力,便能引动风雷之势,威力惊人。 其他师兄们也纷纷送上见面礼,多是些自己炼制的精巧小玩意儿,或有趣,或实用,皆是一份心意。 轮到图南,她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分别递给子澜和白浅。 “十七师弟,十八师妹,一点心意,莫要嫌弃。” 她对子澜温和一笑,随即目光转向白浅,语气中带着特有的关切与熟稔: “浅浅…哦不,小十八,这瓶丹药你且收好。此乃我闲暇时用折颜上神所赠的紫金丹炉炼制,内蕴几分三昧真火的精粹,疗伤固元颇有奇效。” 她深知白浅性子跳脱,行事有时难免莽撞,极易磕碰受伤。 这份丹药,便是她这位师姐,为这位新入门却早已相熟的小师妹准备的一份“保险”。 ————作者说———— 白浅和墨渊已经见过了,而且还有图南这个女徒弟存在,就没必要再掩饰女徒弟这个身份了。 三生三世:图南57 宿醉带来的钝痛如同小锤般敲打着白浅的太阳穴。 她揉着沉重发胀的脑袋,眼前还有些模糊,四肢像是灌了铅,慢悠悠地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案桌另一边,想去推醒同样醉得不省人事的图南。 昨夜重逢的喜悦太过炽烈,两人就着白浅从折颜桃林“顺”来的极品桃花醉和昆仑虚的烈性仙酿,推杯换盏,直喝到月落星沉,酩酊大醉,最终双双在这洞府中席地而眠。 “阿南…醒醒,日上三竿了…” 白浅含糊地嘟囔着,伸手去推图南的肩膀。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对方的衣料,便被一层无形的、温润却异常坚韧的屏障阻隔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白浅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甩了甩头,定睛看去,只见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的光晕正笼罩在图南周身,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将她与外界隔绝。 白浅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光幕,光幕便如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之意。 白浅心头莫名一紧,声音拔高了几分: “阿南?阿南!醒醒!快醒醒!” 她连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有些突兀。 然而,光幕中的图南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仿佛沉浸在最深沉的梦境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白浅的酒意彻底被惊散了。 图南的修为远高于她,两人昨夜喝得相差无几,自己都已头痛欲裂地醒来,图南怎么可能连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她顾不上宿醉带来的眩晕和恶心,强自镇定心神,双手迅速掐诀,调动体内尚有的仙力。 一道青色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自她指尖涌出,小心翼翼地融入那淡蓝色的结界。 灵力如同细流渗入屏障,白浅闭目凝神感知。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那层看似守护的结界内部,图南的仙体完好无损,仙力充盈,然而…… 那具躯壳之中,本该活跃的元神,竟如同熄灭的烛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嗖——” 白浅像一支离弦的箭,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府,朝着演武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墨渊正在演武场上指点弟子们对战切磋。 剑光闪烁,仙力纵横。 他知道图南与白浅久别重逢,昨夜又放纵豪饮,便特意免了她们今日的晨课。 白浅带着哭腔的尖利呼喊由远及近: “师父!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只见白浅形容狼狈地跌跌撞撞跑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精致的衣裙,此刻却皱巴巴地沾着尘土和酒渍,发髻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惊惶的气息。 大师兄叠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浅,稳住她慌乱的身形: “十八,莫慌!慢慢说!” 白浅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挣脱叠风的手,跌跌撞撞扑到墨渊身边,死死拽住他宽大的袍袖,用尽全力摇晃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师父……师父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墨渊眉头微蹙,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添几分凝重,沉声道: “为师好得很!十八,冷静些!天塌不下来,慌什么!” 他试图用沉稳的语气安抚白浅。 白浅拼命摇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阵狂奔让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不是!师父,不是您……是……是阿南!是十六师姐出事了!” “什么?十六师妹/师姐出事了?!” “怎么回事?” “十八你快说清楚!” …… 墨渊座下弟子们闻声大惊失色,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和无数问题砸得更加六神无主,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先回答谁。 “肃静!” 墨渊一声低喝,蕴含着无上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三生三世:图南58 弟子们噤若寒蝉,目光焦急地聚焦在白浅和师父身上。 墨渊的目光沉如寒潭,紧紧锁住白浅: “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白浅被师父的威压一慑,反倒找回了一丝理智,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语速飞快但清晰地说道: “今早我醉酒醒来,想去叫醒阿南,但她周身升起了一层护身结界,无论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我……我施法探查了结界内部,发现……发现阿南的仙体无恙,但她的元神……元神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师父,您快跟我去看看阿南!” 话音未落,她便又要拽着墨渊跑。 墨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走!” 身形一闪,已带着白浅化作流光向图南洞府掠去。 其余弟子也脸色大变,纷纷紧随其后。 洞府内,墨渊肃立在图南身畔。 他并未触碰那淡蓝色的结界,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屏障,将图南的仙体由内而外仔细探查了一遍。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浅所言非虚,仙体完好,仙力充盈,生机勃勃,唯独那维系着意识与本源的核心,元神,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神仙元神离体,最常见便是下凡历劫。 但若图南是正常历劫,他作为师父,又是昆仑虚之主,理应有所感应,或接到天道的某种启示。 然而昨夜,他未曾察觉到一丝一毫元神离开昆仑虚的异动! 这绝非寻常! 墨渊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 他必须稳住局面,避免引起弟子恐慌,更要严防消息泄露,否则北海必将大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忧心忡忡的弟子,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八,你留下。将你十六师姐整理仪容,换上干净法衣,好生照看,寸步不离!” “叠风!” 他看向大弟子,“你即刻前往北海,面见玄龟长老。告知他,图南于昆仑虚有所感悟,已进入深层闭关,以求突破。 北海诸事,暂由他们按既定章程处理,无需担忧,亦无需打扰!切记,务必让他们相信,十六是在昆仑虚安然闭关!” 最后,他目光凝重地扫过所有弟子: “尔等记住,十六是在昆仑虚闭关! 在为师查明真相之前,此乃唯一说辞,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实情,违者门规严惩!” 众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师父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弟子明白!谨遵师命!” 墨渊微微颔首,对这群弟子的心性和能力还是信任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结界中沉睡的图南,沉声道: “十六未醒之前,你们需轮流值守此地,确保万无一失。为师去趟太晨宫!”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撕裂长空,直冲九霄之上! 十三重天,太晨宫。 此处位于九重天阙之上,云海翻腾,瑞气千条。 霞光将琼楼玉宇镀上金边,袅袅仙雾似纱非纱,萦绕其间,更添缥缈出尘之意。 几只仙鹤姿态优雅地在云霞间翩跹起舞,洁白的羽翼偶尔掠过日光,投下灵动的剪影。 就在这如画的景致中,一座精致的白玉小亭临水而建。 亭畔的仙池水波不兴,清澈见底。一只格外神骏的仙鹤正亭亭玉立在水边。 亭中矮塌上,斜倚着一道身影。 紫衣白发,风华绝世,正是东华帝君。 他双眸微阖,一手支颐,一手随意地持着一根通体莹紫、非金非玉的细长鱼竿,竿尾垂下的丝线没入池水,姿态慵懒闲适,仿佛已然假寐。 池水微澜,一圈涟漪无声荡开。有鱼咬钩了! 东华帝君手腕似抬非抬,鱼竿轻颤。 然而,一道白影比他更快!只见水边那只仙鹤长喙如电般探入水中,精准无比地一啄! 待鱼竿抬起,那咬钩的银尾仙鱼已然落入了仙鹤的喙中,只余鱼钩空空荡荡。 东华帝君缓缓睁开眼,那双仿佛蕴含了亘古星辰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亭外虚空,落在了刚刚撕裂空间、显出身形的墨渊身上。 他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动作……倒是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是在说那抢食的仙鹤,还是在说这位战神。 仙鹤歪了歪头,叼着银鱼,无辜地看着墨渊。 三生三世:图南59 远远地,一道身着素雅灰袍的身影步履沉稳而迅捷地穿过太晨宫缥缈的云雾,行至斜倚在矮榻上的紫衣神尊侧后方,恭敬地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 “帝君,您唤重霖?” 紫衣人正是常年避世、极少踏出太晨宫的东华帝君。 自图南当年提及西王母与三生石一事后,他便时常独自在那块记载着众生姻缘的石碑前驻足良久,无人知晓这位尊神心中所思为何。 东华帝君并未起身,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有客来访,去备茶吧。” 灰衣仙官名唤重霖,乃东华帝君身边最得力的随侍,掌管着太晨宫一应繁琐事务,心思缜密,忠心耿耿。 他闻言心中微诧,帝君甚少主动待客,更别提备茶,但他深知帝君行事自有深意,未曾多问半句,只恭敬应道: “是,帝君。” 随即悄然退下,准备茶点去了。 待重霖离去,东华帝君方才缓缓坐直身体,由慵懒的斜倚变为端正的盘坐。 方才那份闲适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仿佛沉睡的古神睁开了眼。 几乎在重霖退出的同时,一道裹挟着昆仑寒冽剑意的身影已风尘仆仆地踏入亭中,正是墨渊。 他见东华已摆出待客的姿态,显然早有所料。 “你不在昆仑虚教导你那新收的弟子,跑到我这清冷之地作甚?” 东华眼皮微抬,目光似古井无波,淡淡问道。 墨渊面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亭外,确认重霖已走远,周围再无闲杂,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十八醒来,发现十六的元神离体失踪!我坐镇昆仑虚,竟未曾感受到一丝她元神离去的波动! 此事蹊跷,我心中难安,特来请你出手,推演她的命数轨迹!” 东华闻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并未多问,只是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动,掐指推算。 刹那间,他周身似乎有无数星辰轨迹明灭流转,又似有万千因果丝线缠绕交织。 然而,这推演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他便放下了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淡漠: “算不出。” 墨渊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焦躁与更深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加重语气: “别忘了,那被你亲手抹去出世机缘的西王母,说不定还要借十六……” 东华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扫了墨渊一眼,打断了他的猜测: “算不出,并非因为有人遮蔽天机,而是因为,她不在此界之中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在此界?!” 墨渊心头剧震,追问道:“为何会不在此界?她能去哪里?” 东华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了然,反问道: “墨渊,你莫非忘了你那宝贝徒弟的本源真身?还有她血脉中传承的、独一无二的天赋是什么?” 北冥之地,混沌初开,孕育神兽鲲鹏。其形其质,变幻莫测: 入海则为鲲,其身若垂天之云,游弋间可引动四海狂澜,吞噬万物; 御风则化鹏,其翼若垂天之云,振翅时能卷起九天罡风,遮蔽日月。 其天赋神通,正是穿梭阴阳、横渡时空! 更有与生俱来的强大治愈之力! 墨渊瞬间明悟! 是了,图南的血脉天赋! 唯有她自身那源于上古鲲鹏血脉的时空之力,才能做到如此无声无息、连他都无法察觉的跨界穿梭! 但这并非她主动为之,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激发了潜藏的本能,或是……被强行引动! “那她何时能归?”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东华却不再看他,缓缓闭上双眸,微微抬了抬下颌,指向那无垠的、流转着玄奥法则的天穹深处,声音飘渺:“你该问它的。” 三生三世:图南60 图南:“你是谁?将我强行拘来此地,究竟有何目的?!” 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没有光,没有暗,甚至连“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变得模糊。 图南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空旷中苏醒,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召唤出法器净尘,横于身前,仙力在体内奔腾流转,警惕万分地试图感知这片诡异空间的边界。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昆仑虚与白浅的醉酒酣眠! 究竟是何等存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从昆仑虚、从师父墨渊的眼皮底下掳走,甚至没有惊动一丝一毫的空间涟漪? 对方的修为,绝对远超她的想象! 就在她心念急转、高度戒备之际,前方那片纯粹的白茫茫虚无,忽然开始缓缓流动、凝聚。 如同无形的巨手在揉捏着空间,最终,一只巨大无比、仿佛能洞察诸天万界、看穿过去未来的“眼睛”缓缓成型! 这只“眼睛”纯粹由法则之光构成,不含任何情感,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渺小的图南。 一股无法形容、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浩瀚威压轰然降临,几乎要让图南的仙躯和元神同时崩解! “吾乃天道!” 一个声音直接在图南的神魂深处响起,威严、宏大、不容置疑! 然而,令图南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是——这蕴含着无上威能的声音,其本质竟异常清脆! 如同初春冰凌碎裂,又似琉璃相击,完全无法分辨男女,却带着一种近乎“稚嫩”的特质! 威严与稚嫩,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这声音中诡异融合,让图南一时间难以置信! 在她的认知中,天道是至高无上的规则化身,是维系世界运转的铁律,是绝对的公平与无情。 它视万物为刍狗,神魔仙凡在它眼中皆无区别,怎会……怎会有如此“具象化”的声音?! 图南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 面对至高无上的天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她缓缓放下了持箫戒备的手,姿态虽恭敬,脊背却依旧挺直,沉声问道:“不知天道,召唤小仙前来,所为何事?” “虚无之中,有一小世界,其天道孱弱,秩序紊乱。数次妄动禁忌之术,强行回溯时空,扰乱因果长河,世界濒临崩溃边缘。” 那清脆而威严的声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此番,吾要你去往此界,助其完成量劫,令其重归正轨。” 图南听完,秀眉立刻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抗拒与为难之色。 图南语气带着恳切与不解: “至高天道在上!此事是否……是否找错了人选?小仙不过一介新晋上仙,道行浅薄,如何能担此重任? 若论修为境界、对天道的感悟,小仙的师尊墨渊上神,或是太晨宫的东华帝君,皆远胜于我! 即便那小世界的天道如今已支离破碎,威能大减,但若被逼至绝境,其反噬之力也绝非我这小小上仙所能承受!请天道三思!” 那巨大的天道之眼冷漠地注视着图南的挣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唯有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实质般压下: “吾已与彼界小天道达成契约。吾助其顺利渡过量劫,重塑秩序,它则归顺于吾,成为附属天道,永世效忠。” “吾之世界,光之神祖媞尚未复生,时空法则之力有缺。 唯你鲲鹏一族,天赋神通可穿梭阴阳,横渡时空。 此乃天命,非你不可。” 话音刚落,图南甚至来不及再辩驳一句,一股无法抗拒、仿佛整个宇宙意志凝聚而成的沛然巨力便已将她牢牢攫住!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元神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时空乱流漩涡,瞬间被撕扯、扭曲、拉长! 净尘箫发出一声哀鸣,自动回归体内。 她所有的仙力、所有的挣扎,在这股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在意识被彻底卷入未知的混沌之前,她恍惚间似乎听到那清脆威严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此去,自有礼物予你……” “夭寿啊——!” 图南心中只剩下这句无声的哀嚎,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谁来……救救她?! 陈情令:温明1 量劫,基本还是生灵自酿的灾祸。 天地间,生命繁衍不息,无论高高在上的仙佛神圣,抑或挣扎求存的妖魔鬼怪,皆在疯狂攫取着有限的资源,贪婪地汲取着这方世界的本源能量。 天道以己身孕育万物,滋养众生,最终亦需回收力量,维系循环。 遵循天道法则,世界的得与失方能维持微妙的平衡;一旦有强横势力妄图干涉、扭曲这法则,脆弱的平衡顷刻便会崩坏。 四海八荒之内,有清仙便有浊魔,如光与影,缺一不可。 仙者吐纳清气,魔者淬炼浊气,彼此对立却又相互依存,构成循环。 生灵寂灭之时,无论仙魔,其力量终将回归天道本源,重归大循环。 清气与浊气亦是如此,相生相克,流转不息。 然而,当这平衡被贪婪或强权打破,量劫便如悬顶之剑轰然坠落,唯有经历惨烈的杀劫、无尽的转生,让天地间失控的能量在血与火中重新洗牌,方能寻回那失落的平衡。 夷陵,这座被遗弃的城池,数百年前曾是仙门国师薛崇亥的辉煌领地,其盛景可想而知。 但自薛崇亥身死道消,夷陵便如染上诅咒,成了仙门百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阴晦之地。 尤其城郊那座乱葬岗,其上盘踞的邪祟怨气滔天,凶厉无匹,竟令仙门束手,最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此地被彻底放弃,任其沉沦。 数百年过去,夷陵已彻底沦为“贫穷”、“邪祟”、“落后”的代名词,破败的屋舍间弥漫着驱不散的阴冷与绝望。 然而近日,这座死寂的城池却骤然“活”了过来。 五大世家,仙门百家,无数修士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 原本濒临倒闭的客栈、酒肆瞬间爆满,蒙尘的柜台叮当作响堆满了灵币;街边简陋的饭馆灶火通明,飘出久违的油烟气。 本地居民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平日里只能仰望的、仙气飘飘或气势迫人的修士们,竟在自己家门口来来往往。 一个身着金星雪浪纹华丽锦袍的修士,眉间一点朱砂鲜艳欲滴,腰间佩剑的剑柄镶满璀璨玉石宝石,在一条陋巷前停步。 他对着眼前佝偻着背、衣衫洗得发白的老妇人,语气倨傲不容置疑: “听着,你这破院子,这个月归我们兰陵金氏了!不管你去哪,这个月都不许踏进半步!” 老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递来的一块金子,颤抖着接过,用仅剩的几颗牙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金后,脸上的皱纹瞬间挤成了盛开的菊花,点头哈腰,千恩万谢,攥紧金子蹒跚着消失在巷尾。 待老妇走远,那镶金佩玉的修士脸上倨傲之色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十足的恭敬,快步迎向巷口缓缓行来的另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着更为华贵的金纹白袍,气度雍容,面容看似温和儒雅,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与浮华之气。 “宗主,”那修士躬身行礼,语气谄媚。 “这小院属下已仔细查验过,是这夷陵城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落脚处了,里面也已派人打扫干净,宗主随时可以入内歇息。” 被称作“宗主”的男子——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微微颔首,踱步入院。 目光扫过院中简陋的石桌石凳、墙角斑驳的青苔、屋檐下略显破败的瓦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 但他面上却浮起满意的笑容,对着那修士温和赞许:“嗯,不错。在夷陵这等穷山恶水之地,能寻到如此清静的院落,你确实费心了。” 那修士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 “宗主满意便好,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他正欲识趣告退,金光善却似不经意地抬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风流的慵懒: “对了,你且去留意一番,看这夷陵城中,可有通晓些诗书音律、能谈吐一二的姑娘? 旅途劳顿,本宗主倒想寻个雅人,品茗论道,以解寂寥。”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对上金光善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隐含深意的眼睛,瞬间了然于心。 在这被贫穷与邪祟啃噬的夷陵,普通百姓能活着已是万幸,哪里真会有什么饱读诗书、精通音律的闺秀? 宗主这“品茗论道”,不过是……他心领神会地躬身: “属下明白,定当尽力寻访。” 心中却暗自嗤笑,这位宗主表面附庸风雅,以祖上皇室血脉自居,连家纹都是清雅脱俗的金星雪浪白牡丹,私底下这风流孽根却是丝毫管束不住。 坊间戏言,兰陵金氏最干净的,怕也就只有那绣在袍子上的牡丹了。 待那人退下,院中只剩心腹,金光善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稍稍收敛,眉宇间带上几分凝重与算计。 他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破败的院墙,投向远处那座阴云笼罩、令人心悸的乱葬岗方向。 “苍业,消息确实?” 金光善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轻佻。 “那东海徐家女,当真与温若寒那厮有关联?” 侍立一旁的秦苍业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肯定,低声道: “宗主,消息千真万确。方才在外,已见不少温氏门人走动,服饰纹样做不得假。更有风声传出,说…… 说那温若寒本人不日也将亲临夷陵!只是这消息真伪,还需进一步探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若寒,岐山温氏家主,亦是仙门百家的仙督。 其名号本身就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足以让任何仙门中人绷紧神经。 陈情令:温明2 金光善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仿佛被无形的钩子扯进了久远的回忆漩涡深处。 他摩挲着指间的玉戒,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喟叹: “当年在姑苏蓝氏听学之时…温若寒此人,无论剑术、符箓、道法、心性,样样都是一骑绝尘。 便是蓝启仁,也只能望其项背,私下里未尝没有扼腕之叹。 此人天赋之高,心志之坚,实乃百年罕见……”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那点追忆瞬间被冰冷的算计取代,语气陡然转急。 “所以!务必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个徐氏女!” 秦苍业不敢怠慢,躬身领命,迅速退出了这方临时落脚的小院。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紧张。 院内,很快便响起女子娇柔的莺声燕语,丝竹管弦之声也隐约飘出。 金光善显然已迅速切换了状态,将那些令人心悸的算计暂时抛诸脑后,投入到“品茗论道”的温柔乡中去了。 去温若寒面前露脸? 除非有足够分量的诱饵,否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金光善自认还没活够。 * 夷陵城破败的街角,魏婴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刚买的卤花生,一双灵动狡黠的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修士。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的江澄,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诶,江澄!看见没?这阵仗,啧啧啧……岐山温氏到底搞什么名堂?能让仙门百家跟闻到腥味的猫儿似的,全往夷陵钻?” 江澄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几位家主低声交谈的父亲江枫眠,眉头拧得更紧,没好气地低斥: “管他们要做什么!你这些天给我夹紧尾巴,离温家的人远点!惹上那群煞星,麻烦就大了!这次的事,绝不可能简单收场!”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魏婴一贯惹事体质的不信任。 魏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脸上掠过一丝心虚。 随即又挂上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笑容,一把勾住江澄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更小的、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喂,别这么紧张嘛!我打听到点有意思的…… 听说啊,这次温氏闹出这么大动静,是温宗主他老人家亲自下的令! 而且,据说——是为了一位姑娘!” 江澄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探询的光。 但余光瞥见江枫眠似乎正看向这边,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魏婴勾肩搭背的手,板起脸,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不赞同: “魏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也敢乱传?被温氏的人听见,你有几条命?!” 说完,他像是怕魏婴再缠上来胡说八道,转身就走开了几步。 魏婴早已习惯江澄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别扭性子,浑不在意地耸耸肩。 可当江澄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却看见魏婴已经被几个同样好奇心旺盛的师弟围住了,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担忧和恼火涌上心头,江澄狠狠跺了跺脚,赌气般快步走到江枫眠身边,正襟危坐,只是嘴唇抿得死紧。 “大师兄,真的假的?真跟姑娘有关啊?”一个小师弟眼睛亮晶晶地问。 魏婴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还有假?消息来源可靠着呢!听说是东海徐家的姑娘! 你们不知道吧?温宗主以前还娶过徐家的姑娘做正牌夫人呢!” “啊?那这位徐姑娘跟那位温夫人……是亲戚?她怎么会被弄到夷陵这种鬼地方来?” 另一个师弟挠着头,一脸不解。 魏婴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我知道大秘密”的光芒: “这就有意思了!听说是温宗主的仇家,勾结了徐家的内鬼,里应外合把人给掳来的!徐家那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还特意跑去岐山请罪来着……你们品,细品!” 他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呼之欲出,这姑娘的身份,恐怕绝不简单,甚至可能牵涉到温徐两家不为人知的隐秘。 “我的天……” 一个年纪最小的师弟倒吸一口凉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天真和惊恐。 “那徐姑娘要是还在夷陵城里还好,要是……要是被扔进了乱葬岗里面……”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情令:温明3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然砸进魏婴的心湖。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也黯淡了几分,染上一丝真实的忧虑。 乱葬岗……那个吞噬了他父母的地方。 “是啊!所以温氏才疯了一样到处抓人嘛! 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 他声音低沉下去,后半句话几乎含在嘴里。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若真进了乱葬岗……那位素未谋面的徐姑娘,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她的阿爹阿娘? 就像当年……他父母一去夷陵除祟,便再也没能回来。 记忆中那些风餐露宿却充满父母温言软语的时光,那些在客栈里翘首期盼父母归来的忐忑与期待,如今想来,竟是苦涩中带着回甘的珍宝。 如今在莲花坞,虽衣食无忧,江叔叔待他亦如亲子,可那份血脉相连的、毫无隔阂的亲情终究是缺失了。 他终究是寄人篱下,跪拜的是江家的先祖,心中却永远埋藏着魏氏父母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 乱葬岗深处。 当图南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缓缓睁开双眼时,迎接她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阳光被厚重如实质的阴鬼之气彻底隔绝在外,一丝光亮也无。 周围影影绰绰,枯败扭曲的槐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在死寂中投下诡异的轮廓,每一片婆娑的树影背后,都仿佛蛰伏着无数贪婪窥伺的邪祟。 身下的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钻骨髓。 空洞的风声在耳边呜咽盘旋,将四周那些生得异常茂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槐树吹得簌簌作响。 槐木,至阴之木,是孤魂野鬼天然的巢穴与屏障。 除了这些汲取阴气而生的鬼槐,再无半点生机。 无边的死寂与阴寒,轻易碾碎任何活物的意志,滋生出恐惧。 作为这片死地中唯一的活人,图南的存在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周遭森冷粘稠的阴邪之气仿佛嗅到了绝佳的血食,立刻化作无数无形的触手,带着刺骨的恶意和吞噬的渴望,凶狠地朝她绞杀而来! 然而,这些足以瞬间抽干普通修士精血的阴气,在距离她衣角尚有寸许之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烈焰之墙,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凄厉嘶鸣,那几缕最凶悍的阴气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溃散。 是被她强大的元神本能反震所伤! 图南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抬手,一支通体莹白、隐隐流动着温润光泽、形制古朴奇特的骨箫出现在掌心——净尘箫。 她将箫凑近唇边,一缕空灵缥缈、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清音,悠悠响起。 这清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阴霾污浊的纯净力量,如清泉般在死寂的乱葬岗中缓缓流淌开来。 箫声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因图南强大元神而畏惧退缩、只敢在远处逡巡窥探的鬼祟们,如同被无形的净水温柔洗涤。 它们身上缠绕的怨气,如同被剥落的沉重泥壳,丝丝缕缕地消散剥离,露出了被污秽包裹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原本属于人类的、脆弱而透明的灵魂本质。 “多……多谢仙子……” 几个离得稍近、灵魂尚未完全被怨毒吞噬的鬼影,在怨气被净化的瞬间,意识竟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他们艰难地凝聚出模糊的人形,朝着图南的方向,虚弱而感激地躬身行礼。 然而,被怨气侵蚀得太久太深,骤然剥离了那层污秽的“铠甲”,灵魂反而变得异常虚弱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在这阴风之中。 其中两道灵魂,虽然同样虚弱,却比其他的显得稍微凝实稳定一些。 图南清冷的目光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们透明的魂体深处,隐约残留着几丝极其微弱、却纯净坚韧的——功德金光。 正是这点点微末的功德之力,护住了他们最后一点灵台不昧,让他们在漫长的怨气侵蚀中,奇迹般地保留了一丝神志,未被完全吞噬同化成只知杀戮的凶灵。 陈情令:温明4 图南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两道依偎在一起的魂影,即便死亡也无法割裂开他们的亲密无间。 她观察着他们的状态,尤其是那位女鬼,褪去了怨气后显出一种久违的活泼灵动,而男鬼则显得更为沉稳可靠,如同磐石般守护在旁。 “此地的怨气积郁千年,已成阴煞绝地。纵使你们身负功德金光护持本源,也难逃被消磨殆尽的结局,恐怕……坚持不了几年了。” 图南的声音清冷平静,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男鬼苦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们自然知晓。即便我们有心离开这方死地,但因殒命于此,魂魄已与这片怨土有了牵扯,更曾受怨气侵蚀多年。 一旦踏出乱葬岗范围,只怕立时就会被路过的修士当作凶煞厉鬼斩杀。” “不止如此。” 图南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女鬼明显比男鬼更显稀薄、不稳定的魂体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灵魂的微光,洞察本质。 “你,应还主动吸纳或修炼过此地的怨气,对吗? 若仅是被动侵蚀,魂体衰败不会如此迅疾彻底。” 女鬼惊讶地瞪大了她那由魂力凝聚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外表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对方不仅拥有强大的神识,更在短短时间内,仅凭消解怨气的过程和魂体现状,就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她最深的秘密。 她确实曾为了更快地适应乱葬岗环境、为了保存寻找儿子的一线希望,铤而走险地尝试引导、炼化过此地的怨气,结果却适得其反,加速了魂体的溃散。 “你…你竟能看出这些?”女鬼声音带着震惊。 “我能感觉到你神识的强大浩瀚,远超寻常修士。再结合你能如此轻易消解怨气的能力…… 姑娘,你绝非等闲之辈,想必是出自底蕴深厚的仙门世家吧?” 图南沉默着。 元神进入这具名为“元昭”的少女身体后,便自然融合了其全部记忆。 然而,一个巨大的谜团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凡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一位上古鲲鹏神祇的强大元神而不崩解? 修仙之途,不仅是法力的积累,更是法相真身的锤炼。 强大的力量需要与之匹配的容器。 这就好比一个小小的池塘,若强行灌注整片湖泊的水量,其结果必然是堤坝崩溃,池水四溢,终至毁灭。 这具身体,本该在元神降临的瞬间便化为齑粉。 可事实恰恰相反。 它不仅容纳了她浩瀚如海的神魂,甚至……这具身体深处流淌的血脉,竟隐隐与她鲲鹏真身的本源之力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与契合! 难道……这东海徐氏的血脉之中,竟也潜藏着与远古鲲鹏相关的隐秘?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她尚未参透的因果? “在下东海徐氏,元昭。” 她报出了身体的名字。 记忆中,“元昭”是父母当年为她取好的表字,蕴含着深沉的期许。 “东海徐氏?!”两鬼异口同声,语气中的惊愕比刚才更甚。 陈情令:温明5 夫妻俩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男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东海徐氏……那……岐山温氏的家主温若寒……是你什么人?” 元昭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看他们的反应,显然是认识这具身体的母亲,元昭的生母,也认识…… 那个深藏在元昭记忆深处,让她既孺慕又带着深深恐惧的男人。 这对鬼夫妻,似乎与上一辈有着不浅的渊源。 “二位前辈……是?” 见她神色有异,鬼夫妻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面对这位救了他们、又明显是故人之后的少女,态度中自然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怜惜。 男鬼郑重地抱拳,魂体微光闪烁: “在下散修,魏长泽。”他侧身示意身边的妻子。 “这位是内子,抱山散人座下弟子,藏色。” 元昭的目光落在藏色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抱山散人一脉神秘莫测,在仙门中地位超然,这位前辈竟是其弟子。 “原来是魏前辈与藏色前辈!晚辈曾听母亲偶尔提及二位风采,只是……未曾想竟在此地得见。二位前辈这是……?” 魏长泽神色黯然,带着英雄末路的萧索: “说来惭愧。我夫妇二人当年夜猎到夷陵,最终……困死在这乱葬岗中,落得如此下场。” 提及过往,藏色原本活泼的魂光也剧烈波动起来,充满了急切: “徐姑娘!你既能消解怨气,神通广大!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 她飘近一步,声音带着母亲的哀求。 “可否……可否将我们夫妇的遗骸带出这乱葬岗?我们只求能……能入土为安,若能……若能交予我们的孩儿魏婴手中,更是……更是……” 她说到儿子,情绪更加激动,但随即话语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巨大的茫然和不确定: “徐姑娘……如今……如今是何年月了?离玄正七年……过去多久了?” 身为鬼魂,困在这永恒的怨气黑暗中,她对时间的流逝早已失去了所有概念。 “前辈,如今已是玄正十五年。贵公子魏婴……三年前已被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带回莲花坞,收为座下首徒。” “什么?!玄正十五年?!” 两道魂影同时剧烈震颤,逸散出惊愕与悲伤交织的魂光。 “那……那阿婴他……岂不是已经十二岁了?!” 藏色的声音带着哭腔,既有得知儿子消息的狂喜,又瞬间被巨大的时间鸿沟带来的失落淹没。 “玄正七年……我们殒命之时,阿婴才四岁……” 魏长泽的声音沉重无比,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无尽愧疚。 “玄正十二年才被枫眠找到……那之前的五年……整整五年!他一个幼童在夷陵这虎狼之地……是如何活下来的?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他无法想象儿子孤苦无依的童年。 藏色的魂光黯淡下去,悲伤几乎凝成实质。 她想到昔日与虞紫鸢的种种龃龉,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忧虑重重: “江枫眠带他回去……可虞夫人她……唉……” 未尽之语充满了对儿子在江家处境的深深担忧。 陈情令:温明6 元昭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对悲苦的鬼夫妻,问出了一个尖锐而现实的问题: “你们……不怪江宗主吗? 作为你们曾经的朋友,孩子流落在夷陵多年,他却迟至五年才寻到?”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东海徐氏也是大族,那些高门大院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人心算计,她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过长辈隐晦的提点。 有些事,心中明白即可,宣之于口往往意味着风暴。 但她此刻,却选择直接问了出来。 藏色沉默着,魂体依偎在魏长泽身边,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魏长泽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浓重的黑暗,投向虚无的远方,空洞的眼神里翻涌着陈年的苦涩与挣扎。 过了许久,久到阴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怪……如何不怪?但更多的责怪,是落在我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魂体已无需呼吸,这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用以平复翻腾的情绪。 “当年,我因江老宗主的知遇之恩,成为云梦江氏的客卿。也是在江氏,我遇到了藏色……那是在姑苏蓝氏听学之时。 枫眠他……彼时也对藏色颇有好感。命运弄人,藏色最终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那段往事显然并不愉快。 “恰逢那时,老宗主已为枫眠与眉山虞氏的三小姐(虞紫鸢)定下婚约。 藏色与虞三娘子性情相左,因我与枫眠之事,更是……生了龃龉。 虞三娘子性情刚烈,对此耿耿于怀。 我与藏色结合后,为免枫眠难做,也为远离是非,便主动辞去了客卿之位,带着藏色做了逍遥自在的散修。” “枫眠他……身为云梦江氏的宗主,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他不可能、也做不到为了故友之子,去彻底违逆家族联姻带来的巨大助力,去直面虞三娘子必然的激烈反应。” 魏长泽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近乎冷酷的理解,却又难掩其中的失望与怨怼。 “所以,当他最终找到阿婴时……无论其初衷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考量……我心中都存着一份感激。 但作为朋友……我私心是怨他的!” 他的魂光微微激荡,透出压抑的痛苦。 “他明明知道……知道我们在夷陵失踪,知道阿婴一个稚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五年!整整五年!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清河聂氏,姑苏蓝氏…… 这些与我们有旧交、或能托付的势力,他为何不能更早、更尽力地去联络、去寻求帮助?为何要等到四年之后?!” 他猛地停住,像是被自己语气中的激烈惊到,随即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看透世情的疲惫与苍凉: “罢了……说到底,人……终究都是自私的。我又有何资格苛责他人? 若非我当年执意带藏色离开江氏,若非我们自负般地踏入这乱葬岗……阿婴又怎会……” 未尽的话语,是比任何指责都更沉重的自责。 “二位前辈与我父母既有旧谊,晚辈自当尽力。” 元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氛围,带着一种承诺的份量。 “我会为二位收敛尸骨,妥善安置。只是……二位如今魂体状态特殊……” 她话未说完,指尖却灵巧地转动着那支莹白的净尘箫,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蹁跹的玉蝶。 忽然,她动作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手腕轻翻,一颗婴儿拳头大小、光华内蕴、散发出柔和温润气息的深海明珠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纯净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明珠,使其内部泛起一层朦胧而稳定的微光。 “此珠可暂作栖身之所,滋养魂体,隔绝此地怨气侵蚀。 至于灵魂修炼之法……容后再议。二位前辈意下如何?” 魏长泽与藏色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激与希望,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两道虚弱的魂影化作流光,投入了明珠内敛的光华之中。 陈情令:温明7 在二鬼的指引下,元昭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埋骨之处。 两具白骨静静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虽经年累月,骨骼上依旧缠绕着丝丝缕缕顽固不化的阴寒之气,散发着不祥。 元昭神色肃然,指尖灵力吞吐,如晨曦破晓,轻易将那些盘踞的阴气驱散净化。 她挥手间,两具遗骸连同他们生前使用的乾坤袋,一同被妥善收起。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处伤心地时,一种奇异的悸动感,骤然从乱葬岗最幽暗、最核心的方向传来! 元昭停下脚步,秀眉微蹙,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连鬼魂都讳莫如深的黑暗。 “那深处……二位前辈生前可曾探过?” 藏色和魏长泽的虚影从明珠中浮现,神色凝重。 魏长泽点头,随即又摇头,带着深深的忌惮: “深处……确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们曾循着感应深入,最终……看到了一座巨大而破败的宫殿遗迹,其风格……应是百年前薛崇亥所建。但……” 他语气沉重:“那宫殿外围,布设着一座以纯粹怨气为根基的恐怖阵法! 历经百年,此地怨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磅礴,那阵法汲取怨气,威力不减反增! 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强行冲击只会被怨气彻底吞噬同化。” 藏色脸上浮现后怕与愧疚: “正是那次尝试……我……我为了抵抗阵法的侵蚀,更妄想借其中精纯怨气修炼以图自保,结果…… 不仅自己被怨气深度反噬,魂体几近崩溃,还连累了长泽…… 若非今日得遇元昭你,我们夫妻恐怕早已彻底沦为这乱葬岗中浑浑噩噩的凶灵,永世不得超脱了。” 她看向元昭,充满了感激。 魏长泽补充道,带着修士的洞察: “薛崇亥当年因炼制、操控‘阴铁’这等至阴至邪之物,引得仙门震怒,最终被联手覆灭。 我曾听藏色提及,其师抱山散人与姑苏蓝氏唯一的那位女家主蓝翼乃是至交好友,当年她们似乎也试图解决阴铁之祸,却因此产生分歧,最终……分道扬镳。 我猜测,那座大殿深处……极可能就是当年薛崇亥炼制阴铁的核心所在!” 元昭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手肘,陷入沉思。 自降临此界伊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天地间弥漫的“浊气”异常浓厚。 虽不及她曾游历过的南荒魔界那般狂暴污秽,但对于凡俗生灵和依赖清灵之气修炼的修士而言,这淤积不散的浊气,如同缓慢扩散的剧毒,是足以动摇世界根基的巨大隐患! 天道所言“量劫”……莫非根源便在于此? 此界的修行体系,似乎只专注于“清气”的吐纳与争斗,对于天地间这庞大且不断滋生的“浊气”,竟采取了一种近乎放任自流、讳莫如深的态度? 无人深究其源,更无人思考如何疏导、净化,或是……真正地利用? 藏色前辈试图吸纳怨气修炼的思路,在本质上并没有错,这确实是一条可能的路径。 但关键在于方法! 此界浊气中蕴含的并非纯粹的能量,更混杂着生灵殒灭时残留的庞大负面情绪,怨恨、恐惧、绝望、贪婪……种种“七情六欲”的杂质。 若无特殊功法或强大心性、神器护持,贸然将其全盘纳入体内作为能量来源,无异于引火自焚! 再坚定的心志,也会被这无休止的负面洪流冲刷、扭曲,最终迷失本我,堕入魔道。 这恐怕也是此界罕有专修“浊气”之道者的原因——传承断绝,或代价太过惨烈。 元昭心中泛起波澜。 在浩瀚的四海八荒,浊气并非禁忌。 魔族以其为力量本源,鬼族以其凝练魂体,冥司更是以其维系生死轮回的秩序。 它们各有其独特的传承法门,驾驭浊气如同呼吸般自然。 而她……身负远古鲲鹏神兽血脉,传承的是至高的神道仙法,师从的亦是九天之上的大能。 对于如何系统性地引导、净化、乃至利用浊气,她所知的……确实不多! 陈情令:温明8 世界的量劫,往往伴随着承载大气运者的诞生。 这些天命之子在成长路上荆棘密布,劫难重重,他们经受住劫难后,最终开辟出一条足以让世界渡过危机的新生存法则。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气运之人,亦是天道在绝境中自救的具现。 当时天道曾言,这个小世界的天道已多次动用本源,强行进行时空回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世界的量劫,已经历了不止一次的……彻底失败! 失败的代价惨烈,世界濒临降级或毁灭的边缘,迫使天道不惜自损根基,一次次倒转光阴,只为在绝望中寻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百年前,薛崇亥试图掌控那至阴至邪之物:阴铁。 他本意或许并非纯粹为恶,却在炼制过程中,被那滔天怨气与生灵绝望所侵蚀、扭曲,最终堕落为令仙门谈之色变的魔头。 他的覆灭,也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开启了仙门百家以家族势力为核心、相互倾轧争夺的“兴家族”时代,格局至今未变。 元昭收敛心神,在魏长泽与藏色魂体的指引下,向着乱葬岗的大殿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步都仿佛踏入冰冷的泥沼。 四周弥漫的怨气浓度急剧攀升,化作刺骨的阴风呼啸盘旋,其中夹杂着无数亡魂凄厉却无声的哀嚎,冲击着生灵的神智。 若非她元神强大,早已被怨气吞噬。 终于,穿过一片槐木林,那座传说中的大殿废墟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昔日辉煌的殿宇早已坍塌大半,残存的黄色砖石外墙在无尽岁月的侵蚀和怨气的浸染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灰色泽。 原本攀附其上的绿色地锦,此刻如同被墨汁浸泡过,漆黑如蛇,狰狞地缠绕着断壁残垣。 粗壮的根须深深扎入砖石缝隙,如同寄生在腐肉上,让本就破败的建筑更添几分腐朽感。 元昭眼神微凝,手腕轻抖,一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芒的玄尾针无声射出,直刺大殿入口! 然而,针尖距离殿门尚有丈许,空气中骤然浮现一层粘稠如血、翻滚着浓郁不祥气息的红黑色光罩! “叮!” 玄尾针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阴邪之力弹开,跌落尘埃。 那红黑色的怨气护罩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旋即隐没。 元昭抬眼望向光罩隐现时在半空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符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精巧的手段……以怨为基,以魂为引,生生不息。” 这阵法,正是薛崇亥当年布下的核心! 他为了炼制阴铁,以无数活人为祭品,此地本就阴气冲天。 又刻意遍植招引阴魂的槐木,将整个乱葬岗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吞噬周围阴气的“吸阴地”! 百年前那场惨烈大战,无数修士与无辜者殒命于此,滔天的怨念与不甘融入这片土地,滋养着槐木,更反哺着这座大阵。 百年过去,怨气非但未散,反而因这片死地的特性愈发浓郁,使得这护殿阵法威力不减反增! 元昭秀眉微蹙。 破阵对她而言并非绝无可能,但难处在于后果: 一旦强行破开这吸阴聚怨的核心阵法,失去了束缚的乱葬岗万千邪祟怨魂,必将倾泻而出!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夷陵乃至周边城镇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此非她所愿。 就在她凝神思索对策之际,异变陡生! 四周那些缠绕着浓郁怨气的黑色藤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开始悄无声息地蠕动起来。 它们贴着地面,如同潜伏的毒蛇,借着笼罩整个乱葬岗、厚重如幕布的怨气幽雾作为掩护,从四面八方缓缓向元昭合围逼近! 元昭眼神骤然一寒,杀机隐现! 她手腕一甩,掌中净尘箫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激射而出,带着清越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劈向一根率先发难、如海妖巨蟒般横扫而来的粗壮树藤! “铿——!” 金石交击般的碰撞声响起。 净尘箫上蕴含神龙的纯阳至正气息,正是这等阴邪秽物的天然克星! 只见那被击中的树藤表面瞬间腾起一股浓郁的黑烟,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痛苦嘶鸣,藤蔓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痉挛着缩了回去! 净尘箫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飞回元昭手中,箫身光华流转,龙吟隐现。 “何方邪祟!藏头露尾,还不现身!” 陈情令:温明9 元昭清叱一声,声波中蕴含着一丝威压,震荡得周围怨气一阵翻涌。 那退缩的藤蔓在远处空中骤然一顿,无数漆黑的槐树叶无风自动,如同骤雨般洋洋洒洒飘落。 与此同时,周围的槐木林仿佛活了过来,枝叶不安地簌簌抖动,散发出更强烈的恶意! 飘落的槐叶在空中猛地一滞,下一刻,如同被无形的弓弩激发,化作无数道漆黑的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射向元昭! 元昭左手虚空一抓,玄尾扇瞬间出现在手中,她手腕轻抖,对着袭来的叶雨随意一扇! “呼——!” 一股炽烈中带着奇异的青色狐火从扇中喷薄而出,迎向漫天黑叶! 那蕴含着怨气的树叶一触碰到狐火,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邪力,在空中便被点燃,化作点点飘零的火星,无力地坠落地面,熄灭在冰冷的泥土中。 烟尘与火星散落之处,半空中,那密集的藤蔓终于凝聚成型: 它们层层缠绕、盘结,最终勾勒出一个高挑曼妙、由无数藤蔓和漆黑槐叶构成的人形轮廓。 这“人形”缓缓落地,藤蔓如活物般流动,最终化作一身贴合的、流动着墨绿光泽的黑色长袍,包裹住那具由精纯木灵与怨气共同塑造的躯体。 一个带着慵懒、沙哑,却又蕴含着无尽岁月沉淀与冰冷恶意的女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对峙: “呵……数百年了……竟还有修士……能活着走到这里?真是……稀客啊。” 声音在空旷的死地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邪异。 元昭打量着眼前这由槐树精魄与乱葬岗怨气共同孕育的邪物,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恶劣趣味的弧度: “啧,好大一颗成了精的老槐树。正好,带回去栽在院子里,等开了花,还能摘来做些槐花点心尝尝鲜。” 她语气轻佻,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盘踞乱葬岗核心数百年的恐怖大妖,而是一株普通的景观树。 然而,她全身的肌肉已悄然绷紧,元神高度凝聚,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降临此界,这具身体虽契合,却终究限制了她的力量。 原本信手拈来的仙术神通,如今被此界法则压制,十不存一! 随身携带的法宝虽多,品阶也因世界规则差异而大幅跌落。 眼前的树妖,绝非易与之辈! “好大的口气!” 树妖的声音陡然转厉,那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意! 她由无数藤蔓构成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元昭。 “修行不过区区数十寒暑的黄毛丫头,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既然来了…… 那就永远留下来,化作我这万魂林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她周身妖力与怨气轰然爆发! 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粗壮、覆盖着粘稠怨气的漆黑藤蔓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着元昭汹涌扑来。 元昭眼神一凝,反手将净尘箫别在身后。 手中玄尾扇连番挥动,一道道青色狐火呼啸而出,试图点燃那些袭来的藤蔓。 然而,品阶跌落后的狐火威力大减,甫一接触到藤蔓表面那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黑雾,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剧烈地互相抵消、湮灭! 狐火未能穿透怨气防御,更别提点燃藤蔓本体! “你竟能如此自如地驱动怨气修炼?!” 元昭心中微惊。 这树妖对怨气的掌控,远超藏色当初那粗糙的尝试,近乎于一种本能的融合! 树妖立于原地,黑色长袍无风自动,身姿在翻腾的藤蔓浪潮中更显妖异诡魅。 她看着元昭挥扇抵挡,发出一声充满讥诮与无尽怨毒的冷笑: “乱葬岗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不正是拜你们这些自诩正道、高高在上的人类所赐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是你们!是你们的贪婪、你们的争斗、你们的杀戮!用无数活人的血肉和冤魂,浇灌出了这片绝望的土壤! 是你们,亲手缔造了这人间地狱! 而我……不过是汲取了你们留下的‘馈赠’,才得以诞生、成长! 我能有今日这般‘成就’……全都要……拜你们所赐啊!!” 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下,是沉淀了数百年、早已深入骨髓的、对人类的滔天怨恨与恶意! 陈情令:温明10 元昭那凌厉的杀意,被槐树妖那句控诉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许多反驳的话语在舌尖翻滚,却如鲠在喉,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微闭双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幽邃的冰蓝神光,穿透了槐妖周身汹涌澎湃的怨气黑雾。 在她的神魂下,那看似凶戾滔天的怨气深处,竟无一丝血孽缠绕,也无半分害人的因果业力! 这树妖……竟真的只是被动地汲取了这片由人类罪孽滋生的土壤力量,自身却从未主动戕害生灵!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元昭心头。 人类的贪婪与私欲,不仅毒害了自身生存的家园,更将无数无辜的生灵拖入了这绝望的深渊。 眼前这槐妖,何尝不是这场“人祸”造就的畸形产物? “你修炼数百年,虽以怨气为基,却未曾沾染半分血孽因果……倒也算难得。” 元昭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杀伐,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与其在这怨土沉沦,最终迷失本性……我助你彻底褪去这身怨气,重铸根基,踏上真正的仙途,如何?!” 槐妖正欲调动更多怨气反扑,骤然听到这番话语,攻势猛地一滞。 她妖异的瞳孔中充满了浓烈的不信任与讥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褪去怨气?成仙?呵……你们这些修士的虚伪承诺,我听得还少吗?!” 数百年来,闯入此地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喊着除魔卫道,实则觊觎此地的秘密或力量? 元昭不再多言。 她沉心静气,双指并拢如剑,倏地点向自己眉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骤然降临! 元昭额间神光湛然,一道繁复玄奥、蕴含着至神至圣气息的神纹缓缓浮现! 属于上古鲲鹏神兽的力量降临,瞬间将周遭粘稠的怨气驱散一空! 这纯粹的神性威压,对于槐妖这等由阴气怨力滋养而成的精怪,如同滚烫的烙铁印在灵魂深处! “啊——!” 槐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妖躯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烧,剧痛让她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槐树干上。 鲲鹏,不仅是四大神兽之一,也是妖王之首,她的父亲瀛冀更是作为万妖之祖的存在。 面对妖王存在的天然恐惧,让她魂体都在剧烈颤抖,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那是生命层次上无法逾越的绝对压制! 这股沛然的神性气息,不仅撼动了整个乱葬岗的核心,连带着下方的夷陵小镇也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 * 夷陵小镇,客栈内。 窗边,三位身着姑苏蓝氏标志性卷云纹素白长袍的男子霍然起身!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方严肃,蓄着整齐的短须,正是代宗主蓝启仁。 他身后两位年轻公子,一位眉目温雅,手持洞箫,气质如春风和煦,是宗主蓝涣; 另一位则面容清冷如霜雪,眸若寒星,正是二公子蓝湛。 蓝涣手中的洞箫差点脱手,他震惊地望着窗外乱葬岗方向纯净的气息波动: “叔父!这股力量……纯净浩瀚,绝非怨煞之气!源头在乱葬岗深处!” 蓝启仁神色凝重如铁,一手紧握窗棂,指节泛白。 他一生钻研正道典籍,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又强大的威压: “按照消息,应是那位徐氏女,只是……”他眉头紧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东海徐氏何曾有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底蕴?!” “薛崇亥。” 蓝湛清冷的声音响起,言简意赅。 蓝涣瞬间领会弟弟之意,接口道: “阿湛是说,那位徐姑娘,极有可能找到了当年薛崇亥炼制阴铁的核心之地?” 蓝启仁捻着胡须,眼神惊疑不定: “即便如此……从未听说过那位徐姑娘的修为几何?” 他话音未落,目光猛地一凝,只见楼下街道上,数队身着炎阳烈焰袍的岐山温氏弟子,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乱葬岗方向疾驰而去! 显然,他们也感受到了那惊天的异动! 陈情令:温明11 岐山不夜天,炎阳殿。 高踞于玄铁王座上的男人,周身散发着威压。 大殿两侧,熊熊燃烧的烈焰将绘有太阳图腾的旗帜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更添几分肃杀威严。 突然,盘坐闭目的温若寒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爆射出精光! 他一只手捂住剧烈跳动的胸口,另一只手撑在王座扶手上,手背青筋虬结! 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那感觉……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呼唤? 威严的脸上,竟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一丝温情。 * 乱葬岗深处。 元昭缓缓收敛了额间神纹,那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她平静地看着远处挣扎着站起的槐妖,她嘴角淌下墨绿色血液、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深深忌惮。 “方才若真想杀你,你早已魂飞魄散。 你虽借怨气修行,但手上干净,未染血孽。 杀你,于我而言,非是除魔卫道,反是平添无谓因果。”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我不杀你。我只与你做一笔交易。我助你真正褪去这身怨气枷锁,重铸道基,踏上通天仙途。如何?” “仙途……”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点燃了槐妖深埋心底的渴望! 没有妖能拒绝摆脱成就正果的诱惑! 她强忍着元神灼伤的剧痛,拭去嘴角的血迹,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但数百年的谨慎依旧让她保持着警惕: “成仙……何等造化!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机缘,尤其是如此逆天的承诺。 元昭目光扫过这片死寂而混乱的怨气之海: “代价?很简单。你以此地怨气为根基修行,这乱葬岗对你而言,已是掌中之地。 我要你将此地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盘踞的邪祟、游荡的鬼魂、潜藏的妖物,无论强弱,无论新陈,尽数登记造册! 详录其种类、实力、特性、盘踞方位! 此事,唯有你能办到。” 槐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就这样?” 这与她预想的苛刻条件,如献出妖丹、签订奴契等,简直天壤之别! “不止是现有的。”元昭补充道,目光深邃。 “乱葬岗已成怨气汇聚之地,对邪祟鬼物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未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鬼魂被吸引而来。 你的职责,便是随时更新名册,维持此地的……秩序。做好这件事,便是你的代价。” 槐妖沉默了。 作为自薛崇亥时代便扎根于此、与乱葬岗一同存在了数百年的妖,她的修为早已超越了世人认知中的“大妖”范畴。 若非她天性不喜争斗,也无称霸之心,一直蛰伏于此,否则一旦出世,当世仙门,恐怕真无人能制! 这份“登记造册、维持秩序”的工作,对她而言,不过是耗费些心神,确实算不上沉重的代价。 成仙! 褪去这身被怨气浸透的妖骨,重铸仙途! 这样的诱惑,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即便……即便眼前这少女是在欺骗她,她损失的也不过是些时间和精力。 但若是真的……这将是改变她命运的契机! 陈情令:温明12 槐妖,那由藤蔓与怨气凝聚的面容上,最后一丝挣扎被决然取代。 她迎着元昭澄澈而蕴含神威的目光,沉声道: “好!我答应你!” 元昭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但为了确保槐妖能安心履行承诺,也为了避免日后横生枝节,她选择与她订立契约。 元昭指尖凝聚神力,凌空勾勒。 一道纯粹由淡蓝色和淡绿色构成的锁链符文凭空浮现,散发着不可侵犯的法则气息。 锁链两端,一端缠绕在元昭的手腕,另一端则精准地烙印在槐妖手上! 当最后一枚繁复玄奥的符文没入彼此体内,一股牢不可破的因果联系瞬间建立! 感受到契约中蕴含的法则之力,槐妖眼中残余的警惕终于消散了大半。 她能感受到,契约的核心是“职责”与“承诺”,而非束缚。 “我叫元昭。契约既立,作为盟友,总该知晓彼此的名讳吧?” 元昭收起神力,语气平和。 槐妖沉默片刻:“叫我……怀素便好。” 怀素,槐树。 这名字十分直白。 元昭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散发着不祥红黑光晕的大殿。 “怀素,你在此地修行数百年,可曾……进入过这大殿之内?” 怀素顺着元昭的目光望去,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甚至带着刻骨的恨意。 她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 “进去?里面早已空空如也!薛崇亥搜刮的那些所谓‘珍宝’,百年前不就被那些打着‘除魔卫道’旗号的世家大族们,瓜分得连渣滓都不剩了吗?!” 她的语气尖锐,饱含着对所谓“正道”的极度蔑视。 “这阵法,不过是当年薛崇亥为了炼制那‘阴铁’而布下的聚阴引怨之阵。 阴铁既已出世,薛崇亥也身死道消,此地便彻底沦为废墟。 唯一还在‘运转’的,只剩下这个依靠此地无尽怨气而苟延残喘的破阵罢了!” 怀素的话语充满了对那段历史的厌弃与对所谓“遗迹”的不屑。 元昭静静地凝视着这座曾象征无上权势、如今却只余破败与阴森的大殿废墟,心思流转。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她心中成型。 此地,怨气凝如实质,阴脉汇聚成渊,是以此连接冥司,也不知是否可行。 她欲助此界天道渡过量劫,而解决这淤积的怨气浊流,无疑是关键。 那位应运而生的气运之子,或许就需要一件能沟通生死、疏导怨气的“钥匙”。 因薛崇亥之野心而降生的阴铁,其本身便是怨气与阴力的极端凝聚体。 若将其炼化、重塑…… 不正可成为打通此界与冥司通道的绝佳媒介? 只是……想到冥司,元昭脑海中浮现现任那两位以轮回之钥为本体化生的冥主——谢画楼与谢孤栦。 若是骤然打开通道,将这乱葬岗乃至此界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孤魂野鬼一股脑儿塞过去…… 元昭几乎能想象出那两位冥主大人,以及他们手下那群鬼仙手忙脚乱、焦头烂额!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鬼潮”惊得跳脚。 若因此扰乱了冥司既有的轮回秩序,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若能提前打声招呼便好了……”元昭心中暗忖。 可惜,跨界联系冥司,以她目前被压制的力量,绝非易事。 陈情令:温明13 乱葬岗外,怨气屏障边缘。 众多闻风而至的修士早已聚集在此,人头攒动,各色服饰的仙门弟子泾渭分明。 他们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翻涌不息的浓郁怨气屏障,对里面传来的惊人波动和仙灵之气充满了好奇与贪婪。 然而,那如同铁壁般横亘在前的岐山温氏子弟,却让他们望而却步。 温旭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立于阵前,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众人。 他身旁的温晁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抱着手臂,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看向那些“碍事”的修士时,眼中满是倨傲与轻蔑。 “温氏未免太过霸道!此地乃无主凶地,凭什么拦着我们不让进?” “就是!人家东海徐氏的小姐都还在里面,人命关天,还拦着人家去救人。”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议论,矛头直指温氏。 但温旭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仙督之令!” 便将所有质疑硬生生堵了回去。 仙督温若寒的威名,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噤若寒蝉。 场中势力分明: 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与姑苏蓝氏代宗主蓝启仁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则与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站在一处,两家因联姻关系显得较为亲近; 其余仙门百家则各自抱团,或观望,或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猜忌。 金光善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人群中滴溜溜转动,暗中向几个依附金氏的小家族家主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会意,再次鼓噪起来: “仙督之令我等自然不敢违抗!但总要给个说法吧?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与我仙门安危有关?” “对啊!若真有邪物出世,也该让大家知晓,共同应对才是!” 温晁被吵得火起,正要发作,温旭却一把按住他,眼神冰冷如刀,扫过那几个挑头之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火药味越来越浓之际 “嗡——!!!” 一道撕裂长空的剑啸骤然响起! 一柄通体缠绕着炽烈炎阳烈焰、散发着威压的仙剑,如同陨星天降,贯入众人前方的地面! 轰隆——!!! 灵力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瞬间将靠近前排、尤其是那几个鼓噪最凶的金氏附庸修士掀飞出去! 惨叫声中,人影如同断线风筝般抛落,场面一片狼藉! 金光善脸上的算计瞬间凝固,下一秒便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无比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朝着仙剑飞来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洪亮而谦卑: “金氏宗主金光善,恭迎仙督!” 那一道身影,仿佛自血与火的炼狱中踏出,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中。 温若寒! 他身着象征无上权柄的红黑相间玄袍,金冠束发,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眼神睥睨,带着深不见底的威严与漠然。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便笼罩了下来。 刚才还喧嚣嘈杂的场面,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因恐惧而不断吞咽唾沫的“咕咚”声。 那几个被震飞的修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扫到,引来灭顶之灾。 就连一贯嚣张跋扈的温晁,此刻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瞬间收敛了所有气焰,与兄长温旭一起,恭谨地垂首侍立,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温若寒对周遭的鸦雀无声视若无睹,甚至没有看金光善那谄媚的笑容一眼。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厚重的怨气屏障,直刺乱葬岗核心。 陈情令:温明14 等了小半天,乱葬岗的入口依旧死寂一片,先前传出的异动仿佛只是所有人紧张过度产生的集体幻觉。 聚集在外的百家修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手脚。 温若寒积威如山,无人敢擅自离去,生怕触怒这位仙督; 可那入口处弥漫的阴森怨气,又令他们胆寒,半步不敢上前。 进退维谷间,忍受着焦灼和恐惧的双重煎熬,内心委屈却不敢言。 温若寒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地锁着那漆黑的入口,心中亦不免泛起嘀咕。 他抬手,一道赤红流光自他腰间激射而出,那仙剑显然已蕴生灵性,通体流转着赤炎般的光华,亲昵地绕着他盘旋数周后,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怨气漩涡之中,瞬间被黑暗吞没。 站在前排的世家宗主们只来得及瞥见一道灼目红光的残影,心头俱是一凛: 温若寒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 那沛然莫御的灵压,让他们感到一阵绝望,深知自己与之的差距,已是天堑。 不多时,一阵自温家修士队伍后方传来。 几名温氏修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拖上前来。 那人衣衫褴褛,沾满污秽,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紫淤痕和擦伤,显然被捕时经历了一番挣扎和教训。 他脚步虚浮,全靠两名修士架着拖行,浑身散发着衰败气息。 各世家之人目光交汇,心中了然。 能让温氏如此兴师动众、仙督亲临,再结合这两人的狼狈状态,他们的身份已呼之欲出,正是胆大包天掳走徐家小姐的狂徒! “禀宗主!” 一名温氏修士躬身行礼,声音冰冷。 “属下等循踪追至夷陵城外一处破庙乞丐窝,将其擒获。” 温若寒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还有一个呢?” 那修士头垂得更低:“据那些乞丐所言,与其同行之人,数日前便已失踪。有几个小乞丐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他亲手将同伴打死,尸首……抛给了野狗分食。” 温若寒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刺向那被押着的人。 他并未上前,只是隔空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扼住了那人的咽喉,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温若寒一字一顿,杀意凝若实质:“你的胆子,很大!” 喉骨咯咯作响,那人被掐得眼球暴突,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暗红的血沫。 然而,极致的痛苦并未换来恐惧,他反而发出嘶哑而疯狂的笑声,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扭曲的快意: “咳…咳…温若寒!你也有今天!我杀不了你…能报复你看重的女儿…让你也尝尝这…丧女之痛!哈哈哈……” 他笑得如同厉鬼,仿佛这世间再无比此更畅快之事。 世人皆知温若寒曾娶东海徐氏女,但那位徐夫人早早香消玉殒,并未听闻留有子嗣。 众人先前只道是那被掳走的徐氏女与亡故的徐夫人有旧,温若寒看在徐夫人的面上,才有此雷霆之怒。 此刻骤然听闻温若寒竟有亲生女儿,无不心头剧震! 看向那狂徒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复杂:此人不仅胆大包天,更是在温若寒的逆鳞上狠狠剜了一刀! 陈情令:温明15(会员加更) 同时被这消息震得心神失守的,还有温旭和温晁。 他们本是温家旁支子弟,因天赋尚可而被过继到温若寒名下,从小被灌输的信念便是成为岐山温氏未来的继承人。 温晁平日仗着温若寒的几分“纵容”,行事最为跋扈嚣张,自觉在父亲心中地位特殊。 此刻,这份“特殊”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击得粉碎! 温晁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最信任的护卫温逐流身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惊惶与不甘。 温旭虽面色沉稳些,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狂徒看着温若寒眼中翻腾的怒火,自觉目的达成,死而无憾。 他正要再出言刺激,将这复仇的快感推向顶峰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带着破空锐响猛然炸开。 只见一道赤红流光从怨气漩涡中倒飞而出。 是温若寒的仙剑!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混乱顿生: “邪祟出来了!” “戒备!快戒备!” 刀剑出鞘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顷刻间变得散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与惊惧交织的顶点,那浓稠如墨的怨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向两旁猛地撕开!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那裂开的黑暗通道中,缓步而出。 随着她的出现,周围那些怨气如同遇到克星,竟纷纷退避,在她周身数丈范围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光线重新洒落,清晰地映出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女子。 一袭天青色的劲装纤尘不染,在晦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冽醒目。 她手持一支通体莹白、似由某种神异玉石雕琢而成的洞箫,墨色长发高高束起,一丝不乱。 面容清丽绝伦,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霜之色,却不见丝毫狼狈。 所有人都怔住了。 预想中狰狞恐怖的邪祟并未出现,走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位气质卓然、仿佛不染尘埃的女子? 这反差太过巨大,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温若寒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女子。 从她完好的衣着,到她手中那支显然不凡的洞箫,再到她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静深邃的眼眸……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光彩,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用那惯常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调道: “怎么,还不过来?” 元昭甫一踏出乱葬岗,看到外面这黑压压的人群和肃杀的气氛,心中确实掠过一丝诧异。 她并未料到自己的脱困会引来如此阵仗。 当她的目光触及最前方那个炽烈的身影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这具身体对生父最本能的感应。 然而,神魂深处传来的那种既陌生又带着牵引的熟悉感,却让她心绪复杂难明。 听到温若寒那不容置疑的召唤,元昭依言迈步向前。 不过短短数十丈的距离,每一步踏在焦黑的土地上,都仿佛踩在过往与未来的迷雾之中,让她心头涌起一丝茫然。 ———— 谢谢本书的第一个会员,加更1/3 陈情令:温明16 就在她脚步微顿之际 “噌——” 一声尖啸撕裂空气! 温若寒那柄刚刚被击飞的赤红仙剑,竟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夺命红芒,直刺元昭心口! 杀机骤临! 元昭眼神骤然一凝,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弱柳向后急退数丈。 同时,手腕一翻,那支洞箫在她掌心光华流转,瞬间化作一根通体莹白、刻有玄奥纹路的长棍! 棍影如龙,矫夭腾空,精准无比地迎上那柄暴烈的仙剑! “铛!铛!铛!铛——” 赤红与莹白在空中激烈碰撞! 剑势凌厉无匹,带着撕裂一切的霸道; 棍法则刚柔并济,如游龙戏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致命剑锋,棍身游走间带起的劲风,甚至将地面焦土都刮起一层。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灵力涟漪,震得离得近的修士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带着火焰纹路的仙剑久攻不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倏然飞回温若寒手中。 温若寒眼中战意更盛,他足下轻点,身影如鬼魅般凌空而起,长剑携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元昭毫不示弱,长棍横举格挡! “轰——” 剑棍相交!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地炸开! 炽热的火灵力与清冽的水灵力猛烈对冲,发出刺耳的“嗤嗤”声,蒸腾起大片白雾! 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下陷! 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其精彩激烈程度远超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下方观战的众人看得心神激荡。 “我的天!这位…徐姑娘?好生厉害!竟能与仙督打得有来有回!” 魏婴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得直拍旁边江澄的肩膀,浑然忘了场合。 江澄亦是心潮澎湃,下意识点头附和: “确实…匪夷所思!真不愧是仙督的血脉!” 他目光紧紧追随着空中那抹灵动如水的青色身影。 魏婴一贯见不得有人比他更“嚣张”,此刻瞅见躲在温逐流身后、脸色发白的温晁,忍不住嗤笑一声,故意扬声道: “可不是嘛!还得是人家仙督亲生的厉害!这份修为气度,啧,某些靠着过继名头狐假虎威的草包,拍马也赶不上哟!” 话音未落,就被江澄狠狠扯了下衣袖,警告地瞪了一眼。 魏婴这才讪讪闭嘴,朝江澄讨好地笑了笑,换来后者一个无奈的白眼。 就连一向古板严肃的蓝启仁,此刻也不由得捻着胡须,眼中露出激赏之色,低声赞叹: “虎父无犬女!此女…不凡!” 最是慕强的聂明玦更是看得热血沸腾,背后的霸下刀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转头看向身旁温雅的蓝涣: “曦臣,你看如何?” 蓝涣,字曦臣,年方十六,已显露出未来泽芜君的温润气度。 他凝视着空中对决,眼中异彩连连,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 “聂兄抬举了。与温姑娘相比,曦臣这点微末修为,实是萤火之于皓月,差之远矣。” 他身后,如冰雕玉琢般的蓝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浅琉璃色眼眸,此刻也紧紧追随着那抹青色身影,专注异常,冰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欣赏。 陈情令:温明17(会员加更) 空中,温若寒与元昭的战斗已臻白热化。 长棍与仙剑早已脱手,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自行缠斗,化作红白两道流光,激烈碰撞。 而他们两人本身,则开始比拼更为纯粹雄浑的灵力! 温若寒周身赤焰升腾,仿佛化身熔岩巨神,浩瀚炽热的火灵力如同奔腾的岩浆长河,带着焚灭万物的气势汹涌而出。 元昭则似深海女神临凡,周身泛起清冽湛蓝的水华,浩荡磅礴的水灵力在她掌中凝聚,化作坚韧的屏障与奔腾的激流,迎向那滔天烈焰。 水与火,两种极致的力量在空中轰然对撞,赤红与湛蓝交织、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灵力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扩散开去,逼得下方修士不得不一退再退,全力运功抵抗。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流逝。 温若寒的修为终究更胜一筹,灵力更为磅礴悠长。 元昭虽天赋异禀,功法精妙,此刻渐感灵力不支。 那湛蓝的水华开始收缩,抵御的屏障也微微颤抖起来。 温若寒眼中精光更盛。 在他看来,战斗受伤是强者之路的必经之石,岐山温氏有的是灵丹妙药。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他女儿的实力和地位将无可撼动地昭告仙门! 他心中甚至涌起一丝快慰,这才是他血脉该有的模样! 就在温若寒准备一举击溃元昭防御,结束这场试探性的“父女切磋”之时 “铮——!” 一道清越悠扬、如同山涧清泉涤荡人心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琴音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一种极其精妙、中正平和的灵力。 它如同最灵巧的丝线,精准地切入水火交锋的灵力漩涡之中,带着“梳理”与“抚平”的温和力量,引导那两股即将失控的力量缓缓分离、各自收回。 琴音所至,场面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温若寒和元昭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立刻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契机! 两人眼神微动,几乎是同时心念一转,收束外放的灵力。 “嗡——” 空中纠缠的红白流光骤然分开,各自飞回主人手中。 两人各自落地,气息微乱,但都稳稳站定,显然并未受到严重反噬。 温若寒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琴音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洪亮畅快的大笑,声震四野,充满了志得意满与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好!好!诸位!此乃吾女,岐山温氏嫡系血脉,温明!” “温明!” “明”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明!这个字对于温氏太重了! 岐山温氏的仙府叫什么? 不夜天 不夜即明,永昼不灭。 温若寒以“明”为女命名,其意昭然若揭。 是将其视为温氏未来的太阳,不夜天新的主宰。 短暂的震撼后,各家家主心思电转。 温旭?不过中人之资,声名不显。 温晁?纯乎一仗势欺人的草包。 而眼前这位温明,甫一出世,便展现出不逊于温若寒年轻时的恐怖天赋和实力,更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仙督打得惊天动地! 若自己是温若寒,有如此明珠在侧,那旁支过继来的萤火,又算得了什么? 元昭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复杂目光,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落在温若寒身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诧异,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宣告,并赋予她如此沉重的名号。 但她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份。她上前一步,面向神色各异的百家修士,声音清越,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乱葬岗前: “在下岐山温氏,温明,字元昭。见过诸位前辈。” “元昭”二字一出,更添一份郑重与宣告的意味。 日光刺破阴云,恰好落在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面容上。 温晁的脸色,在听到“温明”、“元昭”的刹那,彻底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 会员加更2/3 陈情令:温明18 无论是慑于温若寒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还是忌惮温明方才展现出足以力压群雄的修为,此刻无人敢怠慢半分,更无人有胆量拿乔故作姿态。 短暂的沉寂后,是整齐划一的回礼声浪,带着恭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夷陵这座向来清冷的小镇,因温明之名与这场惊天动地的父女对决,迎来了数百年未有之喧嚣。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的世家修士们纷纷整顿行装,准备离去。 蓝启仁正与蓝涣、蓝湛低声交代着返程事宜,却见温明带着温逐流,径直朝他们蓝氏一行人走来,这让他颇感意外。 姑苏蓝氏与岐山温氏素无深交,与东海徐氏也无甚渊源,这位甫一现世便光芒万丈的温氏少主,为何独独先来找他? 温明在蓝启仁面前站定,身姿挺拔,仪态从容,先是对蓝启仁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行了一礼,才开门见山: “蓝先生,元昭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蓝启仁捻着胡须,心中疑惑更甚。 温氏坐拥不夜天,底蕴深厚,人才济济,有何事需要求到姑苏蓝氏头上?他沉稳道: “温少主客气了,不知所为何事?但请直言。” “姑苏蓝氏有一项绝技,名震天下,名为“问灵”,对灵体之道研究精深。 元昭在乱葬岗深处,机缘巧合救下了两人……或者说,是两只鬼。 只是他们如今的状态颇为特殊棘手,令元昭束手无策。” “鬼?!”蓝启仁的眉头瞬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色沉肃下来。 姑苏蓝氏家规森严,首重“雅正”,更有“不可结交奸佞”的明训。 对于妖邪鬼魅,蓝氏自有其处理之道:渡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 这温明竟从乱葬岗带出了鬼魂?还要求助蓝氏?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恰在此时,温逐流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江宗主和魏公子到了。” 自身份公之于众,温若寒便将心腹护卫温逐流派到了温明身边听用。 魏婴在离开夷陵前,本想着寻个当地酒馆尝尝特色,却被温氏修士寻到。 他对温明这位横空出世的奇女子本就存了结交之心,又见江枫眠也在邀请之列,好奇心大盛,便欣然前来。 两人步入室内,见姑苏蓝氏的蓝启仁也在场,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相互见礼后,气氛略显微妙。 温明没有过多寒暄,掌心一翻,一颗圆润晶莹的珍珠静静悬浮。 她指尖轻点,珍珠表面如烟雾般逸散,两道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灵魂虚影,缓缓显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带着好奇与探究神色的魏婴,在看到那两道虚影轮廓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结的湖面。 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僵直,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张刻入骨髓、日夜思念的面容。 “阿爹……阿娘?!”一声饱含了无尽思念与痛苦的称呼带着不可置信。 魏婴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却死死睁大眼睛,贪婪地望着那虚影。 藏色散人的虚影剧烈地波动起来,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阔别多年的爱子,然而她的灵体却如同虚幻的泡影,径直穿过了魏婴的身体!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浮现出巨大的茫然与随之而来的悲恸,无声的哀泣在灵体震颤中弥漫开来。 魏婴颤抖着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摸、想要描绘父母那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脸庞。 陈情令:温明19(会员加更) 温明见状,轻叹一声。 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尖流淌出繁复玄奥的符文,符文如活物般在室内盘旋升腾,形成一个光华流转的奇异阵法,将藏色和魏长泽的灵体笼罩其中。 阵法光芒大盛,一股奇异的、仿佛沟通了阴阳两界的波动弥漫开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魏婴那原本只能穿透虚影的手指,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灵体!指尖传来冰冷又带着奇异温润的触感。 真实的触感! 在场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蓝启仁和江枫眠,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温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此阵强行聚拢阴阳,仅能维系一刻钟。诸位,便将这点滴时光,留给他们一家吧。” 蓝启仁和江枫眠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虽心中震撼翻腾,却也明白此刻的珍贵,立刻起身,默默随温明退至隔壁房间。 房门甫一关上,蓝启仁便难掩惊疑,率先开口: “温少主,方才那藏色与魏长泽,他们在乱葬岗那等怨戾滔天之地待了如此之久,为何身上的怨气……竟如此稀薄?甚至……” 他斟酌着用词:“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澄澈?” 蓝氏祖上源出佛门,又精研问灵之术,对鬼魂气息的感知远比其他世家敏锐得多。 “实不相瞒,藏色前辈……因思子心切,执念过深,曾……主动吸纳怨气修行,意图……” 温明的话尚未说完,蓝启仁已“噌”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胡闹!简直是胆大妄为!怨气入体,岂是儿戏!她这是自寻死路,堕落沉沦之道!” 蓝启仁的愤怒中带着痛惜,那是作为昔日同窗对故人误入歧途的痛心疾首。 “先生息怒。万幸发现及时,她体内积攒的怨戾之气,已被我用秘法尽数净化驱散了。如今除了灵体虚弱不稳,本源倒未受太大损伤。” 听闻此言,蓝启仁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重重坐回椅子上,但眉宇间仍凝结着深深的忧虑和后怕。 温明看着他这副严师动怒的模样,竟恍惚间想起自己师父墨渊教导自己时的神情,下意识地暗暗打了个寒噤。 江枫眠适时开口,温言道:“温少主,不知您方才提及的相求之事,具体是何安排?” “仙门百家之中,唯姑苏蓝氏对灵体之道研究最深,问灵之术更是独步天下。 两位前辈如今灵体脆弱,极易消散,云深不知处灵气清正,环境幽静,且有蓝先生坐镇,无疑是最佳的休养庇护之所。 况且,两位前辈生前侠义为怀,身负不菲功德金光,此乃天赐之缘。 若能得蓝氏之法蕴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寻得一条专供灵体修炼的康庄大道,亦是仙门幸事。 魏公子身为两位前辈血脉至亲,其精血与神魂气息,对蕴养父母灵体有天然奇效,本该是最佳人选。 只是他如今亦是江宗主座下高徒……” 未尽之意,在场三人皆心领神会。 魏婴为人子,侍奉父母、助其复元是天经地义,纵是江枫眠这位恩师也绝无阻拦之理。 蓝启仁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藏色乃抱山散人高徒,与我蓝氏先祖确有一段渊源。她与长泽兄,更是我昔年同窗旧友。 于情于理,于道义家规,他们既需庇护,云深不知处自当敞开大门。” 他应允得干脆,只要不违正道与家规,蓝启仁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 会员加更3/3 陈情令:温明20 一刻钟转瞬即逝。 当魏婴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时,他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与小心翼翼的虔诚。 他双手捧着那颗珍珠,藏色和魏长泽的灵体跟在他身后,虽然依旧淡薄,眉宇间那份沉重的悲怆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些,添上了些许希望的光。 魏婴走到温明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温姑娘,今日之恩,如同再造!魏婴此生此世,铭感五内,没齿难忘!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感激发自肺腑,真挚炽热。 尤其在温明随后又取出了妥善收殓的魏长泽夫妇遗骨交予他时,这份感激更是升华到了极致。 此刻莫说是万死,便是即刻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他魏婴,本就是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人。 温明微微摇头,语气平和: “魏公子言重了。我不要你的命。 说起来,你的父母与我的父母当年亦有几分交情。 更何况,二位前辈生前积德行善,身负功德金光,天道昭彰,他们理应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这颗珍珠便赠予你。你父母日后能否稳固灵体,甚至踏上灵修之路,关键……恐怕还要落在你这个血脉至亲身上。” 此言一出,魏婴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仿佛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温……温姑娘,您是说……真……真的?阿爹阿娘他们……还有机会?!” 一直沉默旁观的江枫眠此时温声开口,带着长辈的慈和与决断: “阿婴,姑苏蓝氏的问灵之术与清正环境,确是对长泽和藏色最有益处。你便带着他们,安心去云深不知处修习吧。记住,云梦江氏,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 他的话语中带着成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魏婴对江枫眠的感情极为深厚复杂。 在莲花坞的四年,江枫眠待他如亲子,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待江澄更为宽厚,这份关爱让他感激,却也因虞夫人的怨怼而深感愧疚,几度萌生去意,却又被江枫眠的挽留与加倍关爱所阻。 此刻听到江枫眠主动提出让他离开,第一反应竟是巨大的、难以掩饰的解脱般的惊喜。 江枫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想到日后能常伴父母左右,即便是灵体状态,魏婴也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温明点出的那个可能:父母或能踏上灵修之路! 这简直是绝境中照进的曙光! 相比之下,姑苏蓝氏那三千条令人头皮发麻的家规,在他这个向来放荡不羁的人眼中,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仿佛过往所有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苦涩,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与救赎。 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会好的!爹娘会好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而带来这一切转机,赐予他这份天大希望的人,正是眼前这位蓝衣清冷的温明! * 不夜天·炎阳殿 炎阳殿内,此刻只剩下两人。 温若寒高踞于象征着仙督权柄的主座之上,赤红的火焰纹路在殿柱和地砖上无声流淌,映照着他深邃莫测的面容。 他垂眸,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落在殿下静静站立的温明身上。 温若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吧。为何会……流落至此?” 这声音,这语气,这眼神……已不仅仅属于岐山温氏宗主温若寒! 陈情令:温明21(会员加更) 温明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父亲?” 这声呼唤,跨越了时空的阻隔,直指灵魂本源! 眼前这具躯壳里,竟是她在四海八荒中那早已“陨落”的父亲——北海之主,瀛冀! 瀛冀那总是笼罩着威严的脸上,此刻,深邃的眼眸深处,漾开了真实而温暖的笑意,如同冰封万载的北海深处悄然透进了一缕暖阳。 “死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漠然与超脱,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于我们这种动辄以万年记岁的存在而言,死亡……不过是一个短暂的中断。 你要记住,神祇的根本在于元神,元神不灭,法相真身纵使崩毁,亦非真正的终结。” 这是北海鲲鹏刻入血脉的真理。 “那父亲您当年……” “其实,”瀛冀忽然打断了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轻松。 “我挺欣赏魏婴那小子对他父亲的称呼。” 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真正在意的事物寥寥无几。 北海是其一,眼前这个未曾谋面便已承受他陨落之痛的女儿,是其二。 他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即将消散之际,将那颗小小的、脆弱得如同凡间幼猫般的小鱼儿放入神鳌壳中时,那条小鱼儿甚至还未曾睁开眼,看一看它的父亲。 她瞬间明白了父亲那未竟的话语中蕴含的期待。 她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用尽全力让声音显得平稳而亲近: “阿爹。”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却让瀛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深藏于神心深处的、因缺失陪伴的遗憾与此刻重逢的喜悦交织,化作一股暖流。 但他惯于掌控一切的情绪,终究只是将这汹涌的情感化为眼底更深邃的星光。 图南平复心绪,问出关键:“那阿爹是以元神本体降生于此方小世界吗?” “你既已觉醒了血脉传承,应当知晓,”瀛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穿梭阴阳、横渡时空,乃我鲲鹏的天赋本能。 你能抵达这些散落于大千世界的碎片,为父自然也能。只是……”他微微一顿。 “与你以本体降临、经历此世因果不同。 我在此间,不过是寄托于这具凡俗躯壳内的一缕神念投影。 日后你继续你的旅程,穿梭于不同的时空碎片,或许……我们父女还能在某个世界的角落再次相遇。” 这对他而言,已是漫长生命中难得的慰藉。 图南眼中流露出关切:“那阿爹以神念投影降临此世,可会对您的元神本体造成影响?” 瀛冀缓缓摇头,眼中那份因女儿担忧而生的暖意更浓了几分: “无需忧心。为父的本源元神,已在更高维度的世界稳固。 只要这缕神念不肆意妄为,强行篡改此界核心气运轨迹,便如微风拂过水面,涟漪终会平息。” 他看着图南,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事。天塌下来,自有为父替你兜着。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你就做你的事情,为父给你兜底就好,不过看你这模样,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份信任,源自血脉的感应,也源自他对女儿心性的洞察。 ———— 会员加更1/3 陈情令:温明22 炎阳殿内,赤红的火光在纹饰上无声流淌,映照着温若寒沉思的面容。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消化着温明传递的信息。 温若寒目光深邃:“阴铁?” 他心念流转。 在这个连完整三界六道都尚未演化清晰的脆弱小世界里,若真有回溯时间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他这缕神念投影不可能毫无感应。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在回溯之后才降临于此。 此方世界的存亡本与他无关,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微尘。 但如今,他的孩子接下了维系此界天道的重任,他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温若寒语气肯定: “温家确有一块阴铁。数年前,温氏一支旁脉定居大梵山,山中供奉一尊舞天女石像,阴铁便藏匿于石像之内。” “阴铁乃薛崇亥所造,其传承或后人手中,或许能找到另一块的线索。” 温若寒颔首:“我会派人去查。那么,你接下来的打算是?” 温明目光清亮:“眼下仙门百家,皆以剑道为尊,奉为圭臬。阿爹想必也早已看出其中弊端了吧?” 温若寒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脑海中闪过那些所谓的世家精英,评价如寒冰般掷地有声: “故步自封,愚蠢至极!” 这评价刻薄却精准。 在那些仰望他背影的修士眼中,温若寒是霸道绝伦、高不可攀的天才,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山巅。 更可悲的是,此界天道受损,修仙之路断绝于金丹之前,前路晦暗不明,致使修士普遍耽于享乐,道心蒙尘,不思进取。 世家的存在,更是将这潭死水彻底固化。 他们垄断着灵脉、财货、典籍、丹药,将上升的通道牢牢攥在手中。 散修或寒门子弟欲入大道? 难如登天! 这一切的源头,追溯起来,正是温氏先祖温卯开创的以血缘为纽带的世家垄断模式。 她想要改变的,正是这固化的根基。 建立宗门,广纳门徒,不拘出身,传道授业! 这无疑是撬动整个仙门格局的巨石。 而她,作为温若寒的女儿,若亲自扛起这面与世家对立的旗帜…… 温若寒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既有此心,放手去做便是。我说过,天塌下来,自有为父替你兜着。” 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她的心神。 穿梭于小世界,幸运与磨难总是相伴,但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能与父亲重逢,就是天道给她的礼物。 曾经对狐帝狐后呵护白浅的那份隐秘羡慕,此刻已被父亲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完全填补。 中原地区,北方聂氏盘踞清河,南方江氏坐拥云梦,岐山温氏扼守中央。西边则是眉山虞氏等零散势力。 临海虽有东海徐氏、兰陵金氏、姑苏蓝氏分据海岸线,但茫茫大海变幻莫测,少有修士踏足。 若选址海上,与大陆联系极为不便。 那么,唯一的选择便是眉山以西那片更为广袤、未被大世家完全掌控的土地。 昆仑,这个承载着她过去的名字在心中浮现。 以昆仑为基,开山立派! 让凡俗之子不必卖身世家也能窥见大道,让漂泊散修拥有一处安心求索的庇护之所! 蓝图虽美,实现却难。 建立宗门非朝夕之功,除了海量的资源,更需要人才。 目前,她能倚仗的,似乎只有自己…… 或许,再加上那个在姑苏蓝氏正为父母灵体推演功法的魏婴? 想到魏婴传回的消息,图南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有蓝启仁这位古板的“监工”盯着,想必魏婴那跳脱的性子也不敢太过造次,藏色前辈的前车之鉴就是最好的警示牌。 好在,有父亲坐镇温氏,继承人的压力暂时无需她担忧。 待到助此界天道渡过量劫,打破金丹桎梏,仙途重现光明,温氏的未来自有父亲去筹谋培养。 那时,以血缘为纽带的世家将逐渐让位于以道法传承为核心的宗门,一个崭新的时代终将拉开序幕。 陈情令:温明23 “小姐,云梦江氏送来的帖子。” 温逐流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思,他将一封制作颇为用心的请柬呈上。 请柬主体是一块打磨光滑、带着清雅木香的木板,正面浮雕着江氏家徽九瓣莲。 开启木扣,内里镶嵌着一方洁白的绢帛,其上墨迹清晰,内容详尽。 温明指尖拂过精致的木刻莲花: “单看这请柬的巧思,倒是比寻常世家更显用心。” 温逐流接过话头,低声介绍道: “江家小姐江厌离,修炼资质平平,平日最喜钻研厨艺之道。 因其母虞夫人与金氏金夫人是闺中密友,故自幼便与金家公子金子轩定下了婚约。” 温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带着荒谬与难以置信: “这虞夫人当真是亲娘?竟舍得把女儿往金氏那等虎狼窝里推?” 金光善的荒淫无度、金氏内部的污糟腌臜,在温氏高层眼中并非秘密,各大世家宗主也心知肚明,只是碍于金氏势大与表面和气,无人戳破罢了。 温逐流对此评价沉默不语,只是静待温明的决定。 以温明如今的身份,即便不去,江氏也绝不敢有半分怨怼。 温明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致,想去亲眼瞧瞧那位凭借一手紫电扬名、嫁入江氏后却始终以“虞夫人”自居的“紫蜘蛛”虞紫鸢,究竟是何等人物。 * 云梦莲花坞,名副其实。 亭台水榭间,碧叶连天,各色莲花于盛夏中绽放不败,清雅的荷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其中精心培育的“清心莲”,花瓣流转着微弱的灵光,其香气有凝神静气、抵御邪祟侵扰心神之效。 温明今日并未选择岐山温氏标志性的烈焰红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气质清冷出尘。 乍看之下,倒与姑苏蓝氏的雅正之风有几分神似,只是那双沉静眼眸深处蕴藏的威仪与力量感,是蓝氏子弟所不具备的。 江氏先祖乃游侠出身,家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使得莲花坞的格局也透着几分疏朗开阔。 门外便是繁华的云梦水乡闹市,烟火气十足,与其他四大世家仙府那种高高在上的森严壁垒迥然不同。 宴席间,温明见到了今日的主角江厌离。 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却自有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如同夏日傍晚掠过莲塘的清风,柔和却坚韧。 这种外柔内刚的特质,让温明瞬间想起了四海八荒中那位同样看似柔弱的玄女。 看着席间觥筹交错、围绕着江厌离的恭贺身影,温明心中微叹。 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里,像江厌离这般天赋不佳的世家嫡女,最大的价值往往便是联姻。 今日这场隆重的及笄礼,与其说是庆祝她的成年,不如说是向整个仙门宣告她作为“金氏未来主母”的身份正式进入台前。 这份热闹背后,又有几分真心是为她这个人? 温明对这位沉静温婉的江小姐生出几分好感,便独自寻了一处临水的角落坐下,无意去抢主人的风头。 然而,有些人偏偏不识趣,得了主家的好处,却要在背后嚼舌根。 陈情令:温明24 “瞧见没?那就是江厌离,听说修炼不行,今日瞧着……也就那样吧。” 一个略带酸意的女声从不远处的花丛后传来。 “嘘!小声点!人家命好,投胎到了江家!五大世家里,嫡女可就温氏那位和这位了。 温大小姐那是何等人物?这位嘛……虽然比不上,可凭着江家嫡女的身份,日后也是稳稳的金氏主母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刻意的“羡慕”。 “哼,主母?我可听说那金子轩公子压根不喜欢她,是被金夫人硬逼着定亲的!强扭的瓜不甜……” 第三个声音略微低沉的男声充满了幸灾乐祸。 温明耳力何等敏锐,听得清清楚楚。 她目光如电,倏然转向不远处端坐的金子轩。 他正与旁边一位金氏门生低语,脸上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矜持微笑,对那些刺耳的议论恍若未闻。 而离他不远的江厌离,显然也听到了些许,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温明秀眉微蹙,心中对这金氏公子的评价瞬间跌至谷底。 金玉其外,内里也不过如此。 那些议论的人见无人出面制止,越发肆无忌惮,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话语中的鄙夷和酸意几乎不加掩饰。 温明清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场中丝竹与低语,带着明显的嘲讽: “江宗主,今日元昭前来,倒真是要好好谢你一番。” 她端起酒杯,遥遥向主位的江枫眠示意,一饮而尽。 江枫眠正与邻座的蓝启仁交谈,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她: “温少主何出此言?” 温明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方向: “自一年多前离开乱葬岗登上岐山,元昭这还是第一次下山,亦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某些仙门道友的‘风采’。” 温明嗤笑一声: “呵,有些人哪,大话不敢当面讲,小话倒是如蝇营狗苟,不绝于耳,真是好大的‘气魄’! 想来是深知自己面目太过腌臜,实在无颜见光吧?这份自知之明,倒也算难得!” 她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强调自己的“真诚”,转向江厌离,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江小姐,记住,笑脸给多了,惯出来的都是病。 那些躲在暗处诋毁你的人,究其根源,不过是嫉妒你拥有的、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罢了。” 一席话如同惊雷,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宴席陷入一片死寂! 那几个背后议论的女修脸色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与江澄站在一处的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厌离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再抬眸时,眼中那层强撑的脆弱仿佛被拂去,露出了内里更坚韧的光彩。 她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温明面前,郑重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平静: “多谢温小姐今日金玉良言,厌离……受教了。” 温明伸手虚扶,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 “你我年纪相仿,唤我元昭便好。” 陈情令:温明25(会员加更) 方才在一旁窃窃私语、嚼舌根的人,被温明这顿讥讽刺得面红耳赤,几乎要跳起来。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温明,又惧于她身后岐山温氏的赫赫威名,尤其是那位令人胆寒的温若寒,只得强压怒火,端起一副长辈训诫晚辈的架子,色厉内荏地斥道: “温小姐!我等身为长辈,你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吧!” 温明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扬起下巴,发出一声清脆又充满嘲讽的轻笑,那笑容在明媚中透着十足的跋扈: “我可没指名道姓说你,谁让你自己急吼吼地对号入座呢?” 她踱前一步,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 “你还知道自己是长辈?整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碎嘴得跟我们岐山厨房里剁馅儿的大娘似的! 一把年纪了,也没见你混出个人样儿,说出来也不嫌臊得慌!还腆着脸说是我的长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且去问问,我爹温若寒,可曾认过你这样的‘兄弟’?”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利箭,字字诛心,偏偏又顶着岐山温氏的名头,嚣张得理直气壮,让那被讽刺的人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尤其是听到“温若寒”三字时,更是浑身一颤,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你……你简直……” 温明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语气中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 “你什么你?看来舌头是真闪了。啧,就你这脑子,还是省省力气,留到晚上去数数天上有几个月亮吧!” 这番毫不留情的奚落,瞬间将周围看热闹的目光焦点从一直沉默的江厌离身上,彻底转移到了那狼狈不堪的“长辈”身上。 眼见说不过,那人恼羞成怒,竟失了理智,扬手就想动粗。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沉默如山的魁梧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温明身前,正是温逐流。 他甚至无需动手,只需站在那里,冷硬如铁的气势便已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可就在那人手掌即将落下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刺目的紫光如灵蛇般自人群外激射而入,带着“噼啪”电鸣,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人的腰身! 紫电上跳跃的电弧瞬间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提起,猛地被甩至半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般的呻吟,让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失色,下意识地纷纷后退,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投向紫电袭来的方向。 只见人群尽头,一袭深紫华服的女子傲然独立。 她发髻高挽,一丝不苟,眉目凌厉如刀,正是云梦江氏主母虞紫鸢! 此刻,她英气逼人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手中那柄名震仙门的仙器“紫电”犹自吞吐着慑人的紫色电芒,噼啪作响,映得她周身气势凛冽如寒冬。 虞紫鸢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余威,径直踏进屋内。 她看也不看地上蜷缩呻吟的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人身上,居高临下,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我虞紫鸢的女儿,轮得到你这种腌臜东西来嚼舌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敢在我莲花坞撒野!” 她说完,凌厉的目光猛地转向主位,对着一直沉默的江枫眠,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火: “江枫眠!旁人都欺到你女儿及笄礼上,指着鼻子放肆了!你倒好,稳坐钓鱼台,真是好涵养!” 她甚至不屑再与地上人多言一句,直接对身后弟子厉声喝道: “把他给我扔出莲花坞!再敢踏入一步,打断他的腿!” 一场闹剧,在虞紫鸢雷霆万钧的手段下戛然而止。 ———— 会员加更2/3 陈情令:温明26 温明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紫蜘蛛”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强势、果决、言辞如刀、护短至极! 能凭一己之力掌控紫电,在仙门百家闯下赫赫凶名,果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拟。 尘埃落定后,虞紫鸢那冰冷的目光才落在温明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但开口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硬: “温若寒倒是好福气,能有你这么个孩子。”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句冰冷的陈述。 随即,她转向身后一直安静垂首的江厌离,眉头紧紧蹙起,方才压下的怒意似乎又翻涌上来,语气是毫不客气的训斥: “堂堂云梦江氏嫡女,在你自己的及笄大礼上,被人如此蹬鼻子上脸地嘲讽,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尽学了你爹那副温吞水、老好人的窝囊做派!你是我虞紫鸢的女儿,身上流着我眉山虞氏的血,怎么就没学到半分我的风骨?!” 她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作为巴蜀眉山虞氏的大小姐,虞紫鸢自小在蜀地烈风般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了她火爆刚烈、宁折不弯的性子。 江厌离外表温婉似水,似乎与母亲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但温明隐隐觉得,这姑娘内里恐怕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柔韧。 训完女儿,虞紫鸢再次看向温明,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虽然表情依旧算不上柔和,但语气明显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冷漠,甚至带上了一丝生硬的邀请意味: “温小姐方才仗义执言,替我江家挡了条乱吠的野狗。既如此,不如在莲花坞多留些时日,也好让阿离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温明心思电转。 日后建立昆仑仙门,与仙门大族打交道必不可少。 眉山虞氏实力雄厚,又与云梦江氏联姻,关系匪浅。 眼前这位虞夫人,显然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与她以及云梦江氏建立初步联系,百利而无一害。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虞夫人和江姑娘了。” 温明含笑应下,姿态从容。 只是看着虞紫鸢冷艳的侧脸和江枫眠温和中带着无奈的眉眼,温明心底那点八卦之火又忍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关于这位紫蜘蛛、江宗主,还有那位传奇的藏色散人以及魏婴他爹魏长泽之间的陈年旧事…… 传闻中可是精彩得很呐! 待到安排妥当,温明寻了个清净处,目光转向身侧如磐石般沉默的护卫: “温先生,你对这位虞夫人……了解多少?” 温先生,温逐流,原名赵逐流。 他本是游侠出身,因其独特的修炼之路遭遇瓶颈,竟凭一己之力摸索出破解之道,独创了令仙门修士闻之色变的“化丹手”绝技,堪称奇才。 只是这突破来得太晚,他身形已定格为魁梧高壮,面容也因常年修炼和经历而显得冷硬漠然。 得温若寒的恩情后,便入了温氏,成为其信任的护卫之一。 听到温明的问话,温逐流如山般的身躯纹丝未动,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简短的回应: “了解不深。年少时夜猎途中曾偶遇过一次,她……实力不俗。”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温明的好奇心显然没被这干巴巴的回答满足。 她眼珠一转,带着点促狭和探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更敏感的问题: “那……当初传闻她因嫉恨藏色前辈而生的那些风波……温先生,你如何看?” 陈情令:温明27(会员加更) 听见温明此言,温逐流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自家少主在人家的别院里,如此直白地议论主母的过往情事……真的妥当么?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赞同,但面上依旧恭谨。他斟酌着措辞,沉声道: “虞夫人性格刚毅强势,为人冷峻自持。依属下愚见,她对藏色散人产生敌意,或许更多是源于对方修为高深、行事莫测,将其视为一个不容忽视的潜在对手,而非……男女情爱上的争风吃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属下听闻,当年眉山虞氏老宗主遴选继承人时,虞夫人本也在考量之列,可惜被族中长老以‘女子之身,不宜掌权’为由驳回了。随后,她便很快以联姻之姿,成为了云梦江氏的虞夫人。” 这仙门世家啊,当真是些陈腐的老顽固! 不过,虞紫鸢始终坚持以“虞夫人”自居,而非冠以夫姓的“江夫人”,这份坚持也表明了她不愿彻底沦为男人的附庸,不愿在漫长的岁月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湮灭无闻的倔强。 只是后来,虞紫鸢与藏色散人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渐成水火。 这其中缘由复杂,或许双方都有责任。 藏色性子如脱兔般活泼跳脱,行事全凭心意,自由不羁; 虞紫鸢则性格清冷孤高,骨子里刻着世家千金的骄傲与规矩,行事章法森严。 在藏色眼中,虞紫鸢和那古板的蓝启仁一样冷若冰霜,端着架子,了无生趣; 而在虞紫鸢看来,藏色行事简直是不计后果,肆意妄为,有失体统。 日积月累,两人之间的误解如同坚冰,越结越厚,终至无法化解。 因此,当虞紫鸢看到魏婴那与藏色如出一辙的跳脱不羁、目无礼法的性子时,那份根深蒂固的先入为主的厌恶,自然也就随之投射到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时也,命也。 命运的丝线缠绕纠葛,酿成的苦果,往往由后人尝尽。 咚咚咚——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温逐流的思绪,门外传来江厌离温婉的声音: “元昭?你在里面吗?我能进来吗?” 温逐流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将房门打开。 门外的江厌离已换下了白日里繁复隆重的礼服,一身素雅的常服衬得她愈发娴静温和,宛如月下初绽的莲。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带着清浅的笑意。 “元昭,”江厌离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白日里多谢你替我解围。我……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唯有这莲藕排骨汤熬得还算用心,是云梦的滋味。另外还备了几样清淡小点,你若是不嫌弃,尝尝看?” 温明看着江厌离清澈真诚的眼眸,心头一暖,欣然点头: “阿离亲手做的,我怎会嫌弃?求之不得呢!” 看着江厌离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在桌案上摆开——一碗热气腾腾、汤色乳白、飘着浓郁骨香的莲藕排骨汤,几碟精致的小菜点心,温明顿觉腹中馋虫大动。 宴席上的菜肴多为冷盘,又饮了不少酒水,此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 会员加更3/3 陈情令:温明28 温热的汤汁裹挟着莲藕的清甜与排骨的醇香滑入喉间,鲜美得让她眼睛都亮了几分,立刻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江厌离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吃食被如此珍视,心中那份被白日阴霾笼罩的郁气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朋友接纳认可的温暖与欢喜,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柔和的弧度。 温明满足地放下碗,看着江厌离,语气认真了几分: “阿离,你性子太好,太知礼,下次若再有人这般无礼,万不可一味忍让了。该反驳时就得反驳。” 江厌离闻言,唇边的笑意染上一丝苦涩,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话……虽是不堪入耳,倒也不算全然胡说。我从小身子骨就弱,修行之路断绝,这些言语,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习惯了,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但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收紧的手指,却泄露了平静话语下的隐忍与无奈。 温明凝视着她,忽然道: “阿离,我对岐黄之术也略通一二。你若不介意,可否让我替你瞧瞧?” 江厌离微微一怔。 自记事起,因这孱弱之躯和无法引气入体的体质,父母不知为她延请过多少名医圣手,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温明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这份心意尤为珍贵。 她不忍拂了对方好意,便温顺地伸出手腕: “那便有劳元昭了。” 温明收敛心神,指尖轻轻搭上江厌离纤细的手腕。 与寻常医者把脉不同,她指尖透出极其温和、精纯的一缕灵力,如同最细柔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江厌离的经脉之中。 江厌离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看病方式。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仿佛枯涸的河床浸润了甘泉,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暖意,让她几乎想要喟叹出声,沉醉其中。 温明的灵力如同最细致的笔触,缓缓流淌过江厌离体内那些脆弱、甚至有些滞涩的经脉。 随着探查深入,她心中渐渐了然。 片刻后,她收回手,面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如何?” 江厌离轻声问道,虽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然而,当看到温明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时,她心头一沉,预感到答案或许与从前并无不同,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 温明狡黠地眨眨眼,竖起两根手指: “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阿离想先听哪一个?” 江厌离被她的表情逗得心情稍松,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那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先听坏消息吧。” 温明点点头,语气清晰而肯定: “坏消息是,你无法引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根源在于你的体质特殊,灵气难以通行汇聚。这并非寻常药石或后天调养能轻易改变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江厌离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下去,虽然早已接受,但再次被确认,心头仍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熟悉的酸涩与失落。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 “原来如此……那,好消息呢?” 温明看着她强忍失望的样子,笑容扩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飞扬的神采: “好消息是——我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陈情令:温明29(会员加更) 温明那句“我有办法让你修炼”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瞬间将江厌离震得魂飞天外。 她脑中一片轰鸣般的空白,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杏眼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几乎要将温明的身影淹没。 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迅速积聚、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只是死死地、直直地盯着温明的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戏谑的破绽。 然而,温明的眼神清澈如水,带着温暖而笃定的笑意,毫无闪躲地迎视着她探寻的目光。 她甚至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厌离冰凉微颤的手,掌心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声音清晰而坚定: “是真的,阿离。我没开玩笑。” 不待江厌离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温明已拉着她快步走出了房间,径直来到莲花坞内一处开阔的临湖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温明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洁白、温润无暇的玉镯。 那玉镯看似普通,却隐隐流转着内敛的灵光。 她手腕轻扬,玉镯便稳稳地悬浮在离湖面尺许的空中。 下一刻,温明神色肃然,双指并拢如剑,指尖骤然亮起淡蓝色的纯净灵力。 她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虚空中迅疾而精准地勾勒出一个繁复玄奥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韵律,淡蓝色的光芒大盛,缓缓落下,如同一个精密的光环,严丝合缝地套住了悬浮的玉镯。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玉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整个莲花坞仿佛被唤醒的灵域! 四面八方的水汽疯狂地向庭院中心汇聚,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水雾如同受到无形巨手的牵引,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气流,争先恐后地冲向那枚小小的玉镯。 玉镯中心仿佛打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汹涌而来的水之精华。 湖面不再平静,细密的涟漪层层叠起,无数细小的水珠被无形的力量吸扯着,跃离水面,汇入那壮观的灵气洪流之中。 如此浩大的异象,瞬间惊动了整个莲花坞。 弟子们纷纷循着灵气的异常波动赶来,却被早已守在院门外的温逐流抬手拦住。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沉静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众人虽惊疑不定,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直到江枫眠与虞紫鸢闻讯匆匆赶来。 江枫眠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看向院内; 虞紫鸢更是面色冷凝,紫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眼中带着审视与警惕。 就在这时,庭院中的温明动了。 她一把抓起身旁仍处于震撼失神状态的江厌离的手腕,指尖在其食指上轻轻一点。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温明屈指一弹,那滴饱含江厌离生命本源气息的鲜血便化作一道微弱的红光,精准地射入正疯狂吞噬水汽的玉镯中心。 与此同时,温明另一只手凌空一抓,湖中一朵恰好盛开的、品相极佳的九瓣莲花便被她隔空摄来。 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结印,将那朵蕴含着水之灵韵的莲花推向玉镯。 莲花触碰到玉镯的瞬间,竟如水般融化,与那滴鲜血、以及磅礴的水之灵气彻底交融! 一股强大而温和的生命气息伴随着纯净的水灵之力弥漫开来,让人心旷神怡。 光芒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敛去。 当众人终于能看清庭院中的景象时,只见那枚悬浮的玉镯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的洁白无暇被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淡紫色所取代。 镯身上,栩栩如生的莲花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仿佛一朵遗世独立、在幽静深涧中悄然绽放的仙莲。 如同水波涟漪般的纹理在莲瓣周围层层晕染开来,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灵韵。 温明抬手,那枚焕然一新的玉镯便轻盈地落入她掌心。 她转身,将玉镯递给身边犹在呆愣的江厌离,嘴角噙着一丝鼓励的笑意: “阿离,试试?” 江厌离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镯。 就在她将玉镯套上纤细皓腕的瞬间,玉镯仿佛有了生命般,自动调整至最贴合的大小,扣在她的腕上,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与她产生了无比紧密的联系。 陈情令:温明30(会员加更) 江厌离闭上眼,感受着这股充满生机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她屏气凝神,无需刻意引导,仅仅是心念一动,一道泛着柔和淡紫色光芒的水幕便在她面前凭空凝聚,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稳稳地挡在身前! “阿离!” 虞紫鸢第一个按捺不住冲进庭院,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强大的灵力瞬间探入。 当清晰地感受到江厌离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并且正在自行运转的灵力时,这位向来冷峻强势的虞夫人,眼中竟瞬间涌上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灵力!你……你竟能修炼了?!” 这困扰了她和江家十几年的心病,竟在此刻看到了曙光! 江枫眠紧随其后,他虽未像妻子那般失态,但眼底的震惊与巨大的喜悦同样清晰可见。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温明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 “温小姐再造之恩,江枫眠与云梦江氏,铭感五内!” 虞紫鸢此刻看向温明的眼神,再无半分冷漠疏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于灼热的感激。 她拉着江厌离,又示意身后同样一脸震惊和兴奋的江澄,对着温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温小姐大恩,虞紫鸢永世不忘!阿离能重获新生,皆赖温小姐神通!” 温明连忙侧身避开,扶起江厌离,温和道: “虞夫人、江宗主言重了。我与阿离是朋友,能帮她解开这多年的心结,重踏修行之路,也是我心中所愿,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这份恩情,对于云梦江氏和眉山虞氏而言,实在太重了。 江厌离的体质问题,曾是两大家族难以言说的遗憾和隐痛,如今一朝解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虞紫鸢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她看着温明,斩钉截铁地承诺道: “温小姐不必自谦!此恩如同再造!日后温小姐若有任何差遣,无论是我云梦江氏,还是眉山虞氏,必当倾力相助,绝无推辞!” 这一句话,便为温明日后在仙门百家的行事,铺下了一条坚实的阶梯。 这一夜,莲花坞注定无眠。 江厌离重获修炼能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风,瞬间席卷了坞内每一个角落,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当温明再次见到江厌离时,已是数日之后。 眼前的少女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蜕变。 昔日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因体弱和无法修行而生的淡淡愁绪与柔弱感,已被蓬勃的朝气与自信所取代。 她整个人神采奕奕,眼神明亮如星,焕发出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光彩,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被拭净尘埃,绽放出属于她的光芒。 “元昭!”江厌离快步走来,声音里充满了轻快与活力。 温明含笑打量着她,由衷赞道: “阿离,能重新修炼,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光彩照人。” 江厌离笑得眉眼弯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温润的淡紫色玉镯,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全托你的福!我现在感觉每天都充满了力气,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修炼!只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娘和阿爹都叮嘱我,根基最重要,不可操之过急。” 温明点头赞同:“江宗主和虞夫人说得对。修行之路漫漫,根基稳固才能走得长远,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她目光落在玉镯上,补充道: “这玉镯材质特殊,本身就有温养经脉、滋养身体的奇效。你虽已滴血认主,但还需时日与它心意相通,磨合滋养。勤加修炼,对你身体的益处只会越来越大。” 江厌离认真记下,看着玉镯上流转的莲花纹路,眼中又流露出浓浓的好奇: “元昭,这玉镯……我自认也算见过不少珍奇宝玉,可这般灵韵天成、又能引动天地之力的玉质,却是闻所未闻。” 她的指尖轻轻描绘着那细腻的涟漪纹路。 温明心中莞尔:你当然没见过,这可是浅浅送我的灵玉脉中的产出。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然解释道: “温氏宝库底蕴深厚,收藏颇丰。只是温氏门人多以火系术法见长,这类蕴含精纯水灵之气的宝玉,反倒因属性不合而被束之高阁,蒙尘多年了。” 温明虽姓温,却是天生亲近水灵,所修术法亦以水系为主。 这也正是当年,在图南尚未到来之前,温若寒将她送回东海徐氏的原因。 只是东海徐氏唯恐怠慢了这位温氏宗主之女,更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竟将她远远安置在东海深处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之上,近乎于流放般的“静养”。 这也给温明的到来给出了一个空隙。 —— 陈情令:温明31(会员加更) 温明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江厌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阿离,你的体质特殊,先天灵脉虽曾受阻,但重塑之后,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与亲和远超常人,是极适合精研术法一道的。 因此,日后修炼的重心,当放在灵力的精纯运用与变化之道上。”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洞悉: “至于剑术,强求它提升两分威力,可能远不如你多凝练两分灵力来得实在。 这意味着你近身防御会相对薄弱,切记,日后行走在外,身上务必多备几件强力的防御法宝,以备不测。” 这些话语皆是肺腑之言,为她的安危和未来考量。 江厌离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看着好友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真诚,江厌离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热。 元昭,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温明见她听进去了,眼中笑意更深,带着鼓励和期许: “如今修真界中人,大多拘泥于练剑一途,仿佛除此便无大道,实则是将自己困于一隅。 我虽不练剑,使棍亦是攻守之法,其根本亦是灵力与意志的延伸,不过是‘器’不同罢了。 待我闲暇时,为你量身推演一套灵巧的身法,届时教你,足以让你在寻常危险中自保无虞。”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厌离: “不过,最好的路,是你能根据自己的体质、灵力的特性,最终创造出独属于你自己的身法和功法! 那才是与你神魂肉身最为契合、能发挥你最大潜力。” “创造……属于自己的功法?” 江厌离被这前所未有的设想震动了,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光芒甚至盖过了腕间玉镯流转的灵韵。 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和豪情在她心中激荡。 她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我明白了!元昭,我会努力的!一定会!” 望着温明转身,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莲花坞曲折的回廊尽头,江厌离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真正交心、不因身份而接近她、甚至改变了她命运的朋友。 族中虽不乏女修,但或因她宗主之女的身份敬而远之,或因她无法修炼的过往而隐隐疏离,从未有人如元昭这般,真诚相待,倾力相助。 “温小姐有自己的道途要走,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闯。” 江枫眠不知何时已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眉宇间淡淡的落寞,温言开解。 “阿离,不必伤感。你如今已踏上修行之路,未来海阔天空。 只需好生修炼,来日修为精进,何愁没有机会与温小姐并肩夜猎,同游山河?” 江厌离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舍压在心底,对着父亲展露出一个带着释然和决心的笑容: “阿爹放心,女儿明白。” 她不想让父亲再为自己的情绪忧心。 很快,她便收敛心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灵力,将全部心念沉入修炼之中。 变强,才能不负元昭的期望,才能在未来,真正站在朋友的身边。 * 巴蜀之地,自古便是天险重重。 入眼皆是层峦叠嶂的崇山峻岭,山势如怒龙盘踞,连绵不绝。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深之处幽暗难测,瘴气与湿雾弥漫,滋养着无数蛇鼠虫蚁,凶险暗藏。 正因如此,此地小世家、小仙门如星罗棋布,依托险要地形各自为政,但真正能称得上底蕴深厚、实力强横的,不过屈指可数。 其中,屹立数百年不倒,地位超然的眉山虞氏。 当年江枫眠初掌云梦江氏,根基未稳,风雨飘摇之际,正是凭借与眉山虞氏嫡女虞紫鸢的联姻,借其强横的势力和深厚的底蕴,才得以迅速稳固宗主之位,足见眉山虞氏在巴蜀乃至整个仙门的分量。 —— 陈情令:温明32 温明一行人进入巴蜀地界,并未如寻常访客般前去眉山虞氏拜谒。 她的目标明确,继续西行,深入这片古老土地的腹地,寻找那处传说中适合建立“昆仑”根基的灵秀之地。 眉山虞氏自然收到了温氏少主温明抵达巴蜀的消息,但见她行色匆匆,并无拜访之意,便也只当她是路过,并未过多关注,只吩咐门下弟子留意其动向即可。 温明带着温逐流,一路向西疾行。 脚下的道路从崎岖陡峭的山间栈道,渐渐过渡到荒凉开阔的高原。 越往西,人烟越是稀少,城镇村落几近绝迹。 连绵的青山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际的土黄色山峦和裸露的岩石,风沙渐起,卷起漫天黄尘,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 连那些常在灵气紊乱之地滋生的邪祟妖物,在这里也仿佛绝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唳——!” 一声尖啸陡然划破湛蓝无垠的天幕! 一个黑色的影子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那是一只神骏异常的大雕! 它双翼展开,乌黑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将下方棉絮般的云块搅得粉碎。 它在高空中盘旋了几圈,锐利的鹰眼锁定了下方渺小的身影,随即一个俯冲,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带着惊人的气势直坠而下,最终稳稳地落在温明面前不远处的沙地上,卷起一阵尘土。 这只神俊的大雕,是温明月余前在一处绝壁之巅救下的。 当时它身受重伤,被同类围攻,若非温明出手,早已殒命。 温明治好了它的伤,它便认定了温明,从此跟随左右,成了她最迅捷可靠的信使。 温明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凑近唇边,吹出一段独特的、悠扬的旋律。 大雕闻声,亲昵地低鸣一声,收敛了猛禽的凶悍之气,温顺地低下头颅。 温明从它腿上绑着的竹筒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 展开帛书,正是温若寒的来信。 信上字迹遒劲,言简意赅: 大梵山由温氏旁支镇守的那枚阴铁碎片,已被顺利取回。 然而此物邪性深重,对接触者影响极大,为防不测,已将其与岐山玄武洞中原有的那枚阴铁碎片一同封印。 那盘踞玄武洞、曾为祸一方的屠戮玄武,早已在温若寒和温明父女联手下伏诛,如今其庞大的躯壳被炼化,成为了守护不夜天城大门的一道独特“景观”与威慑。 至于那些曾经仗着温氏名头在外嚣张跋扈的弟子们? 此刻正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温若寒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大批,并下达了堪称“严酷”的新规: 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皆需重新学习、抄写温氏家规! 长街上日日可见被罚抄写、面壁思过的弟子身影,成为岐山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温若寒那冰冷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想要嚣张?资本得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若再让本座知晓,有人借本座之名在外惹是生非,本座便亲自教教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嚣张’!” 温明看完信,指尖窜起一缕淡蓝色的火焰,将帛书焚为灰烬。 她抬头望向西方那片更加荒芜、仿佛连接着天地的苍茫大地,眼中闪过一丝紧迫。 “看来阿爹那边进展神速,” 她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速度,也必须加快了。” 陈情令:温明33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曰昆仑之丘,方圆八百里,高万仞,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 巍巍昆仑不可见,其名取之,日月所相隐避为光明者也。 温明站在山脚,仰望着这座拔地而起、直刺苍穹的巨岳,心潮澎湃。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温逐流,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护卫,此刻竟也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魂魄都被这天地造化的奇景摄去。温明不禁莞尔。 “如何?” 温逐流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昆仑的壮阔都吸入肺腑,方能平复激荡的心绪。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惯常的冷漠被彻底击碎: “太过……震撼了!置身于此,方知人力之渺小,天地之浩渺!此山……不负昆仑之名!” 温明不再多言,目光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率先踏上了登山的路径。 正如古语所云: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山脚是永恒的荒凉,黄沙漫天,砾石遍地,呼啸的风声是唯一的乐章,荒无人烟,只有亘古的苍凉。 行至山腰,景象陡然一变!清泉自石缝涌出,汇聚成溪,潺潺流淌,带来勃勃生机。 绿意开始顽强地覆盖山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草木的芬芳,仿佛从死寂一步跨入了生命的秘境。 再往上,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寒冷,凛冽的罡风卷着冰晶扑面而来。接近山巅处,已是风雪弥漫的国度,万籁俱寂,唯余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素裹,仿佛隔绝了尘世。 两人顶着风雪,艰难跋涉。 温明凝神望向那被风雪模糊的山巅轮廓,影影绰绰间,似乎……真有建筑的影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期待,温明继续向上攀登。 途中经过一片被冰雪环绕的湖泊,湖水碧绿澄澈,宛如镶嵌在山巅的巨大翡翠。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蕴含的水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丝丝缕缕的寒意中透着精纯的生命本源之力。 对温明而言,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 终于,他们踏上了昆仑之巅!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眼前所见,证实了方才并非错觉。 一座难以形容其宏伟的大殿,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它通体似由某种奇异的巨石垒砌而成,线条古朴苍劲,带着亘古的气息。 厚厚的积雪几乎完全覆盖了殿顶,原本的道路也早已被风雪掩埋,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若非那巍峨的轮廓和残留的肃穆气度,几乎让人以为这只是风雪雕琢的奇石。 然而,这份沉寂的庄严,却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令人心生敬畏。 山门外,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如同亘古的守卫。 右侧石像,虎身雄壮,竟生有九个头颅! 九张面孔皆是人脸,表情或威严、或怒目、或沉思,形态各异,共同注视着山门入口,带来一种被全方位审视的悚然之感。 左侧石像,人面俊朗,身躯却是矫健的马身,覆盖着斑斓的虎纹,背后一对巨大的羽翼展开,仿佛随时能御风而起,翱翔九天。 这两尊神兽石像看似形态怪异,组合不伦不类,但当人站在它们面前时,却感到一股无形的、穿透灵魂的威压! 仿佛它们冰冷的石质目光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达本心,令人不寒而栗,从心底深处涌起最原始的敬畏。 “小姐,这……这是何物?” 温逐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撼。 “这是守护昆仑门户的两尊上古神兽。” 温明目光扫过石像,带着一丝了然: “右边九头者,名为开明兽,左边人面马身带翼者,名为英招。” 两人怀着敬畏之心,合力推开了沉重如山的大门。 “吱呀——” 门扉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山巅的酷寒彻底隔绝在外! 一道无形的强大结界,将风雪牢牢挡在门外,门内自成一方温暖天地。 陈情令:温明34 穿过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巨大空地,地面铺着平整却已遍布岁月裂纹的巨大石板,依稀可见曾经的规整。 散落其间的,是许多被风霜侵蚀得面目全非、几乎与顽石无异的兵器残骸,以及顽强从石缝中钻出的枯黄杂草。 空地四周,断壁残垣勾勒出回廊的轮廓,廊柱倾颓,诉说着时光的无情。 这里,像是一处演武场。 “难道……花了如此惊天手段布下结界,就只为了守护一片演武场?” 温逐流难掩失望与困惑,眼前的景象与想象中神山的核心秘地相去甚远。 演武场的尽头,一株异常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去路。 它枝干虬结,树冠极其茂密,呈广卵形,远远望去,宛如一个巨大的青色巨蛋坐落在废墟之中。 温明走近大树,伸手抚摸树干。 树皮呈现暗灰色,表面异常光滑,细看之下却有深邃的天然裂纹。 奇异的是,整棵树似乎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恒定的光芒,即使在白昼也清晰可见,将周围的断壁残垣都照亮了几分,树冠间似乎还残留着点点未曾消散的荧光。 “这是迷谷树。”温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笃定。 “传说中的神木。取其枝佩戴在身上,纵使身处混沌迷境,亦可不迷失方向,心之所向,即为归途。” 解释完毕,温明不再犹豫。 她掌心凝聚起一道精纯的淡蓝色灵力,轻轻按在迷谷树光滑的树干之上。 灵力注入的刹那,树干上那暗灰色的树皮仿佛活了过来,中心处迅速旋转、塌陷,形成一个深邃幽蓝、仿佛连接着星空的漩涡! 漩涡中心,无数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其中流转、明灭,散发出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摄进去! 温明抬步欲入,温逐流下意识地伸手阻拦,脸上满是惊疑。 “放心。”温明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这并非陷阱,而是早已铭刻在迷谷树体内的古老传送阵。此阵,才是通往昆仑虚真正核心的门户。” “传送阵?!”温逐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此等神技,在修真界早已失传数百年,只存于最古老的典籍残篇之中!没想到……竟在此地得见真容!” 今日所见所闻,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认知极限。 两人不再迟疑,并肩踏入那幽蓝色的星辰漩涡之中。 一阵强烈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扭曲的眩晕感过后,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向远方。 大道两侧,矗立着数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石柱,石柱上的巨龙雕刻栩栩如生,鳞爪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石而出,腾云驾雾。 大道两旁,是清澈见底的浅池,池水倒映着上方的景象,波光粼粼。 而大道的尽头,是一座比山门外所见更加巍峨的宫殿! 它沉默地屹立在那里,通体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殿门之上并未悬挂任何牌匾,但其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磅礴气势! 推开沉重而无声的殿门,空旷的大殿内部展现在眼前。 殿内纤尘不染,各处石柱、墙壁、地面都完好无损,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永恒的寂静。 温明的目光被大殿深处一面巨大的壁画所吸引。 壁画描绘的正是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昆仑群山全景,气势恢宏,仿佛将整座神山都浓缩于方寸之间。 然而,在壁画中心,那最高的一座山峰之巅,却有一处极其显眼的异样! 那里并非山石草木,而是两个微小却无比醒目的身影! 一人着红,一人着黑,如同烙印般刻在昆仑之巅。 温明走近细看,心头剧震! 那玄色身影,是一位男子。 他头戴威严的紫金冠,身披玄晶甲,脚蹬云皂靴,手持一柄长剑,傲然独立于一座孤峰之上! 红衣女子腰间挂着一只葫芦,手持一把长枪,立于一峰。 女子温明不认识,但男子她可熟悉了。 陈情令:温明35 “师父?” 温明脱口而出。 恍惚之间,壁画上那持剑的男子仿佛活了过来,与对面山峰上那持枪的红衣女子身影重叠、交错。 墨渊的佩剑——轩辕剑,她自然认得。 可那女子手中那杆气势磅礴、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长枪,却在她记忆的深处寻不到半分痕迹。 周围的景象寸寸剥落、重组! 巍峨空旷的大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倾覆般的末日景象: 乌云如墨,遮蔽天日,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震耳欲聋! 她竟置身于传说中那场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 目光所及,只见壁画上的两人,墨渊与那红衣女子已从山峰对峙变为短兵相接! 剑气纵横,枪影如龙。 从墨渊冷冽的话语和周围仙魔将领的嘶吼中,温明终于确认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魔族始祖,少绾! 眼前的景象令她心神激荡。 她看到了折颜! 那个在她印象中总是慵懒随和、醉心桃林的凤凰,此刻却化身杀神! 他手中并未持琴,但每一次清啸,每一次挥手,无形的音波便化为撕裂空间的利刃,横扫千军! 那杀伐之力,比她所知的折颜强过何止百倍?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肃杀! 难怪……难怪大战之后,折颜会亲手封印伏羲琴。目睹此情此景,温明恍然,如此浓烈的杀伐之气,若不自封,堕入魔道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战场核心。 关于墨渊与少绾,四海八荒流传的版本,多是二人自水沼泽学宫起便势同水火,最终成为不死不休的宿敌。 然而,此刻她亲耳听到折颜在激战间隙对东华低语,言语间透露出二人纠缠了成千上万年的复杂关系。 那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命运的无常与悲凉。 最终,竟是什么都没剩下,徒留后世一声唏嘘。 战场中心,决战的时刻来临! 墨渊的轩辕剑,带着神威,决绝地刺向少绾的心口! 而少绾的长枪,亦如魔龙出渊,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悍然穿透了墨渊那坚不可摧的玄金甲胄,深深贯入他的肩骨! 魔族败局已定。这是温明自幼便知晓的结局。 然而,亲临其境,目睹这天地间最顶尖存在的惨烈搏杀,感受着无数仙魔陨落时的悲鸣与绝望,她才真正明白史书上那轻描淡写的“魔族败退”四字背后,是何等悲歌! 瞬间,烽火连天、尸山血海的战场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场景再次变幻,来到了肃穆庄严的九天之巅。 新神纪的曙光初现,众神汇聚,秩序即将重塑,天地法则被重新编织。 这是庄严神圣、决定未来万界走向的封神时刻!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庄严时刻,异变陡生! 一道凤凰真火,自章尾山方向冲天而起,焚尽苍穹! 那火焰,赤红如血,带着少绾最后的神力,狠狠撞向了那隔绝四海八荒与十亿凡世的天地屏障——若木之门! 轰然巨响中,象征着隔离与秩序的若木之门,在凤凰真火的焚烧下寸寸碎裂、崩塌! 而释放了这焚世之焰的少绾女神,亦如燃尽的烛火,神力耗尽,神躯在璀璨而悲壮的光芒中寸寸羽化,化为漫天星尘,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一个永恒的传说与无尽的怅惘。 紧接着,为了稳定因若木之门崩毁而动荡不安的凡世,拥有穿梭时空伟力的光神祖媞,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混沌初开的十亿凡世。 她以自身神力为引,献祭神躯,化育万物,稳定乾坤,最终使人族彻底摆脱了对神仙强族的依附,得以独立繁衍,真正开启了属于凡人的纪元。 光神祖媞,亦如少绾一般,为苍生献祭,归于天地。 “你是谁?” 一个清冷得仿佛来自亘古冰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温明身后响起。 陈情令:温明36 温明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转身! 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静静立于虚空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仿佛能冻结时光的清辉。 她容颜极美,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眼尾微微上挑,更添几分凌厉。 发间唯一的饰物,是一支由纯净白宝石雕琢而成的凤羽发簪,光华内敛,却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尊贵。 正是刚刚在她眼前羽化消散的魔族始祖少绾! “在下北海图南,见过少绾魔尊。” 温明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古礼。 面对这等为天地付出一切的上古尊神,她心中唯有最深的敬意。 少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落在温明身上,清冷极美的面孔忽然凑近,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原来是嬴冀家的小鱼儿。” 少绾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笑意,刹那间驱散了那份疏离,变得鲜活而魅惑。 “我记得我离开四海八荒的时候,嬴冀,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调侃。温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她知道,眼前这位存在的重点绝非叙旧。 果然,下一刻,少绾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份亘古的清冷与凝重,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重量: “你能来到这里,非是偶然,乃是天意。” “魔尊走后,晚辈曾数次见师父……墨渊上神,独自立于昆仑墟之巅,久久凝望章尾山的方向。”温明的声音低沉而真挚。 “师父他……心中一直念着您。” “原来你还是墨渊的徒弟。” 少绾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温明身上,变得无比严肃,如同神谕降世: “小鱼儿,你需谨记:身为神祇,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苍生福祉面前,皆如微尘般微不足道。 越是情深,越需心怀大慈悲,行果决事,持身守正,坚守心中那道不可逾越的底线! 无论你将来是得证神位、与天地同寿,还是如我、如祖媞一般,为这芸芸众生献祭己身…… 这都是无法回避的修行之路!” 那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地至理,重重敲击在温明的心神之上。 “晚辈……谨记于心!定不负魔尊教诲!”温明深深一拜,语气无比坚定。 少绾见她神情肃穆,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份清冷疏离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托付的温和与期许: “你能来此,是天意昭昭,亦是天道予我、予这方天地的一线生机。你的气运之深厚,乃我生平仅见。 望你……莫忘今日之言,莫失本心。” 话音落下,少绾的身影并未消散,而是骤然化作一道纯净无比、白光,如同归巢的倦鸟,毫无阻碍地、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融入了温明的眉心识海深处! 温明只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温暖,仿佛有某种沉睡了亿万载的古老存在,在她灵魂最核心处寻得了一处安眠之所,悄然蛰伏下来。 在这一刻,温明彻底明悟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天道会在诸天万界之中,独独选中了这个世界; 为何会在芸芸众生之中,独独选中了她! 她不仅是天道为这方世界截取的一线生机,更是天道为那些曾经为守护这方天地而陨落、消散的上古尊神所祈求的一线生机! 她的使命,便是要将这些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星火,重新带回现世! 陈情令:温明37 “少主?” 温逐流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将温明从壁画前唤醒。 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沉浸在少绾元神带来的记忆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壁画上那玄甲男子的轮廓,竟失了神许久。 目光再次落回壁画上于昆仑之巅的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温明唇角不禁勾起一抹释然又欣慰的笑意。 幸好,她来了。 “我没事。”温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悠远。 “此地曾是上古一位通天彻地的大能隐居潜修之所,也曾收徒传道。 只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关于他的一切,早已在世间消弭无踪,只余此地空寂。 方才触摸壁画,意外引动了那位前辈残存于此的一缕记忆碎片,故而神思恍惚了片刻。” 温逐流闻言,肃然起敬,目光再次扫过这宏伟却荒凉的大殿,多了几分敬畏。 他并未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属下明白了。那此地……?” “无妨。”温明环视着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殿堂,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此地气象万千,格局完备,正是天赐的根基之所。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便以‘昆仑’为名,在此开宗立派! 将其道统与精神传承下去,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是!属下即刻传讯回岐山,禀报宗主!” 温逐流对温明的决定毫无异议,躬身领命。 温明微微颔首,心中对识海中沉睡的少绾充满了无声的感激。 这一切的巧合与指引,绝非偶然,而是命运齿轮早已咬合的必然。 少绾的一缕元神遗落于此,依照记忆中昆仑虚的模样建造了这片道场,而她追寻昆仑之名而来,最终寻得的,却是这位始祖魔尊沉寂的元神。 看来,待此间事了,集齐阴铁,稳定了昆仑根基之后,归途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昆仑地处绝域,人烟罕至,在此开宗立派,初期所需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必须有强大的后援支撑。 温若寒收到传讯,行动极快。 只是令温明有些意外的是,带队前来的并非温旭,而是那个素来眼高于顶、行事张扬的温晁。 温晁显然被这长途跋涉和昆仑恶劣的环境折腾得不轻,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被风沙和严寒肆虐过的痕迹,原本倨傲的神情都萎靡了几分。 然而,当他踏入这座宏伟得超乎想象、带着亘古威严气息的大殿时,那份属于温氏嫡系公子的优越感又瞬间回笼。 他正对着一个面容稚嫩、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温氏旁支弟子颐指气使,语气不耐: “磨磨蹭蹭作甚!还不快把东西归置好!这破地方……” 那少年被训得缩着脖子,一脸委屈,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旁边一位冷艳女子的衣袖寻求庇护。 那女子面容姣好却神情淡漠,眼神如冰棱般扫向温晁,虽未发一言,但那目光中的冷冽与无声的压迫感,竟让温晁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憋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得。 恰好此时,温明从内殿缓步走出。 温晁一见她,如同老鼠见了猫,方才的跋扈瞬间收敛,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混杂着不情愿和强装镇定的表情,生硬地开口: “……爹叫我来给你送人来的。”温明心中了然。 当初她初到不夜天城,温晁和温旭没少联手给她下马威,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鼻青脸肿都是轻的。 自那以后,这两位兄长见了她,骨子里都透着敬畏。 陈情令:温明38 温明的目光越过温晁,落在他身后那位气场独特的冷艳女子身上。 女子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对着温明盈盈一礼,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大梵山岐黄一脉温情,见过少主。” “温情?”温明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确认。 “大梵山……你们是世代看守舞天女圣像的那一支?” “正是。”温情回答得清晰恭谨。 “自宗主亲临大梵山,解决了舞天女之患后,岐黄一脉已奉宗主之命,举族迁回岐山本宗。 此番听闻小姐于此地开宗立派,温情便斗胆请命,率部分族人前来效力。” “你很识时务,眼光也不错。”温明看着她眼中聪慧与坚韧,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地确有一峰,灵气充沛,天生地养着无数珍稀药植,更有那位前辈遗留下的珍贵医术手札。 我本意便将其定为‘药峰’,专司丹道药理。既然你带族人前来,又精研岐黄之术,这药峰峰主之位,便由你暂领吧。” 温情闻言,饶是她心性沉稳,眼中也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巨大的惊喜!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温情……谢宗主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既入昆仑,便是我昆仑门人。”温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温情瞬间会意,立刻改口: “是!宗主!”她心中瞬间涌起无数念头,此地药峰、前辈手札……她的志向,或许真能在此实现!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眼神清澈懵懂的弟弟温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带着恳切: “宗主,舍弟温宁……幼时因舞天女邪气爆发,不幸被摄魂之力所伤,导致神魂受损,神识至今不稳,温情遍寻良方,收效甚微。不知……宗主可有良策?” 她将温宁轻轻往前带了带。 温明的目光落在温宁身上。 少年面容清秀,眼神纯净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和茫然,如同受惊的小鹿。 温明心中了然,所谓的舞天女摄魂,根源必是那封印松动、邪气外泄的阴铁作祟。 她伸出剑指,指尖萦绕着温和而精纯的灵力,轻轻点在温宁眉心。 灵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脆弱的神魂深处。 片刻后,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散发着宁静安神气息的玉佩,递给温宁。 “此玉有温养神魂、稳固灵台之效。”温明语气平和。 “你且贴身佩戴,莫要离身。天长日久,辅以自身静心修养,受损的神识自会慢慢滋养恢复。” 温宁懵懂地接过玉佩,入手便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让他因陌生环境而紧绷的心神都莫名放松了几分,下意识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温明又转向一旁神情紧张、充满期盼的温情: “药峰之上,不仅药植丰富,前辈留下的手札中,更涉及诸多上古炼丹秘法、失传针术以及稳固神魂的奇方。 你身为峰主,尽可仔细研习,融会贯通。对你弟弟的恢复,亦是大有裨益。” 这番话,如同给温情指明了方向。 无论是为了守护弟弟,还是为了追寻自己心中那份对医道的执着。 “温情明白!定不负宗主期望!”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决心和力量。 陈情令:温明39 温明踏遍整个昆仑山脉,并未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 她怀着敬畏之心,只在必要之处进行了修复,并在关键节点添设了新的防护与聚灵阵法。 上山的路径被彻底改造。 原本崎岖难行的山道,化为一条气势恢宏、直通云霄的“通天梯”。 此梯不仅是考验,更是筛选。 它能直观地检验求道者的耐心与毅力,唯有心志坚定者,方能攀登至顶。 而山门之后那片演武场,则被温明布下了“问心阵”。 此阵才是昆仑入门的第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考验。 幻境丛生,直指本心,唯有心性纯良、道心坚定者,方能安然通过。 温明深知,昆仑初立,地广人稀,根基尚浅。 这第一代弟子,便是昆仑的基石与种子。 若基石不稳,种子不良,那这草台班子,便没有继续搭建的必要了。 参照当下修真界的普遍格局,温明将昆仑未来的发展方向初步划分为五脉: 剑刀、符阵、法术法、药医、音律。 五脉各据一峰,独立发展,又互为补充。 目前,唯有药峰在峰主温情的主持下初具规模。 其余各脉的弟子和未来可能的峰主、长老,都暂时集中在主峰修炼和生活。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资源集中,便于管理和教导,效率反而更高。 其实主峰也不小了,宗门大殿、藏宝阁、演武场、任务堂、传道宫以及是所有内门弟子所居之处。 等到各峰的峰主、长老等人配备完善后,弟子们会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山峰修行,届时人会多起来,不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太过冷清。 温情的天赋与努力没有让温明失望。 她凭借药峰上丰富的灵植和温明提供的前辈手札,很快便上手炼制出一些基础却实用的丹药。 聚灵丹可助修炼时快速凝聚灵气,止血散能迅速处理外伤。 她毫无保留地将这些初步掌握的丹方和炼制技巧传授给药峰弟子们。 这不仅满足了昆仑内部的需求,炼制出的丹药竟还有不少富余。 这些富余的丹药,很快被温明视为昆仑立足初期的重要资源。 她派人将其运往富庶的中原地区售卖。 修真界长期对丹道不够重视,这些昆仑出品的、药效稳定、使用便捷的基础丹药,在中原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尝到甜头的世家和散修们纷纷前来订购。 昆仑之名,连同其出产的丹药,第一次正式进入了中原修真界的视野。 而那些炼制过程中稍有瑕疵、药效稍逊、修士们看不上眼的次品丹药,温明也并未丢弃。 她深知这些对修士无大用的东西,对挣扎于生老病死的凡人百姓而言,却是能救命的“仙丹”。 于是,昆仑山外围,一个简陋却充满善意的义诊棚子搭了起来。 温情定期带领药峰弟子在此为远道而来、求医问药的平民百姓诊治,施以药散。 这既是悬壶济世,也是药峰弟子们难得的实践历练。 被治愈的百姓感念昆仑恩德,更见昆仑修士不似中原某些大族那般高高在上、恃强凌弱,便有许多人选择在义诊点附近定居下来。 日积月累,原本简陋的义诊棚周围,竟逐渐形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镇。 这个位于昆仑与中原交通要道上的小镇,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与昆仑的紧密联系,日益繁荣,成为了沟通西部昆仑与中原腹地的重要枢纽,源源不断地为昆仑输送着必要的物资和信息。 陈情令:温明40 昆仑山脉深处,还藏着一处生机盎然的花谷。 这是温宁在练习射箭时,追逐一只罕见的彩蝶无意间闯入的。 温明作为女子,自然也无法抗拒这片花海的魅力。 想想折颜那绵延十里的灼灼桃林,从小在桃花里“腌入味”的白浅,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后来有了自己的仙府水木明瑟,她也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才不像折颜那么单调,百花争艳才叫好看! 在这花谷中,一种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尤其吸引温明。 其花瓣洁白如玉,香气馥郁却不甜腻,清雅悠远,沁人心脾。温明一见倾心,当即决定:栀子花,就是她最喜欢的花了……之一。 然而,即便用灵力小心保存,采摘下的栀子花也终有凋零、香气消散的一天。 温明将一部分花株移栽到自己主峰院落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将这令人心醉的香气长久地保留下来。 她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邪恶”的念头: 等将来回到四海八荒,她一定要用这法子把自己浑身上下都“腌”成栀子花味! 然后天天在东华帝君面前晃悠,把他活活“熏”死! 谁让他当初在西王母那件事后,竟敢嘲笑她身上有“海鱼味”! 此仇不报非君子!想起这事,温明就气得牙痒痒。 温明摘下新鲜饱满的栀子花瓣,又取来保存丹药药性不失的“锁香草”,再辅以几种性质温和、能固本培元的灵植,反复试验。 最终,一种晶莹剔透、散发着栀子清香的香丸在她手中诞生。 服下此丸,周身便会自然萦绕清雅的栀子花香,经久不散。 温明举一反三,很快又用花谷中的丹桂、幽兰、清莲等灵花,研制出了不同香型的香丸。 当温情得知宗主竟“不务正业”地捣鼓这些香丸时,立刻忧心忡忡地找上门来,苦口婆心地劝谏: “宗主,昆仑初立,占据此地灵脉是天时地利。山中灵植虽丰,但更应用于提升修为、炼制疗伤救命的丹药,方是正道。 将心思花费在这些……这些华而不实的香丸上,恐耗费资源,耽误正事啊!” 她认为修行之人,当以大道为重。 温明却有自己的见解: “温情,修行求道,强大自身固然是根本,但所求为何?不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掌控命运,活得更自在、更舒心么? 这香丸满足女子爱美之心,让身心愉悦,亦是一种‘道’的体现,怎算华而不实?”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况且,换个思路想。若我们能炼制出一种香丸,其气息精微至极,寻常人根本闻不到,唯有蝴蝶、蜜蜂这类对花香极度敏感的灵虫方能感知…… 那此物,岂非就成了追踪、定位的绝佳利器?无声无息,神鬼莫测。” 温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异彩! 这个角度她完全没想到!若真能实现,其价值远超普通的丹药!她不得不佩服宗主的奇思妙想和变通能力。 被说服的温情不再反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改进配方以实现追踪功能。 很快,一批加入了各种花香型香丸的昆仑丹药,再次运往中原。 那些功能性的丹药固然依旧抢手,但真正引爆市场的,却是这些“华而不实”的香丸! 中原的女修和世家贵女们为之疯狂!能拥有一种独特、持久、自然的体香,且源自神秘的昆仑仙山,这简直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 香丸的价格被炒得极高,瞬间成为昆仑销路最好、利润最丰厚的产品,甚至带动了其他昆仑丹药的销售。 温明这无心插柳的小发明,竟意外地为昆仑开辟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财路。 陈情令:温明41 时光如流水,在昆仑弟子们潜心炼丹、传授道法、宗门日益壮大的过程中悄然滑过。 仙督温若寒一道令谕,震动整个修真界:令天下散修与世家修士齐聚岐山,召开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比,以“考校当今修真界英才实力”为名。 这自然是温明与温若寒精心策划的棋局。 昆仑需借此东风,正式亮相于天下; 而一盘散沙的散修们,也将在这场盛会中获得凝聚、建立属于自己联盟的契机。 修真界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心思各异,但无人敢怠慢仙督之令,纷纷遣派精锐,日夜兼程赶往岐山。 这两年多来,岐山温氏内部经历了一场由温若寒亲手主导的雷霆风暴。 昔日弟子仗势欺人、跋扈嚣张的气焰,已被彻底涤荡干净。 温氏门人至今提起那段日子仍心有余悸,几乎无人能逃过抄写《温氏菁华录》的惩罚,那厚厚一册家规戒律,早已刻入骨髓,闭目可诵。 高层长老、骄横旁支被连根拔起,虽有短暂动荡,却终究在温若寒绝对的力量与铁腕下彻底臣服,温氏气象为之一新。 当姑苏蓝氏的蓝启仁踏上岐山,目睹井然有序、规矩森严的景象,不禁捻须长叹: “温若寒此举,乃是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硬生生将倾颓之大厦扶正。魄力非常人可及。” 随行的蓝涣亦被深深震撼,低语道:“一代枭雄,翻云覆雨,手段通天。” 温若寒的行事霸道举世皆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刚猛磊落的光明正大,不似某些仙门(此处特指兰陵金氏之流)偏爱在暗处编织阴谋,令人防不胜防。 岐山境内,修士云集,泾渭分明。 世家子弟服饰华美,家徽醒目,彰显着传承与身份。 散修则衣着各异,或朴拙,或奇诡,难成体系,却也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在人群中涌动。 红黑相间的太阳纹、蓝白飘逸的卷云纹、银灰狞厉的兽头纹、紫色清雅的九瓣莲、金星雪浪的白牡丹…… 世家徽记如同流动的旗帜,昭示着各自的阵营。 而在这一片色彩斑斓中,有一群人的装束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身着青冥色的箭袖劲装,深邃如巍巍山巅的苍穹之色。 衣料之上,暗绣着仙鹤衔蓝田玉兰的灵动图样,仙鹤振翅欲飞,玉兰清雅绽放,意蕴非凡。 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纯净如初冬新雪,行走间纤尘不染,自带一股超然世外的清冷仙气。 这正是昆仑弟子。 温明以仙鹤为宗门图徽,青冥之色则取自昆仑山巅瑶池那深邃浩渺的意境。 当各世家与散修代表几乎尽数抵达,温若寒定下的大比之期,终于到来。 大比之地,并非在不夜天城宏伟的炎阳殿内,而是选在了岐山深处一处开阔的山谷。 谷地中央,巨大的青石平台平整如砥,作为比斗的擂台。 四周山势被巧妙改造,形成层层叠叠、环绕而上的阶梯式看台,无论身处何位,视野皆开阔无碍。 世家修士习惯性地欲占据最前方、视野最佳的位置,对散修投去或轻视或无视的目光。 然而温氏弟子早已严阵以待,明确告知: 仙督有令,特为散修划分专属区域,位置同样靠前。 这一反常举动令各世家代表心中疑窦丛生,纷纷交换眼神,揣测着温若寒此举背后深意。 今日,代表昆仑带队前来的,是温情。 得益于昆仑丹药的赫赫声名,各世家虽对这支新兴势力充满好奇与审视,却也无人刻意刁难,前期入场颇为顺利。 骤然间,一股威压笼罩整个山谷!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温若寒御剑凌空,如神祇临世,自天际缓缓落下。 他一身玄色仙督袍服,猎猎作响,周身灵力澎湃汹涌,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威压光晕。 仅仅两年多未见,其修为竟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深不可测的气息让在场所有高手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稳稳落在主位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喧闹的山谷瞬间鸦雀无声。 温若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次大比,凡我修真界修士,无论出身世家抑或散修,皆可参与!规则简明: 所有人进行一对一淘汰比斗,胜者晋级,败者离场。如此往复,直至决出最终百强!依排名高低,拟定大比百强榜! 其中,最为出众的前三人……”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昆仑弟子所在的方向: “将由我岐山温氏,以及昆仑,共同发放奖励!” 无论规模大小,海选阶段的淘汰赛制总是最为残酷直接,第一轮便将刷下近半修士。 其弊端也显而易见:若运气不济,首轮便遭遇顶尖强敌,纵有实力也难免折戟沉沙,徒呼奈何。 温若寒继续道:“昆仑之名,想必在座诸位已不陌生。然今日,本座便在此,为之正名!”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他身后。 温明今日并未穿着岐山温氏的太阳纹服饰。 她缓步上前,立于高台边缘,山风拂动她的衣袂。 她身着嫘月白色的上衫,衣料流淌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其上暗绣着象征昆仑的蓝田玉兰,清雅高洁; 下裳是如春水初生般的绿绫长裙,裙摆之上,数只姿态各异的飞天神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直上九霄。 青白与翠绿交织,行走间光影流转,宛如万丈清泉自山巅倾泻而下,涤荡尘埃。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的右手腕上,松松系着一条银辉闪烁、仿佛凝聚了星月光华的奇异绸带,平添几分神秘与圣洁。 她迎向下方数千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震惊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清越,清晰地响彻整个山谷: “在下温明,昆仑宗宗主。” 此话一出,众人都一惊,虽然温家频频派人去昆仑,现在带队的温情也是温家人,但从未想过昆仑是温明建立的。 陈情令:温明41 温明清越的声音压下满场哗然,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诸位请放心,昆仑与岐山温氏,仅为两派交好之谊,互不统属。 昆仑立宗,凡散修、凡人,只要通过入门考核,资质品性合乎要求,皆可拜入我宗门下,一视同仁。” 她目光扫过散修聚集的区域,带着一种平和的鼓励,继续道: “此次大比,昆仑将全程提供医修保障及部分优胜奖励丹药。 我门下弟子亦会参与比试,与天下英才切磋印证,还望诸位同道不吝赐教!” 她话音未落,一道沉雄刚毅的声音便自清河聂氏的看台方向响起: “敢问温宗主,您本人是否也会下场参赛?” 开口的正是聂明玦。他目光灼灼,如刀锋般锐利,直射高台。 迎着他的目光,温明神色坦然,颔首道: “此大比既面向天下修士,温明身为昆仑宗主,自然也在‘所有修士’之列。届时,自当参与。” 聂明玦眼中瞬间燃起强烈的战意。 他性情刚烈急躁,但行事光明磊落、嫉恶如仇,众人皆知。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朗声道: “好!温宗主快人快语!聂某不才,此刻便想向温宗主讨教一番!”说罢,手已按在霸下刀柄之上,一股凛冽的刀意隐隐透出,引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温明并未因他的直接而着恼,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她抬手虚按,示意稍安: “聂宗主豪情,温明钦佩。然为保大比公平,所有参赛者均需遵循抽签规则决定对手次序。 若此番大比,天意未使你我相遇于擂台……” 她顿了顿,语气真诚而郑重:“温明仍愿在昆仑山门,扫榻相迎,静候聂宗主前来论道切磋!” 这番回答,既维护了规则,又给了聂明玦极大的尊重,并许下了一个分量十足的承诺。 聂明玦紧绷的面容稍缓,眼中战意未消,却多了几分认同。 他朝温明抱拳,沉声道:“好!聂某记下了!” 语气中带着对强者的尊重和期待。 温若寒与温明落座主位后,大比规则宣读完毕。 巨大的签筒被抬上擂台,修士们依照指引,开始依次抽取决定自己命运的竹签。 抽签甫一开始,便爆出看点——第一组登场的,赫然是昆仑弟子对阵世家修士! 一道玄青身影如矫健的游龙,轻盈地跃上擂台。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飞扬的笑意,正是魏婴。他朝对手抱拳,声音清亮: “昆仑剑峰弟子,魏婴魏无羡。请道友——指教!” 自昆仑创立之初,温明便给魏婴去了信,问他是否愿意加入。 魏婴对这位屡次相助的姐姐充满好奇与感激,更对传说中的昆仑神往不已,自然没有拒绝。 他将父母安置在云深不知处后山寒洞,由蓝氏妥善看护后,便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昆仑。 他加入昆仑,不仅是为报恩,更是为了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渴望。 温明告诉他,昆仑藏有浩如烟海的古籍,或许能找到关于灵体修炼的秘法。 这些年,在蓝氏倾力相助以及蓝翼前辈的悉心指点下,魏婴已摸索出一条独特的道路,父母的灵体状况在他的努力下已大为好转。 昆仑,是他寻求答案和力量的下一站。 魏婴的对手也跃上台来,一身素白长衫,发带飘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在下白雪阁,卓凡。请魏道友赐教!” “白雪阁?”魏婴闻言,目光下意识地向散修看台某个角落扫去。 那里,一身玄黑道袍、手持拂尘的宋岚正静静观战。 魏婴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咦?宋道长这身打扮…和他这位同门相差也太大了吧?” 他那位小师叔晓星尘下山后,与白雪阁宋岚结伴夜猎,声名鹊起。 魏婴见过的宋岚,从来都是一身肃穆黑衣,气质沉静。 是以他下意识以为黑衣拂尘是白雪阁的“标配”,此刻见到卓凡这身飘逸白衣,自然觉得反差极大。 陈情令:温明43 “比试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卓凡显然深谙“先发制人”之道,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森冷寒光,直刺魏婴面门! 速度之快,引得台下响起几声低呼。 魏婴却似早有预料,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凌厉一剑。 他甚至未曾拔剑,仅以带着剑鞘的随便一格一推,一股巧劲便将卓凡前冲的势头带偏。 清越剑鸣响起,魏婴终于拔剑出鞘! 剑光如水银泻地,他身法骤然变得灵动迅捷,几个看似随意的错步走位,剑锋所向却精准地封死了卓凡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卓凡心中微凛,他素以速度见长,在白雪阁中,剑术造诣虽不及宋岚师兄深厚,但论起出剑的迅捷灵巧,连师兄也自叹弗如。 方才那一剑他虽未尽全力,但自信同辈中能如此轻松躲过并反制的人屈指可数。 这魏婴,好快的身法,好精妙的预判! 他眼中厉色一闪,左脚猛地一踏擂台青石,身形借力凌空拔起,竟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拧身翻转,如白鹤回翔,瞬间绕至魏婴身后! 人在空中,手中长剑已顺势反撩,一道刁钻狠辣的剑光直削魏婴后颈!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台下不少人为魏婴捏了把汗。 然而,魏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他头也不回,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前微倾,同时反手一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卓凡撩来的剑脊之上! “叮!”一声脆响! 卓凡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从剑身传来,手臂剧震,攻势瞬间瓦解。 两人借着反震之力各自退开,重新在擂台两端相对而立。 卓凡看向魏婴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凝重与惊异。 此人的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简直非人! 卓凡深吸一口气,将剑竖于胸前,摆出守势。 魏婴的剑却如影随形,再次刺来。 剑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指中宫。 卓凡沉腰立马,全力格挡。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一股远超卓凡想象的巨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他握剑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溢出,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酸麻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着又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尽褪。 魏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也没想到对方力量如此不济。 但他战斗经验丰富,战机稍纵即逝! 他毫不犹豫,手腕一抖,体内灵力奔涌。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撕裂空气,呈交叉状破空而至。 角度刁钻,封死了卓凡左右闪避的空间! 仓促之间,卓凡只来得及挥剑勉强格开一道,另一道剑气已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撞在他的护身气罩上。 “噗!”气罩应声而碎!卓凡如遭重锤,胸口气血翻腾,眼前一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魏婴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剑光一闪,只听“当啷”一声,卓凡手中长剑被一股巧劲直接挑飞,旋转着插在擂台边缘! 紧接着,魏婴手腕一转,变刺为拍,剑柄带着一股柔劲,重重击在卓凡肩头! 卓凡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摔落在坚硬的擂台之外。 “噗!”落地瞬间,卓凡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暗红的淤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昆仑剑峰,魏婴胜!”裁判高声宣布。 魏婴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擂台边,朝被同门扶起的卓凡伸出手,脸上又恢复了那抹飞扬的笑意: “卓道友,承让了。剑很快,身法也漂亮!” 卓凡捂着剧痛的肩头,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少年,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心服口服。 他借力站起,抹去嘴角血迹,苦笑道: “魏道友剑术通神,卓某……输得不冤。” 他看向魏婴的眼神,已带上了对真正强者的敬佩。 魏婴朝他拱拱手,目光却越过人群,带着少年人初战告捷的意气风发,遥遥望向主看台上那道青白翠绿的身影,仿佛在无声宣告: 昆仑剑峰,首战告捷! 陈情令:温明44 海选阶段,数十个擂台同时开战,场面颇为壮观。 参赛者实力参差不齐,许多比斗在高手眼中如同儿戏,真正能入眼的并不多。 而且此刻大家都还在试探摸底,真正的杀手锏和看家本领都藏着掖着。 除了魏婴这场,温明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另一场昆仑弟子的比试——对阵的是一个兰陵金氏的男修。 而代表昆仑出战的,正是那个名叫“温柔”的小姑娘。 温明想起这丫头初入昆仑时的情景: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像盛满了星子。 她噔噔噔跑到自己面前,仰着头,声音又软又糯:“宗主姐姐,我要跟你练功!练得棒棒的,以后就不用喝苦药汤啦!” 她是温情的堂妹,名字叫温柔,可性子……温明看着台上,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此刻,擂台上那位金氏弟子,显然被温柔极具欺骗性的外表迷惑了。 对手是个如此甜美可爱的小姑娘,他握着剑的手都显得有些犹豫,总觉得全力以赴去打未免太过失礼,有损君子风度,出手间便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力道,以守为主。 温柔眨巴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带着点恶劣的小弧度,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 “小哥哥,那我可要出手了哦,你小心呀!” 对面的金氏弟子被她这甜甜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下意识地点点头,语气都放柔了: “姑娘请便,在下会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温柔动了! 只见她纤细的双手早已戴上一副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冰蚕丝手套,双拳一握,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手。 那速度,快得让金氏弟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慌忙举剑格挡,拳剑相交的瞬间,一股远超他想象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剑身上! “铛——!” 一声沉闷巨响! 金氏弟子只觉得虎口剧痛,手臂酸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脚步踉跄着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温明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忍不住为那位金氏弟子默哀了三秒。 漂亮的小脸蛋,果然是最具迷惑性的武器。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惨烈”。 温柔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山岳般的力量,她施展的正是温明自创的“山岳拳”! 拳风呼啸,势大力沉,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偏偏她的身法又灵动得不可思议。 正是温明结合瑶池意境推演出的“行云流水”! 刚猛无俦的拳劲配合着缥缈如云、流畅似水的诡异身法,让那金氏弟子空有一身还算不错的剑术,却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只能像个沙包一样被动挨打!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听得台下观众眼皮直跳。 那金氏弟子身上、脸上很快就布满了青紫的拳印,鼻血长流,模样狼狈不堪。 这场单方面的“蹂躏”不仅让其他擂台的观众侧目,更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心存轻视的修士。 那些原本还觉得“女修好对付”的人,此刻看向温柔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敬畏,同时也不由得对台上那位可怜的金氏弟子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暗自庆幸抽签没抽到这个煞星。 终于,在温柔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将对手踹下擂台后,裁判宣布了胜利。 温柔拍了拍小手,蹦蹦跳跳地跑到那被打得晕头转向、瘫坐在地的金氏弟子面前。 那弟子看到她靠近,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这小魔星还想干嘛? 温柔却蹲下身,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大眼睛扑闪着,递过去一个小瓷瓶: “小哥哥,对不起呀!我没想到你这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未尽之意像两把小刀,精准地扎在了金氏弟子脆弱的心灵上。 “这个是我们昆仑特制的活血化瘀药油,效果很好的,送给你啦!记得擦哦!” 说完,她把小瓷瓶往对方怀里一塞,像只轻盈的蝴蝶般转身跑开了。 金氏弟子愣愣地抱着还带着少女体温的药瓶,望着温柔蹦跳着跑向昆仑看台的背影,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地舒了一口气,内心无比复杂地哀嚎: “我还以为她又要给我来一拳呢……我真该死啊!怎么就被那张脸骗了!” 温柔一路小跑到温明身边,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小脑袋蹭了蹭,声音又恢复了软糯: “宗主姐姐!我赢啦!” 温明失笑,用手中的玉白骨笛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带着调侃: “又用你这张脸骗到人了吧?下手也不轻点。” “才没有骗人!” 温柔理直气壮地嘟起嘴,大眼睛忽闪忽闪: “宗主姐姐您不是教导我们说,‘相由心生,形为利器’嘛!长相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还不忘拍个马屁: “当然了,宗主的‘山岳拳’刚猛无俦,‘行云流水’身法更是缥缈如仙,那才是真正的好呢!” 她练的正是温明所创的这门刚柔并济的绝学。 体修强横的体魄是其根本,而温明这套身法,正是为了弥补体修速度上的短板。 练到高深处,移形换影,不在话下。 经过数日激烈的海选淘汰,最终百强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将是更为残酷和精彩的晋级赛,真正的龙争虎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情令:温明45 在海选阶段,温明登台时,对手们的反应堪称精彩。 一见抽签结果,不少人脸上瞬间浮现出“吾命休矣”的苦笑,随即干脆利落地举手示意: “温宗主,在下认输!” 这并非怯懦,而是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时,最明智的保存实力之举,以期在后续更关键的比试中放手一搏。 当然,也有骨子里带着冒险精神的修士,渴望亲身感受一下当世顶尖强者的力量。 对于这些挑战者,温明从不吝啬,虽以雷霆手段结束战斗,却总能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中,让对方捕捉到一丝宝贵的道法感悟,令其受益良多。 当大比进入角逐十二强的白热化阶段,一场对决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云梦江氏江厌离,对阵兰陵金氏金子轩! 修真界皆知,江厌离两年前才开始正式修炼,其背后少不了温明的鼎力相助。 虽然她至今尚未结丹,但能从数千修士中一路杀入十二强,其展现的实力、韧性以及对术法的精妙掌控,早已不容任何人小觑。 擂台上,江厌离一袭紫衣,身姿挺立如风中修竹,声音沉稳有力: “云梦江氏,江厌离,请金公子赐教。” 对面,金子轩手持白玉为柄、光华流转的岁华剑,望着这位自己曾经轻视、如今却已脱胎换骨的未婚妻,眼神复杂难辨,惊讶、困惑、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刮目相看。 魏婴忍不住凑到温明身边,低声问:“元昭姐,您看师姐对上那只花孔雀,能有几分胜算?” 温明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唇角微扬,吐出八个字: “乾坤未定,皆是黑马。” 魏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心中某个预感却愈发清晰。 他看得出,师姐上一场已是倾尽全力才险胜,此刻对上实力雄厚的金子轩,她自己心中想必也清楚,胜算渺茫。 毕竟,金子轩结丹多年,根基深厚,若江厌离仅凭两年苦修便能超越,那对金子轩而言,恐怕道心都要动摇,日后修行之路也将蒙上阴影。 金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专注: “兰陵金氏,金子轩,请江姑娘赐教!” 话音落,江厌离动了! 只见她素手轻抬,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仿佛受到无形牵引,飞速向她掌心汇聚、凝结、塑形!瞬息之间,一柄通体透明、水波流转的长剑已然成型,剑尖轻颤,寒意逼人! 高台之上,温明秀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赞许。 温明轻声自语: “徒手化物……以水凝剑?看来这两年,阿离的控水之能和对灵力的精微掌控,远超出我的预期。” 然而,欣喜之余也有一丝担忧。 凝水为剑固然惊艳,但其坚韧如何能与金子轩手中那柄品阶不凡的岁华硬碰? 她当初就断定,江厌离的体质并不适合走刚猛凌厉的剑道路线。 “锵——!” 两剑相交,一为凝水之华,一为金玉之精。碰撞的刹那,沛然的灵力从两人身上轰然爆发,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 单论剑招的精妙与力量的刚猛,江厌离自然逊色于自幼浸淫剑道的金子轩。 但她胜在灵巧多变,水系术法信手拈来,或凝水成盾格挡,或化剑为鞭缠绕,身形如穿花拂柳,竟与金子轩斗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激斗之中,金子轩甚至能嗅到江厌离身上传来的淡淡莲香:那是昆仑特制的莲香丸气息。 他身边侍女,乃至整个金氏,都曾向昆仑订购过各类香丸,包括象征金氏的牡丹香丸。 这熟悉的香气,此刻却让他心神微乱,剑势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江厌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她手腕一抖,水剑形态陡变!剑身竟如活物般瞬间软化、延伸,化作数条灵动坚韧的水藤,闪电般缠绕上岁华剑身! 陈情令:温明46 水藤不仅缠绕,更带着一股阴柔的滞涩之力,仿佛要将岁华剑的锋芒彻底锁死! 这对于以剑为本命、人剑合一的剑修而言,无异于被斩断了手臂! 金子轩脸色骤变,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他左手剑指疾点右手腕脉,体内金丹疯狂运转,磅礴的金系灵力汹涌灌入岁华! “嗡——!” 岁华剑身爆发出刺目金光! 缠绕其上的水藤被这股刚猛无俯的力量瞬间震碎,化作漫天晶莹水珠四散飞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江厌离狠狠掀飞出去,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气血翻腾,脸色微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目光依旧坚定:“金公子,一招定胜负,如何?” 此刻的江厌离,灵力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 金子轩同样气息不稳,消耗不小,闻言,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两人同时蓄力,金子轩将岁华竖于胸前,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白玉剑柄光华流转,剑刃之上凝聚起一道令人心悸的金色锋芒。 江厌离则双手翻飞,结出繁复玄奥的法印。 刹那间,整个山谷的水灵气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她身后奔涌汇聚。 浓郁的水汽在她身后形成一片氤氲的蓝色光幕,光幕之中,隐隐有惊涛骇浪之声传来。 其威势之盛,竟引得旁观的蓝涣脸色微变,他手中的裂冰洞箫竟在微微震颤共鸣。 若非他是剑主,恐怕这灵性十足的乐器真要脱手飞向那磅礴的水灵之力了。 仿佛心有灵犀,两人同时出手! 岁华剑带着劈山断岳之势,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罡撕裂长空! 江厌离法印推出,身后汇聚的浩瀚水灵之力化作一道咆哮的、凝如实质的巨大水龙卷,挟着万钧之势,轰然迎上! 金芒与水龙,一刚一柔,一锐一韧,如同宿命的对决,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撼动山谷,刺眼的光芒混合着狂暴的气浪与四溅的水花,瞬间吞噬了大半个擂台! 逼得靠近擂台的修士们纷纷色变,慌忙运起灵力护体,向后急退。 光芒与气浪缓缓散去。 擂台中央,一片狼藉。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半跪于地,嘴角都溢出了刺目的鲜红。 金子轩以岁华剑拄地,剑身深深插入青石之中,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江厌离,则显得更为狼狈 。她的右手臂被逸散的锐利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擂台上晕开一小片殷红。 她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也无法站起。 裁判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 “胜者——兰陵金氏,金子轩!” 尘埃落定。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金子轩拄着剑,一步一顿,艰难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擂台另一端的江厌离。 他来到她面前,无视自己同样狼狈的样子,向她伸出了那只没有握剑、尚在微微颤抖的手。 江厌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释然。 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搭上他温热的手掌。 金子轩用力一拉,将她扶了起来。 两人站得很近,金子轩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脸上沾染的血迹,以及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江厌离,也传入附近所有人的耳中: “江姑娘……此战,金子轩赢得侥幸。不过是仗着比你多修炼了十余载光阴,根基稍厚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江厌离,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仅用两年,便能有此修为境界……我金子轩,心服口服!” 他微微低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和真诚: “过往种种……是我金子轩有眼无珠,失礼在先。 今日,特向你致歉!还望……见谅。” 江厌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黯然神伤、如今却在她面前低下了高傲头颅的未婚夫。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冲散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 她嘴角微微上扬,牵扯出一抹释然又带着几分艳丽的笑容,她轻声回应,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金公子言重了,多谢……赐教。” 陈情令:温明46 随着十强名单尘埃落定,仙门百家对这结果虽有预料,却也难掩几分复杂心绪。 榜单之上,五大世家皆有子弟跻身其中,几乎复刻了世家公子榜的格局,彰显着世家底蕴的深厚传承。 蓝涣、蓝湛风采卓然,魏婴意气风发,江澄剑锋锐利,金子轩虽位列十强末尾,金玉之质亦不容忽视。 然而,真正令修真界眼前一亮的,是榜单上那几抹不属于世家的亮色! 师承世外高人抱山散人的晓星尘,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其剑法之精妙、道心之澄澈,早已令人折服; 白雪阁宋岚,一柄拂尘一柄剑使得出神入化,修为深厚,行事沉稳,亦赫然在列。 他们的存在,如同一股清流,冲淡了世家垄断带来的沉闷。 至于各世家家主未曾下场,原因不言自明: 或是自忖实力在温明、聂明玦这等顶尖人物面前难以争锋,恐损颜面; 或是刻意将舞台让予年轻一代,彰显家族后继有人。 聂明玦凭借比试前那份强烈的渴望与战意,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如愿以偿,在最终的巅峰对决中与温明酣畅淋漓地战了一场,虽败犹荣,那份霸道的刀意与不屈的意志,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意。 而温明,毫无悬念地登顶榜首。 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对道法近乎本源的掌控,以及昆仑宗主的身份,如同一座巍峨高山,彻底镇住了中原所有世家对新立昆仑的最后一丝轻视之心。 最终公布的百强榜前十,星光熠熠: 温明(昆仑) 聂明玦(清河聂氏) 蓝涣(姑苏蓝氏) 蓝湛(姑苏蓝氏) 魏婴(昆仑) 晓星尘(散修) 宋岚(白雪阁) 江澄(云梦江氏) 金子轩(兰陵金氏) 虞英(昆仑) 这第十名的虞英,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传奇! 她是仙门世家中,第一个放下身段,毅然前往昆仑求学的世家女修。 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温明对她自然格外青睐,不仅倾囊相授,更赐予她一张出自昆仑炼器大师之手的灵弓“惊蛰”。 正是凭此神弓,虞英以一手刁钻凌厉的箭术,硬生生在群雄环伺中杀入前十! 此举不仅为昆仑的炼器与教学实力做了最响亮的广告,引得无数散修心驰神往,渴望加入; 更彻底扭转了虞英自身的命运,她不再是家族眼中待价而沽的联姻工具,而是凭实力赢得了尊重与自主! 眉山虞氏内部,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温若寒作为大比的主持者与仙督,当仁不让地宣布最终结果。 这场汇聚了修真界年轻一代菁英的盛会,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修真界未来的潜力与格局。 气运并未独钟一人,尚算公允,然而想到那几个气运最强盛者曾经或正在经历的坎坷,他心中又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嘲。 温若寒声音沉稳,响彻山谷: “此届大比,英才辈出,令本座甚慰!世家子弟,根基扎实;散修俊杰,锋芒毕露,皆是我修真界未来砥柱!”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散修聚集的区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然本座深知,散修同道夜猎之时,常因势单力孤、无有后援而险象环生,所得资源亦难公平交换。 故此,本座提议,建立散修联盟!” 陈情令:温明48 此言一出,散修区域瞬间沸腾! 无数散修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们何尝不想有个依靠?只是畏惧世家打压,不敢牵头。 如今由仙督温若寒亲自提出,这联盟便有了“奉旨成立”的意味,是过了明路的官方组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资源可以互通有无,信息可以及时共享,遭遇危险时可以向联盟求援,甚至…… 联盟本身就能成为对抗世家无形压迫的一座堡垒! 有仙督在背后,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轻易动他们! 这提议,正中了晓星尘与宋岚的心怀! 他们怀抱济世之志下山,渴望建立一个打破血脉藩篱的门派。 这散修联盟,正是他们理想的雏形!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坚定。 仙门百家的家主们脸色各异。 凭空多出一个可能分薄他们影响力的组织,自然心中不喜。 金光善反应最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试探着问道: “仙督高瞻远瞩,此议甚善!只是不知这联盟……将建于何地?” 选址至关重要,若在世家势力范围内,便等于被捏住了命脉。 温明适时开口,声音清越: “金宗主多虑了。联盟既为散修同道所立,自不会侵占诸位宗主的固有地盘。” 她抬手,指向西方广袤的天地:“中原腹地与我昆仑之间,尚有连绵无主的山脉,地域广阔,灵气虽不似名山大川那般浓郁,却也足够开宗立派,作为联盟根基之地。” 她心中早有更宏大的蓝图:在连接中原与昆仑的漫长路途上,建立一系列“瞭望台”。 这些瞭望台,既是庇护沿途凡俗百姓的堡垒,也是监控四方邪祟的哨所,更能为往来修士提供补给与庇护。 然而,如此浩大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绝非昆仑一宗之力能承担。 若能在中途建立稳固的散修联盟作为中转枢纽,瞭望台计划便有了重要的支点,未来亦可号召各家共同出力。 温若寒颔首,对温明的补充深表赞同:“我儿所言,正是本座之意。” 晓星尘与宋岚立刻越众而出,朝着高台之上深深一揖,朗声道: “仙督、温宗主、诸位道友!晓星尘、宋岚不才,愿为散修同道尽一份心力! 若蒙不弃,我二人愿为联盟探路先锋,先行前往选址之地勘察筹备!” 温明眼中带着赞许,郑重承诺: “二位道长修为高深,心怀苍生,实乃建立联盟的不二人选! 昆仑愿为联盟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无论是初期的物资,还是后续的丹药、符箓等消耗补给,皆可相助!” 晓星尘与宋岚心中感激,再次行礼:“多谢温宗主鼎力相助!” 温明顺势而为,面向全场修士,声音带着真诚的邀请: “昆仑山门,亦永远向有志之士敞开!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只要心怀大道,恪守本心,皆可前来一试!若有道友愿随二位道长共建联盟,昆仑亦会提供相应的便利与支援。” 她微笑着看向晓宋二人:“联盟初创,百废待兴。二位道长若得闲暇,也欢迎随时来昆仑做客,互通有无。” 散修联盟的框架,在温若寒的权威和温明的支持下,就此奠定。 后续的章程制定、人员招募、据点建设,便是晓星尘、宋岚以及众多响应号召的散修们自己的事业了。 无论是世家还是昆仑,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给予这个新生组织独立成长的空间。 此次岐山大比及其后续,如同一场席卷修真界的飓风,其影响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昆仑宗的威名、温明的深不可测、散修联盟的诞生、虞英等新星的崛起…… 陈情令:温明49 岐山大比的余波尚未平息,温明便趁热打铁,号令昆仑弟子深入市井乡野,将宗门广纳贤才的消息传遍四方。 百年来,修行之路几乎被世家豪族垄断。 寻常百姓若有机缘踏入此道,要么依附世家为仆,受制于人; 要么自行摸索,往往不得其法,最终蹉跎岁月,泯然众人。 昆仑“有教无类”的宗旨,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所到之处,无数怀揣梦想的平民百姓扶老携幼,跋山涉水涌向昆仑山门。 哪怕只是去瞻仰一番仙山风采,或是测一测那虚无缥缈的灵根资质,也足以点燃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 与此同时,散修联盟在晓星尘与宋岚的全力推动下,亦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成型。 联盟的根基,最终定在了昆仑以北、祁连山脉附近的一片广袤无主之地。 此地虽不及中原繁华,灵气也稍逊一筹,但胜在辽阔自由,且与昆仑遥相呼应,互为犄角,成了名副其实的邻居。 地利之便,让不少原本观望的散修更倾向于加入昆仑,一时间昆仑山门熙熙攘攘,当初规划的数座灵峰之上,殿宇楼阁渐次落成,人声鼎沸,再不复初建时的清冷。 温情肩负着安置新弟子、调度资源的重任,先行带领大队人马返回昆仑。 温明则暂别宗门,带着魏婴、温宁及几名随行弟子,踏上了前往姑苏蓝氏听学的路途。 岐山大比已毕,蓝氏一年一度的听学之期,恰好接踵而至。 姑苏地处江南水乡,距离东海不过数日路程。 舟行数日,一行人抵达了云深不知处山脚下的彩衣镇。 小镇依水而建,白墙黛瓦,连绵起伏。 屋舍的脊角高高翘起,如同展翅欲飞的水鸟,与纵横交错的河道相映成趣,形成独特的水乡风貌。 河道上乌篷船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的叫卖声,糯软清甜,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别有一番醉人的韵味。 魏婴甫一下船,便如识途老马般拉着温明疾行,直奔镇上最负盛名的酒肆,指着那飘着酒幡的铺子,眼睛发亮: “元昭姐!快看!彩衣镇最最出名的就是这家的‘天子笑’了!清冽甘醇,回味悠长,保管你喝了还想喝!” 浓郁醉人的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温明的馋虫。 她素来爱酒,此刻没了温情那双时刻监督的眼睛,更是如同脱缰野马。 当即豪气地拍板,一口气买下好几坛上好的天子笑。 是夜,月色如水,三人寻了处临河的清静所在,拍开泥封,对月畅饮。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瞬间在舌尖炸开,继而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温明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得通体舒泰。 温明抱着酒坛,脸颊微醺,惬意地眯起眼: “啧……没有阿情在身边絮絮叨叨管着,果然自在!这才是人生啊!” 她晃了晃酒坛,又灌下一大口。 旁边的魏婴深有同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中闪烁着“终于找到同道中人”的激动光芒。 魏婴咽下口中的酒,心有戚戚焉: “就是就是!情姐她……什么都好,就是念叨起来实在太吓人了!连我多喝一碗汤都要说半天……” 温情责任心极重,又掌管着昆仑庞大的财务收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爱唠叨的习惯。 但无人能否认,正是这份近乎苛刻的细致与操劳,为昆仑的迅速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陈情令:温明50 翌日,宿醉微消。 温明领着魏婴、温宁以及几名昆仑弟子,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正式拜会云深不知处。 越往上行,景致愈发清幽。 两旁古木参天,郁郁葱葱,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清澈的山泉自石缝中潺潺流出,叮咚作响,更添几分空灵静谧。“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莫过于此。 行至半山腰,远远便望见一道清冷孤高的身影静立于山门之外,正是蓝湛。 魏婴眼睛一亮,立刻像只撒欢的小狗般“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递上拜帖后,由蓝湛引着众人入内。 刚迈过山门,温明不经意地抬眼望向那巨大的石壁。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刻满了蝇头小楷!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咋舌。 那数量,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魏婴看着温明那副惊呆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冲着蓝湛挤眉弄眼: “蓝湛!蓝湛!你看!我就说吧!你们家的家规最吓人了!元昭姐都被镇住了!” 他得意洋洋,仿佛自己赢了一场了不起的赌局。 蓝湛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淡淡瞥了魏婴一眼,并未言语。 但那石壁上洋洋洒洒超过三千条的《蓝氏家规》,其中许多条目甚至细致到“不可疾行”、“不可喧哗”、“食不言寝不语”等日常行为规范,其严苛程度,足以解释为何蓝氏弟子个个行止端方、一丝不苟,堪称世家子弟中的“楷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想不“板正”都难! 蓝湛将温宁及随行弟子引至客居的精舍安顿,随后引着温明与魏婴前往主事者所在的“松室”。 松室内,蓝启仁与蓝涣早已等候。 见他们进来,蓝启仁起身,与蓝涣一同郑重见礼。然而,当蓝启仁的目光扫过魏婴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虞,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魏婴难得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晚辈魏婴,见过蓝先生,见过泽芜君。” 见他礼数周全,蓝启仁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些许。 略作寒暄,蓝启仁便亲自引路,带他们前往后山寒潭洞,藏色散人与魏长泽夫妇的灵体便安置于此。 一踏入后山竹林,温明便觉眼前一亮。 只见翠竹掩映间,数十只毛茸茸、雪团似的兔子正悠闲地啃食着青草,蹦蹦跳跳,好不自在! 蓝启仁的脚步猛地一顿,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呼吸都重了几分。 魏婴却像是回了自己家,熟门熟路地俯身抱起一只最肥的,熟练地撸着兔耳朵。 温明猛然想起方才山门石壁上那惊鸿一瞥的某条家规: “云深不知处境内,禁止豢养宠物。” 再看蓝启仁那副强忍着怒气的模样,她瞬间了然,这漫山遍野的兔子,绝对是藏色散人的“杰作”! 怪不得蓝启仁一看到魏婴就气不顺,敢情是“恨屋及乌”,迁怒上了。 竹林幽深,只有山泉流淌的淙淙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宁静。魏婴抱着兔子,正想跟温明显摆。 突然! 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红芒的灵体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魏婴身后! 一股冰凉的触感猛地搭上他的肩膀,同时,一个刻意拖长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哈——”声在他耳边炸响! “啊!” 魏婴吓得一个激灵,怀里的兔子脱手而出,惊慌失措地窜进了草丛深处。 “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一串银铃般清脆又带着十足得意的大笑声在竹林中回荡开来。 藏色散人的灵体飘在半空,笑得前仰后合,显然对自己的恶作剧成果十分满意。 蓝启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那红色的灵体,声音都拔高了: “藏色!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你、你在这后山指使魏婴养这些兔子,扰我清修,败坏门风!老夫还未罚你,你竟还敢如此放肆!” 他气得胸膛起伏,显然想起了当年被这无法无天的丫头剪掉宝贝胡子的惨痛经历,那胡子可是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蓄起来的! 藏色最喜欢看的就是蓝启仁这副被气得跳脚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笑嘻嘻地飘近,绕着蓝启仁转圈: “哎呀呀,蓝老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古板!几只小兔子而已,多可爱啊!你看你,胡子都快气歪了!” 她故意伸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蓝启仁的胡须。 蓝启仁自小天资卓绝,学识渊博,偏偏不善言辞,遇到藏色、魏婴这等思维跳脱、能言善辩的主儿,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能气得干瞪眼。 陈情令:温明51 眼看蓝启仁被藏色气得胸膛起伏,脸色由红转青,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温明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地打破了这火药味十足的“对峙”: “藏色前辈,好久不见” 藏色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她飘到温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 “哎呀!是元昭侄女啊!” 她绕着温明飘了一圈,好奇地问,“你怎么也来蓝氏了?难道……听学又开始了?” 温明含笑点头:“正是。蓝氏听学,乃修真界盛事,晚辈自然要来见识一番。” 藏色闻言,立刻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她凑近温明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悄悄”吐槽: “蓝氏这地方啊,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待着可难受了!还有那饭菜……啧啧,寡淡无味,比清修还清修!” 说完,她还挑衅似的朝蓝启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蓝启仁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当着他的面,如此数落蓝氏门规和待客之道,简直是在他脸上蹦迪! 温明见势不妙,立刻抛出此行真正的目的,转移焦点: “蓝先生,晚辈听闻,当年祸乱天下的薛重亥,曾炼制五块阴铁,后被先贤分镇四方,其中一块,便由姑苏蓝氏世代守护?”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蓝启仁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你……你从何处听来此等无稽之谈?绝无此事!” 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戒备。 温明并未在意他的否认,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那支莹白如玉的骨笛,唇边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浅笑。 “蓝先生,我既能知晓此事,您再如何否认也是徒劳。若晚辈此行意在强夺阴铁……” 她 目光扫过蓝启仁、蓝曦臣、蓝湛,“您认为,我有必要打着听学的名义,这般客气地站在此地与您说话吗?” 蓝启仁倒吸一口冷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温明,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分辨真伪。 他沉默了几息,脸色变得无比严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温若寒让你来的?”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位野心勃勃、实力通天的仙督。 “非也。此行只为解决阴铁之患。蓝先生,您还要阻拦吗?” 蓝启仁紧抿着唇,内心天人交战。守护阴铁是蓝氏代代相传的秘密使命,岂能轻易示人? 然而,温明的实力深不可测,她若真存歹意……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个清冷中带着威严的女声,自寒潭洞深处幽幽传来,打破了僵局: “启仁,让他们进来吧。” 是蓝翼前辈! 蓝启仁身体一震,最终缓缓侧身,让开了通往寒潭洞的石门。 踏入洞内,一股远比外界更加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瞬间包裹了众人! 魏婴虽然来过多次,仍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若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踏入此地,恐怕顷刻间便会化作一尊冰雕。 洞内景象幽邃奇异。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深不见底、不断冒着森森白气的寒潭冷泉。 四周洞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冻结了多少岁月的玄冰,冰层光滑如镜,倒映着微弱的光线,更显阴森。 巨大的冰锥如同倒悬的利剑,从洞顶垂下,尖端不断凝聚着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寒潭中,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陈情令:温明52 洞窟深处,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上,摆放着一副古朴的石桌石凳。 石桌之上,一架造型典雅的七弦古琴静静安放。 一位身着素雅蓝袍、头戴卷云纹抹额的女子正端坐抚琴。 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蕴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英气与沉静,正是蓝氏上代家主,蓝翼。 琴音在她指尖流淌,带着安抚灵魂的韵律,稍稍驱散了洞内彻骨的寒意与阴森。 她抬眸,目光如寒潭之水,平静地落在温明身上: “方才,是你说有办法解决阴铁之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晚辈温明,见过蓝翼前辈。阴铁之患,晚辈确有解决之法。甚至……”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阴铁之祸若能根除,困扰此界修士千百年的‘金丹桎梏’,那断绝了飞升之路的根源,亦有解决之望!” “什么?!” “飞升之路?!” “解决金丹桎梏?!” 此话一出,如同在寒潭洞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瞬间色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修真问道,追求长生与飞升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但千百年来,金丹便是顶点,飞升已成传说,如同镜花水月。 如今竟有人说,这断绝之路有望重续?! 温明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声音在寒冰洞壁间回荡: “蓝氏先祖曾与佛门渊源深厚,想必蓝先生知晓佛家‘三千世界’之说。” 蓝启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接道: “日月所照为一小世界,积千小世界为一中千世界,积千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此乃佛家对寰宇之阐释。” 这是蓝氏典籍中确有记载的。 温明颔首:“不错。每个世界,皆有其本源天道维系运转。 世界如同生灵,亦有成长兴衰。若能顺利渡过自身劫难,便可晋升为更高等、更稳固的世界,大道通途,仙路可期。”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若渡劫失败……世界便会陷入‘坍缩’。” “坍缩?” 蓝曦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 “坍缩之地,如同被天道遗弃的孤岛。其规则崩坏,阴阳失衡。 最显著的特征,便是无法轮回,灵魂无法被接引,只能滞留阳间,化为怨灵邪祟,扰乱秩序。 天地间灾祸频发,灵气日益稀薄枯竭。修士的境界被死死禁锢,无法突破金丹,更遑论飞升。当灵气彻底耗尽……”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先湮灭的,便是依赖灵气而生的修士。此界,将彻底沦为死寂的废墟。” 魏婴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千百年来,修真界怨气丛生,邪祟杀之不尽,灵气日渐稀薄……我们的世界,正在……坍缩?”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即使是他这般跳脱的性子,此刻也被巨大的恐惧和无措攥紧了心脏。 “那我们……可有自救之法?”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作为家主,他必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沉凝。 温明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一线生机,便在‘人’自身!” “你们人类?” 蓝湛敏锐地捕捉到温明话语中的异常,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而蓝启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脑中灵光乍现! 他猛地看向石台之上那被重重禁制封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铁,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浮现! 他再也顾不得仪态,朝着温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求: “阴铁!关键在阴铁!温宗主,阴铁究竟有何玄机?如何用它扭转乾坤?还请不吝赐教!” 守护了无数岁月的“灾祸之源”,难道竟藏着救世的钥匙? 这个认知让他心潮澎湃,几乎无法自持。 陈情令:温明53 温明的声音在冰冷的寒潭洞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笃定: “天道并非坐以待毙。在坍缩危机降临之际,它会将自身残存的气运,如同播撒种子般,分散赋予特定的凡人之身。 这些人,便是此界应劫而生的‘气运之子’。而阴铁……”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它既是灾祸的源头,亦是天道设下的考验。 若能驾驭其力,而非被其吞噬,便是破局的关键!”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洞中众人,最终带着笑意,落在了魏婴和藏色散人身上。 其他人仍是一脸困惑,唯有蓝忘机心思最为敏锐,瞬间捕捉到了温明目光中的深意! 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怨气!藏色前辈……当年曾尝试以怨气为引,开辟新的修行之道!”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那是一条充满凶险、不被世人所容的歧路! 藏色散人的灵体微微一颤,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 “是……可惜,我失败了。若非长泽拼死相护,我连灵体都无法保全。” 温明目光转向魏婴,带着期许: “所以,当魏婴在我昆仑,依据古籍残篇,结合自身感悟,开创出灵体修炼之法,并成功稳定了你父母的灵体时,我便确认了,他,便是天道选定的气运之子之一!”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一直在旁静听的蓝翼前辈,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对阴铁深入骨髓的忌惮: “阴铁……乃天下至邪至凶之物!沾染分毫,便可能万劫不复!用它来……救世?” 她的语气充满疑虑。 温明迎向蓝翼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 “前辈所言极是,阴铁确实凶险。然物无正邪,唯在用者之心。 当我得知蓝氏传承有‘问灵’奇术,能与亡魂沟通,牵引幽冥之力时,我便猜测,另一位能与之互补、共同承担此救世之责的气运之子,便在蓝氏之中。”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蓝曦臣身旁那位如冰似雪的身影上。 “我?” 蓝忘机清冷的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疑惑。 温明唇角微扬,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魏婴能招魂,蓝湛可问灵。你们二人这难道不是一种源自天道、玄之又玄的互补与默契吗?你们命中注定,便是要并肩而行!” 蓝忘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忽然转向神色变幻莫测的叔父蓝启仁和兄长蓝曦臣,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冷不丁地抛出一个更私密的事实: “魏婴他……能解下我的抹额。” “什么?!” 蓝启仁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他甚至忘了“不可喧哗”的家规,声音在寒潭洞中激起回响! 他猛地扭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藏色夫妇的灵体和一脸心虚的魏婴!蓝氏抹额,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此乃铁律! 这小子……这小子竟然…… 魏婴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无伦次地解释: “意外!纯属意外!蓝先生息怒!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就……就那一次!我发誓!”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蓝启仁的目光凌迟了。 蓝忘机却仿佛没看到叔父的震怒和魏婴的窘迫,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温明,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也最沉重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宗主,那魏婴是否注定会走向鬼道?” 他未尽的话语里,是深不见底的担忧。 “鬼道?” 温明轻声重复,这个词倒是贴切地概括了以阴灵怨气为根基的修行方式。 温明神情变得无比凝重,带着一丝天意难违的叹息: “坍缩世界的天道规则已然残缺扭曲。为了应对这场席卷一切的灭世之劫,作为承载了气运的人’,他们的命运轨迹,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动…… 几乎无法偏离天道预设的轨道。这是他们的使命,亦是他们的宿命。” 陈情令:温明54 蓝忘机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周身弥漫开一股深沉的失落与无力感。 藏色散人的灵体也黯淡了几分,看着自己儿子那依旧带着几分懵懂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 她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愿孩子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寒潭水滴落的“嗒嗒”声,敲打着每个人沉重的心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魏婴却突然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搭上蓝忘机僵硬的肩膀,脸上扬起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般灿烂的笑容: “哎呀呀!蓝湛!别这副表情嘛!你看,这有什么不好?我可是开山立派,独创了一门修炼之道啊! 以后所有修炼鬼道的人,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祖师爷’!这辈分,啧啧啧,多高!多威风!” 他用力拍了拍蓝忘机的背,试图驱散那凝重的气氛。 温明看着魏婴强撑的笑容,心中了然。 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关心他的人,也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残酷的未来。 他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内心比谁都通透敏感。 蓝翼前辈此刻是灵体之身,在得知这惊天动地的真相后,能做的实在有限。 她沉默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双手掐诀,解开石台上那层层叠叠、闪烁着古老符文的强大禁制。 一块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不祥与阴冷气息的碎片缓缓悬浮而起,飘向温明。 “此物……便交予你了。望你真能……化灾厄为生机。” 她看向魏婴和蓝忘机,“此后,我亦会尝试修习魏公子所创的灵体修炼之法。无论是人是灵,但求在浩劫来临之际,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无论是洞内的修士,还是漂浮的灵体,此刻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尽己所能,为那渺茫的生机,增添一分筹码。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 “据古籍记载,薛重亥当年炼制的阴铁共有四块。除了我蓝氏这一块,以及温宗主已知的其他两块,可需要蓝氏派人协助寻找最后一块?” 温明接过那触手冰寒刺骨的阴铁碎片,眉头微蹙:“四块?” 她沉吟着。根据温若寒用已得阴铁碎片间的感应反馈,除了蓝氏这一块,另一块在潭州,他已亲自前往收取。 而根据她所知,大梵山、玄武洞……再加上蓝氏、潭州,这已是四块。难道……还有第五块?或者说,当年碎裂的阴铁,并非刚好四块? 一丝疑虑掠过心头。 她暂时压下疑惑,对蓝启仁道: “多谢蓝先生好意。目前尚无需劳烦蓝氏。若有需要,晚辈定不会客气。” 蓝启仁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深知,在这等关乎天地存亡的大势面前,蓝氏能做的,确实有限。 离开阴冷的寒潭洞,回到云深不知处,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没过几日,仙门百家前来听学的子弟便陆陆续续抵达。 温明被安排在女修的精舍,巧的是,隔壁便是江厌离。 听学期间,蓝氏森严的规矩让众学子都收敛不少,就连最跳脱的魏婴也安分了许多——当然,他和金子轩之间那股天生的“不对付”依旧存在。 只不过,因为大比一战,金子轩对江厌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倨傲,多了些不自知的关注。 而江厌离,经历过修炼带来的蜕变和那一战的释然,目光也不再只追逐着金子轩一人,变得从容而自信。 这种转变,让习惯了被追捧的金子轩颇感不适,甚至有些……失落? 温明偶然听闻后,只是嗤笑一声,低语道:“人性本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直到一个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姑苏境内,彩衣镇附近的水域,出现了凶险异常的“水行渊”! 根据温明的探查推测,这水行渊并非本地滋生,而是从上游某处逃窜而至。 而顺着水路追溯源头……沿途必然经过那个令她心头一紧的地方,屠戮玄武洞! 看来,阴铁封印的松动,比预想的更快、更严重!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氛围中,一封来自清河聂氏的鎏金请柬,被恭敬地送到了温明手中。 清谈会,即将在刀锋林立的清河不净世召开。 陈情令:温明55 清河地界,位于姑苏蓝氏所辖区域的西北方向。 甫一踏入其境,温明便感受到与姑苏截然不同的风物气韵。 姑苏是婉约的水墨江南,小桥流水,吴侬软语; 而清河则如同其名,山石嶙峋,沟壑纵横,透着一股北地的苍茫与粗犷。 沿途所见行人,体格多魁梧健硕,面容轮廓深刻,笑容爽朗豪迈,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朴实与豁达,连说话声都似乎更洪亮几分。 尚未行至不净世那巍峨高耸、如同巨兽盘踞的山门,便见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聂明玦身着一袭银灰色兽头纹劲装,怀中稳稳抱着他那柄赫赫有名的佩刀——霸下。 刀未出鞘,但那厚重凶煞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衬得聂明玦本人更是威风凛凛,如同镇守山岳的战神。 “蓝先生!温宗主!一路辛苦,聂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聂明玦声如洪钟,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军人般的刚毅。 蓝启仁与温明亦郑重还礼。 寒暄过后,聂明玦亲自引着二人进入不净世。 这座聂氏世代相传的堡垒,风格与其先祖屠户出身一脉相承,处处透着粗犷、实用与坚不可摧的气息。 巨大的黑石垒砌成高耸的城墙与殿宇,线条刚硬,棱角分明,几乎不见任何繁复的雕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铁器、皮革与某种凛冽山风的味道,行走其间,仿佛能听到当年聂氏先祖开疆拓土时刀锋破空的呼啸。 落座于主厅,侍者奉上烈酒与清茶,与山野风味的茶点。 聂明玦看向温明,眼中战意未消,更多了几分敬意: “上次岐山大比,与温宗主一战,酣畅淋漓!聂某受益良深,回去后琢磨良久,刀法又精进几分!” 温明端起茶盏,目光扫过聂明玦周身隐隐更显锋锐的气息,颔首赞许: “聂宗主过谦。我能感受到,你刀意中的那股一往无前的霸烈之势,比之当日更为凝练纯粹,锋芒内蕴,确是进境斐然。” 得到当世顶尖高手的肯定,聂明玦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豪迈地灌了一口烈酒,朗声道: “前些时日,清河境内窜出一头实力不俗的凶煞邪祟,搅得山民不宁。我便提刀寻去,与之大战一场,终将其斩于霸下刀下!”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横置于膝上的霸下刀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凶悍的霸下刀,竟在刀鞘中发出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刀身剧烈震颤,仿佛一头被血腥气刺激、渴望再次饮血的凶兽! 聂明玦浓眉一拧,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之上,一股沛然浑厚的灵力注入其中。 几息之后,那躁动不安的凶煞刀意才被强行压制下去,刀身恢复平静,只是那股蛰伏的凶戾之气依旧萦绕不散。 温明目光落在霸下之上,带着一丝探究与了然: “聂宗主的刀……好生凶悍的灵性!竟能与主人心意相通至此,更是能感应杀伐之气,自行呼应,当真不凡。” 聂明玦闻言,看向霸下的眼神充满了如同看待战友般的珍视与自豪: “我聂氏世代以刀为魂!这霸下,乃是我亲手所铸!从挑选北地寒铁,到熔炉煅烧、千锤百炼,再到最后的淬火打磨,每一步皆由我亲力亲为!日夜相伴,以血养之,以意淬之!幸得上天眷顾,霸下终生灵性,与我心意相连,它……便是我聂明玦的半身!” 他抚摸着刀鞘上狰狞的狻猊浮雕,语气斩钉截铁。 夸赞完引以为傲的伙伴,聂明玦转向蓝启仁,刚毅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兄长的关切,声音也放缓了些: “蓝先生,不知我家那不成器的弟弟怀桑,在云深不知处……可还安分?学业可有长进?” 陈情令:温明56 聂怀桑体质孱弱,不喜练刀,聂明玦虽每每恨铁不成钢地扬言要“打断他的腿”,实则内心比谁都心疼这个唯一的弟弟。 在云深不知处,温明见过聂怀桑几次。 那少年总是一副被兄长吓得畏畏缩缩、只知斗鸡遛鸟、赏玩字画的纨绔模样,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被宠坏的影子。 然而,温明却在他偶尔闪动的狡黠目光和那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澄澈与通透。 他看似懦弱逃避,实则活得比许多人都明白,只是选择了用玩世不恭来保护自己。 温明甚至觉得,这性子跳脱、心思却异常敏锐的少年,与魏婴倒有几分相似,难怪能玩到一处。 得知聂怀桑在云深虽学业依旧平平,但并未闯下大祸,聂明玦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他既怕弟弟被蓝氏严苛的家规责罚,又忧心他依旧不思进取。 连续三年听学,前两次考核皆未通过,若此次再不过……聂明玦想到此处,浓眉紧锁,颇感无力。 温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聂宗主,我倒觉得令弟怀桑,并非表面那般‘不成器’。 他心思玲珑剔透,观察入微,于细微处见真章,此等天赋,正是修习阵法的绝佳苗子。 不知聂宗主……可愿让他拜入我昆仑阵峰门下?” 聂明玦猛地抬头看向温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温宗主此言当真?怀桑他……他生性懒惫,只知玩乐,竟能入得宗主法眼?不知他有何处……” 他实在难以将弟弟与“天赋”二字联系起来。 温明微微一笑,解释道: “我昆仑分设剑峰、符阵峰、法峰、药峰、音峰,因材施教。 阵法一道,讲究推演变化,观天时地利,布无形之局。 怀桑心思细腻,善察人心,对山川风物、奇巧机关颇有兴趣,看似不着调,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他缺的,只是一个能引导他、激发他潜能的契机与方向。符阵峰,或可一试。” 聂明玦沉默了,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霸下刀柄上冰冷的狻猊兽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犹疑,更有对弟弟未来的考量。 良久,他才沉声道: “温宗主厚爱,聂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终究关乎怀桑自身意愿与道途。 待他此次听学结束归家,我需与他详谈,再做定夺。” 温明颔首表示理解:“理当如此。昆仑之门,随时为他敞开。” 正事谈毕,聂明玦见宾客尚未到齐,便道: “蓝先生、温宗主一路劳顿,不如先去客房歇息片刻?待明日清谈会开启,再与诸位同道相聚。” “但凭聂宗主安排。” 几人起身离席。聂明玦唤来一人:“孟瑶,带两位贵客去西院雅舍安顿。” “是,宗主。”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应道。 温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应声上前。 他身量不高,却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身与聂氏粗犷风格不甚相称的、料子颇为考究的浅色长衫。 面容清秀俊雅,眉目如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唇角微扬时,脸颊两侧浮现的、极为讨喜的深深酒窝。 他行礼的姿态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近乎完美的文雅。 孟瑶。 温明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质与整个不净世都格格不入的青年。 他像是误入铁血军营的一株幽兰,温润,谦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蓝氏的清冷孤高不同,更偏向一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精致感。 感受到温明那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孟瑶心中微微一紧,面上笑容却愈发恭谨温煦,那两个酒窝也更深了些,愈发衬得他文质彬彬,与周遭粗粝豪放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柔和: “蓝先生、温宗主,请随弟子这边来。” 一举一动,都透着与清河聂氏截然不同的、精心打磨过的书生意味。 陈情令:温明57 客至主家,备礼乃常情。温明为聂明玦准备的礼物,并非寻常奇珍异宝,而是一套精心整理、誊录于玉简之上的刀法心得。 这份礼物,源于岐山大比时那场酣畅淋漓的对决。 温明敏锐地察觉到聂明玦刀法中的异样,那柄名为“霸下”的凶刀,其材质本就蕴含霸道绝伦的凶煞之气,又经年累月斩杀无数凶戾妖祟,刀灵早已被滋养得暴虐嗜血。 更关键的是,聂氏家传刀法本身过于追求刚猛霸烈,缺乏调和疏导戾气的法门。 二者叠加,使得聂明玦每次全力催动霸下,都如同在点燃自身的精血神魂! 表面上战力无双,实则是在透支生命,每一次挥刀都在体内留下难以逆转的暗伤。 研习仙门百家史时,温明便知聂氏先祖因屠夫出身,所创刀法戾气深重,历代家主少有善终,多因戾气反噬、走火入魔而亡。 聂明玦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已走在一条通往深渊的险路上。 翌日清晨,温明刚步出精舍院门,便见聂明玦已如标枪般挺立在晨光微熹中。 他手中紧握的,正是昨夜温明所赠的那枚玉简。他面色沉凝,眼神复杂,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温宗主。” 聂明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温明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聂宗主,早。” 聂明玦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玉简向前一递,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清谈会宾客为主家略备薄礼,乃世家往来常情。然温宗主此礼……太过贵重!此刀法心得,直指我聂氏功法核心弊端,价值无可估量!聂明玦无功无德,实不敢受此厚赠!温宗主拳拳盛意,明玦铭感五内,但这礼物,还请收回!” 他言辞恳切,态度坚决,虽有世家之主必要的圆融,但核心的拒绝之意清晰无比。 温明并未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聂明玦的正直刚烈毋庸置疑,但这份近乎固执的“无功不受禄”,却也透着他性格中不知变通的一面。 这一点上,他那看似“不成器”的弟弟聂怀桑,反而圆滑得多。 温明语气平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聂宗主,自大比交手,我便感知到你体内刀气虽霸烈无匹,却暗藏躁动反噬之兆。 刀法过于刚猛,戾气侵体,长此以往,非但无益,反成大患。赠此刀法,非为示好,实乃不忍见一代英豪步先祖后尘。” 聂明玦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霸下刀柄,那凶刀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温宗主洞察入微……不错。我聂氏先祖起于微末,所创刀法本就带着一股屠戮凶煞之气。 后世子孙修炼此道,修为愈深,刀灵愈凶,体内积累的戾气便愈重,终至难以压制,反噬己身……这便是聂氏历代刀主挥之不去的宿命枷锁。” 他看向温明,眼中带着一丝悲壮: “此玉简中所载刀法,精妙绝伦,确能弥补我族刀法之不足……但正因如此,聂某更不能收! 此非我聂明玦之功,岂能贪天之功为己有?若占为己用,道心难安,日后修行之路亦会蒙尘!” 温明心中暗自赞许。聂明玦的拒绝,非但不让她失望,反而更印证了此人的磊落与赤诚。 若他真能坦然收下,温明虽无损失,却也会对其人品打上折扣。 温明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温明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 她目光陡然锐利,直刺聂明玦内心最深的忧虑: “聂宗主,你且扪心自问:若你最终仍如聂氏先祖一般,被这凶刀戾气侵噬,走火入魔,不得善终……你放得下心,将这偌大的清河基业、将幼弟怀桑,独留在这险恶的世道中吗?” 陈情令:温明58 “我……” 聂明玦浑身一震,如遭重锤!温明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角落。 他一生刚强,无所畏惧,唯有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是放不下的牵挂与担忧。 他若倒下,怀桑那性子,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仙门中守住聂氏? 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内心剧烈挣扎。 温明见他动摇,语气放缓,带着引导: “若聂宗主信我,我尚有一折中之法,可解你眼前之困,如何?” 聂明玦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与守护之意,他朝着温明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请温宗主……指点迷津!” 此刻,为了聂氏,为了怀桑,他甘愿放下骄傲。 “在蓝氏听学期间,我见识过蓝氏秘传的‘清心音’。此曲有涤荡心神、安抚戾气之奇效,正可缓解你刀法戾气对心神的侵扰。 此外,云梦江氏莲花坞中,培育有一种清心凝神的‘清心莲’,取其莲子或莲心佩戴,亦有压制躁动、稳固心神之效。” 聂明玦眼神一亮,迅速思考: “若二者并用,内外相济,效果是否更佳?” “自然。清心音涤荡内邪,九心莲稳固外神,相辅相成。然此二者终究是外力压制,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内里因刀气反噬造成的经脉脏腑暗伤,我可传信于昆仑药峰峰主温情。她于医道造诣精深,或可为你调理修复,固本培元。” 温明目光落回那枚玉简上,语气带着深意: “当然,最根本的解决之道,仍是……改修刀法。这套心得,并非让你立刻摒弃家传,而是提供一个契机,一个方向。 取其精华,融会贯通,逐步疏导戾气,化刚为柔,方是长久之计。” 聂明玦心中豁然开朗,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温宗主大恩,明玦……铭感五内!此等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然而,感激之余,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 聂明玦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温明,带着世家之主特有的审慎与不解: “只是……明玦斗胆一问。温宗主与我聂氏并无深交,为何……愿耗费如此心力相助?此等恩情,已远超寻常世家往来之道。”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昆仑宗主为何对他如此青眼相加? 温明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清浅,却仿佛蕴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悠远地望向天际翻滚的流云。 是啊,无论外表多么刚强正直,内心深处那份属于世家的警惕与盘算,终究是存在的。 聂明玦有此一问,实属人之常情。 温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聂宗主,这世间因果,并非皆需当下言明。你只需知道,我帮你,亦是帮我自己。他日……或许你便会明白。”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这天下,需要更多如聂宗主这般人。若因功法之故早早折损,岂不可惜?” 她的话语如同谜题,却让聂明玦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那份玉简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心中已暗暗立誓,无论温明所求为何,只要不违道义,他聂明玦定当竭力以报! 陈情令:温明59 温明目光澄澈,语气沉稳而有力: “若令弟怀桑有幸入我昆仑,此事自然成为两派交好的桥梁,互通有无,共谋发展。此其一。其二……” 她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使命感: “昆仑立宗之本,便是广开修行之门,使凡俗亦有自强之机。 门中修士,皆以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为己任,以此积累功德,印证大道。 如今,昆仑更愿与中原世家携手,在四方要冲、人烟稀少之地,共建‘瞭望台’! 此台既可为往来修士提供庇护补给,更能就近监控邪祟动向,及时救援受困百姓,使凡俗之地亦得安宁,免受妖邪侵扰之苦!” 温明的话语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清晰地阐述了要为普通人开辟一条登天之路,为天下人撑起一片庇护之伞。 温明看向聂明玦,目光中带着坦诚与期许: “此次清谈会,聂氏为东道主,威望素著。温明希望聂宗主,能在此事上,促成此等善举!” 聂明玦听着温明描绘的蓝图,眼神越来越亮,胸中涌动着久违的热血与敬佩。 他用力一拍石桌,震得茶盏轻响,声如洪钟: “好,此乃大善之举!我聂明玦岂有不鼎力支持之理,温宗主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清谈会上,聂氏定当全力促成!” 聂明玦心中盘算已定。 昆仑温明,背景深厚,实力超群: 她出自岐山温氏,为仙督温若寒的掌上明珠,对昆仑之事向来不遗余力; 云梦江氏江厌离能踏上修行路全赖温明相助,连带其背后的姻亲眉山虞氏都对温明礼遇有加; 姑苏蓝氏,从蓝启仁一路同行时对温明的态度便可见一斑,蓝氏素来以济世为怀,此等造福万民之事断无推辞之理; 如今再加上他清河聂氏欠下的这份大人情,必定全力相帮。 五大世家,已有四家与昆仑交好,且皆会支持瞭望台计划。剩下的兰陵金氏,向来是墙头草,只想坐收渔利,不足为虑。更何况,兰陵金氏是昆仑丹药最大的买家之一,利益牵扯甚深。金光善那老狐狸,纵有万般不愿,也绝不敢在仙督温若寒鼎力支持、其余四大世家皆表态的情况下公然唱反调。 建立瞭望台,已成定局!纵使会触动某些只顾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愿承担额外责任的世家的利益,但在大势所趋之下,已无人能阻挡这滚滚洪流。 聂明玦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霸下刀柄上冰冷的狻猊兽首,沉声道: “既如此,温宗主所赠刀法心得,我聂氏便愧领了!他日若需昆仑医修相助,还请温宗主不吝援手。” “好说。聂宗主不必客气。” 她话锋一转,神情带上几分探究,“对了,还有一事,想向聂宗主求证。” 聂明玦引着温明在庭院的石桌旁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正色道: “温宗主但问无妨,明玦知无不言。” 温明指尖轻点石桌: “来清河途中,听闻城外有一处诡谲的‘吃人石堡’,常有过路行人误入失踪,百姓谈之色变。 我便思忖,在清河境内,聂氏威名赫赫,耳目遍布,若真有如此凶地,聂氏不可能不知晓,甚至……” 她目光直视聂明玦,“这石堡,很可能与聂氏本身渊源颇深?” 聂明玦闻言,脸上并无被冒犯之色,反而坦荡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温宗主所料不差。城外石堡,确是我聂氏先祖所建,但它并非什么妖邪巢穴……那是我聂氏的‘祭刀堂’!” “祭刀堂?” 温明微微挑眉。 聂明玦语气低沉:“聂氏家主,历代皆因刀法反噬,戾气缠身,难有善终。 家主身死之后,其佩刀刀灵因失去主人压制,凶性更炽,极易作乱。 为免祸害一方,先祖便将历代家主的佩刀,与其……因戾气尸变而成的凶灵,一同封入石堡深处,让那凶灵与刀灵在石堡内互相厮杀争斗。 如此,既可满足刀灵渴求杀戮以平息凶性的本能,又能借刀灵之力,困住甚至磨灭那些由先祖尸身所化的凶灵,使其无法为祸世间。” 陈情令:温明60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痛惜,重重叹息一声: “此法虽有效,却非万全……总有行人被石堡内刀灵凶灵激斗时逸散的戾气与异响所吸引,不知怎地竟能突破外围的防护迷阵,误入其中……最终惨死于那些失控的戾气或战斗的余波之下……” 温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来是那些迷阵年久失修,或被人无意中破坏了节点,才让普通人有了可乘之机。” 她心中豁然开朗,面上不由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聂明玦看得奇怪:“温宗主何故发笑?” 温明笑意加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在笑这‘缘分’二字,当真奇妙。方才我还与聂宗主提起,令弟怀桑心思灵巧。如今这祭刀堂外的迷阵出了纰漏,岂非天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如……等令弟听学归来,这石堡外围迷阵的修缮与加固重任,便交由他来负责如何?正好让他学以致用,一展所长!” “怀桑?他来布阵?” 聂明玦浓眉瞬间拧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 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里,聂怀桑还是个只会玩扇子、养鸟、看闲书、连蓝氏基础考核都通不过的“废物点心”。 让他去负责如此重要、关乎人命的阵法! 温明自然看出他脸上的不信任,不禁莞尔,温言劝道: “聂宗主,您且宽心。魏婴与令弟交情莫逆,您也知晓。 魏婴在符箓阵法一道上颇有天分,时常与怀桑探讨切磋。 怀桑耳濡目染,加之他本身心思细腻,善于观察推演,布置一个更稳固、更精妙的防护迷阵,绝非难事! 不过是一个迷阵罢了,您总该……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与此同时,姑苏云深不知处后山。 聂怀桑正提心吊胆地躲在树丛后,试图用新买的鸟食诱捕一只羽毛特别漂亮的翠鸟。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难得一见的小家伙。 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 “哇啊!” 聂怀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原地蹦起来,手中的鸟食撒了一地。 那只翠鸟也“嗖”地一声飞得无影无踪。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魏婴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后,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封刚收到的、盖着清河聂氏火漆印的信。 “怀桑兄,躲这儿干嘛呢?喏,你大哥的信,刚到的,热乎着呢!” 魏婴晃了晃信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聂怀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大哥聂明玦给他写信?除了催他练刀、问他学业,还能有什么事? 他颤巍巍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先是错愕,再是茫然,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哀叹。 “大哥啊大哥……蓝氏的听学还没结束,考核眼看又要来了……您怎么还想着把我往那十万八千里外的昆仑塞啊!还要我去搞什么……阵法?修祭刀堂的迷阵?!” 他哭丧着脸,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旁边的魏婴凑过来瞄了一眼信,顿时乐不可支,用力拍着聂怀桑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小怀桑,你要当阵法师啦?好事啊!走走走,别抓鸟了,哥哥我这就带你去藏书阁找阵法书去!保证让你‘学有所成’,回去给你大哥一个大大的‘惊喜’!哈哈哈!” 聂怀桑看着魏婴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再看看手中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家书,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连那只飞走的翠鸟都显得不那么遗憾了。 他大哥……这是嫌他在云深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陈情令:温明61 清谈会上,建立瞭望台一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虽有少数小世家心中嘀咕,觉得可能削弱他们在自家地盘的影响力,但眼见五大世家中的温、蓝、江、聂皆鼎力支持,连兰陵金氏的金光善都捏着鼻子附和了几句,便无人敢再跳出来唱反调。 待到各世家代表陆续辞别清河,温明却并未随蓝启仁等人一同返回姑苏。 她打定主意留在清河,待蓝氏听学结束,与下山的魏婴汇合后再一同行动。 然而,魏婴尚未等到,一个震动清河乃至周边仙门的噩耗却先一步传来。 栎阳常氏,一个在清河境内颇有些根基的驻守仙门,竟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禀宗主!” 聂氏弟子面色凝重地汇报:“据栎阳目击者拼凑的线索,行凶者名为薛洋,籍贯夔州。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一身修为全凭自己摸索得来。 据夔州方面传来的消息,此獠自幼便劣迹斑斑,性情乖戾狠毒,欺行霸市、敲诈勒索、伤人害命之事不胜枚举,在夔州恶名昭著。” 聂明玦听完汇报,浓眉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薛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单凭这累累恶行,便足以让他心生厌恶。 栎阳常氏虽非顶尖世家,但盘踞栎阳多年,门人弟子加上仆役家眷,人口不下百人。 “传令下去!” 聂明玦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森然杀意。 “清河境内所有聂氏据点、附庸家族、往来修士,严密注意薛洋行踪! 一旦发现其踪迹,不必请示,就地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深知,此等凶徒若不能迅速缉拿归案,不仅清河颜面扫地,更会助长邪魔外道的嚣张气焰,后患无穷。 一旁的温明听完,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灭人满门,手段如此酷烈……这薛洋与栎阳常氏之间,怕是不共戴天之仇。”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冽。 聂明玦正气凛然,怒道:“无论有何等深仇大恨,行此灭绝人性之事,若放任此獠逍遥法外,岂不是告诉天下恶徒:只要够狠,便可为所欲为?此风断不可长!” 温明对此不置可否,心中却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正好,我父已派人前往潭州办事,潭州与栎阳相距不远。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栎阳,看看这桩灭门惨案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因果。” 聂明玦略一思索。温明修为深,身份尊贵,有她亲自出手,擒拿或诛杀薛洋的把握自然大增。 “温宗主愿亲自出手,聂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终究是我清河境内事务,岂敢过分劳烦宗主? 这样,我让副使孟瑶随您同去。他在清河行走多年,对各处人手、情况都熟悉,持我令牌,可随意调动栎阳附近的聂氏力量,方便您行事。”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温明行事雷厉风行,带着孟瑶,两人没有片刻耽搁,御剑直奔栎阳。 抵达栎阳境内,岐山温氏派出的精锐弟子早已抵达,并已将常氏府邸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禀宗主,” 温氏弟子首领上前汇报,面色凝重。 “我等抵达时,常氏府邸已成一片死地,血腥冲天。经仔细搜索,并未发现凶徒薛洋的踪迹。此人……似乎行凶后便远遁了。” 陈情令:温明62 整个栎阳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低声谈论着常氏的惨剧,脸上带着惊惧和后怕。昔日还算热闹的小镇,如今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温明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酒馆,准备再打探些市井流言。 刚踏入店门,便意外地看到角落一桌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魏婴、蓝忘机,以及……本该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聂怀桑?! 魏婴一眼看到温明,立刻兴奋地挥手,压低了声音招呼: “元昭姐姐!这边!这边!” 魏婴满脸都是“终于等到你”的兴奋,显然对温明出现在此并不意外。 温明带着孟瑶走过去坐下。 蓝忘机和聂怀桑起身拱手见礼,聂怀桑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忐忑。温明要了壶酒,自斟一杯饮下,才看向魏婴: “你们几个,怎么跑到栎阳来了?何时到的?” 魏婴笑嘻嘻地,仿佛挣脱了束缚的鸟儿: “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本来在潭州附近夜猎,碰巧遇到你们温家的弟子,听说了这边常氏灭门和薛洋的事,觉得蹊跷,就顺路过来看看热闹……呃,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赶紧改口,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跳脱模样,看来在云深不知处被三千家规压抑了许久,此刻颇有些放飞自我。 温明瞥了他一眼,直接切入正题: “那你这‘热闹’看得如何?打探出什么了?” 魏婴收敛了些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们刚才问了这店里的伙计。元昭姐姐,你猜怎么着?这栎阳常氏,听起来是个仙门世家,可在本地百姓嘴里……名声比那夔州的小流氓薛洋还要臭上几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继续道: “这常氏虽然顶着驻守仙门的头衔,但平日里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事没少干,老百姓都怕他们,敢怒不敢言。最可恨的是……” 魏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听说那常氏家主常萍,有个极其恶劣的癖好,专门喜欢‘逗弄’街边的乞丐!不是施舍,而是……用食物、铜钱做饵,戏耍他们,看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像狗一样争抢、出丑取乐!” 说到这里,魏婴的脸色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曾在夷陵流浪,深知底层乞丐挣扎求生的艰难与尊严被践踏的痛苦。常萍此举,无异于在他人最深的伤口上撒盐,其心可诛! 温明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温明声音冷了几分:“如此说来,常氏风评恶劣,倒是更坐实了薛洋此举乃是蓄谋已久的血腥报复。” 魏婴看向温明,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薛洋残忍手段的惊悸,又有一丝对常氏咎由自取的快意,更多的是对生命被如此轻贱的愤怒与茫然: “元昭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抓到了薛洋,会怎么处置他?直接杀了?” 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灭门之罪,按律当诛。 可想到常氏的所作所为,魏婴心中又觉得无比憋闷。 难道恶人作恶,就只能由更恶的人来惩罚? 公理何在? 陈情令:温明63 温明怔怔地望着魏婴年轻而困惑的脸庞,思绪如潮翻涌。 眼前的少年,父母尚在灵体形态却安好,挚友环绕,师长护持,曾经夷陵流浪的苦难似乎已被时光温柔覆盖。 然而,薛洋那扭曲而血腥的命运,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命运岔路口的另一种可能: 一个没有遇到江枫眠的魏婴。 温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聂氏行事,素来以刚正不阿立世。 若证据确凿,证明常氏满门确系薛洋所屠,无论前因如何,他……难逃一死。” 魏婴抬起头,眼中是深刻的迷茫与挣扎: “可是元昭姐姐……如果善恶真那么容易一刀切开,为什么……为什么这里的百姓提起常氏死光了,脸上露出的……竟是真心的笑容?看到那样的笑,我这心里……堵得慌……” 夷陵街头刺骨的寒风、饿得眼前发黑时偷到半块发霉的饼、被摊主追着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小贼活该早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若有一个人递给他一把刀……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 “元昭姐姐,你说如果当年,没有江叔叔把我捡回莲花坞……我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薛洋?” 她看着少年眼中那份尚未被世故磨平的赤诚与此刻尖锐的痛苦,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道心之劫。 是每个修士在力量与良知、愤怒与悲悯之间必经的淬炼。 旁边的蓝湛几乎同时出声,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决然:“魏婴!” 那声音如冰泉击玉,清冽悠长,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开了混沌的迷雾。 而窗棂角落,几只蝼蛄正窸窸窣窣地啃食着掉落的、已然腐烂的果子。 温明目光灼灼,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 “阿婴,你此刻能问出这句话,能为此感到痛苦和挣扎,这本身,就注定你永远不会成为他!” 她向前一步,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世间众生,各有各的苦海沉沦。但为善为恶,终究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选择! ‘论迹不论心’,薛洋手中是否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是否牵连了妇孺老弱?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才是最终审判的基石,而非他内心有多少被苦难扭曲的恨意!” 魏婴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我可能……还是无法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但我明白薛洋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恶事,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温明看着他,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这个少年,正在用他稚嫩却无比坚韧的肩膀,试图扛起这世间最沉重的天平,在血债与因果、愤怒与悲悯的深渊之上,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 她心中一动,那份属于师长、属于引路人的责任感和期许,油然而生。 温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振聋发聩的意味: “修士修仙,修的是什么?!岂止是丹田气海中的灵力,筋骨皮膜上的修为?!” 陈情令:温明64 “更重要的,是修身炼心。 是持守本心! 薛洋若为报仇,便视人命如草芥,不择手段,屠戮满门,这便是典型的‘修力不修心’! 仇恨蒙蔽了他,纵使他天赋异禀,练就一身邪功,最终也不过是沦为一具被怨毒驱使的恶鬼傀儡!” 一旁的聂怀桑难得地收起了那柄标志性的折扇,脸色肃然,喃喃问道: “所以修士修到最后……其实修的是‘自己’?” 温明没有直接回答,袖袍倏然一拂! 三枚古朴的铜钱凌空飞出,嗡鸣着悬浮于众人眼前,精准地组成一个蕴含天地至理的“天地人”三才阵势。 “看好了!” 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灵光,骤然点向代表“人”位的那枚铜钱! “铮——!” 一声脆响,“人”字铜钱应声碎裂。 然而,那碎裂的铜片并未散落,反而如同被注入狂暴的邪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撞向旁边的“天”字与“地”字铜钱! “咔嚓!咔嚓!” 裂痕瞬间爬满了剩余两枚铜钱! 魏婴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伤天理,断人伦!……人位崩塌,天地亦为之倾覆!” 几乎在魏婴话音落下的同时,蓝湛突然想起蓝氏家训核心之一: “持身不正,灵力愈盛则祸愈烈。” 魏婴脑中轰然作响,瞬间想起了莲花坞的夏天,江枫眠在荷风亭中谆谆教诲: “修行之道,譬如莲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我明白了!” 魏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澄澈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像江叔叔说的,” “灵力是水,道心为渠!水能载舟,亦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温明眼中终于漾开一丝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意。 她广袖再次轻扬,三枚崭新的铜钱飞出,瞬间补全了阵法,流转着温润的灵光。 “记住此刻心中的澄明。将来无论身处何等迷雾,面临何等抉择,便问自己。” 三枚铜钱骤然光芒大盛,旋转着合而为一! 一面光华流转、纤尘不染的灵力明镜悬浮空中,镜面清晰地映照出魏婴那双已然褪去迷茫、恢复清澈明亮的眼睛。 * 夜深人静。 蓝湛在自己房中中,终于默写完今日的《蓝氏家规》最后一字。 他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长久紧绷的心弦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 他走到床边,准备就寝。 书案上,那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最上面几页,赫然是家规中“刑罚”篇。 浓重的墨色几乎浸透了纸背。 蓝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沉重的墨色,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白日里温明的话,想起幼时叔父蓝启仁的教导。 而此刻,在经历栎阳的血腥、目睹魏婴的道心挣扎、感受温明那番点拨之后,一个前所未有的领悟如同清泉般涌入心田: 那些看似冰冷、甚至严苛的规则,并非束缚手脚的沉重枷锁。 陈情令:温明65 常州城的秋雨将青石板路泡得发亮,几人到了常氏的宅院。 三十六颗饴糖在常氏祠堂的地砖缝里化成了粘稠的糖霜。孟瑶的靴走碾过糖渍时,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每杀一人,便嵌一颗糖。"他蹲在门槛前,从袖中抽出一本靛蓝封皮的账册。翻开时,潮湿的纸页间簌簌落下几片干涸的血痂。"这是从常氏账房暗格里找到的——正面记着田租,背面记着人命。" 密密麻麻全是常氏克扣佃户的粮账,朱砂批注艳如血渍。 薛洋这是在记账。"他说话时腰间聂氏的令牌轻轻晃动,上面的裂痕用金粉仔细描补过。 "记账?"聂怀桑的扇子"啪"地合上。 孟瑶的指尖停在一页被反复翻阅的记载上:"玄正二十三年春,常慈用七名药童试新炼的锁魂丹。"纸页边缘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这是唯一一次记载受害者姓名。" 蓝湛突然伸手按住那页纸。众人看见七个稚嫩的名字旁,赫然批注着"骨灰掺釉,烧制祭器"八字。琴弦在他另一只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牢最里间的砖墙上,"孟瑶轻声补充,"刻着这些孩子写的《千字文》。"他从账册夹层取出一片沾血的陶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仁慈隐恻,造次弗离"。 聂怀桑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多年前,常氏前来为他大哥祝寿时曾献上那套祭器——当时常慈得意地说这是"用特殊骨瓷所制"。 "当年我前往清河时,途径此处,常氏当街打死个偷馒头的孩子,这是当时在场的三个目击者给的证钱。" "这是当年三个目击者按的手印。"孟瑶从袖中取出三枚带着"证"字戳记的铜钱被她单独排在案上,背面竟都刻着细小字迹: 粮铺伙计张二:见常管家鞭孩童至死,得封口银三钱 绣娘周氏:女童咽气前喊"娘亲",被常仆掌嘴二十 游方郎中:验尸单写"饥馁而亡",实为脾脏破裂 魏婴突然抓起铜钱对着光:"这‘证’字底下还有字!" 极小的"金"字藏在笔画间隙——这些竟是兰陵金氏打造的证钱。 孟瑶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腕间的勒痕在烛火下愈发清晰 魏婴抓起铜钱把玩:"后来呢?" "常慈安赔了三两银子。"温明有些悲悯的叹息。 她指尖一挑,铜钱在空中翻出残影,"那孩子阿娘用赔银买了饴糖,吊死在常氏牌坊下。" 铜钱落地时悉数竖立旋转,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薛洋在替天行道?"聂怀桑的扇骨戳到旋转的铜钱,三枚铜钱突然叠成塔状。 雨声中传来"咔"的轻响,蓝湛膝上的古琴裂了道细缝,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魏婴的随便剑突然出鞘三寸。他想起江枫眠教导"剑者当护弱",可后来也无人说当弱者变成恶鬼该怎么办。 蓝湛的手按上裂开的琴板,鲜血渗进木纹。他忽然明白叔父为何总在深夜重抄《雅正集》——有些污秽,连墨迹都盖不住。 陈情令:温明66 温明蹲在青石阶上,剑尖挑起半片黏着糖霜的指甲盖:"第三十六处。" 魏婴拨开被剑气震碎的府门,浓重的甜腥味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袖中滑落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祠堂方向。 "宗主。"聂怀桑轻扯温明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东厢房有动静。"她雪白的靴尖沾着糖渣,每走一步都留下黏腻的印记。 聂怀桑的扇子"哗啦"展开,挡住檐角滴落的血水。扇面上新绘的《降魔图》中,罗汉手中的铜钵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祠堂中央的灶神像被劈成两半,露出腹腔中排列整齐的三十六格神龛。每格都供着颗晶莹剔透的饴糖,糖衣上用工笔描着不同的人像。 "是东瀛的''糖魂龛!以活人精血熬糖,封魂求财。"她挑开最上层那颗糖,糖衣上仙门弟子服的金丹纹清晰可见。 蓝湛琴弦骤响,七根弦同时指向西侧耳房。魏婴踹开雕花门扇时,整面墙的账簿正在自燃,焦黑的纸灰组成六个扭曲的大字: 孟瑶正要扑向燃烧的账册,被聂怀桑拦住。 温明撤下腰间钱袋,用铜钱精准套住最关键的几页,火焰竟顺着铜钱孔洞自行熄灭。 "常氏近三年收购的童男童女。"孟瑶上前接过,抖开残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每月初七,糖坊需''鲜料''三斤。" 突然凌空出现融化的饴糖。糖浆里浮出张女童的脸,嘴里含着半枚熟悉的铜钱——正是去年聂氏下发的赈灾银式样。 "所以薛洋灭门......"魏婴用筷子夹起女童口中的铜钱,"是在替这些孩子讨债?" 地牢铁链上挂着的三十六把钥匙还在晃动。每把钥匙孔都塞着颗微型饴糖,凑近能听见细微的哭泣声。 "常氏核心子弟早被转移。"温明拔出魏婴剑,挑起地上半截铁索,"锁齿有新鲜磨损——薛洋带人走不到两个时辰。" 蓝湛突然按住琴弦。他腰间玉令映出地砖下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套孩童衣裳,每件心口位置都缀着枚铜钱。 魏婴的红发带无风自动。他摸向怀中锦囊——那里装着从糖坊暗格里找到的名册,记载着三百多个被贩卖孩童的生辰八字。 常氏大门突然被狂风吹开。 雨中立着个蓑衣人,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疤痕的脸。他扔来一个湿漉漉的布包,里面滚出数颗发霉的饴糖,和一只孩童的虎头鞋。 "常氏余孽藏在城北废窑。"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身影消失在雨中。 "追吗?"孟瑶望向温明。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追。"温明转了转玉箫,"但记住——" 她看向祠堂方向。雨水冲刷着糖龛里融化的魂魄,那些甜腻的糖浆渗入地缝,竟长出嫩绿的芽尖。 "我们救的是活人。"魏婴接话,手中名册正在发烫,"不是替常氏讨债。" 魏婴取出罗盘,上面的指针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一个方向——正指向城北方向。 陈情令:温明67 城北废窑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坍塌的砖墙间渗出缕缕暗红色的雾气。 魏婴踢开脚下焦黑的瓦砾,碎砖下突然滚出几颗沾满泥土的饴糖,糖衣上沾着可疑的暗渍。 "这地方比乱葬岗还邪性。"他弯腰捡起一颗,糖块在掌心突然裂开,爬出一只通体血红的蜈蚣。 温明玉箫轻转,一道清泉自笛孔涌出,将蜈蚣卷入水涡中。水流急速旋转,蜈蚣瞬间被绞成碎末,化作黑烟消散。 她皱眉看向窑口:"炼蛊的痕迹...是南疆手法混着姚氏邪术。" 蓝湛忽然按住琴弦,琴身泛起淡蓝灵光。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废窑深处隐约透出幽绿色的火光,映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每道痕迹里都嵌着细碎的糖晶,正诡异地蠕动着。 聂怀桑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扇面沾到泥土,墨色山水竟自行晕染成一片血沼,沼中浮起数个小小的"姚"字。 窑内中央,三十六盏青铜灯围着一口沸腾的铁锅。 灯座雕刻成童子捧心状,心口位置不断渗出粘稠的糖液,滴落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温明玉箫横执,笛身突然伸长化作齐眉棍。 她以棍尖轻点地面,一圈水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糖液纷纷凝固。 "平阳姚氏的''饲童灯''。"她冷声道,棍尖挑起一盏灯,灯芯竟是半截孩童指骨,"以童男童女心头血养灯,好大的手笔。" 魏婴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纹符纸,指尖灵力一点,符纸化作鹤形飞入锅中。纸鹤在糖浆中沉浮片刻,突然燃烧起来,青焰中浮现一块残缺的青玉令牌虚影。 蓝湛琴音轻拨,三缕灵力缠绕令牌,空中浮现几行小字: 「甲子年七月初七,献童男童女各六,换延寿丹方」 落款赫然是"姚仲豫"。 "姚仲豫?"聂怀桑声音发颤,"那不是姚宗主那个......痴迷长生之术的叔父?他不是数年前就宣称闭关了吗?" 阴影里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薛洋坐在横梁上,晃着双腿,手里捏着半块沾血的饴糖。 "姚老贼可比常氏有意思多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沾着糖渍的虎牙,"你们猜,那些孩子被抽血时,是先哭还是先求饶?" 温明玉棍一转,三道水箭疾射而出。 薛洋翻身避过,水箭击中梁柱,竟将整根木梁冻成冰柱。 "姚仲豫人在哪?"温明声音冷得像冰。 薛洋袖中甩出三张血色符纸,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三个糖人偶,赫然是常氏子弟的模样。人偶腹部突然裂开,无数裹着糖衣的毒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蓝湛琴弦急震,清心破障曲化作音波屏障。魏婴咬破指尖,凌空画出血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符文化作金色火网,将毒虫尽数焚毁。聂怀桑慌忙展开扇面,泼墨山水化作水幕屏障,挡下漏网之虫。 火光中,照出窑壁上一道暗门——门缝渗出缕缕青烟,隐约传来丹炉沸腾的"咕嘟"声。 温明玉棍顿地,周身浮现九道水龙:"姚仲豫,出来!" 水龙咆哮着冲向暗门,就在即将破门之际,青烟突然凝聚成一只巨手,将水龙尽数拍散。 薛洋的笑声从窑顶传来:"告诉姚老贼——"他抛起一块晶莹的血糖,"他的丹方,我笑纳了!" 暗门轰然洞开。青烟中走出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手中丹炉里三十六颗血丹正在疯狂跳动,每跳动一次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姚仲豫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他枯枝般的手指轻敲丹炉,炉中突然射出四道血线,在空中化作狰狞鬼爪。 温明玉棍旋转如轮,九道水龙再现。 蓝湛琴音陡变,七弦齐鸣如金戈铁马。 魏婴双手结印,金光咒文在周身流转。 聂怀桑扇面星图大亮,北斗七星化作光幕护住众人。 血爪与屏障相撞的瞬间,整个废窑剧烈震动。姚仲豫却发出癫狂大笑:"子时已到!血丹已成!" 窑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啸,地面开始渗出粘稠血水,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血水中伸出...... 陈情令:温明68 血水从地底翻涌而出,无数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抓向众人脚踝。 魏婴纵身跃起,指尖金芒闪烁,一连甩出七道镇邪符,符纸贴地燃烧,将血手暂时逼退。 "这些是血丹引来的怨灵!"温明玉棍横扫,一道水幕拔地而起,将众人护在中央,"姚仲豫用那些孩子的魂魄炼丹!" 蓝湛琴音骤急,七弦齐震,音波如浪,将扑来的怨灵尽数荡开。 聂怀桑的扇面北斗七星光芒大盛,星光化作锁链,捆住几只企图偷袭的怨鬼。 “我捆住了,宗主!我捆住他们了!”聂怀桑高兴的大喊,对于这么久被压着修炼好似得到了成果。 姚仲豫站在血水中央,枯瘦的身躯被血色雾气缠绕。 他双手捧着丹炉,炉中三十六颗血丹已经融合为一,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还差最后一步......"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癫狂,"四个修士的魂魄......正好......" 血水突然沸腾,化作数十条血蟒扑向水幕。 温明玉棍旋转,水幕瞬间凝结成冰,血蟒撞在冰墙上,碎成漫天血雾。 但下一秒,血雾重新凝聚,竟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虫,从冰缝中钻入! 魏婴迅速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金光咒化作屏障,将血虫阻隔在外。 但血虫啃噬金光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突破防御。 蓝湛突然拨动最粗的那根琴弦,一声清越弦音如龙吟般响起,震得血虫纷纷坠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聂怀桑急道,"那血丹在吸收怨气,越打它越强!" 温明目光一凛,玉棍突然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条水龙,直取姚仲豫手中的丹炉。 姚仲豫冷笑一声,血水突然升起一道屏障,水龙撞在上面,竟被染成了血色! "没用的......"姚仲豫狞笑,"血丹已成,你们......" 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闪过,薛洋不知何时出现在姚仲豫身后,手中“降灾”狠狠刺入老者后心! "老东西,"薛洋舔了舔喷在嘴角边上的血,"你真以为我会替你卖命?" 姚仲豫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 他手中的丹炉突然剧烈震动,血丹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姚仲豫艰难转头,"你动了丹方......" 薛洋咧嘴一笑:"是啊,我把''延寿丹''改成了''噬魂丹''。"他凑到姚仲豫耳边,轻声道,"现在,它是我的了。" 丹炉轰然炸裂,血丹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薛洋口中! 整个废窑剧烈震动,血水倒卷,将薛洋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血茧。恐怖的威压从血茧中散发出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好!"温明脸色大变,"他在吸收血丹的力量!" 魏婴咬牙:"趁他现在还没完全融合,必须阻止他!" 蓝湛已经拨动琴弦,清心破魔曲全力施展,音波如刀,斩向血茧。但音刃刚触及血茧表面,就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吞噬。 聂怀桑突然指着地面:"快看!" 地上的血水正在迅速退去,全部流向血茧。而血茧表面,渐渐浮现出三十六张痛苦的人脸,正是那些被炼化的孩童! "他在吸收所有怨气......"温明握紧玉棍,"一旦完成,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陈情令:温明69 血浪翻涌,整座废窑在怨气中震颤。 薛洋立于血雾中心,周身缠绕着猩红煞气,瞳孔已完全化作血色。他指尖轻抬,地面血水骤然凝聚成数十柄锋锐血刃,破空而来! "结阵!" 温明玉箫横执,笛身瞬间化作齐眉长棍。 她旋身横扫,一道清冽水幕拔地而起,与血刃轰然相撞。水幕被血刃刺穿,但随即化作无数冰锥反刺回去! 魏婴迅速结印,三道金纹符箓凌空燃烧,化作火网拦截漏网的血刃。 蓝湛琴音骤起,音波如无形屏障护住众人。 聂怀桑的扇面北斗七星骤亮,星光锁链捆向薛洋双脚。 "宗主!"“大小姐!” 一道沉稳声音从窑口传来。十余名身着炎阳烈焰袍的修士列阵而入,为首之人面容冷峻,正是温逐流。他手中长弓赤红,三支箭矢已搭在弦上。 温明眸光微亮:"来得正好!" 温逐流箭矢破空,赤焰在空中划出三道火线。薛洋冷笑闪避,却见那箭矢中途变向,呈三角之势将他退路封死! "炎阳箭阵?"薛洋眼中血色翻涌,"温氏倒是看得起我。" 血雾骤然收缩,在他周身形成铠甲。 箭矢击中血铠,炸开漫天火星。 趁此间隙,温明玉棍点地,九道水龙从地底咆哮而出! "魏公子,左翼!" 魏婴会意,三张雷符甩出。 蓝湛琴音陡转,清心破魔曲化作音刃。 水龙、雷光、音刃同时攻向薛洋,血铠终于出现裂痕! 聂怀桑突然高喊:"小心地下!" 血水突然化作巨手抓向众人脚踝。 温逐流沉喝一声,温氏修士同时结印,地面燃起赤红火圈,将血手灼烧殆尽。 薛洋嘴角溢出血丝,眼中癫狂却更甚:"温氏大小姐、昆仑宗主亲自带队,真是荣幸。" 他忽然捏碎手中血珠,三十六道孩童怨魂尖啸着扑向众人!温明玉棍旋转,清水咒化作净化屏障,却见怨魂撞上屏障后竟开始自燃。 "他在燃烧魂魄!"魏婴厉声道,"这些孩子会魂飞魄散!" 蓝湛突然盘膝而坐,忘机琴横置膝上。 修长手指拨动琴弦,安魂曲如清泉流淌。 暴走的怨魂渐渐平静,在琴音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温逐流趁机拉满长弓,赤焰箭直取薛洋心口:"伏诛!" 箭矢穿透血雾,薛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灼伤,突然低笑起来:"常氏已灭,我的仇……报完了。" 血雾突然收缩,化作一道血影朝窑外掠去。 温逐流正要追击,温明抬手制止:"且慢!" 她看向薛洋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他故意燃烧怨魂引我们救人,就是为了脱身。" 魏婴若有所思:"看来阴铁不在他身上。" "常氏密室还有未查完的线索。"温明转向温逐流,"带人封锁城南要道,我要再探常氏仙府。" 温逐流抱拳:"宗主当心。"转身带队离去。 夜风拂过废墟,聂怀桑蹲在地上捡起半块染血的饴糖:"薛洋最后那句话……像是解脱?" 魏婴望向星空:"报仇之后,他还能去哪呢?" 蓝湛收琴起身,雪白袖口沾了血渍。 温明递过一方绣着太阳纹的帕子,轻声道:"先找出阴铁下落,才能阻止更多人变成薛洋。" 远处树梢,薛洋静静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 他摊开掌心,半块阴铁碎片泛着幽光。 "游戏才刚开始……" 夜鹭惊飞,血色身影消散无踪。 陈情令:温明70 众人回到常氏仙府时,天色已近破晓。 孟瑶站在祠堂前,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竹简,神色凝重。见他们回来,他快步迎上,温声道:"诸位辛苦了。" 魏婴挑眉:"孟公子这是……一夜没睡?" 孟瑶微微一笑,将竹简展开:"我在常氏密阁找到了这个。" 竹简上赫然绘制着一幅阴铁图谱——五块碎片,形如残月,拼合后可成完整圆盘。 "看来当年五大仙门围攻薛重亥,明面虽毁去阴铁,但实际……" 魏婴指尖轻点图谱,嘴角噙着冷笑,"真是好一条后路!难怪姚氏都盯上他。” 夜风忽起,祠堂内的烛火齐齐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 "所以常氏灭门……"魏婴忽然笑了,"是有人想借薛洋之手,集齐阴铁?" 孟瑶点头:"薛洋报仇是真,但幕后之人利用他也是真。" 蓝湛忽然抬眸:"姚仲豫。" 众人一怔。 "姚氏与常氏合作炼魂,必有所图。"蓝湛声音冷冽,"他临死前说……还差四个新鲜魂魄。" 聂怀桑猛地打了个寒颤:"我们……刚好四人?" “他们是引我们过去的!”魏婴肯定的拍案而起。 孟瑶温声补充:"五块阴铁各自相互吸引,最终都会聚齐。" 夜风突然灌入祠堂,烛火剧烈摇晃。 蓝湛的抹额长带无风自动,琴囊中的忘机琴发出低沉嗡鸣。 温明玉箫轻转,一缕水光稳住烛火:"有人在用神识窥探。" 聂怀桑喉咙滚动几下:"姚...姚仲豫的残魂还在?" "不止。"蓝湛忽然拔剑,雪亮剑光劈向房梁—— "铛!" 金属碰撞声中,一道黑影轻巧翻落。薛洋蹲在供桌上,虎牙咬着半块饴糖,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残片。 "猜对啦~"他笑嘻嘻地晃了晃残片,"最后一块在这儿呢。" 残片上的纹路突然发亮,祠堂地面浮现出巨大的血色阵法——正是用三十六颗饴糖的位置布成的炼魂阵! 魏婴迅速甩出五张雷符,却见符纸在半空自燃。蓝湛琴音刚起,七根琴弦突然绷断三根。 "别费劲了。"薛洋舔了舔糖块,"这阵法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他指尖轻点四人。 温明玉棍横扫,水龙直扑薛洋,却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化作血雨。孟瑶突然被打倒飞出几张之外,剩下的四人全留在了阵中! "孟瑶!"聂怀桑连忙上前,却被阵法所升起的结界阻挡。 那阴铁碎片在空中旋转,阵法中央浮现出一道虚影——正是姚仲豫! "多谢诸位相助。"虚影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用各位的魂魄祭阵,阴铁自会齐聚!" 话音未落,魏婴突然闷哼一声,捂住心口——他怀中的金纹符箓无火自燃,灰烬中飘出一缕血气,被阴铁疯狂吞噬。 蓝湛琴弦"铮"地断裂,一缕灵光从指尖被强行抽离。 聂怀桑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扇面星图寸寸碎裂。 "不好!"温明玉棍猛击地面,九道水龙破土而出,却在触及血线的瞬间被染成赤红,"它在吸食我们的灵力!" 陈情令:温明71 千里之外的岐山,炎阳殿内狂风大作。 悬浮在阵法中央的四块阴铁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朝着北方挣扎飞去。 温若寒眉峰一挑,广袖翻卷间,一道赤红光幕轰然压下。 "雕虫小技。"他指尖轻划,躁动的阴铁瞬间安静下来,"想用血祭引动本座的阴铁?"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旭匆匆闯入:"父亲!温逐流传来消息,常氏灭门与平阳姚氏姚仲豫有关!" 温若寒望向虚空的阴铁,忽然冷笑:"原来如此……倒是会挑棋子。" * 常氏祠堂内,血线已缠上众人手腕。 孟瑶突然拔出腰间软剑,剑锋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溅向空中的青铜残片上,竟让中央血眼微微一滞:"诸位!用血破血!" 魏婴反应极快,咬破指尖在眉心一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封!" 血符成阵,暂时阻隔了血线侵蚀。蓝湛趁机拨动残余琴弦,清心咒化作光罩护住众人。温明玉棍横空,水龙卷着冰晶将血线冻结。 "没用的……"虚影低笑,"血祭既起,不死不休。" 屋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薛洋盘腿坐在破洞边,歪头笑道:"老鬼,你说好的四块阴铁呢?" 血眼瞳孔骤缩。 “老东西,你以为我们的东西就这么容易拿到?”温明不由得嘲讽,看着阵法逐渐失去功效,十分满意。 姚仲豫的残魂从地底渗出,枯瘦的手指抓向薛洋脚踝:"小子……你骗我……" "彼此彼此。"薛洋一脚踩碎虚影,"你说用常氏三十六口炼糖能引阴铁,结果呢?"他晃了晃手中碎片,"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现在也被这老东西吞了。" 薛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但他毫无感觉。魏婴眼尖地发现,薛洋耳后隐约浮现一道金色符纹 血眼突然暴怒,整个祠堂开始崩塌。 温明玉棍暴涨,撑住摇摇欲坠的房梁:"先撤出去!" 众人刚冲出祠堂,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烟尘散尽,薛洋与虚影俱已消失。 晨光穿透云层时,五人终于离开藏污纳垢的常氏仙门。 没人注意到,祠堂地面残留的血渍,正缓缓蠕动,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黎明前的荒野上,薛洋把玩着失而复得的阴铁,哼着走调的小曲。 暗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戏演得不错。"黑衣人从树后转出,"不枉老夫走这一趟。" * 不净世内,药香与肃杀之气交织。 温明一行人刚踏入正厅,便听见内室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砸落。聂怀桑脸色骤变,顾不得礼数,踉跄着冲了进去。 "大哥!" 众人紧随其后,只见聂明玦半跪在地,霸刀深深插入青石砖中,刀身嗡鸣不止。 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更骇人的是——他的手臂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别碰他!"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素衣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指尖银光闪烁,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精准刺入聂明玦后颈要穴。那黑色纹路顿时停滞蔓延。 "温情?"魏婴讶然,"你怎么在清河?" 女子抬眸,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宗主传信,说聂宗主受聂氏刀法反噬。" 她转向温明,微微颔首,"幸不辱命。" 陈情令:温明72 聂明玦被扶到榻上,胸前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三日前突然发作。"他咬牙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 话音戛然而止,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小的金属碎片! 温情迅速封住他心脉七穴,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刀灵碎片已侵入脏腑。再拖三日,必伤金丹。" 聂怀桑"扑通"跪在榻前,声音发颤:"大哥明明上月才去过祖坟加固封印,怎会......" "有人动了手脚。"温明玉箫轻点地面,一缕水光映出聂明玦伤口处的黑气,"这反噬中混着血祭之力——和常氏祠堂如出一辙。" 蓝湛突然抬眸:"阴铁。" 子时更鼓响起时,众人齐聚书房。 温情将一枚沾血的金属碎片放在案上:"刀灵碎片上的纹路,诸位可认得?" 魏婴用筷子夹起碎片,对着烛光转动:"咦?这凹槽......" 碎片内侧竟刻着半枚太阳纹,纹路中填着暗红色的垢渍,凑近能闻到甜腥气。 "是饴糖。"温明声音冰冷,"有人用血糖为引,污染了聂氏祖坟的封印。" "去祖坟。"聂明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霸刀在鞘中嗡嗡作响。 他脸色仍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火光:"既与我聂氏有关,我亲自解决。" "不行!"温情冷声打断,"你现在运刀就是找死。" "温姑娘。"聂明玦直视她,"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你弟弟,你能坐视不理么?” 温情沉默片刻,突然从药囊中取出个冰玉匣:"含在舌下,可保一个时辰经脉不损。但过后反噬加倍——你想清楚。" 聂明玦毫不犹豫接过玉匣。 * 祖坟外,阴风卷着枯叶打旋。 魏婴刚布好符阵,忽听蓝湛低喝:"不对!封印是......" 话音未落,坟冢轰然炸开!滔天黑气中,数十道刀灵虚影尖啸着扑出,最中央那道巨刃虚影上,赫然缠绕着血色锁链——锁链尽头,竟连着一具布满黑色裂纹的尸体——被阴铁炼化过后的尸体 祖坟炸裂的瞬间,数十道刀灵虚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聂明玦首当其冲,霸刀"铮"然出鞘,刀锋裹挟着凌厉罡风,悍然劈向最前方的一道巨刃虚影。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他虎口顿时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而下,却半步不退,反而怒吼一声,刀势更猛! 温明玉箫横转,箫身瞬间化作齐眉长棍。她旋身跃起,棍尖点地,水龙自地底咆哮而出,龙身缠绕着凛冽寒气,将左侧三柄刀灵虚影冻结在半空! "蓝湛!" 魏婴一声清喝,甩手掷出七张金纹符箓。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七道金色锁链,缠绕住右侧袭来的刀灵。蓝湛琴音骤起,指尖在弦上急拨,清心破魔曲化作无形音刃,顺着金链斩向刀灵核心! "铮——" 刀灵发出刺耳尖啸,虚影剧烈震颤,却仍未消散。 聂怀桑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打开随身刀匣:"大、大哥!接刀!" 匣中三十六枚青铜小刀飞射而出,聂明玦霸刀一挥,刀气牵引青铜刀,在空中布成天罡伏魔阵。 阵法光芒大盛,将刀灵暂时困住。 然而,中央那柄巨刃虚影突然血光大作,缠绕其上的锁链寸寸断裂! "不好!"温明厉声喝道,"它要挣脱封印!" 魏婴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血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封!" 血符化作金光,直射巨刃虚影。 与此同时,蓝湛琴音陡转,七弦齐震,音波如潮,与金光一同压制刀灵。 温明玉棍顿地,九道水龙合而为一,化作一条冰晶巨蟒,死死缠住刀灵刀身! "现在!"温明大喝。 聂明玦纵身跃起,霸刀携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在刀灵核心! "轰——" 气浪翻涌,烟尘四起。待尘埃落定,刀灵虚影已被重新封入祖坟深处 那具尸体也化作烟尘消散在空中。 陈情令:温明73 聂明玦单膝跪地,霸刀深深插入地面支撑身体,刀身嗡鸣不止。 他的手臂上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疼痛。 温情三根银针精准刺入他后颈要穴,冷声道:"不是普通反噬,刀灵被某种邪术催化了。" 她指尖轻捻针尾,一缕黑气顺着银针被引出,"有人在刀冢动了手脚。" 魏婴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残留的暗红色纹路:"血祭之术...和常氏灭门案的手法一模一样。" 温明玉箫轻转,水光映照出祖坟四周——数十道血色沟壑呈放射状汇聚向刀冢中心,构成一个狰狞的邪阵。 "以血糖为引,血祭为媒。"蓝湛沉声道,"有人要引聂宗主入魔。" 聂明玦强忍剧痛站起身:"究竟是何人要害我聂家?" "聂家虽无阴铁,但..."他指向祖坟深处,"若聂宗主走火入魔,谁还能镇守清河?到时候仙门动荡,谁最方便浑水摸鱼?" 刀冢深处,狂暴的刀灵被血色锁链缠绕。 温明玉箫轻吹,水龙咆哮着撕开血雾。 魏婴符箓如雨,将邪阵节点逐个击破。 蓝湛琴音化作无形利刃,斩向锁链核心。 "现在!"聂明玦霸刀出鞘,刀气如虹,悍然劈向阵眼! 明明才几日功夫,但是众人都经历了近乎生死的战斗,入了别人的棋局。 晨光微熹,不净世外。 聂明玦站在石阶上,霸刀归鞘,眉宇间的煞气已消散大半。他看向众人,郑重抱拳:"此番多谢诸位相助,聂氏永记此恩。" 聂怀桑抱着包袱站在温情身侧,眼圈微红:"大哥,我……" "去吧。"聂明玦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坚定。 "昆仑冠绝天下,你过去要好好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怀桑手中的扇子,"聂家,不能只靠一把刀。" 聂怀桑攥紧扇骨,重重点头。 魏婴伸了个懒腰,红发带在晨风中轻扬:"蓝湛,咱们也该回云深不知处了。" 他促狭地眨眨眼,"再不回去,蓝老先生怕是要亲自来抓人了。" 蓝湛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却对聂明玦郑重行礼:"聂宗主保重。" 他雪白的衣袖上还沾着昨夜战斗留下的血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魏婴凑近聂怀桑,压低声音:"到了昆仑记得给我帮我看着我酿的雪灵芝的酒,别让剑峰那群小子给我偷喝了!" 聂怀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魏兄,你太看得起我了......" "怕什么,"魏婴拍拍他肩膀,"你可是正经被宗主收入昆仑的!" 温明玉箫轻转,水光在指尖流转:"栎阳之事尚未了结,幕后之人既能操控姚氏,未必不会对其他世家下手。" 她看向众人,声音清冷,"诸位务必加强戒备。" 山门外,众人分道扬镳。 聂怀桑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温情离去;魏婴勾着蓝湛的肩膀往姑苏方向走去,笑声渐远;温明御剑而起,直奔岐山。 温若寒听完温明的汇报,指尖在玄铁扶手上轻叩,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血祭......"他忽然冷笑,"看来有人嫌仙门太平太久了。" 四块阴铁碎片,平铺在案几上。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各自独立的碎片此刻边缘竟生出细小的血色纹路,如同血管般缓缓蠕动,试图连接彼此。 "阿爹请看,"温明玉箫轻点碎片,"这些阴铁何事开始自行融合的?" 温若寒眸光一厉,突然伸手按住其中一块。炽热的灵力压下,那些血色纹路顿时退缩。 "这阴铁应是上界带过来的"他声音冰冷,"灵物有灵,时机到了,会寻找心底主人。" 窗外,一只传讯纸鹤突然撞上窗棂。展开后,江厌离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元昭,下月初八,我与兰陵金氏金子轩公子成亲。" 陈情令:温明74 云梦莲花坞,十里红绸。 晨露顺着莲叶滚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厌离站在回廊转角,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玉镯内侧的纹路——那里刻着温明教她的清心咒。 腕骨处还留着昨夜练习火符时烫出的水泡,被宽大的袖口严严实实地遮着。 "阿姐。" 江澄的声音惊得她手指一颤,匆忙将袖口又往下扯了半寸。 他紧蹙的眉头:"金家那个孔雀带人把聘礼堆满了前厅,你要是不想......" "阿澄。"她打断弟弟的话,指尖轻轻抚平袖口一道不存在的褶皱,"去备些洞庭碧螺春吧,金夫人爱喝。" 正厅里,金子轩正低头查看礼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江厌离注意到他执笔的右手——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指节处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伤,那是练剑留下的痕迹。 "江姑娘。" 他突然抬头,目光擦过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江厌离立刻垂下眼睫,假装整理腰间禁步的流苏。 "这是婚宴的座次。"他递来一卷烫金玉简,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灼痕。 江厌离接过玉简时,玉镯不小心碰在他的茧子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两人同时僵住,她急忙用宽袖掩住镯子,却听见他低声道:"疼吗?" "什么?" "你的手。"他目光落在她刻意遮掩的袖口,"练火符烫的。" 暮色染红莲池时,江厌离在药圃角落发现了独自处理伤口的金子轩。 他半跪在药碾旁,衣袖胡乱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是金氏剑法反噬特有的棱形灼痕。 此刻他正笨拙地用左手给右臂敷药,药粉撒了满地。 "我帮你。" 江厌离蹲下身,玉镯撞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她取出手帕,轻轻托起他的手腕。 那些茧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粗糙,掌心温度却烫得惊人。 "金氏的''凤栖膏''呢?"她盯着他臂上溃烂的伤口,"这种灼伤只有......" "用完了。"他猛地抽回手。 "为什么去灵矿?"她问。 金子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矿工说看到了会动的尸体。"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若是邪祟,总不能让你嫁过去之后......" 话突然断了。江厌离发现自己的手帕沾了血。 "江姑娘。"金子轩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如果你不愿意......" 莲池里一尾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响。 江厌离趁机抽回手,玉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金公子。"她声音很轻,"你知道这镯子为什么能助我修行吗?" 不等回答,她指尖凝出一缕紫色灵力,在空中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灵力流转间,金子轩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因为元昭说,修行就是与天争,只有将痛苦转化为力量,才能让自己更强大。"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药草,"就像金公子手上的伤,总要自己熬过去才算数。" 深夜的妆台前,江厌离拆下发簪。铜镜里映出她红肿的指尖——那些水泡终究还是磨破了。 窗棂突然传来轻响。 月光下,凤凰纹玉盒静静躺在窗台上,旁边还放着半截用过的药杵。盒中膏体少了一小半,边缘残留着几道凌乱的刮痕,像是有人匆忙剜走药膏时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白日里,金氏随从抱怨少主把祖传的灵药全部分给了矿工。 指尖沾了药膏,让清凉感顺着伤口渗入血脉。 陈情令:温明75 温明踏着晨露而来时,江厌离正站在莲池中央的亭子里。 她身着浅紫色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指尖凝着一缕淡紫色的灵力,正轻轻点在水面上。 涟漪荡开,水中游鱼竟随着她的指引缓缓聚拢,排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阿离的控灵之术,精进了不少。" 江厌离闻声回头,见是温明,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元昭。" 她快步迎上来,腕间那只玉镯随着动作泛出柔和的光晕。 温明目光落在玉镯上,唇角微扬。 江厌离轻轻抚过玉镯,声音温软却坚定:"多亏你了,如今总算能担当得起江氏大小姐的名头,师弟们叫我一声‘师姐’我也名副其实了。"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总算不再是累赘了。"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金子轩一袭华贵金袍,正被江氏弟子们簇拥着走来。 他目光触及亭中身影时明显亮了几分,却在看到温明后骤然绷紧了表情。 "温宗主。"他僵硬地行礼,转而看向江厌离,"阿离,母亲让你去试礼服。" 江厌离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请金公子代我转告夫人,申时我会准时过去。" 她的声音轻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我要陪温宗主说话。" 金子轩喉结动了动,最终沉默着转身离去。 江厌离站在原地没动,可温明看见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暴雨中挣扎的蝶。 "元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答应了这门亲事,却还要摆出这副样子……" 温明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抬起玉箫,吹了个简单的调子。夜风突然变得凛冽,池中莲花纷纷合拢,将最后一丝血色隔绝在外。 "玉镯能镇住灼伤,却灭不了心火。"她收起玉箫,"阿离,你该问问自己——" “究竟是不喜欢他,还是不敢赌——赌自己没有选择错?” 一阵风过,吹乱她额前碎发。 温明发现,当年那个躲在弟弟身后的怯懦少女,如今眼中盛满了对未来的迷惘。 "当年元昭赠我玉镯时说,我尽是对修行好奇和追求。"江厌离抬起手,一缕紫色灵力在掌心流转,"后来仙门大比,我想为自己争口气,让仙门百家、让他看看,我并不是花瓶。." 灵力托起池中的莲花,"元昭,我不明白……。" "只是不明白,"温明接过她的话,玉箫轻点雨幕,"为何从前体弱时要被安排亲事,如今强大了,依然逃不过联姻?" 江厌离猛地抬头。 温明不看她,只是望着风中的金子轩:"你看他,金氏少主,天资卓绝,不也一样被家族推着走?" 江厌离忽然道:"我能保护自己了。"她抬起手,一缕紫色灵力在掌心流转,"现在的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弱的听不见,"怕这一点头,就又变回当年那个只能等着被安排的江厌离。" 温明突然笑了。她玉箫一转,池中一朵红莲凌空而起,花蕊中浮现出微弱的紫光——那是江厌离练习时无意间注入的灵力,此刻竟凝成了小小的花魄。 陈情令:温明76 云梦的夏风裹着莲香,他脚步一顿,恍惚间仿佛看见年少时的自己正从廊下飞奔而过,衣角卷起满地落花。 "魏婴?" 蓝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那人一袭白衣如雪,抹额下的眸子清冷依旧,却在他发愣时悄悄放慢了脚步。 "没事儿!"魏婴快走两步勾住他肩膀,故意凑近了道,"就是想起以前在这儿偷莲蓬,被虞夫人追着打的事儿。" 蓝湛耳尖微红,却没躲开。 他腰间玉令闪过微光——那是蓝曦臣特意让他带来的贺礼,说是"既代表姑苏蓝氏赴宴,总该全了礼数"。 可魏婴知道,蓝湛是怕他太久没回云梦,近乡情怯。 魏婴跟在蓝湛身后踏入莲花坞朱漆廊柱,青石小径,连檐角悬挂的风铃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只是当年那个少女,总在他与江澄要打起来的时候,端来排骨莲藕汤,细雨无声的化解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斗嘴。 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站在正厅前含笑迎客。 "师姐!"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却在即将碰到江厌离衣袖时猛地刹住——她今日着了金氏送来的礼服,浅金色长裙上绣着繁复的牡丹纹,衬得整个人如明珠生辉。 江厌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阿羡,你......" “叔父和兄长命我代表姑苏前来道贺。"蓝湛突然开口,雪白的衣袖拂过魏婴手背,"他......跟来的。" 魏婴撇嘴:"什么叫跟来的?我可是正经拿了拜帖......" 话未说完,他忽然注意到江厌离腕间的玉镯紫光流转,竟比上次见时更剔透了几分,"师姐的修为又精进了?" 江厌离笑而不答,带他们入内。 宴席上,魏婴的筷子第三次伸向那盘辣藕丁时,江澄突然在桌下踹了他一脚:"蓝家的饭菜是有多清淡?" "你懂什么,"魏婴龇牙咧嘴地揉小腿,"云梦的辣子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江厌离端着醒酒汤走向主桌,浅金色裙摆扫过地面,腕间玉镯在灯火下流转着熟悉的光华。 可比起镯子,更让他在意的是师姐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头怯笑的少女判若两人。 "看呆了?"江澄冷哼,"阿姐现在可是能跟金子轩过百招的人。" 魏婴突然觉得嘴里的藕丁没了滋味。 * 雨势渐急,细密的雨丝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魏婴溜达到了他曾经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江澄现在还没回来。 推开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沉木香扑面而来。 窗棂上还刻着小时候乱画的符咒,歪歪扭扭的线条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他伸手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忍不住嘲笑自己当年的拙劣笔法:"这画的哪里是符咒,分明是只王八......" "魏婴。"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他指尖一颤。 回头望去,蓝湛执伞立于雨中,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去檐角倾泻而下的水帘。 月光透过伞面,在那人如玉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蓝湛?"魏婴眨了眨眼,"你怎么......" "夜巡。"蓝湛面不改色,雪白的衣袖却沾了湿气,"云深不知处的习惯。" 魏婴噗嗤一笑,故意往檐外迈了半步,立刻被雨水淋湿了肩头:"这儿可不是姑......" 话未说完,伞面已追着他倾斜过来。 蓝湛抿着唇将他拉回伞下,两人衣袖相擦,带起一阵清冷的檀香。 魏婴突然注意到,那人腰间除了避尘剑,还系着个绣工精致的卷云纹香囊——正是他上月随手塞给对方的"安神丹",当时还嬉皮笑脸说是能防自己半夜爬墙。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陈情令:温明77 晨曦微露,莲花坞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江厌离一袭嫁衣如火,裙摆金线绣着的牡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跪在堂前,向江枫眠与虞紫鸢深深叩首。 "阿爹,阿娘,女儿今日出嫁,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虞紫鸢眼眶微红,扶起女儿时指尖发颤:"到了金麟台,若有人敢欺你……" "阿娘放心。"江厌离微微一笑,腕间冰玉镯紫光流转,"女儿已非昔日柔弱之人。" 温明骑马随行在花轿旁,玉箫在袖中隐隐发烫。这是她第一次踏足金氏地界,可心中却莫名不安。 * 烛火摇曳,江厌离对着铜镜取下凤冠。镜中人眉眼如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敲门声响起,金子轩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江姑娘,可否一叙?" 江厌离走到房门外,轻声道:"金公子......" "那晚的问题我希望姑娘认真考虑。"金子轩打断她,嘴角勉强扬起一个笑,"而不是因为家族、因为责任,或者......因为怜悯。" 他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带走了那句未说完的话。 江厌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色渐深,江厌离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残月。 "他说......等我考虑清楚。"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可我真的......清楚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明执箫而来,在她身旁坐下。 "在犹豫?"温明问道。 江厌离摇摇头:"不是犹豫,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他喜欢的,究竟是现在的我,还是那个他想象中的江厌离。"她苦笑,"就像当年,他厌恶的,也未必是真实的我。" 温明沉默片刻,忽然玉箫在桌面敲了敲。 “已经进入金陵地界了,还未看清?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江厌离怔住。 夜风拂过衣袂,带起沙沙轻响。 "元昭。"江厌离忽然开口,"若我选择了他,是否就意味着......我放弃了自由?" 温明轻笑:"自由是什么?" "是......不被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你现在,是被什么束缚了?"江厌离却沉默下来。 温明玉箫一转,幻化出水镜,水镜映出江厌离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她独自修炼到深夜的背影,她在仙门大比上坦然认输的微笑,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 "你看,"温明轻声道,"这些年,你可曾因任何人停下脚步?" 江厌离望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明没有再打扰她,默默离去。 * 晨光熹微,江厌离推开房门时,清风裹着莲香拂面而来。 她一夜未眠,思绪翻涌,却在推门的瞬间怔住—— 金子轩站在门外,手中提着食盒,指尖微微发紧,似是没料到她突然开门,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我……"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我来送早膳。" 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今日未着金氏华服,只穿了一身素白常服,衣襟微湿,像是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江厌离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侧身让开一步:"进来吧。" 陈情令:温明78 屋内,茶香袅袅。 金子轩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盒盖掀开,热气蒸腾而上,里面是两碗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藕片如玉。 "听说你……喜欢这个。"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 江厌离垂眸,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粒枸杞,忽然想起幼时在云梦,她曾因体弱被禁足,金子轩随金氏来访,路过她院外时,她正偷偷煮汤,却被他撞见。 那时的他皱着眉,冷冷丢下一句:"江家的女儿,竟也做这等粗活?" 而如今,他亲手为她端来了一碗汤。 "金公子。"她轻声道,"昨夜我想了许多。" 金子轩指尖一顿,抬眸看她。 "我原以为,我犹豫的是要不要嫁给你。"她笑了笑,"可后来才明白,我犹豫的,是敢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眉眼间洒下细碎的金影。她伸手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就像这碗汤,我从前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如今却觉得……"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能与人分享,才是最好的味道。" 金子轩怔住。 半晌,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紫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莲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冰晶般的灵石,与江厌离腕间的玉镯如出一辙。 "我请温宗主帮忙炼制的。"他声音微哑,"戴上它,你的灵力便不会再受金氏火脉压制。" 江厌离指尖轻触玉簪,忽然明白——他早已想好了一切。 他不是要她妥协,而是想给她自由。 门外,温明执箫而立,听着屋内渐起的谈笑声,唇角微扬。 魏婴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宗主早就料到?" "她开门的那一刻,答案就已明了。"温明转身离去,"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心已先行。" 晨光洒满长廊,远处传来钟声悠扬—— 金陵台的大婚,即将开始。 兰陵金氏是所有仙门中最有钱的,仙门百家几乎都到了。 等金氏的人接走江厌离后,众人只待明日的大婚。 夜晚喧嚣渐渐散去,魏婴倚在廊柱下,手中拎着一壶天子笑,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远处,众人正忙忙碌碌地在准备明日大婚事宜。 可魏婴的思绪却飘回了温明那句话——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心已先行。"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魏婴。"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魏婴回头,见蓝湛执伞而来。夜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去檐角滴落的雨水。 "蓝湛?"魏婴挑眉,"你不是去接蓝老先生了吗?" "已到。"蓝湛简短答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壶上,"饮酒伤身。" 魏婴晃了晃酒壶,笑得没心没肺:"二哥哥管得真宽,难不成是怕我醉了闹洞房?" 蓝湛不语,只是伸手夺过酒壶,仰头饮尽剩余的酒。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魏婴呼吸一滞。 夜风骤起,吹散满树花瓣。 陈情令:温明79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蓝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广袖下的手缓缓收紧,又松开。夜风拂过,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地上交叠,仿佛要重合在一起。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不知。" 魏婴侧头看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那你猜猜?" 蓝湛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但若……"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缓缓浮出,"见之欢喜,离之怅然,便是了。" 魏婴怔住。 夜风忽止,竹叶沙沙的声响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望着蓝湛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嗓音低哑:"……蓝湛,你懂得还挺多。" 蓝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耳尖悄然泛红。 魏婴看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明朗了起来。 他想起夷陵的初见;云深不知处时,蓝湛对他的照顾;想起研究灵体修炼之术时,那人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的叹气的琴音;想起方才,蓝湛夺过他酒壶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原来如此。 心跳如擂鼓。 "魏婴。"蓝湛忽然唤他。 "嗯?" "你的心,在说什么?" 魏婴哑然。 远处传来金氏女修的笑声,清脆如铃。他转头望去,见她正将一块饴糖塞进心上人手中,而那位少年耳尖通红,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不必说出口,心已先行。 魏婴忽然笑了。 他伸手拽住蓝湛的衣袖,将人拉近:"蓝湛,我好像……有点醉了。" 蓝湛垂眸看他,眸中似有星河倾落:"我带你回去。" "待事了,我们就回去吧!" "好。" 夜雨忽至,花雨簌簌而落。两人的影子渐渐重叠,再不分彼此。 * 披红挂彩,千盏琉璃灯悬于朱檐,照得整座金麟台如坠霞海。 金氏以灵玉铺就百丈长阶,阶上洒满红毯,宾客每踏一步,便有金莲虚影自足下绽放,化作灵雾缭绕。 "好大的手笔。"魏婴站在蓝湛身边,"这排场,怕是仙门百年难见。" 温明玉箫轻转,水光映出长阶尽头——金光善高坐主位,身侧立着三十六名金氏修士,每人腰间悬着一枚血色玉佩。 吉时将至,仙乐齐鸣。 江厌离一袭嫁衣踏云而来,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在日光下流转如活物,裙摆逶迤过处,灵雾自发凝结成莲。 她额间坠着温明所赠的冰晶额饰,眉心一点紫芒,衬得眸如寒星。 金子轩迎上前去,红衣上的暗纹竟是江氏九瓣莲与金氏牡丹交织, "江姑娘。"他执起她的手,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若今日生变,你先走。"江厌离反握住他,玉镯与紫玉簪同时亮起:"金公子,你我既为道侣,当共进退。" 陈情令:温明80 三高台上,金光善抚掌大笑:"今日良缘既成,金某再添一喜——请诸君共赏''三十六天罡阵''!" 话音未落,三十六名修士突然割破手腕,鲜血如赤色流星泼洒虚空。 每一滴血都泛着诡异的紫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血线纵横如蛛丝,边缘却裹着凝实的灵力,将整个金麟台大殿笼罩其中。 原本璀璨的琉璃穹顶骤然黯淡,血网投下的阴影如活蛇游走,将雕花金柱与白玉地砖染成斑驳暗红。 殿内烛火开始疯狂摇曳,灵纹雕饰的香炉中,袅袅青烟被血网吞噬,化作一缕缕黑雾盘旋。 修士们惊恐地发现,脚下铺就的地砖竟开始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暗红血水,仿佛整座大殿浸泡在粘稠的血浆之中。 悬挂在梁间的明珠帘幕"噼啪"碎裂,碎玉落地时竟被血网吸走,化作血线中的一缕猩红点缀。 血网收缩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修士们的灵剑纷纷嗡鸣出鞘,剑刃却像陷入泥沼,无法挣脱血线的桎梏。 聂明玦的霸下爆出赤芒,刀锋斩向血网时,竟溅起一串焦黑的火星——血网中蕴含的阴煞之气,正将他的灵力寸寸蚕食。 蓝启仁手中仙剑迸发的蓝光被血网反弹,化作无数冰棱倒刺向四周,将雕花座椅与金丝屏风削出狰狞豁口。 金光善立于高台中央,将阴铁残片悬浮半空。阴铁残片铁都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浓郁的血气,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猩红纹路。 "还不够..."金光善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他抬手一挥,又一批被束缚的修士被推入阵法中心。 凄厉的惨叫响彻大殿。那些修士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血肉精华被阴铁强行抽离,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尸体颓然倒地。 修为较弱的已经死绝,稍强些的也不过是多撑几个呼吸的时间。 "金光善!你疯了吗?"蓝启仁被铁链锁住,嘴角溢血,"以百家修士为祭,这是要遭天谴的!" 金光善闻言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天谴?待我登临仙位,天又能奈我何?" 突然,眼神痴迷,"五阴齐聚,可通幽冥。以万灵为祭,可开天门。这道理,你们这些迂腐之人怎会明白?" 聂明玦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阵法压制得单膝跪地:"你勾结薛洋杀害常氏满门,又让我聂氏刀冢暴乱,想要我清河境内打乱,就是为了让阴铁吸收血气和怨气!" "薛洋?"金光善轻蔑一笑,"不过是一条好用些的疯狗罢了。" 明明一起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偏偏突然冒出了一个温明,原本一个女子,她的出现并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威胁。 可偏偏温若寒因她整顿温氏,他的人手被清除。温明又建立宗门,各世家又与之把散修建立了联盟。 温氏、聂氏、蓝氏,江氏,五大仙门,四个都与之关系密切,我兰陵金氏又差在哪里! 他原本计划用引诱温若寒坠入魔道,但集齐了碎片他却迟迟未动。 所以,就由他再来做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长笑,檐角金铃被罡风扯断. 陈情令:温明81 薛洋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每一步都染着血印。 "金宗主好算计啊。"薛洋舔去虎牙上的血,舌尖猩红如蛇信。 他笑声未落,阵中又有三名修士爆体而亡,残躯被血网绞成肉糜,魂魄被阴铁吸扯入内,发出凄厉哀嚎。 手中抛玩着一块黑色糖果。他瞥了眼满地干尸,夸张地叹了口气:"利用完我后这样说我,不厚道啊,金宗主。" 金光善不理会他,转而专注地操控阵法。 金光善手中的阴铁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这啸声仿佛能穿透魂魄,殿内幸存者无不痛苦抱头。紧接着,四道黑光从不同方向破空而来——竟是其余阴铁碎片! "来了...终于来了!"金光善癫狂大笑,张开双臂迎接飞来的碎片。 四块阴铁悬浮在他周围,组成一个诡异的五角阵型。每块碎片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表面浮现出不同的古老符文。 薛洋原本倚在殿柱旁看戏,此刻瞳孔骤缩:"老东西,你玩大了..."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那块阴铁正在金光善手中。 五块碎片开始缓慢旋转,彼此间产生肉眼可见的黑色电弧。殿内空间随之扭曲,墙壁如融化的蜡般塌陷又重组。 一名修士不慎碰到扭曲的空间边缘,整条手臂瞬间化为血雾。 "不...不对..."金光善突然面露惊疑,"怎么会..." 碎片间的吸力远超他的预期。 原本按照古籍记载,五阴齐聚后应由施术者主导融合过程。 然而此刻,这些碎片仿佛有了自主意识,竟开始自行融合! "停下...给我停下!"金光善慌乱结印,试图重新掌控。 然而为时已晚,五块碎片已形成一个黑色漩涡,疯狂抽取着他的灵力。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一道赤红剑气破空而来,精准斩在漩涡中心!阴铁融合过程为之一滞。 "温若寒?!"聂明玦失声惊呼。 玄衣男子踏剑而入,眉目如刀,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杀气。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温氏修士,个个气息沉稳内敛, “阿爹!” 温若寒并不答话,剑指一并,又是三道剑气斩向阴铁漩涡。 令人心惊的是,这些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竟被漩涡轻易吞噬。 "看清楚了,金光善。"温明声音沉重,"你以为自己在登仙,实则是在加速坍缩这个世界。" 仿佛印证她的话,殿顶突然塌陷出一片虚无,露出扭曲的星空。无数细小的裂痕从漩涡中心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物,皆化为齑粉。 金光善面色惨白,却仍强撑道:"胡言乱语!待我融合阴铁,自可..." 话音未落,漩涡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吸力。金光善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被硬生生扯断,鲜血尚未溅出就被吞噬殆尽。 "不...不!"这位向来威严的金氏家主此刻满脸惊恐,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无形之力牢牢禁锢,"救我...谁来救救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薛洋嗤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情令:温明82 阴铁漩涡已扩张至殿顶,五块碎片彼此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裂痕中渗出幽冥气息。 “没有融合,还差一步,为何——"温明有些疑惑。 "因为器灵需要纯净的天地灵气孕育。"温若寒望着阴铁,摇了摇头"而你用肮脏的血祭污染了它。" 众人闻言色变。蓝启仁强撑起身:"温姑娘,可有补救之法?" 温明指尖轻抚镜面:"需有人自愿成为器灵,以魂魄中和血气。"她环视众人,"但魂魄将永世禁锢,不入轮回。" 殿内一片死寂。聂明玦突然踏前一步:"我来。" "宗主!"孟瑶惊呼。 "聂宗主且慢。"蓝曦臣按住他肩膀,"蓝氏愿分担此责。" 江澄冷哼一声:"我云梦江氏还没死绝呢。"说着已拔出三毒。 金子轩在江厌离的搀扶下站起:"灾难由我父亲造成,父债子偿,理应有我来弥补。" 江厌离紧紧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夫妻一体。” "都闭嘴。"薛洋突然打断,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魂魄,怕是一进去就会被血气污染。"他舔了舔虎牙,"这种脏活,还是让我来。" 温明微蹙:"父亲,需要多少人?" "理论上,一人足矣。"温若寒注视着薛洋,对他有些欣赏,"但魂魄越强,阴铁越稳。" 魏婴突然插话:"那就大家一起呗!"见众人愕然,他笑嘻嘻道,"每人分一缕魂魄,总好过一个人魂飞魄散不是?" 温明眼前一亮:"可行!众人合力,反而能形成平衡!" "那就开始吧。"蓝湛已盘膝而坐,忘机琴横置膝上。 薛洋却突然冷笑:"真是一出感人至深的大戏。"他猛地甩出黑绫缠住温明手腕,"但你们有没有问过,阴铁愿不愿意要这些破烂魂魄?" 阴铁周围,怨气丛生,化出一幕幕场景——血气翻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人脸。 温明咬牙切齿:"金光善!你将活人生祭?!" "现在知道为何非我不可了?"薛洋大笑,袖中滑出降灾,"这些怨魂,可都是我的''老朋友''啊!"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纵身跃向阴铁漩涡。 温明突然将腰间和荷包接下,那是她突发奇想买来的糖。 "至少...留个念想。"温明轻声道。 薛洋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众人,笑了笑:"值了,名誉仙门的温明仙子亲手给我这个夔州小流氓的!" 黑绫如蝶翼展开,裹着他没入漩涡核心。 阴铁骤然静止,随即爆发出刺目黑光。 众人不得不闭眼躲避,唯有温明透过阴铁看到——薛洋的魂魄如墨滴入水,在血色漩涡中晕染开来,所过之处,怨魂竟渐渐平息。 "他...在超度亡魂?"温明难以置信。 当最后一丝黑光消散,空中悬浮着一枚漆黑指环,表面流转着暗金纹路。 指环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化作流光直射魏婴! "魏婴!"江澄惊呼。 黑光没入魏婴眉心,年轻修士踉跄后退,眼中闪过猩红光芒。 陈情令:温明83 再睁眼时,竖瞳一闪而逝。 "我没事。"魏婴摸向额头,"就是...脑子里多了个爱吵架的家伙。" 温明长舒一口气:"阴铁择主,自有其理。" 阴铁指环没入魏婴眉心后,肆虐的空间裂缝开始缓缓弥合,那些扭曲的光影、破碎的虚空,都如退潮般逐渐恢复正常。 "成功了..."江澄长舒一口气,三毒剑尖垂地。 蓝湛不动声色地靠近魏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眉间那点若隐若现的黑芒。 魏婴却浑不在意,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不知从哪摸出的一管竹笛。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问,江澄突然厉喝:"温明!" 只见祭坛中央的素衣女子周身泛起琉璃般的光泽,广袖裙裾如浸水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蓝曦臣下意识要去搀扶,手掌却径直穿过了她的手臂。 "温姑娘这是..."聂明玦虎目圆睁。 "元昭!"温若寒一个闪身来到女儿身侧,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惊慌。 这位向来冷峻的温氏前家主,此刻眼中竟带着几分释然。 "阿爹。"温明轻声唤道,抬起已近乎透明的手掌,"时间到了。" 温明垂眸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唇角却浮起释然的笑意:"诸位不必惊慌,只是使命完成,该回去了。" 她轻盈地踏空而起,足下绽开朵朵金莲。 “魏婴,帮我给温情带句话,昆仑以后得宗主就是她了,要好好管理。” 升至半空时,奏响玉箫,箫声起时,金陵台残余的血气为之一清,那些飘荡的残魂竟都安静下来,朝着箫声源头躬身行礼。 "阿爹,送我一程吧。"温明忽然转头看向温若寒,"我们会再见吗?" 只见温若寒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眉心浮现出淡蓝色鳞纹。他抬手的瞬间,背后展开遮天蔽日的虚影——鱼尾鹏翼,目含日月,赫然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神兽鲲鹏! "鲲...鲲鹏?!"虚影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鲲鹏?!"蓝启仁白须颤抖,"上古神兽...竟真的存在!" 虚影转瞬即逝,温若寒,或者说瀛冀,恢复人形,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亘古的苍茫:"会的。" 箫声忽变清越,远处突然传来枝叶摩挲的沙沙声。一个绿衣女子从乱葬岗方向疾驰而来,所过之处草木疯长。待她跃上殿前残垣,众人才看清她发间簪着朵将开未开的槐花。 "怀素来迟了。"女子向空中的温明盈盈下拜,"大人您..." "无妨。"温明摆手,"东西可带来了?" 槐妖怀素忙从怀中取出一册竹简,却是径直走向魏婴:"阴铁宿主,接着。" 魏婴下意识接住,竹简入手竟重若千钧。蓝湛在旁瞥见简上《度阴录》三字,瞳孔微缩。 "你与蓝湛需在月圆前前往夷陵,"怀素指着竹简末卷,"乱葬岗的阴魂需要安抚。" 温明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如同水雾。"我该走了。"她看向魏婴,目光深邃,"魏婴,我们会再见的。" 温明脚下突然亮起繁复的金色阵法,无数古老符文如锁链般缠绕而上。 她袖手一挥,将怀素卷起,身形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星光。 三生三世+陈情令84 昆仑虚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白浅裹紧了身上的素色长袍,守在洞服内的玉榻旁。 榻上躺着的是她的好友兼师姐图南,北海水君,昆仑虚十六弟子。 半年前,她们刚刚庆祝完白浅拜入墨渊门下成为第十八弟子,图南却在醉酒后神魂离体。 "阿南,你再不醒,我可要把你藏在北海冰窖里的那坛千年雪酿喝光了。"白浅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图南额前的碎发。 她的面容依旧如常,只是少了往日的神采。 忽然,洞府内的灵气开始不安地躁动。 白浅警觉地直起身子,只见天边一道蓝色光芒如流星般划过,穿透洞府的结界,径直没入图南的眉心。 "啊!"图南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幽蓝光芒,随即又恢复成深邃的黑色。 她剧烈地喘息着,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拉出来一般。 "图南!"白浅惊喜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你终于醒了!" 图南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后聚焦在白浅脸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魏...魏婴?" 白浅一愣:"什么魏婴?我是白浅啊,小十七!" 图南的眼神逐渐清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苦笑道:"抱歉,浅浅,我...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渊上神与东华帝君并肩而入,两人的神色都异常凝重。 "师父!东华帝君!"白浅连忙起身行礼。 墨渊的目光直接落在图南身上,眉头微蹙:"小十六,你感觉如何?" 图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一阵眩晕击中,不得不扶住玉榻边缘:"师父...弟子无碍,只是有些...混乱。" 东华帝君的紫金色仙力刚刚渗入图南眉心,突然,他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 那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紫金光芒骤然变得强烈。 "这不可能..."东华低语,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墨渊立即察觉异样:"东华,发现了什么?" 东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更加专注地探查图南的神魂。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墨渊,你自己看。" 墨渊上前,同样将手指点在图南眉心。 白浅看到师父素来沉稳的面容在刹那间变得苍白,那双能看透四海八荒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层水光。 "少绾..."墨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般在静室内炸开。 白浅惊讶地看向图南:"阿南,你神魂里怎么会有..." 她突然住口,因为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的模样。 图南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点点头:"是的,我在那个世界的昆仑山壁画中找到了少绾前辈的一缕残魂。知道是少绾上神后,便将她温养在我的识海中" 东华帝君的眼神变得锐利:"昆仑山壁画?详细说来。" 图南深吸一口气,回忆道:"那方世界以血缘为纽带,没有宗门,我便在寻到了昆仑山,准备建立宗门,在昆仑山的壁画中发现了当年师父和少绾上神大战的场景,壁画中也找到了少绾前辈的一缕残魂,便将她温养在我的识海中,想着等我回到四海八荒的时候可以带回来。" "你如何确定那就是少绾?"墨渊突然打断,声音紧绷。 三生三世+陈情令85 图南看向师父,眼中带着理解与同情:"当然是少绾上神自己说的。" 她顿了顿,"而且当我接触那缕神魂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少绾。" 东华与墨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浅注意到,两位尊神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 "阿南"白浅小声问道,"你口中的少绾是古籍中那位魔族始祖女神吗?" 墨渊上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声音仍有些沙哑:"少绾是远古时期的神祇,曾为平定四海八荒立下大功。她...已陨落多年。" 白浅敏锐地察觉到师父话中的未尽之意,但不敢多问。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图南:"阿南,你带回了少绾前辈的神魂,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机缘?"东华冷笑一声,"恐怕没那么简单。天道将你送到那个世界绝非偶然,图南。" 图南点头:"帝君说的没错,因为天道要那方世界成为我们的附属世界。" 墨渊突然抬手布下三重结界,连东华都略显惊讶。墨渊沉声道:"少绾神魂状态如何?" "很虚弱,但完整。"图南内视自己的识海,"她在沉睡,似乎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唤醒。" 东华帝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立即救治。少绾神魂离体太久,若不尽快稳固,恐有消散之危。" 墨渊点头:"去太晨宫。那里有养魂池。" 白浅看着两位尊神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 太晨宫的养魂池边,七彩水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少绾的神魂在池水中缓缓浮动,比先前凝实了许多,但距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那个世界因为没有完整的轮回系统,正在逐渐坍缩?"东华帝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案,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图南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在那边化名温明,与魏婴、蓝湛等人一起解决了别有用心之人要阴铁以活人做血祭,想要打开天梯。” “血祭”白浅震惊,她一向被宠爱长大,还未遇到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那儿凡人这么坏!” 图南点点头:“他最终死在了阴铁之下,阴铁最终得以融合,还找到了新的主人。” 说完又眼神一亮:“我还遇到了阿爹,那具躯体有阿爹的血脉,所以我的神魂才能融入。” 墨渊和东华有些惊讶:“你父亲,瀛冀?” 不过转念一想,图南都能穿越异世,那能和他们比肩的瀛冀也那么容易死去。 “虽然阴铁认主,但最根本的问题——阴魂无法往生——依然存在。" 墨渊上神眉头紧锁:"没有冥府,亡魂只能滞留人间...难怪世界会进入坍缩。" 白浅跪坐在图南身侧,悄悄握住了好友微微颤抖的手。她能感觉到图南内心的焦虑——为了那个她只停留了数年,却结识了挚友的世界。 三生三世+陈情令86 "因为你的天赋,所以天道会选中你?"墨渊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图南深吸一口气:"是的,师父。那方天道本身就规则不全,又因为量劫失败多次进行时空回溯,那方天道最终愿意成为我们天道的附属,本就是千万生灵最后一道路。" “既是天道的选择,”东华帝君微微挑眉,看了看上空,"我们自然要遵循,那个你提起的魏婴有何特殊之处?" 图南的眼中浮现出怀念之色:"魏婴他自创了鬼道,还创造了供灵体修炼的功法。若开通两界冥府通道,需要有人在那方世界接应引导亡魂,非他莫属。" 东华沉思片刻,突然道:"阴铁宿主,天命之子,创立鬼道。" 图南猛地抬头:"有阴铁在,他确实够格!" "那阴铁就可以作为通道的媒介!"图南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我已经离开,如何能找到那个世界?" 白浅突然插话:"阿南既然能神魂穿越过去,现在少绾前辈已经回来,是不是可以再..." "不妥。"墨渊断然否定,"图南神魂刚归位不久,不可再次跨界离体。" 东华却若有所思:"未必需要图南亲自前往。"他看向墨渊,"你可还记得三十万年前,我们与谢孤栦共同封印的那条黄泉支流?" 墨渊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正是。"东华点头,"那条支流连接着三界之外的混沌之地。若能借其开辟一条临时通道..." 图南听得心跳加速:"帝君的意思是,可以通过那条黄泉支流,与魏婴所在的世界的冥界建立联系?" "理论上可行。"东华起身,长袖一挥,空中浮现出三界舆图,"但需要那方世界有人配合,在对应位置同时开启通道。" 白浅看着复杂的舆图,小声问图南:"师姐,那个魏婴能做到吗?" 图南咬了咬下唇:"魏婴天赋极高,若有详细指引...应该可以。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我们如何将方法传递给他?" 墨渊立刻领悟:"图南,你与那魏婴可有联系之物?" 图南摇头:"没有。"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铁钉,"这是魏婴给我的''同袍钉'',说是能千里传讯,但我回来还未用过。" 东华接过钉子,指尖紫光流转,片刻后道:"有意思。" 白浅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阿南可以通过这钉子告诉魏婴怎么开通通道?" "原理如此,但..."东华将钉子还给图南,"需要先稳固少绾的神魂,然后我与墨渊需亲自去冥府与谢孤栦商议。开通两界通道非同小可,必须准备周全。" 图南握紧铁钉,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墨渊看了看养魂池中虚弱的少绾,又看了看图南:"小十六,此事关系两界众生,确实刻不容缓。但少绾恢复也需要时间,你且稍安勿躁。" 图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是,师父。" 东华忽然问道:"图南,你在那个世界时,可曾感应到天道的存在?" 图南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但...每当关键时刻,总会有种被指引的感觉。比如发现少绾前辈神魂的那处壁画,就是冥冥中有什么引我前去的。" 三生三世+陈情令87 而在三界之外,某个没有完整轮回的世界里: 当初,金光善作孽,死在阴铁之下。 三个月后,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端坐在首位,面前摊开的是各大家族联名签署的《修仙界新约》。这位向来严肃古板的老先生,此刻眉宇间竟带着几分欣慰。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仙门如此团结向道。"他轻抚长须,对坐在下首的蓝曦臣道,"自从温明破空而去后,各家风气确实大不相同了。" 蓝曦臣含笑点头:"叔父说得是。如今金家由金子轩和江厌离共同执掌,行事光明磊落;各家也减少了不必要的争斗。就连..." "就连那些小家族也不再整日钻营取巧,开始认真钻研正道功法了。"蓝湛接过话头,为兄长和叔父各斟了一杯茶。 魏婴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闻言笑道:"毕竟亲眼见过真仙手段,谁还敢糊弄修行?" 提起温明,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来自异界的女子虽然只在凡间停留了短短数年,却改变了整个修仙界的格局。 "说起来,"蓝曦臣打破沉默,"温宗主闭关前将仙督之位交给叔父,实在是明智之举。" 蓝启仁摇头:"老夫本不愿接这烫手山芋,但温若寒说得对——如今仙门需要的不是强势统御,而是稳重的引导。" 魏婴眨眨眼:"蓝老先生,您就别谦虚了。现在各家有争议都来找您评理,可比从前动不动就刀剑相向好多了。 正说着,门外弟子来报:"禀宗主,岐山温氏新任家主温柔求见。" 温柔一袭红衣,发间只一玉簪,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英气。她向在座众人行了一礼,举止间既有昆仑仙门的飘逸,又不失温氏的大气。 "温家主不必多礼。"蓝启仁示意她入座,"可是岐山有事?" 温柔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晚辈奉昆仑温情宗主之命,送来昆仑最新编撰的《基础修炼要诀》,供各家参考。" 魏无羡好奇地凑过去:"咦?这不是昆仑弟子用的教材吗?" "正是。"温柔微笑,"宗主说,修仙之道贵在根基扎实。这些基础功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大道至理。" 蓝曦臣郑重接过玉简:"请代我们谢过温情宗主。云深不知处会立即组织弟子研习。" 魏无羡突然问:"温柔师姐,你接手温氏后感觉如何?那些长老没为难你吧?" 在场众人都知道魏无羡问的是什么。温柔作为第一位女家主,又曾在昆仑学艺,与温氏旧部理念多有不合。 "起初确实有人不服。"温柔坦然道,"但当我将昆仑所学的调理灵脉之法用在几位长老身上,治好了他们多年的顽疾后,反对声就少了。" 众人会心一笑。温柔虽然看起温和,但毕竟是温若寒亲定的继任者,修为深厚,没人愿意得罪她。 送走温柔后,魏无羡拉着蓝忘机溜出了云深不知处,前往夷陵乱葬岗。 三生三世+陈情令88 乱葬岗的夜风格外阴冷,吹得魏无羡额前的碎发不断晃动。 在安抚众多亡魂后,他眯起眼睛,手中的黑色竹笛——陈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蓝湛,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种牵引之力啊?"魏婴歪头看向身旁端坐的白衣仙君,"就像...有什么在召唤似的。" 蓝湛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琉璃色的眸子望向夜空:"灵力有异动。 魏婴正想说什么,突然袖中的同袍钉猛地发烫,烫得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连忙将钉子掏出。 那枚原本漆黑的钉子此刻竟泛着淡淡的蓝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这钉子不是当初不是给了图南一颗吗?怎么突然..."魏婴话音未落,手中的陈情笛突然自行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惊得他差点脱手。 更令人惊讶的是,蓝湛面前的忘机琴也无人自弹,发出一串清越的音符。两件乐器仿佛被无形的乐师操控,竟然合奏起一首他们都熟悉的调子。 "这是..."蓝湛向来平静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 魏婴睁大眼睛:"这是温明以前吹过的调子!" 音乐越来越清晰,夜空中原本稀疏的星辰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璀璨的钻石。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同袍钉中射出,在两人面前形成一片光幕。 光幕中隐约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云雾缭绕的仙山,七彩流转的池水,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元昭?!"魏婴惊呼,伸手想去触碰,光幕却波动了一下,景象变得更加清晰。 确实是元昭,但又不完全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明。 光幕中的女子一袭水蓝色长裙,发间别着精致的玉簪,周身萦绕着淡淡仙气,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枚同样的同袍钉。 "魏婴,蓝湛,如果你们看到这个..." 图南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我找到了解决方法...为你们的世界打通冥府通道...需要你们的配合..." 蓝湛立刻站起身,琴声戛然而止。 魏婴则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图南的影像继续道:"三日后月圆之夜,在你们在乱葬岗寻一处合适之地,,用阴铁为引...我会设法开启通道..." 光幕里的魏无羡兴奋起来,每每要安抚这么多的灵魂,是一向大工程。 "好,正好我和蓝湛乱葬岗深处阴气最重,但地下有条灵脉经过,正适合做通道节点。"他转头喊了声,"蓝湛,你来说!" 光幕里的魏无羡挠了挠鼻子,背景是乱葬岗特有的灰暗天空:"我和蓝湛仔细研究过,乱葬岗阴气最重,而且地下有条灵脉经过,正适合做通道节点。"他转头喊了声,"蓝湛,你来说!" 蓝忘机清冷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中,声音如冰玉相击:"乱葬岗下确有灵脉,与阴铁共鸣更强。" 图南回头看向身后的东华帝君。紫衣尊神微微颔首:"此子所言不无道理。冥府通道本就需要阴阳交界之力。" "那就定在乱葬岗。"图南对光幕说道,"三日后月圆之夜,我会在子时引北海之力开启通道,你们那边..." 魏无羡笑嘻嘻地打断:"放心啦,我和蓝湛一定准备好!"他的笑容忽然收敛,难得正经起来,"不过,元昭,真的能成吗?那些无法往生的亡魂..." 图南握紧同袍钉:"一定可以。我们这边有东华帝君和师父坐镇,还有冥主谢孤栦亲自接引。" 光幕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图南的表情变得焦急:"时间不多...记住...月圆之夜..." 话音未落,光幕骤然碎裂,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夜风中。 陈情笛和忘机琴同时沉寂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三生三世+陈情令89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的太晨宫中,图南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同袍钉已经恢复了平静。 "成功了!"她欣喜地看向身旁的白浅,"魏婴他们收到消息了!" 白浅好奇地戳了戳同袍钉:"这小黑钉子真能跨界传讯?太神奇了!" 墨渊从殿外走来,身后跟着已经能短暂离开养魂池的少绾神魂。少绾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神魂凝实如真人,只是偶尔还会有些透明。 "准备得如何?"墨渊看向图南。 图南恭敬行礼:"回师父,消息已传达。魏婴他们三日后会在那方世界的昆仑山接应。" 少绾走到窗前,望着正在西沉的月亮:"两界通道开启非同小可,需借助天地之力。月圆之夜确是良机。" 折颜也步入殿中,手中拿着一卷古老的竹简:"我查阅了典籍,要稳定通道,需以水为媒。图南,你身为北海水君,届时需引北海之力相助。" 图南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白浅举手:"师父,我能做什么?" 墨渊看了看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你与图南情同姐妹,心意相通。通道开启时,你可为她护法,稳定心神。" 白浅高兴地点头,又好奇地问:"师父,通道开通后,那个世界的亡魂就能来我们这边的冥府往生了吗?" "原理如此。"东华帝君解释道,"但两界法则不同,亡魂需经转化。这就要看谢孤栦的本事了。" 少绾突然问道:"图南,那个世界的人如何修炼?可有仙阶之分?" 图南摇头:"没有我们这样的仙阶。他们修灵力,分金丹、元婴等境界,最高也只能达到类似地仙的程度,无法真正飞升。" "难怪天道要干预。"少绾轻叹,"一个没有完整轮回的修行世界,迟早会因能量失衡而崩溃坍缩,成为上界的补给秘境。" 众人商议至深夜,确定了三日后开启通道的具体步骤。 图南作为两界联系的纽带,将主导整个仪式;东华帝君负责打通与冥府的连接;墨渊上神和少绾则稳定空间通道;白浅和折颜从旁协助。 临别前,少绾将图南单独叫到一旁:"小图南,开启通道时,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幻象。" 图南疑惑:"幻象?" 少绾的神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两界交汇时,时空会短暂混乱。你或许会看到那个世界的过去,或者...未来的片段。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动摇。" 图南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前辈提醒。" 少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吧。三日后,你就能见到你的朋友们了。" 图南行礼告退,心中却因少绾的话而泛起涟漪。 幻象? 未来?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无论如何,能再次见到魏婴和蓝湛,帮助那个世界的亡魂得以安息,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寝殿,图南发现白浅已经在她房里等着了,正摆弄着几件首饰。 "阿南,你看这对耳坠怎么样?"白浅兴冲冲地举起一对蓝宝石坠子,"三日后那么重要的场合,得打扮得体些。" 图南哭笑不得:"浅浅,我们是去开通冥府通道,不是去赴宴。" 白浅撇嘴:"那也得注意形象啊。万一那个魏婴真如你所说那么俊朗,我可不能输阵。" 图南无奈摇头,心里却暖暖的。她知道白浅是想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三生三世+陈情令90 浓重的阴气在乱葬岗深处形成实质般的黑雾,寻常修士靠近便会感到刺骨寒意。 魏无羡踩着咯吱作响的枯骨,拨开面前蛛网般的黑色藤蔓。此处阴气之重,连他都觉得皮肤刺痛。蓝忘机紧随其后,避尘剑泛着冷光,随时准备出鞘。 "就是这里了。"魏无羡停在一处凹陷的山壁前,指尖燃起一团幽蓝火焰。火光映照下,山壁上显露出刻满已经模糊的符文。 蓝忘机白衣如雪,在昏暗的乱葬岗中格外醒目:"阴气最盛之处,灵脉起点。" 他仔细检查山壁上的符文:"古文,已残缺。" 魏无羡蹲下身,手指轻抚过那些斑驳的刻痕:"看样子是几百年前有人试图召唤什么留下的...蓝湛,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曾经也尝试过打通冥府通道?" 蓝忘机摇头:"不知。但时辰将至。" 魏无羡咧嘴一笑,从怀中取出阴铁,将阴铁贴在山壁中央,退后两步。 "蓝湛,准备好了吗?" 蓝忘机颔首,忘机琴已然悬于身前。魏无羡深吸一口气,陈情笛横于唇边。 阴铁在月光下开始微微震动,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红光。 "元昭说过,要以阴铁为引,配合我们俩的灵力。"魏无羡闭目凝神,陈情横于唇边,"我先来。" 凄厉的笛声划破乱葬岗的寂静,无数阴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祭坛周围形成一圈圈黑雾。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阴铁猛地迸发出刺目血光。乱葬岗上空骤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魏无羡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吸力从阴铁中传来,仿佛要将他全身灵力抽干。 阴铁的红光越来越盛,突然射出一道红色光柱直冲天际。 与此同时,魏无羡怀中的同袍钉剧烈发烫,自行飞出悬浮在光柱中。 "蓝湛!"魏无羡大喊。 清越的琴音立刻加入,与笛声交织成那首昆仑虚的调子。 阴铁上的血光逐渐转为暗金,山壁上的纹路开始流动,如同苏醒的血管。 突然,魏无羡的笛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山壁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不是山石,而是旋转的星河。更令他震惊的是,陈情笛在自己手中剧烈震颤,笛身上那些他亲手雕刻的纹路正在脱落,露出底下隐藏的古老符文。 "这是...什么情况?"魏无羡低头看着蜕变中的陈情,那些新浮现的符文散发着幽幽蓝光,与阴铁的金光相互呼应。 蓝忘机的琴弦上也泛起了奇异的光芒,他沉声道:"法器通灵,在蜕变。" 就在这时,整个乱葬岗剧烈震动起来。魏无羡勉强站稳,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震荡。 他恍惚间看到无数画面闪过:浩瀚云海中的仙宫,七彩流转的池水,还有...元昭微笑的脸。 "魏婴!"蓝忘机一把扶住摇晃的蓝湛。 魏无羡甩甩头:"我没事,就是...好像看到了元昭那边的景象。" 他握紧蜕变完成的陈情,发现笛子比原先沉重了许多,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如同活物般流动,"蓝湛,继续!" 三生三世+陈情令91 两人再次奏响乐器。这一次,笛声与琴音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的音符,飞向山壁中央的裂缝。 裂缝越扩越大,旋转的星河逐渐形成一条通道。 与此同时,整个陈情世界的修士都感到心头一震。 云深不知处,蓝曦臣正在批阅文书,突然笔锋一顿,惊讶地发现体内灵力运转比平日流畅数倍; 金陵台上,金子轩手中的茶杯突然裂开,他怔怔望着突然变得清晰的远方山峦; 岐山闭关处,突然感受到空间之力的温若寒睁开眼睛,“你做到了!” "这是...天地规则变了?"魏无羡敏锐地察觉到变化,他体内的阴铁之力不再暴戾,反而如臂使指。 通道那端,一个清冷的女声穿透虚空传来:"魏婴,蓝湛,能听到吗?" "元昭!"魏无羡惊喜大喊,"我们打开了通道!" "坚持住,我们这边马上完成连接!"图南的声音时断时续,"通道开启后会有冥主..接引你们..." * 三生世界·北海 图南站在北海最深处的水眼之上,脚下是东华帝君亲手布置的跨界大阵。 白浅在一旁紧张地握着她的手,少绾的神魂悬浮在阵法中心,墨渊与东华分别镇守两翼。 "时辰到了。"东华帝君紫金色的眼眸望向天际圆满的明月,"图南,引北海之力。" 图南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作为北海水君,她能够调动整个北海的灵力。 湛蓝的水系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阵法,与少绾神魂散发出的红色光芒交融。 "他们开始了!"白浅突然指向阵法中央浮现的景象——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乱葬岗奏乐的场景清晰可见。 墨渊上神沉声道:"通道正在形成。东华,准备连接冥府。" 东华帝君抬手划破空间,一道幽暗的裂隙出现,隐约可见其中冥府的黑白大殿。 谢孤栦的身影从裂隙中走出,向众人点头示意。 "通道一旦稳定,立刻引渡亡魂。"谢孤栦简短地说道。 图南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灵力输出,通过阵法她能清晰感受到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气息。两界的屏障正在变薄,她能听到陈情的笛声越来越清晰。 突然,少绾的神魂发出耀眼的红光:"图南!" "魏婴!蓝湛!"图南大喊,声音通过阵法传向另一个世界,"我们准备好了!" 两界交汇处 魏无羡的笛声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看着阴铁光柱中清晰的图南影像:"蓝湛,我们成功了?" 蓝忘机的琴音未停,但眼中也浮现惊讶之色。 图南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继续!稳定通道!" 魏无羡立刻重新吹奏陈情,这一次,他加入了鬼道之力。 无数阴魂在笛声指引下排成整齐的队伍,面向光柱中的通道。 突然,天地间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阴铁的光柱暴涨,与北海大阵的光芒完全连接。两个世界的天空同时出现异象——七彩祥云与黑色阴云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道补全了..."蓝忘机轻声道,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变化。 魏无羡也瞪大了眼睛:"蓝湛,我的金丹...好像在蜕变!" 话音未落,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突然从通道中射出,将魏无羡和蓝忘机笼罩其中。 三生三世+陈情令92 两人只觉得浑身一轻,竟缓缓浮空而起。魏婴惊讶地发现,自己和蓝湛的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 "恭迎二位。"一个低沉男声响起。光柱中走出一位黑袍男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冥火。 魏婴挑眉:"你是..." "冥府冥主,谢孤栦。"男子淡淡道,目光如电扫过两人,"奉天道之命,特来授予二位跨界特权。" 两朵半透明的彼岸花从他掌心飞出,分别没入魏婴和蓝湛的眉心。 魏婴只觉得额间一凉,随后脑海中突然多了许多信息——关于三生世界的规则,关于冥府的构造,关于他们作为使者的职责。 "等等,"魏婴消化着这些信息,"意思是我们可以自由往返两界了?" 谢孤栦点头:"唯你二人有此特权。需引渡亡魂往生,维持两界平衡。" 蓝湛郑重答应:"谨记。" 他看向通道,"通道已成,你们的世界成为我们融合,轮回法则也逐渐完善。 通道完全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光门。 魏婴能看到光门另一侧的图南正向他们招手。 "蓝湛,我们...过去看看?"魏婴兴奋地转头问道。 蓝湛收起忘机琴,握住魏婴的手:"同往。" 两人踏入星河通道,瞬间被光芒吞没。穿越的过程如同被拆解又重组,魏婴感觉自己的身体时而化为粒子,时而凝聚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乱葬岗的阴冷腐朽截然不同,这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 当视线恢复清晰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北海大阵中央,面前是满脸惊喜的图南和白浅。 "魏婴!蓝湛!"图南激动地上前,却在距离两步时突然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仙礼,"欢迎来到四海八荒。" 魏婴眨了眨眼,随即大笑:"元昭,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他环顾四周,看到东华帝君等人,连忙也学着图南的样子行礼,"各位...呃...上神好?" 白浅噗嗤一笑:"阿南,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活泼过头的魏婴?" 图南无奈点头,为双方介绍:"这位是东华帝君,天地共主;这位是我师父墨渊上神;这是少绾前辈;这是我的师妹白浅。" 魏婴和蓝湛一一见礼。 魏婴的视线扫过一众仙气飘飘的身影,最后落在东华帝君身上,脱口而出:"这位帝君长得可真俊,比蓝湛还...嗷!"话没说完就被蓝湛暗中掐了下腰。 东华帝君似笑非笑:"久闻魏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活泼。 墨渊上神则打量着两人:"天命之子,确实不凡。" 突然,无数黑影从通道中蜂拥而出,竟是数以万计的狂暴阴魂!魏婴本能地举起陈情,却发现这些阴魂并非攻击他们,而是争先恐后地冲向谢孤栦身后的虚空——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血色大门,门上"冥府"二字森然可怖。 "新开冥府,万魂归位。"谢孤栦双手结印,血色大门轰然洞开,"本该如此。" 阴魂如潮水般涌入大门。魏婴和蓝湛站在一旁,目睹这壮观又诡异的一幕。 三生三世+陈情令93 更令魏婴惊讶的是,随着阴魂的涌入,他感到乱葬岗的阴气正在迅速减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当最后一只阴魂进入冥府,血色大门缓缓关闭。谢孤栦转向二人:"通道已稳,二位可随时穿越。" 魏婴与蓝湛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看着已经逐渐步入冥府的阴魂,图南猛地一拍额头,素手一挥,一道绿色的光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冥主,这只槐妖曾经在乱葬岗立下了大功,我想现在冥界的事情她应该可以帮忙的。” 谢孤栦瞧了一眼,有点兴趣:“槐妖,可是天生的聚阴之灵。那本君多谢水君了。” 随后便卷起怀素离开从通道离开。 图南长舒一口气,转向魏婴和蓝湛:"这里就是我的家——北海。" 魏婴看向她身后,那漫天飞舞的仙鹤,悬浮空中的岛屿,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巍峨宫殿,无不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魏婴难得结巴起来。 魏婴还想说什么,突然感到掌心一热。 他摊开手,发现掌心浮现出一个奇特的星纹,蓝湛手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这是..."魏婴好奇地戳了戳那发光的星纹。 "天道印记。"少绾的神魂飘然而至,"证明你们是被选中的两界使者。" 图南微笑着解释:"有了这个,你们在这世界也能正常使用灵力,不受界域压制。" 魏婴眼睛一亮:"那我能试试御剑飞行吗?我看那些神仙都是这么玩的!" 众人忍俊不禁。东华帝君摇头:"御剑不急。现离开这了吧,有些要事需交代二位。" 蓝湛恭敬行礼:"有劳帝君。" 离开前,魏婴回头看了眼通道入口——一面镶嵌在悬崖上的巨大水镜,镜中仍能看到乱葬岗的景象。他握紧陈情,感受着笛身传来的陌生又强大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笑。 "蓝湛,"他低声道,"我们好像摊上大事了。" 蓝湛看着掌心星纹,又看看身旁兴致勃勃的魏婴,轻轻握住他的手:"同往。” 图南走在前方引路,前往水木明瑟,衣袂翻飞见,看见二人手腕上的星纹交相辉映。 穿过北海通道,魏婴只觉眼前一花,脚下便踏上了实土。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与灵花异草的芬芳。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竟自行运转起来,比在原来的世界顺畅数倍。 "这里是..."魏婴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夷陵老祖也不由得惊叹。 因图南临走时的交代,他与蓝湛待在乱葬岗上安抚阴魂,世人给他按上了“夷陵老祖”中名头。 他们站在仙岛之上,一座宫殿群矗立其中,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最神奇的是天空中漂浮着无数水母状的灵光生物,半透明的躯体缓缓舒张,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就是水木明瑟。"图南微笑着介绍,"我的仙府。" 蓝湛虽面色如常,但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的震惊。 东华帝君紫袖一挥,众人脚下便升起一团云雾:"走吧,去殿内详谈。" 云雾托着众人飞向水晶宫殿群,魏婴兴奋地左顾右盼,时不时伸手去碰触飘过的灵光水母,那些小生物竟也不怕人,亲昵地绕着他的手指游动。 "蓝湛,你看这个!"魏婴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比我们那边的萤火虫亮多了!" 蓝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还是配合地看向魏婴指的方向。 图南在一旁掩嘴轻笑,这位在陈情世界沉稳可靠的"温明",回到自己的世界后整个人都明亮了许多。 三生三世+陈情令94 云雾降落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与天宫的金碧辉煌不同,水木明瑟的建筑通体采用北海特有的水灵晶铸造,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既宏伟又不失雅致。 图南引着众人进入大殿。 殿内陈设简约却不失华贵,四壁镶嵌着会随光线变换颜色的深海明珠,地面是整块的水晶。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冰玉圆桌,周围悬浮着由水凝成的座椅。 众人落座后,魏婴好奇地戳了戳水椅,发现竟能承载重量而不散:"神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水系法术的小把戏罢了。"图南笑着挥手,桌上浮现出一套琉璃茶具,壶中茶水自行斟入杯中,"尝尝北海特产的雾凇茶。" 东华帝君轻抿一口茶,开门见山:"魏公子,可否将阴铁借我一观?" 魏婴爽快地掏出阴铁递过去:"担不起帝君一声公子,帝君叫我魏婴就好。" 刚要将阴铁递给东华帝君,突然符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抗议:"魏婴!你怎么把我给别人!" 这声音一出,满座皆惊。魏婴手一抖,差点把阴铁掉在地上:"薛洋,你要吓死人呐!" 阴铁表面浮现出一层黑红色雾气,正控制者正暴躁地扭动着。白浅"啊"地一声跳开三尺,连墨渊上神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东华帝君倒是来了兴趣,唇角微扬:"自愿献祭的器灵?倒是少见。"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一道紫金光华注入阴铁中:"有意思。" 只见那团黑红雾气猛地**,在众人面前迅速凝实——一个黑衣少年凭空出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嘴里叼着半块糖,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戾气,右手小指处空空如也。 "薛洋?!"魏婴这次直接喊出了声,"你怎么能化形了?" 薛洋吐出糖棍,恶狠狠地瞪了魏婴一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怎么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众仙气缭绕的身影,最后落在东华帝君身上,突然僵住了。 东华淡淡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做,但薛洋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兽,嚣张气焰瞬间萎靡了大半,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阴铁器灵。"东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墨渊上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帝君好手段。" 这句话让魏婴意识到,即使是墨渊这样的上神,也对东华随手点化器灵的本事感到吃惊。 薛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比平时小了许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邪术?" 白浅忍不住笑出声:"邪术?小器灵,你面前这位可是堂堂东华帝君,三十六重天之主!" "放屁!"薛洋下意识反驳,却又在东华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魏婴,你搞什么鬼把戏?" 魏婴此刻已经回过神来,饶有兴趣地绕着薛洋转了一圈:"啧啧,还真是活灵活现。蓝湛,你说他是不是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蓝湛微微点头。 三生三世+陈情令95 "谁是你的器灵!"薛洋炸毛,但碍于东华在场,没敢动手。 白浅想起图南说的薛洋,好奇地凑过来:"你真的是自愿变成器灵的?为什么呀?" "关你什么事,小丫头。"薛洋习惯性嘴硬,但在东华淡淡的一瞥下又补充道,"...阴铁融合需要核心,我反正也活够了,不如做点好事。" "谁是小丫头!"白浅鼓起脸颊,"我是青丘白浅!按年纪当你祖奶奶都绰绰有余!" 白浅是最不喜别人说她年纪小的,图南按下白浅,把她安抚下来。 魏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拍了拍薛洋的肩膀:"谢了,小流氓。" "少来!"薛洋拍开他的手,却又忍不住问,"那我现在算什么?器灵也能修炼吗?" 东华帝君突然抬手,一道紫金光华注入薛洋体内。 薛洋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半透明的身体顿时凝实了许多:"你虽然曾作恶,但既自愿为器灵,后又有救世之功,本君便助你一臂之力。" "纯净的恶念。"东华收回手,若有所思,"难怪能成为器灵核心。” 他看向薛洋,"你既已成器灵,好好协助魏婴完成引渡亡魂的使命,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薛洋惊讶地看着自己不再透明的手:"这..." "从今往后,你可随心意化形。"东华淡淡道,"但仍需依附阴铁存在。" 墨渊上神微笑着解释:"器灵修行比寻常精怪更为艰难,但有阴铁这样的载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大道。" 薛洋被这群神仙的友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竖起尖刺:"谁要修行...不过既然你们都怎么说了,我夔州小霸王卖给你们一个面子。" 魏婴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薛洋的脖子:"别扭什么!” 说着把桌上的点心递给薛洋:“你去尝尝仙界的点心,保证比你那破糖好吃!" "放开!我的糖怎么了!"薛洋挣扎着,但眼中已有了笑意。 蓝湛看着这一幕,向来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对薛洋郑重行礼:"多谢薛公子当日舍身相助。" 薛洋愣住了,随即别扭地转过头:"哼,蓝湛你还是这么正经...不过,不客气。" 东华帝君看着这群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他挥袖道:"既然器灵已认主,便先回去吧。" 薛洋这次没有抗议,对众人点点头,化作一缕金光回到阴铁中。符面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纹路,隐约是个人形。 魏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小声对蓝湛说:"蓝湛,我还是第一次见薛洋这么乖。" 蓝湛微微点头:"东华帝君,威仪天成。 白浅兴奋地拍手:"太好了!以后我们这更热闹了!" 图南笑着点头:"薛洋曾经因报仇而活,作孽不少,但后来也算是迷途知返。" 魏婴眼中满是温暖:"这家伙...。" "果然如此。"东华将阴铁还给魏婴。 魏婴接过漂浮在空中的阴铁,发现符面多了一道细小的紫金纹路:"这是..." "禁制。"东华淡淡道,"防止他擅自离体。需要时可唤他出来。" 东华这才解释:"此物本是陈情天道仿制的冥主印玺。" "冥主印玺?"魏婴瞪大眼睛,"就这个小铁块?" 三生三世+陈情令96 墨渊上神解释道:"每个完整世界都应有自己的冥主掌管轮回。你方世界天道为补全规则,炼制此物,本欲立你为冥主。" 蓝湛眸光一闪:"如今?" "如今陈情世界已成三生天道的附属,"东华淡淡道,"不再需要独立冥主。这阴铁也就退化为普通法器,不过仍保留引魂之能。" 魏婴把玩着阴铁:"难怪我总觉得它比一般法宝顺手,原来是天道给我开小灶啊!" 白浅好奇地凑过来:"能让我看看吗?" 魏婴正要递过去,阴铁突然一震,一道金光扫过白浅指尖,惊得她"哎呀"一声缩回手。 "看来它只认魏公子。"少绾的神魂飘然而至,"天道造物,自有灵性。" 东华看向魏婴和蓝湛:"伸出你们的手。" 两人依言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同时浮现出独特的星纹印记,蓝金光芒交织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哇!"白浅惊呼,"好漂亮!为什么我没有?" "此乃天道赋予两界使者的凭证。"墨渊上神解释道,"有此印记,你们可自由穿梭两界,不受法则压制。三界六道,唯你二人独享此特权。" 魏婴好奇地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星纹:"怎么用?" "心念所至,自然显现。"墨渊继续道,"要开启通道时,只需二人同时催动印记,在特定节点——你们那边是夷陵乱葬岗,这边是北海——便能打开两界之门。" 白浅羡慕地看着那闪烁的星纹:"真不公平,我也想自由穿越两界!" 图南笑着拉回白浅:"浅浅,这是责任,不是玩具。魏婴和蓝湛要负责引渡陈情世界的亡魂,很辛苦的。" 东华帝君指尖轻点桌面,空中浮现两界相连的立体图像:"陈情世界新开的冥府分支尚需完善。需要魏公子以阴铁为招魂,蓝公子以琴音为安魂,将各地亡魂逐步引渡。" 魏婴摸着下巴:"听起来工程浩大啊。" "不必急于一时。"墨渊上神道,"两界时间流速不同,你们有充足的时间。" 议事结束后,图南带着魏蓝二人参观水木明瑟。 魏婴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摸一下怀里的阴铁。他原以为薛洋既是吵了些,有了实体后还能这么活蹦乱跳,更没想到东华帝君随手一点就能让器灵化形。 "想什么呢?"图南悄悄问他。 魏婴压低声音:"你们这边的神仙都这么可怕吗?薛洋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东华帝君面前居然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图南轻笑:"东华帝君是上古神祇,与天地同寿。” 说着指了指天上:“莫说一个小器灵,就是天君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 魏婴咂舌:"还好我没得罪他。" 走在蜿蜒的水晶廊桥上,魏婴突然问道:"元昭,你在这边是北海水君?管整个大海?" 图南笑着摇头:"还是叫我图南吧,温明温元昭算是我在修仙界的化身。” 说罢又继续解释:“北海浩瀚,手下有将领臣属做事,我作为君主,需要在大局上把控。" 香蜜:清和1 笠泽的水总是那么清澈,却照不出一尾正常鲤鱼的模样。 鲤儿躲在最偏僻的水草丛中,银白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用尾鳍拨开水草,偷看远处嬉戏的鱼群。 那些普通的鲤鱼有着鲜艳的红鳞,短小而圆润的鳍,游动时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看,是那个怪物!"一条小红鲤突然发现了鲤儿,立刻尖声叫道。 其他鲤鱼迅速聚拢过来,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对鲤儿指指点点。 "他又长出了新的鳞片,那些银色的怪东西!" "还有他头上那两个凸起,真恶心!" "我娘亲说他是被诅咒的鱼,会给我们带来厄运!" 鲤儿缩回水草丛深处,银色的尾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长出的鳞片——那些不同于普通鲤鱼圆润红鳞的、菱形的银色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极了传说中龙的鳞甲。 他头顶两侧也有两个小小的凸起,被水草摩擦时会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正在生长的龙角。 "滚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鲤儿抬头,看见母亲簌离用她宽大的尾鳍驱散了那群小鲤鱼。 她的鳞片是深红色的,边缘泛着金芒,在笠泽水域中是最美丽的龙鱼。 "娘亲..."鲤儿小声唤道,游到母亲身边。 簌离用吻部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又疼了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新长出的鳞片上。 鲤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不只是新鳞片生长的刺痛,还有心里那种被排斥的钝痛。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和其他鲤鱼不一样,不懂为什么母亲每次看到他长出新的银鳞时,眼中总会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恐惧。 "我们回家。"簌离用尾鳍护住他,带着他游向他们居住的偏僻洞穴。 洞穴里铺着簌离从各处搜集来的最柔软的水草,石壁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夜明珠——那是水神洛霖多年前送给簌离的礼物。 鲤儿喜欢这些珠子散发出的柔和光芒,让他银色的鳞片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今天...是不是又要..."鲤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簌离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游到洞穴深处,取出一块边缘被磨得极其锋利的贝壳。 "新鳞片太明显了,必须处理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鲤儿知道反抗没有用。 从他有记忆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当他的银鳞长得太明显,或者头上的凸起变得尖锐时,母亲就会用这块贝壳一片一片地刮掉他的鳞片,用粗糙的石块磨平他头上的龙角。 "躺下吧。"簌离说。 鲤儿慢慢沉到水草铺就的"床"上,银色的尾鳍不安地摆动着。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冰凉的吻部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慰。 第一片鳞被拔下时,鲤儿猛地弓起身体,尾鳍剧烈拍打着水草。 那疼痛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银色的血丝立刻从伤口处渗出,在水中晕开淡淡的蓝色。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簌离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片,第三片...鲤儿咬住一簇水草,把呜咽声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不能哭,不能叫,因为那会让母亲更难过。 每次拔鳞结束后,母亲都会独自游到洞穴最黑暗的角落,他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头上...也要处理一下。"簌离拿起那块粗糙的石头。 鲤儿颤抖得更厉害了。 磨平龙角的痛苦比拔鳞更甚,那种钝器在骨头上反复摩擦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香蜜:清和2 上一次,他痛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母亲正用最柔软的水草轻轻擦拭他头上的伤口,眼泪一颗颗落入水中,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娘亲,我疼..."鲤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银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水中凝结成小小的珍珠。 簌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母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她哽咽着说,"但你必须看起来像一条普通的鲤鱼,否则...否则我们都会有危险。" 鲤儿不懂为什么自己不能有银鳞和龙角就会有危险,但他知道母亲从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他。 他闭上眼睛,忍受着石头在头顶来回摩擦的剧痛,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鳍中。 不知过了多久,折磨终于结束了。 鲤儿虚弱地漂浮在水中,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的银鳞被拔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片特别顽固的,头顶的龙角也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凸起。 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一条生了病的普通鲤鱼,而不是一个长着龙鳞的怪物。 簌离收起贝壳和石头,游过来轻轻拥抱他。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鲤儿记忆中最温柔的声音。 但鲤儿睡不着。 疼痛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心里翻腾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每次长出新的鳞片和龙角都要经历这样的折磨,每次看到母亲因为伤害他而痛苦自责,他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娘亲,"鲤儿在簌离准备离开时突然开口,"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 簌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转过来,眼中是鲤儿从未见过的惊恐。 簌离没有说话,眼中有心疼,也有怨怼。 鲤儿低下头,不再说话。 簌离游回来,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你是我的孩子。”她声音中的颤抖让鲤儿心碎,“答应我,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了。" "我答应你。"鲤儿小声说,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那天夜里,当簌离终于疲惫地睡去后,鲤儿悄悄游出了洞穴。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蓝色的血丝,每游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和母亲都痛苦的地方。 笠泽的水域在夜晚显得格外寂静而广阔。 鲤儿漫无目的地游着,直到遇见了一条年迈的青鱼。 那条青鱼已经很老了,鳞片暗淡无光,眼睛也浑浊不清,但他是少数几个不会对鲤儿恶语相向的水族之一。 "小家伙,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老青鱼慢悠悠地问道。 鲤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话:"我想离开笠泽。" 老青鱼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摆动尾鳍,拦在鲤儿面前。"不行!鱼离开水必死无疑!你疯了吗?" "但我在水里也已经死了。"鲤儿轻声说,"每天都是痛苦,还让娘亲也痛苦。如果我消失了,也许对大家都好。" 老青鱼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母亲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如果你死了,她的心也会跟着死去。" 鲤儿没有回答。 他谢过老青鱼的关心,继续向水面游去。 香蜜:清和3 老青鱼的话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不能让母亲因为保护他而继续受苦。 如果鱼离开水必死,那也许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当他的头探出水面时,夜晚的空气冰冷而陌生。 鲤儿用尽全身力气,跃出水面,落在了岸边的泥地上。 离开了水的支撑,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鳃开始灼烧般地疼痛。 他侧躺着,看着不远处平静的笠泽水面,银色的尾鳍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这样也好,他想。不会再长出新的龙鳞让母亲为难,不会再听到其他水族的嘲笑,最重要的是,母亲不用再为了他而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岸上的鱼都会飞,天上挂着那么多夜明珠,真美,死了也值了。” 鲤儿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出现了一片金色的光芒。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一位身着华丽金袍的女子正俯身看着他。 女子有着惊人的美貌,眼中却闪烁着鲤儿读不懂的复杂光芒。 “仙女?”鲤儿稚嫩的声音疑问道,“我死了吗?” 女人柔和的声音十分怜惜:"可怜的孩子,那你跟我上天好不好?" 鲤儿问道:“是不是我走了,我娘亲就再也不会悲伤难过了?” “只要你听我话,跟我走,那你就不用受苦了,你娘亲也会解脱的。”女子已经拿出一颗散发着奇异光芒的丹药。 "吃下这个,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她诱哄道,将丹药送到鲤儿嘴边。 浮梦丹——鲤儿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听到了这个名字。 丹药入口即化,他感到一阵眩晕,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一样开始模糊。 母亲的脸,笠泽的水,拔鳞的痛苦...一切都在远去。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女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后荼姚的儿子,润玉。" 当水神洛霖赶到笠泽时,整个水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水族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这片曾经清澈的水域。 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簌离,她美丽的鳞片几乎全部脱落,身上满是伤痕。 "簌离!发生了什么?"洛霖将她小心地抱出水面,用神力为她疗伤。 簌离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荼姚...她带走了鲤儿...毁了笠泽..." 洛霖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荼姚对权势的执念,也知道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龙子继承人以巩固自己在天界的地位。但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找到簌离和鲤儿,还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鲤儿...我的孩子..."簌离的眼泪不断滑落,化作珍珠滚入血水中。 洛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他还活着,被带到天界去了。你必须活下去,簌离,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没有他...我怎么活..."簌离的声音支离破碎。 洛霖将她带到已经废弃的洞庭湖,这里偏僻荒凉,不会引起天界的注意。 "活下去,"他坚定地告诉簌离,"为了鲤儿,你必须活下去。终有一天,你们会重逢的。" 簌离躺在冰冷的湖底,看着洛霖离去的背影,手中紧握着一片小小的、残缺的银色鳞片——那是她从鲤儿身上拔下的最后一片龙鳞。湖水中,回荡着她心碎的低语: "鲤儿...我的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香蜜:清和4 洛霖抱着奄奄一息的簌离离开笠泽,脚下云头不稳,胸前的伤口不断渗出淡蓝色的神血。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簌离,她原本艳丽的红鳞已经黯淡无光,身上满是焦黑的伤痕——那是琉璃净火留下的印记。 "坚持住,就快到洞庭了。"洛霖轻声说道,尽管知道簌离听不见。 夜风凛冽,吹散了洛霖束发的玉冠,长发在风中飞舞,遮住了他苍白的脸色。 就在他准备加速云头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下方山林中窜出,直冲云霄! "谁?"洛霖迅速侧身,堪堪避过那道凌厉的黑芒。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悬浮在不远处,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黑衣人没有回答,手中突然多出一柄泛着紫光的短剑,再次向洛霖刺来。 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直取洛霖怀中的簌离! "放肆!"洛霖怒喝一声,右手掐诀,一道水幕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那紫光短剑竟轻易穿透了水幕防御,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洛霖勉强侧头避开,剑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心中大骇——能轻易破开水神防御的法器,绝非寻常之物! "阁下何人?为何阻我去路?"洛霖一边质问,一边暗中凝聚神力,准备反击。 黑衣人依旧沉默,攻击却越发凌厉。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致命的杀招。 洛霖既要护着簌离,又要应对攻击,很快便落了下风。 "砰!"一记重击狠狠打在洛霖后背,他闷哼一声,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黑衣人抓住机会,紫光短剑直刺他心口! 危急关头,洛霖猛地转身,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剑。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能感觉到剑上附着的诡异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神力。 但这也给了他反击的机会——他右手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 "噗——"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黑衣人受了重伤,为了防止身份不暴露,不再恋战,身形一晃便化作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洛霖不敢久留,强忍伤痛加速云头。 左肩的伤口不断流血,视线开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洞庭湖。 将簌离小心安置在湖底最隐蔽的洞窟后,洛霖设下重重禁制,确保天界之人无法察觉她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必须...回洛湘府..."洛霖颤抖着捏碎一枚传讯玉符,那是他与临秀之间的紧急联络方式。 当洛霖跌跌撞撞地回到洛湘府时,临秀已经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临秀一向清冷的面容瞬间失色。 "师兄!"她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水神,触手之处尽是粘稠的神血。 "无妨...先...进去..."洛霖虚弱地说道,眼前一阵阵发黑。 临秀二话不说,搀扶着他进入内室,小心地让他躺在玉榻上。 她迅速解开洛霖的衣衫,当看到左肩那个泛着紫光的伤口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弑神刃所伤?"临秀声音微颤,手指轻轻拂过伤口边缘,感应着其中残留的诡异力量。 洛霖微微点头:"黑衣人所用...剑上有毒...能侵蚀神力..." "别说话,我为你疗伤。"临秀神色凝重,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柔和的青光从她掌心流出,笼罩在洛霖伤口上方。 然而,当青光接触到紫色伤口时,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水火相遇。 临秀眉头紧锁,加大了灵力输出,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这毒太霸道,常规疗法无效。"临秀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香蜜:清和5 "师兄,我要用''灵源共鸣''之法,你配合我引导神力。" 洛霖闻言一惊:"不可!此法需二人灵力完全交融,对你损耗太大..." "疗伤要紧。"临秀难得强硬地打断他,已经开始布置法阵。 她从袖中取出七颗晶莹的水、风灵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在洛霖周围,然后盘坐在他身前。 "准备好了吗?"临秀深吸一口气,双手结成莲花印。 洛霖知道无法劝阻,只得点头配合。 他勉强坐起身,与临秀掌心相对,闭目凝神。 "灵源共鸣,启!" 随着临秀一声轻喝,七颗灵珠同时亮起耀眼蓝光,形成一道光幕将二人笼罩。 洛霖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灵力从临秀掌心传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全身,最后汇聚在伤口处。 奇异的是,当他的神力与临秀的灵力相遇时,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共鸣。 风系、水系力量交织在一起,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般欢欣融合。 "这是..."洛霖惊讶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临秀同样震惊的目光。 他们的灵力竟然如此契合! 随着灵力交融越来越深入,法阵中的光芒也越发耀眼。 洛霖感到左肩的疼痛逐渐减轻,紫色毒素被两种灵力合力逼出,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两人交融的灵力突然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在法阵中心形成一个漩涡。 更令人震惊的是,漩涡中心竟渐渐凝聚出一团风灵、水灵之气,那气息纯粹而强大,隐隐有生命波动! "怎么回事?"临秀试图收回灵力,却发现已经无法中断这个过程。 洛霖同样震惊,但作为水神,他感知更为敏锐:"我们的灵力...在创造生命!" 话音刚落,那团水灵之气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晃得二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光芒散去时,法阵中心竟然漂浮着一个水球,球中蜷缩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 女婴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水灵之光,小小的手指微微动着,似乎在适应这个新世界。 最奇妙的是,她的眉心有一个淡蓝色的水滴形印记,与洛霖的神纹如出一辙。 "这..."临秀完全呆住了,双手不自觉地伸向那个水球。 水球感应到她的动作,缓缓飘来,在接触到临秀手掌的瞬间破裂开来,女婴稳稳落入她怀中。 女婴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如深海般澄澈的蓝眸,好奇地打量着抱着自己的临秀,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临秀的一缕头发。 洛霖肩上的伤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他慢慢挪到临秀身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当他伸手轻触女婴的脸颊时,小家伙立刻转向他,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们的...孩子?"洛霖声音有些发颤,这个意外太过震撼。 天帝为他们二人赐下婚约,婚礼还未来到,他们二人竟先有了孩子。 临秀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灵力交融,水灵化生...古籍中确有记载,但千万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女婴似乎感应到二人的困惑,突然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临秀本能地轻轻摇晃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神奇的是,随着歌声,女婴周围浮现出点点水光,如同星辰般闪烁。 洛霖看着这一幕,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他伸手轻抚女婴的额头,柔声道:"清阳曜灵,和风容与...就叫你''清和''可好?" 女婴仿佛听懂了般,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临秀抬头看向洛霖,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光芒:"清和...很好听的名字。" 洛霖与临秀相视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先瞒下清和的存在,等婚礼之后,她的身份便能公布了。”洛霖做出决定,临秀也答应下来。 就在这一刻,窗外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三人身上,仿佛为这个新生的家庭送上祝福。 清和伸出小手,一会儿摸摸临秀的脸,一会儿抓住洛霖的手指,似乎要将这两个最亲近的人牢牢记住。 她眉心的水滴印记微微发光,与二人身上的灵力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洛霖轻声说道,目光在临秀和清和之间流转。 临秀没有回答,但抱着清和的手臂收紧了些,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 香蜜:清和6 润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流转着星光的穹顶。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是哪里? 缓慢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玉雕成的床榻上,周围轻纱幔帐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飘动。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更奇怪的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人用一块湿布擦去了石板上的字迹,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 "我...是谁?"润玉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莹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已经陪伴他千万年,又像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到。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接着是珠帘被掀起的清脆声响。 润玉警觉地抬头,看到一个身着华美金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凤眼含威,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与高贵。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女子的瞬间,润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与依赖同时涌上心头。 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却又在女子走近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醒了?"天后荼姚微微一笑,在床沿坐下,伸手抚过润玉的额头,"感觉如何?" 她的手指冰凉,触到皮肤的瞬间,润玉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水,很多的水...红色的鳞片...撕心裂肺的疼痛...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头...有点疼。"润玉老实回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哪里?您是谁?我...我又是谁?" 荼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很快被慈爱所取代:"可怜的孩子,烧了这么久,连自己都忘了。"她轻轻整理着润玉有些凌乱的长发,"这里是天界璇玑宫,我是天后荼姚,而你——" 她的话被门外侍卫的通报声打断:"天帝陛下到!" 荼姚神色不变,只是收回了抚弄润玉长发的手,优雅地站起身。 一个身着白色龙袍、头戴玉冠的男子大步走入,他面容威严,眉宇间与润玉竟有三分相似。 "孩子如何了?"天帝太微上下打量着润玉,目光如炬,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 润玉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这个被称为"天帝"的男子给他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与荼姚不同,他对太微没有任何亲近感,只有本能的戒备。 "回陛下,正是。"荼姚微微欠身。 太微走近几步,突然伸手扣住润玉的手腕。润玉感到一股霸道的力量探入自己的经脉,游走全身,像是在检查什么。 他咬住下唇,强忍着不适感。 "根基不错,确是龙族血脉。"太微松开手,突然问道:"孩子,你可记得笠泽?" "笠...泽?"润玉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脑海中却浮现出一片广阔的水域,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碎。 但当他试图抓住这个画面时,它又像水中月一般消散了。 "不记得。"他最终摇了摇头。 "簌离呢?"太微紧盯着润玉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剑刺入润玉的心脏,他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簌...离...这两个音节在他脑海中回荡,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始终无法浮现出具体的影像。 "我...我不知道..."润玉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为什么...这么疼..." 荼姚见状立刻上前,一手按在润玉后背,渡入一股温和的灵力:"陛下,他刚醒,受不得刺激。" 太微与荼姚交换了一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后退一步,神色缓和下来:"罢了,既然什么都不记得,倒也是好事。" 香蜜:清和7 荼姚扶着润玉重新躺下,温柔地为他掖好被角:"别怕,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润玉困惑地看着她:"家?" "不错。"太微负手而立,声音威严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和蔼,"你是我的孩子,是天界的大殿下,名为润玉。这璇玑宫便是你的居所。" "润...玉..."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仿佛这个名字是借来的衣服,虽然合身,却终究不是自己的。 但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中,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被赋予的身份。 "多谢...父帝,母神。"润玉试探性地称呼道,见荼姚脸上满意的笑容和太微微微颔首的反应,他压下心中的怪异。 太微似乎对这个新得的儿子还算满意,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的话便离开了。 荼姚却留了下来,坐在润玉床边,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述天界的规矩、璇玑宫的布置,以及他作为大殿下的职责。 润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荼姚的声音温柔动听,但他总觉得其中缺少了什么——那种让他听到就想落泪的温度,那种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能感到安心的力量。 "...等你身体好些了,母神带你去见见其他仙家。"荼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现在好好休息吧。" "母神。"润玉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荼姚,"我...是怎么受伤的?" 荼姚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当她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是完美的慈爱表情:"你在下界历练时遭遇魔族偷袭,重伤落水。幸好母神及时赶到,不然..." 她眼中适时地泛起泪光,"别说这些了,你现在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润玉点点头,不再追问。但荼姚离开后,他躺在床上,望着璇玑宫顶流转的星光,心中那种空洞感越发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或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人。 夜深人静时,润玉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片红色的影子,温柔地包裹着他,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他想看清那影子的面容,想记住那声音的每一个音符,但每次快要触及时,梦境就会像水中倒影一般破碎。 第二天清晨,润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他茫然地触碰那些泪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梦中哭泣。 璇玑宫的仙侍们恭敬地称他为"大殿下",为他梳洗更衣,送上精致的仙果琼浆。 润玉机械地完成每一项仪式,表现得如同一个合格的天界皇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皮囊下,藏着一个空洞的灵魂。 几日后,荼姚带他游览天界。 走过虹桥时,润玉突然停下脚步,望着桥下飘渺的云海出神。 "怎么了,玉儿?"荼姚关切地问。 润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云海很像某种液体,让我想起..."他皱起眉,那个呼之欲出的词汇又消失在唇边。 荼姚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很快掩饰过去:"天界的云海确实与众不同。来,母神带你去看看蟠桃园,那里的景色更美。" 润玉顺从地跟上,但目光仍不时飘向云海。 他总觉得在那片白茫茫的深处,藏着什么他必须找回的东西。 夜晚回到璇玑宫,润玉站在庭前的莲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长袍,束发的玉冠,一张俊美却陌生的脸。这就是天界大殿下润玉,这就是现在的他。 水中突然泛起涟漪,倒影扭曲了一瞬,润玉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满身银鳞,头顶龙角,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他惊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看时,水中只有那个衣冠楚楚的大殿下。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润玉低声自问,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应答。 香蜜:清和8 天界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润玉站在紫霄宫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盒中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收集天河星砂炼制而成的长命锁。 星砂在月光下会泛出柔和的蓝光,是他特意为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准备的贺礼。 宫门内传来一阵欢呼,接着是仙婢们欣喜的奔走相告:"天后娘娘诞下小殿下!真身是火凤!天佑我族!" 润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火凤,与母神一样的真身,这孩子必定备受宠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等待被传唤入内。 宫门开启,医仙们满脸喜色地退出。 润玉刚要上前,却见太微天帝亲自抱着一个襁褓大步走出,身后跟着脸色略显苍白却容光焕发的荼姚。 "恭喜父帝,恭喜母神。"润玉恭敬行礼,双手奉上玉盒,"这是儿臣为弟弟准备的一点心意。" 太微只是略一点头,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婴孩上。 荼姚倒是接过了玉盒,但连看都没看就交给了一旁的仙婢。 "玉儿有心了。"荼姚的语气温柔依旧,但眼睛始终没离开太微怀中的襁褓,"来,看看你弟弟。" 润玉小心翼翼地上前,只见襁褓中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华。、 最奇异的是,当婴孩睁开眼的瞬间,润玉看到那双瞳孔中竟有火焰纹路。 "旭凤,他的名字。"荼姚的声音里满是润玉从未听过的骄傲与满足,"他将成为天界最耀眼的火凤。" "好名字。"润玉真诚地赞叹,伸手想触碰婴孩的小手,却被荼姚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孩子刚出生,不宜接触太多人。"荼姚微笑着说,但那笑容明显不及眼底,"玉儿先回璇玑宫吧,改日再来看弟弟。" 润玉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是,母神。儿臣告退。" 离开紫霄宫的路上,润玉听到各处仙娥都在谈论新出生的小殿下。 "听说小殿下出生时,整个天界的凤凰花都开了!" "可不是,那啼哭声清亮得连瑶池的金鲤都跃出水面!" "到底是天后娘娘亲生的,那气场就是不一样..." 润玉的脚步微微一顿。亲生的...是啊,旭凤是荼姚母神亲生的孩子,而他...他到底是什么?一个被捡回来的龙族孤儿?一个暂时填补母亲空虚的替代品? 璇玑宫的夜比往常更冷清。 润玉站在庭院中,望着那轮永远圆满的明月,突然很想知道,在被带到天界之前,他是否也有过真正的家人?是否也有人曾为他的出生而欢欣雀跃? 这个念头刚起,一阵尖锐的头痛便袭来。 润玉扶住廊柱,冷汗涔涔。 每次他试图回想浮梦丹抹去的那段记忆,就会遭受这样的惩罚。 接下来的日子,润玉亲眼见证了何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旭凤的每一次啼哭都牵动整个天界的神经,每一个微笑都被众仙津津乐道。 荼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爱子,那种专注与温柔,是润玉五十年来从未得到过的。 曾几何时,荼姚也会来璇玑宫,听他讲述修炼心得,偶尔还会亲手为他整理衣冠。 虽然那种关怀总带着几分刻意,几分审视,但对润玉而言,已是难得的温暖。 如今,这份微薄的温暖也转移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身上。 百日宴上,润玉坐在次席,看着太微抱着旭凤接受众仙朝贺。 荼姚一袭华服,容光焕发,时不时凑近太微耳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刺痛了润玉的眼睛。 香蜜:清和9 "龙娃。"月下仙人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怎么不去抱抱你凤娃?" 润玉刚要回答,就听见荼姚的声音传来:"旭凤认生,除了我和陛下,旁人一抱就哭。" 话虽是对众仙说的,但润玉分明看到荼姚的目光扫过自己,那眼神中的戒备让他如坐针毡。 宴席过半,润玉借故离席。 走在回璇玑宫的长廊上,他听到身后隐约的议论: "...到底不是亲生的..." "...听说真身是应龙?难怪天后娘娘..." "...现在有了嫡子,这位大殿下就..." 润玉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些闲言碎语。 岁月如梭,转眼旭凤已能蹒跚学步。 润玉的处境也随之每况愈下。 先是璇玑宫的仙侍被陆续调往紫霄宫照顾旭凤,接着是各种宴席邀约的减少。 曾经门庭若市的璇玑宫,如今只得一直小小的魇兽。 最让润玉难堪的是荼姚态度上的转变。 从前至少表面上的关怀如今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刻意的忽视和刁难。 在一次天帝考较学问中,润玉刚发表完对魔族动向的看法,荼姚便轻笑一声:"玉儿到底是年轻,见识浅薄。这等大事,还是等你弟弟长大了再说吧。" 教授他的老师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润玉,有同情,有讥讽,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润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却还要维持恭敬的表情:"母神教训得是。" 后来经过御花园,恰好看到荼姚正手把手教旭凤辨认仙草。小旭凤咯咯笑着扑进母亲怀里,荼姚则一脸宠溺地搂住他,那画面温馨得让人心碎。 润玉躲在假山后,看得入神。 突然,荼姚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来。润玉慌忙行礼,却听到荼姚冷淡的声音:"偷窥可不是大殿下的体统。" "儿臣知错。"润玉垂首,心如刀割。 "既然来了,就过来吧。"荼姚招招手,待润玉走近,她将旭凤往他面前一送,"抱抱你弟弟。" 润玉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旭凤。 小家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兄长,突然伸手抓住了润玉的一缕头发。 "啊!"一声痛呼,却是荼姚发出的。 她猛地从润玉怀中夺回旭凤,紧张地检查孩子的手:"有没有被龙气伤到?" 润玉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龙气...伤到...原来在母神眼中,他连触碰弟弟的资格都没有。 "母神多虑了,"润玉强忍心中酸楚,"儿臣平日都小心收敛气息,不会..." "好了,"荼姚打断他,"旭凤该午睡了,你先退下吧。" 回到璇玑宫,润玉独自坐在七弦琴前。 手指抚过琴弦,却不成调。 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中翻腾——水波荡漾的声音,红色鳞片的闪光,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润玉猛地将琴掀翻,琴身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邝露闻声赶来,只见润玉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我到底是谁..."润玉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迷茫与痛苦,"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那一夜,润玉梦到了一片红色的水域。 水中有一条美丽的龙鱼,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 但当他想要游近时,一道金光劈下,将龙鱼击得粉碎。 润玉惊叫着醒来,发现枕边已是一片濡湿。 窗外,天界的朝阳依旧灿烂,却照不进他越来越冷的璇玑宫。 香蜜:清和10 天元二十万八千五百一十三年霜降,九霄云殿前所未有的热闹。 七彩祥云环绕殿宇,仙鹤青鸾在空中翩翩起舞,整个天界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的大婚之礼正在举行。 璇玑宫中,润玉站在铜镜前,他自己整理衣冠。 今日他换上了一袭崭新的银白色锦袍,腰间系着水蓝色玉带,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半束,比平日更添几分庄重。 魇兽蹭了蹭他,润玉温和地点点头,摸了摸它的头,朝九霄云殿走去。 这五十年来,他逐渐适应了活在旭凤的光芒下,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大殿下。 但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种莫名的空洞感仍会袭来,仿佛灵魂某处永远缺失了一块。 九霄云殿前,众仙已经齐聚。 润玉拾级而上,所到之处,仙官们纷纷行礼。 他温和地一一回礼,举止间尽是皇族风范。 "玉儿来了。"荼姚站在高阶上向他招手。今日的天后格外雍容华贵,一袭金红色凤袍,发间九凤钗振翅欲飞。 润玉上前行礼:"母神。" 荼姚如同看货物一般上下打量着他,:"今日大婚,你父帝有要事宣布,你需表现得体。" "儿臣明白。"润玉垂眸应答,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太微向来对水神一脉态度微妙,既倚重又防备,不知今日会有什么安排。 随着悠扬的仙乐响起,婚礼正式开始。 洛霖一身水蓝色婚服,临秀则穿着素雅的白纱嫁衣,二人携手缓步走入大殿。 润玉注视着这对新人,不知为何,洛霖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 "奇怪,我为何会对水神有这种感觉?"润玉暗自思忖,却想不出缘由。 婚礼仪式庄重而神圣。 当洛霖与临秀饮下合卺酒,在天地见证下结为夫妻时,整个九霄云殿绽放出耀眼的霞光。 众仙纷纷道贺,气氛热烈非常。 就在此时,天帝太微站起身,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水神与风神喜结连理,实乃天界一大幸事。"太微声音威严,回荡在大殿之中,"朕有一旨意宣布。" 洛霖与临秀对视一眼,恭敬地听旨。 润玉注意到洛霖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水神与风神若诞下长子,便与朕的长子润玉义结金兰;若诞下长女,便与润玉结秦晋之好。"太微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此,天界与水族之谊,当更上一层。" 殿内一片哗然,众仙纷纷赞叹天帝英明。 润玉却怔住了——他的婚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定下了? 他下意识看向洛霖与临秀,只见洛霖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临秀则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 "臣,领旨。"洛霖最终叩首应下,声音平静如水。 润玉急忙收敛心神,在太微目光扫来时恭敬行礼:"儿臣谨遵父帝旨意。" 就在这一刻,殿外突然飘来一阵奇异的花瓣雨。 五颜六色的花瓣随风而入,在殿内翩翩起舞。 令人惊奇的是,这些花瓣似乎特别眷恋新人,缠绕在洛霖与临秀周围,久久不散。 香蜜:清和11 "这是花神梓芬送来的祝福吧?"酒仙笑呵呵地说道,"她与水神、风神本是同门师兄妹,感情甚笃。" 众仙纷纷称是,赞叹花神情深义重。 唯有润玉注意到,当花瓣轻触洛霖面颊时,这位一向沉稳的水神竟微微红了眼眶。 殿内只有纷飞的花瓣,不见花神踪影。 临秀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了然与安慰。 润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惑更深。 他听说过花神梓芬的名号,知道她是洛霖与临秀的小师妹,却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过往。 更奇怪的是,看到那些花瓣,他心中竟也升起一丝莫名的哀伤,仿佛在为什么人惋惜。 "真是感人的同门之谊。"荼姚不知何时走到润玉身旁,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锐利,"玉儿觉得呢?" 润玉收回思绪:"确实令人动容。" 荼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花神与水神交情匪浅,如今水神与风神联姻,花神想必心中五味杂陈。" 她顿了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未来的妻子或许就在这场婚约中诞生。" 润玉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动:"母神说得是。" 宴会持续了整整一日。 润玉作为大殿下,周旋于众仙之间,举止得体,谈吐优雅,赢得了不少赞誉。 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那个问题——若水神与风神真的生下女儿,那女孩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仿佛命运被强行扭转了方向。 夜深时分,润玉独自站在瑶台边,望着远处的水神殿。 那里灯火通明,想必新人还未休息。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几片残留的花瓣。 润玉伸手接住一片,那花瓣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哭泣。 "花神梓芬..."润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脏微微抽痛。 他总觉得今日的花瓣雨并非单纯的祝福。 与此同时,六界之外的某处虚空,一袭粉衣的梓芬静静站立,望着天界的方向。 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这是堕入轮回的前兆。 "师兄,临秀师姐,祝你们幸福。"梓芬轻声说道,眼中含着泪光,"原谅我不能亲自到场祝贺...这花瓣雨,就当是我的心意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繁华的天界,转身步入轮回通道。 在她身后,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一场无声的泪雨。 而在水神殿中,洛霖站在窗前,手中紧握着一片已经枯萎的花瓣。 “梓芬她……”洛霖心中升起对梓芬的思念和愧疚。 “师兄,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和梓芬都是最亲近的家人。”临秀走至他的身边,“等过些日子,我们便带着清和去看看她。你、我、梓芬,都不过是太微利用的棋子,她会明白的。” 洛霖深吸一口气,将花瓣小心收入一个锦囊中:"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想起百年前梓芬对他的决绝,往后都未曾传来一字一句。 "会的。"临秀目光温柔而坚定,"而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天帝的旨意,和我们清和的未来。" 提到清和,洛霖的神色柔和下来。 那个由灵力交融意外诞生的女儿,如今已是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无论未来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洛霖轻声说道。 窗外,最后一片花瓣悄然落地,结束了这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天界的星空依旧璀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香蜜:清和12 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三年夏至,本应是百花争艳、万物繁茂的时节。 洛湘府中,洛霖正在书房批阅水族文书,手边一盏清茶袅袅冒着热气。 忽然,他心口毫无预兆地一阵刺痛,手中茶杯"啪"地一声碎裂,茶水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冰晶,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这是——"洛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 整个洛湘府的温度骤降,窗棂上瞬间爬满霜花,庭院中的莲池表面结起一层薄冰。 隔壁房间传来清和的啼哭声。 刚满百岁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惊醒,跑下床,害怕的冲进临秀的怀抱中。 临秀匆忙抱起女儿,却发现孩子的额头发烫,小小的身体却冷得像块冰。 "师兄!"临秀抱着清和冲进书房,却见洛霖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如石。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窗外满园的莲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那些本该盛放整个夏季的莲花,花瓣一片片凋落,花茎无力地垂入水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更可怕的是,不仅是莲花,院中的每一株植物都在凋零——青草枯黄,树叶飘落,连最顽强的松柏也在迅速失去颜色。 "梓芬..."洛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临秀如遭雷击。 她怀中的清和突然停止了哭泣,睁大那双遗传自父亲的蓝眼睛,伸出小手接住窗外飘来的一片灰色花瓣。 那花瓣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百花敛蕊,万艳同悲..."临秀喃喃道,突然感到一阵带着花香的悲风穿堂而过,风中似乎有女子轻声的叹息,"师妹..." "不..."临秀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将清和紧紧搂在怀中。 小女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痛,乖巧地不再哭闹,只是用小手轻轻拍打临秀的脸颊,像是安慰。 “娘亲……” 洛霖仍然站在窗前,面无表情,但临秀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蓝色的神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凝结成一朵朵小小的冰花。 "她走了。"洛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走了。" 璇玑宫中,润玉正在翻阅典籍,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抬头望向窗外,恰好目睹了一场诡异的景象——璇玑宫花园中那些常年不败的仙花,竟在同一时刻枯萎凋谢! 润玉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他快步走到窗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昨日还娇艳欲滴的花朵,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失去色彩与生机,花瓣纷纷脱落,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浩劫。 百花凋零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六界。 人间正值盛夏,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颜色——田野里的庄稼停止生长,果园中的果实纷纷坠落,山野间的野花全部闭合。 人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再也找不到一朵鲜花,哪怕是路旁最不起眼的蒲公英,也紧紧收拢了花苞。 天界的蟠桃园也未能幸免。 那些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仙桃树,竟在一夜之间落光了所有叶子和未成熟的果实,枝干枯槁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霜。 太微不得不下令天界全体素缟,以悼念花神的离去。 九霄云殿前降下半旗,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瑶池也寂静无声。 仙官们低声交谈,都不敢相信那位活泼明媚的花神就这样香消玉殒。 "听说是自毁元神..." "为何啊?花神之位何等尊贵..." "嘘...据说与水神大婚有关..." 流言蜚语在素白的帷幔间悄悄流传,却无人敢去询问水神本人。 洛湘府已经三日没有开启大门了。 府内一片死寂,连流水都静止不动。 洛霖独自坐在已经结冰的莲池边,手中握着那个装着枯萎花瓣的锦囊,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雕,没有丝毫生气。 临秀抱着清和站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清和似乎也感应到父亲的悲痛,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满园枯败。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最后一片灰色花瓣,轻轻落在洛霖肩头。他缓缓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流下了百年来的第一滴泪。 那滴泪落入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见...梓芬。"洛霖轻声说道。 香蜜:清和13 混沌之间无日无月,无天无地,只有流转的灰色雾气永恒弥漫。 清和的元神悬浮在这片虚无中,银蓝色的光芒如萤火般微弱却坚定。 "我这是...在哪里?" 她——不,此刻或许应该称为"图南"——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记忆完全解封的瞬间,她的元神剧烈震颤,周围的混沌之气被激荡出层层涟漪。 她想起了全部:自己并非普通的水灵化生,而是天道的求助。 "你终于想起来了。" 一个稚嫩却苍老的声音从混沌深处传来。 清和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踏着虚空走来。孩童身形半透明,周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最令人心惊的是,孩童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化为光点,正在缓慢消散。 "你是...世界天道?"清和声音发颤,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搀扶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 孩童虚弱地点点头,每一下动作都有细碎的光点从身上剥落:"如你所见,我快撑不住了。" 清和元神剧震,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花神梓芬逝世后引发的六界震荡; 人界因失去花草无法维持生计而爆发的饥荒; 命定天帝润玉被强行拔除龙鳞龙角导致的本源残缺; 忘川始终未能等来的主人... "为什么会这样?"清和跪坐在天道化身面前,想要触碰那些伤口却又不敢。 天道化身抬起残缺的小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圆。 圆中显现出六界运行的轨迹,本该和谐流转的光带如今处处断裂、扭曲。 "因果错乱,命数崩坏。"孩童的声音苍凉如古钟。 "天帝本不该残,人界本不该绝...但最致命的错误是忘川之主的孕育失败。她本应执掌忘川,引渡阴魂。" "所以...我才降临?" 天道化身点点头,残缺的身体又消散了一部分:"我用一半天道功德向三生天道借来了你——图南,但你的元神太过强大,直接降世会引发更大的动荡,所以我将你送入最契合的载体中。" 画面一转,显现出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灵力交融的瞬间。 风系、水系神力在法阵中碰撞,意外孕育出一团灵气——是承载图南元神最好的容器。 "清和...这个名字很美。"天道化身微微一笑,"''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正适合承载你的元神。" 清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现在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内两重存在。两种身份如水乳交融,再无隔阂。 "我的使命是什么?"她抬头问道,声音已带上图南特有的沉稳。 天道化身的身形更加淡薄了:"修复断裂的因果。第一,阻止润玉撕裂本源,归正帝命;第二,解救人族;第三..." 孩童顿了顿,"找到忘川之主孕育失败的原因,重启轮回。" 话音刚落,天道化身的左臂突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混沌中。 孩童,现在只能称为婴儿了,痛苦地蜷缩起来。 "时间不多了..."婴儿的声音细若蚊呐,"你你该回去了。" 清和急切地伸手:"等等!我该如何完成这些使命?我该从哪里开始?" 婴儿用最后的力量指向她心口:"答案...在你体内...水和风...会指引你..." 最后一个字化作叹息消散,天道的化身彻底碎成光点。 在完全消失前的刹那,婴儿对清和露出一个纯净的微笑,仿佛在感谢,又仿佛在告别。 混沌之间开始震动,清和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她的元神正在被拉回肉身。 香蜜:清和14 "清和!清和!" 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伴随着脸上温柔的触感。 清和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临秀满是泪痕的脸庞和洛霖紧绷的下颌线。 她正躺在洛湘府的寝殿中,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色——花神陨落后的第三天。 "娘亲...爹爹..."清和轻声唤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临秀喜极而泣,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太好了...你昏迷了整整三日,我们以为...以为..." 洛霖虽然没有说话,但清和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位素来沉稳的水神,此刻双手正微微颤抖。 清和,记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做。 她伸手抚去临秀脸上的泪水。 只是指尖在触碰到临秀泪珠的瞬间,一道翡翠般的绿光从她指间迸发。 那光芒如同活物,晶莹的泪滴浸入绿光,很快演化成一枚发光的绿茧。 "这是——"临秀的惊呼还未说完,绿茧突然破裂,一根细如发丝的绿色藤蔓破茧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分叉,转眼间就长到了三尺有余! 洛霖反应极快,挥手布下一道水幕结界,将寝殿与外界隔绝。 他谨慎地触碰那根藤蔓,指尖传来一股温暖而古老的力量波动,让他浑身一震。 "生命古藤..."洛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怎么可能?不死神树早已灭绝,它的伴生灵藤应当也随之消失了才对!" 临秀闻言色变,风灵之力不自觉地环绕周身:"传说中可比拟花神之力的上古神物?" 清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仍有绿光流转。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苏醒,温暖而强大,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充满无限生机。 随着她的呼吸,那根藤蔓轻轻摆动,像是在向她致意。 "它...在回应我。"清和轻声说,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藤蔓主干。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脑海——山川河流,花草树木,万物生长的韵律与节奏...这是生命本身的脉动! 随着清和与古藤的连接加深,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藤蔓开始疯狂生长,眨眼间就爬满了寝殿的墙壁和穹顶。 更神奇的是,藤蔓上不断绽放出各式各样的花朵,有的形如飞鸟,有的状若星辰,有的甚至如同微缩的瀑布,全是六界中闻所未闻的品种! "清和,控制你的灵力!"洛霖急忙按住女儿的肩膀,试图帮她稳定体内躁动的力量。 清和闭上眼,按照父亲教过的基础心法调整呼吸。 渐渐地,藤蔓的生长速度放缓,最终停止。 寝殿此刻已变成一个奇幻的绿色洞窟,藤蔓间点缀着千百种奇异花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爹爹,娘亲,我..."清和睁开眼,看到父母震惊的表情,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临秀最先回过神来,她轻轻摘下一朵形似蝴蝶的蓝色小花,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散发出柔和的蓝光:"这些花...每一种都蕴含着不同的灵力属性。" 她看向清和,眼中既有骄傲又有忧虑,"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清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绿光已经隐去,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仍在体内流淌。 "天道..."她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向父母,"这是天道给我的礼物。" 洛霖与临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香蜜:清和15 作为上神,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天界对异常力量的敏感程度。 荼姚对任何可能威胁天界平衡的存在都毫不留情,而太微虽然表面宽和,实则对权力把控极为严密。 "清和,听我说。"洛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压得极低,"生命古藤是上古神物,其价值不亚于天帝的赤霄神剑。若被天界知晓你拥有这等力量..." 他没有说完,但清和已经明白。 恍惚间想起在混沌之间看到的那个破碎的天道化身,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我会小心的。"清和认真点头,伸手轻抚身旁的藤蔓。 奇妙的是,那些藤蔓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开始缓缓收缩,最终全部收回她的体内,只留下一室芬芳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临秀长舒一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未减:"这力量太强大了,还不受花界落英令控制。以你现在的修为恐怕难以完全控制。" "我可以教你。"洛霖沉思片刻,"水系法术与木灵之力本就有相通之处。我会对外宣称你在修炼水灵秘术,这样即便偶尔灵力外泄,也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清和感激地看着父亲,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爹爹,生命古藤与花神之力...有什么关系吗?" 洛霖神色一黯:"传说生命古藤是不死神树的伴生,而花神一脉的力量源泉正是不死神树。当年..." 他顿了顿,"当年梓芬若能拥有古藤相助,或许就不会..."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洛霖迅速撤去水幕结界,三人刚刚恢复常态,一名水族侍卫就慌张地闯了进来。 "报!天帝急诏,请水神、风神即刻前往九霄云殿议事!"侍卫跪地禀报. 洛霖面色一沉:"我们马上就去。" "清和,乖乖等我们回来。"临秀临行前轻吻她的额头,"不要乱跑。" 洛霖则蹲下身,与她平视:"府中设有结界,若有异常,立即启动我教你的水镜传讯。" 清和乖巧地点头,小手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眼中藏着忧虑,不仅是对魔族动向的警惕,更是对女儿体内那股苏醒力量的担忧。 "我会听话的。"她轻声承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当父母的云驾彻底看不见后,清和回到寝殿,坐在窗前发呆。 暮色渐沉,仙侍们点亮了宫灯,柔和的灯光却驱不散她心中的不安。 目送父母离去后,清和回到寝殿,躺在临秀亲手绣制的锦被上,辗转难眠。 窗外,天界的夜空比人间更加澄澈,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她腕间的绿色藤纹微微发烫,似乎在呼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睡不着..."清和翻身坐起。生命古藤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让她精力充沛,毫无睡意。 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她披上外袍,悄悄推开寝殿的侧窗——这是她平日偷溜出去看星星的秘密通道。 夜风拂面,带着天界特有的清冷气息。 清和轻盈地翻出窗外,落在庭院柔软的云草地上。 洛湘府的结界对她毫无阻碍,仿佛认可了小主人的一切行动。 天界的夜晚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巡逻天兵铠甲相碰的轻微声响。 清和借着亭台楼阁掩护,很快溜到了府外。 站在广阔的云路上,她突然有些迷茫——该去哪里呢? 香蜜:清和16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她脚边掠过。 夜深人静时,清和辗转难眠。忽然,窗外闪过一道银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月光下,一只通体银白的魇兽正在庭院中悠闲漫步。 它形似白鹿,头顶的角却如水晶般透明,在月色中流转着梦幻的光彩。 最奇特的是,它周身环绕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把夜空中的星辰都吸引到了身边。 "魇兽?"清和惊讶地小声叫道。她曾在洛霖的典籍中见过这种灵兽的画像,以食梦为生,性情温顺,极难遇见。 魇兽敏锐地抬头,清澈如泉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好啊。"她小声打招呼,伸出手触摸魇兽的鼻尖。 出乎意料的是,魇兽没有躲避,反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掌。一股温暖而宁静的感觉从接触处传来,清和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繁星满天的湖泊,孤独的白衣身影…… 魇兽歪头看她,突然转身跑开,却又时不时回头,像是在邀请她跟上。 "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吗?"清和问道,莫名觉得自己能理解这只神奇生物的意思。 魇兽轻轻点头,屈下前膝,示意她骑上来。清和犹豫了一瞬,但最终小心翼翼地爬上魇兽的背,双手抱住它晶莹的角。 "走吧。"她轻声说。 魇兽轻盈地跃起,载着清和飞向夜空。夜风拂过脸颊,清和既紧张又兴奋。 下方的仙山琼阁在月光下如同银铸,远处的天河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天界,美得令人屏息。 不知飞了多久,魇兽开始下降,落在一处幽静的湖泊旁。湖水如镜,倒映着满天星辰,仿佛天上地下有两个星空交相辉映。 "这里是..."清和从魇兽背上滑下。 "落星潭。"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和转身,看到湖边巨石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他背对着她,青丝如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环绕着与魇兽相似的星辰光芒,仿佛整个人都是由星光凝聚而成。 魇兽欢快地跑到少年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少年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绝伦的脸庞。他的眼睛很特别,像是蕴含着整个星河,深邃而明亮。 "你的魇兽?"清和问道,不自觉地向前几步。 润玉微微点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水神与风神之女清和,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魇兽会将她带来。 "它平时不亲近陌生人。"润玉轻声说,伸手抚摸魇兽的头顶,"看来很喜欢你。" 清和开心地笑了,毫无戒备地坐在润玉旁边的石头上:"我叫清和,你呢?" 润玉犹豫了一瞬。按理说,他应该表明身份,将她安全送回洛湘府。 但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突然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叫我...阿玉就好。"他犹豫后说道。 "阿玉!"清和从善如流地叫道,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经常来这里修炼吗?" 润玉点头,指了指湖面:"落星潭能倒映诸天星辰,在此修炼星辰之术事半功倍。" "你不怕黑吗?一个人跑出来。"润玉转移话题。 香蜜:清和17 清和摇摇头:"不怕。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今晚爹娘都不在,我睡不着。" "想他们了?" 清和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想他们..."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圈绿色纹路,"阿玉,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一切都很好,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润玉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百年来如影随形的空洞感,那些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记忆碎片。 "有时候。"他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湖面上,"但或许,有些事忘记反而是种幸运。" 清和歪着头看他:"真的吗?可如果那是很重要的人或事呢?忘记的话,对方该多伤心啊。" 这句话像箭一样刺入润玉心中。 他不由想起梦中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总是让他醒来时泪流满面的模糊面孔。 "你...很特别。"润玉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像个孩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清和叽叽喳喳地说着洛湘府的趣事,润玉安静地听着。 不知不觉,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我该回去了。"清和跳下石头,有些不舍,"不然仙侍该发现我不在了。" 润玉点点头,唤来魇兽:"让它送你回去。" 清和摇摇头:“魇兽待我来的时候,我记得路。” 润玉站在原地,目送她和魇兽消失在晨光中。衣襟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最温柔的一颗星。 "清和..."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润玉看着独自离去的清和,望着她的背影,还是不太放心,隐去身形,跟在清和身后三尺之处。 魇兽已经返回,清和独自驾着一片小小的云朵,慢悠悠地往洛湘府方向飘去。 晨光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娇小而坚定。 就在润玉考虑是否该转身回璇玑宫时,清和突然停住了。 她四下张望片刻,云头一转,竟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她要去哪?"润玉眉头微蹙,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上。 南天门是天界通往人间的必经之路,守门的天兵天将虽严,但对清和这种年岁正是贪玩儿的小仙童,多半不会过多盘问。 果然,清和在靠近南天门时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润玉认出那是水神的通行令——守卫略一查验便放行了。 润玉作为大殿下,无人在意,自然无人阻拦,轻松跟随其后。 穿过云层,人间的景象渐渐清晰。 润玉已经许久不曾下凡,记忆中的人间应是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模样。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灰黄死寂的大地。 "怎么会..."润玉不禁低声惊呼。 下方的大地寸草不生,田野龟裂,河道干涸。村庄破败不堪,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骨。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些尚存人烟的村落上空飘着诡异的炊烟,空气中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清和的云头降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她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润玉保持着隐身状态,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心中疑惑更甚,这孩子为何要来如此惨烈的人间? 香蜜:清和18 清和沿着河床行走,不时蹲下查看那些干枯的植物残骸。 她拾起一株已经变成褐色的稻穗,指尖轻触,那稻穗竟在她手中化为齑粉。 "三年了..."清和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痛楚,"整整三年没有收成..." 润玉这才想起花神陨落引发的"落英令"。 百花敛蕊,草木不萌,人间的植物无法开花结果,自然无法产出粮食。 只是他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一阵微弱的哭声引起了清和的注意。 她循声走去,润玉紧随其后。河床转弯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跪在一具女性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 那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被活活饿死的。 "娘亲...醒醒...囡囡听话..."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摇动着母亲已经僵硬的手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清和站在不远处,泪水无声滑落。 润玉看到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清和突然抹去眼泪,转身进入山林之中。 山风呜咽着穿过枯死的树林,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清和站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手指轻抚过岩壁上干枯的苔藓。 这里足够偏僻,方圆十里没有人烟,正是施展生命古藤的理想场所。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泛起微弱的绿光,试探性地点在岩壁上。 刹那间,那些看似死透的苔藓竟然泛起一丝生机,由灰转绿。 清和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在洞口布下一道水雾结界——这是她从父亲洛霖那里学来的基础法术,虽然粗浅,但足以阻挡凡人视线和野兽侵扰。 结界完成后,她步入洞穴深处。 洞内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穹顶高耸,足以容纳参天古木的生长。 地面积着厚厚的尘土,清和跪坐下来,闭上双眼,开始呼唤体内的生命古藤。 "天道赐我此力,必有其深意..."她默念着,掌心向上平举,"今日便以此身,解人间倒悬之苦。" 起初只是一缕微弱的绿光从她心口渗出,如同春日里最柔嫩的芽尖。 但很快,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笼罩她全身。 清和的银发无风自动,衣袍鼓荡,眉心的水滴印记突然显现,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生命古藤,现!" 随着一声轻喝,无数翠绿的藤蔓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那些藤蔓如同活蛇般游走,迅速爬满整个洞穴的墙壁和地面。 更神奇的是,藤蔓所过之处,干硬的岩石表面开始渗出清澈的水珠,贫瘠的土壤变得黝黑肥沃。 清和脸色开始发白,但眼神越发坚定。 她变换手印,引导藤蔓在洞穴中央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 藤蔓间绽放出无数奇异的花朵,有的形如麦穗,有的状若稻谷,还有的仿佛瓜果——全都是能充饥的粮食作物的灵态。 "以我之灵,哺育苍生。"清和咬破指尖,一滴泛着绿光的血滴落在藤蔓平台上。 刹那间,整个洞穴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 藤蔓上的灵态花朵迅速实体化,变成真实的麦穗、稻谷、玉米和各种果蔬! 这些作物以惊人的速度成熟,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藤蔓,饱满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清和的气息却越来越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此大规模的催生远超她目前的修为极限,但她没有停下,只余下一成仙力自保。 她咬牙坚持,藤蔓继续向外扩展,粮食的规模越来越大,很快堆满了半个洞穴。 洞外,隐去身形的润玉目睹这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只是担心清和安危才一路跟随,却没想到会看到如此震撼的场景。 那庞大的生命古藤散发着古老而纯净的气息,完全不似当世应有的力量。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些藤蔓确实不受花界落英令的影响,能够自由催生各种作物。 香蜜:清和19 "她究竟..."润玉喃喃自语,眼中映照着洞内翡翠般的光芒。 作为大殿下,在这数年受到天后荼姚的打压,他比谁都清楚天界的规矩——神仙不得擅自干预凡人命数。 清和此举若被发现,轻则废除修为,重则打入轮回。 而生命古藤这等上古神物现世,更会引起各方势力觊觎,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润玉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那里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 看着洞内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以为那是梦境——也曾有人这样地保护过他。 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在痛苦中依然温柔的声音... 洞内,清和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生命古藤的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但那些已经催生出的粮食依然完好。 她虚弱地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这些...应该够一个村子吃上三个月了..."她艰难地站起身,准备收集粮食送去给饥饿的村民。 润玉再也看不下去,正要现身相助,突然感应到远处有灵力波动——是巡逻的天兵! 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灵气。 时间紧迫,润玉迅速做出决定。 他双手掐诀,在清和的水雾结界外加筑了一层更强大的星辰结界。 这道结界不仅能够隐藏洞内的灵力波动,还能扭曲时空,让外界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荒芜的山洞。 "这样应该能瞒过巡逻的天兵..."润玉轻声自语,目光复杂地看向洞内忙碌的清和,"傻子,你可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险?" 清和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回头望向洞口,但只看到一片空荡。 她摇摇头,继续用准备好的布袋装粮食。 每一袋都装得满满的,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个月。 润玉看着她认真分装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个女孩明明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只想着用它来帮助最弱小的凡人。 这份纯粹的慈悲,是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早已丢失的品质。 "既然你执意要做,那我便护你一程。"润玉在心中默念,手指轻弹,几颗星辰之力化作无形的标记落在那些粮食袋上,"这些标记会指引饥饿的人找到食物,又不会暴露这里的位置。" 清和终于装好最后一袋粮食,累得直接坐在地上。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明天...再去下一个地方..."她轻声计划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行动已经被润玉知晓。 润玉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不禁苦笑。这小仙子打算长期作战? 不知道水神和风神知道后该如何作想。 有想起导致人间惨剧的花界,顿时摇了摇头,花界掌握天下粮仓,本有哺育天下的功德,但如今…… 若不是清和,人间怕是会有灭族之祸! 天兵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润玉不得不暂时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内昏昏欲睡的清和,留下一道守护神识后悄然离去。 回天界的路上,润玉的心情异常复杂。 他本该向太微和荼姚报告今晚的发现,但每想到这个念头,眼前就会浮现清和那倔强又脆弱的身影。 更奇怪的是,每当他试图回忆那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红色身影,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无数银针在扎。 璇玑宫中,润玉站在露台上望着人间的方向。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笼罩四野。 他知道,在那云层之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为素不相识的凡人拼命。 "父帝,母神..."润玉轻声自语,"若神明不佑苍生,又何以称神?"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回荡,却无人应答。只有魇兽不知何时来到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袍角,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香蜜:清和20 璇玑宫的晨钟响了七下,润玉站在殿门前,看着仙侍们机械地完成每日的洒扫工作。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大殿下的沉默寡言,行礼后便各自忙碌,没人多看他一眼。 "父帝何在?"润玉随口问道,虽然早知答案。 "回殿下,天帝陛下正在凌霄殿与诸位将军议事。"仙侍顿了顿,补充道,"天后娘娘携火神殿下去了翼渺洲,预计旬日方归。" 润玉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苦笑。 偌大天界,竟无人在意他的去留。若他此刻消失,不知道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退下吧。"他挥挥手,转身回到内殿。 案几上放着昨夜绘制的星图,润玉指尖轻点罩面,想起那个在山洞中拼命催生粮食的小小身影。 比起天界这些冷漠的礼仪,清和眼中的光芒反而更让他感到真实。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既然无人需要他在这里,为何不去人间? 至少在那里,有人会因为他的出现而真心欢喜。 做出决定后,润玉换下一身华服,改着素白常衫,只在袖中暗藏几件必要法器。 临行前,他犹豫片刻,还是给魇兽留下了指令:"若有急事,去落星潭寻我。" 穿过南天门时,守卫例行公事地查验了他的令牌,甚至没多问一句大殿下独自下凡的缘由。这种忽视,此刻反而成了便利。 人间正值盛夏,却因"落英令"而一片死寂。 润玉循着记忆找到清和上次那个山洞,远远就感应到生命古藤特有的灵力波动。 比起先前,这波动更加稳定而有力,看来清和已经逐渐掌握了控制古藤的方法。 润玉隐去身形,悄然入洞。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洞内比上次更加生机勃勃,藤蔓覆盖了每一寸岩壁,上面结满了各式粮食作物。 清和正忙着将成熟的谷物装入布袋,额上挂着汗珠,脸颊却泛着健康的红晕。 "第一百零三袋..."清和轻声计数,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一串麦穗。 润玉下意识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啊!"清和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润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阿玉!你怎么..." "路过。"润玉干巴巴地说,将麦穗递给她,"你...恢复得不错。" “原来上次帮我拦住天兵的是阿玉,谢谢。”清和看看布满山洞的藤蔓,犹豫的请求:“这件事,还请阿玉不要告诉别人。” 见润玉点头,她接过麦穗,笑得眉眼弯弯:"我找到控制古藤的方法啦!现在消耗少多了。" 她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发现,用露水混合我的血,可以种出能自己生长的种子!这样就不用每次都亲自催熟了。" 润玉皱眉:"你放血了?" "就一点点!"清和赶紧解释,伸出小拇指比划,"而且这次我有准备补血丹,是爹爹教我的配方。" 她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几粒赤色药丸。 润玉拿起一瓶查看,确实是上好的补血丹药,但炼制手法略显生涩,想来是清和自己尝试制作的。 这种程度的丹药对神仙而言聊胜于无,但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是难得。 "你...很用心。"润玉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评价,却看到清和因为这句简单的肯定而笑逐颜开。 香蜜:清和21 "阿玉要帮我一起送粮食吗?"清和期待地问,手里已经塞给他几个满满的布袋,"昨天我发现西边有个村子快撑不下去了..." 润玉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些袋子。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监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丫头,免得她惹出更大的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清和轻车熟路地领着润玉穿过枯死的树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有个不足二十户的小村落,房屋破败,几乎听不到人声。 "他们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清和低声说,眼中满是痛楚。 润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将粮食袋放在村口显眼处,然后敲响一块破铁片,迅速躲到岩石后。 很快,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发现粮食袋时,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仙显灵了!" "老天开眼啊!" "孩子有救了!" 村民们跪地叩拜,然后迫不及待地分起粮食。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紧紧抱着一小袋米,仰头问母亲:"娘,这是神仙送的吗?" 年轻的母亲泪流满面:"是啊,神仙看我们受苦,特意来帮忙的。" 躲在岩石后的清和听到这番话,眼中闪着泪光。 润玉注视着她的侧脸,突然理解了这种冒险的意义——在生死面前,天规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走吧,还有三个村子要送。"清和抹去眼泪,轻声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的配合。 清和负责催生粮食,润玉则用星辰之力掩盖灵气波动,并帮忙运送物资。 有时遇到特别虚弱的灾民,润玉还会暗中渡一丝灵力为其续命。 这种生活与天界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在这里,润玉第一次感受到被真心感激的滋味。 那些村民不知道他是天界大殿下,只当他是"送粮的仙童",却会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谢意——一把珍藏多年的野茶,一块手工编织的护身符,甚至只是一句真诚的"多谢仙长"。 某天傍晚,两人送完最后一个村子,坐在山顶看日落。 清和从袖中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润玉一个:"今天李婆婆硬塞给我的,说是用我们送的麦子新磨的面做的。" 润玉接过馒头,小小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带着微微的酸味,与天界的琼浆玉液根本无法相比。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是百年来吃过最温暖的食物。 "阿玉,你为什么来人间啊?"清和突然问道,眼睛仍望着远方的晚霞。 润玉沉默片刻:"天界...无人需要我。" 清和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会?你这么厉害!那些星辰结界,连爹爹都未必能布置得那么好!" "修为高低不重要。"润玉轻声说,"重要的是...是否被看见。"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内心深处,他一直在意的不是被忽视,而是不被看见——不被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而只是一个名为"大殿下"的符号。 清和似懂非懂,却突然握住他的手:"我看见你呀!" 她笑得灿烂,"而且那些村民也看见你了!王婶家的小丫头还偷偷跟我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神仙,长大要嫁给你呢!" 润玉被这童言无忌逗得微微一笑,心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香蜜:清和22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某天夜里,润玉在帮助清和催动古藤时,意外发现自己的星辰之力与生命古藤产生了奇妙共鸣。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种共鸣竟然缓解了他体内常年不断的隐痛——那是被拔除龙鳞龙角留下的本源之伤。 他原来很好奇身上的皮肤为何会伤痕累累,就连岐黄医官也无法治愈和抹去伤痕。后来每到月圆之夜,拔鳞之处都疼痛难忍。如今这种痛楚竟有所缓解。 "阿玉,你的手在发光!"清和惊呼,指着润玉不自觉地按在她后背输送灵力的手掌。 确实,润玉的手掌泛着银蓝色的星光,与清和体内涌出的绿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美丽的渐变色彩。 两种力量相互缠绕,却不排斥,反而像久别重逢的故友般和谐共处。 "这是..."润玉感受着体内难得的舒适感,一时难以解释这种现象。 清和却似乎毫不意外,反而开心地说:"爹爹说,只有特别契合的灵力才能这样交融。" 润玉因她无心的话语心头一颤,急忙收回手掌。 银蓝与翠绿的光辉随之分离,那种舒适感也渐渐消退。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起身整理衣袍。 清和眨眨眼,乖巧地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走回临时栖身的山洞,各自休息。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对特别的母子——年轻的母亲病重垂危,三岁的孩子守在身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清和立刻用古藤之力用为母亲治疗,润玉则照顾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当母亲终于睁开眼睛时,孩子扑进润玉怀中,哭着喊了一句:"神仙爹爹!" 这一声呼唤,让润玉整个人僵在原地。 某种久违的、温暖而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笨拙地轻拍孩子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称呼。 回程的路上,润玉异常沉默。 清和偷偷看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阿玉,你不开心吗?" 润玉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不是不开心...只是突然不明白,自己过去千年都在为什么而活。" 清和歪着头想了想:"那现在呢?" "现在..."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抱着那个孩子的温度,"或许找到了一点答案。" 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村庄的笑语声。 那里有他们救下的百姓,有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延续的生命。 这份实实在在的"存在意义",是天界任何虚名都无法比拟的。 "明天还来吗?"清和期待地问。 润玉看向她明亮的眼睛,轻轻点头:"来。" 这一刻,他做出了选择——无论天界如何看待,他都要继续守护这片人间,守护这个让他重新认识自己的小女孩。 魇兽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它知道,自己的主人终于找到了心的归处。 润玉站在山洞外三丈处的一块青石上,双手结印,星辰之力如流水般从指尖泻出,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这是他第七次加固结界,每一层都比前一次更加精密复杂。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他低声吟诵,指尖引导着星力在结界上流转,"生死轮转,隐于无常……" 香蜜:清和23 随着最后一道符文完成,整个结界泛起一层银蓝色的微光,随即隐入空气中。 从外界看,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山壁,寸草不生,毫无灵气波动。 即便是修为不俗的仙者,也难以察觉其中异常。 润玉收回手,眉头却未舒展。自从三日前开始,他就有种莫名的不安——生命古藤的力量太过古老纯粹,即便有结界遮掩,也难保不会引来某些对灵气敏感的存在。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 润玉突然身体一僵,银瞳骤缩。风中夹杂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妖气! 他立刻屏息凝神,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果然,在结界东南方向约百步处,有几缕细微的妖气正试探性地触碰结界边缘,如同昆虫的触角,小心翼翼却坚持不懈。 "果然来了..."润玉眼神一沉,身形如烟消散,下一秒已出现在妖气来源处。 三只刚化形不久的藤妖正趴在一块岩石后,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灵气。 它们形似人形,但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关节处还残留着藤蔓的纹路,显然是借着"落英令"期间草木精怪修炼不易被发现的空档,吸食过凡人精血,强行化形的低等妖物。 润玉的出现如同鬼魅,三只藤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提至半空。 "谁派你们来的?"润玉声音冰冷,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藤妖们惊恐地挣扎,最壮实的那只勉强挤出几个字:"大...大人饶命...小的们只是...闻到灵气..." 润玉手指微紧,藤妖立刻发出窒息的咯咯声。 他银色的眸子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周身灵力如暴风雪般凛冽——这是杀意,纯粹的杀意。 作为天界大殿下,润玉向来以温润如玉著称,即便是最严厉的惩罚,也从未亲自出手夺人性命。 但此刻,为了保护洞中的清和,他竟毫不犹豫地准备灭口。 "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润玉的声音轻得可怕,"说。" 最瘦小的藤妖拼命摇头:"没...没有...只是感觉...有宝贝..." "宝贝?"润玉冷笑,左手一挥,一道星光闪过,那只藤妖的头颅便与身体分了家,落地时已化作一截枯藤。 剩下的两只藤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 "大人饶命!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较大的藤妖哭喊着,"就是被一股很香的灵气吸引...." 听到藤妖的话,润玉眼中红光更盛。他不能再冒险了——若消息传到花界,甚至天界... "你们不该来这里。"润玉轻声道,右手猛然握紧。 两只藤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由内而外结出冰晶,眨眼间化作两尊冰雕。 润玉手指轻弹,冰雕碎裂成无数粉末,随风飘散,不留一丝痕迹。 整个过程中,润玉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直到确认三只藤妖彻底灰飞烟灭后,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 "我这是..."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方才那种冰冷的杀意来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潜伏在他血液中,只等一个契机爆发。 山洞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打断了润玉的思绪。 他急忙赶回,正好看到清和抱着一大捆新催生的麦穗走出洞口。 小姑娘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阿玉!你看这次收成多好!"清和兴奋地举起麦穗,完全没注意到润玉异常苍白的脸色,"足够这个村子吃上好久了!" 香蜜:清和24 润玉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很...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寒气。 清和终于察觉异样,歪着头打量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什么。"润玉迅速调整表情,"只是...刚才感应到附近有妖气,已经处理了。" 清和眼睛瞪大:"妖?它们发现我们了吗?" "没有。"润玉回答得太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只是几只路过的小妖,被我引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或许是怕清和知道他为保护她而杀人后会害怕,又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自己。 清和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继续兴高采烈地谈论着粮食分配计划。 润玉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么脆弱,那么易折,就像他刚才轻易捏碎的那些藤妖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阿玉?"清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吗?" 润玉猛地回神:"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说...?" "我说,明天我们去最远的那个村子好不好?听说那里死了好多人"清和眼中满是恳求。 润玉点点头,突然伸手轻抚她的发顶:"好。但今天你必须休息了,催生这么多粮食,消耗太大。" 他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复杂难辨。 清和没有察觉异样,乖乖点头答应,抱着几袋样品粮食蹦蹦跳跳地回洞中休息去了。 润玉独自站在洞外,仰望渐暗的天空。 第一颗星辰刚刚升起,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他忽然想起荼姚曾经说过的话:"润玉,你太软弱了。真正的神,应当有决断生死的魄力。" 当时的他不以为然,认为慈悲才是神性。 但今晚,他第一次理解了那种"决断生死"的感觉——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杀戮竟能如此轻易。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藤妖化为冰粉的触感。 最令他恐惧的不是杀了那些妖物,而是在那一刻,他竟感受到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山洞内,清和已经蜷缩在藤蔓编织的简易床铺上睡着了。 润玉站在洞口,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心中的黑暗情绪渐渐平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这个女孩,保护她纯真的笑容和善良的心。 即使...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变成那个冷酷无情的自己。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润玉轻声承诺,声音飘散在夜风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远处的山林间,一只通体雪白的魇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 它感知到主人内心的变化,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守护。 这一夜,润玉没有休息。 他坐在山洞外最高的那棵枯树上,守望到天明。 天亮时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润玉苍白的脸上。他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做出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他要更加严格地控制清和的行踪,布下更多结界,甚至...提前清除任何可能的威胁。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原来,堕入黑暗如此容易,只需要一个值得守护的理由。 "阿玉!"清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看!古藤上的花苞又开了一点!" 润玉低头看去,只见清和站在古藤下,兴奋地指着上面的花苞。确实,那花苞比昨夜又绽放了几分,粉色的花瓣上隐约有金光流转。 不知为何,看到那朵花,润玉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轻盈地跃下树梢,落在清和身旁。 "很美。"他轻声评价,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眼前人明亮的笑容。 清和突然握住他的手:"今天也要一起帮助那些村民哦!" 润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被她温暖的小手握着,昨夜那些血腥的记忆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也许...他不必完全变成那个冷酷的自己。 也许,在保护她的同时,他也能守住心中最后的光明。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救命稻草,润玉紧紧抓住,不愿放手。 香蜜:清和25 洛湘府内,松鹤真人的白胡子颤得像风中的芦苇。 这位服侍水神府邸上千年的老仙侍,此刻正攥着一块传讯玉符,在正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砖"咚咚"作响。 "再找一遍!把每块砖每片瓦都翻过来!"他对着满厅惶恐的仙侍们吼道,声音早已嘶哑,"少主若有个闪失,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仙侍们四散而去,有的去翻花园,有的去查库房,甚至有人跳进了莲池深处寻找。 松鹤真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手中毫无反应的玉符——这是直通水神的紧急传讯符,按理说无论主人在何处,都会立即回应。 可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依然杳无音信。 "真人,东厢房没有!" "后山结界内也找遍了!" "连厨下的腌菜缸都查看了,不见少主踪影!" 一个个回报像冰锥般刺进老仙侍的心。 清和少主虽然顽皮,但从不擅自离府,更不会不留音讯。 如今魔族在忘川陈兵,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 "不能再等了。"松鹤真人一咬牙,捏碎了腰间另一块血色玉符——这是水神临行前留下的最后保障,只有在生死攸关时才能使用。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穿过九霄云层,直奔魔界边境。 忘川支流畔,洛霖正在布设最后一道防御阵法。 洛霖与临秀刚刚结束魔界边境探查,也查清魔族陈兵忘川的缘由—— 花界"落英令"影响了魔界赖以生存的各种魔芝魔药,导致他们全部枯萎。 魔尊此次集结兵力,并非真要开战,而是想向天界讨个说法,索要赔偿。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天魔两界很可能避免一场大战。 突然心口一痛,怀中某物发出灼热温度。 他脸色骤变,迅速取出那块已经泛红的玉片——这是与松鹤真人手中配对的感应符,只有在洛湘府面临灭顶之灾时才会激活。 "临秀!"洛霖声音都变了调,"府中出事了!" 不远处的临秀闻言立刻结束与风族将领的谈话,飞身而至。 她只看了一眼丈夫手中的玉符,脸色就刷地白了:"清和..." 没有多余的解释,两人即刻向驻守的将领交代了几句,便驾起最快的云头冲向天界。 洛霖一路上不断尝试联络府中仙侍,但传讯法术如同石沉大海,更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临秀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那孩子虽然调皮,但从不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洛湘府已经映入眼帘。 从外表看,府邸完好无损,结界运转如常,丝毫没有遭受袭击的迹象。 这反而让两人更加困惑——既然如此,为何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云头刚落在府门前,松鹤真人就踉跄着迎了出来,老泪纵横:"主上!仙上!少主她...她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洛霖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脚下地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松鹤真人扑通跪下,颤抖着汇报:"昨日晚膳时分还见过少主,今晨就不见踪影。属下寻遍了府中每个角落,甚至动用了追踪术,都...都找不到少主的气息..." 香蜜:清和26 洛霖手中的茶盏突然结冰,继而炸裂,碎片四溅。 整个洛湘府的温度骤降,廊柱上爬满冰凌,莲池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 "多久了?"他问,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般砸在地上。 "至...至少八个时辰..."松鹤真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奴该死,没有及时发现..." 临秀按住丈夫紧绷的手臂,强自镇定:"先别急,清和身上有我种下的风灵印记,待我感应一番。" 她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淡青色光芒。 风神一脉特有的感应之术展开,理论上,只要清和还在六界之内,临秀都能感知到她的方位。 然而片刻后,临秀睁开眼,眸中满是震惊与困惑:"奇怪...感应被遮蔽了,只能确定她在人间某处,生命无碍,但具体位置..." 洛霖眼中寒光一闪:"有人刻意遮掩?" "不像是恶意..."临秀摇头,"那结界感觉很熟悉,像是...星力?" "星力?"洛霖眉头紧锁,"天界擅长星辰之力的不过寥寥数人..." "先不管这些,找到孩子要紧。"洛霖迅速做出决断,"松鹤,取清和的贴身物件来,我要用水镜回溯。" 很快,一方清和常用的丝帕被呈上。 洛霖将其置于厅中水镜之上,掐诀念咒。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昨夜的画面—— 小清和在寝殿中辗转反侧,最后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 画面到此突然模糊,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洛霖加强灵力输出,镜面才又清晰起来,却见清和在府外某处被一只通体银白的魇兽接走,转眼消失在天际。 "魇兽?!"临秀惊呼,"这不是..大殿下的坐骑吗?" 洛霖面色阴沉如水:"果然与他有关。" "可润玉殿下为何要带走清和?"临秀疑惑不解,"而且清和看起来是自愿的..." 洛霖没有回答,只是挥手撤去水镜:"我去璇玑宫问个明白。" "等等!"临秀拉住他,"若此事真与润玉有关,贸然质问恐有不妥。不如先暗中查探,毕竟..."她压低声音,"润玉身份特殊,又值此多事之秋。" 洛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临秀说得对,现在天界与魔族剑拔弩张,任何内部矛盾都可能被放大。 更何况,润玉毕竟是太微长子,若处理不当... "我联络风族在人间的人手暗中寻找。"临秀已经拿出传讯玉简,洛霖点头:"我去查查魇兽常去的地方。松鹤,府中一切如常,不得走漏风声。" 翼渺洲的凤凰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与天界其他地方的凋零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荼姚斜倚在鎏金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根凤凰羽毛,听着下方鸟族长老的汇报。 "...据各处眼线回报,近半月来人间多处出现来历不明的粮食救济,疑似仙族所为。" 鸟族长老恭敬地递上一份玉简,"尤其西南一带,濒临灭绝的村落突然获得充足口粮,来源成谜。" 荼姚懒洋洋地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尚未查明。"长老摇头,"对方行事隐秘,每次都是夜间放置粮食,不留痕迹。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鸟童报告曾感受到生机之力,但要仔细查探是缺没有了踪影。" "生机?"荼姚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荼姚突然坐直了身子,手中凤凰羽被捏得粉碎。 花界! 香蜜:清和27 正当她要详细询问时,腰间一枚赤金铃铛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脆响。 荼姚脸色一变,挥手屏退鸟族长老,迅速捏碎铃铛。一道金光闪过,化作一行小字悬浮空中: 「水神风神急下凡,其女清和一日未归。」 荼姚眼中精光大盛,手指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果然如此!那个叫清和的小丫头私自下凡,而水神夫妇匆忙寻找,再加上鸟族汇报的"生机"...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凋零的蟠桃园,心中盘算。水神一脉在天界根基深厚,但若借他人之手... 一个计划在荼姚脑中成形。 她转身回到案前,取出一枚七彩翎羽,轻吹一口气。 翎羽化作一只灵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指尖。 "将人间有不受''落英令''影响的灵力催生粮食,疑似花界秘宝流落在外的消息传入花界,"荼姚红唇轻启,声音如蜜。 灵雀点点头,转瞬间消失在窗外。 荼姚满意地看着它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花界那群芳主对梓芬忠心耿耿,若听闻有花神秘宝遗失,必会探查。届时两虎相争,她鸟族的势力…… 荼姚则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鬓发。镜中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与眉间威仪并存。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梓芬,你死了都不安生。"荼姚对着虚空轻声道,"若是你还在,我倒想让你看看花界的下场。" * 海棠芳主踏着花瓣降临人间时,正逢清和与润玉在最后一个村庄分发粮食。 她藏身云间,冷眼望着下方热闹的场景——村民们排队领取装满谷物和果蔬的布袋,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两个身影在人群中忙碌,一个白袍少年和一个绿裙少女,正是润玉润玉与水神之女清和。 "果然是他们!"海棠咬牙,眼中怒火更盛。 作为二十四芳主之一,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挑战花界权威。 "落英令"是花界对梓芬陨落的哀悼,三界草木皆应遵从。而这两个小辈,竟敢公然违抗! 她本想立即出手擒拿二人,但目光扫过那些欢天喜地的凡人时,一个更残忍的念头浮上心头。 嘴角勾起冷笑,海棠抬手掐诀,一片片血红的花瓣从她袖中飘落。 下方,清和正将一袋麦子递给一位白发老妪:"婆婆,这些够吃一个月了,省着点..." 话音未落,老妪手中的布袋突然自燃! 眨眼间,金黄的麦粒化作黑灰,从老人颤抖的指缝间洒落。 "啊!"老妪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所有村民手中的粮食同时燃起诡异的血色火焰。 顷刻间,辛苦分发的救命粮化为乌有。 "不!"清和尖叫着想去扑灭火焰,却被润玉一把拉住。 他黑眸紧缩,抬头望向天空:"有花仙在此。" 村民们呆立原地,看着手中仅剩的灰烬,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几个孩子最先哭出声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死寂的村落中回荡。 "是谁?!"一个壮年男子突然抬头怒吼,眼中布满血丝,"是谁夺走了我们的粮食?!" 香蜜:清和28 海棠芳主这才悠然现身,脚踏红云从天而降。她一身绯色纱裙,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区区凡人,也配质问本芳主?" 清和倒吸一口凉气:"花界芳主..." 润玉迅速将清和护在身后,低声道:"别出声,她还没认出我们。" 海棠环视众人,目光在润玉和清和身上停留片刻,但两人早已隐去仙气,看起来只是普通凡人少年。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些粮食从何而来?说!" 村民们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出声。 只有那个壮年男子梗着脖子回答:"是天赐的!神仙看我们受苦,特意送来的!" "天赐?"海棠冷笑,"三界花草皆归花界统辖,没有我们花界的允许,哪来的粮食?" 她广袖一挥,将布袋中的粮食全部摧毁,"看清楚了,这才是你们应得的!" 清和在润玉身后气得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润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冷静,但自己眼中也已有寒光闪烁。 老妪颤巍巍地爬起身,向海棠跪下:"仙子开恩啊...村里已经饿死大半人了,孩子们连树皮都啃光了...求您给条活路..." "活路?"海棠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人,"花神陨落,三界同悲。你们这些蝼蚁不想着哀悼,反倒投机取巧,该当何罪?"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干柴。村民们面面相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她...是她们让庄稼长不出来的?" "三年了...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孩子都饿死了..." "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低语如涟漪般扩散,渐渐变成愤怒的声浪。 海棠芳主没想到这些平日卑躬屈膝的凡人竟敢如此,脸色一沉:"放肆!" 她抬手就要施法惩戒,突然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妖女!还我儿子命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尖叫着掷出第二块石头。 这一下如同打开了闸门。 愤怒的村民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土块,不顾一切地砸向海棠。 他们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三年饥荒,易子而食,多少亲人活活饿死...原来都是这高高在上的"仙子"所为! "反了!反了!"海棠又惊又怒,她从未想过凡人敢对神明出手。 几块石头砸在她华美的衣裙上,留下难看的污痕。 清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她的认知里,凡人向来敬畏神明,何曾见过如此场面? 润玉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生存都成奢望时,敬畏自然荡然无存。 "你们这些蝼蚁!"海棠终于暴怒,双手掐诀,漫天血红花瓣化作利刃,向村民们席卷而去,"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手!"清和再也忍不住,和润玉出手拦住海棠。 "大殿下润玉?!"海棠芳主瞳孔骤缩,认出了少年的身份,随即目光转向护在凡人身前的绿裙少女,"那你就是...水神与风神的孽种!" 清和闻言浑身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她可以忍受辱骂,但绝不能接受父母被亵渎。身边水汽涌动,灵力在血脉中沸腾。 香蜜:清和29 润玉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上当,她在激你。" 海棠见两人亲密模样,突然仰天大笑:"好啊!天帝之子与水神之女,倒真是门当户对!" 笑声戛然而止,她眼中迸发出刻骨恨意,"主上被你们这些所谓上神害死时,你们父母还在洞房花烛!如今不过百余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当真是...无耻之极!"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清和心口。 她不知道花神陨落的细节,但从海棠扭曲的表情中,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清和深吸一口气,"但这些凡人无辜,你不能伤害他们!" "无辜?"海棠冷笑,"主上陨落时,三界谁人为她哀悼?水神风神不照样欢天喜地地成婚?"她双手掐诀,周身绯红花瓣狂舞,"今日我就替主上讨个公道!" "清和退后!"润玉一把将女孩推到身后,星辰之力全力爆发,在身前筑起一道银色光墙。 海棠的法术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绯红花瓣化作无数利刃撞击在光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润 "阿玉!"清和惊呼,想要上前相助,却被润玉严厉的眼神制止。 "结界!"他咬牙喊道,"护住凡人!" 清和立刻会意,双手结印,灵力化作水幕,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她必须全神贯注维持这个大型结界,无法分心助战。 润玉独自面对暴怒的海棠,处境越发艰难。 他的星辰之术虽精妙,但修为毕竟不及百年,很快就被压制得节节败退。 "润玉殿下也不过如此。"海棠讥讽道,攻势越发凌厉,"听说你是天后从下界捡回来的野种?难怪这般不堪一击!"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润玉未愈的伤口上。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红色的水域,痛苦的龙吟,还有...绝望的哭声。 他眼前一阵发黑,防御出现致命空隙。 海棠抓住机会,一道猩红光芒直取润玉心口:"去死吧!" "不要!"清和尖叫,不顾一切地分出一缕灵想要阻拦,却为时已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龙从天而降,与红光相撞爆发轰鸣。 紧接着,无数风刃如雨落下,将海棠逼退数十丈。 "谁敢伤我女儿!"临秀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震得方圆百里飞沙走石。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润玉和清和身前——水神洛霖长身玉立,周身水灵缭绕;风神临秀怒目而视,手中风灵化作长弓。两人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气势如虹。 "爹爹!娘亲!"清和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 洛霖没有回头,但一道温和的水灵已悄然渡入清和体内,为她补充消耗的灵力:"躲好,这里交给我们。" 海棠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待看清来人,更是怒不可遏:"好啊!一家子齐上阵!水神风神,你们对得起主上吗?!" 洛霖面色一沉:"海棠芳主,你身为花界二十四芳主之一,对两个孩子和凡人出手,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海棠歇斯底里地大笑,"主上待你们如兄如姐,她尸骨未寒你们就欢天喜地成婚!如今还有脸提羞耻二字?" 香蜜:清和30 临秀闻言脸色煞白,手中风弓微微颤抖:"你...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主上死了!而你们活着!还生了这么个孽种!"海棠指着清和,眼中满是怨毒。 "胡说八道!"洛霖怒喝,一道水龙咆哮着冲向海棠。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手时,一片牡丹花瓣突然横空而至,化作屏障挡在中间。 紧接着,牡丹芳主率领其余二十三位芳主匆匆赶到。 "住手!"牡丹厉声喝道,"海棠,你疯了吗?" 海棠泪流满面:"牡丹姐姐!他们...他们..." "够了!"牡丹打断她,转向洛霖和临秀,深深一礼,"水神仙上,风神仙上,今日之事是花界管教无方,海棠我会带回去严加管教,还请见谅。" 风波暂息,洛霖一挥袖袍,湛蓝的水灵波纹荡漾开来,轻柔地覆盖整个村庄。 凡人们眼神逐渐呆滞,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爹爹!"清和惊呼,下意识想上前阻止。 临秀轻轻拉住女儿:"只是消除记忆的术法,他们醒来只会当做一场梦。" 她抚过清和凌乱的发丝,"今日所见太过惊世骇俗,若留着这些记忆,对他们反是负担。" 清和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她明白父母是对的——花仙现世,神仙打架,这些超出凡人认知的画面,只会给已经饱受苦难的村民带来更多恐惧。 牡丹芳主远远望着这一幕,姣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愧色。 清和突然从母亲怀中挣脱,小小的身影拦在众芳主面前。 她脸上还带着海棠留下的血痕,绿裙破损不堪,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长芳主,"清和声音清脆如铃,却字字千钧,"您说花界哀悼梓芬姑姑,所以下令三界敛蕊十年。可您知道这十年,人间是什么样子吗?" 牡丹一怔,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稚嫩的小丫头会如此质问。 她微微蹙眉:"花神陨落,三界同悲,这是天理..." "天理?"清和打断她,眼中泛起泪光,"那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她小手一挥,水灵力在空中交织,幻化出一幅幅画面——瘦得皮包骨的老者啃食树皮;母亲含泪将死婴放入锅中;荒芜的田野上堆满白骨;孩童围着干涸的河床寻找最后一滴水... 每一幅画面都像刀子般刺入众芳主的心。 芍药芳主掩面而泣,连最冷硬的梅芳主也红了眼眶。 牡丹脸色煞白,却仍强自镇定:"凡人生死有命..." "有命?"清和声音颤抖,"是花界夺走了他们的生机!天魔两族有灵力护体,十年不吃不喝也无妨。可凡人呢?他们做错了什么?梓芬姑姑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用亿万凡人的性命来祭奠自己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震得众芳主心神俱颤。牡丹张口欲言,却发现无从辩驳。 她突然想起主上仙逝前对她们的安排:尔等众人二十四节气轮番司花,更替迭换,各主四季…… 清和抹去眼泪,突然向牡丹伸出手:"长芳主,您敢跟我去看看真实的人间吗?不是用幻象,而是亲眼所见。" 牡丹看着那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小手,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香蜜:清和31 洛霖想要阻拦,却被临秀轻轻按住手臂。 风神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的骄傲:"让她去吧...我们的女儿,比我们更勇敢。" 润玉默默走到清和身旁,虽然没有说话,但姿态已经表明立场——他会陪着她。 于是,一行人在清和带领下,来到百里外的一个小镇。 还未靠近,腐臭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 镇口的乱葬岗堆满了白骨,众多面色惨白的人,手上拿着刀,正在割掉那些新尸的皮肉——尽管没有多少肉;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偶尔有活人也是奄奄一息; 集市中央,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在为一具尸体争吵,显然是在争夺"食物"... "这里...已经是附近情况较好的镇子了。"清和轻声说,声音里压抑着哽咽。 海棠芳主突然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其他芳主也好不到哪去,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不停诵念清心咒。 就连见多识广的洛霖和临秀也面色难看——他们知道人间疾苦,却没想到已经到如此地步。 牡丹芳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高贵的一生中,何曾见过这等地狱景象? 花界终日与奇花异草为伴,饮的是琼浆玉露,哪知道失去花草的人间,竟会变成这样... "这才第四年。"清和走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身边,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污垢,"如果敛蕊十年,长芳主觉得,人间还会剩下多少人?" 小女孩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这群衣着华美的"仙人",本能地伸出手乞求食物。 清和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干粮——那是她自己的口粮,一直舍不得吃——掰成小块喂给女孩。 牡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几步,被芍药扶住才没跌倒。 她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声音支离破碎:"我们...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就可以不负责任吗?"润玉突然开口,银眸中星光流转,"花界下令时,可曾想过三界众生并非都如花仙般餐风饮露?"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牡丹双膝一软,跪在了肮脏的泥土上。 她华美的衣裙沾染了污秽,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主上...若您看到这些...一定会心碎的..."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清和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微弱地咳嗽起来。 清和连忙将她扶起,古藤的力量不自觉地流入孩子体内。 待小女孩恢复后,清和轻轻将小女孩交给赶来的镇民,走到牡丹面前:"长芳主,哀悼不该以杀戮为代价。梓芬姑姑是花神,代表着生机与希望。若她看到人间变成这样,该有多难过?" 牡丹抬头看着这个才百余岁的小水神,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她活了数万年,却不如一个孩子懂得生命的真谛。 "你说得对..."牡丹艰难地站起身,向清和深深一礼,"花界...会重新考虑''落英令''。" 清和摇摇头:"不该向我行礼,该向这些受苦的凡人。" 牡丹苦笑,转向周围的幸存者们,郑重地鞠了一躬。 其他芳主见状,也纷纷行礼。 这个在饥荒中苟延残喘的小镇,今日竟迎来了花界最高规格的致歉。 香蜜:清和32 回程时,气氛沉重而肃穆。 牡丹向洛霖和临秀保证,会立即召集二十四芳主商议修改"落英令",至少让人间的粮食作物能够正常生长。 目送花界众人离去,洛霖长舒一口气,将女儿搂入怀中:"你做得很好...比爹爹勇敢得多。" “因为我们做神仙太久了,已经忘记生命是脆弱的。”润玉开口解释道。 清和疲惫地靠在父亲胸前,听见润玉的话,抬头看向他:"阿玉你的伤..." 润玉摇摇头:"无碍。" 虽然胸前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今日所见的人间惨状,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临秀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轻声道:"我们先回洛湘府。今日之事,恐怕已经惊动了天界,得早做准备。" 洛霖点头,唤来祥云。 当云驾升空时,清和忍不住再次望向那个小镇。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润玉站在她身旁,青丝在风中飘扬。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清和冰凉的小手:"会的。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清和转头看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延伸向希望的远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九霄云外,一只七彩灵雀正急速飞向翼渺洲,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传递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后娘娘... 南天门的金光映照着守卫们冷硬的铠甲,清和刚踏过天门,就被两队全副武装的天兵拦住去路。 为首的将领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奉天帝陛下旨意,请水神、风神、润玉殿下及清和少神即刻前往九霄云殿。" 洛霖眉头一皱:"何事如此紧急?" 将领低头:"末将只奉命行事,不知详情。" 临秀与丈夫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轻轻捏了捏清和的手。 小姑娘虽然疲惫不堪,却挺直了腰板——她早料到私自下凡不会这么容易翻篇。 润玉站在众人稍后的位置,黑眸微沉。 他太了解母神的行事风格,今日这场"邀请",必是她在背后推动。 "走吧。"洛霖最终说道,面色平静如水。 九霄云殿比平日更加肃穆,两旁站满了天界重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高台之上,太微端坐龙椅,荼姚则在一旁的凤座上冷眼旁观。 清和偷偷抬眼望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天帝天后——太微威严中带着几分倦色,而荼姚...那双凤眼中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臣,参见陛下。"洛霖与临秀行礼如仪,清和也连忙跟着行礼。 润玉则单独上前:"儿臣拜见父帝、母神。" 太微微微抬手:"平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清和身上停留片刻,"你就是清和?听闻你与我儿润玉私自下凡,可有此事?" 清和正要开口,洛霖已先一步回应:"回陛下,小女私自下凡确有其事,臣已训斥过她。但润玉殿下是受臣所托前去寻回小女,并非私自行动。" 这个巧妙的解释让润玉意外地看了洛霖一眼。 水神这是在保护他。 荼姚冷笑一声:"哦?那分发粮食,干预人间疾苦,也是水神授意的?" 香蜜:清和33 殿中一片哗然。私自下凡尚可算小过,但干预凡人命数却是触犯天规的大罪。 临秀上前一步:"天后明鉴,小女年幼无知,见人间疾苦于心不忍,确有赠粮之举。但数量极少,不过杯水车薪,谈不上干预命数。" "风神此言差矣。"荼姚把玩着手中的金羽扇,"天规森严,岂因数量多寡而改?若人人效仿,天界威严何在?" 她转向太微,"陛下,臣妾以为当严惩以儆效尤。" 太微眉头紧锁,陷入两难。 一方面,荼姚说得不无道理; 另一方面,水神风神刚查明魔族陈兵原委,为天界立下大功,转头就惩罚他们唯一的女儿,未免... "陛下。"洛霖突然跪下,"臣教女无方,甘愿代女受罚。" 清和瞪大眼睛:"爹爹!" 她急忙也跪下,"是清和任性妄为,与爹爹无关!" 临秀见状,毫不犹豫地跪在丈夫身旁:"臣妾亦有管教不严之责。" 润玉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发闷。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帝,此事儿臣也有责任。若非儿臣未能及时劝阻清和少主,也不会..." "够了!"太微打断这场争先恐后的请罪,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向清和,语气稍缓,"清和,你为何私自下凡分发粮食?" 清和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澈坚定:"回陛下,清和见人间因''落英令''而饿殍遍野,实在不忍...那些凡人没有灵力护体,三年没有收成,已经易子而食..." 殿中再次哗然。 许多仙官久居天界,对人间的惨状并不了解。 荼姚凤眼微眯:"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落英令''乃花界为悼念花神所设,三界同悲乃天理。你擅自破坏,不仅藐视花界,更是对花神不敬!"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将清和的行为上升到了亵渎神灵的高度。 洛霖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报——花界使者求见!" 太微挑眉:"宣。" * 花界,花神冢。 牡丹芳主一袭素衣跪在花神梓芬的灵位前,身后是二十三位同样跪着的芳主。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风拂过干枯枝叶的沙沙声。 "都看到了吗?"牡丹声音嘶哑,"那些堆成山的尸骨,那些易子而食的母亲,那些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 海棠芳主浑身发抖,额头抵地:"是我的错...若非我执意下界..." "不单是你的错。"牡丹摇头,"是我们所有人的错。''落英令''是二十四芳主共同的决定,如今这滔天因果,也该由我们共同承担。"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苍老的声音:"牡丹丫头说得对。" 众芳主回头,只见一株古老的月桂树精显化人形,颤巍巍走来。 他是花界最年长的存在,连梓芬在世时都尊称一声"桂翁"。 桂翁拄着拐杖,指向远处一片黯淡的花苞:"看看那些即将化形的小家伙们,因为这份因果,它们的灵光已经暗淡了三分。若再不弥补..."他重重顿杖,"不仅它们难逃天谴,就连..." 老精怪突然住口,浑浊的眼睛望向水镜最深处——那里藏着花界最大的秘密,梓芬用最后神力凝聚的结界,保护着她唯一的骨肉锦觅。 香蜜:清和34 牡丹脸色骤变。 她明白桂翁未言之语——若不及时消解这份因果,不仅花界众灵要遭殃,连锦觅的命格也会被厄运缠绕。 那个才百岁的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绝不能再承受更多苦难。 "即刻收回''落英令''。"牡丹决然起身,"同时,所有芳主轮流下凡,以自身灵力催生人间作物,直到弥补这三年亏空为止。" "这..."芍药芳主犹豫,"我们的灵力恐怕..." "不够就修炼,修炼不够就透支!"牡丹罕见地厉声打断,"想想那些饿死的凡人,想想主上若在天有灵会多么痛心!" 众芳主默然。 是啊,她们高贵的梓芬主上,最是怜惜弱小。 若知道自己的陨落导致如此惨剧,只怕魂魄都不得安宁。 玉兰芳主突然站起:"我去天界传讯。既然决定更改''落英令'',总得给那些虚伪的上神一个''交代''。"她特意咬重最后两个字,眼中满是讥诮。 牡丹沉思片刻,点头同意:"也好。记住,只提更改''落英令''之事,其余一概不提。尤其是..."她看了眼水镜深处,"锦觅的存在。" 玉兰会意,冷笑一声:"放心,那些道貌岸然的天神,不配知道主上血脉的下落。" 带着花界决议,玉兰踏上了前往天界的路。 她故意放慢脚步,算准了时间——当清和一行被带到九霄云殿,正当天后咄咄逼人之际,她才翩然现身。 * 一位身着白裙的玉兰仙子款款入殿,向天帝天后行礼后,看向大殿的场景。 "奉牡丹长芳主之命,特来告知天界。"玉兰声音清亮,故意不看跪在地上的清和,"花界''落英令''即日起更改,人间四季花草当顺应天时,勿有违背。" 这个转折让荼姚脸色瞬间阴沉。 她设计的责难,竟被花界一纸更改令给化解了——若"落英令"本身都已修改,清和分发粮食的行为就不再是"违令",反而成了"顺应天时"。 而且人间敛蕊之令被撤销,其他各界仍要维持此令,也就是鸟族的食物仍要受制于花界! 简直可恨! 玉兰眼角余光扫过众人表情——天帝的惊讶,天后的恼怒,水神风神的如释重负...还有那个叫清和的小丫头,眼中瞬间亮起的希望之光。 有趣的是大殿下润玉。这位存在感稀薄的大殿下跪得笔直,青丝遮掩了面容,却在听到消息时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清和。那眼神...玉兰眯起眼,不像是普通交情。 "花界为何突然更改谕令?"荼姚的声音尖锐刺耳。 玉兰仙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长芳主言,花神爱花更爱苍生,若知''落英令''致使人间生灵涂炭,必会心痛。故而决定,人间花卉恢复如常,其余各界仍维持敛蕊哀悼。" 她故意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满心不屑。 这些天神哪里在乎凡人死活?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看看那高高在上的天后,眼中只有权力算计;再看看那个水神之女,明明自身难保,却还为人间喜极而泣... 等等。玉兰突然怔住。清和身上散发的气息...为何如此熟悉?那种温暖而坚韧的生命力,竟与锦觅有几分相似? 香蜜:清和35 这个发现让玉兰多看了清和几眼。 确实,虽然一个是水神之女,一个是花神遗孤,但两人身上都有种纯粹的光辉,像是黑暗中最温柔的萤火。 "玉兰芳主。"天帝太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花界此举大善,本座甚慰。还望代天界向牡丹芳主致谢。" 玉兰勉强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陛下客气。若无他事,小仙告退。" 转身离去时,她听到天帝轻描淡写地发落清和与润玉——不过是禁足一月的小惩。 玉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看啊,这就是天界,虚伪得令人作呕。 这个对清和的处罚轻得不能再轻,明显是给水神风神面子。洛霖与临秀连忙叩首谢恩。 荼姚却不甘心:"陛下!即便花界修改法令,私自下凡总是违反天规。若不严惩,日后如何服众?" 太微皱眉,正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太白金星突然出列。 "老朽斗胆插一句。润玉殿下奉水神之命下凡寻人,乃是尽责;水神少主见人间疾苦而施援手,乃是仁心;如今花界顺应天意修改法令,乃是明智。此三善并举,若反而受罚,岂不寒了三界仁善之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荼姚也一时语塞。 更妙的是,太白金星德高望重,他的意见连天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太微顺势下台阶:"太白金星所言极是。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 荼姚指甲掐入掌心,却只能强忍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圣明。" 清和等人再次谢恩,正要退下,荼姚突然又道:"且慢。清和少神能得花界如此厚爱,倒是稀奇。不知那分发人间的粮食从何而来?天界近来可没有调拨过粮草。" 这个问题尖锐至极。 清和身体一僵——她不能说出生命古藤的秘密。 就在这危急时刻,润玉开口:"回母神,是儿臣用星辰之力催熟的凡间野生谷物,效果有限,仅得些许。"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润玉修炼星辰之力,也确有催生万物之效,只是极耗灵力,寻常神仙不会用来做此等小事。 荼姚将信将疑,但一时也找不出破绽,只得作罢。 退朝后,洛霖一家匆匆离开九霄云殿。直到远离南天门,临秀才长舒一口气:"好险..." 清和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爹爹娘亲,我又惹麻烦了。" 洛霖摸摸她的头:"你没错。只是天界复杂,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润玉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洛霖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润玉殿下今日相助,水族铭记于心。" 润玉摇头:"水神言重。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母神不会轻易罢休,还请小心。" 临秀感激地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清和偷偷看了润玉一眼,正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感激的向她点点头。 回洛湘府的路上,清和忍不住高兴:"爹爹,我做到了!" 洛霖望着远方,若有所思:"是啊!你让我们看到了被忽视的真相,清和。" 与此同时,紫方云宫中,荼姚狠狠摔碎了手中的琉璃盏。 "查!"她对跪在地上的心腹厉声道,"那个小丫头绝不只是催生粮食那么简单!花界不会无缘无故为她修改''落英令''!本座要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心腹领命而去。荼姚走到窗前,望着洛湘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水神...风神...你们最好藏得再严实些..." 窗外,一阵诡异的风卷起几片凋零的花瓣,在空中扭曲成不祥的形状,又悄然消散。 香蜜:清和36 水镜深处,一个穿着绿裙的小女孩正在花丛中追逐蝴蝶。 她有着与梓芬如出一辙的眉眼,笑起来时,连周围的花朵都会随之摇曳。 "锦觅,慢点跑。"海棠芳主跟在后面,眼中满是宠溺。 锦觅回头,举起手中刚摘的野花:"海棠姑姑,这朵花送给你!" 海棠接过花,突然红了眼眶。 此次下凡,她错的离谱——毁坏粮食,出手伤人,甚至对凡人动了杀心! 长姐做的没错,只是她罪孽深重,不知时候还会有回到花界的一天。 * 紫方云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荼姚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 润玉站在宫门前,白衣胜雪,银发用一根素带松松束着,整个人淡得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殿下,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荼姚的贴身仙侍低头禀报,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润玉微微颔首,抬步迈入。 与往日不同,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得不像是去接受惩罚,倒像是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宫内熏香浓得呛人,荼姚高坐主位,金线绣凤的裙摆逶迤在地,手中把玩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琉璃净火,凤凰一族的天赋神火,对水系体质的修士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 "儿臣拜见母神。"润玉行礼,声音平静如水。 荼姚眯起眼,手中的火焰猛地窜高三分:"看来本座的大殿下是翅膀硬了,连装都不愿装了?" 润玉垂眸:"儿臣不敢。" "不敢?"荼姚冷笑,"九霄云殿上公然护着水神之女,与本座作对时,怎么不见你这般恭顺?" 火焰随着她的话语忽明忽暗,在润玉苍白的脸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辩解,也没有告饶。 这份沉默彻底激怒了荼姚。 她猛地挥手,那团琉璃净火化作长鞭,狠狠抽在润玉背上! "呃——"润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火鞭触及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极寒侵入骨髓,随即转为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 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眼前发黑,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荼姚站起身,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地面,一步步走到润玉面前:"润玉,不要以为清和是你未婚妻,攀上了水神,本座就拿你没办法!" 她每说一个字,火鞭就多出一道,很快,润玉被七道火鞭团团围住。 幽蓝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所过之处不见伤痕,却痛入灵魂。 "水神之女..."润玉在剧痛中挤出一丝苦笑,"儿臣护她,只因...她做了对的事..." "对的事?"荼姚声音陡然拔高,"违抗天规,藐视花界,这也叫对的事?" 她猛地掐诀,火鞭骤然收紧,"本座看你是被那小丫头迷了心窍!" 润玉再也支撑不住,跪伏在地。 汗水浸透白衣,又在琉璃净火的炙烤下瞬间蒸发。 他眼前浮现出清和那双澄澈的眼睛,想起她在人间分发粮食时坚定的神情...奇怪的是,想到这些,身上的痛苦似乎减轻了几分。 荼姚见他走神,怒火更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下界捡回来的野种!本座给你脸面,你才是大殿下;不给脸面,你连天界的一条狗都不如!" 野种。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润玉心脏。 曾几何时,这个称呼能让他痛不欲生;但今日,它却像钥匙般,撬开了记忆深处某道锁—— 娘亲,为什么我和别的鲤鱼长得不一样? 傻孩子,因为你是最特别的... 痛...娘亲,为什么要拔我的鳞片... 忍一忍...必须藏起来...否则他们会找到你... 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剧痛涌入脑海,润玉浑身痉挛,却在这前所未有的痛苦中感到一丝释然。 原来...他不是野种,他有母亲,一个会为他流泪的母亲... 香蜜:清和37 "说话!"荼姚一脚踹在他肩上,"装死给谁看?" 润玉艰难地撑起身子,嘴角渗出血丝,却露出一个让荼姚心惊的笑容:"母神教训得是...儿臣...铭记于心..." 这恭敬的话语配上他此刻的眼神,竟让荼姚感到一丝寒意。 那双眼不再是以往的顺从或恐惧,而是一种...怜悯?仿佛看透了她所有虚张声势下的不堪。 "好,很好。"荼姚退后两步,手中凝聚起更大的火团,"既然骨头这么硬,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琉璃净火化作牢笼,将润玉完全笼罩。 这是凤凰一族惩罚叛徒的极刑,能焚烧灵魂却不留痕迹。 荼姚很少对润玉用此重刑,今日是真的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火焰中,润玉蜷缩成一团,银发迅速失去光泽。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千万根冰针穿刺,又像被投入熔岩炙烤。更可怕的是,这火焰开始灼烧他的灵力本源——那些好不容易修炼来的星辰之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鲤儿... 你是我的儿子... 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簌...离..."润玉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泪水刚涌出就被火焰蒸发。 荼姚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正欲加大火势,宫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通传: "报——天帝陛下驾到!" 荼姚脸色一变,迅速撤去琉璃净火。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微迈入宫中,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润玉,眉头微皱:"这是..." "玉儿修炼出了岔子,本座正帮他调理。"荼姚面不改色地撒谎,"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太微看了眼润玉,没有深究:"魔界使者提出新条件,需即刻商议。" 他顿了顿,"玉儿既身体不适,就让他回去休息吧。" 荼姚勉强点头,唤来仙侍:"送大殿下回璇玑宫。" 两名仙侍架起润玉,他浑身无力得像一滩烂泥,却在经过荼姚身边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多谢...母神...教诲..." 那语气中的讥讽让荼姚指尖发颤,差点当场再施惩罚。 但当着太微的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润玉被搀扶出去。 璇玑宫冷清如常。 仙侍们将润玉安置在床榻上便退下了,没人敢多问一句。 魇兽从暗处走出,焦急地围着主人打转,用角轻轻蹭他冰凉的手。 "没...事..."润玉艰难地抬手抚摸魇兽,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子在割喉咙,"去...落星潭...等我..." 魇兽不愿离开,但在主人坚持的目光下,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确认四下无人,润玉才允许自己痛哼出声。 琉璃净火造成的伤害不会显露在外,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更糟的是,他的水系本源被灼烧,连最基本的疗伤法术都无法施展。 "簌...离..."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样能减轻痛苦。 这些记忆本该让他更加痛苦,却奇怪地给了他力量。 润玉颤抖着手指,蘸着自己嘴角的血,在床榻上画出一个简易的星辰阵法。 这是他在落星潭自创的疗伤术,虽然效果缓慢,但胜在不需动用本源之力。 阵法亮起微光,开始缓缓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润玉长舒一口气,仰面躺倒。 透过纱帐,他看见窗外一弯新月,清冷孤寂,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但今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孤独,而是一种...清醒的疼痛。 就像冻僵的肢体开始回暖时的刺痛,预示着生命力的回归。 香蜜:清和38 与此同时,紫方云宫内,荼姚正心不在焉地应付太微。 她不断回想润玉最后那个眼神,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让她坐立不安。 "天后可有在听?"太微不悦地敲了敲案几。 荼姚回神:"陛下恕罪,臣妾只是担心玉儿的伤势..." 太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适可而止。水神刚立大功,他的女儿又与玉儿有婚约,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荼姚低头称是,眼中却闪过狠毒的光芒。 她突然意识到,润玉已经不再是那个任她摆布的傀儡了。 那个水神之女,是变数。 * 璇玑宫中,润玉在疼痛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条红色的龙鱼在深水中游弋,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水下哭泣,还看见...清和站在落星潭边,向他伸出手: "阿玉,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好不好?" 他想要握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 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被拔除的龙鳞处,从未停止流血... * 洛湘府的月色总是格外温柔。 清和趴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冰层下的花朵在月光中泛着莹莹微光。 白天的风波让她心绪难平,尤其是想到润玉被带走时苍白的脸色... "阿玉现在怎么样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画着星辰的图案。 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她的注意。 转头看去,一只通体银白的魇兽正站在她的床边,晶莹的鹿角在月光下流转着梦幻的光彩。 "是你!"清和惊喜地小声叫道,立刻跑到魇兽身边,"你怎么来了?是阿玉让你来的吗?" 魇兽不会说话,只是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又回头看她,明显是要她跟上。 清和咬了咬唇。 天帝的禁足令言犹在耳,但魇兽此刻出现,必定是润玉出了什么事。 她迅速披上一件墨绿色斗篷,蹑手蹑脚地跟着魇兽出了房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眼看就要到府门,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清和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洛霖站在廊柱旁,一袭水蓝色长袍,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爹爹..."清和绞着手指,不知如何解释。 洛霖走近,目光落在魇兽身上:"大殿下的坐骑?" 他眉头微蹙,"出了什么事?" 魇兽前蹄轻刨地面,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焦急。清和见状,再也顾不得隐瞒:"爹爹,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洛霖沉默片刻,突然一挥袖袍,一道水幕笼罩三人:"我随你同去。" 清和瞪大眼睛:"可是禁足令..." "天帝只说禁足洛湘府,又没说禁足璇玑宫。"洛霖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何况,为父也很好奇,大殿下与我女儿是什么时候如此...熟稔的。" 清和疑惑道:“阿玉是我的好朋友啊!” 魇兽在前引路,三人借着月色悄然向璇玑宫行去。 璇玑宫比清和想象中还要冷清。 没有仙侍迎候,没有灯火通明,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整个宫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唯有风声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里...怎么没有人?"清和小声问。 洛霖神色复杂:"大殿下喜静,又不受宠,天帝天后自然不会多派人手。" 魇兽带着他们径直来到寝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清和心头一紧,快步跑到床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香蜜:清和39 润玉躺在凌乱的被褥间,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血迹。 他双眼紧闭,银发散乱,白衣被汗水浸透后又干涸,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最可怕的是,他周身隐约泛着诡异的蓝光,那是琉璃净火灼烧后的余焰。 虽然身边有星辰之力为他疗伤,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琉璃净火..."洛霖声音沉了下来,"天后竟对亲子用此极刑。" 清和颤抖着伸手想碰润玉,却被洛霖拦住:"小心,净火余焰会伤到你。" 洛霖在床沿坐下,双手结印,一股柔和的水灵之力缓缓包裹润玉全身。 水与火相触发出"嗤嗤"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润玉在昏迷中仍痛苦地皱起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爹爹,让我帮忙!"清和急道,"生命古藤可以修复损伤!" 洛霖犹豫片刻,点头让开位置:"小心些,不要勉强。" 清和爬上床,跪坐在润玉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悬在他心口上方。 随着意念催动,翠绿的光芒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涓涓细流渗入润玉体内。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生命古藤的力量遇到洛霖的水灵之力时,两种灵力竟开始交融,形成一种蓝绿色的光晕,在润玉周身流转。 所到之处,琉璃净火的余焰纷纷熄灭,被灼伤的经脉也开始缓慢修复。 "这是..."洛霖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灵力共鸣?" 清和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引导着古藤之力。 她能"看"到润玉体内的情况——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灼伤,灵力运行滞涩,最严重的是心脉附近,一团幽蓝火焰仍在顽固燃烧。 "阿玉,坚持住..."清和轻声鼓励,加大了灵力输出。 随着治疗深入,润玉的表情渐渐平静,呼吸也趋于均匀。 就在清和稍稍松口气时,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洛霖顿时脸就黑了。 "娘亲..."润玉在昏迷中呓语,手指如铁钳般紧握,"不要...拔我的鳞片...痛..." 清和又惊又痛,却不敢挣脱:"阿玉?是我,清和..." 润玉的声音嘶哑破碎,眼角渗出泪珠,"你是鲤鱼..." 洛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快步上前,一手按在润玉额头,仔细探查他的神识:"这是...浮梦丹?" 清和不解地看向父亲:"爹爹,他在说什么?" 洛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沉地看着润玉痛苦的面容。 许久,他才轻声道:"继续治疗,等他稳定些再说。" 清和点头,重新专注于治愈。 随着古藤之力的持续输入,润玉体内的净火余焰终于完全熄灭。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紧握清和的手也稍稍放松,却仍不肯完全松开,仿佛在潜意识里害怕失去这份温暖。 "好了。"洛霖长舒一口气,"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剩下的需要时间调养。" 清和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润玉身上:"爹爹,阿玉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洛霖想起百年前的笠泽,想起洞庭湖,摇了摇头:“没事的,他就是做噩梦了。” 清和无奈,她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傻子。 既然爹爹不想说那就算了。 等润玉的情况稳定下来,洛霖与清和悄悄离去。 香蜜:清和40 晨光透过璇玑宫的窗棂,在润玉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感觉是——不疼了。 琉璃净火造成的灼烧之痛竟然完全消失了。 润玉撑起身子,惊讶地探查体内状况。 不仅余焰尽除,连受损的经脉都被一种温暖的力量修复,那感觉像是春日里最柔和的阳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生命古藤..."他轻喃,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和的灵力波动。 记忆渐渐回笼——魇兽引路,水神相助,清和不惜耗损灵力为他疗伤...还有他在昏迷中抓住她的手,喊出的那些破碎记忆。 想到这里,润玉耳根发烫。 更让他愧疚的是与清和的相识。 从一开始在落星潭的偶遇,到后来人间同行,他始终隐瞒着真实身份。 即便海棠芳主当众道破,紧接着的荼姚责难也让他没机会解释。 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欺骗。 "我真是...卑鄙..."润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银发垂落遮住了苦涩的表情。 魇兽从外间踱步进来,见他醒了,欢快地用角蹭了蹭他的手。 润玉抚摸魇兽冰凉的角,突然想起什么:"星辉凝露...还有吗?" 魇兽点点头,转身从暗格中叼出一个晶莹的小瓶。 瓶身透明如水晶,里面盛着流动的银色液体,偶尔闪过点点星光——这是润玉收集的星光凝聚,乃疗伤圣品,本是留着应对荼姚惩罚的保命之物。 "拿这个当赔礼...不知她会不会接受。"润玉轻声自语,小心地将小瓶收入袖中。 简单梳洗后,润玉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银发用玉冠束起。 镜中的自己依然苍白,但比起昨日已好了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洛湘府方向走去。 天界的晨雾还未散尽,润玉的身影在云间若隐若现。 一路上,他不断在心中预演道歉的说辞,却总觉得词不达意。 作为大殿下,他向来擅长言辞,可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孩童,连最简单的句子都组织不好。 "清和,关于我的身份..." "抱歉一直瞒着你,其实..." "那日在人间,我本该..." 每一种开头都被他否决。太生硬,太虚伪,太...不够真诚。 转过一片仙林,洛湘府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润玉停下脚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宁愿再受一次琉璃净火之刑,也不想面对清和可能出现的失望眼神。 "润玉殿下?"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润玉转身,看到临秀手持一篮仙果站在不远处,风姿绰约如往昔,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风神仙上。"润玉行礼,声音比平日更加紧绷。 临秀走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殿下伤势可好些了?" "托仙上的福,已无大碍。"润玉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今日特来向清和少主...致谢并致歉。" 临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路:"她在后院冰潭边。不过..."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那丫头脾气倔起来,连她爹爹都头疼。殿下多担待。" 润玉苦笑:"理当如此。" 香蜜:清和41 穿过洛湘府曲折的回廊,润玉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最后一道屏风,后院景象豁然开朗——冰层覆盖的小潭边,清和正抱膝而坐,对着那株神秘的花发呆。 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绿裙铺展在冰面上,像是寒冬里唯一的一抹春意。 润玉屏住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就在这时,清和突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扭过头去。 "清和..."润玉轻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大殿下好大的威风。"清和哼了一声,却不看他,"装成小仙骗人好玩吗?" 这话像刀子般扎在润玉心上。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郑重地单膝跪地:"对不起。"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清和意料。 她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润玉摇头,从袖中取出那瓶星辉凝露,双手奉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千年星光凝聚的凝露,可助你恢复耗损的灵力。" 他黑眸低垂,"至于隐瞒身份一事...我无可辩解,只求你能原谅。" 清和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清冷自持的大殿下,此刻竟跪在自己面前,心中只觉得好笑。 她接过小瓶,触手冰凉,里面的星辉流转如银河,美得令人屏息。 "我...我也没真的生气。"清和认真道,"和你交朋友代表着我认可你这个人,跟你是不是大殿下无关。" 润玉这才敢抬头,见她嘴角已经微微上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清和敏锐地察觉他放松下来,想起他昏迷时的呓语,心口一阵发紧。 她拍了拍身边的冰面:"坐这儿说。" 润玉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坐到了她身旁。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又不会太近冒犯对方。 "所以...你真的是龙?"清和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鱼?" 润玉苦笑:"是龙。只是...我被拔了鳞片和角。"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本该有一对龙角。 清和倒吸一口气,小手不自觉地捂住嘴:"拔鳞片...那该多疼啊!" 这份毫不掩饰的心疼让润玉心头一暖。 百年来,所有人都只看到大殿下的光鲜,没人问过他痛不痛。 "都过去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话题,"倒是你,为了救我耗损那么多灵力,现在感觉如何?" "有这个就不怕啦!"清和晃了晃手中的星辉凝露,“等我恢复了,一定帮你疗伤。” 阳光透过洛湘府的屋檐,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润玉看着清和专注把玩星辉凝露瓶的侧脸,阳光为她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心中某个角落突然变得异常柔软。 "清和..."他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尾音微微发颤。 "嗯?"清和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星辉凝露的银光。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个...除了隐瞒身份...还有一件事...我应当告诉你..."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润玉垂下眼帘,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耳尖。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这种事紧张到词穷——堂堂大殿下,此刻像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 清和歪着头看他:"什么事呀?这么神秘。" "就是..."润玉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开始画着冰面上的花纹,"天帝曾下旨...若水神与风神诞下长女...便与天界大殿下...也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仿佛要冲破肋骨。 这种感受太陌生了——既期待她听懂,又害怕她听懂后的反应。 清和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哦!你是说那个婚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润玉浑身一僵,银眸猛地睁大:"你...你知道?" "爹爹娘亲提过。"清和晃了晃小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说是他们成婚时天帝定的,不过要等我成年后再议。" 润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了,而且听起来并不反感?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但紧接着又被更大的忐忑覆盖。 香蜜:清和42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因婚约才接近她? 会不会认为那些在落星潭的时光、在人间同行的日子,都别有用心? "我...我不是因为那个才..."润玉急急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哽住了。 因为清和的表情变了——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唇线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这个反应像一盆冰水浇在润玉头上,方才的暖意瞬间冻结。 果然...还是太冒昧了吗? 润玉在心中狠狠责备自己。 清和才多大?百余岁对神仙而言不过孩童,他怎会鬼迷心窍提起这种事?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要... "阿玉。"清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你觉得对我们神仙来说,婚约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润玉怔了怔,谨慎地回答:"大抵是...两族之好,灵力相融,共修大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或者...心意相通,长相厮守..."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和摇摇头,墨绿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我觉得不止这些。" "你看那些凡人,他们的婚约是两家之事,可我们是神……" 润玉安静地听着,心中的冰凉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惊讶,然后是隐隐的钦佩。 他从未想过清和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所以...你抵触这个婚约?"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抵触。"清和托着腮,眉头依然轻蹙,"只是觉得...比起守护苍生,婚约啊情谊啊,都太渺小了。" 她突然笑起来,眼中闪烁着润玉读不懂的光芒。 他凝视着身旁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小水神,突然意识到她心中装着比自己想象中更广阔的天地。 那些关于儿女情长的忐忑,在她的大义面前,反倒显得狭隘了。 "你说得对。"润玉轻声应和,唇角不自觉扬起,"是我狭隘了。" 清和转头看他,突然噗嗤一笑:"阿玉刚才紧张的样子好好玩!手指都快把袖子抠破了!" 润玉耳根顿时烧了起来,方才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我...我没有..." "好啦!"清和调皮地眨眨眼,"婚约什么的,等我长大了再说。现在嘛..." 她晃了晃手中的星辉凝露,"先教我认星星比较重要!" 这个俏皮的转折让润玉如释重负。他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好,等你禁足结束,第一晚就去落星潭。" "一言为定!"清和伸出小指,"拉钩!" 润玉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犹豫片刻,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 "对了。"清和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心意相通,长相厮守...那是凡人的说法吧?神仙也会这样想吗?" 润玉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婚约更直白,更...危险。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百年孤寂中偶尔也会向往温暖? 还是说被琉璃净火灼烧时,唯有她的身影是唯一的慰藉? "神仙...也有心。"最终,他选择了最含蓄的表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清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远处传来临秀呼唤清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润玉起身,衣袍上的冰屑簌簌落下:"我该回璇玑宫了。" 清和也跟着站起来,绿裙上沾着点点冰晶:"嗯,下次...带我去看星星!" 润玉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清和。" "无论有没有婚约..."润玉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紧,"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 清和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手掌心升起一朵莲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清和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神仙真的可以既守护苍生,又拥有自己的幸福吗?" 莲花无言,只是在风中微微颔首,洒落几粒晶莹的花粉,飘向润玉离去的方向... 香蜜:清和43 数百年的光阴对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清和来说,每一天都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修为精进,等待对生命古藤的掌控足够纯熟。 水神洛霖依旧一袭白衣,眉目如画,只是那双常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泛着微波。 他身侧的风神临秀青裙翩跹,手中团扇早已忘了摇动,只是紧紧盯着那扇闭锁数百年的石门。 "要出关了。"临秀声音微颤,"这次是真的成了。" 洛霖轻轻握住临秀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轻微颤抖。 这位素来从容的风神,此刻却像个凡人母亲般紧张不安。 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开启。 一道青色身影踏光而出。 清和眉心的水滴印记已经完全化作青玉般的色泽,周身流转着奇特的灵力波动——时而如水流温润,时而似风般轻盈,最终都归于那抹生机勃勃的青光。 "爹爹,娘亲!"清和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门外的双亲,眼中瞬间盈满光彩。 她向前迈步,足下竟自发凝结出晶莹的水阶,而衣袖摆动间带起的微风又让这些水阶化作缭绕云雾。 临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清和..."声音已然哽咽。 清和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嗅着那熟悉的风信子香气。 她感觉到父亲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自己发顶,如小时候每次练功有所突破时那般。 "生命古藤已经与你的元神完全融合。"洛霖的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如今你体内水神与风神的血脉之力也彻底觉醒。" 清和抬起头,发现父母眼中满是骄傲。 她张开手掌,一根碧绿如玉的古藤自掌心蜿蜒而出,藤蔓上绽放的白色小花散发出清新怡人的香气。 "我做到了。"清和轻声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洛霖眼中也浮现笑意:"你娘亲这些年不知念叨了多少次,说等你出关要好好庆祝。"他顿了顿,"我们准备了些东西给你。" 清和好奇地跟着父母来到洛湘府的主殿。 殿中央的玉案上放着一个青玉长匣,上面缠绕着风神一脉特有的云纹锁链。 临秀指尖轻点,云纹锁链应声而解。她示意女儿亲自打开。 清和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一架通体青莹的古琴静静躺在其中。 琴身似玉非玉,材质奇特,左侧如水凝冰,右侧似风塑云,却在中央完美交融。 琴弦晶莹剔透,细看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风旋与水珠交织而成。 最令人惊奇的是,琴身侧面有一道莲花暗纹,清和下意识触碰,只听"铮"的一声,一柄薄如蝉翼的青色长剑自琴身弹出,剑身透明,中有青蓝双色流光游走。 "这是..."清和瞪大眼睛,手指轻抚过琴身,感受到血脉相连般的灵力共鸣。 "青玉流。"洛霖温声道,"琴身是昆仑寒玉与九天云丝熔铸而成,剑心是润玉殿下送来的星髓。" 临秀笑着补充:"琴弦是你爹爹用本命真水凝练,再经我风灵淬火,反复九次才成。剑鞘则融入了你体内那截生命古藤的分枝。" 清和突然怔住,她仔细端详古琴的纹路,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上心头:"这设计...怎么那么像我小时候画的那张..." 临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纸,徐徐展开——那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架琴中剑的设计图,虽然线条歪歪扭扭,却已经能看出青玉流的雏形。 图纸角落还涂鸦着一个小人儿,旁边写着"清和的宝贝"几个字。 "就是你小时候的涂鸦。"临秀眼中满是温柔。 香蜜:清和44 清和鼻尖一酸,她记得那一天。 年幼的她趴在案几上胡乱涂画,父母就在一旁处理公务,时不时应和她幼稚的幻想。 没想到他们竟将孩童的异想天开记了这么多年,还真的将它变成了现实。 "爹爹...娘亲..."清和抱着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洛霖轻抚女儿的发顶:"试试看。" 清和盘膝而坐,将青玉流置于膝上。 指尖轻触琴弦的刹那,一道清越的琴音回荡在大殿中。 随着音律流淌,水神之力化作晶莹水珠环绕四周,风神之力形成清风旋涡。 "太完美了..."清和惊叹道,她能感受到这件法器仿佛是自己身体的延伸,每一根琴弦都与经脉相连,每一道纹路都与灵脉呼应。 临秀眼中闪着泪光:"我和你爹爹花了三百年才集齐材料,又用百年时间炼制。总算赶在你出关前完成了。" 洛霖自怀中取出一个冰玉瓶:"这里有三颗''九转凝神丹'',若遇危急,可保元神不散。"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上几分犹豫,"清和,如今你修为已成,可以...出去走走了。" 清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我可以离开天宫了?" 临秀笑着点头,却掩饰不住眼中的不舍:"你体内灵力已经稳定,又有青玉流护身,我们便不再拘着你了。" * "快点啦!再磨蹭天都要黑了!"清和拽着润玉的袖子,绿裙在云端翻飞如蝶。 润玉任由她拉着,青丝束在玉冠中,比年轻时更加沉稳从容:"急什么,凡间一日,天界不过片刻。" "那也不行!"清和回头瞪他,"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润玉眼中泛起温柔涟漪。 是啊,太久了。 久到当年那个濒临灭绝的村落已经更迭了十几代人,久到花开花落,沧海桑田。 云头降下,清和迫不及待地跳下云端,却在落地瞬间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她完全认不出的景象——整齐的屋舍排列在宽阔的道路两旁,田野里金黄的麦浪翻滚,远处还有新建的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感恩碑"三个大字。 "这...这是那个村子?"清和声音发颤,记忆中的荒芜与死亡仿佛还在眼前。 润玉站在她身侧,衣袖随风轻扬:"嗯,就是这里。" 他指向石碑旁边的小字,清和凑近细看:"...天降祥瑞,神仙赐粮,救我村民于饥馑...此后风调雨顺,世代铭记..." 读着读着,清和的眼眶湿润了。 那些曾经接过她粮食的村民早已作古,但这份感恩却代代相传,刻在了石头上,也刻在了血脉里。 "花界后来如何了?"她轻声问,"那日之后..." 润玉的目光投向远方:"牡丹芳主带领众芳主轮流下凡,以自身灵力滋养土地。尤其是海棠芳主..."他顿了顿,"她在人间行走了百年,最后耗尽本源,化作一场花雨滋润了北方大旱之地。" 清和倒吸一口气:"她...消散了?" "嗯。"润玉点头,"但很奇妙,第二年春天,所有她走过的地方都开出了从未见过的海棠花。花界认为那是她的传承,如今已有新的海棠芳主继任。" 香蜜:清和45 他带着清和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这里鲜花盛开,正中立着一块无字碑,周围种满了各色海棠。 "这是..." "凡人给海棠芳主立的衣冠冢。"润玉解释,"他们不知道花界之事,只道是个救苦救难的女修士。" 清和凝视着无字碑,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那个要置凡人于死地的海棠芳主,最终用生命偿还了罪孽;而曾经被伤害的凡人,却以最淳朴的宽容铭记着她的恩情。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清和轻声道。 "这是她的选择。"润玉站在她身侧,衣袖随风轻扬,"就像你选择救人,我选择守护你一样。" 清和轻叹一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先花神为情所困自毁元神,导致花界敛蕊;花界敛蕊又导致人间饥荒;海棠芳主为弥补过错牺牲自己...一环扣一环,皆是因果。" 一阵风吹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润玉肩头。 他小心地将它们取下,放在石碑前:"至少她的牺牲和花界芳主做的事情没有白费。如今人间恢复生机,花界也修正了落英令,即便再有花神陨落,只会收敛天界花卉,不影响人间作物。" 清和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听说今日是那城中的花朝节,要去看看吗?" 润玉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两人化作寻常公子模样,漫步进入城中。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处处摆满鲜花。 孩童们手持花枝嬉戏奔跑,少女们鬓角簪花巧笑倩兮,商贩们叫卖着各色花糕花茶,热闹非凡。 "这位公子,买支桃花吧,保佑您今年交好运!"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拦住润玉,举起手中一束开得正艳的桃花。 润玉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接过花束:"多谢小姑娘。"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钱放在女孩手心,"祝你生意兴隆。" 小姑娘眼睛一亮,连连鞠躬:"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清和看着润玉手中的桃花,调侃道:"润玉殿下竟也会被人间小姑娘搭讪?" 润玉无奈摇头,却小心地将桃花收入袖中:"人间真情,最是珍贵。" 他们沿着主街前行,路过一处正在举行祭祀仪式的广场。 十二位身着彩衣的少女手持不同花卉,围绕着中间巨大的花神像翩翩起舞。周围百姓或跪或立,虔诚祈祷。 "他们在祭拜花神。"清和低声道,"却不知真正的花神早已..." 润玉目光悠远:"信仰不在于真伪,而在于心意。他们感恩自然馈赠,祈祷风调雨顺,这份心意便是最珍贵的。" 祭祀结束后,百姓们开始分食特制的百花糕。 一位老者注意到站在外围的润玉与清和,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公子面生,是外乡人吧?来来来,尝尝我们花朝节特制的百花糕!" 清和正要婉拒,润玉却已上前接过:"多谢老丈。"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两位气度不凡,想必是读书人。我们这花朝节啊,除了祭拜花神,还有个传统——才子们要在花瓣上题诗,然后放入河中漂流,祈求才思敏捷。"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倒是个雅致的习俗。" 清和忽然压低声音对润玉道:"你看那边。" 香蜜:清和46 润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着分发食物的方向,却不敢靠近。 润玉眉头微蹙,走到最近的摊位买了大包花糕,径直走向那群孩子。 孩子们见他过来,有些惊慌地想躲开。 "别怕。"润玉蹲下身,将花糕递给他们,"拿去吃吧。" 最大的孩子警惕地看着他:"我们没钱。" "不要钱。"润玉温和地说,"今天是花朝节,所有人都应该开开心心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抵不过食物的诱惑,接过花糕狼吞虎咽起来。 润玉静静看着,目光柔和。 清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上一次,这样的孩子大多饿死在街头。" 日落西山,花朝节进入高潮。 城中各处点燃花灯,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润玉和清和站在桥上,看着河中漂浮的万千花灯,如同星河落入凡间。 "要回去了吗?"润玉问。 清和沉思片刻:"绕道去趟花界吧。既然到了出来了,顺路去看看。" 润玉挑眉:"你什么时候对花界这么关心了?" 清和不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向城外走去。 花界水镜外,夜色已深。润玉和清和隐去身形,漫步在花丛间。 忽然,一阵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有人。"清和警觉道。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水镜边缘的结界处,两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溜出来。 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另一个则是一身嫩绿色。 "是小花仙?"清和疑惑道,"这么晚了偷跑出来做什么?" 两个小家伙已经成功钻出结界,兴奋地击掌庆祝。 "肉肉!我们成功了!"紫衣小仙欢呼道,声音清脆如铃。 "锦觅,小声点!被芳主们发现我们就惨了!"绿衣小花仙紧张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一股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清和脸色骤变:"不好!是凶兽的气息!" 几乎同时,一只体型巨大、形似老虎却背生双翼的怪物从云中扑下,直取两个小花仙! "穷奇!"润玉惊呼,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 两个小花仙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穷奇利爪眼看就要落下,一道白光闪过,润玉已挡在她们面前,袖袍一挥,一道水幕屏障瞬间形成,挡住了穷奇的攻击。 清和随即赶到,手中银光一闪,一道风刃直刺穷奇咽喉。 凶兽怒吼一声,被迫后退。 "带她们走!"润玉对清和喊道,同时双手结印,无数水刃向穷奇射去。 清和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吓傻的小花仙,迅速退到安全地带。 锦觅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问:"那、那是什么怪物?它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那是上古凶兽穷奇,专食灵气纯净之物。"清和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小家伙,为何半夜偷跑出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肉肉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锦觅则咬着嘴唇:"我、我们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花界里好无聊..." 清和还想说什么,那边润玉与穷奇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穷奇突然张口喷出一股黑雾,润玉闪避不及,被些许黑雾擦中手臂,顿时衣袖腐蚀,皮肤上出现黑色纹路。 "润玉!"清和惊呼。 润玉眉头紧锁,却仍稳稳站在原地:"无碍。这孽畜不好对付,你先带她们回花界。" 清和犹豫片刻,点头:"你小心。"转身就要带两个小花仙离开。 谁知锦觅走得好好的,突然身体一顿,挣脱他的手:"不行!那位救我们的公子受伤了!我们不能丢下他!" 不等清和阻拦,她已跑向战场。 清和暗叫不好,急忙跟上。 香蜜:清和47 锦觅跑到润玉身边,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小脸煞白:"你、你没事吧?" 润玉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快离开这里!危险!" 谁知那锦觅竟从润玉身后钻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葡萄藤:"大怪物!不许你欺负人!" 她挥动藤蔓,那原本普通的植物突然疯长,如灵蛇般缠向穷奇。凶兽一时不察,前爪被捆了个结实。 "锦觅!你怎么会..."绿衣小精灵惊呼。 清和与润玉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小精灵竟能催动植物生长? 穷奇怒吼一声,挣断藤蔓,但这一耽搁已给了二人机会。 润玉剑指苍穹,一道月光穿透乌云直射而下,在穷奇周身凝成冰晶牢笼。 清和则拨动琴弦,一曲《镇魂调》悠扬响起,音波所过之处,穷奇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清和,它不对劲。"润玉突然传音,"寻常穷奇不该有如此强的针对性。" 清和也发现了异常。 那凶兽虽然被音波所困,眼睛却始终盯着锦觅,仿佛有什么在驱使着它。 她变换指法,琴音陡然转急,化作无数细刃袭向穷奇双目。 凶兽吃痛,暂时后退。润玉抓住机会,对两个小精灵喝道:"快走!" 锦觅这次终于听话,拉着同伴往水镜跑去。没跑几步,她突然回头大喊:"小心后面!" 一道黑影从穷奇翅膀下分出,竟是第二只较小的凶兽!它直扑清和后背,獠牙闪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幕自地面升起,挡住偷袭。 润玉单手维持法诀,另一只手挥剑斩向穷奇脖颈。凶兽闪避不及,被削去半片翅膀,发出震天惨叫。 清和抓住机会,青玉流琴身一转,一柄青色长剑自琴中弹出。 她飞身而起,剑锋直指穷奇眉心! "清和不可!"润玉突然喊道,"它体内有魔气!" 清和闻言变招,剑锋偏转,只斩下穷奇一角耳朵。 凶兽负痛,竟不再纠缠,振翅飞入乌云中消失不见。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清和急促的呼吸声。她收起青锋,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没事吧?"润玉瞬间来到她身边。 清和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两个小精灵:"你们..." 话未说完,水镜结界突然波动,数道身影飞掠而出。为首的女子一身红衣,面容冷峻:"何人擅闯花界!" "长芳主!"绿衣小精灵惊呼。 红衣女子看到两个孩子,脸色更加难看:"锦觅!肉肉!你们又偷跑出来!" 名叫锦觅的小精灵低下头,却还偷偷抬眼去看润玉和清和。 润玉上前一步,拱手道:“长芳主,别来无恙。” 润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牡丹身形一顿。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银袍青年,目光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移到身边的蓝衣少女,冷峻的面容渐渐柔和。 “竟是你们。” 锦觅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长芳主认识神仙哥哥和神仙姐姐?" "不得无礼!"长芳主轻斥,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宠溺,"这两位是天界的润玉殿下和风神之女清和仙子。" 肉肉吓得腿都软了,锦觅却只是歪着头,忽然笑道:"难怪这么好看!" 清和忍俊不禁,蹲下身与锦觅平视:"你叫锦觅是吗?下次可不能再偷跑出来了,外面很危险。" 锦觅正要回答,长芳主却突然神色一凛:"二位上神,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穷奇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不如移步花界一叙?" 润玉与清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叨扰了。" 长芳主衣袖一挥,水镜结界泛起涟漪,露出一条通道。 她示意众人进入,自己则走在最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跟入。 穿过水镜的刹那,润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香蜜:清和48 穿过水镜结界的瞬间,润玉感到一丝异样的滞涩感。 结界如水般包裹全身,却在灵力流动中透出几处不自然的阻塞。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尖微微一动,一缕神识悄然探出。 "水镜结界乃先主所设,千年时间过去,结界之力已经不似从前了。"长芳主似有所觉,轻声解释道,"也正因为如此,才让锦觅两个小童从水镜偷跑出去。" 花界内的景象却令人眼前一亮。 与外界的夜色不同,这里正值春光明媚,漫山遍野的鲜花竞相绽放。 灵气凝成的蝴蝶在花间飞舞,远处参天古树上搭建着精巧的树屋,不少小花仙好奇地探头张望。 锦觅蹦蹦跳跳地跑到一片蒲公英丛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漫天飞絮中,她转身对润玉和清和招手:"神仙哥哥、神仙姐姐,快来!" 长芳主无奈摇头:"这孩子向来没规矩,让二位见笑了。" 清和却已走过去,蹲下身与锦觅平视:"你喜欢蒲公英?" "喜欢!"锦觅眼睛亮晶晶的,"它们会飞,能带我去任何地方。"说着又摘下一朵,递给清和,"姐姐也试试?" 清和接过,轻轻一吹。飞絮飘扬间,她感受到体内生命古藤的涌动。 "清和姐姐!"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回忆。 锦觅拽着肉肉跑来,发间还沾着几片花瓣,"你看我新编的花环!" 清和弯腰让她把花环戴在自己头上,指尖不经意触到锦觅手腕,一道微弱的金光从锦觅眉心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锦觅可知道自己的生辰?"清和故作随意地问。 小葡萄眨巴着眼睛:"长芳主说我是霜降那日在水镜化生的葡萄!" 清和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目光却沉了沉。 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受到锦觅体内有极强的封印,那种气息... 待恢复平静之后,看见锦觅已经跑向不远处的一片花田。 长芳主走过来,神色复杂:"清和仙子似乎对锦觅很感兴趣?" "她是个特别的孩子。"清和不动声色地起身,"花界精灵多为木系灵力,她身上却有水系波动。" 长芳主手指微微一颤,勉强笑道:"仙子好眼力,锦觅乃是一颗葡萄精灵。" 葡萄? 清和指尖轻轻捻过一片飘落的花瓣,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葡萄精灵?倒是稀罕。" 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一缕水汽在掌心凝结成晶莹的葡萄模样,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长芳主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待看清那水葡萄中若隐若现的莲花时,脸色骤变。 "仙子好精妙的水系术法。"牡丹强自镇定,广袖下的手指却掐进了掌心。 清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水葡萄在指尖转了个圈,突然化作细雨洒落在旁边的花丛中。 被淋湿的花朵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艳丽色彩,花瓣上甚至凝结出细小的水珠,如同晨露般晶莹剔透。 "咦?"锦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伸手触碰那些水珠,"这些露珠怎么是甜的?" 她指尖刚触及花瓣,那些水珠突然像活物般顺着她的手指攀附而上,在她手腕处形成一道精致的水纹手环。 锦觅惊喜地晃动手腕,水环发出风铃般的清脆声响。 香蜜:清和49 牡丹芳主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本能地要上前阻止,却被润玉适时挡住去路。 "长芳主,"润玉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听闻花界的千年睡莲近日开花,不知可否带在下一观?" 清和趁机拉着锦觅退开几步,低声道:"喜欢这个手环吗?它还有个秘密。" 她指尖轻点水环,那手环顿时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锦觅周身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锦觅顾着玩闹:"清和姐姐好厉害!这比老胡教的法术有趣多了!" 牡丹芳主终于挣脱润玉的阻拦,疾步走来一把拉过锦觅:"锦觅,该去练功了!" 她转向清和时,眼中已带上几分凌厉,"多谢仙子厚爱,只是这孩子顽劣,实在不敢再耽误仙子时间。" 清和从容不迫地收回法术,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过锦觅手腕——那里残留的水痕正缓缓渗入皮肤,形成一道极淡的藤蔓印记。 "长芳主客气了。"清和微微颔首,"受我父母所托,清和想要前去祭拜先花神,不知长芳主可允? "先主花冢..."长芳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转身时,一缕发丝扬起,恰好遮住泛红的眼角,"在水镜禁地,我带你们去。"" 穿过十二道流光溢彩的花障结界,三人来到水镜最深处。 清和忽然按住心口——体内的生命古藤正在剧烈震颤,仿佛久别的游子将归故乡。 "就是这里。"长芳主挥袖散开最后一道雾气。 眼前景象令清和呼吸一滞。 三面环水,中间巨大的花藤垂下,树藤挂着青玉风铃,随风响起空灵之音。 中央立着通体雪白的玉碑,碑上无字,唯有顶端雕刻着一朵将绽未绽的青莲。碑前悬着一盏琉璃莲花灯,灯芯燃着奇异的青色火焰,将周围映得如梦似幻。 最令人惊异的是,以玉碑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竟铺满霜花。 那些晶莹的六角冰晶在接触到青色火光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清和俯身触碰,发现霜花温暖如春水——这分明是灵力凝成的幻象。 "先主喜寒,常以霜花为饰。"长芳主声音轻柔下来,像是怕惊扰沉睡之人,"这盏长明灯是二十四芳主各取一缕本命精魄点燃,灯不灭,魂不散。" 清和缓步上前,忽然发现玉碑底部刻着极小的字迹。 待要细看时,长芳主突然快步上前:"请上香。" 她递来的三炷香青烟袅袅,恰好模糊了碑文。 当清和跪拜时,缠绕上玉碑的翠玉藤蔓开出点点白色小花。 更惊人的是,那青色火焰瞬间暴涨,在空中凝成一位女子虚影——云鬓峨峨,青衫如水,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如泣血。 "师叔..."清和脱口而出。这容貌她在母亲珍藏的画卷上见过千万次。 长芳主猛地抬头,虚影朝她们微微一笑,便见那光影已化作无数光点,重新落回灯芯,消失在众人眼前。 离开花界时,润玉注意到清和一直摩挲着左手食指与拇指。 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指尖相触,轻轻捻动,仿佛在搓揉无形的丝线。 香蜜:清和50 云端之上,流霞如锦。 润玉刻意放慢了云头速度,看着清和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 她睫毛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眼底却沉着化不开的墨色。 "你发现了什么?"润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飞她思绪里的蝴蝶。 清和凝视着远方翻腾的云海。 暮色正在吞噬最后一缕霞光,花界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 "锦觅,那颗小葡萄..."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润玉不得不靠近半步,"她体内有封印。" "而且还很奇怪。"清和翻转手腕,收拢手指,"既压制了锦觅修行,却对她没有其她危害。" 润玉袖中的手无意识攥紧。 "牡丹芳主应是知情的。"清和按住他衣袖,"但为何封印锦觅..." 她望向花界方向,生命古藤在腕间发出莹莹绿光,"我总觉得,与引起古藤感应有关。" 离开花界后,清和与润玉并未立即返回天界。 锦觅身上的封印之谜尚未解开,但穷奇逃离魔界一事更为紧急。 润玉以灵力凝成信蝶,向天帝太微传信禀报此事后,便不再多管。 天界自有天兵天将去追捕穷奇,而他们二人则决定前往鸟族所在的翼渺洲一探。 * 翼渺洲的夜风带着焦灼的气息,像是永远散不尽的凤凰真火残留的温度。 穗禾独自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漆黑的夜幕下,唯有她指尖凝聚的一缕灵力泛着微弱的光。 她咬紧牙关,再次运转心法,试图冲破那道困扰她多年的瓶颈。 可灵力在经脉中运行至关键之处,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 "又失败了……"她低声喃喃,指尖的灵力骤然熄灭。 穗禾缓缓坐在地上,抱紧双膝,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栖凤台——那里是鸟族权贵聚集之地,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而她,曾经的族长之女,如今却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父亲在世时,她是整个鸟族最尊贵的公主,羽衣华美,众星捧月。 可自从父亲陨落,新任族长上位,她的处境便一落千丈。 名义上,她仍是"先族长之女",可实际上,她不过是族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她父亲之死另有隐情。 而她的姑母——天后荼姚,表面上对她"关照有加",可穗禾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上位者闲暇时的施舍。 荼姚每次见她,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偶尔赏赐些天界的珍宝,却从不曾真正替她撑腰。 甚至,那些所谓的"关照",反而让族中人对她更加忌惮疏远——他们怕她仗着天后的势,夺回权力。 "真是可笑……"穗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连修炼都突破不了,又拿什么去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凝聚过父亲教她的第一道灵力,可如今,她连他的功法都练不到大成。 "父亲……"她轻声呢喃,眼眶微红,"若您还在,我是不是就不会活得如此狼狈?" 夜风呜咽,无人回应。 清和与润玉踏着云彩落地,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痛楚低吟。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而去,很快在崖边发现了盘膝而坐的穗禾。 她周身灵力翻涌,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宇间隐隐有黑气缭绕——竟是走火入魔之兆! "不好!"清和快步上前,指尖凝聚一缕青光,轻轻点在穗禾眉心。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凤凰之息顺着她的指尖传来,清和脑中蓦地闪过一幅画面—— 漫天桃花纷飞,一只羽毛华美的粉衣凤凰栖息在桃枝上,歪着头冲她笑:"小图南,你今日的箫声怎么比往日更温柔些?" 这画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清和怔了怔,一时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记忆。 香蜜:清和51 "清和?"润玉低声唤她,眼中带着询问。 她回过神来,看向穗禾,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亲近之意。 明明穗禾是孔雀之身,可那凤凰的气息……却让她想起那只粉衣的凤凰。 "她体内灵力紊乱,若不及时疏导,恐怕会伤及根基。"清和轻声道。 润玉点头,指尖凝聚一缕清冷月华,正欲助她稳定灵力,清和却摇了摇头:"我来。" 她翻手取出青玉流,琴身通体碧透,弦如冰丝,指尖轻拨,一缕清音如潺潺溪水,缓缓流淌而出。 琴音一起,穗禾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周身暴动的灵力也渐渐平缓。 清和的琴曲并非天界常见的清心咒,而是刚才画面中想起的曲子——《桃夭》。 曲调温柔似春风拂过桃林,又似细雨润泽万物,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穗禾体内的紊乱的灵力在这琴音中渐渐平息,与孔雀血脉不再相冲,反而隐隐有融合之势。 一曲终了,穗禾缓缓睁开眼,眸中黑气尽散,唯余一丝茫然。 "你们……"她嗓音微哑,目光落在清和身上时,微微一怔。 清和收起青玉流,冲她微微一笑:"可还难受?" 穗禾摇头,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微垂,避开清和温润的视线。 她向来不习惯被人这般注视——不带审视,不带算计,只是纯粹的关切。 "你的琴音……很特别。"她低声道,嗓音仍有些哑,却比先前平稳许多。 清和莞尔,指尖轻轻拂过青玉流的琴弦,带起一丝清泠的余韵:"这首曲子叫《桃夭》。。" "桃夭……"穗禾低声重复,不知为何,心尖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被轻轻拨动。 润玉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他忽然开口:"穗禾仙子方才灵力紊乱,似是凤凰之息与孔雀血脉相冲所致。" 穗禾指尖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是修行出了岔子,不劳润玉殿下挂心。" 她的防备如尖刺般竖起,却在余光瞥见清和依旧柔和的神情时,莫名松了松。 润玉见穗禾这样的态度,心中倒是讶异。 幼时穗禾也曾随鸟族族长前往天宫,他们是见过的。只是鸟族的期望自在旭凤身上,对他不过是面子情。 清和并未追问,只是轻声道:"若日后修炼时再有不适,不要逞强。" 穗禾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为何对我这般友善? 是另有所图,还是……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穗禾!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快步走来,眉目俊朗,衣袍上绣着繁复的凤凰纹饰——正是新任鸟族族长之子,孔昭。 穗禾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方才那一丝难得的柔和荡然无存。 "有事?"她淡淡道。 孔昭似是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目光却落在清和与润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两位是……?" 润玉微微颔首:"天界大殿润玉,这位是清和仙子。" 孔昭神色一变,行礼间也多了几分疏离随意:"原来是润玉殿下!不知殿下驾临翼渺洲,有失远迎!" 他的态度从前或许润玉会伤心许多,但如今动摇不了润玉半分。不过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清和,似在揣测她的身份的动作让润玉冷了眉目。 清和察觉到润玉的情绪变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动作自然又亲近。 "我们只是路过,恰巧遇见穗禾仙子。"她温声道,"既然你们有事,我们便不打扰了。" 穗禾一怔,下意识开口:"等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清和回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穗禾抿了抿唇,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你的琴音。" 清和微微一笑,指尖轻点,一缕蓝光化作一只海螺,飘然落入穗禾掌心。 "若有需要,海螺中有可静心的曲子。" 话音落下,她与润玉的身影已化作清风消散。 穗禾握紧海螺,感受着掌心微凉的触感,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清和……” 她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并非全然冰冷。 香蜜:清和52 翼渺洲的晨雾还未散尽,清和倚在一株火枫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流的琴弦。 自那日见过穗禾后,她的思绪总有些飘忽,脑海中时不时闪过那只粉衣凤凰的影子,却又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在想什么?"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浅如风。 清和回神,见润玉手中执着一枝新折的枫叶,叶尖还凝着晨露。 她接过枫叶,轻轻一抖,露珠滚落,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在想穗禾身上的凤凰之息。"她低声道,"明明是孔雀之身,却带着如此纯粹的凤凰灵力……" 润玉眸光微动:"荼姚是凤凰一族的嫡系,穗禾作为她的侄女,体内有凤凰血脉并不奇怪。" 听到"荼姚"二字,清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荼姚这些年是不是都会针对她父亲,水族势力也被鸟族探子监视,让他父亲心烦不已。 自从千年前荼姚因为她在人间放粮一事而针对与她,后父母提及此人时,语气总带着隐晦的冷意。 "若只是血缘传承,倒也无妨。"清和轻叹,"就怕……" 她的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穗禾踏着晨雾而来,发间的孔雀翎羽缀着银铃,随步伐轻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不似初见时那般华贵逼人,反倒多了几分清冷之气。 穗禾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润玉殿下,清和仙子。"她行礼的姿态端庄疏离,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清和身上停留了一瞬。 清和微微一笑:"穗禾仙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穗禾抿唇,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袖口——那里藏着清和给她的海螺。 "多亏仙子那日的琴音。"她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冷硬。 润玉察言观色,适时开口:"我与清和初来翼渺洲,正想领略此地的风物。不知穗禾仙子可愿作陪?" 穗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殿下若是不嫌我见识浅薄,自当效劳。" 三人同行,穗禾走在稍前的位置,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清和望着她,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重叠—— 昆仑山巅,云海翻涌。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立于仙鹤群中,羽冠如霜,尾翎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它化为人形,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笑着朝她招手:"十六,我们来切磋一下!" "师兄……?"清和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走在前方的穗禾忽然顿住脚步,有些疑惑的转身:“什么?” 清和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摇头:"抱歉,我方才走神了。" 穗禾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再询问,一时间场面倒僵持住了。 "听闻翼渺洲的''赤霞泉''是天地奇景,泉水如霞光流淌,可是真的?"清和轻声问道。 穗禾脚步微顿,侧首看她:"仙子也知道赤霞泉?"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清和笑道,"若有机会,倒想一观。" 穗禾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指向远处一座被红枫环绕的山谷:"赤霞泉就在那山谷深处,只是……" 她语气微沉,"近日有凶兽出没的传闻,泉水也被划为禁地。" 润玉与清和对视一眼——凶兽?莫非与穷奇有关? 清和故作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穗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若仙子真想去,我可带路。" 她的语气依旧冷淡,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期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同伴。 香蜜:清和53 夕阳的余晖洒在赤霞泉畔,将泉水映照得如同流动的火焰。 清和与润玉并肩而行,穗禾稍后几步,三人谈笑间,忽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刺入清和的耳中。 那声音如同利刃,直直扎进她的心底,令她浑身一颤。 “你们……没听到吗?”清和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润玉和穗禾。 润玉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听到什么?”穗禾也摇了摇头,神色如常。 清和的心跳陡然加快,那惨叫声仿佛在她脑海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清和!”穗禾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喊道。 然而清和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对穗禾的呼唤充耳不闻。 穗禾心中大惊,想要追赶,却发现清和的身影已如一阵风般消失在林间。 润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迅速跟了上去。 穗禾咬了咬牙,也只得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 洞穴外站着数名鸟族精锐,神情肃穆,目光警惕。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从洞内溢出的炽热炎阳之气,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清和与润玉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在外套上一层水灵之气,以抵御那灼热的气息。穗禾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阴晴不定,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这洞穴里究竟有什么?”润玉低声问道,目光深邃。 穗禾张了张嘴,还未回答,清和已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花香。 一阵清风拂过,裹挟着花瓣的芬芳飘向那些守卫。 守卫们疑惑地抬头,正想探究这突如其来的花香从何而来,下一刻便纷纷倒地,陷入沉睡。 清和毫不犹豫地踏入洞穴,润玉紧随其后。穗禾犹豫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洞穴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微弱的火把摇曳着。 越往里走,炎阳之气愈发浓烈,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忽然,几声虚弱的鸣叫传入耳中,清和的心猛地一揪。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令她瞳孔骤缩——数只朱雀被粗大的锁链禁锢在石壁上,它们的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 更令人震惊的是,它们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 “这……这是……”清和的声音微微颤抖,一股莫名的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润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仔细查看那些朱雀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鸟族不是说朱雀已经灭族,怎会沦落至此?” 清和望着它们,心中酸涩难忍。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只朱雀的羽翼。 朱雀微微抬头,赤红的眼瞳中映出她的身影,低鸣一声,似在回应。 润玉站在她身后,眉宇间凝着冷意:"朱雀乃上古神兽,竟被囚禁至此,以子嗣为药……" 穗禾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 她望着那些朱雀,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父亲生前的话—— "穗禾,身为鸟族,当以守护同族为己任,无论强弱,皆需一视同仁。" 那是她年幼时,父亲在翼渺洲最高的梧桐树下教导她的话。 “穗儿,朱雀乃天地灵兽,与我鸟族同源而生,不可亵渎,不可囚禁。 那时的父亲,眉目温和,掌心温暖,教她习术法、辨百鸟。 可后来,父亲陨落,叔父继任族长之位,一切便都变了。 “朱雀灵力纯粹,若能取之,可助我族兴盛。” 叔父的声音冰冷而现实,与父亲的教诲截然不同。她曾质疑过,却被严厉训斥:“妇人之仁!若无力量,鸟族如何在六界立足?” 她站在这里,亲眼目睹了朱雀被囚禁的惨状,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 “我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香蜜:清和54 穗禾闭了闭眼,心中挣扎。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本心不愿伤害朱雀,可如今身为鸟族公主,又不得不遵从叔父与天后的命令。 她低声道:“这是……荼姚天后的命令。” “荼姚?”润玉眸光一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旭凤出生后,鸟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献上一批灵药,其中蕴含丰厚的火灵力,形似一颗蛋卵模样,被称作‘朱雀卵’……” 清和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朱雀卵’,其实是……” 润玉沉重地点了点头:“恐怕正是这些朱雀所产的卵。” 清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望向那些奄奄一息的朱雀,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简直丧心病狂!” 穗禾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此事关系重大,若被天后知晓我们擅闯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清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所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穗禾眼中泛起泪光:"我当然知道!但我只是公主,不是族长,我无力阻止这一切!" 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救出这些朱雀。” 清和点头,正要行动,忽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隐入暗处。 只见几名鸟族侍女捧着玉盘走来,盘中盛放着几颗赤红色的卵,散发着浓郁的火灵力。 为首的侍女恭敬地说道:“这批朱雀卵品质上乘,天后定会满意。” 清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看向润玉,眼中满是愤恨。 润玉微微颔首,示意她冷静。 待侍女们离开后,清和低声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救它们出去。” 穗禾急道:“可这里守卫森严,我们如何带它们离开?” 清和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莹莹灵光,低声道:“救朱雀是必须的,但我们不能让荼姚发现朱雀被救走,否则她必定会追查到底。” 她抬手一挥,指尖灵力流转,结出法印,身后古藤迅速生长,渐渐化作一只朱雀的形态。 她再一掐诀,幻木朱雀腹部隆起,周身泛起赤红灵光,仿佛正在孕育灵卵。 穗禾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你不是水神风神之女吗?为何会木灵之力,还有这古藤……如此精妙的幻术,连我都难以分辨。” 她的质问两人都没来得及理会她,清和指尖轻点,幻木朱雀周身绽放出点点灵光,宛如产卵时的灵力波动。 她再一挥手,幻象扩散,整个洞穴内仿佛重现了朱雀产卵的景象,甚至连残留的火灵气息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如此一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清和随后与润玉一同施展法术,解开朱雀身上的锁链。 那些朱雀虚弱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清和迅速结印,一阵清风卷起,他们带着朱雀们朝洞穴深处飞去。 待逃离了洞穴之后,穗禾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你们……打算如何安置它们?” 清和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带它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他们疗伤。” 穗禾闭了闭眼,心中挣扎更甚。 “若帮了他们,便是背叛鸟族……可若袖手旁观,我又如何对得起父亲的教诲?” 终于,她睁开眼,下定决心般说道:“我知道一处隐秘之地,位于翼渺洲边缘,那里灵力充沛,且无人踏足,或许……适合它们休养。”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穗禾,你……” 穗禾别过脸,声音微冷:“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违背本心。” 清和等人带着朱雀,沿着穗禾指引的方向,来到翼渺洲边缘的一处隐秘山谷。 此处灵力充沛,四周梧桐成林,藤蔓垂落,形成天然的屏障,鲜少有人踏足。 穗禾声音发涩,"自我知道后,他们每取一卵,我就在这里种棵梧桐..." 清和取出青玉流,指尖轻抚琴弦,悠扬的曲调流淌而出,灵力化作点点荧光,缓缓渗入朱雀体内。 它们的羽毛渐渐恢复光泽,眼中的痛苦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宁。 穗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思绪翻涌。 “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香蜜:清和55 翼渺洲的边缘,一处被薄雾笼罩的山谷隐匿在群山之间。 清和指尖轻点,青玉流琴悬浮于空,琴音如潺潺溪水,流淌着纯净的灵力,缓缓渡入朱雀体内。 那些被囚禁已久的朱雀虚弱地伏在地上,赤红的羽毛黯淡无光,但在灵力的滋养下,它们的气息渐渐平稳,眼中也恢复了一丝神采。 清和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穗禾。 她正望着朱雀出神,眼中情绪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在挣扎。 她本该阻止这一切的。 可她终究没有。 清和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矛盾感——明明出身鸟族贵族,却违背荼姚的命令;明明该忠于族规,却选择帮助他们。 “她并非不明是非,只是……被束缚得太久了。” 清和抬眸,目光落在穗禾身上,见她眉间微蹙,似有千般思绪缠绕,不由轻声问道:“穗禾,你在想什么?” 穗禾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清和收起青玉流,站起身,走到她身旁,轻声道:“今日若非你相助,这些朱雀恐怕难以脱困,多谢。” 穗禾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言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她想起孔昭对她的态度——那位高高在上的凤凰少主,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蔑。 “穗禾,你父亲已逝,如今的鸟族,是我父亲说了算。” “你那些天真的想法,还是趁早收起来吧。” 她攥紧了手指,胸口微微发闷。 润玉站在清和身侧,眸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缓缓道:“你今日之举,已与鸟族如今的立场相悖,日后若被察觉,恐怕处境艰难。” 穗禾指尖一颤,低声道:“我知道。” 她何尝不清楚?可当她亲眼看见那些朱雀被锁链禁锢、被迫产卵的模样,她无法视若无睹。 ——就像她无法忘记,父亲曾对她说:“穗儿,鸟族的荣耀,不该建立在牺牲无辜之上。” 可如今的鸟族,早已不是父亲在世时的模样。 她想起孔昭——她的叔父,如今的鸟族族长。他对她这个侄女的态度,向来冷淡。 “穗禾,你只需听从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荼姚天后的意志,便是鸟族的意志。” 她曾试图提出异议,却被冷冷驳回。 “你父亲就是太过仁慈,才会战死沙场。” 她攥紧了手指。 ——是啊,父亲战死了,而他的理念,也被叔父彻底推翻。 荼姚利用鸟族征战,无数族人死在战场上,却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为天界尽忠”。 而她这个公主,在族中地位尴尬,既无实权,亦无靠山,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弃子。 她真的……还有未来吗? 润玉目光温和,似能看透她的心思,缓缓道:“穗禾公主,若你心中已有抉择,便不必再犹豫。” 清和点头,柔声道:“这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若你觉得鸟族如今的路不对,何不试着……走自己的路?” 穗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自己的路? 她从未想过。 从小到大,她都被教导要服从,要隐忍,要为了鸟族的“大业”牺牲一切。 可今日,她第一次违背了族规,第一次……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可我……能做什么?” 香蜜:清和56 "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鸟族真正的出路。"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叔父说力量就是一切,可这些年鸟族死去的战士,他们的血真的换来了荣耀吗?" 润玉抬眸,看见穗禾眼中跳动的火焰,那是他从未在这位鸟族公主脸上见过的神采。 "父亲临终前对我说,真正的强者不是靠掠夺,而是守护。"穗禾转身,月光在她肩头镀上一层银辉。 润玉眸光微敛,缓缓道:“鸟族如今依附于荼姚,但并非所有族人都心甘情愿。若你能暗中联络那些仍存有良知之人,或许……未来会有转机。” 清和补充道:“我们不会强迫你,但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 穗禾看着他们,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迷茫,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方向。 或许,她不必再独自挣扎。 或许,她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好。” 润玉凝视穗禾许久,忽然轻笑:"当你手中有了权利,天后可不会放过你这个棋子的,所以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知道。"穗禾扬起下巴,那个总是优雅克制的鸟族公主此刻锋芒毕露,"但总好过做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润玉广袖一挥,一道水幕将三人笼罩其中:"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好好谋划。天界这潭死水,也该有人搅一搅了。" 山谷深处,朱雀发出清越的长鸣。 夜空中,第一颗星辰正穿透云层,熠熠生辉。 * 九霄云殿内,琉璃盏中的天香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气氛。 太微倚在龙纹宝座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落在手中那枚传讯玉简上。 玉简中清晰映出润玉的身影——白衣翩然,立于花界边缘,而远处一道黑影闪过,正是凶兽穷奇。 "润玉怎会在花界?"太微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 姚唇角微扬,正要说话,却听太微又道:"不过花界向来中立,此番润玉出现在那里,倒是蹊跷。" “穷奇?”他缓缓抬眸,声音辨不出喜怒,“那凶兽销声匿迹数千年,竟从魔界出逃,魔界究竟在干什么?” 仙官垂首:“润玉殿下与清和仙子已将其击退,但穷奇负伤逃遁,尚未擒获。” 太微沉吟不语,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云海上。 这些年,润玉行事愈发沉稳,虽不争不抢,却隐隐有了自己的势力。 那清和与他走得近,风族也因联姻之故多有往来。若再让他立下擒获上古凶兽的功劳…… “陛下。”荼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缓步上前,凤眸含笑,“穷奇凶悍,不如让旭凤带兵前往,也好历练一番。” 太微抬眼,目光在荼姚脸上停留片刻。这些年,荼姚为旭凤铺路的意图越发明显,而润玉……想到那个向来温润如玉的长子,太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也好。"太微最终点头,"旭凤确实该独当一面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太微神色晦暗不明。水神之女清和与润玉走得近,这本是好事,可若花界也站在润玉身后……太微指节微微发白。天界势力平衡,容不得半点偏差。 荼姚自然明白太微的顾虑,柔声道:"陛下多虑了。花界那些草木精灵,能成什么气候?倒是穷奇凶险,旭凤此去……" 栖梧宫内,旭凤正擦拭着佩剑,听到母神要他带兵捉拿穷奇的消息,眉头微蹙。 旭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与润玉虽为兄弟,但因年岁相差,又各自修炼,其实并不熟悉。 但想到母神近日总在他耳边念叨要"争气",要"压过润玉的势头",旭凤心里便涌起一阵烦躁。 "为何非要与兄长比较?"他低声自语。 荼姚款步而入,见他神色,不由冷笑:"怎么,不愿去?" 旭凤起身行礼:"儿臣只是觉得,穷奇凶险,若与兄长联手,胜算更大。" "联手?"荼姚指尖划过他的肩甲,声音轻柔却冰冷,"旭儿,你要记住,天界的太子之位只有一个。" 如今母神句句挑拨,让他心中烦闷。 "儿臣明白了。"最终,他只能如此回答。 荼姚满意地笑了:"记住,此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旭凤揉了揉眉心,想起上次偶遇润玉时,对方还温和地与他点头致意。 他明白母神的期许,可心中却升起一丝抗拒。他与润玉并无仇怨,为何非要争个高低? 旭凤回神,挥了挥手:“知道了母神,我会办好。” 香蜜:清和57 离开翼渺洲已有三日,当清和与润玉的靴底终于踏上忘川河岸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暮色笼罩四野。 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紫灰色,像是被稀释的墨汁浸染过的绸缎,偶尔有流光如游鱼般划过,转瞬即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记忆后的倦怠。 "这就是忘川?"润玉站在云头,白衣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适,"比传闻中更加...沉重。" 清和点点头,目光被眼前那条宽阔的河流吸引。 忘川的水不是黑色,是一种幽深的青碧。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时明时暗,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群。 但仔细看去,河水中不仅有挣扎的阴魂,还有无数残肢断臂随波逐流,时而浮起一张扭曲的面孔,时而又沉入河底。 "看,那里有条船。"润玉指向不远处。 河岸边果然停靠着一艘破旧的小船,船身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船头挂着一盏青灯,灯火幽绿,在血色河面上投下诡异的倒影。 船旁站着一位老者,他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斗篷,脸上皱纹纵横,像极了忘川河岸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 手持一根长篙,似乎在等待什么。 清和与润玉走近时,老者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如同干枯的树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两位要渡河?"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上。 清和微微颔首:"有劳老人家了。" 老者盯着清和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有意思,真有意思。老朽在这忘川摆渡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客人。" 清和心头一跳:"老人家认识我?" "认识?不,不。"老者摇摇头,转身踏上小船。 清和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这老者看似普通,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就像你看着一口古井,明知它深不见底,却仍会被那黑暗所吸引。 老者眯起眼睛打量润玉,目光在他额间若隐若现的龙纹上停留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 小船离岸的瞬间,清和感到一阵眩晕。 忘川的水似乎有某种魔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记忆与恐惧。 润玉下意识抓住船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一次渡忘川都这样。"老者嘿嘿笑着,长篙在河水中划出一道痕迹。 "这河里的水,是千万年来三界众生的眼泪、鲜血和悔恨酿成的。喝一口就能忘记前尘往事,泡久了就会魂飞魄散。" 润玉脸色有些发白:"为何会有这么多阴魂在河中挣扎?"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殿下问得好。原本的忘川,不过是进入冥界的一个入口罢了。但自从冥界封闭,忘川无主,这里就成了无处可去的阴魂的聚集地。" 他指了指河中那些痛苦的面孔,"这些,都是无法转世,又无法消散的魂魄。仙、魔、人,三界众生,死后若不得其所,最终都会流落到这里。" 清和凝视着河水中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些面孔中有老人,有孩童,有美貌的女子,也有狰狞的妖魔。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眼中都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没有办法超度他们吗?"清和轻声问。 老者突然停下撑船的动作,直直地看向清和:"这就是您来的目的,不是吗?" 小船行至河心,四周突然升起浓雾。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双手从河水中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清和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那些手在即将触碰到船身时,突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他们怕您。"老者意味深长地说,"也怕这位殿下。"他朝润玉努了努嘴。 润玉皱眉:"老人家此话何意?"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时候未到,不可说,不可说。"他指了指前方,浓雾渐渐散去,对岸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位神秘的摆渡人似乎知道许多事情,却又守口如瓶。 润玉踏上对岸松软的土地,转身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老者和船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盏青灯漂浮在河面上,渐行渐远。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老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忘川是一切的开始与终结之地。" 香蜜:清和58 旭凤回到天界那日,九重天上彩云翻涌,仙乐齐鸣。 他手持御魂鼎踏过南天门时,众仙神早已列队相迎。 御魂鼎中不时传出穷奇的怒吼,震得四周云雾散而复聚。 "二殿下果然神勇!" "连上古凶兽都能降服,真不愧是凤凰!" 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旭凤却只是淡淡点头。 捧着御魂鼎大步向凌霄殿走去,身后跟着一队天兵天将——其中半数以上背生双翼,正是来自翼渺洲的鸟族精锐。 与此同时,人间一处桃花林中。 清和正倚在一株桃树下小憩,花瓣落满衣襟。润玉坐在溪边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的鹅卵石。 忽然,他眉头一皱,从袖中取出一枚闪烁着金光的玉简。 "天界急召。"润玉捏碎玉简,一段讯息流入脑海,"穷奇已伏诛,要为旭凤办庆功宴。" 清和睁开眼,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看来游玩要告一段落了。" 润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天令不可违,他挥手召来云驾:"走吧。" 两人踏上云头,向九重天飞去。 翼渺洲。 金翅将领玄羽单膝跪在大殿中央,铠甲上沾满血迹,左翼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身后站着十几名鸟族战士,个个带伤,神情疲惫。 "启禀族长,随二殿下剿灭穷奇余孽一战,我族精锐折损三成,重伤过半。"玄羽声音沙哑,"叛徒已尽数伏诛,但..." "任务完成了就好。"高座上的孔遇懒洋洋地打断道。 他化为人形时总爱穿一身华丽的金色长袍,头戴孔雀羽冠,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漠的光。"至于伤亡,补充新兵便是。" 殿中一片寂静,玄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些战死的同袍,都是与他并肩作战数百年的兄弟,如今在族长口中,却仿佛只是一串可以随意替换的数字。 "族长!"一位年轻将领忍不住站出来,"阵亡者中有灵鹫一脉最后的血脉青羽,还有白鹤长老的独子白翼,他们..." "所以呢?"孔遇冷冷地扫了那年轻将领一眼,"为天界、为天后效力是鸟族的荣耀,死几只鸟算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去慰问每家每户不成?" 殿中角落,穗禾死死攥着衣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看着玄羽等人脸上的悲愤,看着高座上叔父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疼。 孔遇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打发走玄羽等人:"都退下吧,好好养伤,下次任务别让我失望。" 将领们沉默地退出大殿,背影沉重如铅。穗禾悄悄跟了出去,在回廊拐角处叫住了玄羽。 "玄羽将军,请留步。" 玄羽转身,见是穗禾公主,连忙行礼:"公主有何吩咐?" 穗禾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族中秘制的''回春丹'',对翼伤有奇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阵亡将士的名单...能否给我一份?" 玄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感激。 他小心地接过玉瓶,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多谢公主挂念。这是阵亡同袍的名录,还有...他们的遗物清单。" 穗禾接过竹简,轻轻展开。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载着家世、功绩,以及临终遗言。她的手指抚过"青羽"这个名字——那个总是害羞地叫她"穗禾姐姐"的小男孩,如今只剩下一缕断羽,将送回给他年迈的祖母。 "族长的态度,你们别往心里去。"穗禾轻声说,"他...最近事务繁忙。" 玄羽苦笑一声:"公主不必安慰末将。族长什么性子,我们这些老部下最清楚。"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偷听,才继续道,"自从先族长陨落,孔遇大人继位后,我族就一日不如一日。为了讨好天后,他不知派了多少族人去执行危险任务,却连基本的抚恤都不肯给。" 穗禾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的父亲,前任鸟族族长孔羿陨落后。按照传统,族长之位本该由她继承,但当时她年纪尚小,叔父孔遇在得到天后荼姚的支持后,便以接管了族长。 "玄羽将军,"穗禾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若有一日,鸟族需要改变,你可愿支持?" 玄羽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穗禾。 片刻后,他郑重抱拳:"末将这条命是先族长救的,若公主有令,万死不辞!" 穗禾点点头,将竹简收入袖中:"先别声张。去好好养伤吧,阵亡将士的家眷,我会亲自去慰问。" 回到自己的寝宫,穗禾挥退侍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主店的方向。夕阳将宫殿染成血色,一如她心中的怒火。 "叔父,"她轻声自语,"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一族之长的责任。" 今天,看到玄羽等人的悲愤,看到阵亡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她终于放下那些虚无的亲情。 香蜜:清和59 翼渺洲最隐秘的藏宝阁内,孔昭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枚赤红如火的卵。 那卵不过拳头大小,表面却流转着朱雀形状的金色纹路,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父亲,这枚朱雀卵的品质比我们上月进贡给天界的好了十倍不止。"孔昭贪婪地摩挲着卵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若让荼姚天后知道我们私藏了这样的极品..." "闭嘴!"孔遇厉声喝止,警惕地环顾四周,"荼姚那个疯女人若知道我们以次充好,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他压低声音:"这些上品朱雀卵是留着应急用的。天界近来动向不明,我们鸟族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孔昭不以为然地撇嘴:"荼姚再疯,也不敢公然对您下手。不说他是您妹妹,而且还是外嫁女,我们孔家统领鸟族三千年,根基深厚..." "根基?"孔遇冷笑,"你祖父在世时,鸟族确实能与天界平起平坐。但现在?我们不过是天界的一条狗!" 他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甘,"所以更要未雨绸缪。这些朱雀卵蕴含纯阳之力,关键时刻能救命,也能卖个好价钱。" 父子二人没有注意到,藏宝阁顶部的通风口处,一片孔雀蓝的衣角一闪而过。 穗禾站在翼渺洲最高的梧桐枝头,指尖一枚极品朱雀卵在月光下流转着赤金色的光华。 这是她派玄羽从孔遇的私库中偷出的证据——本该进贡给天界的上品,却被孔遇父子私藏,转而用次品充数。 "孔遇啊孔遇,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天后的心头肉。"穗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朱雀卵收入袖中。她转身望向树下静立的白色身影,"润玉殿下,证据已齐备,明日便可收网。" 让清和调用幻木,抬高朱雀卵的品质,这二人自然就被贪心所累。 她用润玉留下水镜秘密联络了润玉,两人展开了第一次合作。 此刻,穗禾收起留影珠,轻盈地跃下梧桐树。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藏的算计与野心。 "重明。"穗禾轻声唤道。 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从暗处走出,向二人行礼。他是孔羿时代的老臣,对穗禾忠心耿耿。 "你明日便以叛徒身份前往天界,向荼姚告发孔遇私藏朱雀卵一事。"穗禾从袖中取出三枚色泽暗淡的朱雀卵。 "就说这些是孔遇进贡给旭凤殿下的次品,内里被下了慢性毒药,意图控制二殿下。" 重明接过朱雀卵,面露忧色:"公主,若荼姚彻查起来..." "不会的。"润玉淡然接口,"荼姚生性多疑,,她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涉及旭凤..." "荼姚会发疯。"润玉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为了旭凤,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取出一卷竹简,"这里有孔遇私库的账目,清楚记载着近百年来的极品朱雀卵都未进贡天界。" 穗禾补充道:"叔父这些年私藏的朱雀卵,半数给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孔昭修炼,半数偷偷卖给了魔界换取灵药。这笔账,够他死上十次了。" 重明领命而去。 润玉也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于夜空,只留下一句:"明日见分晓。" 穗禾独自站在梧桐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孔雀翎。 明日过后,她要么成为鸟族新主,要么沦为阶下囚。 但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苟且偷生强。 香蜜:清和60 天界,紫方云宫。 荼姚高坐凤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鸟族老者,正是伪装成叛徒的重明。 "你说的可是实话?"荼姚声音冷得像冰,"若有半句虚言,本座让你魂飞魄散!" 重明以头抢地:"小老儿不敢欺瞒天后!孔遇父子私藏朱雀卵已有百年之久,进贡给二殿下殿下的都是被抽取了精华的次品。最近...最近他们更是在卵中掺入离魂散,意图慢慢控制二殿下..." "放肆!"荼姚猛地拍案而起,案几应声而碎。 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打旭凤的主意。"来人!即刻传孔遇父子来见本座!" 待传令天将离去,荼姚眯起凤目审视着重明:"你为何背叛自己的族长?" 重明按照穗禾教的说辞,颤声道:"小老儿实在看不下去孔遇如此欺瞒天界...更何况,他...他还密谋与魔界勾结..." 荼姚眼中杀意更盛。 正在此时,润玉缓步走入殿中,向荼姚行礼:"母神唤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荼姚冷冷扫了他一眼:"没你的事,退下。" 润玉故作迟疑:"母神可是为朱雀卵一事烦忧?儿臣前段时间与清和游玩时,偶然发现一些异常..." "说!"荼姚厉声道。 润玉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朱雀卵:"当时儿臣在忘川周围,在一集市上遇上此物,儿臣察觉有异便拦下了。经查证,竟是极品朱雀卵,上面还有鸟族的印记。" 荼姚接过朱雀卵,只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本该进贡天界的上品。 她怒极反笑:"好个孔遇,竟敢如此欺瞒本座!" 润玉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母神息怒,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你懂什么!"荼姚厉声呵斥,"这些朱雀卵是旭凤修炼所需,若有差池..." 荼姚猛地站起身,华贵的凤袍无风自动:"旭凤上月才服用过朱雀卵!" 她眼中燃起滔天怒火,"难怪他近日修炼时总有些气息不稳...去捉拿穷奇时还受了伤!好个孔遇,竟敢把主意打到本宫的儿子头上!" 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快!去请药王查验旭凤近日服用的朱雀卵!" 润玉恭敬退下,转身时唇角微扬。 棋已落子,只待收网。 孔遇接到天后急召时,正在自己的密库中清点私藏的朱雀卵。 他年约五旬,化为人形后仍保留着鹰钩鼻和锐利的眼神,眼中尽是贪婪。 "父亲,天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儿子孔昭不安地问道。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阴柔,因长期服用朱雀卵修炼,眼瞳已呈现不自然的赤红色。 孔遇不以为意:"想必是要嘉奖我们协助旭凤擒获穷奇之功。" 他小心地锁好密库,这百年来私藏的数千枚极品朱雀卵是他的命根子,比整个鸟族的存亡还重要。 "可那些进贡的次品..."孔昭欲言又止。 "怕什么?"孔遇冷笑,"天后又不会亲自查验。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父子二人整理衣冠,自信满满地前往紫方云宫。 香蜜:清和61 只是刚踏入荼姚的紫方云宫,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殿内没有往日的仙婢成群,只有荼姚一人高坐主位,身旁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金甲神将。 "孔遇拜见天后娘娘。"孔遇虽有疑惑,但未多想,镇定地行礼。 荼姚没有立即让他们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良久,她才开口:"堂兄进献的朱雀卵,本宫甚是满意。" 孔遇脸上浮现谄媚的笑:"能为娘娘效劳,是鸟族的荣幸。" "是吗?"荼姚突然将茶杯重重放下,"那为何本宫听说,你们进贡的都是些次品,真正的上品都被私藏在了翼渺洲?" "孔遇,你好大的胆子!"荼姚不等他们行礼完毕便厉声喝道。 孔遇心头一跳,强自镇定:"不知天后何出此言?" 荼姚一挥手,药王上前道:"经查验,这些朱雀卵不仅品质低劣,更被掺入离魂散。长期服用会损伤元神,令人神志渐失。" 孔遇如遭雷击,扑通跪地:"冤枉啊天后!小仙对天界忠心耿耿,怎会..." "闭嘴!"荼姚甩出一物砸在孔遇脸上——正是润玉"偶然"拾得的那枚极品朱雀卵,"这又作何解释?" 孔遇捡起朱雀卵,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确实是他私藏的极品,上面还有他亲手刻下的记号。 "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孔昭急声辩解。 荼姚冷笑一声,挥手掷出一物,"那这是什么?" 那枚留影珠在空中展开一幅画面,清晰地显示出孔遇父子在藏宝阁内把玩上品朱雀卵的情景,甚至连他们贬低荼姚的对话都录得一清二楚。 孔昭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娘娘饶命!这些都是...都是有人栽赃!" 荼姚冷笑:"栽赃?"她拍了拍手,重明被带了上来,"你的心腹都已招供,还有何话说?" 孔遇看到重明,顿时面如死灰。重明掌管鸟族内务,对他的秘密了如指掌。 荼姚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陷害?"她每走一步,殿内的温度就降低一分,"那你们告诉我,旭凤上月服用的朱雀卵为何会让他气息不稳?你们在里面下离魂散,想借此控制本宫的儿子?是也不是!" 孔遇这才明白荼姚为何如此震怒。涉及到旭凤,这位天后真的会发疯。他仓皇辩解:"娘娘明鉴!我们绝无此意!那些朱雀卵只是品质稍差,绝无毒..." "闭嘴!"荼姚一声厉喝,手中已经升起绚丽的琉璃净火。 "孔遇,你私藏朱雀卵,以次充好,更意图谋害旭凤,罪不容诛!"荼姚一字一句如同判官宣判,"本座今日便废你修为,逐出鸟族!" 孔遇终于慌了:"天后明鉴!小仙确实私藏了朱雀卵,但绝不敢谋害旭凤啊!那些离魂散...那些离魂散不是小仙所为!" 孔遇见势不妙,猛地推了儿子一把:"快走!"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枚烟雾弹砸向地面。 浓烟瞬间充满大殿,孔昭趁机化作原形——一只灰孔雀,仓皇向殿外飞去。 荼姚怒极反笑:"想跑?"她手中琉璃净火化作一把长剑,穿透烟雾,精准地刺入孔遇胸口。孔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绚丽的火焰吞噬,转眼间化为灰烬。 "给我追!格杀勿论!"荼姚对金甲神将下令,眼中杀意未消。 孔昭侥幸逃出紫方云宫,却见南天门外接应的三百精锐早已被天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穗禾,她一身戎装,手持父亲留下的孔雀翎扇,在人群中摇曳生姿,冷冷地看着狼狈逃窜的堂兄。 "孔昭意图谋害二殿下,罪不容诛!"穗禾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南天门,"鸟族上下听令,擒杀此贼者,赏千金!" 孔昭绝望地看着昔日部下纷纷倒戈,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香蜜:清和62 孔昭被天兵押入紫方云宫时,早已没了往日嚣张气焰。 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淤青,走路时一瘸一拐。 当他看到端坐在高座的荼姚,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贱人!是你陷害我们父子!"孔昭挣扎着看向一旁的,想要扑向穗禾,却被天兵死死按住。 荼姚冷眼旁观,想看看穗禾如何应对。 穗禾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向荼姚微微一福:"天后,可否容穗禾处置这家门败类?" 荼姚挑眉,抬手示意天兵退开:"本座倒要看看,侄女的手段。" 穗禾缓步走向孔昭,孔雀蓝的裙摆如水般流淌。 她今日特意梳了高髻,发间一支孔雀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与平日的温婉形象不同,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堂兄,"穗禾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话家常,"你可知这些年,你们父子私吞的朱雀卵,足够培养出多少鸟族精锐?" 孔昭朝她啐了一口:"呸!那些朱雀卵本该就是族长之物!你父亲当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孔昭的话。 穗禾出手快得连荼姚都没看清动作,只见孔昭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 "我父亲在位时,"穗禾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骨,"虽没有炼制出朱雀卵这样的丹药,但每年进贡天界的仙药都是最上乘的。而你们父子,却用次品糊弄天界,私藏极品中饱私囊。" 她猛地掐住孔昭的下巴,"更不可饶恕的是,你们竟敢在进贡给旭凤殿下的朱雀卵中做手脚!" 荼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女,下手倒是干脆利落。 "我没有!那些离魂散不是我..."孔昭惊恐地辩解。 穗禾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掌心突然凝聚一团青光,直接拍入孔昭丹田。 孔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全身痉挛起来——他的修为被废了。 "天后,"穗禾转身向荼姚行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孔昭罪大恶极,但念在同族份上,穗禾只废其修为,留他一条性命。还请天后发落。" 荼姚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侄女。 穗禾身姿挺拔如青竹,容貌继承了凤凰一族特有的精致与高贵,眉宇间却又带着孔雀的傲气。 更重要的是,她修为不俗,处事果决,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就依你所言。"荼姚微微颔首,"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打入凡间,永世不得再修仙道!" 孔昭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吼着穗禾的名字,诅咒声回荡在紫方云宫外。 穗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坐回荼姚身旁,为她斟茶。 "穗禾啊,"荼姚接过茶盏,语气罕见地和蔼,"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你,定会欣慰。" 穗禾低头,掩饰眼中的冷意:"穗禾只求不负父亲遗志,重振鸟族荣光。" "有志向。"荼姚满意地点头,"你接任族长一事,名正言顺。毕竟你本就是凤凰后裔,父亲也曾是族长。" 穗禾心中冷笑。 名正言顺? 若不是她与润玉联手设局,荼姚怎会多看自己一眼? 但现在,她必须扮演好这个乖巧侄女的角色。 "多谢天后栽培。穗禾定当竭尽全力,为天界效劳。" 香蜜:清和63 荼姚忽然话锋一转:"你与旭凤,年纪相仿,又都天资卓越,想必很谈得来?" 穗禾心领神会,故作羞涩地低头:"火神殿下天人之姿,穗禾不敢高攀。" "哎,这是什么话。"荼姚笑容加深,"走,随本座去看看旭凤。他前日擒获穷奇时受了些伤,正好你去探望。" "谨遵懿旨。"穗禾恭敬应道。 转身跟随荼姚离开的瞬间,穗禾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荼姚的算盘她心知肚明——不过是想通过联姻,彻底掌控鸟族罢了。 进入栖梧宫内,旭凤正半卧在榻上调息。见荼姚带着穗禾进来,他连忙起身:"母神怎么亲自来了?" "你这孩子,受伤了也不告诉为娘。"荼姚心疼地按住他,"快躺下。看,穗禾公主特意来看你了。" 旭凤这才注意到荼姚身后的穗禾,礼貌地点头致意:"多谢公主关心。" 穗禾盈盈一拜:"殿下为三界除害而负伤,穗禾敬佩不已。特地带了些鸟族秘制的''凤血丹'',对伤势有奇效。"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里面是三颗赤红如血的丹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这确实是鸟族至宝,整个翼渺洲一年也炼不出十颗。 荼姚见状更加满意:"穗禾有心了。" 旭凤有些意外地接过玉盒:"如此贵重,旭凤受之有愧。" "殿下客气了。"穗禾微笑,"鸟族与天界本是一家,何分彼此?" 荼姚听出话中深意,笑容更深:"说得好。穗禾啊,日后你要常来天界走动。鸟族与天界,确实该更亲近些。" 穗禾低头称是,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她当然会常来天界。 不过不是为了联姻,而是为了与润玉、清和密谋大事。 探望结束后,荼姚亲自送穗禾出宫,这等待遇在鸟族历史上绝无仅有。 分别时,荼姚意味深长地说:"三日后天界举办庆功宴,你作为新任族长,务必出席。" "穗禾谨记。"她恭敬行礼,转身驾云离去。 * 九重天凌霄宝殿今日焕然一新。 千丈红绸自穹顶垂落,万盏明灯悬浮半空,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央的蟠龙柱上缠绕着金丝银线,每一根都缀满了东海进贡的夜明珠。 仙娥们手捧琼浆玉液穿梭其间,所过之处留下阵阵幽香。 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旭凤擒获上古凶兽穷奇的庆功宴,几乎三界内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齐了。 "旭凤殿下真是英勇无双!那穷奇可是连上古天神都头疼的凶兽啊!" "可不是嘛,听说殿下单枪匹马闯入凶兽巢穴,一招''凤舞九天''就将其制服!" "天界有如此战神,实乃三界之福!" 溢美之词不断涌入旭凤耳中。 他身着赤金战袍,头戴凤翎冠,俊朗的面容上带着谦和的微笑,一一向众仙回礼。 战袍下隐约可见包扎的伤口,非但没有减损他的风采,反而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清和坐在宾客席上,目光却穿过热闹的人群,落在旭凤身旁那个白色身影上——润玉一袭素袍,安静地站在弟弟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真心为旭凤感到高兴。 但清和看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润玉背在身后的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注意到他每次听到对旭凤的赞美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更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在灯火最盛处与阴影交界的地方,仿佛他这个人永远处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 "这么担心他。"坐在清和身旁的洛霖突然说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清和微微一惊,然后畅然点头:"爹,这些仙家真是……" 洛霖失笑:"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神仙也不能免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清和一眼,"大殿下性子内敛,能读懂他的人不多。" 清和没有接话,只是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会进行到一半,天帝太微在众仙期待中起身。 大殿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三界至尊身上。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吾儿旭凤擒获穷奇,为三界除一大害;二来..."太微环视众仙,声音浑厚有力。 香蜜:清和64 "朕决定正式授予旭凤火神神位,统领五万天兵。" 众仙哗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 火神之位空悬已久,如今授予旭凤,意味着他正式成为天界军事统帅,地位仅次于天帝。 旭凤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儿臣定不负父帝期望!" 太微满意地点头,接着道:"另,朕长子润玉,多年来勤勉尽责,特封为夜神,司掌星月运行,维护天河秩序。" 比起方才对旭凤的欢呼,这次众仙的反应明显冷淡许多。 夜神虽位列上神,却是个闲职,既无兵权,也无实权,不过是管理些星星月亮罢了。 清和眼睛亮了,立刻看向润玉。 只见他缓步上前,行礼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优雅:"儿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但清和分明看到,润玉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星芒般的冷光。 "且慢!"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殿内短暂的寂静。荼姚从凤座上起身,华丽的裙摆扫过玉阶:"陛下,润玉年纪尚轻,恐怕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太微皱眉:"夜神一职清贵闲雅,正适合润玉性子。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荼姚一眼,"旭凤已得火神之位,润玉作为兄长,岂能无职无衔?" 荼姚还要再言,旭凤却突然开口:"母神,兄长才学渊博,儿臣觉得夜神一职再合适不过。" 荼姚脸色变了变。 她没想到旭凤会为润玉说话,想到润玉在朱雀卵事件中间接帮助了润玉。 若此时再反对润玉受封,倒显得她这个做母神的小肚鸡肠了。 "...既然旭儿也这么说,那便依陛下之意吧。"荼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重新落座,但眼中的不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清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荼姚的阻挠,太微的权衡,旭凤的真诚,润玉的隐忍...天家父子母子之间的关系,竟如此复杂微妙。 封神仪式结束后,宴会气氛更热烈了。 众仙纷纷上前向新晋的两位神君道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围绕在旭凤身边的人远多于润玉。 润玉似乎并不在意,独自站在角落自斟自饮。清和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阿玉。"清和举杯示意,"恭喜。" 润玉抬头,见是清和,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多谢。" 他看了看清和手中的酒杯,轻笑,"这''醉仙酿''后劲十足,你少饮些。" 清和顺势放下酒杯:"你似乎并不意外今日的封赏?" "意料之中罢了。"润玉望向远处被众星捧月的旭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火神掌兵,夜神观星,很公平。" 清和脸上不满,正想说些什么,润玉却突然转向他:"掌管星月也没什么不好,日后我还能多陪你。" 不等清和回答,润玉继续道:"而且我也修炼星辰之力,夜神一职最好不过了。" 宴会持续到星河满天。 当最后一波贺喜的仙人离去后,太微和荼姚也起驾回宫。 旭凤因伤在身,早早告退。 唯有润玉,作为新任夜神,必须履行第一个职责——布星挂月。 清和站在凌霄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看着润玉施法。 只见他白衣飘飘,双手结印,一道道银光自他指尖飞出,化作璀璨星辰点缀夜空。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恍若九天谪仙。 这一刻,清和忽然明白了为何润玉会被封为夜神,没有谁比他更适合与星辰为伴。 那些高悬天际的冷光,就像他一样,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布星完毕,润玉来到清和身边:"久等了。" 清和摇头:"很美的星象。" "每一颗星辰都有自己的轨迹。"润玉仰头望天,"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就像..."他看向清和,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就像你我相遇,也是命中注定。" 香蜜:清和65 两千年的光阴对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润玉站在布星台上,银白色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一颗颗星辰便如同被唤醒的萤火,依次亮起,在夜幕中排列成既定的轨迹。 这是他的神职,也是他两千年来日复一日的工作。 "润玉仙上,今日的星辰格外明亮呢。" 清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润玉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天界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登上布星台的,唯有清和。 他转身,看见清和提着琉璃灯站在台阶上。 灯中的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如水般的蓝色,映照着她精致的面容。 她穿着水蓝色的纱裙,衣袂上绣着浪花纹样,走动时宛如踏着水波而来。 "清和仙子。"润玉微微颔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么晚了,怎么还来布星台?" 清和走到他身边,仰头望着刚刚被点亮的星辰:"北海这几日有荧光水母聚集,我想去看看。"她眨了眨眼,"你陪我去好不好?挂完这些星星我们就出发。" 润玉看了看已经完成大半的星图,轻声道:"好。" 他们刚踏出南天门,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 "夜神殿下,清和仙子,天帝天后急召!请速往九霄云殿!"传令天兵神色慌张,声音急促。 润玉与清和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九霄云殿是天界议政之所,非重大事件不会启用。 当他们赶到九霄云殿时,殿内已经聚集了众多仙神,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天帝太微端坐在高位上,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疲惫; 天后荼姚站在他身侧,金色的凤袍在仙光中熠熠生辉,眉间一点朱砂鲜艳如血,眼中寒光凛冽。 "儿臣拜见父帝、母神。"润玉恭敬行礼。 清和也盈盈下拜:"清和拜见天帝、天后。" 荼姚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直接厉声质问:"润玉,昨夜丑时,你在何处?" 润玉心中一紧,昨夜丑时他确实不在璇玑宫,而是在天河尽头的一处僻静水域。 那里安静无人,是他偶尔放松心情的地方。 "回母神,儿臣在天河畔观星。"他如实回答。 "可有人证?"荼姚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清和抬头:"回禀天后,昨夜丑时殿下与我在一起。我们在天河畔讨论星象。"她面不改色地说着,手指悄悄碰了碰润玉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拆穿。 荼姚冷笑一声:"好一个形影不离的未婚夫妻!"她转向太微,"陛下,您也听到了,他们互相包庇,证词不足为信!" 太微皱了皱眉,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冷淡:"天后,润玉一向安分守己,怎会做出伤害亲弟之事?你多虑了。" "多虑?"荼姚声音陡然提高,"旭儿昨夜涅槃之际遭黑衣人袭击,至今下落不明!而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她挥手掷出一物,落在润玉面前的地上——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棱,边缘锋利如刀,即使在温暖的殿内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润玉的脸色变了。这确实是高阶水系法术的产物,普通仙神根本无法凝聚如此纯粹的冰棱。 "如今水神巡视在外,天界中能有此修为的,除了夜神还有谁?"荼姚步步紧逼,"或者说,水神之女也有这个能力?"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天后此言差矣。若论水系法术,六界之中高手众多,为何单指天界?更何况,润玉与火神殿下虽不亲近,但终究是兄弟,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兄弟?"荼姚尖声打断,"他一个..." "荼姚!"太微突然出声制止,眼神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润玉,语气缓和,"润玉,朕自然信你不会伤害旭凤。只是如今证据确凿,你可有辩解之词?" 香蜜:清和66 润玉跪在地上,心中一阵嘲讽。 太微看似维护他,实则将举证的责任推给了他。 而荼姚那句未说完的"他一个..."后面,必然是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父帝明鉴,儿臣绝不会伤害旭凤。"润玉声音平稳,却掩饰不住其中的颤抖,"这冰棱虽似水系法术,但儿臣确实不曾施展。若父帝不信,儿臣愿受任何查验。" "查验?"荼姚冷笑,"以你的修为,想要掩盖痕迹易如反掌!" 清和突然站起身,水蓝色的衣袖在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天后此言,是要将罪名强加于润玉吗?"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润玉作为我的未婚夫,若无实证便定罪,水族、风族上下绝不会答应!" 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水神虽不在天界,但水族势力庞大,清和作为水神风神独女,此言无异于代表整个水族风族表态。 太微的脸色变了:"清和仙子言重了。天界与水族一向和睦,怎会无端定罪?" "那便请天帝明察。"清和不卑不亢,"否则父神归来,恐怕不好交代。"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 润玉惊讶地看着清和,没想到她会在此情此景之下承认他的身份,这让他心头发热。 荼姚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小丫头逼到如此境地,脸色阴沉得可怕:"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水神之女!看来水神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清和只是陈述事实。"清和直视荼姚,"若天后执意要定润玉的罪,不妨等父神归来,再请天界与水族共议?" 这句话将个人冲突上升到了两族层面,连太微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火神殿下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只见旭凤大步走入,一身红衣如烈火般耀眼,眉目间尽是张扬的自信。他看上去毫发无损,甚至比往常更加意气风发。 "父帝、母神,这是做什么?"旭凤环视殿内,目光在跪着的润玉和站着的清和身上停留片刻,"儿臣不过是涅槃后四处走了走,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荼姚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快步上前拉住旭凤的手:"旭儿!你没事?那黑衣人..." "什么黑衣人?"旭凤一脸茫然,"儿臣涅槃成功后觉得精力充沛,就外面转了一圈,听说与魔尊在忘川练兵,就去与他切磋了几招。" 他看向润玉,笑道,"兄长这是怎么了?为何跪着?" 润玉沉默不语。 荼姚的表情有些尴尬:"这...本宫以为你遭遇不测,现场又发现了冰棱..." "哦,那个啊。"旭凤恍然大悟,"是我自己弄的。涅槃时体内火气太盛,就用天河之水降降温,不小心凝成了冰棱。"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在场没人敢质疑火神的话。 太微也顺水推舟:"原来如此,看来是一场误会。润玉,起来吧。" 润玉缓缓起身,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父帝母神关心则乱,儿臣理解。" 清和悄悄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冰凉一片。 "既然误会解开了,儿臣告退。"润玉行礼后拉着清和退出大殿,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走出九霄云殿很远,清和才轻声问:"你还好吗?" 润玉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满天星辰:"他们从未将我当作家人。"这个"他们"不言自明。 清和握紧他的手:"他们不是,但我们是。" 润玉转头看她,月光下少女的眼中盛满了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他轻声说。 清和摇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顿了顿,"还想去看荧光水母吗?" 润玉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心中的阴霾散去了许多:"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南天门,谁也没注意到九霄云殿的高台上,荼姚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手中的帕子已被撕成两半。 香蜜:清和67 润玉和清和刚走出九霄云殿的压抑氛围,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燎原君。 这位旭凤麾下的神将铠甲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 "夜神殿下,清和仙子,火神殿下请二位移步栖梧宫一叙。"燎原君抱拳行礼,声音刻意压低。 润玉微微颔首:"旭凤刚回来便急着见我们,可是伤势有变?" 清和闻言挑眉,刚才在九霄云殿上,旭凤明明说自己安然无恙,怎么现在又冒出伤势一说? 燎原君面露难色:"殿下只说有要事相商,并未告知详情。" 清和撇了撇嘴,凑到润玉耳边低语:"我才不去见那只骄傲的鸟。刚才在殿上你也看到了,他明明没事却害你被天后责难,现在又摆什么架子?"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 清和正要点头,忽然听到栖梧宫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仙侍在惊呼什么。 她眼睛一亮,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那边怎么了?" 燎原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哦,是火神殿下从蛮荒带回的一个小妖,初来天界不懂规矩,闹出了些笑话。" "小妖?"清和挑眉,"旭凤什么时候对蛮荒的小妖感兴趣了?"她转向润玉,"你先去吧,我看看热闹就来。" "一个叫锦觅的葡萄精,活泼得很。"燎原君笑道,"殿下说他在花界水镜养伤时多亏这小精灵照顾。" 锦觅! 清和呼吸一滞。 那不是两千年前她和润玉在穷奇口中救下的小葡萄吗? 这些年她偶尔去花界拜访,锦觅总是缠着她讲天界的故事,怎么突然来了天界? "我去看看。"清和丢下这句话,提着裙摆就朝喧闹处跑去。 栖梧宫西侧的蟠桃树下围了一圈仙侍,个个掩嘴轻笑。 清和挤进人群,只见一个身着紫色短衫的小仙正踮着脚摘桃子,动作灵活得像只小松鼠。 从背影看,那是个少年模样,头发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腰间还挂着几个小布袋,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这位仙友,这桃子要这样摘..."一个仙娥正想上前指导,那小仙突然转身。 "清和姐姐!"紫色身影如一阵风般扑了过来,差点把清和撞个趔趄。 清和定睛一看,眼前人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不是锦觅又是谁? 只是她此刻作男装打扮,头上那根木簪清和认得,是锁灵簪,能改变佩戴者的外貌气息。 "锦觅?你怎么..."清和话未说完,就被锦觅连珠炮似的抱怨打断了。 "清和姐姐你好久没来看我了!上次说好给我带天界的蜜饯,结果让我等了整整三个月!"锦觅撅着嘴,手里还攥着刚摘的桃子,"要不是这次我偷跑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清和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触手是少年光滑的肌肤,但细看会发现五官轮廓仍是锦觅原本的模样。 锁灵簪果然神奇。 "你怎么这副打扮?还跟火神来了天界?"清和压低声音问道。 香蜜:清和68 锦觅摸了摸头上的木簪,一脸天真:"这是长芳主给我的,从小就戴着,说是保护我。" 她转了个圈,紫色衣袂翻飞,"好看吗?我特意挑了葡萄颜色的衣服!" 清和忍俊不禁:"好看是好看,但你知道这是男装吗?" "男装?"锦觅歪着头,一脸困惑,"衣服还分男女吗?不是能穿就行?" 清和这才想起花界精灵大多不谙世事,锦觅更是从小在水镜长大,对世俗规矩一窍不通。 她正要解释,锦觅却突然眼睛一亮,越过她的肩膀喊道: "夜神殿下!你也来啦!" 清和回头,看见润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眼中带着罕见的惊讶。 显然,旭凤并未告诉他锦觅的事。 "锦觅?"润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你怎么..." "我救了凤凰一命,他就带我来天界玩啦!"锦觅蹦蹦跳跳地跑到润玉面前,仰着脸笑道,"殿下还是这么好看,比那个凶巴巴的家伙强多了!" 周围的仙侍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敢在栖梧宫说火神坏话,这小仙怕是不想活了。 清和连忙捂住锦觅的嘴:"慎言!"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锦觅的头:"许久不见,你倒是活泼依旧。" 他转向清和,低声道,"旭凤确实受伤了,体内有黑衣人留下的水系术法,想请我帮忙化解。" 清和恍然大悟,难怪旭凤在殿上说谎,原来是不想暴露自己受伤的事实。 而润玉身为水系大宗师,确实是化解水系术法的不二人选。 "那你去帮他吧,我陪锦觅逛逛。"清和说道,突然想到什么,"等等,旭凤不知道我们认识锦觅?" 润玉摇头:"看他的反应,应该不知。" 锦觅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呀?凤凰受伤了?不可能啊,我明明给他治好了..." "这事说来话长。"清和拉起锦觅的手,"走,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 "为什么换衣服?"锦觅不解,"我这身挺好的呀!" 清和无奈:"你想被天界的仙子们当成男孩子调戏吗?" 锦觅眼睛瞪得溜圆:"调戏是什么?好吃吗?" 润玉忍不住轻笑出声:"清和,你有的忙了。" 他对锦觅点点头,"晚些时候再叙。" 目送润玉离开后,清和拉着锦觅往洛湘府走去,一路上锦觅像只好奇的小鸟,东张西望,问个不停。 "那个闪闪发光的是什么?" "那是琉璃瓦。" "那个飘来飘去的呢?" "是云朵。" "那个..." "打住!"清和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旭凤的?" 锦觅啃着桃子,含糊不清地说:"就前几天啊,我在水镜边采露水,突然天上掉下来一只烧焦的乌鸦,我以为是食材,就捡回去了。" 清和脚下一个踉跄:"烧焦的...乌鸦?" "对啊!"锦觅点头,"后来上天来才知道那黑漆漆的乌鸦是凤凰,涅槃的时候被人打伤了。我用了好多灵力才把他救活呢!" 清和心中一动:"你可知道打伤他的人是谁?" 香蜜:清和69 锦觅摇头:"凤凰没说。"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清和姐姐,我怀疑凤凰也是偷偷跑出来的,他都不让我告诉别人他受伤的事。" 清和若有所思。 看来旭凤遇袭一事确有蹊跷,怎么就恰好落在花界水镜了呢? 另一边,栖梧宫内殿。 润玉跟随燎原君穿过重重帷幕,来到旭凤的寝殿。 殿内药香浓郁,旭凤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完全不见九霄云殿上的意气风发。 "兄长来了。"旭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恕小弟不能全礼。" 润玉在榻边坐下,手指轻搭旭凤腕脉,眉头渐渐蹙起:"好霸道的水系术法,竟能压制你的本命真火。" 旭凤苦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劳烦兄长。这术法古怪,我尝试化解反而让它扩散得更快。" 润玉凝神探查,发现那水系术法中竟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黑气,与寻常水系法术大相径庭。"这不是普通的水系术法,"他沉声道,"其中混入了魔气。" 旭凤瞳孔微缩:"魔界中人?可那黑衣人分明..." "未必。"润玉打断他,"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伪装。"他运转灵力,开始为旭凤化解体内术法,"你当真没看清袭击者的面目?" 旭凤摇头:"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连气息都刻意隐藏了。" 他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奇怪的是他竟能使用水系火系双重术法。" 润玉的手微微一顿,这倒是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修炼水系和火系术法,水火可是不融啊! "兄长?"旭凤疑惑地看向突然沉默的润玉。 润玉收敛心神:"没什么。这术法顽固,需分几次化解。今日先稳住伤势,三日后我再来。" 旭凤点头致谢,突然问道:"兄长可认识锦觅?" 润玉面不改色:"方才在宫外见了一面,是个活泼的小仙。" "他..."旭凤犹豫了一下,"是我涅槃落进了花界,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一心想着出花界玩耍,担着我救命恩人的名头,我倒是不好拒绝他。"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倒是关心他。" 旭凤不自在地别过脸:"毕竟救了我一命。" 润玉起身告辞,临走前状似无意地问道:"锦觅头上的木簪,可是他自己选的?" "他说是自幼佩戴的,牡丹长芳主所赠。"旭凤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润玉摇头:"随口一问。" 走出栖梧宫,润玉眉头紧锁。落入花界水镜,黑衣人双系术法...这些线索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连。而最令他不安的是,旭凤似乎对锦觅格外关注,这背后又有什么目的? 润玉将此事告知清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双系术法是不可能的,此人手中定有水系或者火系的法宝。将花界牵扯进来又是为什么? 锦觅身上还有谜团,此人是否知晓。 润玉沉声道,"在查明真相前,不要打草惊蛇。" 清和点头:"锦觅身上有我的古藤印,可以我及时知晓她的情况。" 润玉犹豫了一下,"旭凤似乎对锦觅很特别。"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锦觅天真单纯,若被卷入天界纷争..." 两人并肩走在云雾缭绕的天道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栖梧宫,前方是未知的暗流涌动。 锦觅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而湖底沉睡的真相,也将随之浮出水面。 香蜜:清和70 清和正盘腿坐在洛湘府后院的莲池边,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 池中的莲花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轻轻摇曳,几滴晶莹的水珠悬浮在她指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清和仙子好雅兴,这''凝露化虹''之术倒是越发精进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和指尖的水珠微微一颤,随即又稳稳悬浮。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翼渺洲的孔雀公主穗禾,总是喜欢不请自来。 "穗禾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清和缓缓收功,转身笑道,"旭凤才从魔界回来,公主就忙不亟待地赶来关心,莫非栖梧宫没给公主准备膳食?" 穗禾今日穿着一袭翠羽霓裳,发间一支金雀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闻言也不恼,反而掩唇轻笑:"难为你还打趣我。你不也不喜旭凤吗?上次百鸟朝凤盛会上,我瞧你连他敬的酒都没接。" 清和拂袖起身,莲池中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化作一阵细雨洒落。 "我哪敢不接火神殿下的酒,不过是修习水系法术,忌食火性之物罢了。"她眨了眨眼,"倒是公主,明明不在意偏要装作心里记挂着,难为你了。" 穗禾轻哼一声,径自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伶牙俐齿了。"她指尖轻点石桌,变出一套青瓷茶具,"我从翼渺洲带了新采的云雾茶,尝尝?" 清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穗禾行云流水般的烹茶动作。 两人确实有段时日未见了,上一次还是在三百年前的百鸟朝凤大典上。 时光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但此刻这一盏清茶,几句玩笑,却让往日的亲近感又回来了。 "说起来,"穗禾将一盏碧绿茶汤推到清和面前,"上次我去看那些朱雀的时候他们经过调养大多数已经恢复了。" 清和轻啜一口茶,清香沁脾。"两千多年的时间,身上的伤好了,只怕心中的恨意未减丝毫。" "自然,囚禁夺子之仇,哪儿那么容易就消解的。"穗禾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朱雀养伤期间,指点了我几句修炼要诀。你瞧——"她指尖忽然窜起一簇赤红火焰,火焰中隐约有凤凰虚影展翅。 清和微微睁大眼睛:"离火化形?这可是上乘火系法术。" 穗禾得意地收起火焰:"多亏朱雀指点,我的修为确实精进不少。你呢?方才见你那''凝露化虹''之术,似乎也有突破?" "略有所得罢了。"清和谦虚道,指尖凝聚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前些日子得润玉指点几句,对水系变化之术有了新的领悟。" 两人就修炼心得交流片刻,穗禾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说起这事,我离翼渺洲前,花界的牡丹长芳主突然找上门来,说我鸟族掳走了她花界的一个精灵。" 清和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哦?可有此事?" "自然没有!"穗禾放下茶盏,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查遍了鸟族上下,连根花毛都没找到。那牡丹长芳主却不依不饶,与我动了手。"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长芳主可有说那精灵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 穗禾摇头:"只说是个小精灵,连名字都不肯透露。我疑心她是故意找茬,这才上天宫看看是否与在天界任职的鸟族有关。"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挑拨花界与鸟族的关系?" 香蜜:清和71 清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今日可曾去过栖梧宫?" "刚从那过来。"穗禾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可曾见到一位紫衣小仙?" 穗禾回忆道:"倒是有个穿紫衣的小仙侍在栖梧宫外和月下仙人玩耍,说是旭凤的救命恩人,我因此给了瓶修炼的丹药算作谢礼。怎么,你认识?" 清和心中已然明了。她指尖凝聚出一道水蓝色符咒,轻轻一弹,符咒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我给花界传了讯息,告知长芳主锦觅在天宫,我与夜神都会照料,请她不必担忧。" "锦觅?"穗禾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个紫衣小仙就是花界要找的精灵?" 清和点头:"正是。锦觅是花界精灵,机缘巧合来到天宫。长芳主想必是发现她不在,情急之下才四处寻找。" 穗禾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牡丹长芳主为了个小精灵如此大动干戈,这锦觅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清和将自己和润玉分析的情况告知她:"我们曾猜测,有人故意将锦觅与旭凤绑在一起。要知道,天后最恨花界之人,若让她知道花界精灵与旭凤走得太近..." 穗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是说,有人想借荼姚之手对付花界?或者...对付旭凤?" 话音刚落,洛湘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清和姐姐!救命啊!" 一个紫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正是锦觅。 她小脸煞白,双手紧紧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发间的葡萄藤饰物都蔫巴巴地垂了下来。 穗禾忙掐一个法诀隐去身形。 清和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锦觅:"这是怎么了?" 锦觅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肚子好痛...像有火在烧..." 穗禾皱眉打量着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小精灵,只见她穿着简单的紫纱裙,腰间别着个小花篮,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小花精,不明白为何能引得牡丹长芳主如此紧张。 清和扶着锦觅坐下,手指轻搭在她腕间,一道柔和的水蓝色灵力探入。 片刻后,清和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吃了什么?" 锦觅眼泪汪汪地抬头:"栖梧宫的仙君送了我两枚''朱雀卵'',说是感谢我帮他们栽种火灵花..." "朱雀卵?!"清和惊呼出声,"你一个修水系木系灵力的精灵,敢吃火系灵物?" 清和无奈摇头,指尖凝聚出一团清凉的水灵之力,轻轻按在锦觅腹部。 那''朱雀卵''是当初她们救下朱雀后用幻木开花后结出的灵果,虽然是幻木所化,但里面蕴含精纯火灵确是实打实的。 锦觅体内水灵旺盛,水火相克,自然难受。 锦觅在清和的治疗下稍微舒缓了些,但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可栖梧宫的仙君说吃下两颗朱雀卵可以增长三百年的灵力,我才吃的嘛!" 清和无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专注地为锦觅治疗。 忽然,她眉头一皱,指尖的灵力微微颤动,又是拿到封印,正要仔细查探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轻碰的声响——是天界武将的铠甲声。 香蜜:清和72 "锦觅可在你这里?" 旭凤一身火红战袍,大步走入院子。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触及蜷缩在石凳上的锦觅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清和收回治疗的法术,意味深长地看了旭凤一眼:"火神殿下宫中的人倒是热情,送了锦觅两枚''朱雀卵'',可惜她无福消受。" 旭凤面露愧色:"是我未曾约束好手下人,因此我知道后便立刻赶来了。" 他走到锦觅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热度退了。" 清和见旭凤的动作,蹙眉道:“虽然我的灵力让锦觅痛苦缓解了些许,但体内的火灵还是火神引出为好。” “待明日锦觅醒后,让她来栖梧宫,我自会帮她。”见旭凤答应,清和多话几句:"不过火神殿下,锦觅毕竟是花界精灵,若在天界出了什么差池,恐怕不好向长芳主交代。" 旭凤正要回答,锦觅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旭凤,突然咧嘴一笑:"呀,是凤凰饼..." 院内一片寂静。 旭凤脸色一黑:"你叫我什么?" 锦觅这才彻底清醒,慌忙摆手:"不不不,是火神殿下!我...我刚才做梦梦见了好吃的..." 清和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旭凤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有真的动怒。他直起身,对清和拱手道:"既然锦觅已无大碍,我便不打扰了。 待旭凤走远,穗禾才收起笑容,解开隐身法诀,若有所思:"清和,你看到了吗?旭凤对这小精灵的态度..." 清和轻轻为又睡过去的锦觅整理凌乱的发丝:"看到了。所以我才说,有人故意将他们绑在一起,必有深意。" "在为锦觅疏导灵力时,我发现她体内的木灵精纯得不似寻常精灵。" 清和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更奇怪的是,那道封印...不像是为了保护她,倒像是..." "像是什么?"穗禾追问。 清和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或许是我多心了。" 穗禾轻哼一声,翠羽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清和,我们相识多久了?你何时学会对我遮遮掩掩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莲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清和轻叹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穗禾,你刚才问我是否担心锦觅喜欢上旭凤..." "你转移话题的功夫倒是见长。"穗禾挑眉,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呢?你当真不担心?" 清和注视着锦觅熟睡的面容:"锦觅看似不通情事,但实际上带着一种执拗。在她心中,自由、灵力、花界这些事情远远要高于所谓的情爱。" 穗禾走到清和身旁,也低头看向锦觅:"你就这么了解她?" "葡萄藤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清和看向锦觅手腕的藤蔓印记,"她为了增长灵力可以冒险吃下那朱雀卵,忍受火灵之痛,为了自由敢独自闯荡天界...这样的心性,怎会轻易为儿女私情所困?" 穗禾见她认真,转而道:"不管你怎么说,我总觉得这小精灵不简单。牡丹长芳主为了她不惜与鸟族冲突,旭凤对她另眼相待,现在你又发现她体内有古怪..." 她眯起眼睛,"清和,你说她会不会是..." "先花神的血脉?"清和接过她的话,随即摇头,"先花神陨落时,没有子嗣。" 穗禾轻笑:"天底下''确认''的事情,有几件是真的?" 清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宫轮廓,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穗禾话中有话——千年来,天界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多少"确认"的事实,最后都被证明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无论如何,"清和最终说道,"锦觅现在只是个懵懂的小精灵。若真有人想利用她挑起事端,我们更该护她周全。" 穗禾意味深长地看了清和一眼:"''我们''?清和,你什么时候成了花界的守护者了?" 香蜜:清和73 "我不是守护花界,"清和转身面对穗禾,眼中水光潋滟,"我只是不愿见无辜者被卷入权谋漩涡。" 穗禾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罢了,既然你如此看重这小精灵,我姑且信你一回。" 她走向院门,又回头道,"不过清和,若她真与先花神有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清和敛下眉目,没有回答。 穗禾离去的背影优雅而挺拔,翠羽霓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清和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翠色完全消失在云霞之中。 "意味着她可能是天帝太微的子嗣,也可能是我的妹妹。"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清和脑海中炸开,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那枚润玉送的玉佩硌在掌心,微凉的触感却无法平息她突然加速的心跳。 锦觅在石凳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长芳主...别罚我扫花园嘛..." 她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完全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清和凝视着这张天真无邪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若真如猜测那般,这个傻乎乎的小精灵,就是父神当年与先花神... 莲池中的水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波纹。 清和没有察觉自己的灵力正随着情绪波动而外泄,直到一尾红鲤惊慌地跃出水面,她才猛然回神,迅速收敛气息。 "冷静。"她在心中告诫自己,"还未确定的事,不要自乱阵脚。" 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洛霖——她的父神,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会在她练功受伤时悄悄送来百花蜜的水神仙上。 他对临秀相敬如宾,对自己倾囊相授,四千年来构筑的这个家,虽不似凡间夫妻那般恩爱缠绵,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 清和还记得去年自己生辰时,洛霖特意从人间带回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天下水系图谱。临秀虽然嘴上嫌弃"小孩子玩意",却默默在灯芯里添了一缕长明火,让那灯至今不灭。 这样来之不易的平静,若因锦觅的出现而... "唔...冷..."锦觅在睡梦中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往清和身边靠了靠。 清和几乎是本能地挥手布下一道保暖结界,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待反应过来,她不禁苦笑——明明在担忧这个女孩可能摧毁自己的生活,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她。 "若你真是我妹妹..."清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我该以何种面目对你?"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被乌云吞噬,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清和抬头望去,九重天上的云层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聚集,隐约有电光闪烁其间。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不知是指即将到来的暴雨,还是锦觅身世可能引发的风暴。 锦觅忽然抓住清和的衣袖,在梦中笑得甜美:"姐姐...这个甘露好甜..." 清和浑身一僵。 这声无意识的"姐姐"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划过心脏。 她轻轻抽回衣袖,为锦觅重新掖好衣角。 "在查明真相前,"清和对自己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滴雨落在清和鼻尖,冰凉刺骨。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向莲池,水面顿时激起无数涟漪,像是千万个问号同时浮现。 清和挥手撑起一道水幕结界,将锦觅护在其中。 她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心头那份复杂的情绪。 "不管你是谁,"清和望着熟睡的锦觅,在心中默默立誓,"在你有能力自保前,我会护你周全。" 这不是对妹妹的承诺,只是对无辜生灵的责任,清和这样告诉自己。 香蜜:清和74 清和已经连续七日未曾踏出藏书阁了。 润玉站在阁楼外的玉阶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雪芽茶,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里面那个埋首于古籍中的身影。 清和的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那是她全神贯注时才会有的表情,此刻却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明显。 她纤细的手指快速翻动着泛黄的书页,时不时蘸墨在纸上记下几笔,连衣袖沾了墨渍都浑然不觉。 "清和。"润玉轻叩门扉,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清和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黏在面前那本《六界纪年》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重要线索。 她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润玉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知道清和在查什么——当年花神殒命与天帝太微之间的恩怨。 这件事牵涉天界太多隐秘,调查起来凶险万分,但清和倔强的性子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清和。"他又唤了一声,这次稍稍提高了声音。 "啊?"清和猛地抬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去的专注,待看清来人后才恍惚回神,"润玉?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润玉缓步走入,将茶盏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你已七日未出藏书阁了。"他温声道,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典籍和凌乱的笔记,"连送去的膳食都原封不动退回。" 清和这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露出一丝歉意的笑:"抱歉,我查到一些关键线索,一时忘了时间。 "她伸手去拿茶盏,却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手臂发麻,差点打翻茶水。 润玉的目光扫过案几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眉头微蹙:"你太疲惫了。" "我没事。"清和下意识挺直腰背,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只是...锦觅那边..." "旭凤近日亲自督导锦觅的学业,她无暇闯祸。"润玉忽然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而你,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随我去天河走走吧。" "可是——" "没有可是。"润玉难得强势地打断她,"线索不会长腿跑掉,但你的身体会垮。" 润玉一挥袖,案几上的文书自动归拢整齐。 望着他难得严肃的面容,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就一会儿。" 清和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踏出这满是墨香的房间了。 暮色已沉,天河畔的星子却格外明亮。润玉早已命人在岸边铺好了软垫,摆上几样清和爱吃的茶点。 天河的夜晚是壮美,亿万星辰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仿佛天地间缀满了碎钻。 他看着她赤脚踏入浅滩,雪白的足踝没入清澈的河水中,惊起几尾好奇的银鱼。 "真舒服。"清和长舒一口气,仰头望着璀璨星河,"比闷在藏书阁好多了。" 润玉微笑不语,只是为她斟了一杯桂花酿。 清和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仰头饮尽,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眼角眉梢终于舒展开来。 "你最近太累了。"润玉轻声道,"查得如何?" 清和的表情又凝重起来:"花界记载多有缺失,天帝时期的卷宗更是语焉不详," 香蜜:清和75 她突然噤声,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今夜确实该放松一下。" 她赤足坐在河畔光滑的岩石上,任由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疲惫似乎随着流水一同远去了。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润玉在她身旁坐下,衣袂铺展如月光倾泻,"每当觉得喘不过气,看看星河便会好些。" 清和意识到这是在说未遇到他之前的时候。 侧头看他,发现星光正落在润玉的睫毛上,化作细碎的光点。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笑道:"说起来,我第一次见你时,还是在落星潭。" "是啊,一晃眼都这么久了。"润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清和望着星河,"那时我才百余岁,睡不着,魇兽带着我来找你。" 润玉微笑:"我当时还想,这是哪家的小仙子,是不是走错方向迷路了。" 清和佯怒瞪他,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多日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她放松身体,感受夜风拂过面颊的温柔。 一条银鱼游过她的脚边,鳞片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清和好奇地俯身,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鱼。 "这是...龙须鱼?" 润玉点头:"天河特产,只在此处生长。"他指尖轻点水面,那鱼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她将双脚在水中轻轻晃动,银鱼受惊四散,又很快聚拢回来,好奇地触碰她的脚趾。 清和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河畔格外动听。 润玉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星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银粉;河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勾勒出纤细的脚踝轮廓;她唇角沾了一点桂花酿的蜜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胸腔内翻涌,润玉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异样——一股温热从尾椎处蔓延开来,紧接着是衣物被撑开的细微声响。 不好! 润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想要掩饰,却已经晚了。 一截流光溢彩的银色龙尾不受控制地从衣袍下摆滑出,在星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蓝,美得惊心动魄。 清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润玉,你的尾巴..." "抱歉!"润玉仓皇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龙尾藏回衣袍下,却因慌乱而更加难以控制。 应龙动情时才会显露真身,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更不敢看清和的表情。 梦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女人颤抖的手,被硬生生拔下的鳞片,头顶被磨平的龙角,那些痛彻心扉的日日夜夜。 他一直认为自己这副模样丑陋可怖,是天生的异类,不该存在于世。 "别...别看..."润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仿佛要缩进阴影里。 清和却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润玉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抵上一棵月桂树,退无可退。他闭上眼睛,等待预料中的厌恶或恐惧。 然而,他感受到的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龙尾。 "好美..."清和的声音里满是惊叹,"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尾巴。" 润玉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清和正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尾部的鳞片,眼中盛满了纯粹的欣赏与好奇,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真像星河落在了你身上。"她由衷地赞叹,指尖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闪着不同的光,比天界的任何珍宝都要美。" 香蜜:清和76 润玉的呼吸滞住了。 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真身,更别说用这样温柔的动作触碰。 清和的手像带着魔力,所过之处,那些因童年创伤而深藏的羞耻与痛苦似乎都在一点点融化。 "你...不觉得可怕吗?"他声音微颤,"不像个怪物?" 清和抬起头,眉头蹙起:"怎么会?这是你的一部分啊。" 她站起身,双手捧住润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润玉,你的一切都很美,包括这个让你不安的真身。" 星光落在她清澈的眸中,润玉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玄发,龙尾,还有因她的肯定而逐渐亮起的目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心底升起,仿佛卸下了背负千年的重担。 "梦中一位红衣女子...她总是拔掉我的鳞片。"润玉低声道,第一次向外人倾诉这段伤痛,"她说我必须看起来像条普通的鲤鱼,否则会有危险。"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轻轻抱住润玉:"那不是你的错。现在没人能伤害你了,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润玉感到眼眶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清和,龙尾不再躲藏,而是放松地垂落在草地上,在星光下熠熠生辉。银鱼从河水中跃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在为这一刻作见证。 "谢谢你,清和。"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柔软。 清和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两人在星河璀璨的天河畔相拥,一个心结就此解开。 润玉想,或许从今夜起,他可以开始学着接纳完整的自己——包括那些曾被视作耻辱的龙鳞与长尾。 * 二人从天河回去途中,被一道急促的声音叫住。 "兄长!清和!" 旭凤火红的身影闯入视线,他一身戎装,额间还有未干的汗珠,显然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 润玉起身:"何事如此匆忙?" "穷奇冲破封印了。"旭凤气息微乱,"那孽畜在天宫肆虐一番,伤了几名天兵后逃往魔界。父帝命我即刻前往追捕。" 清和闻言一惊。 穷奇乃上古凶兽,性情残暴,当年旭凤带着鸟族精英才将那穷奇收入御魂鼎中。如今逃脱,必会为祸六界。 "可有伤亡?"她急忙问道。 旭凤摇头:"所幸发现及时,只是轻伤。"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来奇怪,穷奇本被封印在禁地深处的御魂鼎中,若无外人相助,绝无可能自行逃脱。" 清和与润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就在此时,清和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目光下移,发现旭凤的袖口微微鼓起,隐约可见一颗圆滚滚的紫色葡萄藏在其中。 那葡萄还调皮地动了动,显然是某个不听话的小精灵所化。 清和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咳嗽掩饰。 锦觅这丫头,居然敢藏进火神殿下的袖中跟出来,真是胆大包天。 旭凤察觉到清和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继续说道:"我正要去魔界,二位可要同行?多个人多个照应。" 润玉看向清和,似在询问她的意见。 清和略一思索——追查先花神之事暂时没有进展,不如趁此机会转换心情。况且... 香蜜:清和77 她瞥了眼旭凤的袖口,那颗"葡萄"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若让锦觅独自跟着旭凤去魔界,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也好。"清和点头,"我正好有些时日未去魔界了。" 润玉见状也道:"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旭凤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便说定了。我们即刻出发,穷奇狡猾,耽搁不得。" 三人正要动身,旭凤的袖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润玉耳尖微动,疑惑地看向旭凤的衣袖。 清和连忙打圆场:"火神殿下想必是匆忙出来,还未用膳吧?我这儿有些灵果,路上可充饥。"说着从袖中取出几枚朱果递给旭凤。 旭凤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接过朱果:"多谢。" 清和趁机向旭凤的袖口使了个眼色。旭凤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耳根微微泛红。 润玉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体贴地没有点破。 "走吧。"他挥袖化出一片云驾,"魔界路途遥远,我们需抓紧时间。" 忘川河水幽深如墨,水面却泛着诡异的蓝光,仿佛万千星辰沉在河底,让人莫名心悸。 "到了。"润玉收起云驾,三人落在河岸坚硬的黑色礁石上。 清和深吸一口气,忘川特有的阴冷气息钻入肺腑,让她想起上次与润玉同来时的情景。 河岸边,一艘破旧的木船静静停靠,船头站着那位熟悉的摆渡老人——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斗篷,依旧是那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明的脸。 "许久不见,二位仙上。"老人撑着长篙,声音沙哑如风吹枯叶。 他目光扫过清和与润玉,最后落在旭凤身上,"这位是...新朋友?" 旭凤挑眉看向润玉:"你们认识?" 润玉微微颔首:"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清和注意到老人用的是"二位仙上"而非"三位",显然早已知晓锦觅藏在旭凤袖中。 她不禁莞尔——这老者眼力之毒,怕是连天帝都瞒不过。 "上船吧。"老人用长篙敲了敲船帮,"忘川今日还算平静,老朽送你们一程。" 木船比看上去宽敞许多,四人登船后仍显空旷。船刚离岸,旭凤突然伸手入袖,揪出一颗圆滚滚的紫葡萄,毫不客气地扔在甲板上。 "哎哟!"锦觅瞬间现出原形,揉着屁股委屈巴巴地抬头,正对上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她干笑两声,"好、好巧啊..." 清和扶额:"锦觅,你可知私自跟随天界将领出征是何等罪过?" "我、我就是想看看魔界长什么样嘛..."锦觅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清和姐姐和凤凰肯定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旭凤板着脸,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胡闹!魔界凶险万分,岂是你一个小精灵能去的地方?" "可我都来了..."锦觅眨巴着大眼睛,突然转向清和,"清和姐姐,你帮我说说话嘛!" 这一声"姐姐"叫得清和心头一软。她轻叹一声,板起脸道:"跟来也就罢了,还藏在火神殿下袖中,成何体统?若遇危险,岂不是连累他人?" 锦觅扁着嘴,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我知道错了..." "既已至此,便让她跟着吧。"润玉突然开口,"回程比去程更危险。" 锦觅立刻眉开眼笑,蹭到清和身边坐下,活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 清和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悄悄在她周围布下一道防护结界——忘川阴气太重,对花界精灵尤为不利。 香蜜:清和78 摆渡老人一直默默划船,此时忽然开口:"万年前,老朽在这河边见过一对男女。那女子与这小仙子一样绝色。" 旭凤不由得轻笑:“船家生意太过冷清,万年来才见过几位姑娘。” 老人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那女子受了情伤,向老夫讨一捧忘川水,那女子生的倾国倾城,行路见步步生花,不过那姑娘面容愁苦,不似仙子这般明媚活泼。” 锦觅平日最喜欢听故事,向船家问道后面的故事。 船篙划过水面,带起一串幽蓝的水花。老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遥远的过去。 "那姑娘捧着河水刚要喝,却被男子一掌打翻,女子大怒,质问男子为何连她忘记的权利都要剥夺。男子却说,即便她恨他入骨,他也不许她忘记。" 老人顿了顿,"两人争执许久,最后女子要跳下忘川,却被男子拦住。之后...他们便一齐消失了。" 故事讲完,船上一片寂静。忘川水轻轻拍打船身,像一声声叹息。 锦觅最先打破沉默:"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老人呵呵一笑:"老朽只是个摆渡的,哪知道这许多。" 旭凤不以为然:"不过是个痴男怨女的故事,六界每天不知发生多少。" 润玉若有所思地望着河水,没有发表意见。 清和却心中一动。她看向老人:"老人家,那对男女...是何人?" 老人撑篙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光。 他嘴唇蠕动,吐出的却不是回答:"忘川忘川,相忘回首已成川。" "到了。"老人突然说道。 清和回神,发现船已靠岸。对岸是一片荒芜的焦土,远处隐约可见魔界扭曲的黑色山脉。 旭凤率先起身,一枚金珠落入老人手中:"多谢相送。" 清和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轻声道谢后踏上岸去。 润玉紧随其后,旭凤则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示意锦觅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后,锦觅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艘破旧的木船还停在岸边,摆渡老人佝偻的身影立在船头,似乎在目送他们。 忘川河水幽蓝如故,却莫名让人觉得,那水中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清和,"润玉忽然低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清和望着前方魔界阴沉的天空,轻声道:"只是觉得...那故事中的女子,或许与我们要找的答案有关。" 润玉目光微动,似乎明白了她的暗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 前方,锦觅像只好奇的小鸟般跟在旭凤身侧,时不时发出惊叹。 魔界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远处不知名魔兽的低吼。 锦觅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发现隔壁房间的清和与润玉都不见踪影,只有旭凤的房门还紧闭着。 "这么早就出去办事,也不叫上我..."锦觅嘟囔着,从厨房端出一盘点心垫肚子。 锦觅下楼,发现院子中的白色小兽。 "魇兽?" 润玉身边那只通体雪白、形似小鹿的魇兽趴在地上,嘴里咀嚼着什么。 香蜜:清和79 见锦觅发现它,魇兽眨了眨琉璃般的大眼睛,不慌不忙地站起,张嘴吐出一个闪着微光的泡泡。 "这是...梦境?"锦觅好奇地蹲下身。她听清和说过,魇兽以梦为食,偶尔也会吐出一些有趣的梦境光球。 光球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似乎是润玉在批阅文书,一派正经。 魇兽又吐出一个,这次是清和在莲池边修炼。 "都是些无聊的梦嘛。"锦觅撇撇嘴。 魇兽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耳朵抖了抖,突然吐出一个黄色的光球。 这光球比其他梦境都要大,表面流转着火焰般的纹路。 "这是...旭凤的梦?"锦觅眼前一亮。那光球上面的火焰纹路太有火神的特色了。 她凑近细看,只见光球中隐约可见两个交叠的人影,四周花瓣纷飞,气氛旖旎... "噗——"锦觅捂住嘴,眼睛笑成了月牙,"堂堂火神殿下,居然做春梦!" 她正想看清梦中另一人是谁,忽然一阵破空声袭来! "啪!" 一条银鞭如毒蛇般抽来,精准地击碎了赤红光球。 锦觅惊得跌坐在地,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面前。 那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银鞭在她手中如活物般游动。 她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凌厉,眉间一道银色魔纹彰显着不凡的身份。 "旭凤在哪?"女子开门见山,声音冷冽如刀。 锦觅拍拍裙子站起来,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是你啊?上次你和凤凰打就输了,这次你要来找茬吗!" 女子眯起眼睛,银鞭在空气中发出危险的"嘶嘶"声:"本公主再问一遍,旭凤在哪?" 公主?锦觅这才注意到女子发间那枚精致的黑玉冠,确实不像寻常魔女。 "呵,"女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锦觅,"你是火神的侍女吧,这口味倒是变得独特,连这种没长开的小丫头都带在身边。" 锦觅听不大懂她话中的意思,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可她又打不过人家,只好明哲保身。 众人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旭凤的介绍下,这才知道来人是谁——魔界卞城王的女儿,鎏英公主。 清和快步走到锦觅身边,检查她是否受伤:"怎么回事?" "她突然冒出来打碎了旭凤的春梦,还骂我!"锦觅指着黑衣女子告状。 清和表情顿时变得古怪:"春...梦?" 旭凤脸色一黑:"胡说什么!锦觅只是..." "只是什么?"鎏英步步紧逼,"几百年不踏足魔界,一来就带着个小姑娘,还做春梦..." "什么春梦?!"旭凤耳根瞬间通红,猛地转头瞪向锦觅,"你又在搞什么鬼?" 锦觅躲在清和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不是我!是魇兽吐出来的你的梦!" 旭凤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活像生吞了十只火蟾蜍。 润玉适时地轻咳一声:"旭凤,公主远道而来,不如先回客栈再叙?" 清和也打圆场:"是啊,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 鎏英哼了一声,却也没反对。旭凤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窘迫:"走吧。" 一行人向客栈走去,气氛微妙至极。 香蜜:清和80 魔界客栈的厢房内,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铺在桌上,被几枚赤炎晶压住四角。 鎏英指尖点在地图某处,那里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标记。 "穷奇就藏在这里。"她声音低沉,"洞窟纵横交错,阴气极重,最适合它养伤。" 旭凤皱眉审视地图:"洞内情况如何?" "复杂得像蛛网。"鎏英从腰间取下一枚骨片放在图上,"我派斥候探查过,只敢到第三层。再往深处,魔气太重,普通魔族进去就会被腐蚀神智。" 清和站在润玉身侧,目光扫过骨片上刻着的简易洞窟图。 洞窟内部确实如鎏英所说,通道交错,宛如迷宫。 若贸然进入,不仅可能迷路,更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把穷奇引出来。"清和轻声道。 润玉指尖轻叩桌面:"穷奇上次在天界作乱被重伤,此刻最需要什么?" "疗伤圣药。"旭凤不假思索,"最好是能同时滋补元神与肉身的。" 屋内一时沉默。 这等圣药在天界都属稀有,更别说在魔界了。 锦觅蹲在角落逗弄魇兽,闻言突然抬头:"清霜灵芝不行吗?那可是疗伤圣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鎏英挑眉:"小丫头懂得倒不少。但清霜灵芝是花界圣药,去哪现找?" "我可以种啊。"锦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就是需要点时间。" 清和瞳孔微缩。 清霜灵芝乃花界至宝,非寻常精灵能培育。 即便是长芳主亲至,也需借助浓厚的灵气才能催生。锦觅竟说得如此轻松... 润玉突然开口:"此法不妥。清霜灵芝生长时灵气四溢,不仅会引来穷奇,更可能惊动其他魔物。"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清和,后者立刻会意,润玉是在阻止她提出用古藤栽种。 清和垂眸掩去眼中思绪,顺着润玉的话道:"确实风险太大。不如我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锦觅已经兴冲冲地从腰间小布袋里掏出一把莹白的种子,"我带了灵芝孢子!只要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 鎏英嗤笑一声:"魔界最缺的就是纯净灵气。" "我帮锦觅就好。"清和出声应下。 锦觅拉着清和手,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清和姐姐可厉害了。" 她环顾四周,跑到墙角一块空地上,"你们看好了!" 只见她将孢子撒在地上,双手掐诀,一道莹绿色灵力从指尖涌出。 那灵力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花纹,正是最正统的花界催灵诀。 清和呼吸一滞。这手法...与父神书房那本《百花灵诀》中记载的先花神施术图一模一样! 锦觅专注地念动咒语,没注意到清和异常的反应。 她掌心向下,灵力如细雨般洒落在孢子之上。肉眼可见的,白色孢子开始**、发芽,抽出细密的菌丝... "真的在生长!"鎏英难得露出惊讶之色。 旭凤眼中也闪过赞赏,但更多的是担忧:"速度太慢,等灵芝成熟至少要三日。" 锦觅咬破指尖,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落在菌丝上:"看我的!" 菌丝瞬间暴长,交织成网,中央鼓起一个晶莹的小包。 那小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形成伞盖形状,表面开始浮现出霜花般的纹路... "以血催灵?"润玉轻声呢喃,"这可是..." 清和悄悄按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香蜜:清和81 不到一炷香时间,一朵巴掌大的清霜灵芝已然成型。 锦觅额头渗出细汗,但脸上满是得意:"看!虽然还不够年份,但香气已经出来了,足够引诱穷奇啦!" 确实,一股清冽如霜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连魔界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鎏英深深看了锦觅一眼:"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锦觅正要回答,清和突然插话:"锦觅是花界难得的灵植天才,深得长芳主真传。" 她走到锦觅身边,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不过催生圣药消耗太大,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锦觅感激地冲清和笑笑,显然没察觉她话中的保护意味。 旭凤审视着那朵灵芝:"香气能传多远?" 润玉估算道:"以洞窟的距离,再有一个时辰,足够灵芝成熟到香气远播的程度。" "那我们在外等候就是。"鎏英指向地图,"万骨窟有三个出口,必须全部封锁。" 众人开始详细规划:鎏英熟悉地形,负责带领魔兵堵住两个次要出口;旭凤与润玉主攻,守在正洞口;清和负责保护锦觅并操控陨磨杵;锦觅则继续维持灵芝生长,确保香气不断。 商议停当,各自准备去了。 清和故意落在最后,等其他人离开后,她轻轻触摸那朵清霜灵芝。 指尖传来的灵气波动让她心头一震。 "清和姐姐?"锦觅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清和收回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她帮锦觅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紧我,明白吗?" 锦觅乖巧地点头,全然不知清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 洞窟前,阴风怒号。 清霜灵芝泛着荧光,在漆黑的魔土上格外醒目。 锦觅每走三步便种下一朵,清和紧随其后,掌心贴在她后背,将精纯的水灵之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 "清和姐姐,你的灵力好舒服啊。"锦觅小声说,手上动作不停,"凉丝丝的,像清晨的露水。" 清和没有回答。 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灵力输出,既要保证灵芝生长速度,又不能过度消耗锦觅的体力。 更让她在意的是,随着灵力交融,她能清晰感受到锦觅体内那股与自己同源的力量——那是水系至尊特有的灵力波动。 最后一朵灵芝种在洞口三十丈外的平地上。 锦觅刚直起腰,洞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咆哮! "退后!"清和一把拽住锦觅手腕,急速后撤。 几乎同时,一团黑影如炮弹般冲出洞口。 那是一只形似猛虎却生有双翼的巨兽,通体漆黑,唯有双眼赤红如血。它鳞甲破碎处冒着黑烟,显然旧伤未愈,但凶性更甚。 "穷奇!"鎏英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她率领一队魔兵立于崖壁,银鞭一挥:"封洞!" 数十道黑索应声飞出,交织成网,将万骨窟入口牢牢封死。 穷奇察觉退路被截,狂怒地甩动长尾,扫倒一片魔兵。 "孽畜!看这边!" 旭凤凌空而降,凤翎剑带起滔天烈焰,直劈穷奇面门。 穷奇抬爪相迎,火刃与利爪相撞,爆出刺目火花。润玉同时出手,天河之水自虚空中倾泻而下,化作锁链缠绕穷奇四肢。 清和将锦觅推到一块巨石后:"待在这,别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清和罕见地严厉,从袖中祭出陨磨杵,"你不可出事。"她猛地收住话头,转身冲向战场。 香蜜:清和82 陨磨杵长约三尺,通体乌金,两端刻满古老符文。 清和双手持杵,口中念诵:"天道毕,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 随着咒语,陨磨杵开始泛起青芒。 远处穷奇似乎感应到威胁,不顾旭凤与润玉的攻击,拼命向清和方向冲来。 "拦住它!"鎏英从侧面甩出银鞭,缠住穷奇后腿。 旭凤趁机一剑刺入穷奇肩胛,凤凰真火灼得凶兽嘶吼连连。 润玉则召来更多水链,将穷奇牢牢锁在原地。 清和咒语越念越快:"...魑魅魍魉,皆消亡!" 最后一个字吐出,陨磨杵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青光,直射穷奇眉心。 穷奇发出最后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被青光包裹,急速缩小,最终被吸入陨磨杵中。 杵身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原本凶焰滔天的战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成功了?"鎏英不确定地问。 清和上前拾起陨魔杵,只见杵身中央多了一道赤红纹路,隐约可见穷奇在其中挣扎的影子。她长舒一口气:"封印完成。" 旭凤收起凤翎剑,额头还带着汗珠:"配合不错。" 润玉走到清和身边,目光关切:"可有受伤?" 清和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锦觅!" 巨石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紫葡萄般的眼睛眨啊眨的:"结束了吗?" 看到锦觅安然无恙,清和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温柔,倒是润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锦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崇拜地望着陨磨杵:"清和姐姐好厉害!那个咒语听起来好威风!" "不过是借法器之威。"清和将陨磨杵收好,不自觉地替锦觅拂去发间尘土,"你种的灵芝才是关键。" 鎏英走过来,难得对锦觅露出赞许之色,锦觅也十分得意。 * 暮色四合,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栈。 魔医早已候在厅中,见他们满身伤痕地进门,连忙迎上前去。 "快,都坐下。"魔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枯瘦却异常灵活,打开药箱时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鎏英捂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浸透半边衣袖。 "我得回卞城王府复命,"她强撑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父王还等着穷奇的消息。" "你这样如何回去?"清和皱眉,伸手想扶她,却被鎏英轻轻避开。 "无妨。"鎏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送符,"魔医先给他们疗伤,我回府自有御医照料。"她捏碎符咒,身形渐渐化作点点紫光消散在空气中。 客栈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魔医刚为众人检查完伤势离开。 清和扶着润玉回房休息,厅中只剩下旭凤和锦觅。 锦觅坐在旭凤旁边的矮凳上,手中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比受伤的旭凤还紧。 "凤凰,该喝药了。"锦觅用勺子搅了搅药汁,热气蒸腾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旭凤撑在桌边瞥了一眼药碗,嫌恶地别过脸去:"放着吧,待会儿喝。" "不行!魔医说了,这药必须趁热喝才有效。"锦觅不依不饶,将勺子递到旭凤嘴边,"你可是威风凛凛的火神殿下,难道还怕苦不成?" 香蜜:清和83 隔壁房间传来清和轻柔的说话声,她正在照顾同样受伤的润玉。 相比之下,润玉就配合多了,安安静静地服药,从不给清和添麻烦。 旭凤被锦觅一激,俊脸微红:"谁怕苦了?本神只是..." 他话未说完,锦觅已经趁机将一勺药汁灌入他口中。 "噗——"旭凤差点喷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什么鬼东西!比黄莲还苦十倍!" 锦觅看着旭凤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眼睛一转,忽然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个诀。 "这样吧,"她神秘兮兮地说,"你若乖乖把药喝完,我给你一个奖励。" 旭凤挑眉:"什么奖励?" 锦觅将手从袖中抽出,掌心凭空出现一朵火红的凤凰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喏,给你。喝了药就能得到奖励。" 旭凤盯着那朵花,神色微妙:"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不要算了。"锦觅作势要收回花。 "等等。"旭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他拿过凤凰花,指尖轻轻摩挲花瓣,"为何是凤凰花?" 锦觅眨眨眼:"因为...你是凤凰啊。" 她笑得天真烂漫,"而且这花和你一样,看着高高在上,其实可好哄了。" 旭凤盯着手中的凤凰花看了片刻,突然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苦味瞬间充满口腔,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 旭凤低头将花别在锦觅发间上,忽然正色道:"此次捉拿穷奇,你立了大功。" 锦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运气好..." "天界向来赏罚分明。"旭凤抬手,一道金光从指尖流出,环绕在锦觅周围,"这一千年灵力,是给你的奖励。" 锦觅只觉得浑身一暖,仿佛泡在温泉中,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澎湃的灵力。 "谢谢凤凰!"她想起狐狸仙说过要知恩图报,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旭凤。 旭凤浑身一僵,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锦觅的发丝擦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锦觅放开他,笑容灿烂。 旭凤自己内心也高兴不已,含着笑回了自己房间。 锦觅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陨磨杵上。那是封印穷奇的法器,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小仙子...放我出来...我能给你无穷的力量..." 锦觅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幻听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你不是想要灵力吗?放了我,我给你万年灵力...比那火神大方多了..." "谁在说话?"锦觅警惕地环顾四周,房间内明明只有她一人。 "我就在你手中...小仙子,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锦觅这才意识到是陨磨杵中的穷奇在说话。 她正想大声呼救,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一股黑气从陨磨杵中渗出,缠绕上她的手腕。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随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香蜜:清和84 隔壁房间,正在为润玉换药的清和突然顿住动作。 她左手腕上的藤蔓印记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泛出淡淡的青光。 "怎么了?"润玉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清和按住手腕,脸色骤变:"锦觅有危险!藤蔓印记在预警!"她顾不上解释更多,转身就朝锦觅房间奔去。 润玉闻言立刻起身跟上,他边跑边用传音术通知了旭凤。 当众人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景象令他们血液凝固——锦觅站在陨魔杵前,双眼完全被黑气占据源源不断的黑气正从杵中涌出,将她团团包围。 "锦觅!"旭凤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他和润玉、清和同时冲进来,三道灵力齐齐射向陨磨杵。 锦觅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拉开,陨磨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黑气中突然射出一根细如牛毛的瘟针,直取锦觅心口。 旭凤眼疾手快,一掌推开锦觅,瘟针却还是擦过她的手臂。 "啊!"锦觅捂住手臂,伤口立刻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润玉迅速捡起陨磨杵,双手结印,加固了上面的封印。 清和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锦觅:"快坐下!" 旭凤单膝跪在锦觅面前,撕开她的衣袖查看伤口。 瘟毒已开始蔓延,青黑色的纹路像蛛网般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扩散。"该死!" "毒素蔓延太快了!"清和一把扣住锦觅的手腕,她将灵力输送锦觅体内,无数细如发丝的绿色灵力顺着锦觅的经脉游走,在心脏处结成一张细密的网,暂时阻隔了毒素的侵蚀。 清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施展这种精妙的阻毒术极为耗费心神。她抬眸快速扫视众人:"穷奇瘟针毒性霸道,只有花界夜幽藤能解此毒。" 清和当机立断:"我带锦觅回花界。"她伸手欲接过锦觅,旭凤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箍得更紧。 "我跟你一起去。"旭凤语气坚决,金眸中火焰跳动。 清和摇头,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应当明白,以您母神与花界的恩怨,您去了只会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陨魔杵需尽快送回天界复命,穷奇虽被封印,但难保不会再生变故。" 旭凤下颌绷紧,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他贸然前往,别说求药,怕是连花界结界都进不去。 润玉静立一旁,目光在旭凤与清和之间流转。他上前一步,轻按旭凤肩膀:"旭凤,清和所言极是。" 就在旭凤犹豫的刹那,锦觅突然痛苦地抽搐一下,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这景象宛如利剑刺穿旭凤心脏,他终于咬牙将锦觅交给清和:"务必救活她。" 清和稳稳接过锦觅,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擦过旭凤的手背,一缕极淡的青光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她朝润玉传音入密:「阿玉帮我走一趟洛湘府,此时我父神应已巡视河海归来,请他速往花界。」 润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我这就启程。"清和怀抱锦觅,周身泛起淡蓝色光华。 一阵清风拂过,两人身影已然消失。 旭凤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陨魔杵:"回天界!" 两人驾云向天界飞去,一路上各怀心事。 香蜜:清和85 行至半途,润玉忽然停下:"旭凤,你先回天界复命,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事要办,随后就到。" 旭凤此刻心乱如麻,也未多问,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前行。 待旭凤身影消失在天际,润玉立刻调转方向,朝洛湘府疾驰而去。 润玉刚至府门前,就见几名水族侍卫迎上前来。 "夜神殿下,"为首的侍卫躬身行礼,"水神大人刚回府不久,正在净室调息。" "烦请通报,润玉有急事求见。"润玉语气虽温和,眉宇间的焦急却掩饰不住。 不多时,润玉被引入内室。 水神洛霖一袭蓝袍,正在案前翻阅竹简,见润玉进来,含笑抬头:"夜神今日怎么有暇来我洛湘府?" 润玉郑重行礼,开门见山:"水神仙上,清和托我传信,我们的友人锦觅被穷奇瘟针所伤,她已带锦觅前往花界求取夜幽藤,请仙上速往花界相助。" 洛霖手中竹简"啪"地落地,面色骤变:"你说什么?瘟针!清和可有事?"他猛地起身,袖中无风自动,整个洛湘府的水流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润玉摇了摇头:“清和无事,但她去前让我务必请您前往花界。” 洛霖心中猜测,清和修为不低,又有古藤,若需要解毒,自己种便好,何苦前往花界求药,必有隐情。 想到之后,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水蓝色流光,消失在远方天际。 润玉目送水神离去,心中诸多猜测渐渐成形,不由得忧心清和。 * 云层之上,清和抱着锦觅疾驰。 她不断将自身灵力输入锦觅体内,维持着那道脆弱的防护网。 锦觅的脸色越来越差,黑气已经蔓延至脖颈,像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着她纤细的颈项。 "坚持住,就快到了。"清和轻声安慰,尽管知道昏迷的锦觅听不见。她加快速度,花界结界已隐约可见。 花界的天空永远飘散着细碎的花瓣,清和抱着锦觅穿过重重花海,脚下生风。 锦觅的身体在她怀中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消散。 "快,放在这里!"长芳主推开一扇由藤蔓自然编织而成的门,指引清和进入一间充满药香的屋子。 室内中央摆放着一张由巨大花瓣铺就的床榻,四周悬浮着数十盏散发柔和光芒的花苞灯。 清和小心翼翼地将锦觅放在花床上,回头看见长芳主正从一位侍女手中接过一截幽蓝色的藤蔓——那藤蔓通体透明,内部似有星辰流转,正是花界至宝夜幽藤。 "她怎么会中穷奇的瘟针?"长芳主声音发颤,手指轻抚过锦觅眉心的黑点,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这毒...已经侵入灵台了。" 长芳主此刻眼中竟含着泪水,指尖在锦觅脸庞上方徘徊,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会没事的,长芳主信我!"清和坚定说道,似是在承诺牡丹,也是给自己信心。 接过夜幽藤,将其置于锦觅心口处。 长芳主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夜幽藤需以纯净木灵催发,你体内有水神血脉,恐怕..." 清和已经将双手覆在夜幽藤上,腕间藤蔓印记青光流转:"我继承的不只是父神的水系灵力。" 随着她话音落下,清和手中泛起莹莹绿光,生命古藤从手中浮现,将她和锦觅包裹成一个绿色的大茧。 长芳主瞳孔微缩,有些不可置信,认出了生命古藤。 她复杂地看了清和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退后一步让众芳主建立起结界,为清和护法。 藤茧中,夜幽藤在清和灵力的催动下逐渐融化,化作一泓蓝色光液渗入锦觅心口。 清和闭目凝神,引导着夜幽藤的力量在锦觅经脉中游走,与瘟针之毒对抗。 她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锦觅体内厮杀,每一次碰撞都让锦觅的身体微微抽搐。 "坚持住,锦觅。"清和在心中默念,加大了灵力输出。 香蜜:清和86 黑暗渐渐褪去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脚下的冰凉。 锦觅动了动脚趾,意料中的水流没过脚背的触感并没有出现。 她缓缓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记了呼吸——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赤足所踏之处,水面如镜,不起一丝波纹。 "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没有应答。 抬头四望,没有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笼罩着这个奇异的世界。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泛着淡淡的蓝,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色。 锦觅试着抬起脚,惊讶地发现水面竟如实地般承托着她的重量。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足尖落下的瞬间,一圈银光自接触点漾开,紧接着,一朵精致的六角雪花图案在水面绽放开来,莹莹生辉。 "啊!"她轻呼一声,连忙后退,那雪花印记随着她的离开缓缓消散。 心跳加速,锦觅又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在水面留下一个独特的雪花印记,有的如树枝分叉,有的如花瓣层叠,在她身后形成一串转瞬即逝的足迹。 "真漂亮..."她蹲下身,想触摸那些雪花,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光影,浸入冰凉的水中。水面被打破的刹那,所有雪花印记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了。 锦觅收回手,水滴从指尖滑落,却没有沾湿皮肤。她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实——自己明明站在水中央,却看不到倒影。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道,回答她的只有轻柔的水流声,像是远处有一条看不见的小溪在流淌。 锦觅开始向前行走,每一步都带出一朵新的雪花。 随着行走,她发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这片水域在吸收她的不安与恐惧。 她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是穷奇那双猩红的眼睛,和手臂突如其来的刺痛。 "我是不是...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但随即又摇摇头,死了怎么会感觉到水的凉意,怎么会看到这么美丽的雪花呢? 走了许久锦觅累得躺下来,整个人漂浮在水面上。 水面托着她的身体,像是最柔软却又最有支撑力的绸缎。 她望着上方虚无的"天空",思绪渐渐飘远。 "我到底在哪里呢?"她轻声问,"为什么我能做到这些奇怪的事情?" 无人应答。 锦觅伸出手,看着一滴水珠从指尖滑落,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颗小小的冰晶,叮咚一声落回水面。 她惊讶地坐起身,反复尝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水滴结冰。 "我什么时候会这种法术了?"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难道...这是梦?"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锦觅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哎哟!"疼痛感真实得不容置疑。不是梦,那这里究竟是哪里?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耗尽,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天幕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绿色的光芒如流星般坠落。 锦觅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初春第一抹新绿,又像清晨最晶莹的露珠。 不知为何,这光芒让她感到无比亲切,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 光芒落在水面上,化作一个人形。 墨发如瀑,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是清和。 香蜜:清和87 "清和姐姐!"锦觅的声音哽咽了,她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水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圈波纹。 她几乎是撞进了清和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我好害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我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她的眼泪浸湿了清和的衣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清和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像一阵春风,驱散了锦觅心中积聚的寒意。 锦觅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清和正低头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关切。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脸颊发烫。 清和微微一笑,没有戳破她的窘迫,而是环顾四周,眉头渐渐皱起。"这里是..." "我也不知道,"锦觅摇头,"醒来就在这里了。走不出去,也没有人,像个巨大的牢笼。" 清和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锦觅,这可能不是别人的空间,而是你自己的神识空间。" "我的?"锦觅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哪有这么..."她本想说自己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但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水面,又迟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识空间,只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 清和解释道,"你的空间以水为基,说明你的本源与水有关。" 锦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这些修炼的事情一向不太上心,但既然是清和说的,那一定是对的。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清和伸出手,"跟我来,我们找找出路。神识空间不会无缘无故困住主人,一定有出口,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让你看见。" 锦觅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清和掌心。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与这潮湿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安心的感觉从相触的皮肤传来,她突然觉得,就算永远走不出去,只要有清和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两人并肩走过平静的水面。锦觅发现,随着她们的前进,水面开始泛起微弱的波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清和姐姐,你看那边!"她指向光芒所在的方向。 清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我们过去看看。"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光芒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们看清了光源的真面目——那是一朵巨大的冰雕莲花,矗立在水面中央,晶莹剔透。 锦觅倒吸一口冷气。 莲花足有两人高,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摇曳。 冰莲中心的花蕊部分闪烁着更强烈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跳动。 只是花瓣上布满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这...这是什么?"锦觅不自觉地靠近一步,却被清和拉住了。 "小心,"清和神色凝重,"这冰莲蕴含着极强的灵力,而且..." "有人在那里。"清和眉头微蹙,下意识将锦觅护在身后。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冰莲。 随着距离缩短,锦觅莫名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膛。 她不由自主地按住心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锦觅~" 一道空灵的声音突然从冰莲中传出,惊得锦觅一个趔趄。 那声音轻柔婉转,却与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香蜜:清和88 "啊!"锦觅惊叫一声,本能地躲到清和身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清和姐姐,你、你听到了吗?那朵花在叫我!" 清和也明显怔住了,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冰莲中的声音确实与锦觅分毫不差,甚至连语调都如出一辙。 "你是谁?"锦觅壮着胆子问道,声音却抖得厉害。 冰莲中的声音沉默片刻,随后答道:"我是霜花。" "霜花?"锦觅困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呼唤一个久违的老友。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拉着锦觅退到一旁,低声道:"锦觅,能否让我看看你体内的情况?我怀疑那花中之人,可能是另一个你。" "另一个我?"锦觅瞪大眼睛,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歪着头想了想,虽然不明白清和的意思,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好呀,你看吧。" 清和剑指轻点锦觅眉心,一缕神识顺着指尖探入她的灵台。 令她惊讶的是,以往每次探查都会遇到的那道丰盈屏障封印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灵台中央的粉色丹药。 丹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与冰莲花瓣上的裂痕如出一辙。 "这是..."清和瞳孔猛然收缩,认出了这颗丹药的来历,"情魄化生!" 他收回神识,面色凝重。 锦觅好奇地眨着眼睛:"清和,什么是情魄化生呀?我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清和注视着锦觅天真无邪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少女单纯如白纸,对情爱之事懵懂无知,正是因为她的情魄被封印。 而现在,那颗丹药正在碎裂,被封印的情感即将破茧而出。 冰莲中的"霜花",极有可能就是锦觅被分离的情魄所化的人格。 "锦觅,"清和斟酌着词句,"你可知晓自己有时会变成另一个人?" 锦觅茫然摇头:"我从来都是我呀。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我会做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醒来后发现手里拿着没见过的物件,或者站在陌生的地方。大家都说我是梦游,但我总觉得不像..." 清和心中一沉。她突然想起初见锦觅时,明明逃跑得好好地,却突然冲进润玉和穷奇的缠斗中。 看来锦觅的主人格完全不知道霜花的存在,而霜花却能在特定情况下掌控身体。 这种情况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正当清和思索之际,冰莲突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明显的裂痕从花心蔓延至花瓣边缘,莲中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锦觅~"霜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切,"放我出去..." 锦觅被这呼唤搅得心绪不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触碰冰莲。 "等等!"清和急忙拉住她,"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锦觅不解地问,"她听起来很难过...我想帮帮她。" 清和注视着锦觅纯净的眼眸,轻叹一声:"因为她还不是你,你也不是她。贸然接触,恐有危险。"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冰莲突然光芒大盛,一道粉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神识空间映照得如同幻境。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与锦觅容貌相同,却气质迥异的女子身影。 她眉目含情,眼角一滴泪痣平添几分妩媚,与锦觅的天真烂漫形成鲜明对比。 "锦觅,我等你很久了..."霜花的声音在光柱中回荡,"我们本是一体..." 锦觅望着光柱中的身影,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袭来。 她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好痛...我的头好痛..." 清和连忙扶住她,发现锦觅灵台中的粉色丹药正在剧烈震动,裂痕不断扩大。 她当机立断,一掌按在锦觅后背,输入灵力稳定她的元神。 "闭上眼睛,不要看她!"清和沉声道。 锦觅依言闭眼,头痛果然减轻了些。 香蜜:清和89 神识空间内,清和盘坐在水面上,双眉紧锁。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由灵力凝聚的镜子,镜中映照出锦觅灵台内的景象——那颗粉色丹药上的裂痕比昨日又扩大了几分,几乎要贯穿整个丹体。 "不妙..."清和指尖轻触镜面,画面切换至冰莲。 原本晶莹剔透的花瓣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莲心处的人形轮廓已清晰可见,银发如水流般在冰晶中飘动。 清和收镜起身,衣袍在水面荡开涟漪。 她必须立刻做决定——霜花觉醒的速度远超预期,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要破封而出。届时两个意识争夺一具身体,锦觅的主人格极可能被吞噬。 "清和!"锦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赤足踏水而来,手中捧着几朵刚催生的莲花,"你看,这些花开得多好!" 清和注视着她无忧无虑的笑颜,心中一沉。 要如何向这个天真烂漫的丫头解释,她体内藏着另一个即将吞噬她的自己? "锦觅,"清和接过她手中的花,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需与你商议一件要事。" 锦觅歪着头,眼中满是好奇:"什么事呀?" 清和挥袖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确保冰莲中的霜花无法听到她们的谈话。 她斟酌片刻,决定直言相告:"你灵台中的情魄丹药,裂痕正在加速扩大。" "啊?"锦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说那个粉粉的小药丸吗?它坏掉啦?" "不是坏掉,"清和严肃道,"是封印在瓦解。当它完全碎裂时,霜花将彻底觉醒,而你..." 她顿了顿,"可能会消失。" 锦觅的笑容凝固了。她低头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搅乱了影像:"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像这水中的影子,"清和轻声道,"被打散后,再也拼不回来。" 水面恢复平静,锦觅的倒影重新浮现。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自己,突然问道:"那霜花呢?她会变成我吗?" 清和颔首:"她会继承你的身体、记忆,但性情、喜好可能截然不同。严格来说,那不再是''锦觅''了。" 锦觅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有没有办法...让我们都能活着?" 清和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她想出三种可能: "其一,加强封印。"她竖起一根手指,"但情魄化生非同小可,强行镇压恐伤你元神。" "其二,尝试融合。"第二根手指竖起,"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精神分裂。" "其三..."清和深吸一口气,"彻底分离。将霜花从你灵台中剥离,赋予独立存在。" 锦觅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都不用消失!" "但代价是..."清和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将永远失去情魄。从此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于你都如隔岸观火,再难体会。" 锦觅眨眨眼,对这个后果显得并不在意:"反正我现在也不懂那些呀。清和姐姐。" 她突然抓住她的袖子,眼中闪着恳求的光,"霜花听起来那么难过...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清和心中一震。 这丫头根本不明白失去情魄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另一个自己在受苦,而她不忍心。 "你想清楚了?"清和最后确认,"一旦分离,再无后悔余地。" 锦觅重重点头:"我想好啦!我不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也不要霜花永远被关在冰莲花里。"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她好像有很重要的人想见..." 香蜜:清和90 清和眸光一闪:"你感知到她的记忆了?" "不是啦,"锦觅不好意思地摇头,"就是每次提到''凤凰''的时候,心里会暖暖的...虽然现在感觉不到了。"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空落落的。 清和若有所思。 看来霜花对旭凤的执念极深,这或许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她撤去结界,指向远处的冰莲:"若要分离,需先征得她同意。你可敢独自与她商议?" 锦觅望向冰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鼓起勇气:"我、我去和她说!" 清和目送锦觅走向冰莲,暗自掐诀准备应急法阵。 若霜花突然发难,她必须第一时间护住锦觅。 "霜花,"锦觅在冰莲前站定,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我...我想放你出来。" 冰莲中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寂静后,霜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当真?" 锦觅将分离计划娓娓道来,说到"不再是同一个人"时,冰莲突然剧烈震动,霜花的身影在冰晶中清晰浮现——那是个与她容貌相同却气质迥异的女子,银发如雪,眼角一滴泪痣平添万种风情。 "我答应。"霜花的声音突然坚定,"但我要一具梧桐木做的身体。"她指尖轻触冰壁,留下淡淡雾气,"凤凰非梧桐不栖...我想离他近些。" 锦觅虽不懂其中深意,却被霜花语气中浓烈的情感所震撼。 那种感情太过炽热,几乎灼伤她这个没有情魄的人。 "好!"锦觅郑重承诺,"我会找最好的梧桐木为你做身体。" 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清和听完锦觅转述,眉头微蹙:"梧桐木...凤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清和的神识从锦觅灵台抽离时,带出一缕冰蓝色的寒气。她猛然睁眼,,指尖还残留着霜花的灵力波动,围绕在她身边的古藤收回。 "清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清和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见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站在床前,父母向来平静的眼中此刻盛满担忧。 "清和仙上!"牡丹见他醒来,立刻快步上前,"锦觅如何了?" 清和撑起身子,额角还残留着神识消耗过度的刺痛。 他看向床榻上安睡的锦觅,那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长芳主放心,毒已经解了。"清和声音沙哑,"锦觅体内可有...陨丹?" 屋内骤然寂静。 水神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风神的手微微一顿; 牡丹长芳主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上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你怎会知道?"牡丹声音发颤,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苍老了许多。 清和将情魄化生之事娓娓道来,说到陨丹裂痕与冰莲同步破碎时,牡丹突然掩面而泣。 这位向来端庄持重的花界之首,此刻肩头颤抖如风中残叶。 "是我们害了她..."牡丹哽咽道,"当年先主强令喂下陨丹时,我就该拼死阻拦的..." 水神洛霖一个闪身来到床前,指尖轻触锦觅眉心。 一道蓝光闪过,他脸色骤变:"果然是梓芬的封印手法!" 猛地抓住牡丹手腕,"锦觅是我的孩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牡丹泪如雨下,却咬唇不语。 香蜜:清和91 一旁的老胡突然扔掉常年不离手的酒葫芦,噗通跪地:"瞒不住了!长芳主,先主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的!" 在众人注视下,老胡重重叩首:"水神仙上,锦觅...锦觅的确是您与先主的亲生骨肉啊!" 洛霖踉跄后退数步撞上屏风。临秀急忙扶住,却见他眼中已泛起泪光。 "当年先主诞下锦觅后,算出她万年内有一情劫,命芳主们不得透露锦觅身世,万年不得出水镜一步,并令芳主们喂她服下陨丹。"老胡继续道,洛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老胡抬头,老泪纵横:"先主说...说她这一生为情所困,痛不欲生。不愿锦觅重蹈覆辙,便要她断情绝爱,永世不知情为何物!"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洛霖站在锦觅床前,颤抖的手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女儿的面颊。 清和这才明白,为何锦觅对分离情魄的后果毫不在意,她从未真正体会过七情六欲。 她抬眸望向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天命所定的劫数,岂是区区陨丹能避的?"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清和指尖轻抚锦觅脸庞,缓缓道:"先花神算出锦觅会有情劫,故而强喂陨丹,封印情魄,甚至勒令花界封锁她的身世……可越是如此,越是步步将她推向应劫。" 她看向洛霖,眼中带着一丝叹息:"爹爹可曾想过,若先花神不曾强行干预,锦觅自幼知晓自己的身世,或许反而能学会如何面对情劫?可如今,她懵懂无知,情魄却因压抑过甚而化生独立,甚至对情爱执念至深,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劫数的应验?" 洛霖面色苍白,指尖微微发颤。 牡丹长芳主苦笑一声:"先主一生为情所困,她不愿锦觅重蹈覆辙,却不想……越是逃避,越是深陷其中。" 清和垂眸,看着锦觅沉睡的面容,低声道:"情劫不是避开的,而是渡过的。可如今,锦觅的情魄被强行割裂,她连‘情’是什么都不懂,又该如何去‘渡’?" 屋内一片沉寂。 临秀轻轻握住洛霖的手,温声道:"既已如此,我们只能尽力弥补。" 牡丹抹去泪水,接口道,"陨丹本意是压制情魄,断绝情爱感知,先主希望锦觅以此免受情劫之苦。谁知锦觅体质特殊,情魄非但未被压制,反而化生独立..." "若情魄化生,只有将其分离,但这样锦觅虽免于被吞噬之险,却也..." 清和看向锦觅天真无邪的睡颜,"永远失去了体会情爱的能力。" 牡丹见状,终于崩溃般跪倒在地:"先主临终前逼我们立誓,永不告知锦觅身世,永不让她与天界之人接触...可我们没护好她,让她遇见了火神旭凤,情劫终究是..." "旭凤?"洛霖猛地抬头,"此事与他何干?" 清和心中一沉。她想起霜花索要梧桐木时那句"凤凰非梧桐不栖",想起锦觅说"心里暖暖的"时的神情。 "霜花对火神执念极深。"清和谨慎道,"她特意要求梧桐木塑身,必是为亲近火神。" 洛霖脸色瞬间铁青。清和知道他在想什么——水火不相容,若天帝知晓水神之女与火神有染,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香蜜:清和92 清和立于庭院中央,掌心托着一截嫩绿的古藤。 她闭目凝神,周身灵力流转,指尖泛起莹莹青光。 "万物生发,古藤为引——" 她低吟咒诀,掌心古藤骤然焕发生机,藤蔓蜿蜒生长,深深扎入泥土。 刹那间,大地震颤,一株参天梧桐破土而出,枝叶舒展,树冠如盖,在风中簌簌作响。 洛霖抱着锦觅走出屋子,将她轻轻放在梧桐树下。 锦觅眉心紧蹙,额间花钿隐隐泛着红光,似在抗拒着什么。 "开始吧。" 洛霖沉声道。 二十四芳主齐齐上前,指尖结印,灵力交织成网,笼罩在锦觅周身。 牡丹长芳主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锦觅心口—— "陨丹,现!" 锦觅猛然弓起身子,一声痛呼溢出唇间。她浑身颤抖,胸口处渐渐浮现出一颗泛着幽光的丹药,裂纹遍布,似随时会碎裂。 "唔……好疼……" 她无意识地挣扎着,泪水从眼角滑落。 清和见状,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锦觅,别怕,我陪你。" 话音未落,她已闭目凝神,一缕神识顺着锦觅的灵脉,直入她的神识深处。 —— 神识空间内,水波静谧,星光点点。 清和睁开眼,看见锦觅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自己设下的结界里,双手抱膝,呆呆地望着前方。 而在她面前,那朵巨大的冰雕莲花,外壳正一片片剥落。 "锦觅?" 清和轻声唤她。 锦觅回过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抖:"清和姐姐……莲花要开了。" 清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冰莲的裂痕越来越深,莲心处,霜花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她银发如雪,眉眼如画,与锦觅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她的眼中,盛满了锦觅从未有过的情愫。 "她……就是我吗?"锦觅茫然地问。 清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 外界,陨丹终于被彻底取出。 "砰!" 一声脆响,陨丹在牡丹掌心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而就在这一瞬间—— 神识空间内,冰莲轰然绽放! 霜花缓缓睁开了眼。 "锦觅。"她轻声唤道,唇角微扬,"我们……终于见面了。" "霜花,还不离去!" 清和一声清喝,剑指凝光,霜花的身影骤然化作一点莹光,从锦觅眉心飞出。 外界,众人早已严阵以待。 "去!" 洛霖袖袍一挥,灵力如潮,将那点莹光引入梧桐树中。 刹那间,梧桐树光芒大盛,枝叶摇曳,树身震颤,似在承受某种剧烈的蜕变。 两片梧桐叶飘然落下,而树影之中,渐渐凝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霜花自梧桐树化形而出,银发如雪,衣袂翩跹,眉眼虽与锦觅如出一辙,却因情魄所化,眸中情意流转,顾盼间皆是缠绵悱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颤,似是不敢相信终于得了自由。 "霜花……" 牡丹长芳主眉头微蹙,心中隐隐不安。 锦觅此时也悠悠转醒,眼中仍是清澈见底,懵懂如初生的小鹿。她揉了揉额角,茫然地望向四周,却在看到霜花的瞬间怔住了。 "她……真的和我长得一样?" 清和扶着她坐起身,低声道:"她是你的情魄所化,自然与你相同。" 可细细看去,两人却又截然不同。 锦觅眸光纯净,不染尘埃,笑时如春风拂面,天真烂漫;而霜花眼尾微挑,一滴泪痣平添妩媚,眸光流转间,尽是情丝缠绕,似有千言万语欲诉还休。 香蜜:清和93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锦觅如何了?" 临秀带着润玉和旭凤匆匆赶来。 霜花刚睁开眼,还未来得及欣喜自己终于有了实体,目光便已牢牢锁住了旭凤。 她的眼中,情意汹涌,如烈火灼灼。 "凤凰——!" 霜花还未来得及适应新躯,便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旭凤。 她眸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彩,唇角扬起一抹近乎痴缠的笑,毫不犹豫地朝他扑去。 旭凤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还未反应过来,霜花已紧紧环住他的腰,仰着脸痴痴地望着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凤凰,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旭凤浑身僵硬,下意识想推开她,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怔住——这张脸,分明是锦觅,可眼神却从未看到过。 锦觅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不懂霜花为何如此激动。 "她为什么……抱得那么紧?" 锦觅歪了歪头,困惑地看向清和。 清和抿唇未语,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霜花却似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头,看向锦觅。 四目相对,一个满目情潮,一个清澈懵懂。 "锦觅。"霜花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旭凤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你不懂的事,我来替你懂,可好?" 锦觅眨了眨眼,还未回答,一旁的润玉却忽然上前一步,温润如玉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霜花,轻声道:"情魄化形,终究只是执念所聚,莫要太过沉溺。" 霜花笑容微滞,随即又娇媚地倚向旭凤,"执念又如何?我本就是因情而生,自然要……为情而活。" 旭凤浑身僵住,下意识地看向锦觅—— 锦觅歪了歪头,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嫉妒或难过。 众人神色复杂。 清和将锦觅与霜花之事细细道来,旭凤怔然听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锦觅坐在葡萄藤下,歪着头看他,眼中澄澈如初,带着纯粹的好奇——那神情,与他初见时一模一样。 而霜花站在他身旁,指尖仍攥着他的衣袖,眼中情意灼灼,似火般炽烈。 原来如此…… 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那些似有若无的情愫,那些他以为锦觅对他生出的眷恋——皆来自于霜花。 而真正的锦觅,从未对他动过心。 旭凤胸口微窒,却又在霜花专注的凝视中,渐渐平复。 至少……这份情,并非虚幻。 洛霖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锦觅才是我与梓芬的孩子,霜花虽源于她,却终究是独立之身,与我水族无关。" 牡丹长芳主亦颔首:"花界抚养的是锦觅,而非霜花。既然霜花执念在火神,那日后,便随火神去吧。" 霜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下意识地看向锦觅。 锦觅冲她笑了笑,挥挥手:"你要走啦?那以后记得来找我玩呀!"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送别一个普通的朋友,而非割舍自己的一半情魄。 霜花怔了怔,随即抿唇一笑,低声道:"好。" 清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花界给了霜花万年的灵力,水神给了她化形的机缘,而旭凤……将承载她所有的情。 至于锦觅? 情魄已离体,锦觅……再也不会懂得,何为情爱了。 而霜花,却带着她所有的情,扑向了她的劫。 香蜜:清和94 锦觅被洛霖正式认回,成为清和名正言顺的妹妹,整个花界都沉浸在欢庆之中。 百花竞相绽放,香气缭绕,精灵们穿梭其间,捧出珍藏千年的花蜜与仙酿。 不远处被众星捧月的锦觅,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纱裙,发间点缀着几朵小小的葡萄,笑容比往日更加明媚 润玉坐在清和身侧,手中琉璃杯映着花界特有的荧光。 他目光不时掠过清和的侧脸——那本该舒展的眉头此刻却微微蹙起,在欢庆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诸位。"水神洛霖起身举杯,银发如瀑垂落,"今日小女锦觅归位,承蒙各位照料抚养小女长大,洛霖感激不尽。" 众芳主纷纷举杯回应。 "锦觅如今免了情劫之苦,实乃幸事。"玉兰由衷感叹。 "是啊,情之一字最是伤人,能避开也是福分。"老胡附和道。 润玉注意到清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清和,握着她的手轻声询问:"清和似有心事?" 锦觅跑到望着清和身边也疑惑问道:“姐姐为何不高兴?” 清和抚摸着锦觅的头发,有些强颜欢笑,原本热闹的场面也随着安静下来,有人心中还嘀咕是不是清和不待见锦觅,才在席上露出这副表情,可清和为帮锦觅分离情魄,又不像是这样。 见众人这样,清和轻叹一声:“我只是在担心锦觅的未来。”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诸位。"清和声音清朗却带着沉重,"今日锦觅归位,本是喜事。但有些事,我必须告知大家。" 洛霖眼中闪过疑惑,却并未阻止。润玉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清和手中用水灵力化出一朵莲花:"诸位可知,先花神的来历?" 洛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脸上浮现回忆:"梓芬,原是佛前一瓣莲,本不应存于世间。" "按天理,它该消散于天地间,却被那时在师尊门下修炼的我所救。" 锦觅茫然地看着众人,不明白为何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后来我和师尊滋养这瓣莲花,助她化形,便是梓芬。" 清和转向锦觅,眼中满是怜惜,"可先花神虽得人身,却始终背负着''不应存在''的天命。锦觅...是先花神与天争命留下的血脉。" 宴席上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上天为此降下一道情劫。"清和的声音越发沉重,"若锦觅能勘破情劫,便能真正获得存在的资格。但如今..."他顿了顿,"因陨丹之故,锦觅未能真正经历情劫。" 一位年长的花仙颤声问道:"那...会如何?" 清和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她的心性澄澈无暇,无欲无求,正是忘川最需要的主人。" 清和闭了闭眼:"没有七情六欲,心思澄澈,锦觅就成了天道一线生机下孕育的忘川之主,日后需得渡化万千幽魂。" "忘川之主?!"众仙哗然。 谁不知忘川是三界幽魂汇聚之地,怨气冲天,哀嚎不绝。 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去面对这样的重担... 洛霖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酒杯:"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急切,引来几道疑惑的目光。 清和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摇了摇头。 "天命难违。若非如此,锦觅的存在本身就会招致天谴。" 清和声音苦涩,"成为忘川之主,既是惩罚,也是生机。" 香蜜:清和95 锦觅困惑地眨着眼睛:"忘川不就是我们去魔界坐船的地方嘛!还有撑船的老翁讲故事。" 她话让在场众人心中一苦。 "锦觅。"清和蹲下身,与妹妹平视,"我们上次坐船的时候,忘川下面不是由很多幽魂嘛。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你会成为那里的主人,用你的力量净化她们的痛苦。" "好!"锦觅拍拍胸脯,手腕间藤蔓印记闪烁,"当初长芳主下凡前就教过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众仙神色复杂。 一方面欣慰锦觅免于情伤之苦,另一方面又忧心她将面对的重担。 欢庆的气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润玉走到清和身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握了握她颤抖的手。 清和投来感激的一瞥,两人目光交汇间,尽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支持。 宴席在复杂的氛围中继续。 众仙轮流上前,或安慰洛霖,或鼓励锦觅,或与清和商议未来对策。 润玉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清和忙碌的身影。 当月光洒满花海时,宾客渐散。 润玉找到独自站在莲池边的清和,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美得令人心碎。 "清和。"润玉轻声唤道,不再掩饰声音中的关切。 清和转身,眼中终于流露出疲惫与脆弱:"润玉...我是不是太残忍了?当众宣布这样的消息..." 润玉上前一步,大胆地握住她的手:"你给了所有人面对真相的勇气。锦觅...会没事的。" "忘川那种地方..."清和有些不忍。 "有你在,有我在,有整个花界和水族在。"润玉坚定道,"而且她是天道定下的忘川之主,没事的。" 清和深深看着润玉,突然问道:"为何你如此关心锦觅?" 润玉心跳漏了一拍。 最终轻声道:"因为...她是你的至亲。" 清和似乎看透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阿玉。" * 忘川的水永远泛着幽绿色的磷光,像是千万年不散的怨气凝结成的雾霭。 润玉站在岸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拍打着腐朽的渡口木板,每一次冲刷都带起几张模糊的人脸形状,又很快消散在漩涡中。 "来了。"洛霖低声道。 一艘破旧的木船无声无息地穿透浓雾,船头挂着的灯笼摇晃着,投下血红色的光晕。 撑船老翁的船桨每划一下,水中就传来几声呜咽,仿佛桨叶搅碎的不是水,而是无数幽魂的咽喉。 船靠岸时,老翁抬起头,取下头上的幕帘,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清和身上。 "老朽就知道仙上能行。"老翁的声音像是两块磨砂石相互摩擦,"在下多谢清和仙上。" "不必言谢。"清和终于开口,声音比忘川的水还沉,"这是她该走的路。" 锦觅站在众人中间,好奇地打量着老翁,眼中既无恐惧也无迟疑,情魄被取走后,她甚至不懂得什么是害怕。 老翁朝锦觅伸出枯枝般的手:"小娘子,随老朽走一遭吧。" 清和松开了牵着锦觅的手:"去吧。" 对着她点头示意,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落花,"我们在这里等你。" 锦觅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走向老翁,将手放在那只枯槁的掌心里。 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忘川水面突然沸腾起来,数不清的幽绿色光点从河底升起,像夏夜的萤火虫般环绕着他们。 香蜜:清和96 老翁牵着锦觅踏入河中。 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平日凶残的怨魂此刻竟安静如羔羊,在锦觅脚边形成一条发光的小路。她每走一步,水面就绽开一朵紫色的莲花。 行至河心,老翁突然停下。 他松开锦觅的手,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其余三指如利剑指天。 刹那间,他佝偻的身躯开始发光,皮肤如同干裂的陶器般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璀璨的星芒。 "以忘川之名,传汝之责。"老翁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庄严,回荡在整个忘川上空,"渡万千幽魂,净六界怨气,守生死之界,待轮回重开。"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老翁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无数莹蓝色的光点,如夏夜萤火般围绕锦觅旋转。 锦觅站立在河心,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正流淌着星河般的光芒。 就在此刻,忘川上空常年游动的极光突然凝固。 一道金光破开幽暗的天幕,笔直地笼罩在锦觅身上。 那光芒如此圣洁,连最凶恶的怨魂都蜷缩进水底不敢直视。 金光中,锦觅的衣裙开始变化。 淡粉色纱裙如花瓣般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玄色长袍,衣摆和袖口绣着鲜红如血的彼岸花,那些传说中的引路之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红光。 "彼岸花..."长芳主喃喃道,"冥界封闭后,已经万年未现了。" 那些花朵栩栩如生,花瓣边缘还滚动着金色的光晕,仿佛刚刚才采摘而来。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额间的变化。 原本精致的花钿渐渐淡去,额间浮现出一朵紫色的莲花印记,妖冶而神秘。 "紫莲?"长芳主倒吸一口冷气,"竟是冥界独有的轮回紫莲。" 洛霖的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她现在是真正的忘川之主了。" 金光渐渐消散,锦觅,不。 现在应该称她为忘川之主了——缓缓转身。 她的眼神依然纯净,却多了几分不属于少女的威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束,又摸了摸额间的印记,脸上浮现出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微笑。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却多了几分空灵的回音,"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归宿。" 朝着已经金光划开的地方望去:“我会做好的!” 话音一落,金光便缩了回去,天空仍旧挂满了独属于这里的极光。 当她迈步走回岸边时,忘川的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干燥的道路。 水中游动的怨魂非但没有攻击,反而如鱼群般环绕在他们周围,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欢迎。 清和在锦觅上岸之后就抱紧了她。 洛霖走上前,轻抚女儿的额头,那朵紫莲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从今以后,忘川就是你的领地了。这些怨魂...都是你需要渡化的子民。" 锦觅认真地点点头,转向忘川。 当她抬起手时,袖口的彼岸花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出无数红色光丝,探入水中。 那些躁动的怨魂接触到光丝后,竟然渐渐平静下来,幽绿的光芒也转为柔和的蓝色。 清和站在岸边,面带微笑。润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她做得很好。" "是啊。"清和轻声回应。 忘川的水声渐渐平息,锦觅的身影在幽绿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润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锦觅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个面对穷奇时害怕得四处乱窜的小花仙,明明很弱,还要拿着发间的葡萄藤攻击凶兽,朝着清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如今葡萄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象征死亡与重生的彼岸花。 香蜜:清和97 九重天上的流言比风还快。 润玉站在璇玑宫外的玉阶上,看着远处翻腾的云海,手中握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符。 清和的字迹在玉符上若隐若现:"天帝召见,速来。" 自忘川归来不过三日,锦觅成为忘川之主的消息已经传遍三界。 旭凤在凌霄殿上详细描述了霜花之事,引得众仙哗然。 而忘川震动认主的异象,更是让太微在朝会上神色莫测地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夜神殿下。"穗禾轻步走进璇玑宫,声音带着嘲讽,"听闻荼姚今晨又砸了一套琉璃盏。" 润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自从他公开支持清和护送锦觅去忘川,荼姚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太微...太微的忌惮更深了,不仅是对洛霖,还有他这个与水域势力走得太近的"长子"。 “准备好直面他们了吗?”穗禾认真的望向润玉。 润玉起身离去,神色间带着许多默然。 九霄云殿的金光比往日更加刺目,仿佛天帝有意用这耀目的光芒震慑所有来者。 润玉整理了一下朝服衣袖,在殿外与匆匆赶来的清和相遇。 "清和。"润玉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的天兵,"今日之事恐怕不简单。" 旭凤遇袭一事已过去多时,偏偏在此时旧事重提?他轻轻碰了碰清和的手腕,低声道:"静观其变。" 清和今日着了一袭水蓝色朝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雅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凛然。 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父神今早被急召入宫,如今鼠仙又被指认为凶手,太过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并肩步入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高阶之上,太微端坐龙椅,荼姚凤冠霞帔居于侧座,两人面色沉冷如霜。 旭凤坐在荼姚右侧,眉头放松,显然也对今日局面感到并不意外。 润玉上前,水神洛霖立于下首,神色平静中带着警惕;而被天兵押在中央的,正是衣衫凌乱却挺直脊背的鼠仙。 "儿臣拜见父帝、母神。"润玉恭敬行礼,余光却留意着鼠仙的反应。 清和随之行礼:"清和见过天帝天后。" 太微微微抬手:"免礼。今日召你们前来,是因为谋害火神的真凶已经查明。" 他目光如电射向鼠仙,"就是这胆大包天的孽畜!" 鼠仙闻言冷笑,丝毫不惧天帝威压。润玉注意到他手腕上已有灼伤的痕迹,显然已经受过审问。 荼姚轻抚鎏金护甲,声音甜腻中带着刺,手中举着灵火珠:"鼠仙,你谋害旭凤,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证据?"鼠仙突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天后口中的证据,莫不是又像当年构陷簌离仙子那般,凭空捏造?" "放肆!"太微拍案而起,整个云殿为之震颤。 润玉听到"簌离"二字,瞳孔骤然收缩。 清和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悄悄挪近半步,衣袖相触以示支持。 鼠仙却越发激动,枯瘦的手指直指高阶:"太微!你为一己私欲强占花神梓芬,诱骗簌离,离间两大水族;荼姚!你为巩固后位屠神戮仙、残害龙鱼族!纵容火神用兵伐功矜能、鸟族拥兵自固。你们夫妻阴险毒辣,倒真是一对夫妻!" 殿内一片哗然。洛霖面色陡变,眼中寒光乍现; 旭凤震惊地看向父母,似乎第一次听闻这些隐秘; 润玉表面平静,袖中双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 荼姚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大胆狂徒!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孽畜押下去,立即处决!" "且慢。"清和突然出声,声音清冷如玉磬。 香蜜:清和98 "陛下,既然鼠仙指认天家罪行,何不当面对质以证清白?若就此处置,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洛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附和:"小女所言极是。天界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对质?" 太微眼神阴鸷地在清和与洛霖之间游移,显然没料到水神之女敢当庭质疑。 润玉暗自为清和心惊,却也担忧她会因此得罪天家。 "好,很好。"太微缓缓坐回龙椅,声音低沉如雷,"鼠仙,你口口声声说本座与天后残害簌离,可有证据?" 鼠仙挺直佝偻的背脊,眼中燃烧着积压千年的怒火:"当年笠泽水族被屠,洞庭龙鱼族灭门,幸存者不过十之一二。荼姚!你可敢让夜神殿下看看他生母簌离的真实记忆?可敢让他知道你是如何灭了他的母族?!" 润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清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润玉勉强稳住心神,却发现高阶上的荼姚面色惨白,护甲深深掐入掌心。 "荒谬!"荼姚尖声喝道,"这孽畜分明是在挑拨天家亲情!陛下,还不速速处置!" 鼠仙却不给她喘息之机,转向旭凤:"火神,您母亲当年为防龙族复兴,连亲生儿子都要算计!" 旭凤脸色煞白:"你...胡说..." "够了!"太微怒吼,整个云殿风云变色,金光如雷霆劈落,太微含怒一击直取鼠仙心口。 云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众仙屏息,眼看着那道夺命金光就要将鼠仙打得神魂俱灭。 清和指尖微动,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翠色流光从她袖中窜出,借着金光耀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鼠仙的灵台。 就在金光穿透鼠仙胸膛的刹那,那缕古藤之力已为他保住了最核心的一魂。 "砰!" 鼠仙瘦小的身躯重重倒地,胸口焦黑一片。 他双目圆睁,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结局。 殿中众臣相视骇然,却无人敢发一言——天帝当庭亲手处决犯人,这是千万年未有之事。 洛霖银发微颤,眼中震惊之色难掩。 他右手下意识抬起半寸又硬生生止住,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 清和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难得见天帝陛下亲自出手处决犯人。"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磬,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知道的称您一声''公正无私'',不知道的..."她故意顿了顿,"还以为这是恼羞成怒呢。" "清和!"洛霖低喝一声,急忙扯住女儿衣袖,转向脸色铁青的太微,"陛下恕罪,小女无状。" 太微眼中杀意翻涌,龙袍下的手已凝起第二道金光。 润玉悄然挪步,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挡在了清和与天帝之间。 清和却浑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不过鼠仙有句话说得极好——''公道自在人心''!" 她将最后六个字咬得极重,字字如钉敲入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随后她敷衍地拱了拱手:"小仙口无遮拦,这就去找司法天神领罚。" 不等太微回应,她已转身大步离去,水蓝色衣袂翻飞如浪,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挺胸走出九霄云殿。 这般大摇大摆的姿态,哪里像是去领罚,分明是凯旋而归的架势。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如铁。 荼姚护甲深深掐入掌心,旭凤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什么,而润玉面上不显,心中却为清和这番胆大包天的举动掀起惊涛骇浪。 她从前明明是最温柔和善之人,如今如此直面天威,锋芒毕露。 香蜜:清和99 太微最终冷哼一声:"水神,令爱当真好教养。" 洛霖不卑不亢:"小女顽劣,回去后老臣定当严加管教。只是..." 他目光扫过鼠仙的尸身,"陛下今日之举,确实有失妥当。" "哦?"太微眯起眼睛,"水神这是在教训本座?" "老臣不敢。"洛霖拱手,声音却异常坚定,"只是天规第三百二十七条明言,重犯当由司法天神会审后方可行刑。陛下今日越俎代庖,恐难服众。" 太微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拂袖而去:"退朝!" 众仙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 润玉走在最后,目光在鼠仙尸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他走出云殿时,发现旭凤正站在廊下,似乎专程在等他。 "兄长。"旭凤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方才鼠仙所言...关于母神和簌离..." 润玉面色平静:"无稽之谈罢了,你不必挂怀。" 旭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兄长明鉴。" 两人各怀心事,错身离去。 * 清和领完雷鞭之刑回到自己宫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步伐却依然稳健。 推开寝殿大门,两道身影立刻从内室迎出,正是润玉和穗禾。 "你怎么伤成这样!"润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清和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 清和勉强一笑:"司法天神还算给面子,没往死里打。" 她看向穗禾,"你怎么来了?" 穗禾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一件素色衣裙,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她压低声音道:"我是来报信的。自从鼠仙在殿上提及簌离,荼姚天后散朝后立刻派了鸟族精锐去查她的踪迹。" 润玉瞳孔微缩:"她这是..." "做贼心虚。"清和冷冷道,由着润玉扶她到榻上坐下。 她忍着背上的剧痛,继续道:"我猜父神应该知道些什么。当初笠泽是他管辖之地,簌离若真如鼠仙所说遭遇不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穗禾点头:"我已经派了心腹去查鸟族旧档,若有簌离仙子的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们要小心,天后这次是动了真怒。" 润玉郑重向穗禾拱手:"多谢穗禾公主冒险相告。" 穗禾摆摆手:"不必谢我。当初鸟族为虎作伥的事做得够多了,我..."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总之,你们保重。" 送走穗禾后,润玉回到清和榻前,看着她背上的伤痕,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你不该当庭顶撞父帝。" 清和嗤笑一声:"我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鼠仙打得魂飞魄散?至少现在我保住了鼠仙一魂,将来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润玉一怔:"你..." "古藤之力可保魂魄不散。"清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鼠仙那一魂等我交给锦觅,鼠仙说不定还可以入轮回。" 润玉心中震动,既为清和的胆大心细,也为她甘冒奇险的举动。 他轻叹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星辉凝露为清和疗伤:"下次别再这样了。你若有个闪失,我..." 清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探究:"你怎样?" 润玉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为她上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心疼。" 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清和背对着润玉,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接话。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默契,仿佛谁先点破,就会打破此刻难得的安宁。 香蜜:清和100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清和的寝殿,为素白的帐幔镀上一层金边。 清和侧卧在榻,背上的雷伤已经结痂,却仍隐隐作痛。 殿门被轻轻叩响,洛霖的声音从外传来:"清和,为父来看你了。" 清和迅速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爹爹请进。" 洛霖推门而入,他手中捧着一个白玉药盒,眉宇间的疲惫显示这位水神可能一夜未眠。 "伤处还疼吗?"洛霖在女儿榻边坐下,打开药盒,取出一枚泛着蓝光的丹药,"这是为父用千年玄冰炼制的凝露丹,可缓解雷刑之痛。" 清和接过丹药服下,一股清凉之意立刻从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背上的灼痛顿时减轻不少。 "多谢爹爹。"她抬眸直视父亲的眼睛,"爹爹今日前来,不止是送药这么简单吧?" 洛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敏锐。" 他长叹一声,"是为父昨日在殿上拦你拦得急了?" 清和摇头:"爹爹是为我好,我明白。"她停顿片刻,话锋突然一转,"爹爹,关于簌离仙子...您知道多少?" 洛霖的表情瞬间凝固。殿内陷入沉寂,连窗外鸟鸣都似乎远去了。 良久,水神才缓缓开口:"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润玉需要知道真相。"清和直言不讳,"鼠仙以死相谏,穗禾冒险报信,若我们再袖手旁观,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我?还是润玉?" 洛霖的目光落在女儿坚定的面容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倔强的花神梓芬。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此事说来话长..."洛霖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太微初登帝位,根基不稳,为巩固权势娶了鸟族公主荼姚。婚后不久,因一些...旧事,太微与花界闹翻,梓芬带领花界自成一界。" 清和微微点头。 "就在那时,笠泽龙鱼族长携女簌离上天贺天后新婚之喜。"洛霖继续道,眼中浮现追忆之色,"簌离天性纯真,在天宫迷路至藏书阁,遇见了化名''北辰君''的太微。" "太微化名接近她?"清和敏锐地抓住关键。 洛霖颔首,面露厌恶:"太微为拉拢水族势力,刻意引诱簌离。那傻丫头不知''北辰君''就是天帝,竟真心相付。待她回到笠泽后才发现有了身孕..." 清和心头一震,"后来呢?" "后来?"洛霖苦笑,"钱塘水族世子原是簌离的未婚夫,得知此事后当即退婚。两大水族由此交恶,太微却坐收渔利,趁机分化水族势力。"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清和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不由裹紧了衣襟。 "那润玉为何会在天界?" 洛霖的表情更加复杂:"荼姚嫁给太微多年未孕,地位不稳。太微又欲立梓芬为侧妃...荼姚为保住后位,千方百计找到了润玉,将他带回天界认作嫡子。"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所以她根本不是出于善心收养润玉!" "自然不是。"洛霖冷笑,"更讽刺的是,荼姚接回润玉后不久就怀上了旭凤。润玉的存在顿时成了她的眼中钉。为掩盖润玉的身份和处于对簌离生子的嫉妒,她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笠泽水族..." 洛霖眼中浮现深深的愧疚:"等为父赶到笠泽时...已经晚了。整片水域被血染红,尸横遍野。我只在废墟深处找到了重伤的簌离,将她秘密带出,藏在了废弃的洞庭湖中。" 香蜜:清和101 "父神..."清和声音微颤,"这些年来,您为何不告诉润玉真相?" 洛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则没有确凿证据,二则...为父不愿见那孩子陷入仇恨之中。" 他看向女儿,"清和,仇恨会吞噬一个人最美好的部分,就像它吞噬了鼠仙..." 清和沉默良久,突然问道:"簌离仙子...现在还活着吗?" 洛霖的发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黯淡,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杯中茶水早已冷却。 "荼姚的眼线无处不在,"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若频繁出入洞庭,无异于将簌离置于死地。" 清和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焦灼。 她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父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太微荼姚不配高位!" "清和!"洛霖罕见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隔音结界完好后才继续道, "你以为为父不想报仇吗?梓芬死于他们二人之手,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想起昨日穗禾匆匆送来的消息:"荼姚已经在查簌离的下落,这说明她心虚了。" 她直视父亲的眼睛,"父神,您难道要等到荼姚先一步找到簌离灭口吗?" 洛霖的手微微颤抖,茶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女儿倔强的面容,恍惚间看到了当年梓芬决绝离开天界时的影子。 最终,他长叹一声:"我会派人秘密通知簌离,让她暂且静默。至于润玉..."他犹豫片刻,“你告诉他吧!” * 洞庭湖底的水府幽暗寂静,只有几颗残破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簌离坐在镜前,手指轻抚脸上狰狞的疤痕——那是荼姚亲手用凤凰真火留下的印记,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义母。"彦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青色的衣袍被水波轻轻拂动,"天界传来消息,鼠仙他..." "死了?"簌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中的龙鳞却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蓝色的血丝。 彦佑低下头:"被太微当庭击杀,神魂...几乎散尽。" 一阵长久的沉默。水府外的鱼群游过,投下变幻的光影。簌离缓缓松开手掌,那片属于润玉的龙鳞已被她的血染成深色。 "是我连累了他。"簌离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鼠仙本不必蹚这浑水..." 彦佑急步上前:"义母切勿自责!鼠仙是为公道而死,他—" "嘘。"簌离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警觉地转向水府上方,"有人来了。" 一道水纹波动,洛霖派来的心腹鲛人悄然现身,恭敬行礼后递上一枚水玉:"水神大人命小的传信,请簌离仙子近日务必静默,天后已经起疑。" 簌离接过水玉,神识一扫便知内容。她冷笑一声:"果然,荼姚还是这般雷厉风行。" 转向彦佑,"告诉所有人,停止一切动作,蛰伏待机。" 彦佑欲言又止:"可是义母,我们好不容易才—" "这是命令!"簌离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疲惫地摆摆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彦佑只得躬身退下。 转身的刹那,他瞥见簌离将那片染血的龙鳞贴近心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水府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游出洞庭湖面,彦佑望着阴沉的天色,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远处,几只鸟族探子正在云层间盘旋。 他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青光潜入水底,消失不见。 香蜜:清和102 璇玑宫的夜色总是格外清澈,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清和倚在白玉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枝催生昙花,看着它在月光下缓缓绽放又凋零。 "你今日倒是清闲。"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他只穿一件素白长衫,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意,活像个勾引人的狐狸。 清和头也不回,嘴角却微微上扬:"夜神殿下不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润玉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昙花上:"花开花落本是常理,何必强留?" "我偏喜欢逆天而行。"清和指尖灵力流转,那朵凋谢的昙花竟重新绽放,"就像某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略有耳闻。"润玉神色不变,却悄然坐直了身子,"听闻旭凤向父帝母神提出要娶霜花为妻,母神以她未列仙班为由,命她下界历劫去了。" "正是如此。"清和压低声音,"有趣的是,火神竟也跟着下了凡。下凡前还特意找了缘机仙子和月下仙人,要他们给二人写一段好姻缘呢。" 润玉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旭凤向来率性而为。" 他顿了顿,"母神...想必不太高兴?" "何止不高兴!"清和凑近几分,"天后属意的一直是穗禾,两家联姻对巩固她在天界的势力大有裨益。不得不说穗禾这演得真像,若非我们知道实情,怕也被她骗了。” 清和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可惜了,如今半路杀出个霜花,坏了她的计划,她如何能不恼?" 润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霜花虽与花界断了联系,但那张脸..." "与先花神梓芬有六分相似!"清和接过话头,"天后看到那张脸,怕是比看到真正的梓芬还要火大。" 润玉唇角微扬:"不过旭凤向来执着。" "或许不只是执着。"清和把玩着那朵昙花,"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霜花自梧桐化形降生,对凤凰天生有着吸引力。" "你是说...她对霜花的感情,可能部分源于本能?"润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母神不会轻易罢休。" "自然。"清和冷笑,润玉神色一凛,下意识环顾四周,挥手加强了隔音结界。 清和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一个灭灵族的魔族。" 润玉眸光一凛:"灭灵族?那支以灭灵箭闻名,能令神仙魂飞魄散的魔族?" "正是。"清和点头 润玉瞳孔骤缩,"那不是早已..." "灭族数千年了,对吧?"清和眼中寒光闪烁,"可偏偏就有一个,从紫方云宫出来,往凡间去了。" 润玉面色陡变。灭灵族天生具有灭人元神的能力,是六界公认的禁忌之族。 沉默片刻,润玉突然轻笑出声:"母神这是要釜底抽薪啊。若霜花在凡间''意外''身亡,历劫失败,旭凤便无话可说了。" "阿玉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清和试探地问。 润玉化出一盘棋,执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翻转:"顺水推舟。母神此举若被旭凤知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会意:"你是想借此扩大火神与天后之间的矛盾?" "母神与旭凤母子情深,寻常小事难以撼动。"润玉将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中央,"但若旭凤知道母神要杀他心爱之人..." 清和眼中精光一闪:"妙计!只是...若霜花真有个闪失..." 润玉神色微动,很快又恢复平静:"那便看她的造化了。" 香蜜:清和103 二人正说话间,一道金光闪过,魇兽从殿外奔入,口中吐梦珠。 润玉指尖轻点梦珠,空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凡间山林中,一道黑影向正在溪边浣纱的少女射出一箭,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男子飞身挡在少女面前,箭矢穿透他的胸膛,男子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少女与赶来的另一名男子抱在一起痛哭,那男子的侧脸,赫然是旭凤凡间的模样。 "燎原君..."润玉轻声道,"母神派他下界保护旭凤,没想到..." 清和倒吸一口冷气:"灭灵箭!神魂俱灭!天后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润玉收起羽毛,神色复杂:"那魔族要杀的是霜花,死的却是燎原君。旭凤与霜花有惊无险地历劫归来,却失去了最忠心的部下..." "这下有好戏看了。"清和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火神归来,发现燎原君死于灭灵箭,而灭灵族早已灭族,唯一在世的灭灵族人又为自己的母神效力..." 润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绚丽的霞光——那是旭凤即将归来的征兆:"不知咱们得天后娘娘会如何解释呢?" "解释?"清和冷笑,"她只会将错就错,把脏水泼给魔族。但火神不是傻子,天帝也不是蠢货,灭灵箭这种独一无二的武器..." "推波助澜?"清和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 润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九霄云殿:"不急。让怀疑的种子先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待时机成熟..." 清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等她重新摆好棋盘:"阿玉,再来一局?" 润玉颔首,执黑先行。 这一次,他的攻势凌厉非常,不出二十手便将清和的白子逼入绝境。 "啧,你今日棋风大变啊。"清和看着自己被屠戮的大龙,有些惨不忍睹。 * 霜花感觉自己仍在坠落。 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未散去,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道黑光袭来的瞬间——燎原君纵身一跃,挡在她面前。 金色铠甲被黑色箭矢穿透的刹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整个人便如沙粒般散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天地间。 "霜儿,霜儿?"旭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 霜花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被旭凤横抱在怀中,四周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他们已回到天界,正站在九霄云殿的玉阶前。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旭凤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我...我还活着?"霜花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恐。 旭凤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线条紧绷:"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霜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嗅着熟悉的凤凰花香,却仍止不住发抖。 燎原君消散前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不断重演——那支漆黑的箭矢,上面缠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紫色纹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 "父帝在等我们。"旭凤轻声道,抱着她迈上玉阶。 香蜜:清和104 九霄云殿内,天帝太微端坐于高位,天后荼姚陪坐一侧。 霜花余光瞥见荼姚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天后看她的眼神,与那支灭灵箭一样冰冷刺骨。 "儿臣拜见父帝、母神。"旭凤行礼,却未放下怀中的霜花。 太微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眉头微皱:"听说你们在凡间遇到了麻烦?" "禀父帝,"旭凤声音沉了下来,"我们遇见了灭灵族人。" 殿内瞬间寂静。 太微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灭灵族?你确定?" "千真万确。"旭凤点头,"那人手持灭灵弓,一箭便让燎原君形神俱灭。" "燎原君...死了?"荼姚突然开口,声音中有种奇怪的紧绷感。 旭凤看向母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他为保护霜儿而死。" 太微手指轻敲扶手,面色凝重:"灭灵族早该在千年前就绝迹了...若真有漏网之鱼,必须尽快铲除。" 他眼中闪过一丝霜花读不懂的情绪,"能诛仙灭神的武器,绝不能流落在外。" 霜花敏锐地察觉到,太微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荼姚。 而天后则端庄地坐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儿臣请命追查此事。"旭凤沉声道,"燎原君跟了我数千年,此仇必报。" 太微沉吟片刻:"准了。但切记小心行事,灭灵箭非同小可。" 离开九霄云殿后,旭凤带着霜花直接回了栖梧宫。 一踏入宫门,熟悉的梧桐香气扑面而来,霜花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被旭凤一把扶住。 "你需要休息。"旭凤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寝殿。 霜花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恍惚间又回到了凡间那段日子——她是医女阿霜,他是熠王旭凤,没有天规天条,没有旁人阻拦,只有最简单纯粹的爱恋。 旭凤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转身欲唤人:"燎原君,去取——"话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如同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旭凤的背影僵住了,霜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她轻轻起身,从背后环抱住他,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 "他会回来的。"霜花轻声说,明知是谎言却不得不言,"轮回转世,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旭凤猛地转身,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不,灭灵箭下,神魂俱灭...没有轮回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霜花从未听过的痛楚,"他永远消失了。" 霜花心中一痛,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只能轻抚旭凤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片刻后,旭凤松开她,眼中已燃起冰冷的怒火:"我一定会找到那个灭灵族人,让他血债血偿。" 他捧起霜花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也会保护好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霜花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 凡间历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灭灵箭、燎原君的死、还有...那个模糊的黑衣人影。她眼前一黑,软倒在旭凤怀中。 "霜儿!"旭凤惊呼,连忙将她抱回床上。 霜花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恍惚看见旭凤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而在璇玑宫内,润玉站在水镜前,镜中正显现着栖梧宫内的景象。 他身后,清和缓步走近。 "看来,我们的火神殿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清和轻声道。 润玉嘴角微扬:"愤怒会蒙蔽理智,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香蜜:清和105 洛湘府中,清和盘膝坐在河岸,双手结印,指尖泛着淡淡的光芒。 她利用古藤号令天界的花木,查找灭灵族人的情况。 此刻她借万物之眼,观天下事——一个黑衣男子藏身于天界边缘的废弃宫殿中,面容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漆黑的箭矢,箭身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纹路,正是灭灵箭。 清和的神识如微风般拂过废弃宫殿的每一寸角落,从墙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花那里,她听到了那黑衣男子的喃喃自语。 "暮辞...我是暮辞..."男子痛苦地抱住头,"不是奇鸢...不是..." 忽然,男子猛地抬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清和急忙撤回神识,但仍捕捉到了最后一个画面,男子衣领下隐约露出的皮肤上,有一条形似蚕虫的暗红色纹路在蠕动。 "尸解天蚕!"清和倏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原来如此..." 她立刻起身,朝天河方向飞去。 天河之上,繁星如沸。 润玉一袭白衣立于水面,宽袖翻飞间,一颗颗星辰从他指尖升起,稳稳悬于夜空。 他神情专注,眉目如画,在星光映照下宛如谪仙。 "阿玉!"清和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润玉回头,看见清和站在河畔,朝他挥手。 一瞬间,他眼中似有万千星辰亮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轻轻一步跨出,便从河心来到岸边。 "清和怎么来了?"润玉声音温柔,抬手为她拂去发间并不存在的花瓣,指尖在她鬓边停留了一瞬才收回。 清和顾不得害羞,急道:"我查到那灭灵族人的底细了!" 润玉神色一凝,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说来听听。" "那人本名暮辞,是灭灵族唯一的幸存者。"清和压低声音。 "千年前,固城王想收服灭灵族为他所用,被拒后便假传魔尊旨意,以谋反罪名灭了全族。暮辞被卞城王和鎏英公主救下,长大后因灭灵族特征显现眼睛变黑,又发生了幽冥之怒,被固城王和魔尊发现扔进了虞渊。"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虞渊乃魔界禁地,入者必死,他如何能活?" "因为荼姚。"清和冷笑,"她派人救下了暮辞,在他身上种下尸解天蚕,赐名奇鸢,收为己用。" 润玉眉头紧锁:"尸解天蚕...难怪能驱使魔族为她效力。此蛊一旦种下,需定期服用养蚕人的鲜血来供养,之后用母虫来喂养寄托在宿主身上的子虫,否则天蚕反噬,痛不欲生。" 清和点头:"正是。而且我探听到,霜花下凡期间,暮辞去刺杀,但被鎏英公主拦下,但暮辞受制于天后,没有跟鎏英公主回魔界。" 润玉负手而立,望向天河尽头:"鎏英公主与旭凤素有交情。若她''偶然''得知,自己苦寻不得的救命恩人,竟被母神控制去刺杀他心爱之人..." 清和眼睛一亮,"由鎏英公主亲口告知,旭凤必不会怀疑是我们从中作梗。而且以鎏英的性格,绝不会坐视暮辞继续受制于人。" 润玉转身,眼中满是赞赏:"知我者,清和也。" 清和抿嘴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若要彻底移除尸解天蚕需要用火气术法炼化子虫,只是宿主因此透支身体,命不久矣。" 润玉轻叹:"这就要看鎏英公主的本事了。魔界秘术众多,或许她有解救之法。"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其实暮辞也是可怜人,全族被灭,自己又沦为傀儡..." 清和不由多看了润玉一眼。在这步步惊心的天界斗争中,润玉受到的苦难又何曾少了? “火系术法……”清和喃喃自语。 润玉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方法。”清和勾唇一笑,“还记得我们救下的那位吗?离火可克制一切阴神鬼物,且伤害加倍!” 润玉眼神一亮,猛然懂了。 既可达成离间荼姚旭凤之果,还能借救暮辞一事拉拢鎏英。 一箭双雕! 香蜜:清和106 "让鎏英公主亲口告诉旭凤,暮辞是被母神控制才去刺杀霜花……"润玉的话戛然而止。 一道嘹亮的凤鸣声突然划破天际,震得天河水面泛起涟漪。 润玉与清和同时抬头,只见一只火凤凰的虚影正盘旋于天宫上空,金红色的尾羽拖曳出绚丽的流光,绕着最高处那棵梧桐飞舞。 "这是..."清和疑惑地眯起眼睛。 润玉却猛地瞪大双眼,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那棵梧桐正是霜花的真身,此刻却诡异地开满了花朵,粉白与火红交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凤凰虚影每绕梧桐一周,天空中就绽放出一朵绚丽的烟火,将整个天宫映照得如同白昼。 仙乐不知从何处响起,缠绵悱恻,听得人面红耳赤。 "阿玉,这是何异象?"清和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仰头观望,"莫非旭凤在修炼什么新法术?" "别看!"润玉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捂清和的眼睛,又在即将触碰时硬生生停住,转而抓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后拉,"非礼勿视!" 清和被拉得一个踉跄,后背撞上润玉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润玉的心跳快得异常,隔着衣料传来急促的震动。 "到底怎么了?"清和侧头,发现润玉的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泛着粉色,这副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润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灵修异象。" "灵修?"清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啊!你是说火神和霜花他们...在..." 润玉僵硬地点头,眼神飘忽不知该往哪放:"旭凤这个...这个不知收敛的!连结界都不布一个,让满天仙神看活春宫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宫几个巡逻的天兵已经停下脚步,对着天上的异象指指点点,有年长的仙婢掩面而走,却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更离谱的是,月下仙人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哎哟我的小凤凰终于开窍了!这架势,是要把栖梧宫烧了啊!" 清和本想再抬头看一眼,却被润玉一把拉转身子。 夜神殿下此刻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窘迫、恼怒、无奈交织在一起,连素来整齐的发丝都因激动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 "清和,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润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尤为高亢的鸣叫,俯冲而下与梧桐融为一体。 刹那间,万千朵梧桐花同时绽放,金色与粉白的光点如雨般洒落,整个天宫都笼罩在这奇异的灵韵之中。 "哇..."清和忍不住轻叹,一时忘了尴尬,"没想到灵修会有这么美的景象..." "清和!"润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莫要再看了!" 清和这才回神,发现润玉已经背对着异象,双手紧握成拳,连背影都透着十足的窘迫。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夜神殿下可爱极了,与平日那个运筹帷幄的形象截然不同。 "殿下以前...没见过这种异象吗?"清和小声问道,好奇多于调侃。 润玉的耳尖又红了几分:"天界灵修本属私密之事,通常都会设下结界。谁会像旭凤这般...这般..."他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弟弟的行为,最终只憋出一句,"张扬!" 清和抿嘴忍笑。 她突然意识到,润玉这般反应,或许正是因为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我们走吧。"润玉终于缓过神来,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去璇玑宫继续商议。这里...实在不宜久留。" 清和点头,跟着润玉快步离开河岸。 香蜜:清和107 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烟火已经渐渐消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梧桐花的香气,甜腻得让人心跳加速。 "说起来,"清和忽然想到什么,"霜花本体是梧桐,火神是凤凰,这岂不是..." "清和!"润玉几乎是哀求地打断她,"莫要再提了。" 清和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润玉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旭凤这般行事,倒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清和会意:"阿玉是说...?" "他越是在意霜花,当知道母神欲除之而后快时,反应就会越激烈。"润玉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眼角余光仍警惕地扫过天空,可那恼人的异象还未消散。 清和点头,却又忍不住调侃:"不过看今晚这架势,火神对霜花仙子用情至深啊。天后若再想拆散他们,恐怕..." "清和。"润玉无奈地看她一眼,"我们还在谈正事。" 清和抿唇一笑:"是,夜神大殿。" 璇玑宫的轮廓已在前方显现,润玉的步伐却忽然慢了下来:"其实...灵修本应是两情相悦的美好之事,被旭凤这般张扬,反倒..."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清和眨了眨眼,故意问道:"殿下似乎很懂?" "我...我只是..."润玉语塞,半晌才低声道,"清和莫要取笑我了。" 月光下,夜神殿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副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让清和心头一热。 她忽然不再想逗他了。 * 紫方云宫的露台上,荼姚正与穗禾对弈。 鸟族公主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纱裙,发间金羽步摇随着她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姨母棋艺越发精进了,"穗禾轻笑着将黑子落下,"穗禾怕是再难取胜。" 荼姚唇角微扬,指尖白子正要落下,忽听得一声清越凤鸣自天际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火凤凰虚影正盘旋于栖梧宫上空,金红尾羽划出绚烂流光,绕着那棵梧桐飞舞。 "这是...表哥的元神显化?"穗禾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荼姚面色骤变。 她太熟悉这景象了,当年太微与她灵修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天地异象。 只是眼前这一幕更加张扬,更加...不知羞耻! "他们...他们竟然..."荼姚猛地站起,广袖带翻了棋盘,黑白玉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穗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异象,红唇微张,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不可置信,最后化作深深的羞辱。 那双总是含着高傲笑意的美目,此刻迅速蓄满了泪水。 "原来...表哥对她用情至此..."穗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滴泪划过脸颊,落在她紧攥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深色。 荼姚转头看见穗禾这副模样,心中对旭凤的责怪更甚。 她这个外甥女向来骄傲,何曾在外人面前落泪? 如今却被旭凤这般羞辱——当着全天宫的面与那霜花灵修,连结界都不设一个,这不是明摆着打穗禾的脸吗? "穗禾..."荼姚伸手想安慰她,却被穗禾猛地躲开。 "姨母不必说了。"穗禾声音颤抖,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珠子,"是穗禾痴心妄想,以为表哥终有一日会看到我的好..."她惨然一笑,"却不想他宁愿要一个情魄化生的东西,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荼姚心头一刺。 穗禾这番话,何尝不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当年太微不也是放着堂堂天后不爱,偏要迷恋那个梓芬? 如今历史重演,她的儿子也被一个与梓芬相似的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 "那霜花算什么东西!"荼姚厉声道,"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像那贱人的容貌,就敢勾引旭凤!" 香蜜:清和108 穗禾闻言,哭得更凶了。 她双肩颤抖,泪水将精致的妆容冲得一片狼藉:"姨母,我...我想回翼渺洲了。" "胡闹!"荼姚皱眉,"你是我认定的儿媳,怎能因为这点挫折就退缩?" "不是退缩..."穗禾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决绝,"而是不想再自取其辱。今日全宫上下都看见了表哥的心意,我再留在这里,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荼姚看着穗禾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一阵绞痛。 她想起千年前,当她知道太微欲废她后位改立梓芬时,也曾这般痛不欲生。 那种被至爱之人背叛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穗禾,你听姨母说..."荼姚放缓语气,拉着穗禾进入内室,亲手为她拭泪,"旭凤只是一时被那妖精迷惑,待他清醒过来,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良配。" 穗禾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姨母不必安慰我了。表哥为了她连灭灵箭都不怕,今日又...又这般张扬地..."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剧烈抖动。 荼姚眼中寒光闪烁。 穗禾的每一滴泪,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恨霜花,恨那张与梓芬相似的脸,恨她夺走了丈夫又想来夺走儿子! "穗禾,姨母向你保证,"荼姚声音冰冷,"那霜花得意不了多久。" 穗禾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看着荼姚:"姨母要做什么?千万别为了穗禾伤害表哥,他...他就算负我,我也希望他好好的..." 荼姚心头一软。多好的孩子啊,到这时候还惦记着旭凤的安危。相比之下,那个霜花除了会勾引男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你放心,姨母自有分寸。"荼姚轻抚穗禾的发丝,"今日天色已晚,你明日再翼渺洲静养几日,待这边事情了结,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穗禾乖巧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转瞬又被泪水掩盖:"穗禾听姨母的。只是..." 她咬了咬唇,"若表哥当真对霜花情根深种,姨母也不必勉强。穗禾...穗禾只愿他幸福。" 荼姚闻言,心中对霜花的恨意更甚。 看看穗禾多么懂事,多么为旭凤着想!那个霜花配吗? "傻孩子,"荼姚叹息,"旭凤的幸福只有你能给。那霜花算什么东西,也配谈情说爱?" 穗禾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靠在荼姚肩头,无声落泪。 荼姚搂着她,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今日之辱,她定要让霜花百倍偿还! "来人,"待穗禾情绪稍稳,荼姚唤来仙婢,"备轿,送公主回宫。" 穗禾临走时回望荼姚一眼,那眼神中的伤心与决绝让荼姚更加坚定了除去霜花的决心。 待穗禾的轿辇远去,荼姚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厉。 "来人,传我令,"荼姚声音如冰,"加强栖梧宫周围的守卫,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她望向栖梧宫方向,天空中的异象已经消散,但那棵开满花的梧桐依然刺眼。 荼姚眯起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霜花...你以为攀上旭凤就能高枕无忧了?"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紫方云宫外,穗禾放下轿帘,眉毛一挑,脸上的喜色都掩饰不住,内心更加看不起对旭凤,对他更加鄙视。 而在璇玑宫的水镜中,清和与润玉正看着荼姚脸上变幻的神色,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的天后娘娘已经按捺不住了。"清和轻声道。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棋局已开,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落子了。" 香蜜:清和109 剧痛。 像是千万只毒虫同时在血脉中啃噬,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无一寸不痛。 暮辞蜷缩在天界最偏僻的废弃宫殿角落,十指深深抠入地面,指甲翻裂出血也浑然不觉。 "呃啊——"他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尸解天蚕又在发作。自从荼姚在他体内种下这恶毒之物,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是他生不如死之时。 冷汗浸透了黑色劲装,暮辞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虞渊——那个暗无天日的魔界禁地。 被固城王扔下去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绝望之际被一束金光救起。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救命之恩,将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暮辞,从今日起,你名奇鸢。"荼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指尖一点金光没入他的眉心,"此乃尸解天蚕,每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痛不欲生。只要你乖乖听话..." 宫殿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暮辞勉强抬头,视线已被汗水模糊,只看到一抹孔雀绿的衣角翩然而至。 他想反抗,想质问来者何人,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真是狼狈啊,灭灵族的最后传人。"一个女声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讥诮。 "祝你好运!"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朦胧中,暮辞感到有人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让他心颤。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我一定要把从前的暮辞找回来!" 这声音...不可能... 暮辞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暗纹的紫色床幔——魔界卞城王府特有的装饰。 他猛地坐起,随即因剧痛闷哼一声。 "暮辞!你醒了!" 一张明艳的脸庞突然凑到眼前,鎏英公主红着眼眶,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好好休息。 暮辞如遭雷击,下意识往后缩去:"公主...我怎么会..." "我在魔界边境发现了你,当时你已经奄奄一息。"鎏英声音哽咽,"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是不是固城王?还是..." 暮辞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心脏狂跳。 他不能在这里,不能连累鎏英。荼姚若知道他逃到魔界,定会... "多谢公主相救,在下告辞。"他强撑着要下床,却被鎏英一把按住。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走吗?"鎏英眼中突然燃起怒火,"暮辞,或者说...奇鸢?"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刃刺入暮辞心脏。他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夜神殿下的魇兽让我看到了很多事。"鎏英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我看到你被天后种下尸解天蚕,看到你被迫刺杀那个叫霜花的小仙,看到你每月忍受非人痛苦..." 暮辞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恐:"不...你不该知道这些...你会陷入危险..." "我不在乎!"鎏英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当年固城王把你扔下虞渊,我几乎把整个魔界翻过来!我以为你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而现在..."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猛地将暮辞拉入怀中。 香蜜:清和110 暮辞僵住了,鼻尖萦绕着鎏英身上熟悉的幽香,曾几何时,他们一起在极光下许下誓言... "回来就好..."鎏英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颤抖,"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暮辞闭上眼,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感。 他不能...他不配... "公主误会了。"他硬起心肠推开鎏英,声音冷得像冰,"我本就是天后的杀手,来魔界另有任务。请公主不要妨碍公务。" 鎏英愣住,随即冷笑一声:"撒谎。你若真有任务在身,会昏迷不醒地出现在边境?会身中剧毒险些丧命?"她逼近暮辞,"看着我眼睛说,你真的甘心做天后的走狗?" 暮辞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让鎏英死心... "是,我心甘情愿。"他强迫自己直视鎏英的眼睛,"天后给了我新生,我效忠于她。至于过去...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一场游戏,公主何必当真?" 鎏英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 她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请公主忘了我。"暮辞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我已中了尸解天蚕,活不了多久。公主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暮辞的话。 鎏英的手在颤抖,眼中怒火与泪水交织:"懦夫!你以为这样就能赶我走?" 她揪住暮辞的衣领,"我不管什么尸解天蚕,也不管你替天后做了多少事。我只知道,你是我鎏英认定的人,就算与整个天界为敌,我也要救你!" 暮辞怔住了,鎏英眼中的决绝让他心脏绞痛。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保护被其他魔族孩子欺负的他... "不值得..."他声音沙哑,"我已经...满手血腥..." 鎏英突然吻住了他,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暮辞僵了一瞬,随即沉沦在这个久违的亲吻中。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紧紧抱住了鎏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值得。"鎏英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暮辞,你听着,我已经联系了魔界最好的毒师,他们正在研究破解尸解天蚕的方法。而在这期间..."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会让天后付出代价。" 暮辞猛地摇头:"不!你不能对抗天后,她..." "她有把柄在我手里。"鎏英冷笑,"她派你刺杀天界皇子心爱之人,这事若传到天帝耳中..." 暮辞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天界权力斗争。 "公主,此事牵扯太广。"他急切地说,"天界内部争斗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鎏英却笑了,那笑容带着魔族公主特有的桀骜:"谁说要插手?我们只需要...添把火。" 她轻抚暮辞苍白的脸,"而你,只需要好好养伤,相信我一次,好吗?" 暮辞望着这个爱了他一生的女子,终于溃不成军。 他低头,将脸埋入鎏英肩头,无声地点了点头。一滴泪水滑落,浸入鎏英的衣襟。 窗外,魔界的血月高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香蜜:清和111 栖梧宫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鎏英站在栖梧宫门外,深吸一口气。 她袖中的正是魇兽吐出的梦珠,是暮辞最痛苦的记忆。 练功场上,旭凤手持炎阳剑,招式凌厉,却透着股狠劲儿,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鎏英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知他是在发泄,燎原君的死,对旭凤打击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 "火神殿下好兴致。"鎏英出声,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 旭凤收势转身,炎阳剑在手中化作一道金光消失。 他额上带着薄汗,眉头微蹙:"鎏英?你怎么来了?" "来告诉你一些事情。"鎏英直视他的眼睛,"关于暮辞,也就是你和霜花在凡间遇到的灭灵族人。" 旭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知他是魔族人,听起来他与公主有旧,但若是为他求情,公主请回。灭灵箭下,燎原君神魂俱灭,此仇不共戴天。" "我不是来求情的。"鎏英冷笑,"我是来告诉你真相,暮辞是受制于人,真正想杀霜花的,另有其人。" 旭凤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鎏英从袖中放出梦珠,在空中形成画面,暮辞跪在荼姚面前,身体因尸解天蚕发作而痛苦抽搐;荼姚冷笑着将一瓶解药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暮辞被迫接下刺杀霜花的任务... "天后娘娘在你心爱之人下凡时,派暮辞去杀她。"鎏英声音发颤,"因为暮辞体内有尸解天蚕,不得不从。" 旭凤盯着空中的画面,面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暮辞在虞渊中被荼姚救起的场景时,他猛地挥手打散了影像:"够了!" "你不信?"鎏英挑眉。 "母神为何要杀霜花?"旭凤声音冰冷,"她若反对我们的婚事,大可直说,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鎏英嗤笑一声:"火神何必自欺欺人?其中你们天族中人的恩怨,我在魔族亦有所耳闻。" 旭凤眼中怒火更甚,却无法反驳。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长案,从抽屉中取出一块留影石:"巧了,我也有东西给公主看。" 他注入一丝灵力,留影石投射出画面,紫方云宫外,暮辞一身黑衣匆匆走出,腰间赫然挂着灭灵弓。 "这是燎原君留下的。"旭凤声音低沉,"霜花下凡那日,我莫名被派去边境巡视。燎原君觉得蹊跷,暗中跟随,却看到暮辞从母神的紫方云宫出来。" 他拳头紧握,"他立刻传讯给我,我们匆匆追随霜花下凡,他却再也没能回来。" 鎏英倒吸一口冷气。 她没想到燎原君和旭凤下凡是为了阻止暮辞,更没想到旭凤早已手握证据。 "现在,公主还觉得我在''自欺欺人''吗?"旭凤冷笑,眼中却满是痛楚。 鎏英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早已知晓真相,却不愿面对。" 旭凤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梧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她是我母神!从小疼我护我的母神!你让我如何相信她会派人杀我心爱之人,还间接害死燎原君?!" "那你打算怎么做?"鎏英直视他的眼睛,"继续装作不知,让暮辞背负所有罪责?让燎原君白白送死?" 旭凤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踉跄后退几步,靠在树干上。 "暮辞现在何处?"他突然问道。 鎏英警惕地看着他:"安全的地方。" "放心,我不找他报仇。"旭凤苦笑,"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他现在在我府中养伤。"鎏英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火神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旭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燎原君不能白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我需要更多证据,证明母神确实指使暮辞刺杀霜花。" "魇兽的记忆还不够?" "不够。"旭凤摇头,"此事我自会处置,至于暮辞,事了之后,我会还他清白的。" 鎏英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火神记住今日之言。暮辞我会照顾好,但是你记住!即便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护天后,但我、还有我身后的卞城王府,绝对不会交出暮辞!" 她转身欲走,却被旭凤叫住:"鎏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鎏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暮辞。你……好自为之!" 待鎏英走后,旭凤独自站在梧桐树下,望着手中的留影石。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香蜜:清和112 紫方云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殿内,荼姚端坐在凤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每一声轻响都像一记闷雷,震得殿内仙侍们大气不敢出。 "娘娘,火神殿下到了。"仙婢战战兢兢地禀报。 荼姚眼中寒光一闪:"让他进来。" 旭凤踏入殿内,一身火红战袍未换,显然是刚从练兵场回来。 他行礼的动作依旧恭敬,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亲近:"儿臣参见母神。" 荼姚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目光一寸寸审视着这个曾经最听话的儿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眼中,竟有了反抗的光芒? "听说,陛下准了你与那霜花的婚事?"荼姚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旭凤直起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是。父帝说润玉兄长尚未完婚,儿臣需排在后面。" "啪!" 荼姚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本宫问的不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旭凤,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未来的天帝。娶一个无名无分的小仙,成何体统?" 旭凤神色不变:"霜花虽出身不高,但品性纯良,与儿臣情投意合。更何况..."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她已与儿臣灵修,天界人尽皆知。若不给名分,反倒有损天家颜面。" "住口!"荼姚猛地站起,华贵的凤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你被那小妖精迷了心智!灵修一事,分明是她故意张扬出去,逼你就范!" 旭凤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母神慎言。霜儿单纯善良,绝非您想的那般心机深沉。" 荼姚冷笑一声,从凤座上缓步走下,金线绣制的裙裾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好,既然陛下已经开口,本宫也不拦你娶她。" 她在旭凤面前站定,红唇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但穗禾必须为正妃,霜花...可以给你做妾。" 旭凤瞳孔骤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母神:"母神以为,儿臣会让自己心爱之人屈居妾位?" "这是为了你好!"荼姚声音陡然提高,"穗禾是鸟族公主,与你门当户对。有鸟族支持,你的天帝之位才能稳固!" "天帝之位?"旭凤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母神当真在乎的是儿臣的帝位,还是您自己的权力?" 荼姚脸色瞬间煞白,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你说什么?" "燎原君死了。"旭凤突然转了话题,声音低沉如闷雷,"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荼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镇定:"那个侍卫为护主而死,是他的本分。你何必..." "他不是死在魔族手里,也不是死在什么意外中。"旭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他是死在母神派去的灭灵箭下。" 殿内瞬间死寂。 荼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的胭脂都显得突兀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母神不必否认。"旭凤拿出自己掌握的证据,希望自己的母神能有所顾忌。 荼姚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玉柱才稳住身形:"你...你从哪..." "儿臣还知道,您在他身上种了尸解天蚕。"旭凤步步紧逼,眼中怒火与痛楚交织,"为了控制他,您用尽了手段。可您没想到,他刺杀霜花时,误杀了燎原君。" 香蜜:清和113 "够了!"荼姚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了一个小仙,就这样质问自己的母神?那个侍卫算什么?而你,我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侍卫..." "燎原君跟了我三千年!"旭凤突然怒吼,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动,"他不仅是我的侍卫,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而母神您..."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失望,"您为了除掉霜花,不惜动用禁术,不惜害死无辜之人。这样的母神,让我如何敬重?" 荼姚如遭雷击,精心修饰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从未想过,那个从小到大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有一天会这样对她说话。 "凤儿..."她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母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个霜花,她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该由儿臣自己判断。"旭凤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若母神没有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荼姚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站住!"她尖声叫道,"旭凤,你若执意娶那霜花,就别认我这个母神!" 旭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母神保重。"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殿门开合的声音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荼姚脸上。 她颓然坐倒在凤座上,精心盘起的发髻散落几缕,显得狼狈不堪。 "娘娘..."仙婢小心翼翼地上前,却被荼姚一把推开。 "滚!都给我滚出去!" 待殿内空无一人后,荼姚终于崩溃地捂住脸。 太微的警告言犹在耳——"荼姚,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润玉背后的水族势力日渐壮大,连一向中立的洛霖都开始公开支持那个庶子。 而现在,她唯一的儿子,她最大的倚仗,竟然为了一个小仙与她反目... "霜花..."荼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凛然。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太微已经同意婚事,旭凤又对她起了戒心,再想对霜花下手,难如登天。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凌乱的女人,突然感到陌生。 曾几何时,她是天界最尊贵的女人,夫君宠爱,儿子孝顺,权势滔天。 而现在... "不,还没结束。"荼姚猛地抓起梳妆台上的金簪,狠狠插进镜中自己的影像。 "本宫不会就这么认输。太微、润玉、霜花,所有挡在我儿帝位前的人,都得死!" 金簪与铜镜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镜面裂开无数细纹,将荼姚扭曲的面容分割成无数碎片,一如她此刻支离破碎的权势。 而在栖梧宫中,旭凤站在燎原君生前居住的偏殿内,手指抚过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剑。 剑柄上,还留着燎原君最后握过的痕迹。 "殿下。"霜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如风,"该用晚膳了。" 旭凤转身,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 她穿着简单的白衣,不施粉黛,却比天界任何一位盛装的仙子都要耀眼。 "霜儿。"他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我的母神。" 霜花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拥抱里,有太多说不出的痛楚——为一个忠仆,也为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母子之情。 可她是情魄,只要有旭凤的爱就好了! 香蜜:清和114 璇玑宫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 薄雾缭绕中,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弋,搅碎了一池晨光。 润玉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卷红色礼单,正与清和细语商议。 "喜服上的明珠我想换成北海鲛珠,光泽更温润些。"清和指着礼单上的一行小字,发间玉簪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颈侧投下一道纤柔的阴影。 润玉目光柔和,伸手为她拂去肩上落花:"都依你。只是鲛珠难得,怕要耽搁些时日。" "无妨。"清和抬眸浅笑,只是看到下面,有些担忧,"迎亲的队伍从星宿海出发,经天河至洞庭..." 清和的指尖在卷轴上轻轻滑动,"会不会太招摇了?毕竟现在天界局势..." 润玉为她添了杯新茶,嘴角含笑:"正因局势微妙,才更要办得隆重。我要让三界都知道,你清和是我润玉明媒正娶的妻子。" 清和耳尖微红,低头抿了口茶掩饰心绪:"我是担心荼姚那边..."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破空而来,在两人面前化作一只小巧的金雀。 雀儿张嘴,吐出穗禾的声音:"荼姚已定计,欲借夜神大婚之机发动兵变。鸟族精锐尽出,目标太微与夜神,意在扶旭凤上位。速做准备。" 金雀说完便消散于空中,留下一片死寂。 清和手中的茶盏"咔"的一声落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 "她竟敢..."清和声音发紧,"在大婚之日..." 润玉却出乎意料地笑了,那笑容中竟带着几分欣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我倒是小瞧了母神。" 清和愕然:"你...敬佩她?" "只是意外。"润玉起身,走到一株玉兰前,指尖轻触花瓣,"我原以为母神这一生,会被太微若有似无的爱,对旭凤病态的掌控,对权势无止境的贪求...这些枷锁本该让她畏首畏尾。"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可如今看来,她比我想象的更为决绝。" 清和若有所思:"困兽犹斗,最是危险。" "正是如此。"润玉点头,"她明知太微已起疑,旭凤与她离心,却仍敢孤注一掷。这份狠绝,倒让我刮目相看。" 清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心软了?" 润玉摇头,反手将她的手指拢入掌心:"只是感慨。母神行事狠辣,但这份决绝,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低头看着清和,眼中满是歉疚,"抱歉,我们之间的大婚,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清和却笑了,那笑容如清风拂面,驱散了璇玑宫内凝重的气氛:"没事,现在既然荼姚要先出手,那也不是给了我们算总账的机会了吗?" 她紧了紧握住润玉的手,"走吧,你母族身上的冤屈还等着你昭雪呢!" "清和..."润玉心头震动。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便能让他从犹疑中清醒。 笠泽湖底那些冤魂、花神绝望身死,数千年来各族承受的不公...是时候讨回来了。 他反握住清和的手,力道坚定:"你说得对。传讯穗禾,按计划行事。" 清和点头,指尖凝出一缕青光,化作一只青鸟飞向远方。待青鸟消失在天际,她转向润玉:"接下来..." "先去洞庭湖。"润玉眼中寒光闪烁,"是时候唤醒那些沉睡的力量了。" 香蜜:清和115 与此同时,翼渺洲边缘的一处荒芜山崖上,穗禾收起了华丽的羽衣,换上一身素净的灰袍。 她望着脚下翻滚的云海,神情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疲惫与决然。 "公主,真要这么做吗?"玄羽和重明从暗处走出,声音沙哑,"若被天后知晓..." "我们没有退路。"穗禾冷笑,"从我知道父王死亡的真相,从我看到她囚禁我鸟族先祖、食用朱雀卵的时候,从我继任族长的那天起,便与荼姚注定势不两立!" "可鸟族..." "鸟族不能永远做天后的爪牙。"穗禾打断他,"是时候找回我们自己的荣耀了。" 穗禾带着两人正站在一座隐蔽的洞府前。 这里被强大的幻阵笼罩,寻常仙家根本无法察觉。 "陵光上神,穗禾求见。"她恭敬行礼,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骄纵,多了几分真诚。 洞府石门缓缓开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穗禾迈步而入,穿过长长的甬道,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熔岩洞窟。 洞窟中央,一只通体赤红的巨鸟栖息在岩浆池中的石台上,每一根羽毛都仿佛在燃烧。 "小鸟儿,你来了。"朱雀陵光开口,声音如岩浆翻滚,低沉而炽热。 它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跳动着永恒不灭的火焰。 穗禾跪伏在地:"上神,时候到了。" 陵光展开双翼,整个洞窟温度骤升:"荼姚终于按捺不住了?" "是。"穗禾抬头,眼中满是恨意,"她要在润玉大婚之日发动兵变,杀太微与夜神,扶旭凤上位。" "呵..."陵光发出一声冷笑,"两千年前,她囚禁本座,强取朱雀卵为她儿子提升血脉。如今又想用鲜血铺就他的帝位?做梦!" 它猛然振翅飞起,在空中化作一名红发金瞳的男子,落在穗禾面前:"当年若非你与润玉、清和相救,本座早已被荼姚折磨致死。这份恩情,今日便还了。" 穗禾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上神恕罪,当年我..." "不必多言。"陵光抬手打断,"你虽出身鸟族,但心性不坏。这两千年来暗中保护本座,已足见诚意。本座被囚五千年,日日受抽骨取卵之苦。此仇不报,枉为神兽!" 穗禾没有阻止,点头同意:"三日后是夜神和清和的大婚之日,也是荼姚计划动手之时。届时..." "届时本座会给她一个''惊喜''。"陵光眼中火焰大盛,"让她知道,神兽之怒,焚天煮海!" 洞庭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清和与润玉并肩站在湖边,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润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这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来见生母簌离。 "紧张?"清和轻声问,指尖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 润玉摇头,又点头:"三千多年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清和正要回应,湖面突然炸开一道水花。 一个身着绿袍的男子跃出水面,轻巧地落在岸边礁石上。 他面容俊秀,眉间一点青鳞,手中把玩着一根翠玉笛,眼中满是玩世不恭。 "哟,这不是夜神大殿吗?"男子拖长了音调,语气讥诮,"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偏僻的洞庭湖来了?" 润玉神色不变:"彦佑君,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还没死。"彦佑冷笑,"怎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生母了?三千年不闻不问,如今倒想起来认亲了?" 香蜜:清和116 清和眉头一皱,上前半步:"这位仙友,说话客气些。" 彦佑这才将目光转向清和,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仙子面生得很,不知是..." "璇玑宫未来女主人,清和。"清和干脆利落地自报家门,"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簌离仙上了吗?" 彦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若我说不呢?" 清和不再废话,纤手一抬,一道水蓝色光华从指尖迸发。 洞庭湖水顿时翻涌而起,化作无数细密的水链,将彦佑团团围住。 那些水链看似柔弱,却蕴含着强大的水系法则,任彦佑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你!"彦佑又惊又怒,"这是洛霖水神的..." "正是水神亲授的''缚龙诀''。"清和微微一笑,"虽名缚龙,缚蛇也绰绰有余。现在,可以带路了吗?" 润玉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轻咳一声:"清和..." "放心,不会伤他。"清和朝润玉眨眨眼,"只是这位蛇仙话太多,帮他静静心。" 彦佑挣扎无果,终于泄气:"好好好,我带路就是!快收了这法术!" 清和挥手撤去水链,彦佑悻悻地整理了下衣袍,嘀咕道:"润玉这小子,找了个这么凶的媳妇..." "你说什么?"清和眯起眼睛。 "没什么!"彦佑一溜烟跳入水中,"跟我来!" 润玉忍俊不禁,牵起清和的手:"走吧。" 两人随彦佑潜入湖中,一路向下。湖水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随着深度增加,一座宏伟的水府逐渐显现。 那水府以白玉为基,珊瑚为饰,珍珠点缀其间,虽不奢华却别致典雅。润玉的脚步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怎么了?"清和关切地问。 "这里..."润玉轻声道,"我梦到过。" 清和了然。 在父亲洛霖帮助下,润玉已经化解了浮梦丹的药效,被荼姚封印的记忆全部恢复。 那些童年时在笠泽生活的片段,如今都清晰如昨。 彦佑回头看了润玉一眼,神色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刻薄话。 他领着二人穿过水府长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位身着素雅红裙的女子正背对门口,专注地修剪一盆水莲。 "干娘。"彦佑唤道,"人带来了。" 那女子手中的银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与润玉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那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鲤……鲤儿?"簌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润玉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笠泽的小洞穴,拔鳞的痛苦,母亲压抑的哭声,以及最后那个绝望的夜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清和见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对彦佑使了个眼色:"我们出去吧。" 彦佑不情愿地皱眉:"可是..." "出去。"清和语气不容置疑,手中再次泛起水蓝色光芒。 彦佑撇撇嘴,只好跟着清和退出偏厅,顺手带上了门。 香蜜:清和117 (会员加更) 门外长廊,彦佑靠在玉柱上,一脸不爽:"你倒是会替润玉做主。" 清和淡淡扫他一眼:"母子重逢,外人在场反而不便。" "外人?"彦佑冷笑,"我陪伴干娘三千年,倒成了外人?润玉三千年不闻不问,如今倒成了内人?" 清和并不动怒:"润玉被荼姚喂下浮梦丹,记忆全失,非他本意。" "那他恢复记忆后呢?"彦佑咄咄逼人,"也拖了这么久才来!" 清和沉默片刻:"他将自己关在璇玑宫三天三夜,消化那些记忆。你以为,想起生母为自己承受的一切,却无力挽回,是件容易的事?" 彦佑一时语塞,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来,一把抱住彦佑的腿:"哥哥!陪我玩!" 清和低头看去,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大而明亮。虽然还能看出穿的是白袍,但已经沾满了泥浆。 不知为何,这孩子的面容竟与润玉幼时有几分相似。 彦佑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鲤儿乖,哥哥现在有事,晚点再陪你玩。" 鲤儿...清和心头一震。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孩子的身份,簌离找来代替幼年润玉的替身。 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为簌离,也为润玉。 "这是..."清和轻声问。 彦佑将鲤儿抱起来,神色复杂:"干娘在洞庭湖边捡到的孩子。"他顿了顿,捏着鲤儿的鼻子"干娘叫他鲤儿,其实是只爱滚泥潭的泥鳅。" 清和注视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三千年孤寂,簌离便是靠着这样一个又一个替身,来弥补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吗? "你和锦觅很熟?"她突然转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彦佑反应一愣随后又想到,“是了,你还是锦觅小娘子的姐姐。” "锦觅常提起''扑哧君''。"清和微微一笑,"说你虽不靠谱,却是她在水镜里面交的朋友时常带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给她。" 彦佑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那小娘子现在如何?听说她在忘川..." "还不错。"清和点头,"虽然没了情魄,但没心没肺的,每天都在为帮助渡过的冤魂而真的高兴。" 彦佑想起当初见到锦觅后,与她相处其实也带着很多的目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清和用术法逗着鲤儿,偏厅的门突然开了。 润玉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却带着释然的笑意:"清和,进来吧。母亲想见你。" 清和心头一暖,向彦佑点点头,随润玉进入偏厅。 簌离已经整理好情绪,正端坐在主位上。见清和进来,她立刻起身相迎。 "这位就是清和姑娘吧?"簌离的声音温柔似水,"玉儿方才与我说了许多你的事。" 清和恭敬行礼:"见过簌离仙上。" "不必多礼。"簌离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好孩子,多谢你这些年照顾玉儿。" 清和有些不好意思:"是润玉照顾我更多。" 簌离笑着摇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不由分说地戴在清和手上:"这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如今给你正合适。" 润玉在一旁微笑看着,眼中满是柔情。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母亲,有爱人,还有...他看向门外抱着鲤儿的彦佑,甚至还有这个嘴硬心软的义弟。 ——作者说—— 加更一章 香蜜:清和118 大婚的日子来得很快。 这是水族与天族联姻的盛事,天帝太微特意吩咐要大办特办,不可有丝毫敷衍。 九霄云殿张灯结彩,祥云缭绕,各路仙家穿梭其间,比千年前任何一场庆典都要隆重。 润玉身着银白色婚服,衣袂上绣着淡蓝色的水波纹路,腰间系着象征夜神之位的星辰玉带。 他站在云阶之上,面容平静如水,唯有指尖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波澜。这场婚姻起初是一场政治联姻,但后来…… "夜神殿下今日真是玉树临风。"月下仙人仍然穿着骚包的红色皮草,摇着桃花扇走近,笑眯眯地打量润玉,"只是这眉头怎么还皱着?大喜的日子该开心些。" 润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多谢叔父关心。"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殿外来客,只是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锦觅。 自从忘川一别,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听说她今日会以忘川之主的身份出席,还带了一位神秘男子同行。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众仙纷纷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位身着墨蓝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而来,裙摆上绣着流动的忘川水纹,每走一步都有幽蓝的萤火在她脚边绽放。 她发间只簪一支墨色彼岸花,衬得肌肤如雪,却面无表情,眼神清冷如霜。 "那就是忘川之主?" "听说她曾是花界的精灵..." "嘘,小声点,她现在可是掌管生死界限的神..." 众仙窃窃私语中,锦觅已走到大殿中央。 "那就是忘川之主?"众仙惊讶地窃窃私语,"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 "她身边那男子是谁?从未见过..." 洛霖站在迎宾处,看到锦觅与那陌生男子并肩而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快步上前:"觅儿,这位是..." "爹爹。"锦觅笑盈盈地行礼,随即拉过身旁男子,"这是川楝,您见过的。" 洛霖一怔:"川楝?" 男子恭敬行礼,声音低沉温和:"水神别来无恙。昔日忘川摆渡的老朽,如今恢复本来面目了。" 洛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俊逸男子,竟是当年忘川上那个满脸皱纹的摆渡老人!只是... 锦觅看出父亲的疑惑,轻声解释:"川楝真身是忘川花,千万年来在忘川摆渡,正是等待我的降生。" 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是我的守护者。" 川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蕴含着跨越千万年的守候:"忘川花开花落,只为等待主人的归来。" 洛霖心中震撼,却也从女儿清澈的眼神中看出,这两人的关系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羁绊。 他稍稍放下心来。 “火神殿下至——” 旭凤一袭红衣金冠,身边跟着的正是霜花,两人眼波流转间的情意,任谁看了都要脸红心跳。 锦觅顺着视线望去,面上无悲无喜:"她如今与火神两情相悦,倒也是得其所哉。" 正说着,旭凤已携着霜花来到近前。 那霜花见到锦觅本尊,立刻走过来有些骄傲地问道:"锦觅!你看我找到的如意郎君可好?" 锦觅淡淡道:"你喜欢便好。" "真是奇哉怪也。"月下仙人捋着胡子小声嘀咕,"一个无情无欲,一个情深似海,偏偏还是同一个魂魄所化。" 坐在一旁的缘机仙子轻叹:"天道无常,情之一字最是难解。锦觅仙子舍了七情六欲担起忘川重责,那情魄却替她尝尽红尘百味,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殿内钟声突然响起。 "吉时已到,请众仙家入席!" 香蜜:清和119 洛湘府内,清和对镜理妆,指尖轻抚鬓边的珍珠流苏。 镜中的新娘一袭水蓝色嫁衣,衣上绣着万千星辰,与润玉的银白礼服相映成趣。 "姐姐今日真美。"锦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捧着一束忘川特有的紫色小花。 清和转身,握住妹妹的手:"你来了。外面如何?" "热闹得很。"锦觅帮她戴上最后一支发簪,"花界众芳主都到了,连平日最不爱出门的梅花姐姐都来了。" 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们是为你而来。" "为我们。"锦觅纠正道,突然压低声音,"姐姐,荼姚那边..." 清和眼神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锦觅点点头,只是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今日危险,你不该来的。" 锦觅却笑了,那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姐姐大婚,我岂能缺席?再说..." 她掌心浮现一朵忘川花,瞬间化作锋利冰刃,"如今的锦觅,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葡萄了。" 清和看着妹妹自信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时间差不多了。"锦觅拉起清和的手,"姐姐,该去见你的新郎了。" 九霄云殿内,众仙已按位次入座。 天帝太微与天后荼姚端坐高位,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神色莫辨。 润玉一身银白礼服,站在殿中央等待新娘的到来。 他面上平静,目光却不时扫向殿外。 突然,仙乐声变,化作一曲缠绵悱恻的《凤求凰》。 殿门处,清和在锦觅与二十四芳主的陪伴下缓步而来。 她水蓝色的嫁衣如星河倾泻,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光芒从裙摆散落,恍若星辰坠地。 众仙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旭凤,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夜神的新娘确实风华绝代。 荼姚盯着缓缓走来的清和,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仙,在心中默数着自己安排的人手,三万天兵已埋伏在九霄云殿周围,鸟族精锐也已就位。 只待她一声令下... "吉时到——"司仪仙官高声宣布,"新人行礼!" 润玉上前一步,牵起清和的手向上位者行礼。 两人执手立于殿中,手执玉杯,向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帝太微恭敬行礼。 "儿臣敬父帝一杯,父帝恩准,得与清和结为连理,此生定不负所托。愿父帝仙寿恒昌,天界永固。" 太微面容威严,眼中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接过酒杯,目光在润玉与身旁的新娘清和之间流转:"今日我儿大婚,朕心甚慰。" 太微面带笑意,饮下喜酒,正欲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天兵慌乱的阻拦声。 "魔尊到——" 殿门轰然洞开,一队人马昂然而入。 为首的男子身披玄色大氅,头戴狰狞魔角冠,面容阴鸷中透着威严——正是魔界至尊。 他身后跟着两位气势不凡的魔王:焱城王赤发如火,卞城王冷峻如冰。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仙官们交头接耳,有眼尖的已经注意到固城王不在其中,联想到近日魔界传闻——固城王莫名被杀,魂飞魄散,连忘川都未入。 太微面色一沉,放下酒杯:"魔尊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香蜜:清和120 魔尊大笑,声音如金铁交鸣:"听闻夜神大婚,本尊特来道贺,天帝不欢迎吗?" 润玉不动声色地将清和护在身后,指尖已悄然凝聚灵力。 清和则悄悄捏碎了袖中一枚传讯玉符——那是通知水族精锐随时待命的信号。 "来者是客。"太微强压怒火,"赐座。" 仙侍慌忙添置席位,魔尊却一摆手:"不急。本尊此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事相商。"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太微眯起眼睛:"何事需在大婚之日商议?" "天界北境三州,与我魔界接壤,多年来争端不断。"魔尊负手而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如划归我魔界管辖,以保两界和平。天帝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北境虽为苦寒之地,却是连接天魔两界的重要通道,更是天界防备魔族的天然屏障。 几位武将已经按捺不住,手按剑柄怒目而视。 太微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荒谬!天界疆土乃先祖所定,岂容随意更改?魔尊今日若是诚心来贺,朕自当以礼相待;若是存心挑衅,就莫怪朕不讲情面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仙魔两方剑拔弩张。 但魔尊并未因太微的拒绝而动怒,反而不慌不忙地将目光转向了荼姚:"天后娘娘,您说呢?" 这一问,巧妙至极。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荼姚,连旭凤都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己的母神,眼中满是疑惑。 荼姚缓缓起身,金色凤袍拖曳过玉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魔尊提议甚好。" "母神!"旭凤惊呼出声,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 荼姚抬手制止了旭凤,继续道:"北境贫瘠,确实更适合魔界子民生活。待我儿登临帝位,我们天界必定奉上,届时两界亲如兄弟,岂不美哉?"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九霄云殿。 众仙哗然,几位老臣已经气得胡须颤抖。 太微猛地转头看向荼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天后,竟当着三界众生的面,公然支持魔界,甚至暗示要助旭凤夺位! 润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冷芒。 荼姚这番话,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今日魔尊行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母神!"旭凤从席间霍然站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您在说什么?" 荼姚看都不看儿子一眼,径直走到魔尊身侧:"时机已到,何必再演?" 太微脸色铁青,手指着荼姚:"贱人!你竟敢勾结魔界谋反!" 旭凤面色苍白,上前几步跪倒在太微面前:"父帝明鉴,母神她......" 想要为荼姚辩解,旭凤却再也向不出措辞来。 "闭嘴!"荼姚厉声喝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太微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周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好,很好。魔尊今日前来,原来是与我天界天后早有约定。" 他目光如刀,扫过荼姚和魔尊,"朕倒要看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荼姚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金线绣制的凤袍袖口微微颤抖。 她盯着太微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块泛黄的龙纹玉佩。 玉佩砸在大殿金砖上发出清脆的裂响,惊得太微瞳孔骤缩。 香蜜:清和121(会员加更) "可还认得此物?"荼姚声音淬着毒,"这是廉晁临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当年那支本该射向叛军的玄冰箭,为何会穿透你兄长的胸膛?!" 殿内瞬间死寂。 年长的仙家们脸色大变——廉晁之死是天界禁忌,当年太微继位后便严禁任何人提及。 太微面色铁青:"疯妇!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荼姚突然扯开自己华贵的腰带,内衬上赫然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看见了吗?这是你当年埋在凌霄殿下的弑兄血咒!你以为毁掉证据就无人知晓?" 她转向惊愕的众仙,"诸位可知道,你们效忠的天帝,是个弑兄篡位的畜生!" 旭凤踉跄后退撞翻了青铜烛台,火苗窜上织锦帷幔都浑然不觉。 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癫狂的模样,更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秘辛。 荼姚眼中泪光混着恨意:"当年我与廉晁两情相悦,若非你暗下毒手,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本该是他!" 她指着太微的手青筋暴起,"你为了帝位杀兄,又为巩固权势娶我,转头就去勾搭那个贱人花神!" 太微突然暴起,一道金光直袭荼姚咽喉,却被魔尊挥袖挡下。 这出手坐实了心虚,殿内顿时哗然。 "说到花神,"荼姚转向水神,"你在帝位稳固后承诺废我后位而迎娶她,若非我自己绸缪,怕早已成为阶下囚!” "至于簌离..."荼姚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你故意让我''发现''那条贱鲤?" 她每说一句就逼近太微一步,"你早知我善妒,特意在笠泽留下龙气引我去查。借我的刀灭龙鱼族余孽,好替你永绝后患!" 太微袖中手指掐诀又松开,显然在强忍杀意。 此刻他脸上伪装的仁厚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阴鸷的真容。 "最可笑的是这个孽种,"荼姚突然指向润玉,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润玉,想来你也知道,你在天宫的处境,都是这个人默认的!哪怕他管过你一次,你都会好过些!" 她转头对呆立的旭凤凄声道,"我的傻凤儿,你的父帝这些年对你是有几分宠爱,但这是条件的,若你威胁到他的帝位和权势,他会像当初抛弃梓芬那个贱人一样抛弃我们母子!" 太微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住,一时语塞。 众仙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天后会在这种场合撕破脸皮。 "你胡说!父帝绝不会——"旭凤上前想要辩解,却被荼姚厉声打断。 "凤儿!"荼姚转身,眼中怒火化为柔情,"母神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伸手想抚旭凤的脸,却被他躲开,"若非母神筹谋多年,你如何能有机会?" 旭凤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就在此时,站在旭凤身旁的霜花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霜花!"旭凤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霜花,只见她面色迅速灰败,唇边不断溢出鲜血。 锦觅在这时上前,为霜花稳定毒性不再扩散。 站起身来却冲旭凤摇了摇头,“没多少日子了,你们珍惜。” 荼姚眼中精光一闪,立即高声喊道:"太微在酒中下毒!他要谋害众仙家!" "胡说八道!"太微怒不可遏,"朕何时下毒?" 魔尊却立即附和:"本尊亲眼所见,天帝在润玉敬酒时暗中施毒,意图不轨!"他转向众仙,"如此阴险之人,岂配为天帝?" 殿内一片混乱。有仙家开始检查自己杯中酒水,有的则怒视太微荼姚,更多人则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作者说—— 会员加更一章 香蜜:清和122 只见穗禾率领一队鸟族精英快步进入,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穗禾来迟,请天后恕罪!"穗禾单膝跪地,声音清亮。 荼姚面露喜色:"来得正好!速速拿下太微这个逆贼!" 穗禾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润玉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悄然握紧了清和的手。 "谨遵天后懿旨!"穗禾高声应道,随即指挥鸟族将士分散开来,看似包围了整个大殿,实则暗中切断了魔界众人的退路。 荼姚志得意满,环视殿内:"今日起,废太微天帝之位,由旭凤继承大统!有异议者,杀无赦!" 旭凤猛地抬头:"母神!我绝不会——" "住口!"荼姚厉声喝道,"此事由不得你任性!"她转向魔尊,"还请魔尊助我一臂之力,平定天界内乱。" 魔尊大笑:"好说好说!"他一挥手,殿外突然涌入大批魔兵,与鸟族将士形成对峙之势。 太微面如死灰,颓然坐回御座。 润玉冷眼旁观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清和担忧地望着他,却见他轻轻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穗禾站在荼姚身侧,手中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微微侧首,与润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魔尊突然击掌大笑:"精彩!当真精彩!本尊今日才知,天界的戏比魔界精彩百倍!" 荼姚闻言却突然安静下来,从癫狂中抽离出诡异的平静。 她抚了抚散乱的鬓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着血光的诏书:"这是先代天帝真正的传位诏书,诸位仙家不妨看看,到底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帝?" 血诏悬浮在大殿中央,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诏书上先代天帝的玺印清晰可见,还有廉晁亲手写下的继位诏文。 众仙哗然,几位年长的仙君已经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这...这不可能!"太微面如金纸,指尖凝聚的金光微微发颤,"伪造诏书是死罪!" 荼姚突然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诛心印'',是你当年怕我说出真相亲手烙下的!" 她声音嘶哑,"可惜你忘了,凤凰心血能破一切禁制——我忍了三千年,就为等今日!" 旭凤抱着霜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不断闪过从小到大父帝教导他的画面——那些仁德之道,那些君臣之义,原来全是谎言! "凤儿..."荼姚突然软了语气,伸手想碰触儿子,却在看到旭凤眼中的陌生与恐惧时僵在半空。 穗禾在此时悄然移动位置,鸟族精锐的阵法随之微妙变化。 她垂眸掩去眼中寒光,荼姚每说一句,就为润玉的计划多添一分胜算。 魔尊趁机高呼:"如此弑兄欺天的败类,也配做天帝?"他周身魔气暴涨,"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 太微突然狂笑,笑声中再无往日的威严庄重,只剩下癫狂:"好!好得很!" 他猛地撕碎华贵的外袍,眼中泛着绿光,"既然事已至此,本座也不必再装什么仁君了!" 润玉瞳孔骤缩——那是穷奇! 太微竟吞噬穷奇! 想来当初穷奇从御魂鼎中莫名逃出,与他脱不了关系! 他立刻将清和推到身后:"小心!" 太微双手结印,整个九霄云殿突然剧烈震动。 "诸位看到了?"荼姚在狂风中厉声喊道,"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天帝真面目!吞噬穷奇,修**道!" 香蜜:清和123 穗禾突然吹响骨哨,鸟族精锐瞬间变阵。 原本看似包围众仙的阵型突然调转,无数羽箭射向魔界士兵。 焱城王怒吼着挥刀格挡,却被一支淬了毒的翎羽射中右眼。 "穗禾!你——"荼姚惊怒交加。 穗禾翩然落在润玉身侧,羽扇轻摇:"天后娘娘恕罪,鸟族效忠的从来都是正统。"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血诏,"而非弑君篡位之徒。" 魔尊暴怒,魔气化作巨掌拍向穗禾。 润玉挥袖布下水幕天华,清和同时掐诀,生命古藤化作屏障,两相撞击,气浪掀翻了半个大殿的梁柱。 "父帝。"润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儿臣只问一句,当年笠泽水族尽灭,您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太微冷笑:"区区蝼蚁,也配本座愧疚?" 太微手中黑芒突然转向润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旭凤持剑挡在润玉面前:"父帝!住手!" 黑芒穿透旭凤肩头,溅起一蓬金红色的血花。 荼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凤凰真火不受控制地从七窍喷涌而出。 "旭凤!"润玉接住倒下的弟弟,手中凝出疗伤法术,却被旭凤推开。 "兄长...走..."旭凤嘴角溢血,却死死抓住太微的衣摆,"父帝...求您..." 太微冷漠地踢开旭凤,手中凝聚更大的黑芒:"既然你们都想死,本座成全你们!" 突然,一道青光破开殿顶直坠而下。 风神临秀不知何时出了九霄云殿,御风而来,身后跟着万千水族精兵。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身侧站着一位红裙的女子。 "簌离..."太微倒退半步,首次露出惊惧之色。 魔尊见状突然狂笑:"好戏!当真好戏!" 他猛地击掌三下,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原来他早埋伏了魔兵在外! 局势彻底失控。 荼姚化身火凤直扑太微,洛霖率水族结阵对抗魔兵,穗禾指挥鸟族护着众仙撤退。 润玉正要加入战局,却被清和拉住手腕。 "我来。"清和指尖轻点,她朱唇轻启:"开。" 古藤从地上冒出,将扑来的魔兵绞成碎片。 更惊人的是,那些藤蔓遇到天兵会自动避开,遇到魔气却疯狂生长。 正当太微化作黑雾即将遁出九霄云殿时,殿外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一道赤焰火墙冲天而起,将太微硬生生逼退回殿内,龙袍的衣角已被烧得焦黑。 "这是...南明离火?!"太微脸色骤变,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红影如流星坠入大殿。 来人一袭赤红战甲,眉心火焰纹鲜活得仿佛在燃烧,周身萦绕的威压让在场所有禽鸟族裔都不由自主地战栗。 穗禾立即上前行大礼:"恭迎陵光神君!" 荼姚踉跄后退三步,凤冠珠串剧烈摇晃:"不可能...朱雀陵光!你明明被关在……" "是啊,拜你所赐。"陵光轻笑一声,指尖跃动着一簇幽蓝火焰。 随着他每一步前进,地面便留下燃烧的火焰余烬,"五千年,扒皮取卵,就为给你们凤凰族提炼血脉。" 他突然掀开衣领,露出脖颈处狰狞的锁链疤痕,"可惜你没想到,两千年前我竟会被救出了!" 润玉此时悄然握紧清和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旭凤震惊不已:“取卵?那些朱雀卵!” “是真的朱雀卵,不是丹药!”冰冷冷的事实从穗禾口中说出,无论是仙家还是魔族都震惊得无法形容。 此时旭凤想起从前服下的朱雀卵,泛起干呕恶心。 香蜜:清和124 穗禾从袖中取出一颗流光溢彩的赤红卵形宝石,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清和。 清和指尖轻点,那"朱雀卵"竟在她掌心化作一朵红玉般的花朵,花蕊中跳动着纯净的火灵。 "幻木!"长芳主失声惊呼,"传说中能模拟万物的上古灵植!" 她激动地向众人解释,"此物在花界典籍记载中早已绝迹千年!" 荼姚面如死灰,凤目圆睁:"所以这些年...进贡的朱雀卵..." "全是幻木所化。自我继任族长之位,所有的朱雀卵,都是假的!"穗禾羽扇轻掩朱唇,眼中尽是讥诮。 “还有孔遇孔昭,他私藏上品朱雀卵是真,但可不敢用离魂散!”"她故意拖长声调,看着荼姚脸色由青转白,“当然是除了你亲自用的……”。 旭凤猛地抬头:"什么离魂散?" 荼姚慌乱地想解释,陵光却已抬手打出一道火幕。 火焰中浮现出清晰画面——年幼的旭凤被哄骗喝下掺了药的琼浆,此后每月十五都会莫名昏睡。 而每次他昏睡时,荼姚就会取他心头血施术。 "凤凰族天生灵力有缺,需借朱雀血脉补全。"陵光的声音如寒冰刺骨,"你为了让儿子成为完美的继承人,不惜用禁术改造他的血脉!还食用我族子嗣!" 太微突然狂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讥讽:"好个慈母!原来你与我不过是一丘之貉!" 他趁机捏碎手中玉符,整个九霄云殿突然开始崩塌,"既然都到齐了,那就一起——" "小心!"润玉突然飞身扑向太微身后。 只见一道青铜光芒闪过,簌离手持龙纹匕首直刺太微后心。 润玉的水幕屏障堪堪挡住这致命一击,自己却被反震得口吐鲜血。 簌离眼中却满是疯狂:"为什么拦我!他灭我全族时可有半分犹豫?!" "母亲..."润玉跪地恳求,"孩儿不要您再造杀孽..." 这声"母亲"让簌离浑身剧震,匕首当啷落地。 荼姚趁机化作火凤欲逃,陵光却早有准备。 朱雀真火结成天罗地网,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想走?" 陵光冷笑,"当年你抽我三根肋骨炼器,今日该还了!" "且慢。"润玉突然起身,袖中飞出数道水链缠住太微与荼姚,"请神君将他们交予天刑台公审。" 他环视满殿狼藉,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天界需要光明正大的审判,而非私刑。" 清和悄然往他手中塞了颗种子,低声道:"幻木心种,可测谎言。" 润玉微微颔首,在众人注视下将种子抛向空中,清和注入灵力,瞬间化作通天巨树,垂落的枝条自发捆住太微与荼姚。 "此树前无人能说谎。"润玉走到旭凤身边,亲手为他疗伤,"众仙家共同审理。" 旭凤望着这个陌生的兄长,又看向被困的母神,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就在众仙准备离去之际,变故陡生—— “噗嗤!” 突然一声闷响,魔尊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众仙惊愕回首,只见焱城王手中握着一团翻滚的黑色魔气,正是从魔尊背后偷袭所得。 "你...!"魔尊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大洞,魔核已被生生挖出。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空中。 焱城王狞笑着将魔尊的魔力吸入体内,周身顿时魔焰暴涨:"老东西早该让位了!"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卞城王,眼中杀意凛然,"下一个就是你——" 香蜜:清和125 话音未落,一支漆黑如墨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刺入焱城王胸口。 箭身刻满古老的魔族禁纹,中箭处立刻泛起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迅速蔓延至焱城王全身。 "暮辞的灭灵箭?!"焱城王惊恐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暮辞面色苍白,手持长弓立于云端,身旁扶着他的正式鎏英。 暮辞指尖还残留着施展禁术的黑芒,显然这一箭耗费了他大量元气。 "叛徒!"鎏英冷喝,"魔尊待你不薄,你竟敢弑主夺位!" 焱城王的身体开始崩溃,他绝望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殿中一片死寂,这场突如其来的魔界内斗让所有仙家都屏住了呼吸。 "既然人都到齐了,"润玉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就开始审理罪过吧。" 他广袖一挥,凌霄殿中央浮现出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流光溢彩,开始展现数千年来被掩盖的真相。 这场审判堪称三界之首,从太微荼姚登临天帝天后之位开始,各族遭受的压迫与冤屈一一昭告天下。 水镜首先映出花界惨状,梓芬被太微强行占有,又被荼姚琉璃净火所伤,跳下临渊台,最终在生下锦觅后含恨而终。 镜中梓芬临死前的哭诉让锦觅心中感觉闷闷的,可是她也无法体会母亲的痛苦。 接着是水族笠泽的悲剧。 簌离为保护龙子润玉,不得不一次次亲手拔除他的龙鳞; 荼姚发现后不仅掳走润玉,更下令血洗笠泽。 水镜中,无数水族在烈焰中哀嚎的景象让润玉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鸟族朱雀一脉的覆灭随之展现。 荼姚为巩固势力,将不服管束的朱雀全族囚禁在扒皮取卵,凄厉的凤鸣声响彻云霄。 鸟族之人看到此处,直接跪地痛哭。 最后是暮辞的遭遇。 这位魔族将领因被荼姚所救,被种下尸解天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沦为杀人工具。 鎏英紧紧握住暮辞颤抖的手,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 桩桩件件,其罪孽之重、恶劣之大,令在场仙魔无不色变。 太微和荼姚被缚于幻木树藤,面如死灰。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罪行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当最后一件罪状展示完毕,司法天神手持天规律令,正要宣布判决时,异变突生。 凌霄殿上方的云层突然剧烈翻涌,一道耀眼的金光破云而下,照亮了整个天庭。 那光芒中蕴含着无上的威严,所有仙魔都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金光中浮现出无数灵力凝聚的文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神识中: 「太微荼姚,罪孽滔天,当受天罚。」 这十二个字一出,太微和荼姚身上的束缚骤然收紧,将他们吊至半空。 荼姚疯狂挣扎,头上的金钗散落,华贵的衣袍凌乱不堪:"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不!本座是天帝!天道岂能罚我?!”太微嘶吼。 香蜜:清和126 云层开始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电光闪烁,隐约可见九条雷龙在其中游弋。 整个天庭都在震颤,连最巍峨的宫殿都开始簌簌发抖。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荼姚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那雷光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蕴含着天道法则的金色雷霆,直接劈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的发髻瞬间化为飞灰,七窍中喷出黑烟。 "啊——!"荼姚伸出手,却见第二道雷已经劈向旁边的太微。 太微被雷光击中胸口,龙袍瞬间碳化,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他张大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雷罚一道比一道猛烈,第三道直接将两人缠绕在一起。 金色雷光如活物般在他们身上游走,每经过一处就带走一块血肉。 荼姚精心保养的面容开始崩解,露出下面森白的颅骨;太微的四肢像枯枝一样断裂,坠落时化为齑粉。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神魂同样在被雷霆灼烧。 半透明的魂魄从残破的肉体中被强行抽出,继续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 荼姚的魂魄在雷光中扭曲变形,发出非人的嚎叫;太微的魂魄则不断重复着"饶命"的口型,却得不到任何怜悯。 九道天雷过后,空中只剩下两团微微颤动的光点,那是太微和荼姚最后的神魂碎片。 整个凌霄殿鸦雀无声,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仙魔都保持着跪姿,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直视天威。 金光再次凝聚,新的天道旨意浮现: 「应龙润玉,德配天地,当为天帝,统御三界。」 这十六个字一出,润玉周身突然浮现出九条金龙虚影,盘旋环绕后融入他的体内。 他额间的龙纹金光大盛,一身婚袍瞬间化为绣有日月星辰的帝袍,头顶凝聚出一顶由星光编织的冠冕。 天道走后,旭凤跪在殿下,眼中含泪望向锦觅,看见她将剩下的两片神魂收入手中:"父帝和母神...他们可还能入忘川轮回?" 锦觅眼中天道法则流转,片刻后黯然摇头:"罪孽太大...他们将生生世世化作忘川幽魂,受万鬼啃噬之苦,直至神魂俱灭..." 旭凤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 他虽然早已知道父母罪孽深重,但亲耳听到这样的结局,仍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此时,以水神洛霖为首,众仙齐齐叩首:"恭贺天帝登位,愿陛下德泽三界,福佑苍生!" 连一向桀骜的魔族也在卞城王带领下跪拜:"魔族愿臣服天帝,永世修好!" 润玉,如今的天帝,站在凌霄殿最高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生。 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隐忍克制,而是充满了天道赋予的威严与慈悲。 清和望着这样的润玉,心中十分欣慰。 "平身。"他轻轻抬手,声音不大却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三界秩序重定,天规律令,众生平等。" 随着他的话语,天空中乌云散尽,现出万丈霞光。 被太微荼姚统治数千年的阴霾终于散去,三界迎来了新的纪元。 香蜜:清和127 番外: 1、旭凤、霜花 天宫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云海翻涌间,九重天阙焕发新生。 润玉身着日月星辰帝袍,立于凌霄殿前,身旁是一袭素雅天衣的清和。 天道降下的金光尚未完全散去,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阿玉,三界秩序已初步恢复。"清和轻声道,指尖流转着维系天界平衡的灵力丝线。 润玉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栖梧宫方向。 那里有一道他熟悉的气息,正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旭凤他..." 清和轻轻按住润玉的手腕:"让他们好好道别吧。" 栖梧宫中,梧桐树依旧苍翠,却莫名透着一股暮气。 旭凤抱着怀中越来越轻的人儿,坐在他们曾经共赏星河的石椅上。 霜花的身体几乎透明,能看清其中流动的淡粉色光华——那是她作为情魄的本源正在消散。 "凤凰,你看...梧桐叶又黄了几片。"霜花虚弱地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化为光点,每说一个字都有细碎的光芒从唇边溢出。 旭凤收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的消散。 "别说了..." 霜花轻轻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旭凤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我是情魄化生,执念是你。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是我的宿命。" 一片梧桐叶落在霜花发间,旭凤伸手拂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发丝——她的身体已经虚化到难以触碰的地步。 "我不后悔。"霜花仰起脸,眼中盛满星光,"得到你的爱,是我存在的意义。只是遗憾...以后不能陪着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风。 旭凤低下头,发现怀中的爱人从足尖开始,正一点点化为光点升向空中。 那些光点绕着梧桐树盘旋,如同无数萤火。 "你要好好的..."霜花最后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 旭凤徒劳地抓向那些光点,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 他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就在霜花完全消散的地方,一节梧桐木凭空出现,落在他掌心。 那节梧桐木温润如玉,隐约可见内部有粉色光华流动,就像...霜花最后的目光。 栖梧宫外,润玉和清和静静伫立。 他们感受到霜花气息的消散,也听到了旭凤那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我们...要不要进去?"清和犹豫道。 润玉摇头:"现在他需要独处。" 短短时间内,旭凤失去了父母,又失去了挚爱。 这样的打击,纵使是身经百战的战神也难以承受。 栖梧宫内,旭凤抱着那节梧桐木,在树下坐了整整七日。 他不吃不喝,只是盯着梧桐木发呆,偶尔喃喃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霜花对话。 第七日清晨,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梧桐木上,旭凤这才发现,木节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嫩绿的芽点。 "这是..."他颤抖着手指触碰那抹新绿。 就在这时,清和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 她看到旭凤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怜悯,但当她目光落在那节梧桐木上时,突然轻呼一声:"等等!" 她快步上前,掌心凝聚一团柔和的灵力,轻轻覆盖在梧桐木上。 灵力渗透进去,木节内部的粉色光华突然大盛,与清和的灵力产生共鸣。 "生机...这是新的生机!"清和惊喜道,"旭凤,这是霜花为你留下了念想!" 旭凤茫然抬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什么意思?" "梧桐木中孕育着新的生命,"清和小心翼翼地接过梧桐木,"霜花将自己最后的情魄之力注入其中,就像...就像凤凰涅槃一样。" 香蜜:清和128 润玉此时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惊讶。 他伸手探查梧桐木中的气息,随即确认了清和的判断:"确实有生命气息,而且...带着霜花与旭凤的血脉印记。" 旭凤眼中的死寂终于被一丝希望打破。 他颤抖着接过梧桐木,贴在额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霜花的存在。" 要多久..."他嘶哑地问,"要多久才能..." "千年。"清和轻声道,"梧桐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这节梧桐木需要千年时光,才能化形为人形。" 旭凤紧紧抱住梧桐木,泪水终于决堤:"我等...别说千年,万年我也等..." 时光如水,千年转瞬即逝。 天界的栖梧宫中,那节梧桐木已被旭凤精心栽培成一棵小树。 他每日以自身凤凰真血浇灌,以心头灵力滋养,看着它从一截枯木,逐渐长成枝繁叶茂的灵树。 这一日,栖梧宫上空突然霞光万丈,润玉与清和匆匆赶来,只见旭凤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树冠。 那里,一朵硕大的梧桐花正在绽放,花瓣晶莹剔透,花心处有粉色光华流转,与当年霜花消散时的光芒一模一样。 "要来了..."旭凤喃喃道,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朵花。 梧桐花缓缓绽放,花心处的光华越来越盛,最后凝聚成一个光团。 光团脱离花萼,轻飘飘地落在旭凤伸出的双手中。 光芒散去,化作一个小小的孩子。 粉雕玉琢,眉目如画,额间一点粉色花钿,与霜花一模一样。 孩子睁开眼,瞳孔是旭凤一样的金色,却带着霜花特有的温柔。 她好奇地打量着旭凤,旭凤上前抱住她。 "霜花..."旭凤哽咽着唤道,泪水滴落在孩子脸上。 清和上前柔声道:"她不是霜花,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润玉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给她起个名字吧。" 旭凤凝视着婴孩良久,轻声道:"梧桐...凤桐。" 千年孤寂,终得圆满。 "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凤桐好奇地问,手中把玩着一朵粉色小花。 旭凤望着远方云海,轻声道:"去忘川看看...。" 忘川河畔,依旧阴风阵阵,幽魂哭嚎。 但比起千年前,这里多了几分秩序。 河面上,一叶扁舟静静滑行,船头立着一位玄衣女子,正在引渡亡魂。 旭凤站在岸边,怀中抱着已经睡着的凤桐。 "锦觅。"他轻唤。 玄衣女子身形一僵,却没有回头,而是轻声唤道:"川楝。" 一位身穿灰袍的男子从船尾现身,向岸边走来。 旭凤认出,这是忘川的摆渡人川楝。 "火神殿下,"川楝拱手行礼,"锦觅仙子如今是忘川之主,不便与生者相见。" 旭凤喉头发紧,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希望以此能看到霜花的影子,却终是徒劳。 凤桐此时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向河中的小船:"父神,那是谁?" 旭凤没有回答,而是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牵挂:"霜花...她有来吗?" 川楝看了看旭凤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挥袖划开忘川水面,水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无数幽魂中,一道粉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霜花的神魂,她站在忘川深处,正仰头望着岸上的旭凤和凤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母亲!"凤桐突然喊道,伸出小手想要触碰水中的影像。 霜花的神魂似乎听到了呼唤,她轻轻挥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眼中滑落,融入忘川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川楝低声道:"情魄化生的神魂无法入轮回,只能在忘川中慢慢消散。但她很满足,因为看到了你们的幸福。" 旭凤的泪水无声滑落。 千年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他抱紧凤桐,轻声道:"我们该走了,让你母亲安心。" 小船渐渐远去,玄衣女子始终没有回头。 但旭凤知道,无论是锦觅还是霜花,都希望他继续向前走。 暮色中,父女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忘川水静静流淌,见证着三界众生永恒的爱恨别离。 香蜜:清和129 番外: 2、鎏英、暮辞 魔界的血色残阳笼罩在焚天城外,卞城王独自立于城墙之上,暗红色的披风在夹杂着硫磺味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溃败而归的魔族残兵,去时浩浩荡荡的魔军,如今归者不足三成。 "报——!"一名魔将单膝跪地,"长老们已在焚天殿等候多时,都...都在质问魔尊下落。" 卞城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魔尊?哪还有什么魔尊。那位曾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界之主,如今只剩一缕被焱城王偷袭时溅在他衣袍上的黑血。 "告诉他们,"卞城王声音沙哑,"魔尊陛下...陨落了。" 焚天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长老们拍案而起,有怒吼要报仇的,有质疑卞城王说辞的,更有直接亮出兵刃想趁机夺位的。 殿内魔气翻涌,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混战。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破开魔界常年不散的阴云,直射入焚天殿中。 众魔惊愕抬头,只见金光中浮现出一卷玉简,缓缓展开后现出龙飞凤舞的天帝法旨: 「奉天帝诏,曰:魔尊陨落,魔界不可无主。卞城王德才兼备,当继魔尊之位,统御魔族,与天界修万世之好。钦此。」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旨意来得太快,太精准,仿佛那位新任天帝早已预见魔界会发生什么。 几位野心勃勃的城主脸色铁青,却不敢对天道认可的新魔尊有半分不敬。 卞城王,现在应该称他为魔尊了,吸一口气,接过悬浮在空中的玉简。 当他指尖触碰到玉简的刹那,一道龙形金光缠绕上他的手腕,化作一枚黑金相间的魔尊印玺。 "臣...领旨谢恩。" 与此同时,翼渺洲的朱雀神殿外,鎏英扶着暮辞艰难地行走在炽热的火山岩上。 暮辞脸色惨白如纸,额间不断渗出冷汗,胸口的噬魂箭伤处隐约可见黑色丝线在皮下蠕动——那是尸解天蚕在吞噬他的精血。 "再坚持一下,"鎏英声音轻柔却坚定,"朱雀神君的南明离火一定能救你。" 暮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鎏英肩头。 他颤抖着抬手想擦,却被鎏英一把抓住:"别动!你的手... " 暮辞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透明化,这是神魂开始溃散的征兆。 朱雀神殿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喷吐着火焰的石像守卫目光冰冷。 鎏英将暮辞小心地靠在石柱旁,自己上前重重叩响青铜门环。 "魔族鎏英,求见朱雀神君!" 大门纹丝不动。 鎏英咬牙,直接跪在了滚烫的台阶上:"求神君救命!" 炽热的石板灼烧着她的膝盖,发出皮肉焦糊的气味,但鎏英纹丝不动。 暮辞虚弱地伸手想拉她起来,却被她坚决地按回原处。 就在鎏英即将昏厥时,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一袭孔雀绿裙的穗禾款步而出,淡漠地扫过两人。 "鎏英公主,"穗禾声音如她的本体般冷冽,"翼渺洲不欢迎魔族。" 鎏英额头抵地:"求穗禾仙子开恩!暮辞身中荼姚所种尸解天蚕,唯有南明离火可解!" 听到"荼姚"二字,穗禾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转身看向已经半昏迷的暮辞,"荼姚造的孽..."穗禾轻声自语,眼前浮现出朱雀一族被抽骨取卵的景象。 她闭了闭眼,"进来吧。" 香蜜:清和130 神殿内部比外观更加恢弘,四壁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南明离火。 大殿中央的赤玉宝座上,一位红发男子正闭目养神——正是朱雀神君陵光。 "神君,"穗禾行礼道,"此二人..." "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陵光睁开眼,瞳孔中跳动着金色火焰。 他起身走到暮辞跟前,指尖轻点其眉心,一缕黑气立刻被逼出,在空中扭曲尖叫着化为乌有。 "尸解天蚕已与他神魂纠缠千年,强行驱除,他可能会死。"陵光直白道。 鎏英握紧暮辞的手:"若不驱除,他必死无疑。求神君施救,鎏英愿付出任何代价!" 陵光看向穗禾,后者微微点头。 朱雀神君轻叹一声:"荼姚欠三界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他双手结印,大殿四壁的南明离火突然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炽白的火笼。 陵光衣袖一挥,暮辞便被送入火笼之中。 "不——!"鎏英本能地想冲上去,被穗禾牢牢拉住。 "想救他就别动!"穗禾厉喝,"南明离火只焚罪恶,不伤善魂,但若外人干扰,前功尽弃!" 火笼中的暮辞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无数黑色丝线从裂缝中钻出,在火焰中扭曲燃烧。 那是尸解天蚕的子虫,每一根丝线都连着暮辞的血肉与魂魄。 陵光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控制南明离火需要消耗巨大神力。 他不断变换手印,火焰时而如浪涛冲刷,时而如细针穿刺,精准地追剿每一丝黑线。 暮辞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这是神魂即将消散的征兆。 鎏英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陵光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火中。 南明离火瞬间暴涨,化为一只巨大的朱雀虚影,将暮辞整个包裹起来。 "忍住!最后一步!"陵光大喝。 朱雀虚影长鸣一声,猛然振翅。 无数黑线从暮辞体内被生生拔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暮辞的身体如破布娃娃般坠落,被鎏英飞身接住。 火笼散去,大殿恢复平静。 暮辞静静地躺在鎏英怀中,胸口微弱起伏,虽然面色惨白,但那些可怕的黑线已消失无踪。 "他...活下来了?"鎏英颤抖着问。 陵光疲惫地坐回宝座:"尸解天蚕已除,但他被蚕食千年,元气大伤。日后会比常人虚弱,无法再动武修行。" 鎏英将脸贴在暮辞冰凉的面颊上:"足够了...能活着就足够了..." 暮辞缓缓睁开眼,原本被侵蚀的瞳孔恢复了清澈。 他艰难地抬手擦去鎏英脸上的泪水:"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三个月后,魔界焚天城张灯结彩。 新任魔尊亲自为女儿鎏英和暮辞主持大婚。 虽然暮辞只能坐在特制的步辇上出席,但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容。 婚礼进行到高潮时,天边突然降下一道霞光。 润玉的贺礼送到——一对用星辰之力炼制的同心玉佩,可保暮辞元气不散。 "看来这位天帝,确实与太微不同。"暮辞握着鎏英的手轻声说。 鎏英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三界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夜空中,魔界罕见的星辰格外明亮,仿佛在见证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侣。 香蜜:清和131 番外: 3、穗禾、陵光 穗禾回到鸟族领地时,先去祭拜了父亲孔羿,在他的灵位前絮絮叨叨了很久。 千年以来,鸟族将士被荼姚当做征战三界的急先锋,死伤无数。 许多年轻将士尚未成年便被征召上战场,一去不返;而活下来的,也大多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她站在高处,望着族内凋零的景象,心中既痛又怒。 荼姚利用鸟族的忠诚,将他们当作棋子,而如今,这份血债终于得偿。 "传令下去,"穗禾对身旁的长老道,"所有将士归巢休整,伤者优先医治,战死者的家属由族内供养。从今日起,鸟族不再为任何人卖命,只为自己而活。" 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可若天界再有战事征召……" 穗禾冷笑:"如今的天帝是润玉,不是太微荼姚。他不会逼迫我们。" 她转身望向天际,那里曾染满鸟族的血,如今却终于迎来平静。 * 朱雀归巢,南离火山重燃生机 与此同时,南离火山深处,赤焰翻腾。 陵光展开巨大的朱雀羽翼,缓缓降落在火山口的岩石上。 这里是朱雀一族的祖地,曾经被荼姚焚毁,如今终于重归寂静。 他化为人形,赤发如焰,金瞳灼灼,环顾四周。 火山岩壁上仍残留着当年烈焰焚烧的痕迹,但岩浆深处,已有新的生机在涌动。 "陵光大人!"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回头,看见几个孩童朝他奔来,他们背后生着小小的赤红羽翼,脸颊被火山的热气熏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这些孩子,是朱雀一族最后的希望。 当年,荼姚几乎灭尽朱雀全族,仅剩三只朱雀存活——陵光,以及另外两只朱雀。 如今,荼姚已死,朱雀一族的血仇得报,可族群的延续,却成了新的难题。 "陵光大人,您回来啦!"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我们今天练习飞行了!" 陵光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唇角微扬:"飞得如何?" "我能绕火山飞三圈了!" "我还能喷火!"另一个孩子得意地鼓起腮帮子,噗地吐出一小簇火苗。 陵光低笑,眼中浮现一丝欣慰。 朱雀一族,天生可自行产卵孵化,无需配偶。 当初仅剩的三只朱雀中,另外两只朱雀已产下数枚卵,如今这些孩子便是朱雀族的新生代。 虽然……繁衍方式略显孤独,但至少,族群不会灭绝。 "陵光大人,您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一个孩子仰头问他。 陵光沉默片刻,望向火山深处翻腾的岩浆,缓缓道:"会。" 这里,是朱雀的家。 复仇已了,而未来,才刚刚开始。 夜深时,陵光独自站在火山口,望着星空。 另两只朱雀——赤羽、朱煊,走到他身旁,淡淡道:"你终于回来了。" 陵光没有回头,只是道:"嗯。" "我们的仇,报了。" "嗯。" 赤羽沉默片刻,又道:"孩子们需要教导,你不能再离开了。" 陵光终于侧目看她,唇角微勾:"怎么,怕我一个人跑了,留你俩在这儿孵蛋?" 朱煊瞪他一眼:"我是怕你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陵光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远处,孩子们在火山岩间追逐打闹,火光映照着他们稚嫩的脸庞。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香蜜:清和132 番外: 4、簌离 "娘亲,您真的不留在天界吗?" 重新与清和的办了婚礼,结束后,润玉私下里再次询问,眼中满是不舍。 簌离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十分端正的衣领,这个习惯从小时候就养成了。 "玉儿,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家。"她微笑着说,眼角细纹里盛满欣慰,"娘亲也该回自己的家了。" 她说的家,是那个已经化为废墟数千年的笠泽。 离开天界那日,簌离只带走了鲤儿。彦佑回了洞庭,成为新的洞庭水君。 这个她收养的小泥鳅精,如今已长成清秀少年。 鲤儿扛着简单的行囊,好奇地问:"娘亲,笠泽是什么样子的?" 簌离望着云层下若隐若现的水域,轻声道:"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当她们降下云头,眼前的景象却让簌离心如刀割。 记忆中的碧波荡漾变成了浑浊的死水,精美的水府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玉柱,水草丛中散落着破碎的瓦当和贝壳。 最让她痛心的是,这里连一条鱼都看不见——当年的屠杀让水族们至今不敢回归。 "娘亲..."鲤儿不安地拉住她的袖子。 簌离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灵力,将最近的一块龙纹瓦当从淤泥中托起。 "我们会把它重建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砖一瓦,都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按照记忆绘制水府的图纸,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条回廊小径,都尽力还原。 有时半夜醒来,她会突然想起某个细节,立刻起身修改图纸。 鲤儿成了她得力的助手。 小少年已经不在去泥潭中打滚了,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工地间,搬运材料,传达指令。 他天生与水族亲和,渐渐有一些胆大的鱼虾开始回归笠泽,在鲤儿的劝说下加入重建工作。 "娘亲,东边的回廊已经搭好框架了!"鲤儿兴奋地游回来报告,鳞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水藻。 簌离正在修复一块残缺的壁画,闻言抬头微笑:"去看看。" 回廊的轮廓确实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起。 簌离伸手抚过新雕的栏杆,突然发现柱子上刻着一尾小泥鳅,显然是鲤儿的杰作。 她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或许,新的笠泽不需要完全复制过去,也该有属于现在的印记。 重建进行到第三个月时,一队装备精良的水族士兵突然造访。 领头的是个蟹将,恭敬地行礼:"奉钱塘水君之命,特来协助簌离仙子重建笠泽。" 簌离手中的图纸差点落入水中。 钱塘水君——那个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名字。 年少时,他们确实有过婚约。 那时的钱塘世子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常来笠泽与她一同练习水系法术。 两人虽谈不上情深意重,却也相处融洽。 后来因她的过错,婚约自然解除,她流亡在外,听说他继承了水君之位,娶了东海中的一位鲛人公主。 "替我谢过水君好意。"簌离最终平静地回应,收下了这支队伍。 有了钱塘水军的加入,工程进度快了许多。 他们带来了上好的建材和熟练的工匠,不到半月,主殿的穹顶就已建成。 簌离将昔日收集的夜明珠镶嵌其中,让整个大殿在夜晚也能如星空般璀璨。 一个雨日,当簌离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贝母屏风时,侍卫通报钱塘水君亲自到访。 他比记忆中沉稳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温和。 "簌离,"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贸然进入,"多年不见了。" 簌离放下手中的活计,示意鲤儿上茶。 香蜜:清和133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新做的珊瑚茶几。 "多谢水君相助,否则重建不会如此顺利。"簌离客套地说。 钱塘水君摇摇头:"何必言谢。笠泽与钱塘自古相邻,互相扶持本是应当。"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终究有过一段缘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鲤儿恰在此时端上茶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水君。 "这是..."水君看向少年。 "我收养的孩子,叫鲤儿。"簌离介绍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骄傲,"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水君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说起自己的孩子,神情柔软,"东海公主是个好母亲。" 簌离真心实意地笑了:"那很好。" 他们聊了些水族事务,水君给了些治理建议。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下:"簌离,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初我真的以为你找到了幸福才会答应解除婚约。" 簌离怔了怔,随即释然:"我也从未怪你另娶他人。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水君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簌离站在廊下,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原来那些她以为会永远横亘在心的隔阂,早已在时光中消融殆尽。 重建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年。 当最后一块刻有龙纹的瓦当被安置在主殿屋顶时,簌离带着鲤儿游到远处,遥望这座崭新的水府。 它既保留了昔日的风貌,又增添了不少新元素——比如鲤儿坚持要建的龙形喷泉,还有簌离特意设计的藏书阁。 "娘亲,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鲤儿兴奋地问。 簌离摸摸他的头:"是的,我们的家。" 她想起不久前润玉来信,说要来笠泽看望。 她回信说等水府完全建好再请他来,其实心里是希望儿子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充满生机的笠泽,而不是记忆中的那片废墟。 夜幕降临,簌离独自来到后花园。 这里种着她从各地重新收集来的水灵芝和夜光藻,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她轻轻抚过一株刚开花的珊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痛苦的过去了——拔鳞的润玉,燃烧的笠泽,流亡的岁月... "娘亲。" 簌离猛地回头,发现润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衣,没有帝王的威仪,就像寻常人家归家的游子。 "玉儿?不是说好等..." "等不及了。"润玉走近,环视四周,"这就是您记忆中的笠泽吗?" 簌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不多,但也不完全一样。" 她指向一处新建的凉亭,"那里原本是片空地,现在我想有个喝茶的地方。" 润玉笑了:"真好。" 他们并肩站在花园里,周围是摇曳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 簌离突然说:"玉儿,娘亲一直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润玉握住她的手:"娘亲,那些都过去了。您给了我生命,又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这就够了。" 簌离感到眼眶发热。 是啊,都过去了。 如今的润玉已是天帝,有了自己的幸福;而她,也终于在历经沧桑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留下来住几天吧,"她挽起儿子的手臂,"鲤儿一直念叨着想向你请教法术呢。" 润玉点头应允。 月光透过水面洒落,在新生的笠泽水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点跳跃着,如同无数颗散落的珍珠,终于被时间的线重新串起,焕发出新的光彩。 香蜜:清和134 番外: 5、花界 花界的黄昏总是格外漫长。 夕阳将最后一缕金光洒在琉璃般的花瓣上,为整个水境镀上一层哀伤的橘红。 长芳主牡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神殿中,指尖轻轻抚过先花神梓芬曾经最爱的白玉琴。 琴弦早已断了多年,无人敢修,也无人会弹。 殿外传来年轻精灵们的嬉笑声。 牡丹转头望去,透过开满鲜花的窗棂,看见几个小花精灵正在尝试催生一株灵牡丹。 她们的法术微弱,试了几次,只让花苞微微颤了颤,终究没能绽放。 "长芳主。"海棠芳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这是今年新觉醒精灵的名册,比去年又少了一些。" 牡丹接过竹简,沉重地点点头。 自先花神逝去,花界与天界断绝往来后,新生的精灵一年比一年少,修为也一代比一代弱。 如今的花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外强中干。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牡丹轻声道,目光落在殿中央梓芬的塑像上。那雕像面容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忧愁。 玉兰皱眉:"长姐的意思是...?" 牡丹还未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连翘提着裙摆匆匆跑进大殿,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长芳主!天、天界来使!在花界结界外求见!" 牡丹带着些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神色,询问:"来者是谁?" "是天后娘娘清和,说是奉天帝之命,送来亲笔书信。"连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她还说...此次意天族使者的身份前来,而非故友和天后的身份,愿意在结界外等候,绝不强行进入花界。" 牡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也少了抵触。 "请天后娘娘进来吧。"牡丹整理了一下衣袖,"在百花厅等候。" 百花厅内,清和负手而立,不急不躁。 他身着素雅青袍,没有着天后服饰、也并未带着天后的仪仗,反倒像个游历四方的散仙。 见牡丹带着几位芳主进来,她点头以示尊重。 "清和奉天帝润玉之命,特来拜见诸位芳主。" 牡丹微微颔首:"不知天后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清和身边的邝露掏出一个玉盒,双手奉上:"此乃天帝亲笔书信,另有薄礼一份,望花界笑纳。" 牡丹接过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用金线捆扎的丝帛书信,旁边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种子,散发着纯净的灵力波动。 "这是...?"牡丹小心地拿起那枚种子。 "上古瑶池莲种。"清和温和地解释,"天帝陛下说,此物本该属于花界。" 牡丹的手指微微颤抖。 瑶池莲,传说中能净化一切污秽的圣花,早在太微荼姚时期就已绝迹。 她展开丝帛,上面是润玉清峻的字迹: 「致花界诸位芳主: 先辈之过,罪孽深重。今特奉还瑶池莲种,聊表悔意。 天界愿重修旧好,共享太平。若蒙不弃,可派使者详谈。 润玉 谨上」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牡丹注意到,润玉没有用任何天帝的尊称,而是以平等姿态致信。 "天帝陛下还托我带一句话。"清和轻声道,"他说,先花神之殇,天界愧对花界万年,不敢求恕,唯愿弥补。" 厅内一片寂静。 几位芳主面面相觑,没想到新天帝的态度仍旧如此谦卑。 牡丹合上锦盒:"请天后稍候,容我等商议。" 清和躬身:"理应如此。" 连翘领着清和走后,百花厅立刻炸开了锅。 “看这天后的姿态,还有天帝的书信,并未对我们以强逼之意。”这是那位新任的海棠芳主, "润玉我们从前接触过的,与太微荼姚并非一路人。"玉兰芳主沉吟道,"先主的仇,太微荼姚也受到惩罚了。" "可是……"桃花芳主有些犹豫。 香蜜:清和135 “虽然我们花界虽弱,但有落英令在手,其他各族并不敢妄动,我们自称一界不受他人控制!” 牡丹静静听着众芳主争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枚清和带来的瑶池莲种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种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那是一种花界已经许久未曾接触过的纯净灵力,让她沉寂多年的花灵本源都为之轻颤。 “诸位。” 牡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争论瞬间平息。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位芳主忧虑或倔强的脸庞,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天后清和身上有生命古藤,那是万木之源。她若需要,天下花草植物皆可由古藤催生,何需假手于我们花界? 花神之力,本就源于对古藤力量继承。” 这个问题让整个百花厅陷入死寂。 牡丹的声音带着沉重的追忆: “先主在时,我花界何等兴盛?百花竞放,万灵来朝,天地间的草木精气皆向我界汇聚。”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昔日的辉煌,随即又黯然收回, “可如今呢?新生的精灵越来越少,年轻一辈都无一人掌握高深灵力。我们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掌控着天下粮仓,时不时以‘断粮’相威胁……这难道是长久之计?这真的是先花神希望看到的独立吗?” 众芳主沉默不语,牡丹的话,字字如针,刺破了她们长久以来用以自我安慰的“落英令神话”。 而清和今日并无以天后身份前来,反而是代表整个天族的使者前来商议,给足了花界展现的尊重,与昔日太微荼姚爪牙的跋扈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玉兰芳主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长姐所言,或许……我们不妨先派使者去天界看看?若润玉天帝真有诚意,我们再作打算也不迟?” 牡丹没有立刻赞同,而是转向侍立一旁的连翘,声音沉稳:“连翘,去我寝殿,将床榻暗格中的那个紫檀木匣取来。” 连翘领命而去,厅内气氛更加凝重。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木匣回来。 牡丹接过木匣,指尖拂过上面细密古老的木纹,神情庄重。 “这是先主梓芬弥留之际,亲手交给我的。”牡丹的声音带着虔诚,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除了我,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木匣中只有一本绢布,绢帛之上,是先花神梓芬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飘渺灵气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一段预言: 「龙腾花绽之日,天地重归和合。莫因旧怨,误了新缘。」 “这、这是……?!”海棠芳主第一个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那行字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牡丹的目光扫过众位震惊的芳主,缓缓点头,声音清晰而笃定: “不错。先主早已预见今日。‘龙腾’,指的必是应龙之身的润玉天帝;‘花绽’,则昭示着我花界重获生机、再度绽放的契机。 她留下此言,便是告诫我等,莫要被往昔的仇恨蒙蔽了双眼,错过了这重振花界的莫大机缘!” 先花神的遗训,如同一道不可违逆的天启,彻底动摇了她们固守的藩篱。 许久,玉兰芳主眼中含着泪光,率先朝着牡丹手中的帛书深深跪拜下去: “谨遵主上遗训!” 一位接一位,芳主们纷纷跪地,低下头,双膝触地。 牡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郑重地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紫檀木匣中,带着众芳主回到百花厅。 “天后娘娘。”牡丹的声音恢复了长芳主的威严与郑重,“请转告天帝陛下:花界,愿遣使者前往天界,商议回归事宜。” 清和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充满敬意: “天帝得闻此讯,必当欣喜万分!不知芳主们何时方便启程?” “三日后。”牡丹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同时从广袖中取出一物。 当夜,万籁俱寂。 牡丹独自一人,立于空灵寂静的花神殿中,仰望着先花神梓芬那尊温润如玉的雕像。 月光透过雕花的穹顶,为雕像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主上,”牡丹轻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微微的回响,“您看到了吗?花界,会迎来新生了……” 雕像的面容依旧沉静安详,仿佛亘古不变。 然而,在流动的月华之下,牡丹恍惚间似乎看到,那微微下垂的唇角,仿佛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抹欣慰而释然的弧度。 香蜜:清和136 番外: 6、廉晁、荼姚 蛇山的云雾终年不散,像一层厚重的纱幔,将山中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廉晁站在最高的崖石上,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金色的竖瞳穿过万里云层,直视九重天上的异象。 天道降下的金光太过耀眼,即使隔着这么远,廉晁仍能感受到那股无上威压。 当看到"太微荼姚,罪孽滔天,当受天罚"十二个字时,他修长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苔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廉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山风吹散他额前的银发,露出那张依旧俊美却布满沧桑的脸。 若是当初他多一分防备,不被太微设计重伤;若是他养好伤后强势回归天宫,与太微当面对峙;若是他早早告诉荼姚自己的真心...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如果"二字。 廉晁太了解荼姚了。 她性子偏执如烈火,爱权势胜过一切,宁可站在高处孤独终老,也不愿低头看一眼身边的真心。即使当初选择的是他,最终恐怕也... "罢了。"廉晁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落地化作一颗晶莹的珠子滚落山崖,"终究是有缘无分。" 蛇山禁制在这一刻解除。 廉晁化作一条银白色的螣蛇,腾空而起,穿过层层云雾,向着忘川方向飞去。 这是他这数千年来第一次主动离开隐居之地。 忘川河水依旧湍急浑浊,无数冤魂在其中沉浮哀嚎。但自从忘川有了主人后,这些冤魂不再互相撕咬,而是有序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或解脱。 廉晁在河边显出身形,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笛身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尾端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那是荼姚年少时随手赠他的发带。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那是一支古老而忧伤的曲子,名为《长相守》。 笛声清越悠扬,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哀愁,像是一声声压抑了千万年的叹息。 廉晁记得自己创作这支曲子时的心情——那时他刚向荼姚求亲,花了整整三个月,将满腔爱意都倾注在这支曲子里,准备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吹奏给她听。 可……。他重伤被丹朱所救,等他养好伤出来时,荼姚早已成为天后。 笛声在忘川河上回荡,奇怪的是,原本嘈杂的冤魂竟然渐渐安静下来。 河水某处,一缕几乎透明的黑气突然颤动了一下,随后开始缓慢地向着岸边移动。 那是荼姚残存的一缕神魂。 这缕神魂没有记忆,没有形体,只剩下最本能的情感反应。 此刻,它正随着笛声的节奏轻轻颤抖,发出细微如婴啼的哀鸣,执着地向廉晁所在的方向飘来。 廉晁的笛声戛然而止。 他金色的瞳孔紧缩,死死盯着河中那缕熟悉的气息。 即使过了万年,即使只剩下一丝残魂,他依然能认出她。 "荼姚..."廉晁的声音哽咽了。 他跪在河边,伸手想要触碰那缕黑气,却在即将接触时停住了。 黑气绕着他的手指打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消散在空气中。 但廉晁知道,它还在河里。 天道的惩罚让它无法凝聚,也无法离开忘川,只能承受河水冲刷的痛苦。 他重新举起笛子,这次吹奏得更加专注,更加深情。 笛声中不仅有当年的爱恋,还有这万年来积攒的思念、遗憾与痛楚。 长发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泛起柔和的光芒。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廉晁的身形渐渐模糊,一条巨大的螣蛇虚影在他身后显现。 蛇身银白如玉,背生双翼。虚影与实体逐渐重合,最终,站在河边的不再是人形的廉晁,而是一条螣蛇。 螣蛇用尾尖卷起玉笛,再次吹响了《长相守》。 这一次,笛声中融入了螣蛇特有的灵力,传得比之前更远,更深。 忘川河中的那缕黑气再次浮现,比之前凝实了些,随着旋律在空中画出忧伤的轨迹。 日升月落,春秋更迭。 忘川河畔的螣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疲倦地吹奏着同一支曲子。 河水中的那缕神魂也日复一日地回应着,虽然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却也从未放弃尝试。 千年时光里,经过忘川的仙魔们都曾见过这奇异的一幕——银白色的螣蛇盘踞忘川河边,碧绿的玉笛在极光下泛着幽光,笛声悠远得仿佛来自远古。 而河中总有一缕黑气随声起舞,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烈挣扎。 每每渡河的来者会好奇询问,川楝便撑起渡船,讲起那个关于螣蛇与凤凰的故事。 偶尔,月圆之夜,若有心人仔细聆听,能从笛声中分辨出几句似有若无的吟唱: "长相守,不分离... 朱砂眉,凤凰衣... 错将真心付权柄... 忘川水,无尽期..." 香蜜:清和137 7、润玉、清和 万年光阴对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璇玑宫的星轨依旧缓缓运转,只是比万年前更加精密有序。 每一颗星辰的运行轨迹都清晰可循,不再有仙神能擅自改动凡人命数。 这是润玉即位后立下的天规——天机因果盘交由天道自行运转。 "阿玉,北天门的星轨又偏移了三分。"清和手持玉简走进殿内,银白色的衣袍上绣着与润玉帝袍同款的星辰纹样。 润玉从奏章中抬头,指尖一道金光闪过,北天门外那颗顽皮的星辰立刻回到了应有轨道。 他不需要问清和是如何发现的,万年来,他们早已心意相通。 "月下仙人今日在凡间第七千次历劫,又失败了。"清和将玉简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还是执着于牵红线?" "不仅牵红线,这次还试图用傀儡术控制凡人姻缘。"清和摇摇头,"缘机仙子倒是进步不少,已经能平静接受凡人命数无常了。" 这两位曾经掌握凡人姻缘命运的神仙,如今在人间反复轮回,体验着他们曾经随意摆弄的凡人生活。 润玉没有一丝怜悯,这是他们干预天道的代价。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仙侍惊慌的声音:"玄灵仙君,陛下正在批阅奏章,您不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君已经闯了进来,重重跪在地上:"陛下!老臣冒死进谏!天帝即位万年而无子嗣,三界后继无人,此乃大忌啊!" 润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缓缓抬头,银白色的睫毛下,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玄灵仙君。"润玉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璇玑宫的温度骤降,"你可知什么是仙?" 老仙君一愣:"仙者,超凡脱俗,与天地同寿..." "那你为何还执着于凡间的血脉传承?"润玉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朕与天后守护的是三界秩序,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 玄灵仙君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在坚持:"可、可若无子嗣继承,天道秩序岂不..." "天道自有选择。"润玉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清和都不由侧目,"看来玄灵仙君对''仙''之一字理解尚浅。不如下凡历劫,什么时候悟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等老仙君反应,润玉袖袍一挥,一道金光直接将目瞪口呆的老者送往下界。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星轨运转的细微声响。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个了。"清和走到润玉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替他批阅起奏章。 润玉放松身体靠向椅背:"他们永远不懂,神仙不该执着于这些。" 清和笔下不停,嘴角却微微扬起:"你当年拔鳞之痛都忍得,他们却忍不得一点观念冲击。"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玩笑。 万年来,清和是唯一敢这样与润玉说话的人。 他们之间没有凡俗夫妻的浓情蜜意,却有着比爱情更恒久的默契——那是共同守护三界秩序的决心,是相视一眼便能会意的理解,是无需言语的绝对信任。 夜深时,他们常并肩立于璇玑宫最高处的观星台,看三界星河运转。 今夜也不例外。 "人间的桂花又开了。"清和突然说。 润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透过云层看到凡间某处院落里,一株老桂树开得正盛。 金灿灿的花朵像无数小星星,香气似乎能穿透九重天。 不知为何,润玉心中突然一动。 他看向清和,发现对方眼中也有同样的波动。 无需言语,他们同时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一滴精血从各自指间渗出,在空中交融。 星光突然大盛,无数星辰之力汇聚而来,包裹住那滴融合的精血。 润玉的真龙之气与清和的星辉交织,在璀璨光芒中渐渐形成一个婴孩的轮廓。 当光芒散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悬浮在空中,额间一点龙纹,周身星光流转。 孩子睁开眼睛,那瞳孔竟与润玉一模一样——银白底色中带着淡淡的蓝,像是把整条银河都装了进去。 清和伸手接住孩子,罕见地露出了微笑:"真身继承了你。" 润玉轻轻触碰婴儿的小脸,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 这不是情欲的产物,而是他与清和对三界未来的共同期许,是天道认可的继承者。 "会是下一任天帝。"润玉说,这不是猜测,而是天道传递给他的确信。 婴儿抓住润玉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 这笑声仿佛有某种魔力,让璇玑宫所有的星轨都明亮了几分,三界的气运也随之微微震动——天道在为新生命祝福。 润玉怀抱孩子,望向远方星河。 他想起年幼时在笠泽被拔鳞的痛苦,想起清和时她说的"秩序重于一切",想起即位时天道降下的金光。 万年岁月在脑海中流转,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决断,都无比清晰地呈现。 "无憾了。"他轻声说。 清和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悠远。 他们之间从未说过爱,也不需要说。 在这浩瀚天地间,有些感情超越了风花雪月,比爱情更永恒,比誓言更坚定。 星光下,三界的新主宰静静伫立,怀中是未来的希望。 天道无声运转,万物各得其所——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香蜜+三生三世 清和还未和香蜜天道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破碎,所有一切都在瞬间被拉长、撕裂,化作无数流光碎片。 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咸湿海风。 "这是...北海?" 图南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宫殿。 走至窗边,远处,一群文鳐鱼正跃出海面,银白色的翅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四海八荒。 她回家了。 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北海特有的凛冽空气灌入肺中,带着远处冰川的清新。 这与天界的芬芳截然不同,却让她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香蜜世界..."她轻声呢喃,那个与润玉共同治理万年的天界仿佛已成前尘梦影。 虽然那也是一个大千世界,但终究不是她的本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长袍已经变成了四海八荒常见的鲛绡广袖。 "解。" 图南本能地念出,整座岛屿的青蓝色的结界解开。 更令她惊讶的是,掌心突然钻出一段翠绿色的藤蔓。 "生命古藤?!"图南瞳孔骤缩,"竟跟着我一起回来了?" 藤蔓似乎有灵性,亲昵地缠绕在她手腕上,散发出温暖的生命之力。图南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与她自身力量融合,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正当她试图进一步探究这意外收获时,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钟鸣。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在耳畔。 图南抬头望去,只见西边天空浮现出昆仑虚特有的玉色云霞——是师父墨渊在召唤她。 "才回来就被逮个正着..."图南嘴角微扬。 她双臂一展,化为一只巨大的鹏鸟,振翅而起,向西飞去。 飞行途中,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缠绕在鹏爪上的生命古藤。 "看来不是幻觉..."鹏心想,"香蜜世界的东西,真的被我带回来了。" 昆仑虚那座悬浮于云海中的仙山依旧气势磅礴,山顶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图南的脚刚沾到昆仑虚的玉石地面,一道白色身影就如旋风般扑了过来。 "阿南!"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了个满怀。熟悉的桃花香扑面而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四海八荒会这么扑她的,除了白浅没别人。 "你可算回来了!"白浅紧紧搂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上次明明才几十天,这次都有千年时光了!" 图南身体一僵:"千年?" 她在白浅肩上眨了眨眼。千年?这不对。她在香蜜世界辅佐润玉,从初见到最后离开,少说也有几万年光景。就算两界时间流速不同,这差距也未免太大了。 "怎么,你自己都没数吗?"白浅松开她,狐疑地打量着她有些恍惚的表情,"该不会是在那边伤到神识了吧?" 图南正想解释,忽然想起上次从陈情令世界归来时的疑惑。 那时她在那边待了数年,回来却发现四海八荒只过了半月。 但陈情世界等级较低,时间流速快些也说得通。可香蜜世界分明是个大千世界,怎会... "咳。" 一声轻咳打断她的思绪。 大门处,叠风师兄正无奈地看着她们:"师父和帝君已经等很久了。" "帝君?"图南一惊,"东华帝君也在?" 白浅撇撇嘴,拉着她就往里走:"可不是,听说你要回来,专程从九重天赶下来的。也不知道你这丫头这次又惹了什么祸..." 殿内,万年玄冰雕琢的立柱散发着幽幽冷光。 主座上,墨渊上神一袭青衣,神色平静如水。 而在他身侧,东华帝君一袭紫袍,银发如瀑,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枚玉棋子。 图南上前行礼:"弟子图南,拜见师父,拜见帝君。" 她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东华帝君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那视线如有实质,让她手腕上的生命古藤不自觉地缩了缩。 "起来吧。"墨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此行可还顺利?" 图南刚要回答,东华帝君却突然轻笑一声:"看来这次机缘不少,竟还带着天后的神格余息。" 殿内霎时一静。 "天后?!"白浅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图南头皮一麻,暗道不好。 果然,一抬头就看见满殿师兄师弟们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射来。 大师兄叠风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二师兄长衫的折扇"咔嚓"折成了两段。 "阿南你竟然成亲了?!"白浅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猛摇,"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谁?怎么不带回来看看?是不是强迫你的?" 一连串问题砸得图南头晕眼花。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其他师兄们已经默默拔出了兵器——九师兄令羽的剑都已经出鞘三寸了!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白浅气得脸颊通红,"我说怎么这次去了这么久,原来是被哪个野男人拐跑了!" "野男人?"图南哭笑不得,"人家是天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整个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香蜜+三生三世 "天...帝?"白浅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睛瞪得溜圆。 图南硬着头皮点头:"香蜜世界的天帝,润玉。" "轰"的一声,殿内炸开了锅。 "天帝了不起啊!" "竟敢拐我们昆仑虚的人!" "十六你别怕,师兄们给你撑腰!" 最夸张的是白浅,已经撸起袖子往外冲了:"我现在就去香蜜世界,看我不宰了那个..." "够了。" 墨渊淡淡两个字,瞬间让沸腾的大殿安静下来。 白浅的脚步骤停,悻悻地退了回来,但眼神还是杀气腾腾的。 东华帝君倒是兴致盎然,支着下巴看向图南:"说说看,这位润玉天帝,是何等人物?" 图南松了口气,简单将香蜜世界的情况说了一遍。 说到润玉年幼被拔龙鳞时,师兄们面露不忍;说到他推翻太微荼姚统治时,众人又纷纷点头; 说到他们共同治理天界万年却无儿女私情时,白浅的表情明显不信。 "所以你们只是名义上的道侣?"白浅眯起眼。 图南点头:"我们更像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骗鬼呢!"白浅戳了戳她腰间挂着的逆鳞,"那这是什么?别告诉我普通伙伴会送你龙族的逆鳞!" 图南语塞。 她总不能说这是莫名其妙跟着她穿越世界壁垒来的吧? "好了。"墨渊终于出声解围,"图南刚回来,需要调息适应。其他事日后再说。" 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去,只有白浅还赖着不走,被叠风硬拽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图南一眼,用口型说"你等着"。 殿内终于只剩下三人。东华帝君把玩着棋子,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这次天道挺大方的!天道!也得了不少本源之力!" 墨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逆鳞上:"应龙?!" "看来香蜜世界的天道很大方。"东华帝君忽然笑道:"这两样东西,就算在洪荒时期也是至宝。" 图南低头这两样东西。 "师父,帝君..."她犹豫了一下,"两界时间流速为何相差如此之大?我在那边几万年,这边却只过了千年..." 墨渊与东华对视一眼,由东华开口解释:"世界等级越高,时间流速越慢。香蜜世界虽是大千世界,但正处于天道重组期,时间流速会暂时加快。而你之前去的陈情世界是小千世界,流速自然更快。" 图南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 "是机缘,也是因果。"墨渊温和地看着她,"既然选择了你,自有其道理。" 东华帝君起身,最后看了图南一眼:"好好炼化这些力量。我有预感,不久的将来,四海八荒会需要它们。" 说完,他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墨渊拍了拍图南的肩:"去休息吧。你那些师兄师姐们...我会让他们暂时别来烦你。" 图南感激地行礼告退。走出寒冰宫时,夕阳正好,将昆仑虚的雪峰染成金色。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来自两个世界的力量缓缓交融。 手腕上的生命古藤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图南不禁想起润玉,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发现她已经离开... "阿南!" 白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图南抬头,看见她和一众师兄正气势汹汹地驾云而来。 "快跑!"九师兄令羽拼命冲她使眼色。 图南当机立断,化作鹏身冲天而起,身后传来白浅的怒吼:"别跑!今天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鹏鸟发出一声清唳,振翅飞向北海。 或许,她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些新获得的力量——顺便躲躲风头。 香蜜+三生三世 图南落在北海深处一片静谧的云海之上。 熟悉的禁制波动传来,正是她当年协助蓝湛、魏婴在四海八荒重建的“云深不知处”。 然而,预想中魏婴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招呼声并未响起,四周静得只有云涛翻滚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鹤鸣。 “咦?”图南心下诧异,“莫不是我离开太久,连魏婴那闹腾的性子都给磨平了?”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却也生出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她指尖轻点,结界如水纹般漾开,放她入内。 循着熟悉的气息,她绕过重建的雅致亭台楼阁,最终在后山一片被云雾缭绕、灵气格外纯净的竹林深处,看到了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蓝湛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皎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 魏婴则穿着他偏爱的玄衣,只是那玄衣上绣着精致的银色卷云纹,平添了几分仙君的庄重。两人都静静地站在一块巨大的、温润如玉的青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 蓝启仁、蓝青蘅、江枫眠、虞紫鸢、江澄、江厌离……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图南记忆中属于陈情世界的那扇门。 这些名字背后,是蓝启仁的严厉、蓝青蘅的遗憾、江枫眠的宽厚、虞紫鸢的刚烈、江澄的别扭、江厌离的温柔…… 对于图南而言,都已经成为漫长生命中的过往。 但对于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这些名字,是他们生命中沉甸甸的一部分,是再也无法触摸的至亲至爱。 气氛庄重而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思。 “魏婴,蓝湛,好久不见。”图南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带着一丝重逢的暖意。 两人闻声转身。 千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魏婴眼中的跳脱依旧,但深处多了一份仙君的清明与历经世事的沉稳; 蓝湛则更加内敛,那份冰雪般的清冷中,是对道侣更深的守护和对过往更清晰的铭记。 他们的修为,赫然已达仙君之境。 “图南!”魏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熟悉的笑容终于绽开,驱散了刚才的凝重, “真的是你!上次我们去水木明瑟找你,玄龟前辈说你闭关了,我们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呢!” 图南点点头,走到他们身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石碑上:“我回来了。你们这是……” 她的语气带着询问,但心中已有答案。 魏婴的笑容淡了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碑,声音低沉下去: “蓝先生、江叔叔、虞夫人、师姐、金子轩、江澄……他们都没能等到飞升的机缘。时间久了,我们怕……怕连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都模糊了。立个碑,刻上名字,心里总有个念想的地方。” 蓝湛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蓝启仁”和“蓝青蘅”的名字上,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思念。 图南心中了然。修炼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寿元耗尽,机缘未至,便是天人永隔,这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绕不开的遗憾。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已得长生的故友,轻声道: “修行之路漫漫,长生有时亦是孤寂。你们如今已是仙身,寿元悠长,未来……这样的离别,不会少。” 蓝湛和魏婴面色都凝重了几分,千年的时光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图南话中的含义。 图南话锋一转,带着鼓励 “不过,其根源,终究在于强大己身。你们如今根基稳固,道途光明,已是万幸。逝者已矣,生者当勉力前行。” “嗯!”魏婴用力点头,似乎想挥散心中的阴霾,“图南你说得对!而且,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泽芜君、怀桑,还有晓星尘小师叔,他们都成功飞升了!只是刚来不久,正在闭关适应此界的天地法则呢!阿爹阿娘被被冥主留在了陈情世界了做了鬼仙,若是时机到了,他们也会飞升过来。” “聂怀桑也飞升了?”图南这次是真的有些惊喜,随即莞尔,“这小子……当初在我就看他心思玲珑,根骨也不错,果然不负所望。” 她想起当年在陈情世界将聂怀桑“挖”到昆仑的情景,颇有种“慧眼识珠”的自得。 叙旧片刻,图南从袖中取出一个灵气四溢的玉匣,里面盛放着几枚流光溢彩的仙果。 “喏,从昆仑虚后山的仙果,给你们尝尝鲜,也算我迟来的见面礼。”她狡黠地眨眨眼。 魏婴毫不客气地接过,笑道:“哈哈,还是图南懂我们!谢啦!” 图南看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道侣,又看了看那块刻满思念的石碑,心中一动。她走到石碑旁边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对了,”她轻声道,指尖泛起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正是生命古藤的力量流转,“上次你们说要结为道侣时,我没想好送什么贺礼合适。” 她俯身,将掌心贴着地面。 翠绿色的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浓郁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在蓝湛和魏婴惊讶的目光中,地面微微震动,一株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拔高!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株枝干遒劲、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便矗立在眼前。 树皮光滑,叶片宽大如掌,脉络中流淌着淡淡的翠色光华,整棵树散发着宁静、祥瑞又坚韧的气息。 “这次机缘巧合,得了点栽花种树的本事。”图南收回手,看着这株瞬间长成的梧桐,眼中带着满意,“便送你们一株梧桐吧。” 她看向并肩而立的蓝湛与魏婴,声音清越而真诚: “梧桐,不仅是凤凰所栖的神木,更有‘同长同老、同生同死、至死不渝’的象征。 今日以此树为贺,愿你们二人,如这梧桐,根脉相连,枝叶相依,风雨同担,岁月同守,仙途漫漫,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翠绿的梧桐在云深不知处的清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图南的祝福。 树下,蓝湛与魏婴相视一眼,紧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过往的思念刻在石碑上,而未来的相守,已在这象征着永恒情谊的神木下,扎下了根。 朝雪录:元瑛1 “公主,我们已经过了苍龙山,到了大周境界。”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卫贺兰骑在马上对着旁边马车里的人说到。 马车的窗沿打开,露出一张俏丽的脸蛋。 “越过苍龙山后,我感觉空气都湿润了许多,比真煌城外的戈壁要好。”元瑛感受着风吹过脸庞笑着说道。 中州大陆地域辽阔,北方有柔然、突厥等游牧民族;中有北魏鲜卑族,皇族元氏与门阀共治;中西部有西梁萧氏;南方有占据地利的大周燕氏,大周西部朔西高原外则是戎狄蛮族。 北魏原为鲜卑拓跋氏,原也是游牧民族,后孝文帝拓跋宏汉化改革,改姓元氏,学汉话、习汉字、穿汉服,南下定都真煌城,从此北魏成为连接南北两方的重要桥梁。 如今的在位魏帝元修是孝文帝的孙子,热衷武事。而元瑛是元修的长女,此次南下大周,是为了和亲。 近日柔然频频对边境出兵,魏帝元修隐隐有对其出兵的打算,可遭到朝臣的反对。 因应对突厥和西梁的时时骚扰致使国库空虚,不能长期供给边境战争所需,因此有人提出,可与南下大周联姻,向其借兵以应对战争。 魏帝膝下公主三位,长女元瑛出自嘉贵妃宇文氏、次女元淳出自魏贵妃魏氏、三女元芜出自充华邓氏。 其中唯有长女元瑛年满十六,剩下两位公主尚在稚龄。因此这个差事也只能落在元瑛的头上。 当整只队伍停下来修整后,侍女已经十分熟练地把画具摆出来,面向苍龙山。 元瑛接过画笔,开始将这座隔离了北魏的绵延大山画下了。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她只能通过这一路的风景来遥望她的故乡了。 自那日一向雍容华贵的嘉贵妃宇文绰难得娇嗔地在魏帝面前提起为她择婿之事,魏帝面上虽是欣然应允,口中说着“瑛儿婚事,自当慎重”。 可转身离去时,那深藏在眼底的忌惮与算计,元瑛看得一清二楚。 两大门阀,宇文氏、独孤氏与元氏血脉交融诞下的公主,于魏帝而言,从来就不是掌上明珠,而是需要精心平衡、甚至要榨干最后一分价值的棋子。 元瑛太明白了,若不主动破局,等待着她的绝非良缘佳偶,而是父皇手中无形的缰绳,将她当作最苦最累的老黄牛使唤,直至筋疲力尽,价值耗尽。 真煌城中的四大门阀——宇文、独孤、李、赵,势力盘根错节。 宇文氏是她母妃的娘家,独孤氏是她母妃的外祖家,是她背后的倚仗。 而赵氏,则是她母妃宇文绰在宫中的死对头赵昭仪的母族,更是朝堂上的政敌。 至于这陇西李氏地位更是微妙敏感。他们曾因出了先皇后而煊赫一时,但先皇后逝去后,已不如从前简在帝心。 魏帝怎么可能把元瑛这个公主嫁给其中任何一家? 嫁给宇文或独孤?那无异于让母族势力更加**,尾大不掉,他的龙椅怕是要坐得更加不安稳了。 嫁给赵家?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更是自打耳光。 嫁给陇西李氏?让先皇后的家族借着她这位公主的势,重新崛起,父皇晚上怕是连合眼都不敢了! 她的这位父皇,真真是个将“利己”二字刻进骨子里的权术好手。 在他的棋盘上,每个人首先都是一枚棋子,其价值只在于能为他换取多少利益、平衡多少势力。 血脉亲情?那点微薄的东西,在巍巍皇权面前,怕是连龙椅扶手上的一粒微尘都不如。 所谓“孤家寡人”,他当真是身体力行,做到了极致。 元瑛甚至恶意地想,或许正是这份对权力的极致贪恋和算计,才成了他最好的续命良药,让他比那些耽于情爱的君王活得更久。 但也许哪天也会反噬呢? 也难怪母妃和魏贵妃她们能在这深宫中活得如此“通透”。 于是她借赵昭仪和赵家的手把她自己送上了和亲的道路,她这颗棋子选择跳出棋盘。 他们宇文、独孤家,魏帝能容忍他们至此,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支持的皇子,嘉贵妃只有她一个女儿。还是保皇党。 即便嘉贵妃名下有一个养子元彻,也早早地被魏帝打发到边境戍边去了。 ——作者说—— 但是以原著中是以北魏和西凉,剧中改成了北代和西寒,这里就以原著为主,然后是楚乔传的北魏皇室。 朝雪录:元瑛2 大周立国两百余载,自太祖皇帝励精图治始,其后历代帝王亦无昏聩庸碌之主。 百余年前,其铁蹄便已踏遍四方,疆域辽阔,奠定了无可撼动的霸主之基。 时至今日,仍让令万邦俯首,岁岁来朝。 其疆土南抵烟波浩渺的涠洲岛,北达巍峨险峻的苍龙山,东临浩瀚无垠的东海碧波,西枕高耸入云的朔西莽原。 这般的天然屏障,辅以强盛的国力,使得周边诸族无敢撄其锋者。 燕氏皇族执掌这大周国已逾两百年风云。元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云锦纹路,思绪飘回遥远的北魏宫廷。 上一次大周与北魏以姻亲结盟,已是近百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燕氏公主远嫁北魏,她的血脉在北境苦寒之地生根发芽,最终开枝散叶,成就了今日北魏抵御柔然铁骑的定北侯燕世城一脉。 “燕世城……”元瑛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山影。 那位如今被留在真煌城中的燕北世子燕洵,论起血脉渊源,若在大周境内,亦是贵胄子弟。只是,质子之身,如履薄冰。 一念及此,元瑛心头倏地掠过元淳那张明媚的脸庞,以及她追逐燕洵时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意。 难以言喻的忧虑,悄然覆上心头。魏帝对定北侯燕世城一族的猜忌与防范,其深重程度,恐怕丝毫不亚于对盘踞朝堂的门阀世家。 燕洵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危险,那被娇宠长大的元淳,可曾将她临行前的恳切劝诫听进去半分? 罢了…… 元瑛阖上眼帘,将那份远隔千山万水的牵挂强行按下。 北魏有魏氏门阀根基深厚,更有精明强干的魏贵妃坐镇深宫,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和亲公主,纵然心有千千结,又能帮得上什么? 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里,车帘微动,贴身侍女钟离的身影悄然而至。 她奉上一份密封的素笺,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这是我们的人从大周都城临安探得的皇室详情。” 元瑛睁开眼,眸中尽是清明。她接过信笺,指尖感受着纸页的微凉。此去和亲,无异于踏入另一座宫廷迷局。 大周皇帝欲将她指婚给何人,她心中必须有个明晰的轮廓,方能步步为营。 信纸展开,墨迹清晰。大周皇帝燕淮,子嗣运似乎并不十分昌隆。 膝下三皇子、七皇子均于稚龄早夭,如今已成皇家宗谱上两抹黯淡的墨痕。 现存的成年皇子仅有三位:晋王燕瑜、雍王燕彻、成王燕麒,分别序齿为长、次、四,皆是皇帝尚在潜邸王府时所出。 至于六皇子,母族微贱,出身尴尬;八皇子九皇子则尚在总角之年,乳臭未干。此三人,自然不在元瑛的考量之列。 她虽是远嫁的和亲公主,但大周皇帝为着两国邦交的颜面,明面上总该给她几分体面,不至于将她随意指给一个毫无分量的皇子。 “大周……可立了太子?”元瑛的目光从信笺上抬起,投向静立一旁的钟离。 钟离微微垂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 元瑛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起,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一捻。 未立东宫。 这意味着大周朝堂之上,储位之争的暗流必然汹涌澎湃,如同他们北魏未来也必将面对的风暴一般。 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最是凶险。她远道而来,绝不甘心成为任何一方势力争权夺势的踏脚石。 ——作者说—— 朝雪录今日先更两章,日更的第三章是在香蜜。 朝雪录:元瑛3 自沧州南下,一路皆是宽阔平整的官道。 天公亦作美,连日晴空万里,骄阳虽盛,却未减行程分毫。 浩浩荡荡的北魏和亲使团,蹄声踏踏,旌旗招展,只用了半月余的光景,便已抵达大周都城临安。 虽尚未踏入那巍巍帝都的门槛,其磅礴气势已扑面而来。 官道在此处豁然开朗,足以容纳数十匹骏马并辔疾驰。道旁绿树成荫,枝叶扶疏,投下斑驳的绿荫。 举目望去,眼前通衢之上车马如龙,络绎不绝。朱轮华盖的马车、装饰精美的轿舆、鲜衣怒马的骑士……往来穿梭者,十之八九皆非富即贵,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帝都混合着权力与繁华的气息。 元瑛的目光穿透车窗薄纱,投向远方。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在这片广阔苍穹的映衬下,临安城那高阔巍峨的轮廓清晰可见。 青灰色的巨石垒砌的城墙,足有十余丈高,沉默地拱卫着这座雄城。 城楼之上,飞檐斗拱的阙楼巍峨,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隐可见身着黑甲的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沿着垛口铮然肃立。 “公主,”心腹侍女贺兰策马自队伍前方回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前方城门前,晋王殿下亲率鸿胪寺官员,已恭候多时。” 北魏使团那醒目的旌旗已然在望,她虽端坐于车厢之内,却早已换上了象征北魏公主身份的华美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繁复精致的纹样,每一寸都昭示着她此行的使命。 送亲的北魏精锐士兵,腰挎寒光闪烁的弯刀,刀柄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翻飞,如同跳动的火焰,所有人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马车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 侍女钟离沉稳地掀开车帘,躬身侍立一旁。帘幕掀起,露出端坐其间的元瑛。 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雍容与平静。 只见为首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姿态温雅,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在下晋王燕瑜,奉父皇之命,携鸿胪寺众同僚,恭迎北魏安城***鸾驾莅临大周。” “安城***……”元瑛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封号。 安城,是魏帝元修在她远嫁前赐下的,至于“***”的尊衔,不过是他那点稀薄得可怜的血脉亲情作祟,用以粉饰这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罢了。 不值钱的亲情,给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面上,元瑛已绽开无可挑剔的端庄微笑,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不失柔和: “晋王殿下亲自出迎,本宫深感荣幸,有劳了。”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位大周皇长子。 晋王燕瑜,确如传闻中一般,生得一副好皮相,气质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书卷气,站在一众身着朱色官袍的鸿胪寺官员之中,倒真显出几分迎亲的温煦模样。 他自称“在下”而非“本王”,姿态放得颇低,言语间也极是客气。 可惜了…… 元瑛心底那声叹息几乎要逸出唇畔。 这位晋王殿下虽居长,却非中宫嫡出。 在风云诡谲的大周朝堂,他顶着“东宫热门人选”的光环,看似众望所归的贤王,门客众多。 然而,这看似繁花似锦的根基之下,却是致命的脆弱。 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撑,没有握在手中、足以自保的实权。他所有的荣光与期望,皆系于龙椅之上那位的心思。 帝王一念之间,所谓的贤名与人望,顷刻便能如沙塔般崩塌,灰飞烟灭。 依附于他,无异于将命运悬于危崖之上。 在晋王周全的引领和鸿胪寺官员的簇拥下,元瑛一行顺利进入了这座临安城。 车轮碾过平整宽阔的御道,穿过喧嚣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处环境清幽、规模宏大的宅邸前。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间透出皇家赐予的体面与奢华。 这便是燕帝为她这位和亲公主预备的临时居所,大周朝廷给予北魏的礼遇。 步入收拾停当的正厅,挥退了侍奉的宫人,只留下钟离与贺兰。 长途跋涉的尘埃落定,更深沉的思虑便浮上心头。 钟离替元瑛轻轻整理了一下裙裾,低声问道: “公主,您的和亲对象,可有头绪?” 朝雪录:元瑛4 崇明殿内,金兽吐香,沉水香的清冽气息也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凝重。 大周皇帝燕淮端坐御座之上,年逾四十,依旧身形挺拔如苍松,不见丝毫佝偻之态,玄色金龙常服衬得他威仪天成,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 下首,三位已成年的皇子,晋王燕瑜、雍王燕彻、成王燕麒并列而立,殿内气氛微妙。 燕帝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目光率先投向立于首位的晋王: “老大,今日迎使,你也见了那北魏的元瑛***。依你之见,如何啊?” 晋王燕瑜闻声出列,姿态恭谨,拱手回道: “回禀父皇,公主风姿仪态,非寻常言语所能尽述。一句‘雍容华贵’恐流于俗艳,赞其‘气若幽兰’又失之寡淡。父皇明日亲见,自当明鉴其清华贵气。” 他措辞谨慎,不卑不亢。 话音未落,一旁站姿略显随意的成王燕麒便嗤笑出声,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倨傲,语带戏谑: “晋王哥哥对公主评价如此之高,莫不是今日远远一瞥,便已倾心?倒真是一见倾心的佳话呢!” 他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晋王脸色倏地一沉,眉峰紧蹙扫向成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意味: “四弟慎言!元瑛公主身负北魏与大周重修百年盟好之重任而来,其身份尊贵,意义非凡,岂容你我以儿女私情轻慢揣度?此等肤浅之见,莫要再提!” 他语气严厉,将“重任”二字咬得极重,意在点醒。 然而成王燕麒何曾听得进这等道理? 即便明白,他所思所虑,也不过是对方能为他争储之路增添多少砝码。 元瑛身后固然站着整个北魏,但北魏远在苍龙雪山之北,对于他此刻在朝堂上的角逐,其助力实在鞭长莫及。 御座上的燕帝并未出言斥责成王的失礼,反而顺势将目光牢牢锁在晋王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老大既如此欣赏公主,那朕问你,你可愿娶这位元瑛***为王妃?” 晋王心头一凛,面上却无半分迟疑,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皇明鉴!儿臣府中已有姬妾,公主身份尊贵,关乎两国邦交,儿臣……恐非良配,不敢高攀。” 他的拒绝,在殿内众人意料之中。 无论是晋王本人,还是雍王、成王,乃至龙椅上的帝王,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正是燕帝最乐见的结果。 如今朝堂之上,晋王、雍王、成王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局面微妙而稳固。 若将代表北魏一国势力的元瑛指婚给其中任何一方,无异于打破平衡,为其增添一个强大的外援,这是燕帝绝不允许的。 “呵,”燕帝状似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语气陡然带上几分不悦, “都不愿意?好,真是朕的好儿子!那你们倒是给朕出个主意,这位尊贵的北魏***,朕该将她指给谁?”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三子,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雍王燕彻心思最为活络,眼珠一转,上前一步,笑容温润如玉,打破了沉寂: 朝雪录:元瑛5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皇室宗亲枝繁叶茂,适婚的俊杰并非只有儿臣兄弟三人。诸位王叔府中的世子、公子,亦不乏人中龙凤。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燕帝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被点醒,颔首道: “哦?彻儿此言倒也有理。你且说说,有哪几位合适人选?” 雍王胸有成竹,侃侃道来: “裕王叔家的世子已然娶妻,公主自然不能为妾;怡王叔家的燕泽堂弟、睿王叔家的燕迟堂弟,还有……父皇的义子燕离弟弟,皆是风华正茂,身份贵重,堪为公主良配。”他特意点出各家亲王世子,端看上面那位的态度。 “哈!”成王燕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脸上嘲讽之意更浓, “雍王哥哥这主意可真是‘妙’啊!怡王府的燕泽,谁人不知他目不能视?睿王府的燕迟,长在边关军营,是兵痞莽夫!至于燕离……呵,他那个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的纨绔名声,连京城的石板路都知晓!雍王哥哥是想让公主嫁个瞎子,还是配个莽夫,抑或是许给个浪荡子?你这安的什么心?” 他语如连珠,刻薄至极,将三人贬得一无是处。 雍王脸上温润的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突然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成王: “四弟如此清楚各位弟弟,想必心中已有更好的人选?莫非……是四弟自己属意公主,却又碍于我们两位兄长在场,不好意思开口?”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转向晋王,“晋王兄,你说是不是?若四弟真有此意,你我做哥哥的,自当成全,岂会介意?” 晋王虽不喜雍王,但更厌恶成王的嚣张跋扈,此刻竟难得地与雍王站在了同一阵线,淡淡颔首: “四弟若有心,直说便是。”两人一唱一和,将成王挤兑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够了!”燕帝适时沉声喝止,威严的声音压下了兄弟间的硝烟,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帝王的审视, “彻儿的提议,有其可取之处。但麒儿所言,也非全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却单独拎出了成王,“不过老四,你方才说小七是‘兵痞莽夫’?这名头,从何说起?” 燕帝口中的“小七”,正是睿王世子燕迟。 睿王燕凛乃燕帝一母同胞的亲弟,战功卓越,镇守朔西,常年抗击戎狄蛮兵。 其独子燕迟,自十岁便被睿王丢入军营摔打历练。 成王见皇帝单独询问,自觉占了上风,带着几分得意起身回禀: “回父皇,儿臣听闻那燕迟在朔西军中,行事放纵不羁,无法无天,被军士私下称为‘魔王’。这凶名甚至传入京城,坊间传言此号可止小儿夜啼。若非兵痞莽夫,焉能有此等名声?” “哈哈哈哈!”出乎意料,燕帝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声震殿宇,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激赏,“小七这小子,倒有他父亲当年的几分悍勇之气了!” 见皇帝开怀,晋王与雍王对视一眼,心下稍安,连忙附和。 朝雪录:元瑛6 晋王道:“父皇明见。燕迟堂弟此等威名,正可震慑戎狄蛮兵,令其闻风丧胆,不敢轻易犯我边关。此乃大周之福,边军之幸,能减少多少将士伤亡!” “不错!”燕帝霍然起身,指着晋王,语气斩钉截铁,“这凶狠,是对着敌人去的!对着那些觊觎我大周疆土的豺狼虎豹去的!有何不好?”他显然对燕迟的“恶名”极为满意。 笑声渐歇,燕帝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一锤定音:“燕泽有疾,燕离行事不羁,确实不妥。那就这么定了!朕即刻修书,将元瑛公主指婚给睿王世子燕迟!” 待三位皇子行礼告退,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殿内只余下二人。 “袁庆——” “奴才在。”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御座旁的内侍总管袁庆躬身应道。 他身形微胖,一张圆脸天生带笑,宽厚的鳃帮子更添几分慈祥,乍看之下恍若庙里的弥勒佛。 然而若细看其眼,便会发现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里,精光内蕴,深藏着洞察世事的薄光。 燕帝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朔西高原与苍龙山以北的北魏疆域上,沉声问道:“袁庆,你说,朕将北魏这朵花,指给燕迟那小子,扔到朔西那苦寒之地去,这步棋……走得如何?” 袁庆腰弯得更低,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平稳谦恭: “陛下圣心烛照,思虑深远,老奴愚钝,岂敢妄测天心?陛下的决断,自然是万全之策。” 燕帝轻笑两声,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虚点了点袁庆:“你这老狐狸,惯会装糊涂。”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北魏……朔西……朕只希望,不会走到那最坏的一步。” 最坏的一步? 帝王之心,最忌惮的莫过于一个“反”字。 睿王燕凛虽手握重兵,雄踞朔西,但燕帝深知自己这个胞弟性情刚直,对皇室近乎愚忠,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这才是燕帝敢于将如此重要的联姻棋子安插到睿王势力范围内的根本原因。 朔西,北御戎狄,西北一隅确与北魏接壤。然而,好在两国之间,还横亘着一个西梁国。 燕帝的目光在西梁的疆域上停留片刻。 进,若将来大周有意对西梁用兵,有朔西与北魏这两股力量在侧,无论是借道还是施压,都多了几分筹码。 退一万步讲,倘若朔西与北魏真有不轨之心,妄图联合……那么夹在两国之间的西梁,首当其冲,必然会成为天然的屏障与缓冲,也必将拼死抵抗或向大周求援。 届时,大周便能以中央之姿,坐收渔利,或镇压,或制衡,局面无论如何演变,大周的核心腹地,都不会受到致命冲击。 这盘棋,他自认布得稳妥。 将元瑛指给燕迟,看似随意,实则是一着将北魏势力引入西北棋局、同时利用西梁加以制衡。 他要的,就是这微妙的三角牵制。 朝雪录:元瑛7 翌日,天朗气清,春光和煦,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料峭寒意,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然而,元瑛无暇欣赏这临安春色,她一早便被燕帝派来的仪仗迎入那巍峨森严的皇城。 临安皇城,殿宇嵯峨,金碧辉煌。 它不同于真煌城宫殿的异域瑰丽,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威仪的的压迫感。 在禁军统领的引领下,元瑛穿过重重宫门,步入举行大朝会的崇政殿。 珠帘半卷,殿内景象朦胧可见。 御座高踞于九重丹陛之上,身着玄黑龙袍的大周皇帝燕淮端坐其中,面目冷峻,棱角分明,一双锐目即便隔着珠玉摇曳的帘幕,也似能穿透人心。 元瑛步履从容,还未近前,那无形的帝王威压已如实质。 进入殿内景象豁然开朗。左右两侧,文武百官、诰命夫人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身上。 元瑛今日盛装。头戴七翟珠冠,流苏垂落,映衬着光洁的额角。身着以金线、彩丝织就的凤凰衔枝红锦宫袍,宽大的袍袖与曳地后裾,随着她每一步的移动,如同泼洒开来的浓烈彩墨,光华流转,雍容华贵到了极致。纤腰束素,更显身姿挺拔,仪态万方。 御座之上,燕帝目光微凝。 昨日晋王所言“非言语所能尽述”,此刻亲眼所见,方知并非虚言。 这女子举手投足间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那份高华贵气,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他心中对北魏的固有印象悄然松动,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将茹毛饮血的蛮族,教养得深得中原礼乐精髓。 元瑛行至大殿中央,右手拂过左肩,深深躬身,垂首行礼,声音清越婉转,不卑不亢: “北魏安城***元瑛,拜见大周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 “安城公主免礼,平身。”燕帝的声音平缓而威严,抬手虚扶。 元瑛依言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旁侍立的两位宫装妇人。 左边那位凤冠霞帔,气度端凝,正是皇后赵淑华;右边身着墨绿织金锦袍,满头珠翠宝光流转,应是宠冠后宫的素贵妃。 这是来自宇文家谍者的信息。 左侧下方,数道目光尤为灼热。 除了昨日见过的晋王燕瑜尚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另外两位身着皇子朝服的青年,雍王燕彻目光深邃,带着算计的考量;成王燕麒则毫不掩饰其倨傲与不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元瑛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报以一抹极淡、极得体的微笑,旋即收回目光,转向身后侍立的贺兰,声音清晰悦耳: “贺兰,将父皇为大周皇帝陛下精心准备的礼物呈上。” 贺兰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玉盒,恭敬地交给御前内侍。 内侍小心翼翼地在燕帝面前打开盒盖。 刹那间,殿内似乎亮了几分。 锦缎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酒杯。杯体玲珑剔透,毫无瑕疵,如凝冻的初雪。更令人惊叹的是杯底的雕工:一龙一凤,盘踞翱翔于云海之间,龙鳞凤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玉质温润,流光溢彩,奇异的氤氲之气仿佛在杯壁内流转。 燕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伸手取出一只玉杯,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尚未开口,身旁的素贵妃已掩口轻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 “陛下,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自暖杯’?臣妾曾闻此乃奇珍,取寒泉注之,须臾间便温润如春,水汽氤氲,次第升腾如沸汤,乃酒中圣品!” 群臣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哗然之声。 燕帝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感受着那奇异的暖意,眉头舒展,朗声笑道: “北魏皇帝陛下厚赠如此稀世珍宝,朕心甚慰!此情此意,朕必亲笔修书,以表谢忱!” 此时,贺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目光坦荡地直视御座: “启禀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陛下于公主鸾驾启程前,特命卑职代为转达。” 朝雪录:元瑛8 “讲。” 贺兰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朝陛下言道:‘此自暖杯虽为稀世之珍,然安城***在朕心中,乃无价瑰宝,纵万斛明珠亦不能比其一缕!此杯之暖,不及朕对公主拳拳爱护之心之万一。望贵国善待吾女,视若珍宝,则两国百年盟好,必如这杯中暖意,绵长不绝!’” 呵,老狐狸!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谁还不知道谁心里那点算计? 元瑛面上维持着恭谨的微笑,心中却是一声冷嘲。 燕帝听完,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贵国皇帝陛下拳拳爱女之心,朕感同身受!公主乃维系两国邦交之金枝玉叶,是我大周最尊贵的客人,朕与大周,绝无半分怠慢之理!” 他话语铿锵,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元瑛: “***天姿国色,气度非凡。朕膝下几位皇子,性情各异,或有古怪之处,恐非公主良配,反倒委屈了公主。朕思虑再三,已选定朕的皇弟睿亲王燕凛之世子,朔西军少帅燕迟,为公主驸马。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睿王世子燕迟。 元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一股尘埃落定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果然不出所料! 朔西虽地处边陲,苦寒荒僻,却远离了临安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 于她而言,这未必不是一条安稳的退路。 她抬起眼帘,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随之而来的欣然,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朔西军威名赫赫,震慑戎狄,元瑛在北魏便如雷贯耳。能统领如此虎狼之师者,必是人中龙凤!陛下为元瑛择此良配元瑛感激不尽,谢陛下。” 见她非但毫无抵触,反而应对得体,言语间对朔西军和燕迟不乏赞赏,燕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位北魏***,言谈举止,气度风华,确实担得起“金枝玉叶”四字。 “好!”燕帝颔首,脸上笑意更盛,“赐婚旨意朕即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朔西。公主一路车马劳顿,可在临安好生休整些时日,待仪仗齐备,再行启程前往朔西完婚不迟。” 这份体面,既是对北魏的尊重,也是对元瑛识趣的嘉许。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元瑛:“朕还听闻,公主于丹青一道,造诣非凡?” 元瑛微微欠身,谦逊道:“陛下谬赞了,不过闲时消遣,微末技艺,实不敢当。” “公主过谦了。”燕帝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恩赏之意, “我大周物阜民丰,各州皆有特色。其中湖州,文风鼎盛,盛产笔墨纸砚,乃天下文士心向往之的翰墨之乡。 今日,朕便加封公主为我大周湖阳公主,以湖州为食邑封地,权作朕为公主添的一份嫁妆,愿公主在我大周,如湖州山水般毓秀长宁!” 饶是元瑛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她万万没想到,燕帝竟会赐予她一个实打实的封号与封地! 北魏安城***、大周湖阳公主。 自此,她成为了横跨两国,名副其实的“和平使者”。 虽然和亲之时,她那位精明的母妃已从魏帝手中为她争取了丰厚的嫁妆,宇文家、独孤家、甚至魏氏门阀也添妆不少,足以保她一生富贵无忧。 但……谁会嫌手中的钱更多呢?尤其是这代表着大周皇帝认可的封地! 她迅速敛起讶色,再次深深下拜,姿态优雅而真诚: “谢陛下厚赐,元瑛铭感五内!” 接下来的宫宴,气氛便显得和煦了许多。 美酒佳肴,丝竹悦耳。 宴毕,她在临安这繁华锦绣地休整半月,待一切准备妥当,象征着两国联姻的公主,踏上了西去朔西的漫漫长路。 朝雪录:元瑛9 朔西高原的风,裹挟着砂砾在连绵的军营上空呼啸盘旋。 帅帐之内,气氛却比帐外料峭的春风更为凝滞。 明黄的圣旨,此刻在睿亲王燕凛手中仿佛重逾千斤。 传旨的飞骑刚刚卷尘而去,马蹄声犹在耳畔,帐内压抑的沉默便被骤然打破。 “站住!” 已冲到帐帘边的燕迟身形猛地一顿,宽厚的肩背绷紧如铁,却并未转身,亦未再向前一步。 那背影,蓄满了怒火与桀骜。 睿王燕凛几步上前,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他的目光钉在燕迟挺直的脊梁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想干什么?!” 燕迟霍然转身! 帐内的光线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他鼻翼翘挺,剑眉如裁,薄唇如削,脸颊的轮廓更是在精致中注入了刀凿斧刻般的硬朗利落。 他眼中带着眼中的不甘愤怒,直视父亲: “自然是去临安,退了这门亲事!” “退亲?!”睿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这是什么?市井小儿过家家的婚约吗?说退就退?这是抗旨你知不知道!”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儿子身上散发的怒意,却寸步不让: “北魏***远嫁大周,这是国书盟誓,关乎两国邦交颜面!你去退婚?将两国君王的颜面、将万千黎民的安危置于何地?!” 燕迟下颌紧绷,唇齿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国朝颜面,难道就维系在一桩强扭的瓜藤之上?何其可笑!” “可笑?”睿王眼中厉色更盛,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燕迟,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十万朔西军的少帅!莫说是取公主为妻,即便是陛下要你亲赴北魏和亲,你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然,燕帝肯定不可能让朔西军的少帅去北魏当质子和亲的,魏帝那老家伙也不敢收他。 睿王只是想让燕迟明白,在国事上,大局为重。 从前他们大周公主能北上和亲,现在他们也要接受。 睿王盯着燕迟冷峻的脸色,心中刺痛,语气却依旧生硬: “两国联姻,图的是什么?是北抗柔然、突厥的狼子野心,是西防梁国伺机南下的虎视眈眈! 北魏元氏与门阀共治,那元瑛公主,她代表的是北魏,身后站的是执掌谍纸天眼的宇文家,是手握重兵的独孤家!” 睿王深吸一口气,将利害关系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向燕迟: “你若一意孤行闹退婚,你让那位远道而来的安城公主如何自处?让北魏如何看我大周?让龙椅上的陛下……如何看你父王,看我们睿王府,看这十万朔西军?! 若因此和亲破裂,北魏陈兵边境,你告诉我,我朔西军是继续盯着如狼似虎的戎狄,还是调转枪头去抵御北边的北魏?若西梁超低价,挥师南下,这后果你燕迟,担得起吗?!” 最后几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燕迟心头。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燕迟挺拔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父王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家国重担,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像无形的锁链,将他沸腾的怒火与不甘死死捆缚。 他似乎……只剩下接受这一条路。 可那股被命运摆布的不甘,依旧在胸中翻江倒海。 睿王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挣扎,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他知这非儿子所愿,但身为统帅,身为宗亲,他别无选择。 他上前,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明黄绸缎,不容置疑地塞进燕迟僵硬的怀中。 “好好想想吧,”睿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想明白了……就回王府去。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 说罢,他不再看儿子一眼,撩开帐帘,大步走入帐外呼啸的风沙之中。 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尘,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脚步声远去,帐内只剩下燕迟一人,以及怀中的圣旨。 亲卫白枫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听完大八卦的兴奋: “少帅!咱啥时候启程回王府啊?那北魏公主应该大美人儿,咱……” 话音未落,燕迟锐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扼杀了白枫后面所有的话。 本就郁结难舒,此刻被这没眼色的家伙一撩拨,燕迟胸中那股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二十圈!”燕迟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啊?”白枫一脸懵。 燕迟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了三根手指。 白枫瞬间头皮发麻,看着那三根代表“三十圈”的手指,再不敢多问半句,抱拳行礼的动作快得像逃命: “得令!三十圈!属下这就去跑!” 话音未落,人已像兔子般窜出了帅帐。 燕迟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抹刺眼的明黄之上。 良久,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帅帐内幽幽回荡: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也不知说得是元瑛,还是他自己? 朝雪录:元瑛10 车轮碾过官道,将临安城的锦绣繁华与脂粉香气远远抛在身后。 元瑛的车驾一路西行,窗外的景致如同褪色的画卷,从江南水乡的翠柳如烟、碧波荡漾,渐次染上北地的苍黄。 朔西的贫瘠荒凉,与临安的富庶风流判若云泥。 然而,当元瑛换上利落的玄色银边胡服,跨上骏马,任干燥而粗粝的风拂过面颊时,一股奇异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这片带着塞外粗犷气息的土地,竟让她生出几分北魏草原般的熟悉与亲切。 比起困在临安那金丝笼般的皇城,日日与心思九曲的命妇权贵周旋,这无拘无束的天地,更合她的心意。 幸而燕帝并未限定婚期,行程便也从容。她一路走走停停,看长河落日,观大漠孤烟,心境竟比在临安时更显开阔。 待风尘仆仆的仪仗终于抵达朔西城下,这座矗立在风沙中的边陲重镇,迎接了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 城门口,前来迎接的并非睿王世子燕迟,而是一位笑容爽朗的年轻将领。 “末将白枫,世子麾下亲卫,奉世子之命,恭迎湖阳公主鸾驾!”白枫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拘谨,目光清澈坦荡, “按我大周婚俗礼仪,成婚前新人不宜相见,恐有冲撞。世子特命末将代为迎候,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公主多多海涵!” 元瑛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白枫,又掠过他身后略显空荡的城门仪仗。 一丝了然掠过心头,她并未显露半分不悦,反而唇角微扬,颔首道:“有劳白将军。客随主便,入乡随俗,本宫明白。” 她的干脆利落让白枫松了口气,连忙引着公主一行进入这座黄沙筑就的城池。 睿王府坐落在城西,并不如何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边关特有的厚重与肃穆。 白枫引着元瑛来到一处名为“揽春院”的独立院落。 “公主一路辛苦,请在此歇息。此院是世子亲自吩咐为公主准备的,若有短缺,公主尽管吩咐。”白枫介绍道。 院子不算大,布局简洁,青砖灰瓦,庭中植着几株耐寒的沙枣树,在风沙中顽强地伸展着枝叶。 屋内陈设虽远不及临安暂居处的奢华精致,却也干净整洁,一应俱全,在这荒凉之地已属难得的中上。 一位身着王府侍女服饰的少女上前行礼: “奴婢白梓,奉世子之命,特来侍奉公主。公主若想了解朔西风物、王府规矩,皆可问询奴婢。” 元瑛目光在白梓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对白枫温言道: “替我多谢世子殿下安排,有心了。院落清雅,侍女周到,本宫很满意。” 白枫见这位公主毫无挑剔之意,反而言语温和,心中好感更增,连忙应下: “公主满意就好!末将定当转达。世子交代,三日后便是吉日,婚礼将如期举行。这三日,公主可安心歇息,熟悉朔西水土。末将告退。” 说罢,行礼退下,脚步轻快地去向燕迟复命。 另一处院落中燕迟正擦拭着他的佩刀,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完白枫眉飞色舞地描述公主如何如何,他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掀了下眼皮: “就这么会儿功夫,你就断定她‘性子极好’?白枫,你这看人的本事,在军营里练得还不到家。” 白枫不服气地辩解: “少帅!您是没瞧见!公主那气度,那说话,一点不拿乔。我说什么规矩她都点头应下,一点没为难人。 这要是换了临安城里的那些贵女,一看不是世子您亲自迎接,住的又是这朔西的院子,还不得闹翻天?嫌这嫌那都是轻的! 可这位公主,真不一样!” 燕迟将擦好的佩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北魏公主,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也懒得深究她究竟是真好相处还是另有城府。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不过是王府里多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行了。”燕迟打断白枫的滔滔不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好吃好喝供着便是。她也不缺这些,陛下连湖州都划给她当封地了,论起富贵,说不定咱们睿王府还比不上她这位湖阳公主。”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声音平淡无波: “三日后婚礼,一切按规制流程走,不必额外铺张。揽春院那边,让福叔多上心些,日常用度,她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 “是,属下明白!”白枫应得干脆。 见燕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白枫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少帅,属下斗胆说一句,那北魏公主真挺好看的!骑着马进城那会儿,英姿飒爽!你要不试试,万一……” “啧!”燕迟眉头一拧,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 白枫脖子一缩,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脸上却还挂着笑容,脚下抹油般飞快地溜出了帅帐,只留下一句: “属下告退!这就去找福叔!” 朝雪录:元瑛11 四月初十,黄历上朱砂批注的大吉之日,诸事皆宜。 天幕尚是浓稠的墨蓝,揽春院内已燃起通明的灯火。 元瑛在贺兰、钟离和白梓的轻声呼唤中,带着浓浓的倦意被从锦被里挖了出来。 窗外夜色深沉,她强压下被扰清梦的不耐,深深吸了口气,心底默念着那三个字:“就这两天。” 接下来的时辰,香汤沐浴,绞干湿发,换上贴身的里衣。 早膳不过是几块精致小巧却寡淡无味的糕点,王府派来的嬷嬷在一旁絮絮叨叨:“公主且忍忍,今日礼程繁复冗长,从晨至昏,为免不便,饮食须得格外克制。” 元瑛看着那几块点心,只觉索然无味,却也无奈。 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容颜。 两位身着体面的夫人已早早候着,白梓轻声介绍,此二位皆是朔西军中将领的夫人,今日特请来为公主梳头开脸,讨个福寿双全的好彩头。 吉祥话如同流淌的溪水,从两位夫人口中绵绵不绝地涌出。 元瑛端坐镜前,目光放空,只觉那声音嗡嗡作响。待得天际泛起鱼肚白,微蓝的晨光透过窗棂,仪式正式开始。 梳头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元瑛原本束起的乌发解开。 霎时间,如墨的瀑布倾泻而下,流淌过她单薄的背脊。夫人拿起一柄温润的羊脂白玉梳,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 玉梳齿齿滑过发丝,带着轻微的沙沙声。元瑛闭了闭眼,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陌生的祝福。直至第十下梳落,夫人清亮的声音带着圆满的喜气:“十梳梳到,夫妻到白头!” 开脸的过程带着细微的刺痛,丝线绞过面颊,带走细小的绒毛,留下更为光洁的肌肤。 元瑛微微蹙眉,忍下了那点不适。 喜服内红外绿,配以沉甸甸的金凤衔珠冠,雍容典雅。 当日头升高,金灿灿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霭,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时,元瑛才从这被摆弄的混沌状态中稍稍清醒。 她缓缓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熟悉又陌生。 本就精致的五官,在傅粉施朱、黛笔勾勒后,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华美。 柳眉如远山含黛,凤眸点染金棕,朱唇似饱满的樱桃。 珠冠璀璨,流苏摇曳,映衬着雪肤红唇,美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一种强烈的恍若隔世之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铜镜里的倒影,仿佛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即将被嵌入“燕迟夫人”这个名分框架中的精致人偶。 过了今日,世人眼中,她便不再是北魏的元瑛,而是睿王世子妃,是大周与北魏盟约的象征。 门外鼓乐声隐约传来。全福夫人捧来一柄精致的孔雀羽扇,郑重地交到元瑛手中。 钟离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踏出揽春院的小门,入眼是一片红。 回廊、檐角、树枝,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在风中招展,洋溢着喧嚣的喜庆。 寻常女子出嫁,是从闺阁走向夫家,中间那段路程,承载着对娘家的眷恋与对新生活的忐忑。 而元瑛,远嫁千里,因此,这“游街”之礼,便成了象征性的“游城”。 从睿王府出发,乘坐华车,绕朔西城一周,最后再回到王府,完成后续繁琐的拜堂之礼。 车轮滚动,碾过朔西城粗粝的街道。车窗外是攒动的人头、好奇的目光和鼎沸的人声。 元瑛手持羽扇,半遮玉容,端坐车中。北魏风格的华服在朔西的风沙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努力维持着唇边那一抹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心中却早已被繁复到令人窒息的礼仪磨得没了脾气。 好性子如她,此刻也只能在心底默念:忍,再忍忍。 朝雪录:元瑛12 当车架停驻在睿王府那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的门庭前。车架上垂落的红色帷幔,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个挺拔而宽阔的人影轮廓。 “新娘驾到,吉时已至!请世子定乾坤——”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喏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那帷幔前的人影闻声,沉稳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张弓,三支缠着红绸的箭矢。他张弓搭箭,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飒爽。 “一射天!天赐良缘,新人喜临门!” 箭矢带着破空之声,射向无垠苍穹。 “二射地!地配成双,新人百年好!” 第二箭稳稳钉入铺着红毡的地面。 “三射轿门!射中娇妻芳心,乾坤永定!” 最后一箭离弦,“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钉在了元瑛所乘轿门的金锁环上,箭羽犹自轻颤。 “乾坤已定!天长地久、地久天长!请世子踢轿门!” 燕迟依言上前,玄色皂靴在那描绘着吉祥纹饰的轿门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轿内,元瑛感受到那轻微的震动,亦抬起脚尖,在轿门内壁轻轻回踢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探入红帐,稳稳地伸到了元瑛面前。 那掌心宽厚,指节有力,是属于常年握持兵刃的手。 元瑛缓缓落下一直遮挡容颜的羽扇。 抬眸。 四目相接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元瑛撞进了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眸里。那是一双眼尾狭长上挑的凤眸,浓密的睫毛如同鸦羽,衬得那墨色的瞳仁深邃如寒潭。眸光潋滟流转间,竟似糅杂了塞外大漠的孤冷月华与战场上未熄的烽火血光,让她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而在燕迟眼中 红帐锦绣间端坐的新娘,盛装之下,容颜半露。她被浓烈的红色包裹,仿佛冬日最凛冽的寒梅,猝不及防地绽放在这万物复苏的春日暖阳里,比那四月的海棠更添几艳色。 那一刹,他仿佛真的嗅到了暗香浮动。 直到一只柔软细腻的手,轻轻搭落在他因常年握剑而粗粝的掌心。 那截然不同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猛地将他有些恍惚的神思拉了回来。 失礼了。 燕迟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盯着自己的新娘失了神。 元瑛借着燕迟掌心的力道,从容步下马车。 足尖踏上红毡的瞬间,她便自然地收回了手,重新执起羽扇,恰到好处地遮掩玉容。 两人并肩而立,在震耳欲聋的鼓乐与欢呼声中,踏入了睿王府。 手中那抹冰凉的柔软骤然消失,燕迟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残留的细腻触感,心底竟掠过一丝微妙的怅然。 正堂之上,睿王燕凛端坐高堂,面色肃穆如岳。他目光如炬,沉稳地受完了儿子与新妇三跪九叩的全礼。 “良辰吉时,请世子行却扇诗!”礼官再次高唱。 燕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遮挡了新嫁娘面容的羽扇上。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不过一臂之遥。他身量颀长,从这个角度垂眸看去,羽扇边缘之上,能清晰看到新娘光洁的额头、如画的眉目。 半遮半掩,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 他虽长于军营,浸染铁血,但幼时在宫中太学受教,诗书礼乐亦不曾荒废。一首应景的却扇诗,信手拈来: “羽扇轻遮芙蓉面,春风已度玉门关。愿得此心同皎月,长照佳人眉宇间。” 诗毕,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羽扇精致的扇柄。 朝雪录:元瑛13 元瑛顺着那沉稳的力道,缓缓放下了羽扇。 没有羞涩的低头,没有刻意的回避。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向她的新婚夫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清浅的笑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再次交汇,这一次,少了轿中相见的吸引,多了几分打量。 在礼官的高声唱和下,两人接过侍女奉上的金杯。杯身小巧精致,杯脚以红绳紧紧相连。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 典礼接近尾声,两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这间喜房并非元瑛之前暂居的揽春院。屋内的陈设简洁硬朗,少了繁复的装饰,这里应该是燕迟居住的院子。 元瑛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床上,看着燕迟依照最后的礼节,向她行了一个简单的揖礼。 礼毕,他竟未发一言,便转身退出了新房,留下满室寂静与浓郁的红。 总算……结束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元瑛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快,钟离,帮我把珠冠取下来!”她迫不及待地唤道。 那顶沉甸甸的珠冠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元瑛顿时觉得脖子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酸痛感这才清晰地泛上来。 贺兰很快提了食盒进来,里面是温热的清粥小菜。元瑛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这一整天里第一顿像样的饭食。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前院宴席的喧嚣声浪隐隐传来,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更衬得这新房里一片诡异的宁静。 腹中有了暖意,元瑛在贺兰和钟离的服侍下,开始一层层卸去繁复的嫁衣和厚重的脂粉。 洗净铅华,换上舒适的寝衣,她终于能自由地伸展四肢,靠坐在床头时,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贺兰与钟离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公主今日被折腾得够呛,体贴地没有多言,悄然退出了房间,守在了门外。 当燕迟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时,已近子夜。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月光清冷地洒在院中。 门口,只见贺兰怀抱长剑,如松般挺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钟离则抱臂倚在廊柱旁,手中竟还拎着个小巧的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 “见过驸马。”两人见燕迟走近,同时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疏离的恭敬。 驸马?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从元瑛的人口中听到这个指向明确的称谓。 这个称呼让燕迟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都是习武之人。 是了,北魏不似大周,他这位公主手中有自己的女卫。 推门而入,屋内只燃着几支龙凤喜烛,光线昏黄摇曳。 他目光扫过,只见那位今日风光大嫁的北魏公主,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喜床内侧,乌发散落在枕畔,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已然熟睡。 燕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白日里的华美与疏离褪去,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安静。 这位元瑛公主,似乎……也仅仅是将这场婚姻视作远离临安漩涡的安身之所? 她努力适应朔西,安顿自己,却对他这位丈夫,似乎并无多少期待。初见时那双眼睛带来的惊艳悸动,此刻想来,竟似一场错觉。 一丝自嘲的弧度爬上燕迟的嘴角。 呵,燕迟啊燕迟,你竟也未能免俗,终究……也是个会被美色所惑的凡夫俗子。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点莫名的思绪。 他转身走向软榻,扯过一床锦被,和衣躺下。 朝雪录:元瑛14 晨曦透过窗棂,元瑛悠悠转醒,只觉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 目光扫过身侧平整空荡的床铺,她心中了然,昨夜那位夫婿,并未逾矩。 唤来贺兰与钟离,听完二人低声禀报昨夜燕迟在软榻上和衣而卧,元瑛唇角微弯,心中是一丝真切的满意。 人品端方,顾全大局,且……生得俊朗。 元瑛暗自思忖,对自己选择嫁与燕迟的决定,竟生出了几分庆幸之感。 “那他人此刻在何处?”元瑛起身,随口问道。 贺兰回道:“回公主,驸马正在东院练功。” “练功?”元瑛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此时钟离已为她绾好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 元瑛将手中把玩的一支白玉簪放回妆台,起身吩咐:“取我的‘止戈’来。” “是!”贺兰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立刻去取剑。 元瑛带着贺兰、钟离,循着隐约传来的破风声向外走去。 刚绕过回廊,便见庭院空地中央,一道深蓝色的矫健身影正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枪影如龙,搅动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发出沉闷而凌厉的呼啸。燕迟身着利落的箭袖常服,动作大开大阖,更添几分阳刚之气。 燕迟练到酣处,五感敏锐至极,瞬间捕捉到一丝窥视的视线。他招式未停,心中却已起疑,他练功时向来清场,只留白枫警戒。 就在他一个凌厉的“回马枪”刺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道剑光,毫无预兆地自身侧乍起,如同蛰伏的灵蛇,精准而迅疾地直刺他招式转换间那一线微不可查的空隙! 燕迟瞳孔微缩,反应快如闪电,长枪瞬间回撤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剑尖稳稳抵在枪杆之上,距离他胸前不过寸许! 燕迟猛然抬眸,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偷袭的羞赧,反而燃烧着纯粹的战意,如同最上等的墨玉中跳动着两簇火焰,亮得惊人。 “请朔西军少帅赐教。”清越的女声带着一丝笑意,轻柔地拂过他的耳畔。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已如轻烟般飘退,手腕一抖,剑势再起! 日光下,“止戈”剑寒光凛冽,剑柄独特的莲花在疾速舞动中流转生辉。 元瑛身随剑走,一套剑法施展开来,时而凝重如山岳巍峙,剑风沉浑,压得人喘不过气;时而轻灵若穿花拂柳,剑尖颤动,轨迹飘忽难寻。 凝重与轻灵转换自如,招式连绵不绝,变化莫测,迅捷得只余道道残影! 燕迟心中震撼,他长枪势大力沉,大开大合,最擅长中远距离搏杀。 可元瑛的剑法迅速,剑剑不离他身前三尺,灵动诡谲,专攻他长兵器难以回护的近身死角,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束手束脚,空有一身霸烈枪法却难以尽情施展。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观战、一脸目瞪口呆的白枫,燕迟当机立断,沉声喝道:“剑来!” 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白枫瞬间回神,想也不想便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用力掷向场中! 燕迟弃枪如弃敝履,长臂一探,精准地握住飞来的剑柄。 剑入手,气势陡变。 那股被长枪束缚的滞涩感瞬间消失,他手腕一振,剑光暴涨,再无保留地迎向元瑛! 叮叮铛铛! 霎时间,庭院中剑影纵横,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身影交错翻飞,如同两道纠缠的光影。 朝雪录:元瑛15 一招一式看得白枫连连咋舌,心潮澎湃。 他家少帅的剑法可是在战场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术!而这位北魏公主,竟能与之平分秋色,甚至隐隐在灵巧变化上更胜一筹! 贺兰也看得目不转睛。她虽常伴公主左右,但见公主动用“止戈”剑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这柄饰有莲花的宝剑,在公主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贺兰曾不解为何不叫“莲花剑”,公主却只道:“此剑的前主人拔剑之意在于止戈,荡平天下不平事。”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百余回合! 燕迟在元瑛凌厉而缜密的攻势下,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激发出久违的昂扬斗志。 仿佛回到了最激烈的战场,每一招都需全力以赴,每一次格挡都充满挑战! 终于,元瑛剑势一收,手腕轻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止戈”精准地滑入剑鞘之中。 她气息微促,面颊因运动而染上红晕,眼眸却亮如星辰。 “燕迟少帅,不同凡响。”元瑛唇角含笑,语气真诚。 燕迟也收剑而立,胸膛起伏,望向元瑛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欣赏: “元瑛公主,剑法精绝,令人惊叹。”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竟比昨夜那场婚礼更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两人简单整理之后,便前往正厅给睿王敬茶请安。 昨日大婚,元瑛虽见过睿王,却未及细看。今日再见,这位镇守朔西十余载的亲王,端坐主位,不怒自威,那股久居上位、手握重权带来的厚重威压扑面而来。 敬茶用膳后睿王便离开了王府,径直回了军营。 燕迟并未立刻离去,他沉默片刻,转身唤来了王府的老管家福叔。 福叔应声而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厚厚一摞账册的小厮。 他将账册恭敬地放在元瑛身侧的案几上,垂手侍立。 “这是?”元瑛的目光落在那些略显陈旧的账册上,账册的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心中已有猜测,但仍开口询问。 燕迟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常有的郑重: “按我大周规矩,府中中馈理应由女主人执掌。只是……我母妃早逝,父王与我常年驻守军营,府中一应庶务,多年来全赖福叔辛苦操持。”他看向福叔,眼中带着感激,福叔连忙躬身。 燕迟的目光转回元瑛身上,继续道:“如今王府有公主在,这中馈之权,自当交托于你。府库钥匙、仆役名册、历年收支账目,皆在此处。”他指了指那叠账册。 元瑛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钟离上前接过。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正是记录王府近月开销的流水账。 指尖快速翻动,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迹清晰的条目:炭火、灯油、米粮、布匹……数额都小得惊人。 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用朱笔圈出的“府库结余”数字时,元瑛那双漂亮的眸子不由得微微睁大,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抬起头,看向燕迟,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委婉: “呃……世子”她自然地改了口,“你们睿王府……一向都如此……精打细算的吗?” “精打细算”四个字,她说得格外轻柔。 燕迟闻言,英挺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抹不易察觉的赧然悄然爬上耳根。 他避开元瑛探究的目光,声音低沉了些:“公主……唤我名字便好。或者,据我排行叫我七郎也行。” 他飞快地补充完这句,似乎觉得有些唐突,眼神飘向别处。 七郎?元瑛心中微动,一丝了然的笑意掠过眼底。 朝雪录:元瑛16 她莞尔一笑,从善如流:“好,燕迟。那你也不必总称我公主,唤我元瑛便是。” 虽没有听见想让她叫的,但也知不妥,便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从元瑛手中接过那本账册,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结余数字上,不过区区几百两纹银。 对于一个堂堂亲王府邸而言,按照规制,这几百两也就够发王府侍女和护卫一年的例钱,更遑论其他开销。 “朔西苦寒,物资匮乏,远非临安可比。”燕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种边关军人特有的务实, “父王与我,一年之中多数都在军营之中,与将士同食同寝。这王府,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个偶尔休憩的落脚之处。日常用度,能省则省。” 他合上账册,目光坦诚地看向元瑛: “父王身为亲王,自有朝廷俸禄,陛下也时有赏赐。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朔西连年征战,伤残、老迈的将士甚多。朝廷虽有抚恤,但杯水车薪。 父王与我商议,便将府中大部分进项,连同一些积年的赏赐,都用来安置这些曾为国流血的袍泽了。 因此,府库之中,常年……并不宽裕。” 解释完,燕迟看向元瑛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些许忐忑: “元瑛……你身为公主,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嫁入王府,却要面对如此……清寒局面,委屈你了。” 那句“委屈你了”,他说得有些艰难,却真诚。 元瑛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半分轻视或不满,反而对睿王府父子的做法生出几分敬意。 她迎上燕迟的目光,轻轻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 “若贪图安逸富贵,我留在临安城,做个笼中金丝雀岂不更好?何须跋涉千里,来到这朔西边城?” 她目光扫过那摞账册,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至于钱财,你不必忧心。我来大周时,父皇给的银子不少,尚算丰厚。” “不可!”燕迟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固执,“睿王府再是清贫,也断没有动用新妇嫁妆的道理!传出去,我们就要被笑话死了。”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元瑛不由得失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我还没傻到要拿自己的体己银子来贴补王府的地步。”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案上的账册,眸光流转,带着跃跃欲试的兴致,“我是在想……该用什么法子,替咱们这个快被掏空了的‘空壳子’王府,挣些银子进来。” 她用的是“咱们”。 这个自然而然的归属感,让燕迟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位明眸善睐的新婚妻子,她脸上没有丝毫面对困窘的愁苦,反而充满了解决问题的斗志和一种奇异的活力。 那份坦然与担当,让他心头那点因府库空虚而产生的局促,瞬间消散了大半。 一丝由衷的笑意,终于在他唇角绽开。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元瑛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同袍间表示托付与敬意的礼,声音清朗,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信任: “如此……便有劳世子妃了!” 朝雪录 : 元瑛17 三日后,燕迟如期返回军营。 元瑛则迅速摸清了王府日常庶务后,便带着贺兰与白梓,策马出城。 朔西之地,苦寒贫瘠。元瑛深知,若想令这片荒原焕发繁华生机,必须从根基着手。 “吃穿住行”,唯有这四者根基稳固,商贾才会闻风而至,城池方能日渐兴盛。 她抵达朔西已近半月。这期间,她特意吩咐府中膳食多用本地物产,以此深入了解朔西的物产禀赋。 此地乃高寒之域,主粮是青稞,形似小麦却别有风味。百姓除留足口粮,余者多用于酿造青稞酒。至于食用油,则依赖从西域传入的亚麻籽榨取的亚麻油。 这亚麻,是朔西的主要作物之一。其籽可榨油,其茎秆更是可制成衣物。 亚麻布质地细柔坚韧,经久耐磨,散热性佳,是制作夏衣的上选。 此外,它还能捻成麻线、搓成绳索,用途广泛。 朔西的民居多由百姓自行搭建,材质混杂不一;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尘土飞扬的泥路。 朔西广袤的高原草场,本是天然的牧场,放牧牛羊的牧民不少。但这营生风险极高。 草场紧邻戎狄之地,牧人外出,随时可能遭遇劫掠,性命堪忧。 这日,元瑛一行策马来到草藏。眼前是一片辽阔草场,散落着羊群与牛群。远处羊圈里,牧民们正追逐着羊只,动作麻利。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元瑛勒马驻足,好奇地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白梓眺望片刻,解释道:“回夫人,这是牧民们在剪羊毛。入夏了,若不给这些毛羊剃去厚毛,羊容易害病中暑。” 元瑛翻身下马,走近细看。那些尚未剪毛的羊,浑身灰扑扑、脏兮兮,显得臃肿不堪。 待牧民将厚厚的羊毛被剪下,原本脏污的羊瞬间露出了粉嫩的皮肤,整个身躯仿佛轻盈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紧实的肌肉纹理。 “这些剪下来的羊毛,作何处理?”元瑛指着地上堆积如小山的羊毛问道。 白梓如实回答:“这些羊毛量大且杂乱,夹杂着草屑泥土,膻味浓重,极难清洗。通常人家都是就地焚烧,埋入土中作肥料,与农家的草木灰效用相仿。只有极少数能勉强做成羊毡。” “如此厚实保暖的羊毛,竟无人尝试织衣御寒?”元瑛语气中带着惋惜。 “确是如此,”白梓摇头,“曾有人试过,但清洗耗费巨大,成品异味难除,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了。也只有实在穷得无计可施的人家,才会不计较膻味,勉强缝制。” 她心思一动,看向元瑛,“夫人莫非是想用羊毛制衣?” “正是此意。”元瑛目光灼灼,望向那堆积的羊毛,“这个念头在我心中盘桓已久,苦于未曾实践。今日亲眼所见,更觉可行。” 她忆起在北魏时,也曾见过类似的毛羊,但人们多视其为肉食来源。 如此丰厚天然的保暖材料,若弃之不用,岂非暴殄天物?御寒之效定然不俗! 眼下最大的难关,便是如何有效清洗这膻重的原毛。 元瑛当即向牧民收购了大量刚剪下的羊毛,又雇佣人手专门负责清洗。 从清洗、梳理、纺线、染色到最终织造成衣,每一步都是繁琐的大工程。 然而,一旦此路走通,便为朔西乃至边境的贫苦百姓开辟了一条崭新的活路。 朝雪录 : 元瑛18 无论是大周还是北魏,都尚未有大规模将羊毛制成衣物的传统,顶多只有贵族用其编织华贵的地毯。 元瑛曾有过一块,冬日里赤脚踩在上面十分温暖。若能成功,不仅能惠及朔西,更可向草原上的部落牧民敞开收购之门。 当羊毛变成真金白银,当大周与草原部落因这“羊毛”而利益交织,战争的引信便可能被悄然掐断。 没有人会轻易毁掉自己的财路。 此事意义深远,已远非简单的生财之道,但目前元瑛只能先做眼前的事情。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当手下人将清洗得雪白蓬松的羊毛、纺成的毛线以及制好的羊毛毡呈到元瑛面前时,她心中一松。 手指抚过那洁白柔软的羊毛毡,触感温润,经过反复清洗、去脂、梳理与初见时那灰败油腻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恰在此时,燕迟风尘仆仆地回府,一眼便看到了厅中摆放的洁白羊毛与毡毯。 他猜到妻元瑛是想用羊毛生财,心中尚有些疑惑这脏污之物能有多大价值。 然而,当元瑛条分缕析,将羊毛背后潜藏的巨大政治与军事图景向他娓娓道来时,眸中仿佛有光芒迸射。 “草原上的柔然、突厥、戎狄诸部,皆以部落为根。他们屡屡南下劫掠,所求无非是生存之资。 若羊毛制艺成熟,以真金白银向其收购原料,便等于为这些‘蛮族’开辟了一条商路!”元瑛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那些原本只能付之一炬或肥田的羊毛,一旦变成了能换取粮食、盐铁、布匹的‘金疙瘩’,部落之间必起纷争!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部落之间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即便羊毛初时仅值一文钱一斤,看似微薄。若今年收购两千万斤,明年五千万斤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人是无动于衷的。” 燕迟听得心潮澎湃,击掌赞道: “当羊毛值钱之后,部落之间便会开始争抢,草地、牛羊,我们只要他们最后能拿出来的羊毛。 长此以往,戎狄的草原,便成了为我大周圈养牛羊、提供原料的牧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削弱其力!” 元瑛含笑点头,继续勾勒蓝图:“戎狄人喜欢烈酒,喜欢绫罗绸缎,即便他们贩售羊毛获利,最终大半钱财还是会流入大周,换取这些他们眼中的‘珍宝’。 于我们而言,损失的不过是些器物,钱财终归回流,更兼得边境安宁,此乃一本万利。” 燕迟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宏大的构想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喜与振奋。 当战争变成了稳定的利益交换,戎狄比不足畏惧。 没有人喜欢战争,大周是,草原的牧民也是。 “此计甚好!生财固是其一,但这背后牵涉的国策与边务,非同小可,必须上奏朝廷。”燕迟虽激动,仍保持着武将的审慎 “这是自然。”元瑛深以为然,“与戎狄通商,关乎国体,自然要有陛下首肯。不过,我建议你暂且稍待。” 元瑛指着那些洁白的羊毛与毡毯,信心十足:“待将这羊毛制成的成衣、布匹实实在在地做出来,一并呈于御前。千言万语的陈情,也抵不过眼见为实。” 朝雪录:元瑛19 朔西城的东边,原本是荒凉的一块地,零星分布着几户人家,甚至还有一片片的农田。 就在靠近水源的一块空地上,短短两个月时间,就建起了一大片房子。 幸好是在夏季,工期快,不受天气影响。 也在这两个月,收购羊毛的消息也在朔西周边传扬开来,很多牧民都拉着剪下来的羊毛来买,还真就换到了想要的物品。 但也就限于大周境内,即便戎狄的听说了这件事情,也没办法前来进行交换。 作坊建好之后,就加入到清洗羊毛的队伍中去了。 人手倒不是大问题。因为是边疆,打仗之后就会有很多老兵、残兵,这些人若是放在朔西以外,是找不到什么活计的,但当燕迟说过这件事情后,这群汉子也没多矫情,很快就加入羊毛大业中。 燕迟也曾经问过他们为何这么爽快,只听他们露出爽朗的笑:“因为是王爷和少帅下的命令,相信是不会害我们的,而且我们现在这样王爷和少帅还能用得上,值了。” 当元瑛听到这些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兄长元彻即便被魏帝贬到军营中也没有过多的怨恨。 就是这些不识得几个大字的人的信任,让他们这些生活在都城最繁华的人感受到最难得的情感。真切地明白自己身上担负起的性命。 元瑛建立的羊毛作坊并不小,从生羊毛的鞣制、清洗、漂白、烘干,再到纺线和织造,整个作坊就占地好几亩,其中的人就有上百号。 目前处理的还只是朔西附近收购的羊毛,需要的人就不少。等到与戎狄的通商开启后,需要的人力就更多了。 当初燕迟和睿王写了折子将羊毛的事情呈报上前后,皇帝觉得可行,但毕竟没有看到成果,只是允许他们在大周境内进行羊毛纺织,若今年冬天的收益可观,来年既可以将此事宣扬至草原,也能在大周先行开辟出羊毛的商路不愁滞销。 于是朔西城便有了修建了这个羊毛作坊。 羊毛作坊中,鞣制清洗是男子的工作,而纺织就要交给女子。 男耕女织是从上古时代留下来的传统,将不同作用的作坊分开,既可以提高效率,也能保护女子的安全。 当一批一批的生羊毛变成一捆一捆的毛线,然后再变成一匹一匹的羊毛布被运送出去。 元瑛忙碌了几个月的事情便走上正规。 “对了,襄王兄那边怎么样了?”元瑛问钟离。 当初羊毛的事情出来后,元瑛便将事情传给了镇守突厥边境的襄王元彻。 元彻是她母妃的养子,小小年纪便被魏帝驱逐出真煌城。但小的时候元彻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都很好。 无论是私下里的兄妹之情还是公事中她亦为北魏的公主,羊毛这件事情不肯定只让大周获利。 想来燕帝也是明白这件事情的,虽然大周与柔然突厥并不接壤,但若没有了北魏这道屏障,大周也会收到劫掠。所有对于元瑛传信只北魏一事没有过多言语。 毕竟,这“点毛成金”的妙策,本就是这位和亲公主带来的“嫁妆”之一。 若她未曾远嫁和亲,这份足以改变边疆格局的财富与安宁,也轮不到大周来率先享用。 朝雪录:元瑛20 盛夏的暑气随着高悬的日头西移,终于收敛了几分威力。 羊毛布匹已循着新辟的商路,运往大周各州府试水。望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元瑛才恍然惊觉,自己远嫁大周,竟已半年有余。 朔西的秋风,已带着塞外特有的凉意悄然掠过城墙。 这也意味着,她的生辰,近了。 这日傍晚,燕迟策马从军营返回城中。 夕阳的金辉洒在朔西略显粗粝的街道上,竟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目光扫过街市,心中感慨万千: 曾经萧条的边城,如今行人多了,叫卖声此起彼伏,甚至能看到几支挂着外地商号旗幡的小型商队。 正思忖间,前方路口熟悉的身影让他勒住了马缰。 只见贺兰正与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首领交谈,两人言笑晏晏,显然熟稔非常。 很快,贺兰便指挥着商队伙计,将一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套在了王府的马匹上。看那沉甸甸的车辙印和拉车马匹的吃力程度,车上的东西分量不轻。 “主子,那商队……可要属下去探探底细?”白枫驱马靠近,低声问道。 燕迟的目光在那车货物上停留片刻,随即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不必。直接问便是。” 这半年来,元瑛的所作所为清晰明了,除了为羊毛一事传信北魏襄王外,她的心思全扑在了盘活朔西这方水土上。 这份坦荡与付出,早已赢得了他的尊重和初步的信任。 贺兰也看见了他们,驾着马车缓缓行至近前,利落地抱拳行礼:“驸马。” 这声“驸马”,在王府里依旧显得独特。 府中上下,多称他“世子”或“少帅”,唯有元瑛从北魏带来的心腹,始终执着于这个带着元瑛印记的称呼。 燕迟颔首,目光落在那盖得严实的货车上,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府上短缺了什么要紧物事?竟让你亲自出马采办?” 贺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并非府中用度。这是公主作画所需的颜料。” “颜料?”燕迟有些意外,这分量可不像寻常丹青所需。 “正是。”贺兰解释道,“这些都是公主自己的商队从大周各地乃至西域搜罗来的珍稀矿石宝石,研磨成粉,方得最纯净鲜亮的颜料。寻常市集可买不到这些。” 燕迟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倒是……头一回见你们运这么多。”他想起元瑛书房里那些色彩秾丽、意境深远的画卷。 贺兰一边轻抖缰绳让马车继续前行,一边笑着补充道:“因为公主的生辰快到了。每年这时候,商队都会将精心搜罗的颜料宝石作为生辰礼送来。驸马……”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您……不知道公主生辰?” 燕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成亲半载,他竟从未了解过。 一丝清晰的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 回到王府,燕迟匆匆梳洗,换下戎装。 白枫在一旁伺候,敏锐地察觉到主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世子妃为朔西劳心劳力,少帅心中感动,想表示表示,也是人之常情嘛!”白枫笑嘻嘻地打趣。 燕迟瞥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斥责,只是淡淡吩咐:“你去准备吧。”白枫见状,知道玩笑点到为止,立刻收起嬉皮笑脸,麻溜地应声退下,溜得比兔子还快。 燕迟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揽春院。 刚踏入月洞门,便见元瑛正站在院中廊下,俯身仔细检视着几个打开的箱子。 箱内铺着软布,盛放着各色光泽莹润、形态各异的矿石与宝石,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钟离捧着一块鸽血红的宝石,赞叹道:“公主您看,这次商队走了大周江南、西南好些州府。您瞧这红宝石的成色,比咱们北魏常见的更透亮,颜色也正!” 元瑛指尖抚过一块孔雀蓝的矿石,唇角含笑,显然十分满意:“嗯,这一批成色确实上佳……” “若你喜欢这些,”燕迟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元瑛和钟离同时都抬起了头,“我也可以让人留意着,替你搜罗。” 元瑛转过身,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她看着燕迟走近,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示意钟离她们先将宝石收好。 “倒也不是非它不可,”元瑛语气平和,“寻常颜料也能调出相似颜色,画在纸上,外行人看去或许无甚差别。但作画之人执笔落墨时,心中感受却是截然不同。天然矿石研磨出的色粉,带着天地造化赋予的灵气与沉淀,落笔更有生机。人工调和的……终究少了几分神韵。” 她谈起画道,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燕迟静静地听着,他不懂丹青,却能感受到她对这份爱好的虔诚与热忱。 这份专注,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那份因疏忽而起的愧疚感再次浮现。 “作画之道,我确实不懂。”燕迟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难得的诚恳,“但只要你需要,我定会让人替你留意这些。” 他顿了顿,微微吸了口气,直视着元瑛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抱歉。成亲至今,竟未曾问过你的生辰。明日……你可有空?” 元瑛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在她唇边绽放开来,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缕溪流。 她迎上燕迟的目光,那双聪慧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也映出了她此刻的明了与期待。 “哦?”元瑛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俏皮的揶揄,“燕迟少帅这是……要送我生辰礼了?” 燕迟没有直接回答,但耳根悄然泛起的一抹微红,和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笨拙的歉意,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朝雪录:元瑛21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纱般笼罩着朔西城头。 燕迟与元瑛轻装简从,只带了白枫与贺兰,四人四骑,出了城门,直向城外那片连绵的山脉而去。 马蹄踏碎晨露,疾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幽深翠绿的山谷展现在眼前,两侧峭壁如削,古木参天。 潺潺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水声淙淙,与林间清脆婉转的鸟鸣、偶尔传来的呦呦鹿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远离尘嚣的天籁。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四人勒马停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下。枝叶遮天蔽日,藤蔓如虬龙般缠绕。 白枫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矫健如猿猴,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粗壮的枝干,拨开浓密的藤蔓枝叶,一座精巧的原木小屋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燕迟望向元瑛,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与歉意: “知道你来朔西后,终日劳心庶务,未曾真正放松过。 这山谷是我从前做斥候时意外发现的秘境,能跑马,能狩猎,景致也还不错。 今日,只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散散心。” 白枫抱着四把猎弓和一个沉甸甸的箭筒轻盈落下,将武器分发给众人。 久违的狩猎乐趣让元瑛眼底泛起兴奋的光彩。 她利落地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弦的力道,唇角扬起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笑: “燕迟少帅,比一比?” 燕迟看着元瑛脸上那鲜活灵动的笑容,心头微动。 这是不同于她平日雍容或专注的另一种神采,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耀眼夺目。 “遵公主令!”他朗声应战,意气风发。 两人相视一笑,几乎同时策马冲入密林!骏马嘶鸣,惊起林间栖鸟无数。 燕迟束起的高马尾在风中肆意飞扬,俊朗的面容上洋溢着属于少年人纯粹爽朗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少帅的重担,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 马蹄踏过松软的腐殖层,在林间穿梭。 元瑛眼疾手快,瞥见草丛中一抹灰影闪过,她瞬间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咻——!”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一只肥硕野兔的后腿,猎物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另一边燕迟弓弦嗡鸣,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刚从灌木中惊飞,便被一箭穿颈,华丽的羽毛在空中散开,坠落在地。 两人勒马停在猎物旁,利落地用坚韧的藤蔓将猎物捆好,挂在马鞍旁。 “箭法不错,”元瑛看着燕迟马背上的收获,笑着打趣,“日后若解甲归田,做个猎户,定是十里八乡最富足的那个。” 燕迟也笑了,带着几分认真道:“那便借你吉言。待我真有解甲那一日,便带你去深山做个逍遥猎户,如何?” 元瑛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堂堂睿王世子,未来的朔西主帅,真能甘心做个寻常猎户?” 燕迟目光投向幽深的林莽,语气沉静下来: “在战场上,将军也好,士兵也罢,能活着走下战场,便是最大的福分” “行,”元瑛心有所感,应道,“若有那一日,我也带你去看看北魏的山河壮丽,那里的山,比这里更险峻,草原也更辽阔。” “一言为定!”燕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酣畅淋漓的狩猎过后,两人放缓了速度,任由马儿在林中信步徜徉,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地方真不错,远离尘嚣。”元瑛环顾四周,由衷赞叹,“你是怎么找到的?” “当年做斥候的时候,”燕迟回忆道,“追踪一队戎狄探子,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他眼中流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 朝雪录:元瑛22 突然! 前方密林深处,一阵异常激烈的鸟兽惊飞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嗒嗒作响! 一匹通体乌黑、体型异常高大健硕的骏马猛地冲出树丛,发出一声高亢而焦躁的嘶鸣。 这嘶鸣仿佛带着魔力,竟引得燕迟和元瑛胯下的战马也跟着不安地扬蹄长嘶,躁动不已。 “有情况!”燕迟眼神瞬间锐利,“那马……不是野马!看它的骨架、蹄形,是上过战场的战马!” 元瑛也心头一紧:“难道这山谷深处还有人居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策马朝着黑马奔来的方向追去。越往里,树木愈发茂密,光线也变得幽暗。 潺潺的溪水声变得清晰,然而,一股淡淡的、却异常刺鼻的血腥味,也混杂在湿润的空气里,钻入他们的鼻腔。 “有血腥味!小心!”燕迟率先下马,动作迅捷无声,反手抽出了马鞍旁的长剑,寒光在幽暗中一闪。 元瑛也立刻下马,紧握弓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循着血腥味和黑马的嘶鸣,他们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茂密草丛。只见那匹异常神骏的黑马正焦躁不安地围着一片被压倒的草甸打转,不停地用鼻子去拱地上一个巨大的身影。 草甸中央,一匹同样高大、毛色深红的母马倒卧在地,腹部高高隆起,剧烈的起伏着。 它的身下,大片暗红的血迹浸透了泥土和草叶,浓重的血腥味正是由此而来。 母马眼神痛苦而疲惫,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它要生了!”元瑛一眼看出状况,心立刻揪紧了,“血腥味太重了,很快就会引来猛兽!” 燕迟神色凝重,迅速判断: “这黑马是匹公战马,定是从战场或军营跑脱,在此与这匹野母马相伴。 看母马的情况,肚子异常大,恐怕不止一个崽子,难产很危险。” 他果断地将长剑插在地上,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来试试!以前见过牧民给难产的牛羊掏过崽子!” 元瑛立刻上前,蹲在母马背面,用身体和双手轻柔却坚定地固定住它因痛苦而抽搐的身体,低声安抚: “别怕,别怕,我们在帮你……”母马似乎感受到她的善意,痛苦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依赖。 那匹黑公马仿佛通人性,它不再焦躁打转,而是屈膝跪卧在母马面前,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遍、充满怜惜地舔舐着伴侣的脸颊和脖颈,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咕噜声。 燕迟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沾洗净的手小心翼翼探入母马体内。 母马身体猛地一僵,发出痛苦的呜咽。 燕迟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摸到了……是蹄子!我试着把它拉出来!” 元瑛屏住呼吸,看着燕迟的手臂肌肉绷紧,缓缓回缩。 粘稠的混合着血污的羊水粘液沾满了他原本干净的小臂。 终于,一团包裹在白色胎膜里、湿漉漉的小生命被拖了出来!燕迟没有将胎膜清理,而是让小马自己舔舐干净。 小家伙本能地微弱挣扎着,发出细嫩的叫声。 朝雪录:元瑛23 燕迟将小马驹轻轻放在母马嘴边。母马挣扎着抬起头,伸出舌头,充满母爱地、一遍遍地舔舐着它湿漉漉的身体。 小马驹在母亲的舔舐和体温下,胎膜迅速脱落,细弱的四肢开始用力蹬踹,试图站起来。 “里面还有!”燕迟顾不得擦拭手臂,再次探入,“我摸到……不止一个!还有蹄子!”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紧张。 “怀了多胎?!”元瑛也惊讶不已,“这太罕见了!” “是!通常都是一胎,双胎都少见!”燕迟手下不停,再次小心翼翼地拖出第二只小马驹。 这只小马驹的毛色呈现出深红与黑色交织的斑驳,更像母亲。 就在燕迟开始掏第三只时,第一只出生的小黑马已经在顽强地尝试站立! 它纤细如竹枝般的腿颤抖着,一次次撑起身体,又一次次重重摔倒在草地上,发出无助的哀鸣。 每一次摔倒,都让旁观的元瑛生怕它那脆弱的腿骨会折断。 那匹黑公马只是紧张地看着,并未上前帮忙。 刚出生的小马,必须尽快的站起来,这也是大自然的法则。 若是在野外,刚出生的小马没能尽快站起来,就会失去生存的资格,遇到危险成为其他野物的盘中餐。 当第三只同样乌黑的小马驹带着满身粘液被放在母马面前时,母马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颈无力地垂落在地,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三只小马驹依偎在母亲身边,本能地寻找着奶源。 燕迟走到溪边,仔细清洗着手臂上腥膻的血污。 元瑛则眼眶微红地看着那三只挣扎求生的小生命。第一只小黑马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颤巍巍地站稳了脚跟,开始跌跌撞撞地寻找母亲的乳头吮吸。 第二只斑驳色的小马驹也正努力地一次次尝试。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参与一个生命的诞生,”元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望着那顽强的小生命。 “虽然我有弟弟妹妹,但看着它们……”她朝小马驹努了努嘴,“看着我们亲手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挣扎着站起来,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沉重。不同于血脉相连的亲情。” 这是对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敬畏和触动。 燕迟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落在小马驹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在山谷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都说朔西军有十万之众,我身为少帅,但其实,我真正认识、记得名字的,寥寥无几。 每一场仗打下来,名册上就会划去许多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名字,大多都模糊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压抑的痛苦: “战争给我的第一个教训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燕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那是我第一次领兵巡防边境,那时戎狄将百姓困在了木屋,活生生将他们烧死了,那里面有耄耋老人、垂髫孩童,甚至……甚至连路都还不会走、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 他的声音哽咽了,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烈焰和绝望的哭嚎,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朝雪录:元瑛24 “为了报仇,我心中誓要将那些蛮兵斩杀,以告慰那些百姓。可是也因为这份仇恨,我落入了蛮兵的圈套,身边的将士一个一个地倒下,临死前,口中叫我离开。 因为我的莽撞,他们都死了,只为了那一句,我是主帅。结果只有我和白枫活下来。” 元瑛看着燕迟,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仍然愧疚着。 元瑛轻轻地、坚定地走上前,伸出双臂,温柔而有力地抱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戎狄,他们是侵略者。那些将士保护的不止是你,也是在守护家园。 一个好的主帅,是可以让士兵冲锋陷阵,那些将士承认你是主帅,说明你值得,你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朔西军保护好大周,因为大周也是他们的家。” 燕迟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仿佛找到了依靠的溺水者,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回抱住这唯一的温暖源泉。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被火光冲天的战争惊醒,被无尽的悔恨吞噬。 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在燕迟眼中生命都是一样的。 过了许久,燕迟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他看着草地上,在母马微弱的气息和公马的守护下,三只小马驹都已顽强地站了起来,依偎着开始吃奶,生命的韧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他们准备悄然离开,不打扰这一家时,那匹一直守护在旁的黑公马,却突然用鼻子轻轻推了推最先站起来、毛色最像它的那只小黑马,以及那只毛色斑驳的小马驹,将它们朝着燕迟和元瑛的方向推了几步。 燕迟和元瑛都愣住了。 燕迟试探着问:“你……是想把它们送给我们?” 黑公马仿佛听懂了,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甩了甩乌黑油亮的鬃毛,深邃的眼中似乎带着某种托付的意味。 然后,它不再犹豫,低头温柔地拱了拱虚弱但已缓过气来的母马,带着它和剩下那只同样乌黑的小马驹,转身缓缓地没入了茂密的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这……”元瑛看着被留在原地、带着茫然不安的两只小马驹,心中感动。 “收下吧,”燕迟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是它表达感谢的方式。这两匹小马,毛色根骨都不错。若它们真不适应,我们再送回来便是。”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斑驳色的小马驹包裹好,递给元瑛。 又将另一匹纯黑小马驹抱在怀中。 两人各抱着一匹新生的小马驹,往回走去。 金辉穿过林梢,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小马驹湿润的皮毛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元瑛,”燕迟低头看着怀中温顺依偎的小家伙,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元瑛看着自己抱着的的小马,又看看燕迟怀里那只红黑斑驳的小马,仔细观察着它们最独特的标记。 她指着燕迟怀中小马额间那簇极其醒目的、如同火焰般的赤红色毛发:“看它额间的毛,就叫‘红额’如何?” 又指着自己怀中小马的那对尖尖耸立的纯黑色耳朵,“这只耳朵乌黑发亮,就叫‘玄耳’吧!” “红额,玄耳……”燕迟轻声念着,看着小马驹懵懂纯净的眼睛,笑了,“对它们而言,这独一无二的。” 朝雪录:元瑛25 朔风凛冽,一场场秋雨彻底洗去了残存的暖意,天地间一片肃杀。 街上的行人早已褪下单薄的秋衫,裹紧了厚实的衣服,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临安城的深宫内苑,也早早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炭盆,丝丝暖意在殿宇间流淌。 燕帝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朝会,迈出金銮殿高大的门槛,一股裹挟着湿气的刺骨寒风迎面扑来,竟让他这位九五之尊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燕帝脚步匆匆地回到温暖的崇政殿。 甫一进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炭火气息便将他包裹。 他快步走到殿中央最大的炭盆旁,将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凑近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感受着热量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意。 暖意稍回,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正递来暖手炉的袁庆: “朕记得,数月前,朔西曾进献过一批用羊毛制成的衣衫?” “回陛下,确有此事。”袁庆躬身应答,声音平稳,“奴才这就命人取来。” 很快,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锦盒小跑进来。袁庆打开盒盖,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羊毛中衣裤。 燕帝伸手拿起一件,入手便觉分量厚实,触感却异常柔软,并非想象中那般粗糙。 他仔细摩挲着,指腹传来融融的暖意,凑近鼻尖轻嗅,也闻不到丝毫令人不悦的羊膻气,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木烘烤过的干净气息。 “有点意思。”燕帝来了兴致,“替朕更衣。” 在宫女的服侍下,燕帝很快脱去繁复的龙袍常服,换上了这套羊毛织就的内衫裤。 柔软的羊毛紧贴肌肤,瞬间隔绝了寒意。待外面再套回原来的丝绸衣物,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暖意便从内而外散发开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嗯……暖和倒是真暖和。”燕帝舒展了一下手脚,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舒适,下意识地活动了下脖颈,“这料子……倒比朕预想的要服帖得多。 ”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关节,在这持续的暖意下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袁庆,”燕帝踱回御案后坐下,端起热茶啜了一口,问道,“这羊毛衣物在京城售卖得如何?今冬这天冷得邪乎,怕是要有大雪。” 袁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禀陛下,奴才留心着呢。自朔西商队将那羊毛衣物运抵京城,与各大绸缎庄、成衣铺合作售卖,甫一入冬便成了抢手货。如今京中各大商铺均已售罄,听说连库底子都清干净了。朝中各位大人家中,也几乎都采买了此物御寒。” “售价几何?”燕帝更关心民生。 “回陛下,价格颇为亲民。比上好的丝绸便宜不少,约莫与百姓日常所穿的结实麻布衣物相当。寻常人家,咬咬牙也能置办得起一身。” 殿内炭火正旺,加上身上羊毛衣裤的持续保温,燕帝额角已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挥了挥手: “把这炭盆撤下去几个,闷得慌。” 看着内侍撤走炭盆,殿内空气顿时清爽不少,但身上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燕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精光闪烁: “此物御寒之效,远胜麻布,价格又如此低廉……袁庆,看来这不起眼的羊毛,真要被睿王世子妃点化成我大周百姓冬日里的‘护身符’了。” 朝雪录:元瑛26 朔西的冬天,寒风如刀,大雪封山更是常事。 然而,这个冬天,因为“羊毛”,朔西城内外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潮。 元瑛的羊毛作坊日夜赶工,产出的羊毛衣裤、毛毡毯子等物,成了朔西最紧俏的御寒商品。 不仅大周各地的丝绸巨贾纷至沓来,连一些嗅觉灵敏的外族行商,也顶着风雪在朔西城外徘徊打听,眼中闪烁着对这门新生意的好奇与渴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这个严冬过去,春暖花开之时,草原上那些拥有无数羊群的部落牧民,将会无比主动地将他们视为“废物”的羊毛,源源不断地送往朔西换取真金白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元瑛,此刻正安然待在揽春院温暖的画室里,沉浸于一方画布的世界。 与以往偏好水墨丹青、讲究留白写意的风格不同,她今日的画作,色彩浓烈得近乎泼洒,充满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白梓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画室,一股淡淡的、类似干草混合着油脂的气息首先钻入鼻腔。 她走到元瑛身后,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巨作上,呼吸不由得一窒。 画面被一种沉郁压抑的铅灰色笼罩,那是朔西高原冬日低垂欲雪的苍穹。 广袤枯黄的草原被撕裂,化为血腥的战场! 密密麻麻身着黑色玄甲的大周士兵,如同沉默而坚韧的礁石,正与挥舞着雪亮弯刀、发出无声咆哮的戎狄蛮兵激烈碰撞、绞杀在一起! 残肢断臂、折断的兵器、倒毙的战马……构成一幅惨烈的地狱图景。 画面中央,是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最前方那个一骑当先的身影。 燕迟! 他身披染血的玄色重甲,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鬃毛飞扬如焰! 他手中那杆长枪,正以一个决绝凌厉的姿态洞穿一名凶悍戎狄的胸膛,枪尖滴落的血珠仿佛要跃出画布! 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迟疑,只有纯粹的杀意。 在他身后,是如林的长矛和坚毅的面孔,更远处,战车之上,睿王燕凛正挽弓如满月,冰冷的箭镞死死锁定着敌方阵中一个魁梧的身影! 白梓曾是燕迟麾下最出色的暗卫之一,执行过无数隐秘而血腥的任务。 来到元瑛身边后,她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直接而暴烈的战场气息。 这幅画,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些刀口舔血、时刻感受着血液温度与死亡阴影的日子。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夫人……这画……”白梓的声音有些干涩。 元瑛停下画笔,退后一步,声音平静: “如何?虽未亲历朔西军与戎狄的战场,但我想,其惨烈与壮怀,应与此相差无几了。” 战与火,血与肉,生与死…… 她试图用色彩捕捉那份属于边关的场面。 “夫人画得……极好!”白梓由衷赞叹,眼中带着深深的震撼,“这……是要送给世子的吗?” 元瑛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燕迟冷峻的侧脸上: “嗯,算是……回礼吧。” 她想起山谷中那个脆弱流泪的燕迟,又看看画中这个战神般的少帅,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这幅画在新年之际相赠,似乎过于肃杀了些。白梓,王府中可还存有……睿王妃的画像?” 白梓略一思索:“王爷与王妃情深似海,王妃的画像定是珍藏的。我这就去寻福叔,让他去库房仔细找找。” 很快,一幅被精心保管的画卷送到了元瑛面前。 画轴展开,一位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跃然纸上。 她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娴静的笑意,美目流转间似有星光,宛如从山岚云雾中走来的仙子,不染尘埃。画卷笔触细腻,饱含深情,显然出自深爱她的人之手。 元瑛凝视着画中人,心中微动。 想不到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睿亲王,竟有如此画技和柔情。 她迅速铺开画纸,凝神静气,将睿王妃的容貌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 完成后,便让白梓将原画小心送还。 接着,她又拿出准备好的大幅画纸,开始构思。 朝雪录:元瑛27 元瑛先是细致描绘了燕迟和睿王各自的戎装画像,再结合刚刚临摹的王妃容貌,在脑海中反复推敲,力求还原出那位早逝王妃最真实动人的风采。 最终,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笔下诞生: 深邃如蓝丝绒般的夜空下,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洒落清辉万顷。 不再是肃杀的战场,而是一处宁静雅致的王府庭院。 睿亲王燕凛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正与同样持剑、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燕迟过招。 剑光流转,衣袂翩飞,父子二人的动作间既有切磋的认真,又流淌着脉脉温情。 而在庭院一角的石桌旁,睿王妃正含笑抚琴。 她十指纤纤,拨动着琴弦,清越悠扬的琴声仿佛穿透画纸,萦绕在观者耳畔。 她温柔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庭中那对练剑的父子,嘴角噙着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月光、剑影、琴音、笑容……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和谐画面。 元瑛提笔,在画卷空白处,以娟秀而有力的字迹题下诗句: “明月照庭除,剑影共琴书。天伦凝此夜,岁岁复如初。” 这诗句,是她对画中情景的注解,更是她赠予燕迟父子的一份理解与祝福。 圆一场他们心中渴望了无数个日夜,却永远无法在现实中重现的团圆梦。 两幅画作被精心装裱,送往朔西军营。 当燕迟在父亲的主帅大帐中展开那幅画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中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剑招、自己的身影。 还有那仿佛能听到的琴音,能感受到的融融暖意……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燕迟屏住呼吸,看向父亲。 只见向来如山岳般沉稳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睿亲王燕凛,此刻僵立在原地。 他的眼眸贪婪地锁在画中抚琴的妻子身上,仿佛要将那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握着画轴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隔空抚摸着画中妻子的脸颊。 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他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庞无声滑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燕迟喉头哽咽,心中翻江倒海。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心中的伤口。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忍再看,更不愿打扰父亲。 他放轻脚步,准备悄然退出营帐。 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父亲沙哑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疲惫的声音: “小七。” 燕迟脚步一顿。 “今年除夕,”燕凛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画卷,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燕迟耳中,“你把公主,接到营里来吧。” 这句话,在燕迟心中激起千层浪。 过年?在军营? 在燕迟的记忆里,自从离开临安城,他随父亲长驻军营后,“年”这个字眼便与温暖团聚无关。 不是在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防备戎狄突袭,就是在追击残敌的征途上,更多的时候,只是父子二人各自在营帐中,沉默地喝酒,然后处理军务或早早歇下。 父王的意思是,今年他会留在营中,和他一起过年?像画中那样?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燕迟。他猛地转身,看向父亲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他张了张嘴,却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父亲可能看不到。 “是!父王!” 燕迟的声音带着喜悦。 他几乎是冲出营帐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军营,朝着朔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朝雪录:元瑛28 因一幅画而踏入这威震戎狄的朔西军营,元瑛未曾想,自己竟成了许多将士得以归家团圆的契机。 这份意外的因果,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军营中央,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木柴迸溅出点点火星,如同短暂而热烈的生命。 粗犷豪迈的歌声在寒夜中回荡,混杂着烤肉诱人的香气和烈酒辛辣的气息。 士兵们围聚在火堆旁,大口撕咬着肉块,放声高歌,脸庞被跳跃的火光映得通红,眼中闪烁着难得的欢愉。 这是战火间隙偷来的片刻喘息,是冰冷的铠甲下滚烫的人间烟火。 元瑛静立一旁,感受着这份喧腾的热烈,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却悄然漫上心尖。 今日,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鲜活的面孔,他们笑着,闹着,对明日充满朴素的期盼。 可朔西的风,永远裹挟着戎狄的铁蹄声。 也许就在下一个黎明,号角便会撕裂这份欢腾,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便可能成为冰冷的数字,成为她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最后一面。 战争的残酷,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作为旁观者的外壳。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胸腔中翻涌,她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末星火。 她转向身侧的燕迟,篝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眸中跃动,驱散了北境冬夜的凛冽寒意,也映照出她眼底那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燕迟,我…可不可以帮你们的将士画画?” 燕迟微怔,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 元瑛的目光投向那群载歌载舞的身影,声音轻缓却带着穿透喧嚣的力量: “从前在北魏皇宫中,我习画,只当它是消磨时光的雅技,是附庸风雅的玩物。 即便天赋尚可,即便能做到‘看骨画像’,也从未觉得有何了不起。它是我身份的装饰,而非心意所向。” 她顿了顿,篝火的暖意似乎融进了她的声音: “但今夜不同。看着他们,我才真正明白,你们守卫的不仅是冰冷的疆土,更是这火堆旁的欢笑,是千里之外翘首以盼的归期。 明日与死亡,谁能说得清哪个会先来?这些面孔背后,是倚门盼儿的白发爹娘,是灯下缝补的贤惠妻子,是牙牙学语的稚嫩孩童,是肝胆相照的故交挚友……我想为他们留下点什么。 即便……即便真有那么一天,至少他们的亲人手中,能捧着一幅带着温度的画像,而非仅仅面对一个孤零零的牌位。 这画像,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音容笑貌的凝固,是……一丝念想的寄托。” 她的话语,如同一泓清泉,流入了燕迟坚硬的心底。 燕迟心中剧震。 这番话,无关北魏公主的尊贵,无关世子妃的身份,它仅仅源自于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深切的共情与悲悯,是一个人,对一群人的尊重与关怀。 他望向篝火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理解了元瑛话语的重量。 这日子,的确是过一天少一天。多活一日,多杀一敌,或许就能护住身后的一方安宁,一个家庭的完整。 一股暖流冲散了胸口的滞涩,燕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需要什么?我来准备。” 元瑛的唇角瞬间扬起,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那笑容比篝火更明亮温暖。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每次向燕迟提出的请求,无论大小,他从未拒绝过。 这份无声的纵容与支持,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柔软。 朝雪录:元瑛29 元瑛正要转身去查看场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 元瑛讶然回眸,撞进了燕迟的眼中。 那深邃的眼眸里,此刻不再有战场统帅的冷峻,只有一种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如同眼前这篝火,毫无保留地燃烧、迸发。 “元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盖过了远处的喧嚣。 “我喜欢你。” 远处的歌声、笑闹声、篝火的噼啪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月色清辉洒落,与跃动的火光交织,为这肃杀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梦幻般的温柔。 是月色太撩人? 还是欢庆氛围太醉人? 燕迟自己也无法分辨,只是压抑许久的心意,就这样冲口而出。 这猝不及防的告白,让元瑛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燕迟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胸腔里那颗心咚咚作响。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迅速蔓延,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问。 她的反问,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燕迟紧绷的心弦上,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后知后觉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紧张。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知是被眼前篝火映照,还是那从未有过的羞赧已然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锁住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燕迟,喜欢元瑛!”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积攒的所有情愫都倾泻出来: “或许是第一次相见,花轿掀开的那一瞬。那时的你,很美。 但后来我才明白,美丽,竟是你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我喜欢你的聪慧通透,;喜欢你的善解人意;喜欢你的恣意潇洒;更喜欢的,是你偶尔露出的锋芒,像藏在锦缎下的利刃,锐利而耀眼。 我很确定,燕迟喜欢的,是元瑛这个人,完完整整、独一无二的元瑛!” 他的话语越来越流畅,眼中的慌乱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所取代。 然而,元瑛依旧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流转。 燕迟眼中那簇名为期待的火苗,在无声的等待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心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涩然:“是我唐突了,对不……” “起”字尚未出口,他的手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抓住。 燕迟猛地抬眼,撞进元瑛的眸子里。 此刻盈满了璀璨的笑意,如同星河倾泻,比那篝火更明亮,比那月色更动人。 “喜欢我?” 她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个无比恣意又带着点小骄傲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又令人愉悦的评价,甚至还赞赏般地点了点头。 “眼光不错。” 她向来如此,坦荡大方,从不忸怩作态。 “喜欢我这么优秀的人,”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俏皮,“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些,直视着燕迟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清越: “燕迟,我允许你喜欢我。” 少年纯粹而炽热的心意,在这一刻,在这篝火烈烈、月色溶溶的朔西军营里,肆意绽放。 远处将士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彼此眼中跳动的火焰,和那再也无法忽视,怦然心动的声音。 朝雪录:元瑛30 四年光阴,让昔日烽烟不断的朔西边城,如今已是大周西北疆域上最繁荣的城池。 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鳞次栉比的商铺悬挂着各色幌子,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茶叶和烤馕的独特气息。 西域的驼队卸下色彩斑斓的织毯与宝石,戎狄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涌入集市,西梁的商人精于算盘,北魏的客商带来精巧的瓷器,甚至远方的柔然与突厥商贾,也冒险穿越戈壁,只为在这座新兴的贸易枢纽分一杯羹。 朔西城,俨然成了连接中原与草原、沟通东西的繁华心脏。 大周以羊毛贸易为楔子,撬动了整个草原的经济命脉。 朔西城庞大的毛纺工坊昼夜不息,吞吐着来自广袤牧区的原料。而紧随其后的奶制品加工,更是成了拿捏戎狄的另一根缰绳。 朔西早已褪去了贫瘠的旧衣,粮仓充盈,市井喧嚣,连那肆虐了不知多少代的战火,竟也奇迹般地沉寂了一年有余。 回溯当初,羊毛带来的巨大利益传入戎狄王庭,曾引得那些剽悍的部落首领红了眼,罕见地联合起来,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猛攻,妄图将羊毛的秘法和庞大的市场据为己有。 然而,朔西军不仅将来犯之敌打得丢盔弃甲,更让那些野心勃勃的戎狄贵族元气大伤,再难掀起滔天巨浪。 当和平的商路真正打通,盐、茶、香料、布帛源源不断流入草原,换取着羊毛、奶酪、皮货,普通牧民发现,只需安心放牧便能换得安稳富足的生活,谁还愿为贵族虚无的荣耀去拼命? 边境,在互市的暖流中,迎来了难得的生机与繁荣。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却被来自帝国心脏临安城的两道惊雷悍然撕裂。 睿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铅。睿王、燕迟、元瑛三人围坐,案上摊开的密报字字诛心: 晋王燕瑜,被控于宫闱之中欲对瑾妃不轨,事发后投入天牢,畏罪自杀。 皇子们角逐多年的储君之位,尘埃落定,最终花落雍王燕彻! 两件大事,前后相隔不过一月,其间诡谲,令人不寒而栗。 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一道盖着皇帝宝玺的明黄诏书:召朔西军少帅、睿王世子燕迟,即刻回京述职! “呵,”元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诏书。 “看来,我们这位陛下,是觉得朔西这把刀磨得太利了,迫不及待想将七郎攥在手心,当作要挟父王的‘质子’了。” 她的话语一针见血,道破了这份“恩召”背后冰冷的算计。 睿王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沉默良久,才喑哑开口:“你离京多年,朔西也暂时安稳了。此番回去,也好。替父王……去看看太后吧。” 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自朔西崛起,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京城那潭浑水便愈发汹涌。 户部克扣、兵部刁难,各方势力为了拉拢或打压睿王府,在军饷辎重上做的手脚从未停歇。 若非晋王在朝中竭力斡旋,加之朔西自身有了底气,戎狄也暂时安分,睿王府的处境只怕早已岌岌可危。 如今,晋王这至关重要的平衡支点轰然倒塌! 三足鼎立的局面彻底崩坏。 朝雪录:元瑛31 雍王凭借母族势力与皇后筹谋登顶储位,成王虽得燕帝宠爱却根基不稳、人心尽失,两方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而燕帝,显然已腾出手来,要辖制这个坐拥重兵、手握朔西财富的睿王。 燕迟,作为睿王唯一的儿子,朔西军实际的主心骨,自然成了燕帝眼中最趁手、也最致命的棋子。 堂内空气凝滞。这份旨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无人愿接,却无人敢公然抗命。 燕迟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姿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情绪。 “我回京。” 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绝不是回去束手就擒,更不是将屠刀亲手递到那些人手中,让他们架在朔西的脖子上!” 回到内室,元瑛并未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燕迟迎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无需多言,他已知道她懂。 “你回京,是想做什么?” 她问,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燕迟转身,望向窗外朔西城璀璨的灯火,声音里压抑着痛楚与愤怒: “我绝不相信!晋王兄他绝非贪恋美色、罔顾人伦之徒!更不相信他会‘畏罪自杀’!” 他猛地回身,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火焰,“我要查清真相!为晋王兄……讨一个公道!” “你想为晋王翻案。”元瑛轻声道,语气笃定。 她眼中并非反对,而是深深的忧虑,“七郎,此事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这潭水很深。” “我当然知道!” 燕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 “晋王兄,他待我极好。幼时在宫中,是他处处照拂;后来我来了朔西,太子与成王明枪暗箭,也是他在京中竭力周旋,替我们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提及过往,他坚硬的轮廓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元瑛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将血淋淋的皇家权术剖析开来: “晋王之死,岂止是争储党争那么简单?堂堂皇子,身陷囹圄,大理寺竟敢草草以‘畏罪自杀’结案?若无上意默许甚至授意,哪个衙门,哪个官员,有这般胆子?!”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了皇家面纱,露出内里森森的白骨与权欲。 燕帝想要朝局平衡,三足鼎立维持得很好,即便当初她前来和亲,也没有动摇一丝一毫。 只要他们三人中没有通敌叛国、没有逼宫谋反,在燕帝死之前会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 可是现在,其中一方死了,平衡被打破了,其中绝对不会仅仅是一个欲对妃子不轨的罪名。 雍王不够狠绝,成王过于酷毒,深孚众望的晋王,才是陛下心中最忌惮的皇子。 晋王的死,若没有皇帝的命令,连成王都不会有这个胆子敢下手。 燕迟这才猛地意识倒,即便成王恨得牙痒痒,只要不伤及性命,燕帝最终多会重拿轻放的。 而晋王的死,定然少不了燕帝的影子。可是燕帝为什么会放弃维持多年的朝局平衡,这就是他要去找的真相。 朝雪录:元瑛32 朔西军务,自有燕迟信得过的得力副将统领。 临行前,燕迟特意嘱咐再三,除了军务,更要留心看顾睿王的身体与安全。 这四年间,元瑛如同一道桥梁,巧妙地连接在倔强的父子之间。 了解两人脾性后,元瑛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话语,化解那些因隔阂与误解产生的冰棱。 睿王渐渐放下了严父的绝对权威,开始倾听儿子关于朔西发展的灼见; 燕迟也收敛了年少时的锋芒与叛逆,学会了尊重父亲的阅历与考量。 虽远未到寻常父子的亲昵,但那份因元瑛而难得的默契与相互尊重,已让睿王府的内里气象为之一新。 各自能心平气和地听取对方的建议,在这皇家藩邸中,已是弥足珍贵。 然而,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启程回京,直面那山雨欲来的临安城时,一道新的旨意又自帝京飞驰而来。 并非催促,而是命燕迟绕道荆州,代天子为安阳侯世子岳稼的大婚,送上御赐贺礼。 荆州,元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旁,指尖不自觉地划过紧邻的湖州。 湖阳公主,这是燕帝当初为彰显两国邦谊,加封给她的封号。 湖州,这片名义上属于她的膏腴之地,她却从未踏足。 那里的烟波浩渺、莲叶田田,只存在于奏报的描述和贡品的余韵里。 唯有湖州特产的笔墨纸砚因其绝佳的品质,常被送入朔西王府。 元瑛作画时最爱用它们,笔触流转间,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片水域的温润灵气。 荆州自古便是人杰地灵、物阜民丰的鱼米之乡,水路通衢,商贾云集。 但此刻吸引元瑛与燕迟目光的,并非其富庶,而是盘踞于此的势力。 其一,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安阳侯府。 如今的安阳侯岳琼,身份极其特殊。 他的母亲,乃是嘉懿大***。 而这位嘉懿大***,正是当今燕帝的亲姑姑,亦是太后的小姑子。 这双重至亲的皇家血脉,让安阳侯府虽非皇姓,地位却超然物外,与皇室的关系盘根错节。 此番大婚的主角,安阳侯世子岳稼,迎娶的是京城宋国公的嫡女宋柔。 这桩婚事由燕帝亲自赐婚,看上去就是门第相当的珠联璧合。 事实上,以睿王府与安阳侯府之间那层绕不开的皇家亲戚关系,即便没有圣旨,睿王府也理应在受邀之列,并派人出席。 燕帝此举,更像是顺水推舟,却又不着痕迹地在燕迟回京的路径上,查看安阳侯府的态度。 燕迟与元瑛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正好,”元瑛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上湖州的位置,,“借此机会,我的封地,总该去看一眼。” 其二,便是秦府。 秦府并非什么豪族,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忠勇侯府。 据京城传来的消息,忠勇侯府已经站队太子,且忠勇侯的嫡女与太子有意。 燕迟也想知道晋王的案子中,太子和雍王插手了多少。 就这样,元瑛离开住了将近五年的朔西,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波云诡谲的京城之中。 朝雪录:元瑛33 荆州城门开启,燕迟与元瑛在黑甲卫拱卫下策马入城。 玄甲如墨,战马雄骏,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回响,气势逼人。 街道两旁的百姓被这肃杀的阵仗所慑,纷纷避让至道旁,敬畏又好奇地打量着。 然而,这浩荡的队伍尚未抵达安阳侯府,便在一处街口被堵塞的人群截停。 人声嘈杂中夹杂着哭喊与呵斥。燕迟勒马驻足,凝神听了几句,面色陡然转冷,竟是荆州守军光天化日之下欺凌百姓! 只见一名兵痞正粗暴地从一个老农手中抢夺东西,那老农苦苦哀求,却被踹翻在地,扬手便要抽刀鞘打人! “住手!” 一声冷喝炸响,带着朔西风雪般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街头的喧嚣。 那兵痞头目动作一顿,扭头看见高踞马上的燕迟,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跋扈: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 燕迟身旁的白枫早已按捺不住,催马上前半步,声音冰冷如铁,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街巷: “朔西军规,所到之处,凌虐百姓者,斩!窃人财物以为己用者,斩!” “斩?” 那士兵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你朔西的军规,管得着我荆州的兵?真是笑话!” 燕迟眉心紧蹙,眼底寒光一闪。 白枫立刻会意,厉声再斥:“悖逆长官,不听号令者,斩!” “你敢!” 兵痞头目色厉内荏地咆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乍现! 他话音未落,白枫的身影欺近,一道凌厉的刀光划破空气,精准地掠过那兵痞的咽喉! “呃……” 兵痞头目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手中钢刀“哐当”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尘土之中,抽搐几下,便再无生息。 寂静笼罩了街道,随即被周围百姓带着解恨的低声议论和指责打破。 燕迟端坐马上,眼神如冰刃扫过其余士兵,最后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将此人尸身,抬去荆州驻军大营,亲手交给他们的守将。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自己得兵若是管不住,我燕迟替他管!” 命令下达,他策马行至那惊魂未定的老农面前,俯身递过一锭银子。 老农双手颤抖着接过,感激涕零,反复叩首道谢。 队伍再次启程,留下一街的低语。 待车马终于驶入安阳侯府巍峨的府门,元瑛在燕迟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压低声音: “当街斩杀守军士卒,虽是事出有因,也得了民心,但如此兴师动众,声势浩大……临安那边,怕是不会乐见其成。” 燕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握紧了她的手,同样低语回应:“ 放心,就是要如此。若不闹出点动静,不显得我燕迟脾气暴躁、手段狠辣,等回了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旁人只道我好欺,连带着你也会被人看轻。陛下即便要申饬责罚,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文章。这‘恶名’,我担了!”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京城博弈立威。 朝雪录:元瑛34 两人相携步入正厅。厅内主位之上,一位身着华服的老妇人正含笑望来,正是嘉懿大***。 她见燕迟进来,竟像个孩子般眼睛一亮,便迎了上来,作势要与他过两招,口中还嚷着:“小七!来来来,让姑祖母看看你在朔西可有长进!” 燕迟无奈又好笑地虚挡了几下,大***毕竟年事已高,动作稍猛便是一个趔趄,差点闪了腰。 元瑛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坐下。 燕迟嘴上虽不饶人,眼中却满是关切:“老顽童!这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消停!” 大***就着元瑛的手坐下,顺势在她手背上亲昵地拍了一下,目光慈爱地落在元瑛脸上: “好孩子,你就是瑛娘吧?哎哟,姑祖母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她拉着元瑛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细细端详:“真是好模样!咱们武将人家,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每年托人送来的寿礼,姑祖母可都珍藏着呢!” 说着,她抬手指向旁边茶室方向。 只见那雅致的茶室内,靠墙整齐地悬挂着一排装裱精美的画作,画上或是朔风劲草、大漠孤烟,或是雪山巍峨、铁骑巡边,正是元瑛每年精心绘制的朔西风光。 燕迟也笑着凑趣:“我就知道姑祖母定会喜欢。朔西塞北的壮阔,姑祖母虽未能亲临,但瑛娘的画笔,可是将那份神韵抓得十足十。” 大***佯怒地瞪了燕迟一眼:“我夸的是瑛娘的手艺,瞧把你小子给得意的!” “七哥!” 这时,一道清脆如银铃,裹挟着风火气息的粉色身影从门口疾步冲了进来,正是大***的孙女岳凝。 她几步就蹿到燕迟面前,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这些年,你可是越来越威风了。在市集上那叫一个杀伐果断,甚有威严。” 她说完才想起向主位行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祖母。” 大***宠溺地笑着摇头:“没规矩的皮猴子!还不快见过你七嫂。” 岳凝的目光早已好奇地落在元瑛身上。 眼前的女子一身深蓝扎染衣裙,衬得肤光胜雪,气质沉静温婉,全然不似在风沙苦寒的朔西待了多年的模样。 她大大方方地屈膝一礼,脆生生道:“七嫂好!” 元瑛含笑回礼,语气真诚: “岳凝妹妹好。常听你七哥提起,表妹在武学一道上天资卓绝,今日一见,果然英姿飒爽,颇有姑祖母当年的巾帼风范。” 一旁的燕迟却故意拆台,摆手道:“我可没夸她。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若论真本事,在你手下,怕是十招都走不过。” “什么?!” 岳凝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元瑛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转为热切的期盼, “真的吗,七嫂?你武功这么好?能不能……能不能指点小妹几招?” 她像发现了稀世珍宝,跃跃欲试。 大***笑着嗔怪:“你这丫头!你七哥七嫂风尘仆仆刚到,哪能就陪着你胡闹?” 燕迟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悠哉道:“姑祖母,不妨事。我们这次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专程来给表兄贺喜的,能多盘桓些日子。有的是时间让瑛娘指点她。” 朝雪录:元瑛35 自岳凝踏入这正厅起,元瑛便捕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此刻,她顺势循着那感觉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厅堂一隅。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少女静立在那里,宛如一株空谷幽兰,气质娴静出尘。 少女见元瑛看来,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只是从容地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沉静得近乎疏离。 元瑛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主动打破了因岳凝到来而略显喧闹的气氛,声音清越柔和: “这位姑娘是?方才一时喧哗,竟未留意有贵客在此,实在失礼。” 她的目光带着真诚的询问,却也隐含着一丝的探究。 岳凝这才恍然,连忙笑着介绍: “哦!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这是秦府的九娘子,秦莞。前几日祖母微服出门,旧疾突发晕倒在街上,围观者众多却无人敢上前,多亏了九娘子胆识过人,妙手施救! 祖母醒来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这位救命恩人呢。今日是特地请她来为祖母复诊的。” 秦莞闻言,这才缓步上前。她的步伐轻盈而稳,裙裾微动却不闻环佩之声。 她对着主位的大***、以及燕迟与元瑛,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福礼,声音如清泉击石,清晰悦耳: “民女秦莞,拜见大***殿下,世子殿下,世子妃殿下。” 大***看向秦莞,脸上的慈祥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与真切的感激: “好孩子,快免礼。老身这条命,全赖你这位‘小医仙’当机立断。若非你仁心仁术,不畏人言,老身这把老骨头,怕是真等不到今日与小七和瑛娘团聚了。” 话语间,是对秦莞医术与品格的充分肯定。 元瑛的目光在秦莞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眼前的少女面容清丽,举止得体,回答岳凝时也显得落落大方。然而,那份沉静背后透着……警惕和防备? 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却波澜不惊。尤其是在提到“当街施救”这等可能引火烧身之事时,她眼中竟无半分后怕或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淡然。 “秦府?”元瑛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审慎,“恕我冒昧,九娘子可是出身于与京城忠勇侯府的那个秦家?”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背景。 岳凝心直口快,立刻接口:“正是那个秦家。京城忠勇侯是秦家大房,荆州秦府的当家是秦家三房。九娘子呢,是秦家二房的姑娘。” 她快人快语,将秦莞的家族脉络交代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燕迟也适时加入,他姿态闲适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秦莞身上: “九娘子年纪轻轻,便有当街救人的胆魄。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 。 秦莞听到这个问题,纤长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神色反而比刚才更显松弛自然,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燕迟的审视,声音依旧清越: “世子殿下过誉。民女自幼便寄身于药王谷。谷中众医患皆为我师” 元瑛心中那点微妙的直觉并未消散,反而因秦莞过于圆融的回答更添一丝疑虑。 她面上却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接回正轨:“原来竟是药王谷的高足,难怪姑祖母能称为小医仙。既是为姑祖母的复诊而来,那便有劳九娘子费心了。” 她言语间全是对秦莞的赞赏和对大***的关切。 随即,元瑛转向大***,语气温婉体贴:“姑祖母,瑛娘与七郎一路风尘,仪容不整,恐扰了您的清静。 容我们先告退,稍作梳洗,待精神好些了,再来陪您说话。” 大***自是笑着应允:“快去快去,好好歇着。” 燕迟与元瑛行礼告退,在侍女的引领下步出正厅。 甫一走出众人视线范围,元瑛脸上温婉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对紧随身侧的钟离吩咐道:“立刻着人,查这位秦家九娘子秦莞。” 燕迟脚步微顿,侧目看向元瑛,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你可是觉得这位秦九娘子……有问题?” 元瑛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前行,目光望向侯府庭院中精致的亭台楼阁,声音轻缓: “倒未必是‘问题’。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都值得我们多一分留心。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安心。” 朝雪录:元瑛36(金币加更) 另一边,因着救治大***的功劳,秦莞也被盛情挽留,得以参加安阳侯府的盛大婚宴。 这份殊荣,却并未让她感到轻松。 白日里燕迟那锐利的审视与元瑛温和表象下深藏的探究,,让她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这侯府华堂,宾客盈门,觥筹交错,于她而言,却更像一处需要步步留心的战场。 回到侯府为她们安排的客院,侍女茯苓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极为满意。 她摸着房中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案,又欣喜地展开大***命人送来的簇新锦缎衣裳,忍不住雀跃道: “娘子,咱们留在侯府可真是太好了! 您瞧瞧这屋子,又大又亮堂,比咱们在秦府那个小院子不知强了多少倍!连衣裳都备得这样齐全,料子这么好! 咱们终于不用再穿那些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旧衣啦!”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眼前优渥生活的赞叹和一丝摆脱窘迫的解脱。 秦莞却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就着一盏明亮的烛火,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她纤白的手指划过书页,神情专注,仿佛茯苓的喜悦并未传入耳中。 茯苓察觉到了秦莞的沉静。她放下手中的锦缎,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也低了下来: “娘子……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能住在这里,不是好事吗?” 秦莞的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只是轻轻翻过一页,声音如同秋夜的微雨,带着凉意与透彻: “这富贵,是安阳侯府的。大***的恩情,是出于她的仁慈。我们留在这里,只为看顾大***的安康。这些……”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本就不该是我的。今日穿上,明日脱下,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罢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怨怼,带着清醒,甚至隐含着一丝悲悯。 对自身处境的悲悯,也仿佛对这世间虚幻繁华的悲悯。 茯苓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娘子的话让她心里也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不敢再提衣裳的事。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秦莞忽然合上医书,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转向茯苓,语气平缓却带着明确的目的: “茯苓,白日里见到的睿王世子与世子妃,你……可曾听说过他们的事?” 茯苓一愣,有些意外娘子会突然问起这个:“娘子怎么想起问他们了?” 她看着秦莞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心头也浮起一丝不安。 “只是觉得……非比寻常。” 秦莞简单带过,目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茯苓努力回忆着自己道听途说的消息,尽量清晰地回答: “睿王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一直镇守在西北朔西边境,世子爷,就是睿王的独子,十岁就被送进了军营历练,十六岁就开始立战功了! 如今更是朔西军的主心骨,一年前那场大战,把戎狄打的节节败退!是咱们大周的战神”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 “那……世子妃呢?” 秦莞追问,元瑛那双看似温婉眼眸给她留下的印象更深。 “世子妃啊,” 茯苓想了想,“她不是咱们大周人,是从北魏来的和亲公主,五年前被陛下赐婚给了世子爷。 不过可厉害了!都说朔西城能从苦寒边塞变成现在这样西北最繁华的大城,里面一大半都是世子妃的功劳呢! 商路、作坊,好多主意都是她出的,朔西的百姓都念她的好!” 茯苓的语气里满是敬佩。 听着茯苓的介绍,秦莞心中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燕迟和元瑛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奉旨回京! 这简直是,天赐的契机。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茯苓看着秦莞陷入沉思,愈发担忧。 秦莞缓缓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茯苓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原想着,若能借大***痊愈后回京谢恩的机会,或许能同入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今日才知,睿王世子夫妇,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专程来为安阳侯世子大婚送礼的。礼毕之后,他们必然要返回京城。” “娘子是想跟他们一起回京?!” 茯苓瞬间明白了秦莞的意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秦莞没有否认,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然而,她清丽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今日短暂的接触,足以让她看清那对夫妇是何等人物。 但两人都绝非易于接近、轻易相信他人之辈。想要让他们同意带自己一同回京,并不容易。 烛火在秦莞的眸子里跳跃,映照着她冷静思索的侧脸。 —— 金币加更一章 朝雪录:元瑛37 在秦莞的精心调理下,大***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精神矍铄,笑声也愈发爽朗。 她心情大好,总爱拉着元瑛、岳凝和秦莞这几个小辈,絮絮叨叨地讲述当年随老安阳侯驰骋疆场的峥嵘往事。 元瑛听得入神,心有所感,特意为大***绘制了一幅她年轻时的戎装画像。 画中女子英姿勃发,眉宇间英气逼人,看得大***眼眶微湿,抚着画像久久不语,仿佛又回到了那热血沸腾的岁月。 岳凝更是开心,她本就崇拜元瑛的功夫,如今又多了个能说贴心话的秦莞,整日里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围着两人转。在岳凝这个“粘合剂”的作用下,原本只是客套的秦莞与元瑛之间,也渐渐多了熟悉。 终于,大婚之日来临。 当宋国公府那披红挂彩,八抬大轿的喜轿在喧天的鼓乐声中,稳稳停在安阳侯府那朱漆大门前时,整个府邸都沉浸在浓浓的喜庆之中。 宾客如云,笑语喧阗,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祝福的笑容。 那喜轿奢华无比,红漆宝顶,金线流苏,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紧随其后的,是宋国公府的嫁妆队伍,在朦胧的夜色中蜿蜒如一条披着霞光的赤龙,彰显着京城的气派。 燕迟与元瑛并肩立于人群前列,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景象。 燕迟微微侧首,在元瑛耳边低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当初你我初逢,也是这般成婚的场景。虽不及今日盛大喧嚣,但你花轿掀开那一瞬的模样,至今仍刻在我心里。” 元瑛睨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故意揶揄道: “是吗?可我怎记得,某人当初可是百般不情愿娶我这异国公主的。若非我生得还算入眼,怕是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吧?” 燕迟被噎了一下,随即正色,眼神却无比认真: “夫人此言差矣。为夫承认,初见确是‘始于容颜’,但后来便是‘陷于才华’,最终是‘忠于人品’。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若那时你对我不甚满意,难道就没有后手准备?” 元瑛眉眼弯弯,带着一丝狡黠的自信: “自然有。若你实在不堪托付,第二日我便不会与你比武,更不会有后来种种。 我自有丰厚的嫁妆,大不了去我那封地湖州,买个临湖的院子,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她语气轻松,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燕迟闻言,夸张地抚了抚胸口,一脸后怕的庆幸: “如此说来,我真得好好感谢父王母妃,赐了我这副还算能入夫人法眼的皮囊。否则,险些就要与夫人失之交臂,抱憾终身了。” 两人正低声说笑间,喜轿稳稳落地。 只见一位身着靛青色织锦华服的年轻男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大***和安阳侯夫妇朗声行礼,声音清越洪亮: “拜见大***,拜见侯爷夫人,小侄魏言之,封国公爷之命前来送嫁!” 众人皆知此人身份,他是宋国公颇为倚重的外甥魏言之,年纪虽轻,却已在京城领了官职。 新郎官岳稼上前,向魏言之表示感谢,彼此脸上都带着应景的笑容。 气氛融洽,婚典在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正式拉开序幕。 岳稼在礼官的指引下,按照流程,走到喜轿前。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准备踢轿门,迎接他的新娘。 他动作斯文,带着武将之家少有的克制与尊重,轻轻地踢了一下轿门。 然而,轿内一片死寂。 没有预料中新娘的回应,甚至连一丝细微的动静也无。 热闹的场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礼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提高声调,再次唱和:“请世子爷再踢轿门,日后君不惧内,妻不示弱,双双恩爱到白头。” 岳稼依言,再次抬脚踢向轿门。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可是,轿内依然如故,那份安静笼罩了刚才的喧嚣。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喜悦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疑惑和尴尬。 燕迟与元瑛几乎是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头俱是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升起。 这场联姻,本就是燕帝平衡朝局的旨意。 岳稼与宋柔素未谋面,他肯亲自出城相迎,已是给足了宋国公府和燕帝颜面。 若非圣意难违,以安阳侯府如今的地位和宋国公府的式微,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岳稼原本带着礼貌性笑容的脸,此刻淡了许多。 他心中暗恼:这宋柔未免太过不识抬举,纵有万般不愿,既已行至此处,竟还敢如此拿乔作态,置两家颜面于何地?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礼官强作镇定的又一次唱喏声中,岳稼毫不犹豫地掀开了轿帘!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岳家眼瞳狠狠一颤。 轿内端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身上穿着富贵牡丹榴绽百子的大红婚服。 然而,那本该顶着华丽凤冠、盖着红盖头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断颈! 他的新娘,身段袅娜,嫁衣如火,却独独,没了脑袋! 朝雪录:元瑛38 通明的灯火下,那身着华美嫁衣的新娘,身姿挺拔,端坐如仪,若非颈项之上那触目惊心的断口,几乎让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岳稼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那断颈、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腥甜铁锈味,像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他僵立在轿前,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燕迟敏锐地察觉到岳稼的异常,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岳稼有些摇晃的身体,沉声道:“稼表兄?” 目光随即下意识地投向轿内,看清轿内景象的刹那,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啊!” 魏言之从轿窗缝隙中窥见内情,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他连退数步,踉跄着几乎摔倒,脸上血色尽褪,口中嘶喊着: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喜庆祥和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和混乱! 胆小的宾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推搡着想要逃离;胆大的也两股战战,强撑着探头探脑,既想看又不敢看那轿中惨状。 “祖母!” 岳凝反应极快,眼见大***也被这骇人景象惊得摇摇欲坠,脸色发青,连忙和侯夫人江氏一起搀扶住她,半扶半抱地将老人家迅速护送入内室,隔绝了那可怕的景象。 安阳侯岳琼脸色铁青,饶是见惯风浪,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对着乱作一团的宾客团团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府中突发变故,惊扰了各位雅兴,岳某深感歉意!请诸位先移步花厅稍事休息,容岳某处理此事!” 立刻有管事带着护卫上前,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将惊魂未定的宾客们带离现场。 人群中,荆州知府霍怀信早已是汗流浃背。他硬着头皮挤出人群,走到安阳侯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侯爷,是否立刻增派人手过来?这是命案,侯爷打算?”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岳琼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此事已无法遮掩,沉声道:“有劳霍大人!此事干系重大,务必严查!” 得了准信,霍怀信如蒙大赦,连忙对身后的师爷和衙役吼道: “快!快传令!封锁侯府所有出入口!让齐捕头带所有能调动的弟兄,立刻!马上!赶来安阳侯府!快!” 此时,元瑛也已走到燕迟身边,目光扫过轿内,饶是她心志坚定,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你!一定是你!” 魏言之双目赤红,嘶声力竭地吼道,“小柔!是你杀了小柔!这一路上,只有你一个外姓男子能靠近她的轿子!” 岳稼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魏言之的疯狂激得怒火中烧,瞬间从惊骇中挣脱出来。 他厉声反驳:“荒唐!我奉命迎亲,是给宋国公府体面!我连新娘的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杀人?倒是你!” 他反手指着魏言之, “你是送亲主事!好好的新妇死在你眼皮子底下的花轿里!你是来送亲的,还是来送命的?!宋国公府就是如此看顾自家姑娘的?!” “我与小柔青梅竹马,情同兄妹!我怎会害她!” 魏言之被戳到痛处,更加暴怒,理智尽失,扬起拳头就狠狠砸向岳稼的面门, “定是你这武夫!不满这桩婚事,迁怒于她,才下此毒手泄愤!” 拳风呼啸而至! 岳稼怒极,正要还手,一只手更快地横插进来,稳稳地抓住了魏言之的手腕。 正是燕迟。 他目光冷冽如冰,手上力道惊人,魏言之竟丝毫动弹不得。 “够了!” 安阳侯岳琼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大庭广众,如此撕扯,成何体统!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查明!” 魏言之被燕迟制住,又慑于安阳侯的威严,虽仍怒视着岳稼,却不敢再动手,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一片死寂中,元瑛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如何能断定这轿中之人,就是宋柔?” 朝雪录:元瑛39 “你们,如何能断定这轿中之人,就是宋柔?” 魏言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穿着婚服坐在花轿里,不是小柔还能是谁?” “哦?”元瑛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连头颅都不见了,仅凭一身随时可以扒下来换上的嫁衣,魏公子就如此笃定?焉知……”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不是宋柔自己不愿成婚,暗中策划了这场李代桃僵?又或是,有人胁迫于她,寻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上演这出金蝉脱壳、死无对证的戏码?” 燕迟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上元瑛的思路,声音沉稳有力: “瑛娘所言极是!凶手若只为杀人,一刀毙命足矣,何必费尽心机割去头颅?此举的目的就是隐藏死者身份!让我们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认定死者就是宋柔!” “宋国公嫡女出嫁,身边必有贴身的陪嫁嬷嬷和心腹丫鬟。仵作验尸之时,立刻让她们上前仔细辨认。死者身上是否有宋柔独有的胎记、疤痕,或是其他能确认身份的隐秘特征!多方印证才能确定死者身份,而非一件可以更换的嫁衣!” 就在这时,白枫带着一队黑甲卫赶到,迅速在外围形成警戒 几乎同时,知府衙门的人也到了,领头的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是知府霍怀信的儿子霍甯。 霍甯一到现场,他强作镇定,看也不看死者,直接对身后的捕头挥手:“快把尸体抬走!立刻抬回衙门殓房。” 几个捕快硬着头皮就要上前搬动尸体。 “慢着!”元瑛和燕迟两人眉头紧锁。 如此草率,连最基本的尸体的现场勘验痕迹都不做,就要搬动尸体?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比他们更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且慢!” 只见一直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的秦莞,此刻排众而出。 她脸上已无平日的娴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肃的凝重。 她快步走到霍甯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 “命案现场,岂能如此草率?死者为大,更需尊重!此刻贸然移动尸体,会破坏现场可能残留的凶手脚印、毛发、挣扎痕迹,甚至可能遗失遗落在轿内的关键证物!不知你们可能承担损毁物证之责?”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条理清晰,最后的话带着些许威胁之意。 霍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对方强大的气场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而站在不远处的元瑛和燕迟,彼此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 因宋柔是女子,霍怀信带来的仵作徐河是个男子。 魏言之立刻反对: “不行!小柔金枝玉叶,岂能让外男……让这等粗鄙之人亵渎她的尸身?!绝对不行!” 他表现得悲痛欲绝,仿佛真是为了维护宋柔的清白。 而宋柔的陪嫁嬷嬷和贴身侍女,早已被那无头尸体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别说上前辨认,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朝雪录:元瑛40 僵持之际,元瑛果断下令:“贺兰!” 一直侍立在元瑛身后的侍女贺兰,立刻上前:“公主!” “你去仔细查验那死者,”元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务必仔细。” 贺兰深吸一口气,向元瑛和燕迟行了一礼,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已经被移入房间中尸体。 片刻后,贺兰退了出来,脸色白了几分,但声音却清晰而肯定地回禀:“回公主,尸体与陪嫁嬷嬷和侍女提供的线索都能对得上。” 虽然这个结论几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但众人心中丝毫没有放松。 元瑛的目光再次投向陪嫁嬷嬷和侍女:“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宋柔,是在何时何地?” 一个稍微镇定些的侍女抽噎着回答:“是昨晚!昨晚我们宿在荆州城外十里坡。因为今日便是大婚,小姐的婚服、凤冠、妆容,都是在那里穿戴梳洗妥当的。” “今日呢?”元瑛追问,语气紧迫,“从十里坡启程时,你们可曾亲眼见到宋小姐?可曾与她交谈?她当时状态如何?” 几个侍女和嬷嬷面面相觑,茫然地摇了摇头。 还是那个侍女回答:“没有。小姐穿戴好后,就直接上了花轿。启程的时候,是是魏公子亲自去轿前轻声唤醒小姐的。之后一路进城,直到……直到刚才……”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 这时,负责抬轿的几名轿夫也被带到面前问话。 他们战战兢兢地表示,今日抬轿时,感觉轿子的重量与往日并无明显变化,一路上轿子也很平稳,没有异常晃动。 送嫁的队伍人数众多,一路行来,也并未发现有人中途离队或人员减少。 燕迟听完所有供述,眼中寒光凛冽,直直射向面色苍白的魏言之: “如此看来,死者遇害的时间,最大可能就是在昨夜宿!而今日,除了魏公子,”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 “再无旁人能与花轿中的宋柔有所接触!魏公子,你的嫌疑……当真是最大啊!” 魏言之本就顶着送嫁主事的名头,如今宋柔惨死在他“看护”之下,他又是最后一个与“活着的”宋柔有接触的人,这嫌疑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套牢了他! “可是……可是那头颅……”霍怀信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声音发颤,“头去哪了?凶手割下头颅,总不会自己吃了吧?” 元瑛立刻接口:“头颅是关键证物,亦是凶手刻意隐藏死者身份和制造恐慌的手段!若宋柔是在十里坡被害并被割下头颅,现场必有大量喷溅血迹,绝难清理干净!霍大人,立刻派人去十里坡,仔细搜查!”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霍怀信得了燕迟和元瑛明确的指令,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忙拱手领命,转身就对霍甯和齐捕头吼道: “听见没有?快!带齐人手,立刻去十里坡,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 齐捕头领命,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而去。 元瑛的目光重新落回魏言之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魏公子,在案情未明之前,恐怕要委屈你了……” 她话未说完,安阳侯岳琼已然明了,招手后,立刻有几名侯府的护卫上前: “带魏公子去东厢房休息,若有任何差池,唯你们是问!” 魏言之脸色剧变,还想争辩,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护卫一左一右“请”住,几乎是架着离开了前院。 朝雪录:元瑛41 夜色深沉,前几日派去探查秦莞身世的密报终于有了回音。 “查实了,确是秦家二房秦良的孤女。”燕迟将密信递给元瑛,眉头却未舒展,“看似无懈可击,但这秦莞……总觉她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元瑛接过信笺,就着烛光细看。 秦良此人,确如传闻,是个痴迷医道的“儒医”,与热衷权柄的长房忠勇侯、三房秦安皆不甚亲近。正因这份痴心,才与药王谷的孙曦结为忘年交。 秦莞体弱多病,自幼寄养药王谷亦属实,去年方出谷。数月前,其父秦良不幸遭遇风浪,船毁人溺亡,秦莞这才孤身投奔荆州三房。 “看似完整,”元瑛放下信纸,指尖轻敲桌面,“但观其言行,那份沉稳和机变,不像是一个常年避居山谷,初涉尘世的孤女所能有。” 白枫面露难色:“世子,世子妃,我们的人手大半都撒出去追查沈毅的下落了。若再分出一股去详查那场船难,恐怕追索沈毅的进度会大大延迟。” “无妨,”元瑛果断下令,“白枫,你去找贺兰,让她调派一组人手,负责查秦莞!你们,继续追查沈毅踪迹。” 白枫领命,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燕迟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 “沈毅此人,刚直不阿,他绝不该是能做出畏罪潜逃这等事的人。我最忧心的,是他们全家已遭灭口。 若真如此,晋王兄临死前究竟遭遇了什么,恐怕真要石沉大海了。” 元瑛伸手覆上他紧握的拳,掌心传递着温暖与力量:“别急,只要做过,必有踪迹可循。” 她的声音沉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之后几日,元瑛并未随燕迟一同查案。 无头新娘的惨案和府中压抑的气氛,终究是重创了年事已高的大***。 当夜她便高热惊厥,病情急转直下,危在旦夕! 侯府上下乱作一团,紧急请来秦莞。诊脉之后,秦莞面色凝重,直言道: “大***旧疾沉疴,此番急怒攻心,引发内腑毒痈溃破,脓毒内侵!寻常汤药已无力回天,唯有剖腹引流!” “剖腹?”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安阳侯岳琼与夫人江氏脸色煞白,开膛破肚,闻所未闻! 秦莞眼神坚定,毫无退缩:“毒痈如釜底沸汤,不泄则焚身!此乃唯一生机!请侯爷、夫人速决!” 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在秦莞沉着冷静的指挥下,一间净室被迅速布置成简陋的手术间。 众人亲自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利刃划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当秦莞端着一个盛满腥臭腐水的瓷盅走出,又缝合好伤口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万幸,秦莞妙手回春,大***闯过了鬼门关,病情趋于稳定。元瑛便与江氏轮流守在病榻前悉心照料。 每晚燕迟归来,都会将案情进展告知元瑛。 得益于前期迅速锁定嫌疑人魏言之,加上岳凝力荐的秦莞再次展现出仵作之能。 秦莞勘验宋柔尸身后,竟推断出宋柔生前曾怀有身孕并小产! 这一发现,与魏言之自述的“青梅竹马”关系形成了呼应! 魏言之被看管在侯府东厢,虽行动受限,但饮食起居并未苛待。 这日下人来报,说魏公子突发风寒,派人去看过之后并没有发现不妥。 元瑛心生疑虑,告诉燕迟后,燕迟次日便带着秦莞等人“看望”。 甫一踏入院中,便见魏言之屋内燃着火盆,离开后,秦莞从已经烧过的火盆中拨拉出几块焦黑的骨片! 最终将那些焦黑碎片拼凑成了一个头颅轮廓! 而颅骨后枕处,一道清晰的、由利器自上而下劈砍造成的致命裂痕,赫然在目! 燕迟厉声喝问:“魏言之!你的承影剑呢?!” 早有黑甲卫上前,从魏言之随身的剑匣中抽出那柄寒光凛冽的承影剑。 秦莞将颅骨裂痕与剑刃弧度、厚度仔细比对,严丝合缝! 魏言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他苦心孤诣,碎颅焚骨,却终究……功亏一篑! 朝雪录:元瑛42 面对如山铁证,魏言之反而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那笑声凄厉扭曲,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哈哈哈……我魏言之,一个的庶子,从小到大,在嫡母的冷眼、嫡兄的阴影下,如履薄冰! 我费尽心机,汲汲营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凭什么?! 凭什么要为了她宋柔那点可笑的儿女情长,放弃我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跟她隐姓埋名,去过那猪狗不如的逃亡日子?! 我凭什么?!” 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秦莞手中那拼合的头骨,仿佛在凝视着宋柔的冤魂,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声音却带着哭腔般的嘶哑: “这个愚蠢可厌的女人!她以为她的爱情有多高贵?她只想用那廉价的感情毁了我的一生! 她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哈哈哈!” “砰!” 燕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一脚狠狠踹在魏言之胸口,将他踹得翻滚出去,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众人眼中皆是愤恨与鄙夷。 然而,元瑛的声音却在这片愤怒的死寂中,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说的没错。”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错愕地看向她。连痛苦蜷缩的魏言之也抬起头,难以置信。 元瑛缓缓走到魏言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宋柔死在你手里,的确是她,活该。” 众人哗然!秦莞更是蹙紧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隐隐的失望。 同为女子,她为宋柔的遭遇痛心,对元瑛此刻的冷酷感到陌生。 “你……” 秦莞忍不住出声。 元瑛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不解的脸,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破虚伪的同情: “因为你们,魏言之,宋柔,根本就是同一种人! 一样的愚蠢!一样的自私!一样的恶毒透顶!” “若当初宋国公府追查‘奸夫’时,宋柔有半分担当,敢承认与你私情;或者你魏言之有半分骨气,敢站出来承担责任……我或许还会敬你们一分真性情,叹一句造化弄人!”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 元瑛的声音陡然拔高, “宋柔,为了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指望,竟将无辜的魏綦之魏綦之拖下水!让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生生被打断双腿。 而你魏言之,心安理得地躲在暗处,看着她为你付出,甚至亲手送她上路! 你们可曾想过,陛下赐婚,新娘若失踪,会是什么后果?!” “宋国公府难逃欺君之罪!送嫁队伍上下,难逃监管不力之责!安阳侯府,无端蒙受奇耻大辱!多少无辜之人,要为你们这对自私男女的苟且付出惨痛代价?!你们视他人如草芥,踏着别人的尸骨和血泪,只为自己那点可怜的私欲铺路!如此行径,有什么值得同情?!”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魏言之扭曲的灵魂上,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巨震! 燕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终于明白了元瑛那看似冷酷评价背后的深意。 元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洞穿世事的悲悯与讥诮: “说到底,宋柔或许也未必有多爱你。她从小被宋国公当作攀附权贵的棋子,困在名门贵女的枷锁里。 你魏言之,不过是她触手可及,能帮她挣脱牢笼的一根浮木罢了! 她拉着你私奔,究竟是痴恋你这个人,还是只想借你之力,逃离那被当作筹码交易的,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牢狱?” 她看着魏言之灰败绝望的脸,摇了摇头: “可惜,这答案,连同宋柔那颗被你砍下的头颅一样,永远埋葬了。 你们这对自私自利的可怜虫,无论落得何等下场,都不值得半分同情!” 元瑛说完,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的魏言之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清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传入魏言之耳中: “魏言之,辜负真心之人,要吞一万根针。” 冰冷的诅咒伴随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彻底碾碎了魏言之最后一丝神智。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发出如同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猩红的喜绸依旧刺目地悬挂在回廊,映照着这桩以爱情为名、以自私为刃、最终导向毁灭的惨案。 朝雪录:元瑛43(会员加更) 魏言之伏法,尘埃落定。 宋柔那饱经摧残的尸身,最终在秦莞那双既能剖腹救人、也能妙手复原的巧手下,恢复了表面的体面。 秦莞仔细地为她穿好整洁的衣裳,掩盖了曾被剖开检查的痕迹。 然而,当目光移向脖颈之上时,那份凄凉却无法掩饰。 那里空荡荡的,本该安放头颅的位置,如今只余一片令人心碎的虚无。 魏言之将那颗美丽的头颅敲成碎片,投入火盆焚烧。 即便秦莞将焦黑的骨片拼凑成形,还原了颅骨的轮廓,但那终究只是一副焦黑狰狞的骨架,再也无法恢复血肉的温度与昔日的容颜。 宋柔,注定要以一具无头之躯,踏上黄泉之路。 殓房外,茯苓守在门口,远远看见白枫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步履沉稳地走来。 “白枫大人?”茯苓有些意外,“可是世子爷还有吩咐?” 白枫摇摇头,示意手中的木盒:“奉世子妃之命,将此物转交秦九娘子。” 茯苓连忙引着白枫进入殓房。 秦莞刚为宋柔整理好衣襟,正默默凝视着那具残缺的躯体。 “九娘子,”白枫将木盒递上,“世子妃命属下将此物交给您。” 秦莞微怔,带着疑惑接过。 木盒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竟安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头! “这是?”秦莞惊愕抬头。 白枫解释道:“此乃夫人亲手所制。那日擒拿魏言之,夫人目睹了宋小姐……那被毁坏的头颅。 事后,她特意见了宋国公府的陪嫁嬷嬷和贴身侍女,问过宋小姐的容貌特征,绘制画像,再按此画像制作了这个……替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夫人说,女子生前爱美,不应以此残缺之态入土。” 秦莞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盒中那仿佛沉睡般的“宋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陶土,眼前却闪过元瑛那日冷酷评判宋柔“活该”时的平静面容。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心中五味杂陈。 白枫敏锐地捕捉到秦莞脸上的复杂与困惑,低声道: “九娘子莫怪。我家夫人有时便是如此。她看透世情,言语犀利,常能戳破虚伪的温情。但她的心终究是软的。 她说宋小姐咎由自取,却也怜她身后凄凉,尸骨不全,无人真心料理。这‘替首’,便是夫人一点不忍。” 是啊,人心便是如此复杂难测。厌恶中,也可能掺杂着一丝悲悯。 最可怕的,或许不是纯粹的恶,而是那善恶交织立场游移的混沌,它让是非变得模糊,让人性呈现出令人唏嘘的多面。 宋柔一案已由安阳侯整理案卷,快马呈送京城。与此同时,关于燕迟的任命旨意也抵达了荆州。 出乎许多人意料,燕迟并未如预期般进入兵部。 他主动上书燕帝,恳请调入刑部。 最终,圣旨明发:授燕迟为刑部提刑按察使,位同刑部左侍郎! 侯府内,元瑛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眉头微蹙:“你想用秦莞?” 她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燕迟点头,目光坚定: “她身负奇技,尤精仵作之道,心思缜密,胆识过人。若能得她真心襄助,必能成为我们追查晋王兄冤案的一大臂助。” 他走到窗边,看着荆州城灰蒙蒙的天空: “上次查宋柔案时,我留意到,秦莞对沈毅,推崇备至,而沈毅膝下正有一女,名唤沈菀。” “你猜测,秦莞便是……”元瑛接道。 “虽无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指向此处。”燕迟回身,眼神锐利, “她对沈毅的推崇和信任,她不相信沈毅会与晋王‘合谋’。她想为沈毅洗刷污名,讨还公道; 而我,要为晋王兄正本清源,昭雪沉冤。两条路,最终指向最后的真相!” ——作者说—— 会员加更一章 朝雪录:元瑛44 元瑛沉默片刻。燕迟的考量是对的。若秦莞真是沈菀,她们目标一致,与其猜忌防备,不如坦诚合作。多一个目标一致的盟友,总比多一个心思难测的敌人要好得多。 然而,元瑛心中那丝忧虑却并未消散。 她走近燕迟,声音压得极低:“七郎,我明白你的决心。但朔西军少帅,入兵部是顺理成章,入刑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担忧,“陛下让你在按察使一职上历练,若做出成绩,日后恐怕就要扎根刑部了。一旦如此,你再想重返军中,便难了。” 这不仅仅是职务的转换,更是权力根基的转移。 燕迟闻言,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漠然。 他轻轻握住元瑛的手:“我知道。但眼下,没有什么比为晋王兄讨回公道更重要。兵权日后再说。” 就在他们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前往湖州元瑛封地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荆州知府霍怀信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世子、世子妃!出……出大事了,荆州城内……又发命案” 燕迟眼神一厉:“何处?” 霍怀信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秦……秦府!” 燕迟如今身负刑部提刑按察使之职,此职由天子与中书省直接任命,代天巡狩,威仪赫赫! 其权柄涵盖督察地方刑狱、监管官员司法、考核吏治、乃至督理州府内政!荆州境内,凡涉刑名之事,皆在其权责之内! 而命案现场,偏偏是秦府。 元瑛的心猛地一沉。湖州之行,怕是要暂缓了。 秦府报官,死的是三房老爷秦安的一个姨娘柳氏。 然而,在秦莞向燕迟透露的信息中,这并非秦府第一桩命案。 在柳氏之前,一个名叫莲叶的小丫鬟,无故溺亡在府中的水塘里。 莲叶之死,秦府选择了秘而不宣,草草掩埋。 秦莞当时因受燕迟所托,研制强效止血散以备边军之用,曾去药房取药,恰好撞见了莲叶被发现的场景。 她只来得及在莲叶身上找到一节紫竹,证明莲叶死前到过府中的禁地,紫竹林。 秦莞曾两次试图潜入探查,皆被管家刘春撞见并严厉阻拦。 这让她不得不多心。 如今,八姨娘柳氏又横尸紫竹林外! 秦莞几乎可以肯定,这两条人命,都与那片阴森的紫竹林脱不了干系! 整个秦府,上至倚老卖老的老夫人,下至三房的夫人少爷,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这份心照不宣的隐瞒,也恰恰给燕迟和秦莞的查案设置了重重障碍。 秦老夫人仗着忠勇侯府和太子的势,动辄以死相逼,撒泼打滚;霍怀信既畏于侯府威势,又惧太子权柄,夹在中间苦不堪言,查案束手束脚。 元瑛对繁琐的刑侦细节兴趣不大,她想知道秦府极力掩盖的秘密。 三房出事虽伤不了忠勇侯府筋骨,但一个“治家不严、草菅人命”的罪名,肯定是少不了的! 元瑛这边查很快就查到的导致秦府出事的推手,竟是秦老夫人蒋氏身边那个看似温顺的贴身侍女,采荷! 采荷被带过来的时候一脸警惕,可是如今在秦府查案的睿王世子和九娘子也才发现刘春的尸体,对她后来想要揭开的事情还没有到时间。 “不知贵人召采荷前来,有何吩咐?”她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元瑛慵懒地倚在窗边,将采荷打量上下。 这女子外表温婉柔顺,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蛰伏着决绝与冷漠,这反差……有趣极了。 “你为何要针对秦府?”元瑛开门见山,声音只是带着好奇。 采荷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换上茫然无辜的神情: “贵人何出此言?秦府是采荷安身立命之所,奴婢感念还来不及,怎会……” “采荷,”元瑛打断她,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个好名字。你姓……杨,对吗?” 朝雪录:元瑛45 采荷猛地抬头,伪装瞬间崩裂,警惕与惊骇在眼中交织,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 元瑛欣赏着她的失态,步步紧逼: “秦安杀了你母亲。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你隐姓埋名,费尽心机进入秦府……是为了什么?” 采荷心沉谷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干涩:“贵人……究竟想做什么?要将我送官法办吗?” 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出乎意料,元瑛竟轻笑出声,那笑容带着漫不经心: “送官?秦府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踱步到采荷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如利刃般直视她惊恐的瞳孔, “再说了……告诉我,那些人是你亲手杀的吗?” 是她杀的吗?采荷在心中有了答案,莲叶、八姨娘、刘春,这些人的死亡,她都在现场,可她没有动手。 元瑛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挑眉道: “为了几堆烂掉的人,搭上自己这条命,是这世上最愚蠢的决定。” “可是我要报仇,” 压抑多年的恨意如火山喷发,采荷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泣血杜鹃, “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那些伤害过我们家的人,都得死!” “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痛苦的、绝望地、麻木的,这样的日子没有意义,有时候生命本身就没有意义。”元瑛推开窗户,从茶楼上方看下去,看见底下的那些人。 “你看,这些人,一生汲汲营营,不过为一口吃食挣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本身,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罢了。” 采荷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卖菜老农皲裂的手,店小二谄媚的笑,乞丐空洞的眼神……他们的确在“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 “你很聪明,”元瑛转身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懂得利用人心,借刀杀人,引秦莞去发现你想让我们发现的……我很欣赏这份心计与隐忍。” 采荷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惊疑。 “所以,我决定帮你。”元瑛语出惊人。 “帮我?”采荷难以置信,“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来自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贵人。 “代价?”元瑛玩味地笑了,“别急。你得先证明,你的价值配得上我的‘帮’。秦府的案子,必须有凶手。这是那些正义的人必须寻找的结果。” 采荷被贺兰送出茶楼后,走在街道上,元瑛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凶手不能是她,那这个凶手,只能是…… 采荷回到秦家之后,她一如往常,而现在燕迟和秦莞已经查到了杨姨娘的死。 采荷为秦老夫人捶着背,听着秦琛、三夫人和秦老夫人说着借杨姨娘投井而死的事情阻拦燕迟查到更多的事情。 她心中充满了鄙夷,这般不将性命当回事的人怎配活在这世上。 而且根据秦老夫人口中所说,以太子对忠勇侯的器重,忠勇侯想要保全脸面,就得帮他们三房掩盖住这样的丑事。 一个秦家三房就已经让她如此艰难,那远在临安城的忠勇侯府还有太子,她又有多少力量去对抗。 今日那茶楼中的贵人说要帮她…… 朝雪录:元瑛46 晚上,采荷将自己所有的银钱都装进包裹里,听见窗外有敲击声,她连忙打开窗户,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进入屋内。 斗篷解下,露出的脸正是秦琛。 “采荷!你怎么样?白天睿王世子他们找你问话,没露破绽吧?他们是不是怀疑你了?” 他一连串地问,抓住采荷的肩膀,眼神是真切的担忧。 采荷顺势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汲取着让她贪恋的温暖。 “公子,”她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查到我娘的事情了!很快,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刘管家和八姨娘…… 公子,九娘子那么厉害,她一定会查到你的!你快走!趁现在他们还没拿到铁证,离开荆州!走得越远越好!” 她猛地推开秦琛,冲到床边,将那个蓝布包袱塞进他怀里,泪水涟涟。 秦琛被她突如其情绪弄得心慌意乱,看着怀中沉甸甸的包袱,再看向采荷苍白绝望却满是深情的脸,一股混杂着感动、愧疚和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我走了,你怎么办?” 采荷潸然泪下,却仍让笑着说:“没事的,只要你没事。他们就找不到凶手,找不到凶手,案子就会成为悬案,到时候就没事了。” 秦琛看着采荷的容貌,心中一软,按照睿王世子雷厉风行的性子,定然不会到最后就不了了之。 可是……可是他的做的事情,采荷知道啊! 采荷是世上最美好纯洁的女子,为了他,她已经放弃报仇了;为了他的前程,她放弃和他在一起。 只怕最后他走了,采荷会为了他而顶罪。 不,不,他不能这样自私,采荷已经付出太多了,她这样爱他,她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为了安采荷的心,他仍然拿走了采荷为他准备的包裹,看着里面的东西,秦琛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包裹里面是采荷的所有家当,除了她自己存下来的银钱,还有很多他送给她的东西。 甚至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遗物。 秦琛将那簪子拿在手中,心中想着,采荷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件东西傍身,显然是已经有了最后的打算 ——替他顶罪 采荷从来都是这般美好,她不忍伤害任何人,最终只有自己吞下所有的痛苦。 秦安这个畜生,秦府这样腌臜的地方配不上采荷,她不欠秦府任何人,反而是他,是整个秦家人,亏欠她良多。 采荷在秦琛走后,抹掉脸上已经花了的妆容,清洗干净后,她望着铜镜中和自己母亲相似的眉眼,眼中尽是怀念。 第二日,采荷收到秦老夫人的命令,让她带着人去把紫竹林的枯井给填了。 秋雨淅沥,采荷指挥着家丁一铲铲泥土倾泻而下,试图掩埋那深不见底的罪恶。 不知是苍天垂怜,还是冤魂不散,小雨骤然转大,瓢泼般冲刷着泥土,仿佛要将那试图掩盖的真相重新冲刷出来。 水汽弥漫,紫竹林一片朦胧,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不归路。 离开紫竹林的时候,采荷瞧见秦莞撑着伞到了紫竹林外,她心中不免升起希望。 “老夫人为了这口凶井心慌了两天,这不,霍大人一说勘察完毕便让我赶紧找人把那井给封上了。顺带把这口井也给修整了,免得再有人掉下去。” 秦莞一听,心底怪异丛生,老夫人竟如此着急,真的是被鬼神之说吓到了吗? 采荷见秦莞这般模样,唇角微翘,便离去了。 朝雪录:元瑛47 当秦府传来的消息,燕迟已经找到了枯井之下的剩余的枯骨,而据秦莞勘验所知,死的全是幼龄尚未及笄的女子。 元瑛闻讯,沉默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叹息。 这世道,女子命如飘萍,从生到死,皆可沦为他人掌中玩物和交易筹码。 即便尊贵如她,当年不也是魏帝手中一枚用于和亲的棋子? “走吧,去秦府。”元瑛起身,目光冷冽,“把我的箫带上。” 秋日的雨丝缠缠绵绵,雨势也越发加大。 秋雨沁凉,元瑛到达秦府的时候身上还夹带着水汽的凉意。 虽然天色已晚,但因秦府挖出许多白骨的,灯火照的周围异常明亮。 元瑛远远就看见廊下红色官袍霍怀信一脸为难的模样。旁边还有个老妇人对着他纠缠。 “霍大人!你若不给我秦家一个清白,老身……老身这就进京告御状!” 霍怀信连连作揖,几乎要哭出来: “老夫人啊,这是睿王世子亲自督办的案子!下官……下官实在做不了主啊!您要告御状,也得等案子结了不是?清者自清……您别为难我啊!” “到底谁难为谁?你们放着杀害刘管家、八姨娘的凶手不去抓,平白往我秦府泼脏水,这究竟是何居心!” 老妇人见将霍怀信说不回答,越发起劲:“霍大人,若不给我秦家人活路,那老身这性命,留着又有何用?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作势便要去撞柱子,霍怀信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阻拦,场面一片混乱滑稽。 元瑛冷眼旁观,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微微侧首,身边的钟离会意,清越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庭院: “湖阳公主到!” 瞬间,所有嘈杂哭闹戛然而止!训练有素的侍卫迅速上前,肃清道路,隔绝人群。 元瑛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缓步走入这片狼藉与混乱的中心。早有侍从搬来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 她站定,目光如寒冰扫过全场。无人敢言,连呼吸都屏住了。雨声哗哗,更衬得这死寂令人窒息。 “霍大人,”元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本宫远远瞧着,好生热闹。你们荆州府衙,每日都有这般精彩的大戏可看?” 霍怀信浑身一抖,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扑通跪倒: “公、公主恕罪!下官……下官……” 舌头仿佛打了结。 元瑛的目光转向僵立当场的秦老夫人,如同看一件死物:“方才寻死觅活的,想必就是秦家老夫人了?” 秦老夫人腿一软,噗通跪在泥水里,再不敢有半分倚老卖老:“是……是民妇……参见公主殿下!” 元瑛缓缓坐下,姿态优雅,却散发着无边的威压: “本宫虽长于深宫,但在朔西也见识过不少。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不是件好看的事。” 她声音平缓,如同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前些日子,宋国公府的宋小姐死了。凶器是一把利剑,自后脑贯入,搅碎了脑髓,然后被生生割下了头颅。血,喷涌出来,溅得到处都是。那脖子断口处的筋肉血管,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啧啧,若仔细看,纹理分明得很呢。” 几个胆小的家丁丫鬟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 朝雪录:元瑛48 “若是吊死呢?”元瑛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脖颈会被绳索生生勒断,舌头会不受控制地伸出来,紫黑紫黑的,死得很慢,很痛苦,每一息都是煎熬。” “若是撞死,”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秦老夫人身上, “就像老夫人刚才想的那样……速度是快些,痛苦也少些。可惜啊,那脑袋撞在硬物上,‘嘭’的一声,头骨碎裂,脑浆迸裂,红白之物溅得到处都是。一张脸皮,会沿着骨头裂开,撕得乱七八糟,眼珠子都可能爆出来……那场面,想必……很壮观?” 随着她宛如亲见的描述,秦老夫人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胃里翻江倒海。 霍怀信此时的状态还挺好,毕竟是接受过秦莞剖尸场面的洗礼。 “所以,”元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刺向瘫软在地的秦老夫人,“老夫人,告诉本宫,你……想选哪一种死法?” “公……公主!”秦老夫人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沾满泥泞, 秦老夫人原本就没有想去死,只是仗着年纪去为难好说话的霍怀信,这也是看清了霍怀信本人没有什么能力,背后也没有什么靠山罢了。 因为她自己就是扯着忠勇侯的大旗在耀武扬威。 要不然她怎么不去燕迟面前倚老卖老,总之一句话,就是欺软怕硬。 看秦老夫人吓得几乎要失禁昏厥,元瑛才漫不经心地抬手。侍立一旁的贺兰立刻上前,将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锃”寒光出鞘! 元瑛手腕轻转,冰冷的剑尖精准地挑起秦老夫人的下巴,迫使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仰起。 “怎么不选呢?”元瑛俯视着她,笑容甜美,眼神却比剑锋更冷,“是本宫介绍的……不够清楚吗?” 剑尖的寒气直透骨髓!秦老夫人瞳孔放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全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只有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民妇知错了!民妇不该为难霍大人!不该阻拦世子查案!民妇该死!求公主开恩!看在……看在民妇是忠勇侯母亲的份上,饶民妇一命!” 她搬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忠勇侯的母亲?”元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嘲讽, “本宫怎么记得,忠勇侯的亲生母亲,生忠勇侯时便难产而亡?你,好像是个填房继室!” 这毫不留情的揭短,如同当众扒皮!秦老夫人羞愤欲死,却只能伏地哀求: “是是是!公主说得对!民妇是续弦!是填房!民妇卑贱!求公主大人大量,别跟民妇这等人计较!” 元瑛欣赏着她摇尾乞怜的丑态,心中那点仗势欺人的快意,竟有些扭曲的趣味。 掌握他人生死的滋味,确能让人上瘾。 秦老夫人脸上挥汗如玉,生怕下一秒,那冰凉的剑就插进她的脖子了。 “无趣。”她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众面无人色的秦家人,如同扫过尘埃。 最后,她的视线与人群后方脸色苍白却眼神灼灼的采荷,短暂交汇。 采荷心中剧震,原来茶楼中那位神秘的贵人,竟是湖阳公主!睿王世子的妻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在她心底燃起。 “采荷!还愣着干什么!”旁边惊魂未定的三夫人推了她一把,声音尖利,“快!快扶老夫人回去!老夫人受惊了!” 采荷连忙低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情绪,快步上前,搀扶起几乎瘫成一团的秦老夫人。她的指尖,感受着老夫人衣袍下无法抑制的颤抖。 朝雪录:元瑛49 当元瑛踏入那间被森森白骨填满的厅堂时,腐朽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燕迟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噬人的怒火,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而一旁的秦莞,脸色则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惨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比燕迟的暴怒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悲愤。 “待我抓到那凶手,我定要让他生不如死!”燕迟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铁石般的寒意。 秦莞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满室亡灵的怨气。她的声音异常冷静: “这样做只能痛快一时,我们要做的,是为这些女孩讨回公道!” “公道?”燕迟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厅中激起回响,“何为公道,就算你将他绳之以法,她们也活转不过来!这所谓公道对她们来说有何用!” 秦莞迎着他狂暴的目光,寸步不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洗冤泽物,当与起死回生同一功用矣!” 这是她作为仵作,作为追寻真相者的信念根基。 元瑛在门口静静聆听,已然明了他们争执。 她莲步轻移,踏入这阴冷之地,婉转声音打破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 “常言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燕迟心头,他那被怒火灼烧的理智,终于寻回了一丝清明。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迎向元瑛:“瑛娘,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听闻秦府掘出诸多女童遗骸,特来一观。”元瑛步履从容,行至秦莞身侧,看着这位聪慧却十分天真的九娘子, “方才所言,九娘子可是不解?” 元瑛欣赏秦莞的坚韧与正直,但也深知她的局限。 “九娘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受教于诗书礼仪、王法律条,”元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目光掠过那些堆叠的白骨,带着无尽的唏嘘, “或许难以真正体味底层百姓那蝼蚁般的挣扎与绝望。在你看来,世间有冤屈,便该鸣鼓报官,以为揭发真相便是还以清白。 然而,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更多时候,是无能为力。”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桌案: “我们未曾经历她们的人生,未曾尝过她们日复一日的煎熬与锥心之痛。她们最终所做的选择,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其是非对错?” 元瑛的目光变得深邃,“记住痛苦的,不是你我这些旁观者,而是受害者本身!” “所以,”她缓缓道,声音带着苍凉,“对错,只在人心。生而为人,问心无愧罢了。” 秦莞沉默了。 父亲沈毅的教诲犹在耳畔:国法昭昭,纲纪严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即便父亲蒙冤身死,她也坚信唯有追寻真相诉诸律法才是正途。 律法,是她心中不容逾越的底线。 元瑛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她从未深思过的漩涡。 她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将翻涌的心绪压下,专注于眼前。 朝雪录:元瑛50 秦莞的勘验出这些女童至少已死亡七年,她们四肢、肋骨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断裂痕迹,无声地控诉着生前遭受的长期、非人的虐待。 凶手如同玩弄猎物,每每施虐至奄奄一息,又假意施治,待其稍复,便再次投入地狱。 检验完毕,满室死寂。元瑛取出携带的净尘箫,置于唇边。一缕哀婉的箫声,幽幽响起,在这白骨环绕的厅堂中缓缓流淌。 “这是什么曲子?”秦莞低声问道,这箫声让她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却又带着更深的悲凉。 燕迟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着这熟悉的旋律。 朔西战后,尸横遍野的草原上,元瑛也曾这般吹奏。 “安魂曲。”燕迟解释道,“愿这些不幸的魂灵得以安息,愿她们来世,能得一世安稳,远离苦厄。” 秦莞心中,鬼神之说素来缥缈。 但此刻,看着这累累白骨,听着这超脱尘世的箫音,他们心底竟也升起一丝渺茫的祈愿: 若真有轮回转世,愿这些饱受摧残的灵魂,下一程能走得顺遂平安。 离开正堂后,二人脸上那复杂神情丝毫没有收敛,元瑛心中泛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念头。 “这就受不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在北魏,还有很多的奴隶。奴隶,不过是贵族的财产和物件。” “宇文家是我的母族。我母亲出自宇文氏大房,亦称青山院。此外,还有一院,名为红山。”元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红山院中,有一位长辈,叫宇文席。” “他执掌红山院,却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癖好,尤爱稚童。无论喜怒,动辄便召大批年幼的丫鬟、奴隶‘侍寝’,其后便是惨无人道的凌虐,直至她们在极致的痛苦中咽气。而他行此禽兽之事的所在,叫做极乐阁。” 元瑛的叙述不带一丝波澜,欣赏着燕迟和秦莞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宇文席嗜香。可你们可知,那极乐阁中日日夜夜焚烧的香料,便是用那些惨死女子的鲜血精心炮制而成!” 她毫无感情地揭露着这令人作呕的真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复杂。 宇文家上下,谁人不知?然而无人阻拦。不仅因为宇文席是长辈,更因那些被虐杀的,不过是“奴隶”。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又怎会在意脚下蝼蚁的哀鸣?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草菅人命!”秦莞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元瑛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恨。 “人命?”元瑛唇边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在宇文席眼中,他们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随时可供他取乐泄欲的‘物件’罢了!”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啊,相较之下,大周律法对人命的看重,已算得上仁慈了。不过,秦莞,” 她深深看了秦莞一眼:“若你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光有断案之能,远远不够。你还需学会一样东西,权势。” 元瑛带着燕迟离开秦府。 路上,燕迟低声问道:“你方才……是在刻意逼迫秦莞?想让她看清现实,最终选择与我们合作?” 元瑛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淡淡道: “秦莞此人,心肠太软,脊梁太直。她眼中只见律法公正,却未曾真正见识过这世间最深的黑暗与最赤裸的不公。 不让她直面这权势碾压下的绝望,她永远不会明白,单凭一腔热血,有时连自己都护不住,遑论替他人讨什么公道。” 朝雪录:元瑛51 杨姨娘女儿尸骨的发现,彻底揭开了秦安令人发指的罪行。 为撬开秦安的嘴,拿到口供,秦莞不得不强忍厌恶,为他调制缓解金石之毒的药物。 一旁静观的秦琛,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有那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恨意。 他原想慢慢折磨这个禽兽不如的父亲,让他尝尽苦楚。但现在,时间不多了。 秦安的药,必经秦莞之手。秦安的长随受命照看秦安,确保秦安必须活着。 因此,无论秦安如何疯癫抗拒,那碗苦涩的药汁,总会被强灌下去。 “老爷,该喝药了。”长随唤醒昏睡的秦安,见他难得清醒,没有发狂,暗自松了口气。 秦安的杨梅疮已溃烂流脓,恶臭难当,除了念及旧情的长随,无人愿近身伺候。 秦安机械地喝完药,正要将碗放回床头,心口却猛地一阵剧痛,如同被铁钳攥紧。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整个人也随之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另一边,秦老夫人自被元瑛惊吓,又逢家宅巨变,早已吓得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由三夫人林氏衣不解带地照料着。 秦琛提着食盒走进弥漫着药味的房间:“祖母可好些了?”他声音平静。 三夫人疲惫地摇头:“稍安稳些了,不再惊悸梦魇。” 秦琛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盅温热的燕窝羹: “母亲辛苦,用些羹汤垫垫吧。”他坐到老夫人床边,轻声唤醒她,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将燕窝喂入她口中。 两人刚放下碗盏,一个小厮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惊恐大喊: “不好了!三老爷……三老爷他……死了!老夫人、夫人、大少爷,快去看看啊!” 三夫人与刚刚清醒的老夫人如遭雷击,惊惶失措地挣扎起身,在搀扶下踉跄奔向秦安的院子。 一进门,便看见秦安倒卧在地,七窍流血,死状狰狞。 三夫人悲呼一声扑上前,然而指尖还未触及秦安的衣角,腹中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她惨叫一声,蜷缩在地,翻滚哀嚎。 “琛儿!琛儿!快……快去请大夫!疼死我了!”三夫人涕泪横流,死死抓住秦琛的衣角。 秦琛却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祖母和母亲,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寒的冷笑: “叫大夫?没用的。牵机引的滋味如何?这可是我花了重金才弄到的好东西,发作起来肝肠寸断,神仙难救。就算九妹妹在此,她也束手无策。” “你……是你!燕窝……你下毒?!”三夫人目眦欲裂,“为……为什么?!” 秦琛不再看她们,自顾自走到墙角,拎起早已备好的松油桶,将粘稠刺鼻的油脂泼洒在房间的帷幔、家具、乃至她们身上。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为什么?”秦琛点燃火折子,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扭曲而疯狂的脸,“自然是为了报仇啊!自从我知晓秦安的真面目,知晓这秦府的丑恶之事,我便无时无刻不想亲手送他下地狱!他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而你们……” 他环视几人,“我为自己身上流着秦家的血而感到恶心!我们都该死!这腌臜之地,就该付之一炬!” 朝雪录:元瑛52 当秦莞与燕迟根据线索,推断出杨姨娘另一个女儿采荷与秦琛联手复仇,匆匆赶到秦府时,只看到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血红色。 秦安院落的方位,已成一片火海! 元瑛此时正在秦府正堂为些白骨画像,后续最好让霍怀信为这些女孩们找一找家人,若是被拐卖,至少有个归处;若是被家人贩卖,也让霍怀信为这些孩子找个地方安葬。 当她看见秦安院子起来大火的时候,不禁笑道:“看来这个案子就要结束了,去准备去湖州的事情吧。” “火是怎么起的?!”燕迟厉声喝问,火光映红了他焦急的脸。 秦安的长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是……是大少爷!三老爷喝完药就……就七窍流血、死了!小的派人去报信、老夫人、大少爷他们来了之后,大少爷就让我赶紧去找大夫,可等我……等我带着大夫回来,、火就烧起来了!泼水泼不灭啊!” 他惊恐地望着那如同巨兽般吞噬一切的烈焰。 救火的下仆们如同蝼蚁,一桶桶水浇上去,瞬间化作白气,火势丝毫不减。 “有浓烈的松油味!”秦莞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颤抖,“是人为纵火!浇不灭的!” 透过疯狂肆虐的火焰,隐约能看到院子中央,一个身影正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这毁灭的盛宴。 “怎么会是秦琛?!”秦莞难以置信。 此时,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处的采荷,缓缓走了出来。 火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慌乱救火的人一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 燕迟眼神一厉:“抓住她!” 侍卫立刻上前扭住采荷。她却毫无挣扎,任由他们钳制,目光依旧锁着火场。 就在这时,秦琛嘶哑癫狂的声音穿透了烈焰的咆哮,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 “秦家!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权门之后! 禽兽秦安,杀人放火、强抢民妇、凌虐女童,害人家破人亡!八姨娘柳氏,蛇蝎心肠,逼人投井!管家刘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老夫人蒋氏、三夫人林氏,佛口蛇心,包庇纵容!我秦琛,深以为耻!这秦家三房,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今日,我便亲手焚了这污秽之地!哈哈哈哈!烧吧!烧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哈!” 每一句控诉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火场外只有火焰的爆裂声和秦琛疯狂的笑声在回荡。 采荷异常冷静地瞥了一眼钳制她的侍卫,转向燕迟,声音清晰而冰冷:“听清楚了吗?世子爷。人,不是我杀的。”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解脱。 秦莞悲愤交加,指向采荷:“是你!是你利用秦琛替你复仇!你是杨姨娘的大女儿!你隐姓埋名潜入秦府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采荷的目光终于从火场收回,落在秦莞身上。 看着秦琛的身影在烈火中逐渐模糊,她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畅快的笑容,对着秦莞扯了扯嘴角: “九娘子,你说的没错。我是杨家的女儿。可然后呢?”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有我杀人的实证吗?” “你只能证明我与秦家有血海深仇。可莲叶、柳氏、刘春的缢亡,秦安毒发暴毙,老夫人和三夫人是葬身火海,桩桩件件,哪一件能证明是我采荷动的手? 秦琛认下了所有罪责,他是自愿赴死!你拿什么证明,他是我指使的‘刀’?” 秦莞一时语塞,她确实没有铁证能将采荷定罪。 朝雪录:元瑛53(会员加更) “采荷,” 秦琛凄厉决绝的呼喊再次从火海深处传来,带着最后的眷恋与托付, “你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人!秦家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这把火之后,你就自由了!离开这里!去活你自己的人生!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被火焰吞噬,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非人的痛苦与癫狂:“所有罪孽,所有杀戮都是我秦琛一人所为! 秦家三房,罪大恶极!就该断子绝孙!就该永堕地狱!哈哈哈哈……” 凄厉的惨叫最终被火焰的彻底淹没,那火场中的身影归于灰烬。 秦莞看着采荷脸上那混合着大仇得报的快意与某种巨大空洞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涩然道: “你大仇得报了。可你,也永远失去了那个真心待你,为你甘愿承担一切的人。” 采荷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极冷的笑:“真心?呵……我要真心何用?”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与那大火同源的火焰,直刺秦莞和燕迟,“你们在这里悲悯秦家人死无全尸!还记得那正堂之中,一堆堆年幼无辜的白骨?” 她看着秦莞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色,了然地点点头,自嘲道: “果然……能记住痛苦的,永远只有受害者。” 她现在觉得湖阳公主说得没错,为那些烂掉的人一点都不值得! 她还有大好的人生! 她挣脱侍卫的钳制向前走了两步,直面秦莞,眼神平静得可怕: “九娘子,在你看来,那些被伤害的人应该怎么办?正确的做法难道是即便被伤害了,也要努力忘记痛苦的经历,用虚伪的开心掩盖悲伤,这么日复一日的活着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余年的血泪: “可是!就算罪魁祸首最后被绳之以法,就算他们付出性命的代价!对于我们这些受害者而言,我们所失去的一切,有什么用? 像秦安那种人的性命和自由,与我们所遭受的一切相比,怎么能算是一种公平的交换?那不过是给你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一点虚伪的安慰!一点用来标榜你们正义的廉价点缀罢了!” 秦莞被这控诉震得心神俱颤,下意识反驳: “难道秦家人都死了,你就真的能得到解脱吗?仇恨只会吞噬你自己!” “解脱?”采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秦莞,眼中是深深的怜悯与嘲弄, “我当然不会解脱!这仇恨的烙印早已刻进我的骨头里!但是,九娘子,”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下, “你不觉得,像你这样,劝慰甚至要求我们这些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去‘放下’、去‘原谅’,去‘向前看’,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残忍极其该死的事情吗!” 她猛地转身,决绝地走向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边缘,只留下一句: “因为当伤害一旦造成,造成的痛苦就在也无法解决。” 秦莞彻底僵在原地。 采荷的话,让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拼尽全力也要去京城,要查明真相,要还父亲清白。她坚信自己能成功。 可是……然后呢? 无论真相如何昭雪,无论仇敌如何伏法,有一个冰冷的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她的父亲和娘亲,再也回不来了。这茫茫人世,已经没有和她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夜风吹过,带着灰烬的气息,秦莞站在冲天的火光旁,第一次感到了迷茫与孤独。 ——作者说—— :这一部分观点出自《破案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我觉得十分正确,也许很多人觉得沉溺于过去不好,觉着这般活着太过于沉重。但我觉得,劝承担痛苦的人原谅和放下的人都是施暴者的帮凶。 —— 会员加更一章 朝雪录:元瑛54 秦府三房的冲天烈焰终于化为缕缕青烟,只余下断壁残垣与一地焦黑的狼藉,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就在这沉重的余烬中,秦莞又得知了一个令人心头发沉的消息——秦琛与姚心兰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安胎药是秦莞亲手所开,方子稳妥,绝无问题。然而,昨夜姚心兰所服用的安胎药,却被秦琛派人加入了足量的红花。 姚心兰的胎象本就如履薄冰,若非秦莞精心调养,早已胎落腹中。 秦琛的疯狂之举,不仅焚毁了自身,也斩断了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与尘世的微弱联系。 秦莞心头涌起复杂。秦琛对姚心兰无情,但这孩子的离去,对姚心兰而言,未尝不是剪断了将她束缚在秦家这滩烂泥里的最后一道枷锁。 只是,这解脱的代价,太过惨烈。 秦家三房的惊天丑闻与血腥结局,迅速传到京城之中。忠勇侯府首当其冲,受到申斥。 但忠勇侯权衡朝堂暗流涌动的局势后,派遣长子秦琰南下荆州,务必将三位秦家姑娘接回京城。 尘埃落定之前,燕迟与秦莞已达成共识。 如今秦家血案虽了,但晋王案的巨大谜团仍如阴云笼罩。 两人约定,待各自回京后,便一定追查晋王一案的真相,揭开那被重重掩盖的黑幕。 此刻,他们将暂时分道扬镳。 当燕迟再他们的队伍中看到被钟离领着的杨采荷的时候,不自觉的看了元瑛一眼。 元瑛也回望他,无须多言,彼此了解。 燕迟沉了一口气,秦府的命案虽然他们都怀疑是采荷主导,可都没有证据,难道就凭一幅秦琛做的画? 就像元瑛说的,对错只在人心。 湖州的风物与荆州颇有几分相似,水网交织,绿意盎然。 然而此地文风鼎盛,街头巷尾的书院学馆林立,空气中仿佛都浸润着墨香与弦歌之声,平添了几分儒雅从容的意蕴。 甫一进入湖州城,燕迟便寻了一处临水的雅致酒楼,拉着元瑛坐下。 连日奔波查案,难得片刻清闲,他眉宇间的阴郁也消散不少,眼中重焕光彩。 “尝尝这湖州名菜,”燕迟殷勤地为元瑛布菜,夹起一块雪白细嫩的鱼肉,上面点缀着鲜红的茱萸酱,香气诱人,“都说此地嗜辣,不知瑛娘可吃得惯?”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紧盯着元瑛的反应,还是那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少年。 元瑛含笑将鱼肉送入口中。 茱萸特有的辛香与麻意瞬间在舌尖绽放,却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鱼肉的鲜美软嫩,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嗯!”她眼眸微亮,赞许地点头,“与你在朔西烤的那外焦里嫩的滋味截然不同,这辣意更显悠长,却也别具风味,极好!” 见她喜欢,燕迟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段时间被案子缠身,两人确实许久未曾如此轻松惬意地相处了。 他心中暗下决心,此番在湖州,定要带她好好领略这江南风韵。 酒足饭饱,暖意融融。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一名青衣小厮恭敬地来到雅间外。 “敢问可是睿王世子殿下与世子妃殿下?” 得到确认后,小厮双手奉上一封素笺:“此乃我家主人命小的转交世子殿下。” 燕迟接过信,当场拆阅。 随着目光扫过字句,他脸上的轻松笑意逐渐被惊讶与喜悦的神情取代,最后竟朗笑出声:“瑛娘,走,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两人跟着小厮,穿过繁华街市,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别院。 院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堆叠嶙峋,曲水流觞叮咚,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显然主人品味不凡。 水榭临湖而建,纱幔轻扬。 一位身着月白广袖斓衫的男子正端坐其中,指尖在古琴上轻拢慢捻。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又如山风过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瞬间涤荡了元瑛和燕迟一路的风尘与心绪。 燕迟脚步轻快,未及通传便踏入水榭,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三哥!” 琴音戛然而止。那白衣男子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正是怡亲王世子,燕泽。 ——作者说—— 中燕泽的封号就是怡亲王。 朝雪录:元瑛55 怡亲王燕翔,乃先帝最年幼的皇子,性情淡泊,向佛之心虔诚,常年云游四海,参禅礼佛,鲜少在临安城定居。 大周先帝膝下六位皇子,如今健在的,唯余裕亲王、当今圣上燕淮、睿王与这位行踪飘渺的怡亲王。 说起来,秦莞的父亲秦良,年轻时曾与这位怡亲王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只是后来,一个选择了求佛问道,远遁红尘;一个则投身药王谷,钻研医道,音讯渐疏。 “七弟,”燕泽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多年未见,你的声音更显沉稳了。想来,身量也早已超过为兄了吧?” 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望向了燕迟的方向。 燕迟笑道:“三哥不如站起来,我们比比?” 燕泽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眸上,覆盖着一层洁净的白巾。原来是患有眼疾。 “想来弟妹也一同来了。”燕泽仿佛能感知到元瑛的存在,微微侧首,面向她所在的方向。 元瑛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元瑛见过三哥。” 她随了燕迟的称呼,落落大方。 见两人寒暄得宜,燕迟拉着元瑛在燕泽对面坐下:“三哥怎会在湖州?” 燕泽唇边笑意温煦:“湖州山水清嘉,气候宜人,最是适合静养。此番邀你们前来,一是与迟弟叙旧,二则……” 他顿了顿,“有位故人,一直想见一见弟妹。” 元瑛心中微讶,她的故人?在这湖州? 话音未落,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抹阳光,笑吟吟地步入水榭。 她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种让元瑛感到无比熟悉的灵动。 元瑛凝神细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蓦然浮上心头,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轻唤:“宇文瑕?” 那鹅黄身影闻言,嫣然一笑,快步走到燕泽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对着元瑛嗔道: “表姐!我就说你一定能认出我的!阿泽还不信呢!” 元瑛心中的惊讶更甚:“你不是已经……” 那个死了的红山院庶女? “当初是玥表哥救了我!”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感激,“若非他暗中相助,替我安排了一场假死脱身,我早就被宇文席那个老畜生当成礼物送给别的门阀糟蹋了!” 提及宇文席,她语气中仍带着难以磨灭的恨意。 宇文瑕,红山院不受重视的庶女,却偏偏生就一副与其父兄截然不同的心性。 她不甘沦为玩物,拼死反抗,最终孤注一掷,求到了青山院少主宇文玥的面前。 宇文玥念其刚烈,又厌恶族中这等龌龊勾当,暗中施以援手,助她金蝉脱壳,离开了北魏。 后来,元瑛远嫁大周和亲,她亦辗转来到此地,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四处求医问药的燕泽。 两个同样坚韧不屈的灵魂,在异乡的山水间相遇相知,相依相伴,竟成就了一段深厚情缘。 “北魏的宇文瑕早已死了。”鹅黄衣裙的少女依偎在燕泽身旁,笑容明媚而释然,“阿泽给了我新的名字,新的开始。我叫文瑶。” “瑕不掩瑜,终成美玉。”元瑛由衷赞叹,眼中满是欣慰,“文瑶,好名字!你能活着,活得这般好,我真的很开心。” 能挣脱必死的命运,寻得真心相待之人,这何尝不是命运的仁慈? 朝雪录:元瑛56 故人重逢,又添新友,水榭之中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燕迟与燕泽畅谈别后经历,元瑛与文瑶细说旧事新知,仿佛时光都在这宁静的午后慢了下来。 然而,当夜幕低垂,下人尽数退去,水榭中只余下四人时,那轻松愉悦的气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燕泽脸上温润的笑意淡去,文瑶也收起了活泼的神态,两人眉宇间都笼上了一层凝重。 “七弟,”燕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此番回京,可是……决心要查清晋王兄的案子?” 燕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三哥,你相信晋王兄会是贪杯图色,意图不轨之人吗?” 燕泽沉默片刻,白巾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声音低沉:“信与不信,又有何用?朝堂之上,早已盖棺定论。” “我不信!”燕迟斩钉截铁,一股凛然之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所以,我会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 “哪怕……”燕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会死?” “是!”燕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 水榭中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燕泽久久不语。 一旁的文瑶悄悄伸出手,在桌下用力握了握燕泽的手,传递着无声的讯息,眼神中带着焦急与恳求。 “阿瑶,”元瑛敏锐地捕捉到文瑶的异样,轻声问道,“你……是否知道些什么?想告诉我们?” 燕泽端坐如松,静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缓缓抬手,覆在文瑶紧握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文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元瑛与燕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两人默契地起身,跟随燕泽和文瑶,穿过曲折的回廊,步入庭院深处那片嶙峋的假山丛中。 夜色如墨,假山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燕泽在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壁前停住脚步,面向燕迟,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千钧: “燕迟,最后问你一次,可想清楚了?一旦踏入此地,晋王一案,你便再无退路。而其中隐藏的真相……” 他顿了顿,白巾下的脸庞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人心, “足以颠覆你所有的认知,甚至可能将整个朔西军,乃至睿王伯,都拖入其中!” 这并非邀请,他在确认燕迟是否真的准备好,承担起知晓这背后秘密所带来后果! 一股寒意自燕迟脊椎升起,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元瑛悄然上前,冰凉却坚定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 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绝不后悔!”燕迟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假山丛中回荡。 “好。”燕泽再无多言。 文瑶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精准地按向一块毫不起眼凸起的山石。 “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在燕迟和元瑛震惊的目光中,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厚重假山石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狭窄通道!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陈旧书卷气息的凉风,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 朝雪录:元瑛57 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文瑶点亮了随身携带的一盏小巧却明亮的羊角风灯。 昏黄跳动的灯光,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侧粗糙冰冷的石壁。 四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 通道曲折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深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走出通道口,眼前豁然开朗,竟又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假山园林!然而,借着月光和风灯,燕迟和元瑛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风格布局,与方才进来的别院已然迥异! 在文瑶的引路下,四人沿着蜿蜒小径沉默前行。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神秘。 燕泽上前,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三组叩击,每一次的节奏都略有不同,显然是一种特定的暗号,向屋内的人传递着身份与来意。 短暂的沉寂后 “咔嗒……吱呀……” 房门竟无人自开,缓缓向内开启! 燕迟定睛看去,门后空无一人,只有精巧的齿轮与连杆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这竟是一道只能从内部开启的机关门! 四人迈步而入。房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却异常朴素。 四壁皆被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占据,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典籍、卷宗、舆图,浩如烟海。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烛台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书案后方、那重重书架拱卫的中心位置。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个黑檀木制成的牌位! 燕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当烛光清晰地映照出牌位上那一行镌刻的金字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故皇考燕公讳淮之灵位” 皇考?燕公讳淮? 燕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谁? 究竟是谁? 竟给当今圣上燕淮立了牌位? 这简直是诛灭九族的大逆不道! 元瑛也看到了那牌位,心头剧震,无数疑问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燕淮死了? 那高坐于临安城金銮殿上的“燕帝”是谁? 皇考,是皇子对已故父皇的尊称! 太子燕彻、成王燕麒都在京城,其他皇子还在稚年,那这牌位……难道是燕泽所立? 可若真是他,为何要称“皇考”?他并非燕淮之子! 巨大的惊骇与荒谬感攫住了两人。 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灵位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更添诡谲。 就在这时,那摇曳的烛光阴影中,书案后方的宽大座椅缓缓转动 一个身影,从椅背的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 当那张熟悉却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面孔,清晰地映入燕迟和元瑛惊骇欲绝的眼帘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剑眉星目,气度雍容,即使面容带着久病般的苍白与挥之不去的沉郁,那份刻入骨髓的皇家威仪与曾经属于那份令人心折的明朗豪气交织在一起…… 他还活着! 那是一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 可他现在还活着! 是晋王燕瑜! 朝雪录:元瑛58 “晋王兄?!” 燕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燕瑜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那无比真实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那熟悉的轮廓,那眉宇间沉淀的沉重与曾经飞扬的神采交织在一起,如此真切! “小七,是我。”燕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劫波的苍凉,却在看到燕迟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久违的欣慰暖意。 这声久违的“小七”,瞬间击溃了燕迟最后的怀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燕迟的眼中瞬间涌上各种情绪: “王兄!真的是你!太好了!可是朝廷说你杀害瑾妃,畏罪自尽!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瑾妃她……”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恨不得在这一刻就将所有谜团都撕扯开来。 燕瑜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无尽的疲惫,他抬手示意: “莫急,小七,元瑛公主,你们先坐下。三弟既然带你们来到这里,想必你们已有了决断。” 他目光扫过燕泽和文瑶,最后落回燕迟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今夜,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尽数相告。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燕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他拉着元瑛在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燕瑜。 昏黄的烛光在五人脸上跳跃,勾勒出凝重而肃穆的剪影。 元瑛敏锐地察觉到燕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那绝不仅仅是牢狱之苦留下的痕迹,更像是灵魂深处遭受了无法愈合的重创。 “殿下的死是否与陛下有关?” 燕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重地投向了书架中央,那块在烛光下散发着幽暗光泽的灵位牌。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回应: “是啊……” 他收回目光,声音带着追忆的遥远:“我虽非嫡出,却是父皇名义上的长子。他待我很好,该有的教导未曾短缺。” 提及“父皇”,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 “那日,我答应了绥弟,要去给他送一份生辰贺礼。绥弟那时同瑾妃一起住在永安宫。我抵达永安宫附近时,忽然传来瑾妃的惨叫!” 燕瑜的声音微微发紧,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一日: “我以为出了大事,情急之下顾不得礼数,立刻冲了进去!可是等我赶到内殿,我看到瑾妃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而绥弟他就站在瑾妃旁边,吓得呆住了。” “那把匕首,”燕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彻骨,“手柄上,清晰地镌刻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只有御用之物才会有的规制!” 燕迟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暗示,已经昭然若揭。 “所以,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杀害瑾妃的凶手,就是……” 燕瑜没有说出那个称呼,但那沉重的指向已不言而喻。 “然而,皇帝杀妃,若传扬出去,必将引发朝野震荡。所以我只好藏起它!我告诉绥弟不要告诉人他看见了凶手。” “很快,巡逻的侍卫闻声赶来。现场只有我、绥弟和倒在血泊中的瑾妃……我,自然成了唯一的的凶手。” 燕瑜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朝雪录:元瑛59 “沈寺卿!”燕迟猛地想起,声音带着悲愤,“此案由大理寺卿沈毅主审!可后来他被构陷,说为你藏匿证物,畏罪潜逃,最终惨遭灭口!” 提及沈毅,燕瑜的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愧疚与痛楚:“我入狱后,沈寺卿亲自提审。我深知他的为人,刚正不阿,忠直可信。我将真相和盘托出。他……他做出了与我当时相同的选择。” 燕瑜闭了闭眼,“为了大局,他也选择了沉默,不再追查,将那凶器秘密藏匿。我将凶器交予他后不久……毒酒便送到了天牢。” 他的目光投向燕泽:“若非三弟和文瑶姑娘,暗中以假死药相救,又安排一场大火金蝉脱壳,我早已是黄泉枯骨,哪能在此苟延残喘。” 燕泽却微微摇头,语气淡漠:“若非阿瑶心软,力劝于我,我不会插手。而且瑾妃本身就是我想用来试探皇帝的,可惜她选择了直接质问皇帝,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他转向文瑶的方向,声音柔和了些许,“阿瑶说得对,错不在你我,更不在晋王兄。错的是那个窃国之贼!” 窃国? 假死药?元瑛有些疑惑地看向文瑶,见文瑶有些不好意思,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所谓的假死药,又叫做七日迷幻散,主要是用曼陀罗花研制而成。服下之后呼吸全无如同死人一般。 想来以皇帝那般性子,燕瑜死了也不会给他收尸的。 燕迟心中巨震,猛地看向蒙着白巾的燕泽:“试探?三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知道更多?” 元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晋王的回答只是将后面的事情串联完整,可是前面呢? “想来三哥是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对瑾妃?” 瑾妃是一个妃子,没有皇后身后整个北府军一般的军权,也不想素贵妃那般身后有忠国公势力。 皇帝想要处置她,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好了,不必亲自动手。那么当时瑾妃也没想到皇帝会杀她,皇帝也是突然起的杀机,必须将瑾妃灭口的理由。 “这件事也许要从我母妃说起了。”燕泽语气带着些缥缈。 “我的母妃,出身楚州贺氏。她年轻时,曾在药王谷修习医术,虽非嫡传,却也习得一身精湛岐黄之术,是药王谷记名的外门弟子。后来,因家族之故,嫁与了我的父王。” “世人都道,我母妃是因生我时伤了根本,缠绵病榻多年,最终香消玉殒。” 燕泽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寒意,“呵……一个精通医理的人,怎会不知产后调理?她自己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微微抬起头,白巾之下,仿佛有锐利的目光穿透虚空,直刺那黑暗的源头: “她是被人下了毒!一种极其隐秘的慢性剧毒!”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怡亲王燕翔与王妃的鹣鲽情深是出了名的,王妃死后,怡亲王更是心如死灰,远遁红尘,四处求佛。 若说是怡亲王下毒……这简直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朝雪录:元瑛60 “二十年前,四川宣抚使傅成业谋逆,当时还是太子的燕淮率军平叛,却在风雷岭遭遇了伏击。 等朝廷的援军赶到之前,傅成业手下的恭州观察使严涵已经察觉,不仅向朝堂通风报信,还去驰援太子,并且为保护太子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而太子被严涵救下来了。” “后来,太子登基,成了皇帝。”燕泽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不久之后,我的母妃奉诏入宫,为新君诊脉调理。出宫后又想到睿王妃当时也怀孕,接着去了一趟睿王府探望睿王妃。再之后……”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压抑的悲愤,“我母妃身体便越来越不好,很快就去世了!父王告诉我,母妃是因病去世。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紧接着没过多久,睿王妃,也薨逝了!” 元瑛倒抽一口冷气,有些不可置信大胆猜测道:“你的意思的皇帝给怡王妃下的毒,甚至睿王妃也有可能是皇帝杀?” 燕泽没有回答,只是那蒙着白巾的脸庞,微微转向元瑛的方向。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辞都更具冲击力! “母妃?”燕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以为母亲的早逝是因为生他而难产,这也是后来他与父王不知道怎么相处,甚至他知道,父王是怪他的!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那个他本该称为“皇伯父”的人……毒杀的?! 这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颠覆认知的眩晕感猛烈冲击着他的神智! “不止是你我的母亲,”燕泽的声音如同冰锥,继续凿击着众人摇摇欲坠的世界观,“还有我的眼睛。” 他抬手,轻轻抚过覆盖双眼的白巾,“外界传言,是因幼时在雪地中为救岳凝郡主所致。呵……真相是,那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毒害!” “我竟不知……”燕瑜的声音充满了沉痛和愧疚,“他做了怎么多事情!” 元瑛的目光瞬间投向文瑶,带着探究:“是什么毒如此厉害?连你也束手无策?” 宇文家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青山院掌管着谍纸天眼,其他几房也各有长处。而文瑶当初被培养的方向就是医药。 文瑶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燕泽的眼神带着心疼与一丝嗔怪:“解那毒?于我而言,并非难事。”她的话让燕迟和元瑛都感到意外。 文瑶接着道:“是阿泽他自己,执意不肯让我为他彻底解毒。他说时机未到。” 燕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冰冷与嘲讽:“你们一定在疑惑,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杀害这么多人?灭口一个瑾妃不够,还要毒杀两位王妃,甚至对一个孩子下手?”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掷出那最终答案: “因为,真正的燕淮,早在二十年前的风雷岭,就已经死了!” 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无人浓重的喘息,燕瑜也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燕泽的声音如同惊雷,继续炸响在死寂之中: “他,根本就不是燕淮!他杀怎么多人就是为了保守他自己身份的秘密。” 这简直不敢相信,若燕淮早二十年前就死在了风雷岭,那如今的‘燕淮’是谁? “自我从母亲死后,我便一直在追查。” 燕泽揭开了那尘封已久的皇家秘辛:“当年,太后头胎诞下的,并非一个皇子,而是一对……双生子!” 朝雪录:元瑛61 “这两个男孩,生得一模一样。”燕泽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感,“然而,皇家祖制,双生子乃不祥之兆,绝不容于朝堂,更遑论继承大统!否则,国本动摇,祸乱必生!” “当时,双生子中较小的那个,天生体弱多病。太后忧心他难以在诡谲的宫廷中存活,更恐双生子之事暴露引来杀身之祸。万般无奈之下,她将体弱的幼子秘密送出宫外抚养。对外则宣称只诞下了一位皇子,便是燕淮!” “那个被送走的小皇子,在宫外长大成人。他后来参了军,凭借能力,一步步爬到了傅成业麾下,成为了恭州观察使……” 燕泽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如同利剑刺破迷雾: “他,就是严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风雷岭伏击! 严涵“及时”救援! 太子获救而严涵“毁容身死”! 燕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晋王燕瑜,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所以,王兄,他说的是真的?现在的陛下是……严涵?!” 燕瑜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混合着痛苦、愤怒与最终确认的复杂神情: “起初,三弟救出我后,告知我真相时,我亦如你一般,只觉得荒谬绝伦,难以置信。 但当我冷静下来,将风雷岭前后的种种疑点,将我入狱后的遭遇,将瑾妃的死。所有看似孤立的不合理之处,用这条线串联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绝望:“这竟然是最合理的答案!” “可是!”燕迟依旧难以接受,这太过匪夷所思,“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替换,朝夕相处十几年,太后难道认不出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皇后她作为枕边人,难道也察觉不到丝毫异常?!” “严涵,同样是太后的亲生骨肉!”燕泽的声音带着刺骨的讽刺,“血脉相连,容貌相同!对一个心怀愧疚的母亲而言,自欺欺人并非难事!至于皇后……” 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真的以为,皇后会不知道吗?她或许是最早察觉异样的人之一!” 元瑛此时已经完全理清了思路:“的确。即便皇后发现了端倪,但为了她自己的地位,为了孩子的未来,为了避免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血雨腥风,她最可能的选择,不是拆穿,而是利用。她想要的,是‘拨乱反正’确保她的儿子,太子燕煦,最终能登上那个位置!” 人性本私!严涵费尽心机才窃取到的至尊之位,岂会甘心拱手让给真正燕淮的儿子? 所以,当燕淮的子嗣:燕瑜、燕彻、燕麒等人逐渐长大,展现出能力与野心时,储位之争便拉开了序幕。 他扶持挑动这些成年皇子背后的势力,让他们互相倾轧,彼此消耗。 这既能为他自己孩子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又能借机削弱那些不为自己掌控的势力,最终,让他的血脉成为唯一的赢家! “没错。”燕泽的肯定如同最后的判决,“可惜啊,他的孩子,要么不够争气,要么年纪实在太小,不堪大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最后,燕瑜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为瑾妃的悲剧画上了清晰的句号: “瑾妃,她是父王潜邸时的旧人,陪伴多年。她最擅长的,便是书画鉴赏,对父皇的字迹笔触,熟悉入骨。” “在三弟的引导之下,瑾妃发现了陛下如今的字画,与潜邸时期的太子字迹的不同。” 燕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叹息: “这也让她招致了杀身之祸。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朝雪录:元瑛62 “当时沈寺卿受理我的案子,我只想着,若我一死能平息风波,便也罢了……却忘了那柄匕首。”提及沈毅的死,燕瑜的眼中蒙上自责。 燕泽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沈毅?他口口声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等大义凛然!可最后呢?面对真正的滔天罪恶,他选择的,不依旧是包庇凶手掩盖真相吗?!” 他对这种“顾全大局”的妥协深恶痛绝。 “但他是为了朝堂安稳!”燕瑜急切地辩解,声音中带着维护逝者的激动。 “朝堂安稳?江山社稷?”燕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多年的悲愤与控诉,“凭什么?!凭什么要用我母妃的命、睿王妃的命、真正燕淮的命、还有瑾妃和那些无辜者的命去填?!凭什么他们的血,就要成为粉饰这肮脏骗局、维持这虚假‘安稳’的代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蒙眼的白巾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眼看争执即将升级,元瑛果断出声,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入沸油:“够了!” “此时此刻,我们齐聚于此,难道是为了争论逝者的对错,或是互相指责吗?”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元瑛站起身,环视众人:“晋王兄尚在人间,真相已大白于我们面前!严涵一旦知晓此事,绝不会放过任何知情者!我们已无退路,更不能再起内讧!” 她的话语清晰地点明了当前最紧迫的形势:“立场也好,私仇也罢,为了那些含冤而死的至亲,也为了我们自身不再重蹈晋王兄的覆辙,这真相,必须揭开,但皇权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要损失降到最低!” 她看向燕瑜,目光带着审视与决断:“燕淮的子嗣,除了晋王兄你,便是太子燕彻和成王燕麒。他们两个谁又堪当大任?” 燕瑜脸上的激愤与愧疚渐渐褪去,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迎向元瑛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公主所言极是。我既然选择了要为父王复仇,要为所有枉死者讨回公道,便已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 “既如此,当务之急,便是集结足以对抗严涵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燕迟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七郎,朔西军兵权,严涵垂涎已久。我担心,会对父王出手!此事,我们无法再瞒着父王了。” 燕迟深吸一口气,今夜接收的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几乎将他的认知世界彻底重塑。 此刻,在元瑛冷静的引导下,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找回属于朔西少帅的沉着。 他重重点头,眼神恢复锐利:“我明白。我会传密信给父王,至少朔西不能乱。” 最后,元瑛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却掌握着关键信息的燕泽,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么,三哥……你是否也该有所动作了?” 燕泽隐忍多年,掌握如此这么多消息,手中想必早已握有筹码。 朝雪录:元瑛63 燕泽隐忍多年,掌握如此这么多消息,手中想必早已握有筹码。 元瑛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文瑶。 宇文家执掌北魏谍纸天眼,情报网络遍布。丝毫不逊西梁秘府。 能挖出如此深埋的皇家秘辛、串联起跨越二十年的血案,文瑶自己手中的力量,功不可没。 燕泽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白巾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蛰伏已久的决断:“知道了。” 这一夜,足以颠覆大周王朝的秘密在这间密室中被点燃。 它轰轰烈烈地发生了,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仿佛从未惊起一丝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燕迟和元瑛仿佛真的只是来湖州游山玩水的闲散贵人。 他们流连于湖光山色之间,品尝着当地特有的辛辣美食,深入市井感受着此地浓郁的文风与淳朴的民情。白日里笑语晏晏,尽显轻松惬意。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打破了表面的悠闲。信中提到了一路北上的秦莞一行人。 秦莞跟随长兄秦琰回京途中,途径一处诡异的村落。村中闹起了骇人听闻的“妖怪”,多名村民离奇死亡,死状极其可怖!秦莞暗中调查后发现,竟隐隐指向她在药王谷的同门大师兄——孙皓月! 她本想追查到底,揭开这血腥谜团。然而,忠勇侯世子秦琰强行催促赶路。秦莞无奈,只得带着满腹疑窦和未解的谜题,被迫离开了那个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村庄。 从传回来的信件看来,孙皓月深爱的妻子白非烟身患不治之症,药石罔效。无法接受爱妻将逝的孙皓月,竟痴迷于传说中的“换心续命”之术!他用活生生的村民进行试验,或许有极少数幸运儿活了下来,但绝大多数人,都成了他疯狂执念下的牺牲品! 死去的人,又怎能真正复活?这不过是绝望者走向地狱的疯狂罢了。 燕迟看完信件,眉头紧锁。他立刻提笔,一方面传令当地官府,务必彻查此案,捉拿孙皓月归案,给无辜村民一个交代; 另一方面,也通知了药王谷。孙皓月毕竟是药王谷弟子,此事关乎药王谷清誉,他们有权也有责知晓并处理。 元瑛看着燕迟处理此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我原以为,以秦莞的性子,即便有秦琰阻拦,她也会想方设法留下。没想到,她这次竟真的……忍住了。” 燕迟放下笔,若有所思:“或许,你当初在秦府对她说的那番关于‘权势’的话,终究在她心里扎了根。 我们不在她身边,仅凭她一人之力,面对如此凶残的案子,追查的底气……确实不足。” 他叹了口气,“希望她是真的明白了,在这世道之下,面对不公与黑暗,个人的热血与正直,有时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深宫中的“眼睛”始终未曾放松警惕。就在燕迟处理完秦莞来信后不久,皇帝言辞间在催促他们回京。 “看来,湖光山色再好,也留不住我们了。”元瑛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芒。 燕迟冷笑一声:“正好,我们也该回去了。这场大戏的主角,总该回到舞台中央。” 京城,那个汇聚了所有阴谋与秘密的巨大漩涡中心,也是时候回去面对了。 朝雪录:元瑛64 自湖州向北,一路皆是宽阔平坦的官道。 肆虐多日的风雪已然停歇,燕迟与元瑛一行脚程颇快,不过半月,便已抵达临安城郊。 时值腊月下旬,年关将近。他们此番回京,恰好能赶上不久后的除夕宫宴。 无独有偶,秦莞一行人也在这日抵达。他们本该早到,却在途中特意绕道豫州,名为给裕王贺寿,实则是秦琰奉忠勇侯之命,带着三位秦家姑娘为太子一脉周旋人脉。若是必要,这三个姑娘便是诚意。 只是可惜裕王寿宴上竟出了人命大案!而破获此案,连带揭开了多年前震动朝野的定州黄金大劫案真相。这场戏的主要人物就是秦莞。这样让秦琰看到了秦莞本身的价值,而不是像秦湘秦霜那样可以随时送出去的棋子。 当然黄金大劫案其中的弯弯绕绕,燕迟和元瑛心知肚明,他们早前暗中为裕王主持寿宴的燕离,为秦莞大开方便之门,提供了有关黄金大劫案的线索。 不然纵使她仵作技艺再精,也难以在短短时日里将事情将陈年积案联系起来,一举击破。 京城的睿王府元瑛倒是第一次来,五年前她也是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院子,京中的富贵人家也没有怎么见。这次皇家亲戚之间走动,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燕迟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王府,宫灯的光晕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进宫述职耗去了大半日,此刻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回来了?”元瑛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相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疲惫,“宫中可还顺利?” 燕迟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仿佛要将那份沉重揉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述职倒无大碍,陛下给了恩典,擢升我为刑部侍郎。” 他顿了顿,眸色陡然转深,透出凝重,“棘手的是刚接手的案子。京畿之内,接连发生数起凶案,死者皆为年轻女子,此案已非一日,京兆府束手无策,陛下震怒,已严令太子督办,限其在除夕宫宴前必破此案。然至今……线索寥寥,太子那边,亦是焦头烂额。” 元瑛闻言,黛眉微蹙,一丝荒谬感油然而生,轻叹道: “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我们行至何处,这血光之灾便也跟到何处。” 燕迟紧绷的唇角难得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带着无奈的笑意: “若论此‘邪门’,倒不如说是秦莞更胜一筹?她所经之处,总免不了与生死谜案纠缠。” 元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也掠过一丝调侃:“确然!这‘煞气’,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忠勇侯府的秦莞莫名打了个喷嚏:我谢谢你们! “说起秦莞,”燕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秦琰从荆州到豫州,秦莞的手段肯定是瞒不住的,忠勇侯定会求助于她。毕竟,太子如今急需破局。” “在秦莞看来,这未必是坏事。”元瑛目光清澈,“她一直苦于无法名正言顺地深入刑部旧档,探查晋王一案。这桩凶案,或许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契机。” “我们心知肚明,她却被蒙在鼓里。是否要……”燕迟话未说完,元瑛已果断摇头。 “不必。”她语气沉静,“如今局势不明,真相我们自会揭开,沈毅的清名也必将昭雪。眼下我更忧心的,是陛下可能对我等发难。我们手中能调动的力量微薄,纵使父王有心驰援,亦是远水难救近火。” 燕迟沉默,这确实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片刻,元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按礼制,明日我当入宫拜见太后与皇后。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皇后的口风与立场。” 若能争取到皇后,那她背后的北府军,将成为他们手中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对了,”燕迟似想起什么,补充道,“今日在宫中,听闻一则消息。除夕过后,北魏和西梁将遣使入京。名义上是贺岁朝贡,实则……是为求娶皇后膝下的五公主,燕蓁。” “北魏来使?”元瑛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思量。 她尚未收到母国的确切消息。魏帝老不死的又想做什么? 她已身在大周和亲,除却她与大哥元彻,北魏皇室适婚的皇子皇女,便只剩下…… 元嵩?难道是为他求娶大周公主? 想到那个性情天真的弟弟元嵩,笑意悄然浮上她的嘴角。 朝雪录:元瑛65 翌日,燕迟亲自将元瑛送至宫门。 甫一踏入巍峨宫墙,便遇见了早已等候的岳凝,之后便由她一路为元瑛介绍着宫苑布局、各处规矩,清脆的嗓音驱散了深宫几分固有的沉肃。 元瑛此行,身份已然不同。 上次觐见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国事,无缘拜见深居简出的太后。 而今日,她是作为睿王世子燕迟的妻子,以孙媳的身份,前来寿康宫拜谒长辈。 步入寿康宫,一股暖融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入寿康宫,里面布置的十分奢华,顶上漆画缤纷,地上毛毯铺就,檀香袅袅,氤氲出一片宁和安详。 正殿中央的凤榻上,倚靠着一位身着常服的老妇人。 她面色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眼角的皱纹镌刻着岁月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含着温和的笑意,正慈爱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两人。 “凝儿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康泰!”岳凝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 元瑛紧随其后,仪态端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孙媳元瑛,请皇祖母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都到哀家跟前来。”太后声音带着些许虚弱,却满是欢喜。 她主动向元瑛伸出手,元瑛连忙上前,温顺地将自己的手放入太后微凉却柔软的手中,被轻轻拉着坐到了榻沿。 “虽说是头一回见你,可你托小七送来的那套暖玉佛珠和《金刚经》手抄本,哀家爱不释手,日日都要摩挲几遍。小七那孩子,平日里话少得像冰疙瘩,夸起自己媳妇儿来,倒是不吝啬词句。”太后拍着元瑛的手背,笑容满面。 元瑛笑得眉眼弯弯,真诚回应:“皇祖母谬赞了。七郎所言不及皇祖母慈爱之万一,今日得见皇祖母真容,方知何为‘慈颜善目,福泽深厚’,孙媳心中倍感亲近。” “哎哟,”太后被逗得开怀,“听听,这小嘴甜的!真没想到小七那冰碴子,竟能讨到这么个可心人儿!”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一旁的岳凝佯装吃味,凑到太后身边撒娇: “太后娘娘眼里只有七嫂,可是把凝儿忘到九霄云外啦?” 太后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宠溺的打趣: “你这泼猴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胆子大得很!这性子,跟你祖母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岳凝非但不恼,反而骄傲地扬起下巴: “像祖母才好呢!祖母当年可是能提枪纵马,随祖父驰骋沙场,那是何等的威风!” “哦?”太后故意拉长了调子,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哀家明白了。赶明儿就让皇帝好好给你挑挑,专拣那些武将世家里英姿勃发的小将军,除夕宫宴上,哀家亲自给你掌眼,让你相看相看!” “太后娘娘!”岳凝瞬间羞红了脸,不依地揪着太后的衣袖摇晃,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某个总爱穿一身张扬红衣、看似纨绔却眼神清亮的身影,脸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元瑛将岳凝的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抿唇笑道:“看来我们凝儿是心有所属了?不知是哪家俊才,能得我们永宁郡主青眼?” “七嫂!你…你也取笑我!”岳凝跺脚娇嗔,引得太后又是一阵开怀的笑。 祖孙三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笑着,太后身边侍奉多年的陈嬷嬷悄步上前,垂首禀报:“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素贵妃娘娘前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敛。 岳凝和元瑛迅速从太后身边站起,恭立一旁。 朝雪录:元瑛66 片刻,环佩叮当,香风袭人,皇后与素贵妃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这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元瑛五年前初到大周觐见燕帝时便见过。 五年时光荏苒,岁月似乎并未在她们精致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然而两人之间那针锋相对,却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番见礼过后,皇后与素贵妃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元瑛身上。 “几年不见,公主风采更胜往昔。”皇后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元瑛含笑应对,姿态谦和:“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才是容光焕发,岁月仿佛格外眷顾,竟与初见二位时别无二致。” 女子被夸年轻貌美,总是受用的。 皇后依旧保持着端庄持重的仪态,只是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素贵妃的反应则更为外露,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娇媚和善: “公主真是会说话,听公主说话,本宫这心里头就敞亮。公主若得空,不妨常来本宫的长信宫坐坐。 前些日子得了些稀罕的矿石颜料,本宫这粗人瞧着只觉得好看,公主丹青妙手,定是识货的行家!” 这就开始递橄榄枝了? 成王燕麒背后确实站着一批世家大族,其母素贵妃更是盛宠不衰。 然而,曾为世家之首的忠国公府,因接连两代未出杰出掌舵者,声势已大不如前,如今更多是仰仗素贵妃在宫中的恩宠维系体面。 素贵妃手中并无皇后那般雄厚的北府军兵权,她能倚仗的,唯有皇帝的宠爱。 前朝,太子与成王分庭抗礼;后宫,皇后与贵妃亦是明争暗斗。 “多谢贵妃娘娘盛情相邀。”元瑛笑容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娘娘抬爱,元瑛受宠若惊。若得闲暇,定当拜会娘娘,一赏珍品。” 听着这几位言语间的机锋往来,太后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岳凝机灵,立刻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此次进京途中的种种“惊险”趣事,尤其是百草园那桩离奇的“换心案”。 太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叹,活脱脱一个捧场的听众,倒让岳凝讲得愈发兴致勃勃,像个专业的说书先生。 当岳凝讲到那位换心后性情大变的“大嫂”时,元瑛也适时地流露出困惑,轻声道:“说来真是奇了,那位大嫂,当真还是‘原来’的那位大嫂吗?” 岳凝一愣,有些不解:“七嫂的意思是……?” “凝儿你看,案卷说那位大嫂换心前不善庖厨,换心后却精通此道,而那颗心原本的主人正是个厨艺高手。”元瑛语气带着思索,“这换了心,技艺都随之改变,那‘她’,究竟算谁呢?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岳凝闻言,眼睛倏地睁大,显然被这个角度惊到了,喃喃道:“七嫂是说……那大嫂的身体里,可能住着那颗心原主人的……?” 元瑛莞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谁知道呢?玄之又玄罢了。” 笃信佛教、深谙六道轮回之说的太后,自然更倾向于用转世投胎来解释此等异事。 岳凝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联想到自己看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志怪传奇,不禁追问: “可就算真是轮回转世,带着前世的记,那这个人……真的还能算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朝雪录:元瑛67 “自然不是了。”元瑛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个人的性情、喜好、才能,皆由自小生长的环境、接触的人、经历的事,点点滴滴塑造而成。 不同的际遇,造就不同的人心。 这便是有的人至善至纯,有的人却奸恶狡诈,有的人勇毅果敢,有的人却怯懦畏缩的根本缘由。”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眉眼间悄然笼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愁绪:“瑛娘此言,甚是在理,终究是不一样的。” 元瑛忽而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皇后,含笑问道: “不知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抬眸,迎上元瑛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分量的笑意,声音平静无波: “自然。便如牡丹与芍药,纵使形貌再是相似,世人皆知,花中之王唯有牡丹。二者花期不同,香气各异,根本终究有别。” 她的话语看似在谈论花草,却字字珠玑,意有所指。 在场之人,只以为她是在暗喻自己与素贵妃。 而这话落在元瑛耳中,更让她瞬间联想到的,是燕淮与严涵。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素贵妃。 素贵妃仿佛被那“芍药”二字狠狠刺中,精心修饰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和善,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愠怒浮上眉梢。 她强压着怒火,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反击: “可是牡丹开得虽好,但这粉红终究是次色,登不得大雅之堂,还不如芍药,虽非花王,却开得艳红夺目,这才大方!” 皇后神色丝毫未变,只淡然回应:“颜色浓淡,不过是皮相。在世人眼中,终究是牡丹为王,芍药为相。” 眼看两位后妃言语间的火星几乎要迸溅出来,岳凝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打圆场。 元瑛却适时地展颜一笑,声音清越地插了进来: “皇祖母,娘娘,依孙媳浅见,牡丹也好,芍药也罢,终究不过草木。世人赋予它们再多的尊卑贵贱,也改变不了它们顺应天时其美的本心。赏花之人,取其悦目怡情便好,何须执着于名分高下?” “七嫂说得对极了!”岳凝如蒙大赦,连忙附和,“花儿嘛,好看就行!我就喜欢所有好看的花儿,才不管它是牡丹还是芍药,是园中名品还是山野小花呢!” 太后看着元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疲惫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瑛娘说得在理。哀家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依言告退。走出寿康宫,素贵妃冷哼一声,看也不看皇后,径自带着宫人,气冲冲地朝长信宫方向去了。 皇后对素贵妃的失礼视若无睹,神色平静。 元瑛见状,示意岳凝先行一步,自己则快步追上了皇后。 “皇后娘娘。”元瑛在皇后身侧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皇后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公主?” 两人并肩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宫道缓缓而行。 元瑛微笑道:“方才在寿康宫,娘娘那番关于牡丹芍药的高论,虽非首创,却字字珠玑,令人无从辩驳。” 朝雪录:元瑛68 皇后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方朱红的宫墙: “些许陈词滥调罢了。本宫与贵妃相识相争近二十年,早已是这般相处之道。偶尔斗斗嘴,倒也给这深宫岁月添几分‘生气’,不至于太过沉闷。” “牡丹和芍药虽然相似,可若是并蒂之花呢?皇后娘娘还能分清楚吗?” 皇后一顿,很快恢复正常:“并蒂双花,本就罕见。即便同出一枝,也必有一强一弱,一盛一衰,形态气质终会显出差异。” “娘娘明鉴。”元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愈发轻柔,“强弱分明,强者为王,汲取精华,弱者便只能沦为花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不知娘娘对此作何感想?” 皇后沉默了片刻,冬日微冷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些。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苍凉与平静: “弱者凋零,其养分归于泥土,滋养根本。待到来年春暖,新芽萌发,或许能开出更绚烂的花朵。 而强者纵然一时占据枝头,风光无限,却也终有凋谢零落之时。盛衰荣枯,皆是天道循环。” 两人一言一句的说这话,很快便到了分叉路。 “娘娘之言,蕴意深远,元瑛今日受教匪浅。”元瑛停下脚步,对着皇后郑重一礼,随即又换上轻松的口吻。 “只是元瑛还有一事,想请教娘娘。眼看除夕将至,元瑛想为皇祖母绘制一幅‘百花贺寿图’,聊表孝心。 只是这主花的选择,却让元瑛犯了难。娘娘素来眼光独到,不知您觉得,是以雍容牡丹为主好呢?还是以灼灼芍药为主更佳?” 皇后闻言,倏地转回身,目光如深潭般投向元瑛。 元瑛依旧笑吟吟地回视着,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园艺问题。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的交流在静默中流淌, 良久,皇后唇边才缓缓漾开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事容本宫思量一二。深冬时节,花事凋零,待本宫有了主意,再告知公主。” “如此,便有劳娘娘费心了。”元瑛再次施礼,笑容得体,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翩然而去。 皇后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被道旁一株虬劲的红梅吸引。枝头疏影横斜,点点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冷香幽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伸手轻轻拉过一枝开得正盛的梅枝,凑近鼻尖,那凛冽而孤清的香气瞬间沁入心脾。 “娘娘若是喜欢这红梅,奴婢这就让人折几枝回去,插在白瓷瓶里,摆在案头供您赏玩。” 皇后身边的心腹侍女见状,轻声建议道。 皇后却没有回答。 直到次日清晨,皇后在梳妆台前坐下,一眼便瞧见案头那只素雅的白瓷瓶中,斜斜地插着几枝姿态遒劲的红梅。 冷艳的花朵在晨光中绽放,红得惊心,香得孤绝。 皇后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久久未能移开视线,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之中。 朝雪录:元瑛69 午后暖阳斜照窗棂,元瑛正对镜簪花,钟离捧着一个紫檀嵌螺钿的锦盒轻步入内。 “公主,坤宁宫遣人送来的。” 元瑛指尖一顿,随即了然。 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牡丹簪。 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中心花蕊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没有只言片语,唯有这金簪,便是皇后无声却掷地有声的答案。 元瑛唇角弯起一抹洞悉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她拿起锦盒旁桌案上那幅刚完成的《百花争艳图》,画中姹紫嫣红,唯有中央一簇芍药开得最为灼目,艳红似火。 她看也未看,径直将其投入了墙角烧得正旺的炭火盆中。 “嗤啦——” 画纸瞬间卷曲焦黑,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斑斓的色彩,那抹刺目的嫣红在烈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灰烬,只余下袅袅青烟,带着一丝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 元瑛凝视着那跳跃的火焰,眸色深沉如夜。 待到华灯初上,除夕宫宴在即。元瑛已盛装完毕,气定神闲地等着燕迟。 只见燕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额角还带着一丝薄汗,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 元瑛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世子爷好大的架子,让本宫在此苦等。” 燕迟见元瑛眼中并无真怒,只有促狭的笑意,心下了然。 他也不恼,反而几步上前,凑到元瑛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公主殿下息怒,小的方才实在是有公务缠身。待今夜宴散回府,小的定当好好给公主赔罪。” 元瑛耳根微热,面上却维持着镇定,轻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还不快去更衣,别误了时辰。” 燕迟低笑一声,这才转身快步走入内室更衣。 马车在暮色笼罩的京城中徐徐而行,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街道,发出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三哥来信了,”燕迟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文瑶姑娘已替他解了体内积毒,再调养几日,待元气恢复,约莫上元节后便能抵京。” 元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此甚好。” 她随即从旁边的长条锦盒中取出卷轴,徐徐展开,正是那幅最终定稿的《百花贺寿图》。 只见万花丛中,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端居正中,花瓣饱满,色泽莹润。 燕迟目光落在画中牡丹上,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看来皇后娘娘的回音,很是明确。” “嗯。”元瑛收起画卷,“其实三哥也曾私下与我提过。当时王兄出事,皇后并非无动于衷,也曾暗中筹谋相救,只是……终究晚了一步,力所不及。” 元瑛轻轻叹息:“或许在皇后心中,对那位早逝的夫君,终究存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意。她也想保住他仅存于世的这点血脉。只可惜……”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三个儿子,两个已然被那深宫权势浸染得失了本心,养废了。” 马车随着车流缓缓靠近皇城正华门,速度愈发慢了。 元瑛掀起车帘一角望去,前后皆是装饰华美的宝盖香车,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近日案情的进展,忽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呵斥声! 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竟无视前方拥堵,仗着车身轻便,在车流中蛮横地左冲右突,强行超车。 “小心!” “啊!” 只见那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猛地撞上了前方一辆稳重的青帷马车侧翼。 被撞马车的辕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凄厉长嘶,车夫死死勒住缰绳,身体被拖得几乎离地,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后方的车马躲避不及,顿时挤作一团,贵妇小姐们的惊叫和奴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燕迟脸色一沉,迅速从车窗探身望去:“是忠勇侯府的马车!” 元瑛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沉声唤道:“贺兰!” 侍立车旁的贺兰昀闻声而动,瞬间掠至那匹发狂的惊马旁,将车架上的帷幔扯下,蒙住马的眼睛。几番挣扎后,惊马终于被控制住,喷着粗重的白气,渐渐安静下来。 “是谁家的车驾如此放肆?”元瑛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燕迟目光扫过,锁定了肇事马车车辕上的家徽标记,冷声道:“忠国公府,冯家的。” 忠国公府,冯氏! 朝雪录:元瑛70 元瑛心中那点因皇后回应而起的波澜瞬间被不悦取代。 回京不过十余日,忠国公世子冯璋的恶名,她已如雷贯耳! 回京当日城门口的张扬跋扈尚在眼前,听闻他前些日子才因在酒楼打死了人,却仗着贵妃之势安然无恙。 如今竟在宫门之前又如此…… 看着外面在贺兰和各家护卫合力下逐渐平息的风波,元瑛放下车帘,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对素贵妃这个纵容娘家不知收敛的靠山,她心中已无半分好感。 察觉到元瑛周身散发的冷意,燕迟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低声哄道: “可是气着了?要不……我寻个机会,把那冯璋套上麻袋,好好揍他两顿给你出气?” 元瑛抬眸,对上燕迟的眼神,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蒙好面,套紧麻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别暴露了身份。” 语气之认真,仿佛在交代一件极为重要的公务。 燕迟难得见元瑛露出这般带着点“睚眦必报”的娇蛮模样,非但不觉得违和,反而觉得可爱至极,含笑应承: “遵命,公主殿下。放心,想套那冯璋麻袋的,排着队呢,不缺我们这一份。” 风波平息后,马车终于驶入正华门。 燕迟率先下车,回身向车内伸出手。元瑛扶着他的手,仪态万方地踏下马车。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与默契,并肩步入宫阙深处。 设宴的崇明殿内早已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元瑛在内侍引导下,于女眷席中落座,身旁正是皇后所出的五公主燕蓁。 少女容貌娇俏,眼神清澈灵动,带着一股纯真,不见深宫浸淫的算计阴鸷。 看着她,元瑛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北魏同样天真烂漫的元淳。 宾客陆续到齐。 当秦莞身着一袭月白底色、缀满莹润蓝白珍珠的华美礼服,在身着俏丽粉衣的岳凝陪同下步入大殿时,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她今日能列席此等规格的宫宴,身份自然不再是秦家孤女,而是以安阳侯义女的身份。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帝后妃在众人的叩拜中登临御座。 丝竹声起,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殿内气氛起初尚算祥和。然而,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 “咦?今夜除夕盛宴,怎不见郑府尹身影?”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席间响起,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了御座。 “是啊,郑府尹一向勤勉,如此盛宴缺席,莫非……”另一人立刻接口,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还在为那案子奔波?” “案子”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层层涟漪。 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成王燕麒优雅地放下酒杯,眉梢微挑,看向旁边的太子燕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太子哥哥,莫非京中那桩凶案,至今……尚未告破?” 太子燕彻端坐席上,面色沉稳如古井无波,闻言只是淡淡开口: “此案已近水落石出,郑爱卿此刻未至,正是亲自带人围捕凶嫌的关键时刻。成王弟无需忧心。” 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得了成王眼色示意,起身出列。 正是手握部分兵权的卫国公彭怀初。 他声音洪亮:“陛下!今日乃除夕良辰,本不该扰了陛下雅兴。然,陛下金口玉言,命太子殿下于此除夕夜宴之前侦破此案,以安民心。不知此刻……太子殿下案情进展究竟如何?凶徒可曾伏法?也好让臣等与京城百姓安心过年啊!” 他话音一落,不少依附成王的官员纷纷附和。 “哦?”燕帝放下手中玉箸,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身上,“太子,卫国公所问,也是朕之所问。案情进展,如实道来。” 太子燕彻心头猛地一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郑白石那边尚无确切消息传回,他如何能说出具体进展? 殿内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令他如坐针毡。 朝雪录:元瑛71 就在这时,燕迟从容起身,行至御前,双手奉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 “启禀陛下,臣燕迟有本奏。经刑部与京兆府连日侦缉,京中连环凶杀案已查明真相,奏章在此,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章呈于御案。燕帝展开细阅,面色越来越沉。 奏章详述了凶案的结果:一个裁缝的悲惨身世。 其母出身风尘,因生下儿子非女不能帮助她而心生怨恨,自幼对其百般虐待,致其心理扭曲,成年后将对母亲的怨恨投射到无辜女子身上,遂犯下滔天罪行。 燕帝合上奏章,龙颜震怒,“天子脚下,皇城根前,竟发生如此惨案!” 怒斥声在大殿中回荡,群臣噤若寒蝉。 燕迟与太子并肩跪于御前。燕迟不着痕迹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太子。太子如梦初醒,连忙叩首,顺着燕帝的怒火,将话头引向对朝廷法度、京畿治理的反思与自省,并保证日后定当严加整饬,杜绝此类惨剧。 燕帝见太子态度恳切,又兼大过年的,怒气稍缓,挥手命二人起身。 燕迟紧接着奏报:“陛下,此案虽已查明真相,然凶犯伏法前,曾将部分关键证物及遇害者遗体藏匿转移。臣等追查时,发现此批证物与遗体已被不明身份之人劫走!恳请陛下明示,彻查此事!” 劫走证物遗体,用意何在? 无非是阻挠破案。 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不少目光已悄然瞟向脸色微变的成王燕麒。 燕帝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燕迟身上,沉声道:“此事交由你全权追查!务必给朕一个交代!” “臣遵旨!”燕迟肃然领命。 成王燕麒暗暗松了口气,虽知自己嫌疑最大,但只要没人当场撕破脸皮,便还有转圜余地。 他强自镇定地端起酒杯,掩饰着内心的虚浮。 元瑛冷眼旁观着这兄弟二人的明争暗斗。 近距离看来,无论是心机城府、临场应变还是那份沉稳气度,太子燕彻都远逊于其弟成王燕麒。 然而……成王此人,行事狠辣有余,却无雄才大略,又蠢又毒。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宴席继续进行。 酒过数巡,气氛稍复,眼看皇帝便要按惯例携百官登临宫门与民同乐,共贺新春。 突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正是寿康宫的首领太监,他面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太后娘娘不好了!、” “什么?!”燕帝脸色剧变,眼中浮现焦急忧惧,“摆驾寿康宫!” “陛下!陛下三思!” 几位老臣连忙上前劝阻,“宫门与民同乐乃祖制,万民翘首以待!” “朕的母亲命在旦夕,还顾得上什么祖制!”燕帝厉声打断。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位娇柔的女子之声响起:“咱们这里不是有一位医仙吗?太后娘娘病情紧急,何不让她试试?” 燕帝一听,眉头一皱:“谁在说话?” 如此喝问,那说话的人脸色微白,上前两步表明了自己得身份。 正是忠国公之女,素贵妃的侄女,冯沉碧。 她将秦莞牵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莞身上。 朝雪录:元瑛72 燕帝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莞,两人一来一回的交锋一番后,燕帝让秦莞去寿康宫看看太后。 “燕迟,你们夫妇二人即刻陪同秦姑娘前往寿康宫!务必……务必救回太后!” “臣(臣妇)领旨!”燕迟与元瑛肃然应命。 三人在宫人引领下疾步赶往寿康宫。其他人也跟着燕帝前往正华门。 寿康宫内,气氛凝重。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秦莞上前仔细诊察,问了太后身边伺候的陈嬷嬷后,又查看了太医所开的药方,眉头微蹙。 “如何?”元瑛低声问。 秦莞声音清晰:“太医们用药并无错处,皆是对症之方。只需多加几味药即可。” 但一旁的太医却不大同意,他们也是考虑到太后年岁已高,若用猛药,身体也有可能承受不住,因此他们也会获罪。 此时,在百姓面前露了个面的燕帝也匆匆赶到,恰好听到秦莞之言。他看着病榻上的太后,眼中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决然:“朕信你!大胆用药!一切后果,朕不怪你!” 有了皇帝的背书,秦莞再无顾忌。 她凝神静气,向太医借用的金针,又命人速去按她新开的方子煎药。 施针后,药灌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苍白的面色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润,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成了!”一位老太医忍不住低呼,老泪纵横。 燕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看向秦莞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激赏:“丫头,你又立大功了!” 秦莞谦逊垂首:“能救太后,也是民女之福。” 这一夜,秦莞从阎王手中抢回了太后的性命。这份人情,这份价值,已被殿中无数双眼睛记在了心里。 回到睿王府时,已是深夜。 府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元瑛卸下繁复的钗环,对镜梳理着长发,若有所思地对身旁的燕迟道:“今夜观之,那位虽为掩盖身世,手上沾满血腥,但不可否认,他这二十余载帝王生涯,于治国理政上,确实挑不出大错。大周在他治下,也算国泰民安。尤其今日看他为太后病危而方寸大乱,那份对太后的孝心关切,倒不似作伪。” 燕迟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声音低沉而复杂: “是啊。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多年,勤政、纳谏、安民、守疆……桩桩件件,皆可称道,国家在他手中安稳富庶。若单论为君之道,他或许……算得上一个明君。”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镜中映出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认同,更有无法消弭的沉重: “然而,他做得再好,行的终究是窃国篡位之举!他的功绩,我们无法抹杀;可他的罪孽,我们更无法遗忘。” 元瑛望着镜中燕迟眼中那抹痛楚与坚定,心中了然。 或许当初晋王和沈毅,在选择替他遮掩,也是看到他身上的治国之能,不忍江山动荡,生灵涂炭吧。 只可惜,他们与燕帝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立场注定对立。 朝雪录:元瑛73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不散笼罩在睿王府上空的凝重。 太后生病之后,燕迟便十分忧心,处理完刑部公务,便会入宫看望。元瑛亦时时关切,从旁协助秦莞调理。 这日,元瑛刚收到文瑶的飞鸽传书,言明他们一行人已近临安,预计上元佳节后便可抵达。 这消息带来一丝暖意,未及舒展眉头,另一封加急密报便被燕迟攥在了手中。 信是看顾睿王的副将亲笔:朔西军中出现了奸细,在军饷上动手脚。而且自燕迟离开朔西后,睿王遭遇数次刺杀,幸而未伤及筋骨。 “砰!”燕迟一拳重重砸在书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留下浅浅凹痕。 他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信纸被捏得粉碎,纸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已经对父王下手了!” 这句话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怒意。 元瑛推门而入,正撞见燕迟这副样。她快步上前,眼前这个男人便抱着她,将头埋入她的怀中。 “阿瑶和燕泽要回来了,”元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冷静。 “他们手中握着的证据,这几日,我会借探望太后的名义,与皇后娘娘进一步联络。既然他已经对父王动手,那么对太子和成王那两个儿子,只怕也已……箭在弦上。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应对!” 燕迟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在元瑛的怀抱中找回一丝理智。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只是……北魏与西梁的使团已至京畿。若大周此时生乱,边境恐……” 元瑛松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边境之忧,无需过度挂怀。北魏方面,你大可放心。至于西梁……”她唇边勾起笑意, “执掌秘府的***萧玉与太子萧策的内斗正如火如荼,他们自家后院尚未理清,哪有精力觊觎大周? 即便大周真起皇位之争,他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大门会不会被突厥或柔然趁虚而入!”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逐渐稳住了燕迟的心神。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达成共识,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北魏襄王元彻与西梁太子萧策的使团终于抵达临安。 宫宴当日,元瑛早早入宫,先去了寿康宫。 殿内药香弥漫,太后服了秦莞开的药,沉沉睡去。 元瑛坐在榻边,静静守候。 忽然,太后在梦中不安地蹙起眉头,唇齿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淮儿……涵儿……莫要……莫要再争了……” 元瑛心头猛地一跳! 淮儿?涵儿? 太后在睡梦中呼唤的,应该是燕淮和严涵的名字。 太后知晓是二儿子杀了大儿子,如今这个二儿子还要对仅存的三儿子赶尽杀绝……她会如何? 正思忖间,秦莞轻步走了进来,向侍立在旁的陈嬷嬷低声询问: “嬷嬷,太后的腰脊之处是否常有苦痛,还有耳鸣焦枯之证?” 陈嬷嬷连忙点头,忧心忡忡:“是。至于耳鸣……有时殿内明明寂静无声,太后娘娘却总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絮语,老奴问起,她只道是耳朵里嗡嗡作响,似有人说话。” 秦莞温言宽慰着陈嬷嬷,面上不动声色,但元瑛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与疑虑。 她起疑了。 元瑛暗忖,太后年事已高,心中埋藏着两个儿子手足相残的秘密,心结郁积如山,精神恍惚,出现幻听幻视,分不清想象与现实,也在情理之中。 朝雪录:元瑛74 望着殿外正与岳凝低声交谈的秦莞,元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从晋王、沈毅到无数相关或不相关的人,付出了太多无辜的鲜血和生命。 恰在此时,燕帝与皇后驾临寿康宫。 一番见礼后,元瑛和秦莞详细禀报了太后的病情。 见母亲情况尚算稳定,燕帝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对秦莞的医术更是赞不绝口,当即将调理太后凤体的重任正式托付于她。 考虑到她们连日辛劳,燕帝特许她们稍后参加晚宴。 “元瑛公主,”燕帝转向元瑛,语气颇为亲和,“此次北魏使臣,正是你的兄长襄王。你兄妹二人多年未见,正好趁此良机叙叙旧情,也替朕好好款待襄王。” “谢陛下恩典。”元瑛恭敬行礼,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皇后。 皇后神色端凝,目光与元瑛有短暂的交汇,无声传递着某种默契。 望着帝后相携离去的背影,元瑛心中思虑更深。 秦莞走到元瑛身边,清澈的目光带着探究: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的直觉一向敏锐,“近来世子查案时遇见我,神色也多有异样。” 元瑛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恢复一贯的从容,轻轻拍了拍秦莞的手背: “时机未到。待一切尘埃落定,该你知道的,我们自会告知。眼下,太后的凤体康健,才是重中之重,有劳你了。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秦莞心中的疑窦如藤蔓疯长。 自入京以来,她步步惊心,上次查少女凶案时,因验尸手法习惯,险些被如今的大理寺卿李牧云认出身份。 那李牧云在沈毅死后迅速上位,她绝不信其中没有猫腻。 虽侥幸糊弄过去,但李牧云也已经起了疑心。如今燕迟夫妇的讳莫如深,更让她笃定自己错过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莫非……他们已触及晋王一案的真相核心?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狂跳。 夜宴设在朝露殿,灯火辉煌,宾客云集。 西梁太子萧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一身张扬夺目的绯红锦袍,玉冠歪斜,手持金杯,眼神慵懒带笑,流连于席间美色,活脱脱一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 坐在他对面的北魏襄王元彻,常年镇守边陲,与西梁北境军有过无数次交锋,却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风流姿态下,捕捉到了一丝深藏不露的精明。 他并不认为能与执掌西梁秘府的萧玉***分庭抗礼多年的人,靠的是西梁皇帝对他的一腔喜爱。 萧策岂会真是草包? 只是没想到元芜竟当众在席间提出了要求,她要选定一人作为驸马,坐在前往的襄王却冷眉扫向她。 此次出使大周,原本应该是元嵩前来,但朝中因为裕王没有领朝职,加上魏贵妃也不愿意让元嵩千里迢迢来大周,如此合适的出使臣便只有他了。 他在边境接到魏帝旨意的时候还有些奇怪,很快他的养母嘉贵妃宇文绰便传信前来,让他来见见元瑛。 他并没有回真煌城,而是直接从边境出发,在苍龙山与使团的人汇合。 当他看见使团中还有最小的弟妹元芜和元锐的时候,还觉得意外。 这两人母妃位份低微,在真煌宫中如同透明,元彻与他们年岁相差甚大,几乎未曾谋面。 自元瑛和亲后,魏帝最宠爱的明明是元嵩与元淳,为何将这不受重视的幼子幼女塞进使团? 此刻,当元芜提出要在十日后骑射比赛上获胜并自选驸马时,元彻瞬间明了。 原来如此! 朝雪录:元瑛75 元芜这是在仿照当初元瑛的路子,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当初他被魏帝送往边疆,守着柔然、西梁与北魏交界之处。 自从元瑛将羊毛的消息递给他之后,柔然便已经主动休战,想要与北魏达成和平条约,但两国之间表达友好最直接的方式便和亲。 元瑛已嫁大周,元淳有魏氏门阀庇护,这远嫁柔然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她元芜头上。 无论是柔然还是突厥,都还存在“父兄死,子弟可妻其群母及嫂”的婚俗。 已经逐渐汉化的北魏受到伦理关系的影响,元芜自然不愿意。 而西梁太子萧策的风流名声在外,显然也非良配。 富庶安稳的大周,成了她眼中唯一的选择。 “若我赢了,”元芜的声音清脆,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纤纤玉指直直指向成王下首席位上的人,“我想要他,做我的驸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大周皇子、官员、命妇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就连御座上的燕帝,脸上也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目光深沉地看向燕迟。 被点名的燕迟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沉稳,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严肃。 他抬眸,目光射向元芜:“元芜公主,可知我是谁?” 元芜眼中闪烁着热烈的钦慕与惊喜,仿佛全然未觉殿内诡异的气氛: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两年前在朔西高原,我女扮男装迷路遇险,是你救了我,还亲自将我安全送回北魏边境!你可还记得我?” 她语气急切,带着少女怀春的期盼。 燕迟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澄清这桩“救命之恩”的来龙去脉,殿外内侍的高声通传适时响起:“睿王世子妃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殿门口。 元瑛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仿佛并未察觉殿内凝固的气氛。 “臣妇来迟,请陛下恕罪。适才太后娘娘醒来,精神尚可,拉着臣妇说了会儿话,待她老人家重新安睡,臣妇才敢离宫赴宴。” 听闻太后好转,燕帝面色稍霁,挥手道:“无妨,孝心可嘉,落座吧。” 元瑛谢恩,目光却未立即投向自己的席位,而是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元彻身上。 她展颜一笑,眼中漾起真切的暖意:“王兄,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一切可还安好?” 元彻早已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殿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声音洪亮沉稳:“妹妹放心,一切安好。母妃亦时常挂念于你,嘱我定要代她问安。” “好,待宴后,你我兄妹定要好好叙叙旧。”元瑛含笑应下,这才优雅地转向自己的席位方向。 经过依旧僵立在殿中的元芜和坐在位置上的元锐时,元瑛脚步微顿,凤目微挑,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多年不见,怎么?二位弟妹忘了本宫?” 元锐浑身一颤,连忙用力扯了一下兀自发愣的元芜,两人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元锐(元芜)拜见长姐,长姐……安好。” “安好?”元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宫自然是安好的。只是方才在殿外听说元芜妹妹看上了本宫的男人?”语气陡然转冷, “怎么?在北魏皇宫里与本宫做姐妹还不够,如今还想来大周再续‘姐妹情谊’?” 这赤裸裸的质问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元芜脸色煞白。 朝雪录:元瑛76 她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扭头看向男席那边的燕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是……” 元瑛却不再看她,她转向元彻,语气瞬间恢复了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闲适: “王兄,你看这席上的炙烤鹿肉,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你还记得当年父皇赏赐给妹妹的那头通体雪白的小鹿吗?” 元彻立刻心领神会,朗声笑道: “如何不记得!那是柔然进贡的稀罕物,妹妹你当时爱不释手,整日牵着它在御花园里溜达,连父皇召见都舍不得撒手呢!” “是啊,我那时喜欢极了。”元瑛悠悠叹息,用银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金黄的鹿肉, “可惜啊,那鹿终究是野物,养不熟。我喂它的精料它嫌不够,竟贪心不足,趁人不备,闯进了赵昭仪的寝宫,四处啃咬糟蹋,最后一命呜呼了。” 元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戏谑: “那畜生确实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看见好东西就想扑上去占为己有,也不管是不是它该碰的。 不过妹妹你也别心疼,后来它的鹿皮不是给你做了双暖靴?这鹿肉嘛,也成了咱们的盘中餐,一点没浪费! 妹妹若是还喜欢这口,回头为兄再派人去柔然弄几头上好的活鹿,亲自给你送来!” 两人一唱一和,谈笑风生。 殿内众人鸦雀无声,谁还听不出这“白鹿”的影射之意? 元芜和元锐站在殿中,脸色由白转青,在元瑛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瑛仿佛才注意到他们还站着,随意地挥了挥玉手: “都杵着做什么?坐吧。大周御厨的手艺,与我北魏风味大不相同,机会难得,你们可要好生品尝。” 她转头看向燕迟,笑意盈盈地补充道:“七郎,襄王兄难得来京,又带着弟妹,改日定要请他们过府一叙。” 燕迟立刻会意,起身举杯,笑容温雅地接过话头:“公主所言极是。襄王殿下,择日不如撞日,待宫宴后,妹婿便在府中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化解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尴尬。 燕帝也顺势举杯,朗声笑道:“好好好!睿王世子夫妇盛情,襄王可莫要推辞!今日良辰,诸位共饮此杯!”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一直斜倚在席间漫不经心品酒的萧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精光闪烁。 这北魏***,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便是两国呈递国礼的环节。 北魏使团献上了一尊红玉珊瑚树,流光溢彩,确属珍宝。只是在萧策送上的礼物后便显得中规中矩。 萧策揭开他的礼物时,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叹。 那是一只被关在精巧金丝笼中的幼狐!通体毛发雪白,毫无杂色,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琉璃,灵动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野性。 五公主燕蓁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眼中流露出少女纯粹的喜爱。 燕帝自然明白两国的意图。 作为一个父亲,他自然更倾向将女儿嫁去北魏,裕王元嵩出身世家,为人和善。 但作为一个帝王,他深知,与北魏已有元瑛联姻在前,再嫁一个公主,作用不大。 而若能将燕蓁嫁予萧策,萧策一旦其登基,燕蓁便是西梁皇后!这份政治价值,不言而喻! 幸而,这场宫宴在两国的默契下,终究无人主动提起联姻求娶之事。 朝雪录:元瑛77 待到骑射围猎之日,众人再见元芜,已不复初见时的张扬跋扈。 她收敛了许多,望向燕迟的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意,下意识地站得远些,仿佛想借由人群隔开与燕迟的距离。 旁人只道她是被下了面子,唯有从小与她一同在深宫中长大的元锐,才明白这转变背后的苦涩。 他们的母妃,不似嘉贵妃、魏贵妃或赵昭仪那般出身煊赫世家,无强大的母族可倚仗。 在魏帝众多子女中,他们这一脉的生存,本就格外艰难。 自元瑛远嫁大周后,魏帝或许念及几分骨肉之情,才分了一两分稀薄的关注给他们。 元芜当初的嚣张,与其说是本性,不如说是她笨拙的自保之道。 她试图用惹人注目的方式,在父亲心中刻下印记,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期换取魏帝对母妃和他们兄妹多一分垂怜,让母妃在后宫那捧高踩低的泥淖里,日子不至于太过煎熬。 可惜,她将算盘打到了长姐元瑛身上。 元瑛在他们一众弟妹心中,有着近乎本能的权威。 她对元淳、元嵩或许尚有几分手足耐心,对其余的弟妹,则多是疏离的礼数,那源于强大实力形成的无形威压,足以让元芜惊惧不已。 那日宴后,元彻带着他们兄妹去睿王府的那次,即使元瑛出嫁多年,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气势丝毫未减。 站在她面前,元芜和元锐仿佛又变回了幼时那个在角落里仰望长姐,大气不敢出的孩子,旧日的敬畏重新攫住了他们。 骑射场上,负责护卫安全的正是燕迟,太子燕彻也依礼承担起照拂来宾之责。 然而,成王燕麒却似嗅到了什么气息,不请自来,言语间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地挤兑太子,试图搅乱这表面和谐的局面。场中气氛一时微妙。 北魏太子萧策与元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便只不动声色地端坐席上,将这大周兄弟间的暗涌权作一场戏码,静观其变。 元瑛并未参与围猎。 因为燕泽带着文瑶回来了。 睿王府内一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文瑶的身份特殊,此刻北魏使团尚在临安,人多眼杂,若是让北魏的人察觉出文瑶的身份,传入燕帝耳中,极易被曲解为北魏谍报势力渗透大周宫廷,那后果很麻烦。 因此,她选择避开众人耳目,与燕泽密谈。 “大哥我们也已安排妥当,正秘密护送他返京。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的契机。” 元瑛眸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案:“这个引子,我已有计较。沈毅将军的女儿,沈菀,她还活着。” 燕泽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是她?” “正是。”元瑛颔首,“她如今顶着忠勇侯秦述二弟秦良之女‘秦莞’的身份,在刑部行走。 此女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更因接连破获几桩悬案,尤其是机缘巧合下救了太后一命,深得太后信任,在刑部也站稳了脚跟。 由她出面,以刑部官员的身份,最为合适。” “好!”燕泽一击掌。 “就由这位‘秦莞’姑娘来点燃这把火! 当初大哥出事,他身边最忠心的长随宋文希也被牵连下狱,随后却离奇‘失踪’。 实际上,是皇后娘娘暗中施以援手,将他带出,可惜……于是将他的尸骨收敛,就埋在早已荒废的晋王府后园。” 元瑛接口道:“我会设法让这具骸骨‘重见天日’。宋文希是晋王案的关键人证,他的尸骨被发现,本身就是对当年‘畏罪潜逃’定论的最大质疑。” 朝雪录:元瑛78 西梁使臣团如期离境,北魏襄王元彻多留了些时日。 燕帝虽心中存疑,但见襄王一行人每日只是由元瑛陪同,在临安城各处名胜、市井间游览,举止并无异常,奏报中也无非是些寻常见闻,便渐渐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元瑛与燕泽的计划悄然启动。 几日后,宵小之徒趁着夜色潜入荒废已久的晋王府行窃,竟在挖掘藏匿财物时,于后园一处隐蔽角落掘出了一具尸骸! 京兆尹、刑部迅速介入。 顶着“秦莞”之名的沈菀亲自勘验,发现死者正是晋王案中“失踪”的关键人物,晋王的长随侍卫宋文希! 消息传出,各方心思异动。 秦莞抓住时机,以刑部官员的身份,依据新发现的重大线索,,恳请燕帝重查晋王一案,以明真相,告慰忠魂。 燕帝闻奏,脸色铁青。 晋王案是他心中一根深埋的毒刺,更是他心中秘密的一道幕帘。 重启此案,将可能把他的秘密牵扯出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驳回了秦莞的请求。 为了尽快平息风波,燕帝将宋文希尸骨案单独剥离出来,直接交给了成王燕麒审理,并严令其速速查明。 这正中成王下怀。 燕麒正愁找不到彻底扳倒太子的机会。 很快他就查明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冒险将宋文希的尸骨从乱葬岗移出,秘密葬于晋王府。 凭“私藏逆犯尸骸、干扰朝廷办案”这一条,成王便大肆渲染皇后心怀叵测有负圣恩。 燕帝下旨将皇后幽禁,非诏不得出。 太子燕彻惊闻母后被囚,心急如焚,立刻入宫求情,涕泪俱下地为母后辩白。 燕彻却不知这一切正中燕帝的下怀,顺水推舟地下了废黜太子的口谕! 消息如同插翅般飞传。 元瑛在府中接到密报,心猛地一沉。 成王行事狠绝,绝不会给废太子喘息之机!必欲除之而后快! 燕迟与太子并无深仇大恨,也知晓这是燕帝的棋局,立刻带着白枫他们,去护住废太子!这也是当初他们与皇后之间的交易。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皇帝不仅宣百官上朝,还召所有在京皇族宗亲入宫,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事要发生。 元瑛压下心头的焦灼,迅速更衣入宫。 太后经过秦莞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气色和精神确已好了许多,此刻正与大***低声交谈着。 见元瑛进来,太后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元瑛来了。正好,嘉懿方才进宫,还念叨着你呢。” 元瑛依礼向太后和大***请安。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那刻意维持的镇定之下,眉宇间凝结的忧虑与眼底深处的一抹凝重,清晰可见. 再如何掩饰,也瞒不过殿中这两位历经风浪的尊贵妇人。 大***看着元瑛凝重的神色,一句急切又带着长辈关怀的脱口而出: “元瑛丫头,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是小七他欺负你了?”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燕迟给元瑛委屈受了。 元瑛缓缓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此事关乎大周国本,牵连甚广,更涉及皇家秘辛。请两位祖母恕元瑛失礼,恳请屏退左右。”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殿内很快只剩下太后、大***、元瑛、秦莞以及太后绝对信任的陈嬷嬷。 朝雪录:元瑛79 元瑛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 “皇祖母,”她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声音却冰冷,“皇上已下口谕,废黜太子燕彻,贬为庶人!” “什么?!”太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前顿时一黑,天旋地转,若非陈嬷嬷眼疾手快死死搀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被扶着重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元瑛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依礼,元瑛该尊称燕淮一声皇伯父。但皇伯父的儿子,总共就三位! 燕彻一旦被废为庶人,依成王燕麒的狠辣手段,您难道猜不到他接下来的下场吗? 您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皇伯父的血脉,被旁人残害殆尽?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大***倒吸一口凉气,陈嬷嬷更是骇得面无血色。 大***最先反应过来,抓住元瑛话中的关键: “元瑛丫头!皇帝的孩子如今序齿已到九皇子,你为何口口声声说只有三个儿子?这……这从何说起?” 元瑛的目光转向太后,眼神复杂,更有毫不妥协的质问: “太后,真相是什么,您心中最是清楚!父王自七郎离开朔西后,明里暗里遭遇了数次刺杀?若非将士们拼死护卫,父王恐怕早已…… 您还要为了保全那个鸠占鹊巢之人,包庇他多久?看着他一步步将皇伯父和父王赶尽杀绝,看着他为了掩盖真相,连他们最后的血脉也不放过! 难道只因为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您当年一念之差送走的孩子,您对他愧疚,就可以无视其他亲生骨肉的性命吗? 在您心里,只有他是您的儿子,皇伯父和父王……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住口!不要再说了!”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愧疚而剧烈颤抖。 元瑛的话撕开了她尘封多年的伤口。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亲手送出宫去,以为能平安一生的孩子; 想起了后来察觉到燕淮性情大变的惊疑不定; 想起了死在风雷岭尸骨无存的儿子; 更想起了当心中的猜测被证实。 那种身为母亲,既痛失长子,又不得不面对次子弑兄夺位的罪恶; 还要为了皇家颜面、为了社稷稳定而将真相咽下的煎熬,让她夜不能寐,身心俱疲。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太后的身份去补偿那个占据了龙椅的儿子,却不知这份沉默和纵容,成了刺向其他孩子更锋利的刀。 对燕淮的愧疚,对睿王遭遇刺杀的担忧,对眼前这个儿子所作所为的痛心……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看着太后濒临崩溃的模样,元瑛心中亦是无可奈何,但她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心软。 她转向已为太后施针稳住心神的秦莞,语气郑重: “沈菀姑娘,”她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明日之后,你便能堂堂正正地恢复沈毅女儿的身份,洗刷你父的冤屈。 此刻,请务必护住太后的心神,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她老人家。” 沈菀手下动作未停,眼中却难掩震惊:“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在荆州相遇,你展现的才能和对旧案的执着,便让我们有了猜测。” 元瑛简洁回答,目光紧锁着太后。 大***来不及惊讶沈菀的真实身份,太后在陈嬷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短短片刻,她仿佛苍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透出一种决绝。 元瑛见此,心中稍定,知道太后终于做出了选择。 “走,去崇政殿!”太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雪录:元瑛80 崇政殿内,百官的气氛不太好。 废黜太子的旨意虽由皇帝口出,但正式下诏、修改玉碟、后续安置等,仍需经过朝议。 此刻,朝堂俨然成了战场。 “陛下!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克己复礼,于国于民皆有功无过!今日仅因孝心切切,为母陈情,便遭此雷霆之怒,岂非寒了天下孝子贤臣之心?动摇国本,社稷危殆啊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扑倒在地,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悲怆,他是太子太傅,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臣附议!储君乃国之根本,岂可因一时之怒轻言废立?太子殿下纵有失当之处,亦当训诫教导,而非遽行废黜!此非明君之道,更非国家之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子詹事紧随其后,叩首不止,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太子一党的官员们群情激愤,悲声四起。 他们将“仁孝”、“国本”、“社稷安危”等大义名分反复陈说,试图撼动帝王心意。 “诸位同僚此言差矣!”一声洪亮的断喝压过了悲声,成王麾下的工部侍郎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太子党人。 “太子殿下为罪后求情,罔顾圣意,已是抗旨不遵!其言辞激烈,几近胁迫君父,此乃大不敬! 更有甚者,观其言行,朝中竟有如此多人附议,岂非结党营私之明证? 此等行径,若不断然处置,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存?”他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将“结党营私”的帽子牢牢扣在太子头上。 “不错!”另一位成王党羽,御史中丞立刻接口,声音尖利。 “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废储之举,正是为肃清朝纲,杜绝朋党之祸! 太子失德失仪在前,抗旨结党在后,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正朝纲? 臣等恳请陛下,明旨昭告天下,废黜燕彻储位,以安民心,以定国是!” 两派针锋相对,唾沫横飞。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李牧云,忽然越众而出,声音洪亮地奏报: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事关日前于晋王府废址发现的无名骸骨一案! 经刑部官员秦莞会同大理寺详查,经永慈郡主勘验,骸骨身份正是当年晋王案中失踪的人证——晋王长随侍卫,宋文希!” 此言一出,成王一党有些茫然,这事成王已经查验清楚了,有人回过神来斥责他“不分场合”、“扰乱朝议”。 李牧云不为所动,继续朗声道: “宋文希尸骨重现,死因蹊跷,其颈骨断裂,显系遭人杀害后掩埋! 此案疑点重重,直接指向当年晋王一案之真相! 臣恳请陛下,重启晋王案,彻查宋文希死因,以正视听,告慰冤魂!” “一派胡言!”御史中丞厉声打断,“晋王当年狼子野心,意图对瑾妃娘娘不轨,事败后恼羞成怒杀害瑾妃,铁证如山! 宋文希身为同党,畏罪潜逃,死有余辜!李牧云,你此时翻此旧案,居心何在?莫非是想为某些人转移视线?”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太子一党的方向。 “我没有!”一声饱含冤屈与愤怒的嘶吼,如同惊雷般从大殿门口炸响!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怡亲王世子神色肃穆,引着一个身披宽大黑色斗篷的人大步踏入殿中。 在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斗篷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遮住头脸的兜帽。 “这……这不可能!” 殿内百官如同见了鬼,不少人骇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露出的面容,赫然是早已被认定畏罪自尽的晋王燕瑜! “诸位,好久不见!” 朝雪录:元瑛81 龙椅之上,严涵的脸色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猛地站起身,指着人厉声训斥:“放肆!燕泽你竟敢让人冒充罪臣!来人!给朕拿下这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然而,殿内值守的禁卫军却纹丝不动。这反常的寂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你们要谋逆造反不成?!” 御史中丞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一直冷眼旁观的燕泽此时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谋逆?不,谋逆窃国、弑君杀兄的,正是你口中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 他猛地抬手指向龙椅上的严涵:“严涵!你的戏,该落幕了!皇后娘娘,请您为天下人,揭开这弥天大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侧殿入口。 一身素雅凤袍,发髻一丝不苟的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步入大殿。 她的脸上并无被幽禁后的憔悴,只有积压了二十年的悲愤与决然。她的目光直直刺向龙椅上的人,声音清晰而冰冷: “严涵!本宫忍辱负重二十载,与你在这肮脏的宫廷里虚与委蛇,看着你顶着先帝的面容,享受着本属于他的尊荣,却做着残害他骨肉、玷污他江山的勾当! 每一次唤你‘陛下’,都让本宫感到无比恶心! 你以为你瞒天过海? 本宫从风雷岭噩耗传来,看到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不是他! 本宫的夫君,大周真正的皇帝燕淮,早已被你害死在风雷岭! 本宫为了彻儿,为了保住先帝的血脉,不得不苟且偷生,与你周旋。 这二十年来,每一日都是地狱!今日,本宫就要当着列祖列宗和满朝文武的面,揭穿你这窃国逆贼的真面目!” 皇后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百官彻底陷入混乱,这惊天的指控远超他们的想象。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龙椅,眼中充满了怀疑与惊惧。 “妖言惑众!皇后失心疯了!” 严涵沉声怒道。 就在这时,元瑛扶着太后出现在殿门口。 “母后,你快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轻声儿子!”严涵对着进入殿内的太后恳求。 太子太傅对着太后拱手:“太后娘娘,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 太后望向高位上的严涵:“他是哀家的儿子。” 严涵一听,正对这皇后晋王他们露出嘲讽的笑,但这笑容却在下一刻停滞在脸上。 “但他并不是淮儿,他是淮儿的同胞弟弟,是我当初亲手送出宫的孩子。” 众人听到太后的话,皆是一惊,这也印证这皇后的话。 “诸位,这个人就是二十年前挑拨傅业城造反,在风雷岭杀害太子燕淮,并与燕淮交换身份的人,也是你们口中的义王严涵!” 严涵恼羞成怒:“睿王世子妃挟持太后,与罪臣燕瑜,罪后赵淑华联手逼宫,意图谋反!所指认一事没有证据,纯属信口胡诌!” “我能证明!”大殿之外,一向纨绔的义王世子燕离面色严肃,扶着一个妇人进来,朝政老人都知道,那妇人就是傅业城的妹妹,也是嫁给了严涵的妻子。 只见傅夫人从头上取下一根木簪,缓缓说到:“这是当初严涵送给我的东西,上面有他刻上的字体,你们和他如今的字体进行对比便知。” 话音一落,几位朝中老臣和宗正便上前查看,脸上全是严肃。他们对皇帝的笔记十分了解。 其他官员见他们如此便知道了太后皇后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朝雪录:元瑛82 燕泽突然站出来开口,从前他因为眼盲,一直深居简出,但此次回京就是为了揭露真相,将母妃从前遭受到的无妄之灾昭告: “就因为我母妃为你把脉,发现了你身上的胎记,你便猜测自己李代桃僵的身份有可能被泄露,你便下毒杀害于她; 母妃出宫后,在睿王府与睿王妃呆了一个时辰,你也以此向她下毒,以致睿王妃在生燕迟的时候难产而亡! 还传播流言将睿王妃之死嫁祸给睿王,以致睿王和燕迟父子失衡,让他不得已离京,长居朔西!” 元瑛满脸嘲讽,继续补充:“如今见朔西有钱有兵,担心睿王府做大,威胁你的皇位,甚至不惜派人刺杀睿王!” “杀了他们!” 严涵再也维持不住“燕淮”的明君之相,露出自己本来的阴险面目,对着自己培养的暗卫下令。 数十名杀手出现在崇政殿中,但元瑛冷哼一声,严涵气急败坏之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将目光投向元瑛。 “你是什么时候给朕下的毒?” “你想杀我?”元瑛展现出她的威严,“你真当我们没有半分准备就敢来揭露你隐瞒二十年的秘密吗?” “你对我动手,你别忘了,如今在这临安城中,还有我王兄在!我的背后还有整个北魏,你敢杀我吗?!你能杀我吗?!” 说罢一直隐在严涵身边的内侍袁庆将严涵扶着猛地推到龙椅上,面上全是冷笑,不复以往的谄媚和谨慎。 “是你!你是她们的人!”严涵捂着胸口说道。 “就算你和先太子长着一样的脸,但你们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殿下说的对,你就是窃国之贼!” 严涵恼羞自己得性命被一个太监拿捏在手上,整个人都喘着粗气,眼中不甘。 拼着最后一口气对着分布在崇政殿的杀手暗卫道:“杀了!都杀了!” 杀手们说着便要动手,但却闯入殿内的黑甲卫打断,以致丢了性命。 殿内众人还忧心自己要经历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是一身戎装威势不减当年的睿王燕凛!他身旁是一身道袍的怡亲王。 在他们身后,跟着燕迟,以及狼狈的燕彻,还有被捆了个结实的燕麒。 睿王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这位戍守朔西二十余年先帝胞弟,他的归来让这场必胜的宫变带来尘埃落定。 “凛儿”太后看着多年未见的小儿子,泪水再次涌出,那是混合着思念、愧疚的复杂泪水。 “睿……睿王?!”百官中有人失声惊呼。 睿王的威望,是严涵这二十年也无法抹杀的。 严涵看到睿王、看到燕彻、看到燕麒,不甘心笼罩着他。 “为什么?!燕淮是你儿子,我就不是吗?!” 他指着太后,声音扭曲嘶哑: “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隐姓埋名二十年,殚精竭虑,把大周治理得国富民强,疆域稳固!我做得哪一点不如燕淮?!你告诉我!!” 他的咆哮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和对自己功绩的偏执肯定。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太后闭上了眼睛,泪流不止。 睿王的目光冰冷,带着仇恨。 皇后紧紧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儿子燕彻。 百官在最初的震惊后,看向他的目光只剩下鄙夷。 燕凛冷冷一挥手,朔西精锐迅速控制了局面。 “逆贼严涵,弑君窃国,残害皇嗣,祸乱朝纲!证据确凿!拿下!” 侍卫上前,卸去了严涵的冠冕和龙袍。 他挣扎着,咒骂着,却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在他被拖离的瞬间,显得格外冰冷讽刺。 一场隐瞒了长达二十年的秘密,颠覆朝堂的惊天骗局,终于落下了帷幕。 如今这情况,皇后即便想要为自己儿子争皇位也不行了,有睿王在,哪里还有这个机会? 更何况,她自己一直知道燕彻不是做皇帝的料。 从前那般逼迫燕彻也是为了不让皇位被窃国之人占据。 皇位由晋王继承,按照睿王的话说,算得上是物归原主。 朝雪录:元瑛83 新帝燕瑜的登基大典,极尽帝国之盛。 金銮殿前,冕旒垂珠,十二章衮服在初升的朝阳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钟鼓九响,声震寰宇,百官如潮,山呼万岁,空气中弥漫着新朝开启的肃穆与希冀。 这盛大的仪式,宣告大周迎来了拨乱反正后的黎明。 大典之后,论功行赏,安定人心。燕瑜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众人。 “燕彻听旨。”年轻的帝王声音沉稳有力, “念尔本为皇考嫡脉,秉性纯良,虽遭奸佞构陷,然心志不移。 特封尔为东海王,赐青州东海郡为封邑。东海富庶,鱼盐丰饶,望尔于彼处,安享尊荣,福泽绵长,为大周永镇海疆。” 青州东海郡,那是远离权力漩涡的安乐富庶之乡。 这份封赏,既是对燕彻血脉的承认,也是对赵淑华功劳的回报,更是新帝宽仁与政治智慧的体现。 燕彻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感激:“臣燕彻,叩谢陛下隆恩!定当安守本分,不负圣望!” 燕瑜的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曾经的皇后赵淑华:“皇后赵氏,功勋卓著,德行高洁。朕本欲尊奉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享天下之养。” 赵淑华却缓缓摇头,面容平静如水,眼中是对宫廷生涯彻底的倦怠与对亲情的无限眷恋: “陛下厚恩,本宫心领。深宫数十载,荣华如梦,争斗如影。如今,唯愿追随彻儿,于东海之滨,寻一隅清净,含饴弄孙,了此余生。恳请陛下恩准。” 她的选择,是放下至高尊荣,拥抱最朴素的亲情与自由。 燕瑜凝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敬意,颔首道: “娘娘淡泊明志,重情守义,朕心甚慰,准卿所请。” 相较于东海王的安稳,成王燕麒的命运则黯淡无光。 燕瑜的声音转冷:“成王燕麒,依附逆贼,构陷储君,残害手足,罪证确凿!念其宗室血脉,褫夺王爵,废为庶人,圈禁京郊别苑,非诏不得出!” 曾经的野心家,余生将在无形的牢笼中度过。 其生母素贵妃,削去位份,发配皇陵为先帝守陵祈福,青灯古佛了残生。 其母族忠国公府,树倒猢狲散,在雷霆清算中彻底没落。 沈府昭雪,冤屈得雪。 当沈毅将军的昭雪诏书颁告天下,沈菀才真正在宫门前,隔着御道,遥遥望见了高踞于龙辇之上的新帝燕瑜。 阳光刺眼,龙袍上的金线晃得她有些目眩。 那一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沉冤得雪的悲凉,有父母血仇终偿的释然,但更深处,一丝尖锐的怨怼。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为什么我的父母、待我如亲女的秦二叔,都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然而,她很快压下了这不该有的怨愤。 她比谁都清楚,父亲沈毅的选择,是为朝政安定;秦二叔的选择,是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的死,是黑暗中的火炬,照亮了通往真相的路。 这代价,沉重得让她窒息,却无从指责。 数日后,燕瑜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沈菀。 年轻的帝王看着眼前这位眉宇间带着坚韧与哀伤的遗孤,语气郑重: “沈姑娘,令尊忠烈,昭雪乃应得之义。朕……欠沈家良多。你可有何心愿?但有所求,朕必尽力满足。” 沈菀抬眸,目光清澈却带着穿透力,她并未下跪,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陛下,臣女别无他求。只愿陛下……能做一个真正的明君。励精图治,泽被苍生。 莫要辜负了沈毅、秦良,以及所有为揭露真相、还大周朗朗乾坤而付出性命的人。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她没有提封赏,没有提私仇,只提了这沉甸甸的期望。 燕瑜心头一震,肃然道:“朕,记下了。” 不久后,一道前所未有的旨意震动朝野:擢沈菀为刑部提刑按察使,秩正四品,赐紫袍鱼袋,代天巡狩,巡察天下刑狱!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首位获此实权要职的女官!她接旨时,神色肃穆。 她知道,“天下无冤”或许只是遥不可及的理想,但这理想本身,便是照亮前路的明灯。 她要用父亲传承的勘验之能,用双脚丈量大周的每一寸土地,去洗刷尽可能多的冤屈,不负这一身本事,不负那些逝去的英魂。 至于李牧云……她不会原谅他诬陷父亲的罪行,即便他是燕泽的暗棋。 有些血债,注定无法用大义二字抹平。 她会记住,然后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继续前行。 朝雪录:元瑛84 临安城外,长亭古道。 大***的车驾即将启程返回荆州封地。岳凝一身利落骑装,英姿飒爽。 燕离架着马车,马车中是温婉娴静的傅夫人。 燕迟和元瑛前来相送,没有太多离愁,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许与释然。 燕迟笑着拍了拍燕离的肩膀:“京城这潭水太深,还是荆州自在,照顾好夫人,你和岳凝也要好好的。” 燕离郑重点头:“七哥放心,你和七嫂也好好的,日后我去朔西看你们。”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燕迟难免有些愧疚,燕离无错,但严涵之事终究牵扯到他了。 尘埃落定,睿王燕凛也准备率领朔西军返回他镇守了二十多年的边关。 然而,当他看向儿子燕迟,却发现对方眼神闪烁,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 “迟儿,整军,随为父回朔西。” 睿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 燕迟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元瑛。元瑛心领神会,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燕迟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抬眼看向自己那威严如山却总是不知如何表达的父亲。 他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羞赧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神情,竟用一种连元瑛都从未听过带着点别扭和生涩的语调,对着睿王说道: “父王,能不能晚点再回去?”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想先陪瑛娘回北魏看看!她离家好久了……”最后几个字,竟隐隐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空气瞬间安静了。 睿王燕凛,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统帅,此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从小冷峻寡言儿子,居然会撒娇?! 一股奇异的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窃喜猛地冲上心头,让他险些绷不住那张严肃的脸。 他强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儿子那难得露出的窘迫表情和儿媳含笑的脸上扫过。 最终,说出口的话却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也好。北魏路途遥远,你护好瑛娘。朔西军务,”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台阶, “反正本王还硬朗,再替你看顾两年也无妨。玩够了……记得回来。” 最后那句“玩够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燕迟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谢父王!” 不等睿王再说什么,他已迫不及待地拉起元瑛的手,奔向早已备好的骏马。 阳光下,红额与玄耳并辔而立。 燕迟对着睿王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父王保重!我们走了!” 一声清亮的呼喝,两匹千里马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追着前方北魏使团扬起的烟尘,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你就真的要随我回北魏去趟那一遭浑水,那可不必大周干净!”元瑛纵马问道。 燕迟追上元瑛,带着少年意气的张扬回答:“你别忘了,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北魏的真煌城的!我们可是夫妻!”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金色的尘埃,也带走了睿王眼中那一闪而逝属于父亲的柔软笑意。 他伫立原地,望着儿子儿媳远去的背影,直到化作天边两个跃动的小点。 朔西的风沙,似乎也带上了点暖意。 ——作者说—— 果然我还是写不来感情戏关系,简直头大。 这个世界的故事就这样完结了。 三生三世 当神魂归位,图南的意识刚刚在浩瀚神躯中稳固,一道神雷便撕裂了虚空,精准地劈落在她身上! 虽然这道雷霆对于图南而言,连鳞片都无法撼动分毫,但其蕴含的纯粹天道意志却让她心神一震。 “为何劈我?!”图南昂起遮蔽星辰的头颅,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与浓浓的不解。 一个不蕴含任何情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深处响起,如同法则本身的宣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汝于那方凡尘,游走于国法之边缘。救下杨采荷,其命数本应同归于尽,汝逆转其必死之局,此乃僭越。此雷,乃“定因果”” 图南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忿。 杨采荷,那个以凡人之躯行复仇之举的女子。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天道运行下蝼蚁挣扎的悲歌,她出手干预,何错之有? 这天道,当真刻板无情,只认冰冷的“规则”,不辨其中的是非曲折与绝望者的呐喊! “哼,无情亦无理。”图南心中冷笑,却也懒得再与这至高法则争辩。 就在她心念转动之际,一道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翠绿光芒,静静悬浮在她面前。光芒中心,是一颗奇异的种子。 其形不过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光丝在缓缓流淌。 “万灵树种?!” 图南的惊愕取代了方才的不快。此乃上古传说中的神物,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之中! 那宏大的天道之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持此灵种,栽之育之。待其参天,根系贯通诸天。凡尘俗世,仙神之域,往来通道自成,尔等无需再行撕裂空间之举,徒增寰宇动荡。 另,万灵树若生异象,有叶离枝而落,便是有人心念至诚,祈愿逆天改命,触动法则之弦。汝需应其召唤,允其所请,助其达成所愿。” 图南凝神观察着掌心这枚温润如玉的种子。她明白,待此树长成,这些脉络便是连接无量世界的桥梁。 “天道老儿!”图南的声音带着一丝荒谬的调侃,回荡在虚空,“你让我堂堂鲲鹏,纵横寰宇的神兽,去给你当个种树、守树、替人实现愿望的……树神?!” “咔嚓!” 仿佛是对她这“不敬”言辞的回应,一道比之前更粗、威压更盛的紫雷毫无征兆地在她头顶炸开! 虽然依旧伤不了她,但那沉重的法则压力,让她身躯都微微一沉。 图南立刻识趣地收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瓮声瓮气地改口:“知道了!” 感受到她的服软,那无处不在的天道意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图南和那枚翠光莹莹的种子。 图南长长吁出一口气,不再耽搁。 她巨大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落在水木明瑟中一座悬浮于灵湖之上的宫殿。 宫殿深处,有一片特意留出的空旷之地。图南将那颗万灵树种置于玉台中央。 “小家伙,看你的了。”她低语一声,调动起体内古藤之力注入种子之中。 种子爆发出翠绿神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宫殿。 光芒中,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抽枝……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棵树冠如华盖的神树便巍然耸立。 其枝叶并非凡品,每一片都晶莹剔透,流淌着大道符文,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智慧光晕。 巨大的树冠直接穿透了宫殿穹顶,延伸向高渺的苍穹,被氤氲的祥云瑞霭温柔环绕; 其根系更是深深扎入虚空,仿佛与诸天万界的根基相连。 在天道法则的玄妙作用下,图南清晰地感觉到,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线”,正以这棵神树为中心,向着无尽遥远的时空维度悄然蔓延……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太晨宫。 东华帝君正斜倚在云榻之上,手持一杆碧玉钓竿,钓线垂入下方池塘中。 他闭目假寐,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 突然,他握着钓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双泛着紫色光芒的眼眸倏然睁开,一丝极淡的讶异掠过眼底。 他并未起身,只是空闲的左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算推演,指尖有紫金色的道痕明灭闪烁。 片刻后,推演戛然而止。 帝君眼中那抹讶异已化为一片了然与深沉的思索。他并未言语,只是目光望向了水木明瑟的方向。 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感应从未发生。 他随手放下钓竿,又自云榻旁的小几上,拾起那卷刚才搁下的佛经,目光沉静地重新投入经文之中。 莲花楼:阿绥1 熹微的晨光吝啬地渗入糊窗的厚油纸,在阿绥家低矮的泥地上投下几道浑浊的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混着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阿绥端着那碗熬得浓黑的药汁,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靠墙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前。 “爹,”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沉闷的空气,“药好了。” 床上枯瘦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李文渊费力地侧过身,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艰难地转了转,看清是女儿,才张开干裂的嘴唇。 阿绥赶紧用缺了口的陶勺,小心地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 每一次吞咽,李文渊枯瘦的脖颈都绷紧如弦,喉结痛苦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声。 一碗药喂完,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弱地靠在女儿垫高的旧枕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屋顶漏雨的霉斑,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阿绥……”他气若游丝,冰凉如枯枝的手指搭在阿绥袖口,“海上莫去,凶险。” “嗯,知道了爹。”阿绥低声应着,替他掖好那床硬邦邦、早已失了蓬软的薄被,指尖划过被面粗硬的纹理,“您睡会儿,我再去熬碗粥。” 李文渊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变得悠长而细若游丝。 阿绥端着空药碗,在床边屏息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直到确定他睡沉了,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灶膛里,温着的米粥还在用余烬煨着。 阿绥揭开锅盖,米粒早已煮得稀烂如浆。 她没动那粥,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个空了大半的药篓。 几味最要紧的药材,昨日就已告罄。 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篾片上的毛刺,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外头,寂静一片。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有渔民吆喝着结伴出海,木船推过海滩的沙沙声,还有妇人们晾晒渔网的喧哗。 可这几日,只有寂静笼罩着整个渔村。 东边那片海,成了吞人的禁地。 两大高手在那里掀翻了天,巨浪能拍碎小船,漩涡能吞噬活人。 村长敲着锣挨家挨户吼过:谁也别拿命去赌。 爹更是死死拦着她。 可爹的药……阿绥攥紧了拳。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瞥了一眼床上父亲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一横。 天色还早,那些人……兴许打完了? 昨夜似乎没再听到那闷雷般、令人心悸的轰鸣从海的方向传来。 不再犹豫,她利落地抄起门后被海水浸得发黑的鱼叉和粗麻绳网,背上空瘪的鱼篓。 临出门,她又深深回望了一眼床上那单薄的身影,然后咬紧下唇,轻轻带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屋外的灰蒙。 天光比屋里亮堂些,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风带着一股子铁腥气,直钻鼻孔。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嶙峋的黑礁石,单调而固执。 几艘破旧的小木船被遗弃般拖上高处,孤寂地搁浅在沙砾上。 阿绥的心稍稍定了定。 她跑到自家那艘最破的小船旁,麻利地解开缆绳,用尽力气把它一点点推下湿冷的沙滩。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小腿,让她牙关一紧。 她奋力爬上船,抓起沉重的木桨。 木桨吃水,一下,又一下,推着小船,朝着灰蓝色的大海深处,决然地划去。 莲花楼:阿绥2 桨叶破开海水的哗啦声,在死寂的清晨被无限放大。 船驶出一段距离,阿绥才敢回望。 岸边的房屋缩成了模糊的灰点,像被随意遗弃在海滩上的贝壳。 海面陡然开阔,风也烈了几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皮肉。 视线所及,唯余茫茫海水。 只是,海面上漂着零星、刺眼的东西。 几块边缘狰狞的碎裂木板,在浊浪里沉浮。 还有一团团深褐色、被泡得发白发胀的黏糊物,面目模糊。 阿绥心里猛地一沉,昨夜那撕天裂海般的轰鸣仿佛又在耳畔炸响。 她猛地扭过头,不敢深想。 搁在从前,她定要潜下去看看,撞大运捞到海蚌里的珍珠,爹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可眼下,那些江湖人的血腥,早引来了鲨鱼嗅探的暗影!贸然下水,无异送死! 她选定一个远离漂浮物的位置,深吸一口带着铁锈腥气的海风,站起身。 双手死死抓住沉重的麻绳渔网边缘,腰腹绷紧如弓,双臂猛地一抡—— 网在灰蒙的天光下倏地张开一个不甚规整的扇形,“噗通”一声砸入海中,溅起浑浊的水花,迅速沉了下去。 等待收网的时间,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阿绥蜷坐在狭窄的船板上,抱着膝盖,湿冷的寒气蛇一样顺着船板缝隙往上爬。 她屏息凝神,耳中只有风声呜咽与海浪单调的拍打。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开始发力往回拽网绳。 粗粝的麻绳深深嵌进掌心的厚茧,灼痛火辣辣地蔓延。 网重得惊人。她咬紧牙关,身体后仰成一道对抗的弧线,双脚死死蹬住船板,一寸一寸地把浸透了海水、死沉的网往上拖。 网绳绷得吱嘎作响,船身都微微倾斜。 终于,沉甸甸的渔网哗啦破水而出。 水珠瀑布般从网眼间倾泻而下,在船底汪了一滩。 阿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半拍。 网里银光迸溅!哪里是岸边瘦小杂鱼? 那是好几条壮硕的深海鱼!银鳞在熹微晨光下寒芒闪烁,尖利的背鳍刺破水珠,粗壮的尾巴噼啪拍打着船板,力道惊人! 只在老渔民烟锅明灭的传说里听过的深海鱼!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疲惫与刺骨的冰寒。 阿绥的心擂鼓般撞着胸腔,手忙脚乱地把那几条犹在死命挣扎的“银锭子”解下来,狠狠扔进背篓。 鱼身滑腻冰冷,带着浓重、直冲脑门的深海腥咸。 她盯着篓里噼啪乱跳的银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爹的药!有了! 这天降的横财,简直像是海龙王给她的补偿。 是那些高手争斗的血,把深海的宝贝鱼群引上来了? 阿绥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但这念头只一瞬,便被她掐灭了。 那些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又不是她推他们下的海! 她再不迟疑,手脚麻利地收起网,一眼也不看海面上那些碍眼的漂浮物,掉转船头,双桨如飞,破开灰铁色的海水,朝着岸边那片熟悉的黑色礁石,疾驰而去。 满载的篓子沉甸甸坠在背上,却让她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气,桨叶翻飞,小船如离弦之箭。 莲花楼:阿绥3 终于,船底触到了粗糙的沙砾。 阿绥跳下船,冰冷的浅水没到她膝盖。 她顾不得湿透的裤腿,弯下腰,肩膀顶住船帮,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沉重的小船一点点拖上沙滩。 细沙在船底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她把船拖到平时停靠的高潮线附近,喘着粗气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海水。 背上沉甸甸的鱼篓让她心里踏实。 她抬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旷的海滩,打算立刻回家,把鱼收拾好赶早市。 视线猛地定住了。 就在离她小船十几丈远的地方,靠近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杂乱海藻和破碎浮木的边缘,趴着一个东西。 颜色很扎眼。 一半是刺目的、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的红,像凝固的血块。 另一半是脏污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白。 那团红白相间的物体,一半浸在浑浊的浅水里,一半陷在湿漉漉的沙子里,随着涌上退下的浪花,微微起伏着。 是人! 阿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粗糙的船帮上。 她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离得越远越好! 那些江湖人的死活,跟她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湿冷的沙子里,动弹不得。 背上鱼篓里那几条深海鱼还在徒劳地扑腾,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在这片只有海浪声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死了吗? 她强迫自己定睛去看。那人的脸埋在沙子里,看不清。 身形很高大,穿着那身被海水和沙子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红白衣衫,像一块被海浪遗弃的破布。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海水一次次涌上来,冲刷着他浸在水里的腿和腰,然后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真的死了吧?阿绥想。 可万一没死透呢?万一…… 她猛地甩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管他死没死!捞到深海鱼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强烈的逃离冲动。 她背紧鱼篓,抬脚就要往村里跑。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光点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是那人的腰间。 随着海浪的冲刷,那人腰间一块深色的东西晃了一下,反射出一丝微弱但锐利的金属光泽。 阿绥的脚步又顿住了。她眯起眼,隔着十几丈远的海滩,雾气和水光干扰着视线。 那东西……像是一块牌子?被海水泡得颜色深暗,但边缘似乎很硬朗。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她爹是秀才,所以她是认识字的。听村里张伯念叨过江湖事,好像提过什么……四顾门? 那些门人身上,是不是就挂着个特殊的牌子? 四顾门,那可是江湖上顶顶厉害的大势力!这人要是四顾门的……无论是死是活,只要沾上,就是天大的麻烦! 村长说过,江湖恩怨,动辄灭门!他们这个小渔村,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能救!她对自己说。 就当没看见,立刻回家!背上这篓鱼,去镇上换了药,给爹治病,这才是天经地义! 可……万一他没死透呢?这个念头像水鬼的手,再次攫住了她的脚踝。 她做不到让一个人就这样烂在海滩上,哪怕是个天大的麻烦。 莲花楼:阿绥4 他就这样躺在海滩上,涨潮了怎么办?被别的村民发现了怎么办?或者……被追杀他的人找来了呢?会不会连累整个村子? 她站在原地,很是纠结,远远地看着那人。 一边是爹苍白的脸和空了的药篓,一边是海滩上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人。 恐惧和救人,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风更冷了。背篓里的鱼挣扎得越来越微弱。 最终,阿绥吸了一口气,她解下背上沉重的鱼篓,把它小心地塞进自家小船的船板下面,用一团湿漉漉的海草盖住。 然后,朝着那团刺眼的红白身影走去。 海风吹拂着那人散乱贴在沙地上的黑发,露出一小块苍白的、毫无血色的侧颈皮肤。 阿绥走到近前,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那人身上的红,果然是血染透的,大片大片,在白色的衣料上晕开,又被海水泡得发暗发褐。 他趴在那里,无声无息。 “喂?喂!” 阿绥的声音发颤,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惊惶。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人脖颈一侧。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还活着! 阿费力地扳过那人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一点。 这动作牵动了他的衣物,破碎的白布黏连着翻卷的皮肉,一道插在左肩的伤口暴露在阿绥眼前。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海水浸泡下,伤口边缘泛着一种惨白浮肿的颜色,只有最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阿绥目光下移,她看到那人即使昏迷,右手仍死死扣在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长形的皮鞘,鞘口露出一小截的剑柄,几根染血的手指紧扣着剑鞘,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 阿绥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腰间那块晃动的牌子上。 海水冲刷开一些沙粒,露出了牌子的一角。 深色冰冷的金属,上面刻着的纹路,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凛然之气。 四顾门,真的是四顾门! 她想起那人一个黑衣的中年剑客到他们的村中警告。 “在下是四顾门的人,过几日还请诸位不要下海,我们门主将与魔教金鸳盟盟主在海上决斗,海上危险!” 那人的脸暴露在灰蒙蒙的晨光下。 很年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乌紫,紧紧抿着。 “嘴唇这个颜色,是郎中说的中毒?” 家中久病,她也从郎中那里识得几味药材。 从前她为贴补家用,也曾上山采过药材,郎中也告知过她,若是中了毒的症状。 海水和沙子糊了他半张脸,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极其俊朗的轮廓。 阿绥费力地架起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冰冷的腰身。 他的身体死沉死沉,比她拖上来的那船鱼还要重。 她不敢回家。 爹那点微弱的气息经不起任何惊扰,更别提这个一看就牵扯着天大麻烦的江湖人。 她家旁边废弃多年的旧谷仓歪斜地杵在几棵枯死的槐树后,谷仓的木板门早已朽坏,半塌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昏暗。 一股呛人的霉味混着陈年谷物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阿绥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心却稍稍落定。 就是这里了。 她半拖半扛地将昏迷不醒的少年从那破败的门洞里塞了进去。 谷仓内部只有几束惨白的天光,从高处破烂的屋顶和墙壁的裂缝里斜斜刺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呛人的灰尘。 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枯朽发黑的陈年干草。 阿绥喘息着,将少年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些的草堆上。 他依旧无知无觉,唯有那只扣在腰间剑鞘上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未曾松开分毫。 阿绥匆匆跑回家,李文渊还在沉睡,呼吸微弱而艰难。 她蹑手蹑脚地从自己床上抽走那床薄被,又胡乱卷起灶边一块破旧的麻布,再次冲出门外,奔向谷仓。 霉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上。 阿绥将薄被铺在干草上,尽量避开少年的伤口,用麻布草草盖住他湿透冰冷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爹的药!不能再耽搁了。 她回到海岸边,提起沉甸甸的木桶,转身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莲花楼:阿绥5 去往镇上的路似乎比往日更长。 集市上的人没有往日多,但比她的那个小渔村要热闹许多。 阿绥寻了个角落蹲下,将桶里的银鳞鱼亮出来。 那深海才有的银光瞬间吸引了几道目光。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的鱼贩子踱了过来,眼睛在鱼身上扫了几圈,捻着胡须,报了个还算公道的价。 阿绥几乎没有犹豫,接过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感到轻松。 她脚步不停,径直冲向镇子东头那间熟悉的“济世堂”。 药铺里弥漫着草木混合的药材气息。 坐堂的郎中老伯夫头发花白,背脊微驼,正眯着眼给一个农妇把脉。 阿绥安静地等在角落,等着她的轮次。 她把铜钱一股脑倒在柜台上,快速报出爹常吃的几味药名,又额外加了点止血化瘀的药材。 刘大夫抬起眼,抓药、称量、用粗糙的黄纸包好,动作带着迟缓。 他抬眼看了看阿绥憔悴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低沉: “丫头啊……你爹那身子骨……唉。”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带着一丝不忍,却又异常直白。 “这些药,不过是尽尽人事,吊着一口气罢了。别光顾着抓药,也……也给你爹弄点顺口的吃食吧,让他……走得舒坦些。” 她知道,郎中老伯说的是实话,是村里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亲耳听到,却是别样的感受。 她胡乱地点着头,抓起药包立刻逃离那些悲悯的目光。 然而,就在她拿到药包时,谷仓里那张惨白的、扣着剑鞘的脸,毫无预兆地映入进脑海。 “刘大夫,还有个人……” 刘大夫包药的动作一顿,眼睛抬起来,带着一丝询问看向阿绥。 “我捞鱼的时候在海边捡到的一个男的,看着不大,是外乡人,伤得很重,嘴唇乌紫乌紫的,我把他弄到我家旁边的那个旧谷仓里了。郎中伯伯去看看?” 阿绥一口气说完,等待着老郎中的斥责。 斥责她多管闲事,斥责她招惹祸端,斥责她不该在爹弥留之际还分心去救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老郎中的呼吸声。 阿绥几乎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 许久,一声叹息响起。 老郎中慢慢地将最后一点药包好,用细麻绳仔细地捆扎起来。 他抬起手,拿起放在柜台内侧的旧藤药箱,挎在肩膀上。 “带路吧,丫头。”声音依旧苍老,却没了之前的叹息,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人命关天……看看去。” 阿绥把药包抱在怀里,转身冲出药铺,在前面给刘大夫带路。 一老一少,穿过喧嚣的市集,走上通往渔村。 阿绥推开谷仓那扇朽坏的破门,霉味和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老郎中皱了皱眉。 惨淡的光线下,少年依旧侧躺在干草和薄被上,姿势几乎没变。 脸色似乎比阿绥离开时更加灰败,嘴唇的乌紫色在昏暗中显得越发深重。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唯有那只扣着剑鞘的手,透着一股执拗的生气。 老郎中放下药箱,动作麻利起来。 他蹲下身,眼睛变得异常专注,扫过少年的面色、嘴唇,最后落在被血迹染红的肩上。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 伤口暴露在昏光下。 皮肉翻卷,边缘被海水泡得惨白发胀,深处带着一点暗红。 但老郎中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他并未过多关注那触目惊心的皮外伤,三根手指搭上了少年的手腕。 谷仓里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老郎中缓缓收回手。 浑浊的眼底,先前那点悲悯和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莲花楼:阿绥6 “丫头,这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这外伤,看着吓人,是能养好的。敷上药,别沾水,熬过化脓发热这一关,皮肉总能长拢……” 刘大夫目光锁住少年乌紫发黑的嘴唇,那颜色在惨淡的光线下,透着死气。 “但要命的,却是里头!”他指向少年的心口位置,“是毒!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的毒!” 阿绥虽然已有猜测,但心仍然一沉。 刘大夫脸上的皱纹虬结在一起:“霸道!邪门!老头我刚才号脉,那脉象虚浮,底下却又藏着一种寒气。” 他声音嘶哑,落在阿绥耳边, “丫头,老头我……解不了!别说解,我连这毒到底是什么来头都辨不清!我箱子里这些草药,对付个风寒跌打还行,对这种奇毒……屁用不顶!这敷外伤的药,不过是让他死得……稍微不那么难看些罢了。” 解不了?只能等死? 郎中老伯背起了他那沉甸甸的旧藤药箱,箱子里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安静中格外刺耳。 “丫头,”他步履沉重地走向谷仓那破败的门口,却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听老伯一句劝,该做的,你做了。仁至义尽了。这人……神仙难救。顾好你爹吧……也……顾好你自己。”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随即,身影便没入了门外亮起的天光里。 阿绥僵立在原地,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少年脸上,他依旧昏迷着。 * **夷的意识,并非是从黑暗里直接浮上来的。 冰冷咸涩的海水无处不在,灌满口鼻,挤压着胸腔,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但那不是真正的海水,是记忆的洪流,裹挟着无数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他看到云隐山终年缭绕的云雾,湿漉漉地拂过少年汗湿的脸颊,木剑破开空气的呼啸声犹在耳边,师父严厉中藏着期许的眼神…… 他看到自己笨拙地捧着一块好不容易刻出来的木剑,兴冲冲地跑向师兄的单间,想象着师兄收到时惊喜的笑容…… 他看到自己意气风发地随师兄下山,江湖路在脚下铺开,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他去征服…… 他看到偌大的四顾门拔地而起,门人如云,他站在最高处,睥睨四方,那是他一手建立的秩序与荣光…… 可画面陡然撕裂:是争吵!师兄震惊、愤怒、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眼神、 然后,是血! 师兄躺在地上,身体冰冷僵硬,那双曾对他充满信赖和笑意的眼睛,永远挣不开…… 悲恸和愧疚如同实质的巨浪,轰然拍下!将他彻底淹没!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乌紫的唇缝里艰难地挤出。 沉重的眼皮仿佛被胶水黏住,他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入眼的不是汹涌的海水,也不是阴沉的天空。 是屋顶。 低矮,简陋。歪斜的梁木裸露着。 几缕惨淡的光线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狂乱地飞舞。 视线艰难地转动。 四周是粗糙的黄泥墙,坑坑洼洼,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身下是干草,散发着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和苦涩的草药味。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 **夷混沌的意识被这咳嗽声拉扯着,一点点艰难地聚拢。 这是哪里?不是海边…… 他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海水,沉重的身体不断下沉,意识被黑暗吞噬…… 肩上传来疼痛,提醒着他中了笛飞声得那一刀。 还有……那瞬间侵入骨髓的剧毒! 他尝试着动一下,胸口是被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的痛苦。 药味,还有那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起微弱的涟漪: 是了,他定是被这海边渔村的哪户人家给救下了?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庆幸。 莲花楼:阿绥7 恍惚中,大夫的话语,在他重新运转的意识里回响:“毒,难救!” 他心下一沉,想要撑起身子,然而这细微的动作立刻牵动了伤口,一阵疼痛袭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停在了门前,挡住了外面一部分光线。 一个瘦小的人影出现在昏暗的光影里,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正看向草堆这边。 **夷用尽全身力气,将涣散的目光聚焦过去。 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属于少女的轮廓,穿着粗陋的布衣。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渴得像要裂开,他艰难地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 “姑……姑娘……救……救命之恩……” “别动!”阿绥立刻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双手用力扶住他,将人重新按回铺着薄被的干草堆上,让他能勉强靠坐着。 **夷在胸口上点了几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渔家少女。 阿绥自然也大方的任他看,自己也在打量着**夷。然后转身,从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端起半碗清水,递给他。 “喝……喝点水。” 冰凉的水触碰到干裂的唇,**夷几乎是本能地张嘴,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滋润。 清水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凉。 待到喉咙好受许多,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多谢。” “我叫阿绥。”少女的声音低低的,“昨天我出海打渔,看到你被海水冲上了海滩,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和乌紫的嘴唇,想起郎中老伯的话,心头沉甸甸的,“请了镇上的郎中老伯来看过……他说……” 阿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忍,“他说你中毒了……很厉害的毒……他……解不了。” “我知道。”**夷的声音低哑。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睡了几天?” 阿绥被他骤然的急切惊了一下,举起一根粗糙的手指: “捡你回来……到今天……一天多了。” “一天多……”**夷低声重复。 他脸上骤然慌乱:“糟了!” **夷不顾伤口的疼痛,挣扎着强行起身。 这一次,他不仅是要坐起,竟像是要站起来! “不行……我还有事……要立刻……” 阿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慌忙再次按住他: “你干什么!不能动!郎中说了你不能动!” 少年力量却大得惊人,阿绥用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压回草堆。 “对不住……阿绥姑娘……” **夷喘息着,看着阿绥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焦灼。 “救命之恩……**夷没齿难忘……但……但我有极紧要之事!必须立刻离开!日后……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姑娘大恩!” 他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一边说着,一边不顾阿绥的阻拦,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 直到在胸口摸到一个荷包。 荷包上沾满了泥沙和暗色的污迹。 他解开湿透打结的系绳,把从里面碎银子倒出来,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财物。 他看也不看,一把将这几块碎银子塞进阿绥的手里。 “这些先算作姑娘请郎中的银钱……和这两日的……叨扰……” 他撑起身体,望向谷仓那破败的门口。 “你站都站不稳了!”阿绥看着他踉跄地样子,抓住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啊?郎中说了,你动一下,那毒就走得快一分,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夷的脚步虚浮着,但他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了那间谷仓。 朝着记忆中四顾门所在的方位,艰难跋涉。 脚下的路,不再是柔软的沙滩,而是通往城镇的土路。 原本应是炊烟袅袅的镇上,一个妇人瘫坐在自己被砸烂的面摊边,眼泪无声地淌过充满愁容的脸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啐了一口:“神仙打架,什么神仙!那些个江湖人,什么门、什么盟啊,整天争来抢去,除了祸害人还会什么啊!” **夷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莲花楼:阿绥8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扫过妇人绝望的脸,扫过汉子手中哭嚎的孩童……那些哭嚎、诅咒、怨毒的眼神,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真的……错了吗?”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动摇和恐惧。 他建立四顾门,匡扶武林正道。想要给这个混乱的江湖到来公平和安宁。 可眼前的景象,这哭嚎和怨怼,又是谁造成的? 是他**夷!是他和金鸳盟那场争斗!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大义”,在普通百姓的生死存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全靠一股近乎执拗的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拖着身体,逃离了这里。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武林至高荣耀的四顾门,终于出现在他眼前,**夷的心没有半分重归故地的欣喜。 牌楼依旧巍峨,但门前的广场上,却是一片狼藉。 几具穿着熟悉四顾门服饰的尸体,被草草地用白布覆盖着,排列在角落,露出的手或脚僵硬发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 **夷的目光扫过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扫过兄弟们身上累累的伤痕,扫过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今躺在了这里,或是带着终身难愈的伤痛! 让他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到门口。 几个人影站在台阶上,佛彼白石四人,还有……乔婉娩。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沾着血污,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 她身边站着肖紫衿,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就静静地在门后听着他们指责他的每一个字,对他的怨怼都像一把淬毒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崩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他再也支撑不住,也听不清后面他们说的话,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眼神彻底涣散开,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他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挪去。 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却又陌生得可怕。 他目光空洞地扫过,最终,落在了桌案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素雅的信封。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乔婉娩清秀的字迹。 那是他离开前,阿娩匆匆塞给他的。他甚至还来不及拆开,就被卷入了那场决战。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桌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洁白的信纸上,是乔婉娩娟秀的字迹。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每一个字都认识,却也狠狠射入他的眼睛。 字里行间,全是被岁月和失望消磨殆尽的平静与疲惫。 她写他的理想太大,大得容不下儿女情长; 写他的脚步太快,快得她无论如何努力也追赶不上; 写他看着武林盟主宝座时眼中燃烧的光芒,让她感到陌生和疲惫; 最后,她写道,她累了,真的累了。 放手,或许对彼此都是解脱。 愿他得偿所愿,登临绝顶。 “噗——!” **夷一口滚烫的鲜血吐出,殷红的血点如同红梅,瞬间溅满了那封信笺,也溅上了他手背和衣襟。 信纸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像一片染血的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面那层薄薄的、象征着四顾门昔日荣光的灰尘上。 他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栽倒。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心跳声,和那个叫阿绥的渔家少女的呼喊:“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 渔村,低矮的茅屋,阿绥推开家门,手里攥着那几块冰冷坚硬的碎银子。 她挪到床边。 李文渊半靠在床头,薄被盖到胸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听到动静,费力地转向门口的阿绥。 “回来了?”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阿绥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摊开手心,露出那几块沾着污泥和暗色血渍的碎银子。 李文渊的目光在那几块银子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底没有惊讶,只有疲惫和了然。 他枯瘦的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想碰碰女儿的头,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在薄被上。 “他……走了?”李文渊的声音更轻了。 阿绥再次点头,“我去给爹拿药。” 李文渊想说什么,却被猛烈的咳嗽打断。 阿绥慌忙上前想替他抚背,他却艰难地摆了摆手。 咳声平息后,他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走了好,走了好……”他喃喃地重复着,“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刀光剑影……咱们……惹不起……也沾不得……” 他费力地转过头,浑浊却异常温柔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阿绥的脸上。 “阿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残破的肺腑里挤出来,“爹走后……你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如同燃尽的灯芯,倏地熄灭了。 那只枯瘦的手,彻底垂落下来,无声无息。 茅屋里,只剩下药罐在灶膛余烬上发出的、微弱的“咕嘟”声,和阿绥无声的眼泪。 窗外的海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泥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命运无情的叹息。 ————作者说———— 明天晚点更,开一波《朝雪录》,然后《莲花楼》就作为备稿,卡文的时候发。 莲花楼:阿绥9 普渡寺那口悠远的晨钟余音,仿佛还在耳畔萦绕。 他踏出了朱红的山门,站在了熙攘的街口。 李莲花,这个陌生的名字在舌尖滚过,依旧带着一丝生涩。 阳光有些刺眼,泼洒在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上。 青石板路被冲洗得发亮,残留的水洼映着破碎的天光。 街两旁的铺面大多已重新开张,虽然不少门窗上还留着修补的痕迹,但热腾腾的蒸笼气、炸油饼的滋滋声、小贩们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般卖力劲儿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坚韧的市井烟火。 李莲花站在人流的边缘,像一叶被抛离了航道的孤舟。 天下之大,四顾门解散了,云隐山远在千里之外…… 他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的空洞,映着眼前鲜活却与他无关的热闹。 身体深处,碧茶毒在了无和尚的梵针治疗下已经解了大半。 但余毒却并未因普渡寺几日的清静而稍减,反而在喧嚣人声中更加清晰地啃噬着。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束发的玉冠或金簪,而是松松挽在脑后、仅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固定的发髻。 散落的发丝拂过颈侧,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吞的痒意。 **夷那标志性的、桀骜如剑的高马尾,连同那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荣耀与负累,已然葬入了东海深处冰冷的波涛。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披散头发、气息奄奄、不知归处的……李莲花。 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茫然地朝着东海走去。 人声渐渐落在身后,海风气息越来越浓。 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东海边的一个小镇。 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骤然袭来,伴随着清晰的“咕噜”声,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本就空乏的脏腑。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支着简陋布棚的面摊上。 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汤,飘散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这带着海腥味的空气里,格外具有诱惑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触手所及,只有粗布衣袍空荡荡的布料。 最后的几块碎银子,早已在谷仓里,带着他最后一点体面,塞进了那个叫阿绥的渔家女手中。 如今,他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一丝窘迫悄然爬上心头,他垂下眼睫,正欲转身离开这诱人的香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带来一股草药的苦涩气息。 那身影在面摊唯一一张空桌旁坐下,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又透着一种医者的稳当。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在李莲花身后响起: “少年人,赶路辛苦。坐下,吃碗面再走吧。” 这声音……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模糊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倏然回头! 只见那老者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束得整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他正对着面摊忙碌的老板微微颔首。 面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看到老者,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招呼道。 “哟!刘大夫来了!今儿还是老样子,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嗯,有劳了。”被称作刘大夫的老者应了一声,声音平和。 刘大夫!阿绥请来的那个郎中老伯! 李莲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莲花楼:阿绥10 谷仓里那昏暗的光线,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老者宣告他“神仙难救”的断言…… 所有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冲撞着他刚刚在普渡寺获得的一丝虚假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自己了吗? 李莲花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披散的头发和简单挽起的发髻,又迅速放下。 面摊老板手脚麻利地煮着面,氤氲的热气蒸腾而起。 刘大夫并未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小桌旁,脊背微驼,却坐得笔直,像一株经年的老松。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符咒,将李莲花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腹中的饥饿感与心头的惊悸、窘迫交织在一起,让他僵立在这充满烟火气的路边,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坐吧。”刘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者的笃定。 “面凉了就坨了。”他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莲花看着老者那佝偻却莫名透着力量的背影,看着面摊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撒着翠绿葱花的面端到刘大夫面前。 那诱人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鼻腔,腹中的轰鸣声几乎无法抑制。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被那碗面的热气熏软了筋骨,又像是被老者话语里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所牵引,他挪动脚步,极其缓慢地,坐到了刘大夫对面的长条木凳上。 粗糙的木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凉意。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 曾经握剑的、天下第一的手,如今空空如也,连一碗面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刘大夫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气。 他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落在了对面这个沉默的的年轻人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太多世事的穿透力,平静地扫过李莲花苍白的面容。 最后,落在他那双低垂的、掩藏了所有情绪的眼眸深处。 没有惊讶,没有探寻,更没有谷仓里那种沉重的悲悯。 面摊老板很快也将一碗同样的清汤面放在了李莲花面前。 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面条雪白,一枚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卧在中间,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散发着朴素而实在的香气。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碗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刘大夫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咬了一口,香气四溢。 他咀嚼着,咽下,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命数未尽,阎王不收。”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莲花单薄的胸膛,看到了那正在肆虐的奇毒。 “既然还能走到这儿,就说明,这碗面,你该吃。” 李莲花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刘大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道谢?解释? 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所有的言语,都在那平静的目光下,显得苍白而多余。 莲花楼:阿绥11 李莲花默默地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他挑起几根面条,缓缓送入口中。 面条温热,带着麦香和汤底的咸鲜,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刘大夫不再看他,低下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两人相对而坐,在喧嚣的路边面摊,在飘散着面香和海风的小镇上,沉默地吃着一碗最普通不过的清汤面。 阳光透过简陋的布棚缝隙洒下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莲花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也模糊了对面老者脸上深刻的皱纹。 一碗面很快见底。 李莲花放下筷子,碗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腹中的饥饿感被温热取代,但那沉甸甸的虚无和茫然,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刘大夫也吃完了,他掏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板,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碗清汤面的暖意还未在腹中完全化开,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和粗鲁的吆喝声。 一队鲜衣怒马、气势汹汹的人马,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满脸骄横的年轻公子哥,大喇喇地冲过狭窄的街道,惊得行人慌忙避让,摊贩的货物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一身。 李莲花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那飞扬跋扈的队伍。 想着,在这些商贩眼中,曾经的他或许与这个公子哥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属于医者的精准。 是刘大夫。 那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李莲花的脉门上。 刘大夫浑浊的眼睛并未看李莲花,而是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烟尘。 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沉淀了太多生死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嘴唇翕动,声音极低,如同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洞悉天命的苍凉: “命……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指下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却又在极深的底层,隐隐透着一股生气,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又像即将燃尽的灰烬里最后挣扎的火星。 他身体微僵,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诊脉。 刘大夫缓缓收回手,浑浊的目光这才转向李莲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整个渔村的沉重海风。 “你既然是江湖人,”刘大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又被阿绥那丫头从海里捞回来一条命……便去帮一帮她吧,别让她走了歧路。” 这话语没头没脑,如同天外飞来。 李莲花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帮阿绥?那个渔家女?她怎么了? 然而,不等他询问,刘大夫已背起他那沉甸甸的旧藤药箱,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汇入了人群。 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句突兀的嘱托和手腕上残留的、属于老郎中的微凉触感。 莲花楼:阿绥12 李莲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连一碗最寡淡的素面都买不起。 帮人?凭何?拿什么帮? 可…… 双脚却似生了根,又似被无形的线牵扯着。 那碗面的暖意,刘大夫沉甸甸的叹息,还有阿绥递来清水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细密的藤蔓,缠住了他迟疑的脚步。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转身,循着记忆里方向,朝着渔村的方向,迈开了腿。 步履依旧虚浮,脚下却仿佛有了落点。 海风的气息渐浓,裹挟着咸腥、鱼腥与腐烂海藻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还未走到那间破旧的谷仓,一股混杂着凄厉哭喊、粗野咒骂与人群嗡鸣的声浪,猛地撕破了渔村惯有的死寂! 李莲花脚步骤停,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拧。 他循声疾步,穿过几间低矮得仿佛要匍匐在地的渔寮,转过一个堆积着腥臭渔网的角落。 村中一小片空地上,黑压压围满了人。 村民们大多沉默如礁石,脸上刻着同情、压抑的怒火,以及看好戏的模样。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坠!他拨开前面几个身影,挤到了中心。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阿绥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裹着她单薄的身躯。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柄柴刀,刀刃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寒芒,正与一群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打手对峙着。 稍远处,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衫、颧骨高耸如削、嘴唇刻薄如刀的妇人,正叉腰而立,唾沫星子随着她尖利刻薄的叫骂横飞: “阿绥!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算你是我那短命鬼弟弟捡回来的野种,不知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贱胚子!” “可他!好歹把你这条贱命拉扯大!没让你饿死喂了海龙王!” “如今他两腿一蹬,倒是清净!可他欠我的五十两银子!想赖?门儿都没有!” 妇人涂着劣质胭脂的脸上,贪婪与狠厉扭曲得如同恶鬼。 “镇上的王老爷家少爷能瞧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纳你做妾是抬举你!” “聘礼老娘替你收了!正好抵债!” “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进了王家的门,咱们两清!想赖账?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她一边尖嚎,一边就要上前去撕扯被两个壮汉死死架住的阿绥。 “滚开!你这喝人血的毒妇!” 阿绥的声音嘶哑却爆裂, “我爹明明只借了你五两!你转眼就涨了十倍!放印子钱的都没你狠毒!想卖我?来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娘今天跟你拼了!要死一起死!” 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唉……造孽啊……秀才公尸骨未寒……” “五十两……刘寡妇这是要逼死人啊……” “王家那少爷……前头抬进去的几个……” “嘘!快闭嘴!让那母夜叉听见……” “可阿绥丫头……到底是秀才公当眼珠子疼大的啊……” “眼珠子?谁知道是哪里飘来的野种……秀才公也是心太善……” “心善顶屁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莲花楼:阿绥13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李莲花耳中,拼凑出事情的轮廓:阿绥是养父(那个病逝的秀才)在捡到的遗孤。 秀才病重时,向这个刻薄的姐姐(刘寡妇)借了五两银子看病。 如今秀才死了,这妇人便迫不及待地将债翻了整整十倍,还要卖掉阿绥抵债。对象是镇上臭名昭著、据说有虐妾癖好的王老爷家少爷。 看着阿绥在面前有同归于尽的狠劲,听着那妇人恶毒的咒骂和周围村民的低语,李莲花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谷仓里那碗清水,那双清亮的眼睛…… 刘大夫那句沉甸甸的“帮一帮她吧”…… 还有此刻,阿绥眼中那几乎要鱼死网破局面…… 李莲花那双原本温润迷茫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赤裸裸的欺凌和不公,硬生生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然而,当阿绥手中的柴刀要落在刘寡妇身上的时候,李莲花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滞。 他分开前面挡着的村民,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心。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住手。” 一个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咒骂,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刘寡妇阿绥被刚才的动作吓到了,这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莲花的手,却下意识地探入了怀中那件粗布旧衣的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块荷包,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 当铺外,阳光下,一块沉甸甸的令牌静静躺在他苍白的手掌上。 令牌非金非玉,材质古朴沉重,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中心刻着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令”字,旁边环绕着代表至高权威的四顾门徽记。 这是他**夷,昔日号令群雄、掌握无数江湖人生死荣辱的四顾门门主令牌。 此刻,这块曾让武林豪杰闻之色变、趋之若鹜的令牌,被他轻轻掂了掂。 一丝极其复杂、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嗤笑,无声地掠过他苍白干裂的唇角。 “呵……” 掌握江湖人生死大权的令牌,竟只值……五十两银子? * 可转念间,一个念头又顽强地升起:若能换阿绥一条活路,换她挣脱那如同泥潭的命运,五十两……便五十两吧。 他不再犹豫,将荷包掏出,他迈步上前,径直走向那正唾沫横飞、指挥着儿子拉扯阿绥的刘寡妇。 “这位大娘,”李莲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王家少爷的聘礼,阿绥姑娘不必收了。” 李莲花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掌心摊开,几块银锭和碎银静静躺着,在灰蒙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有些还带着他怀中残留的、微弱的体温。 “这是五十两银子。”李莲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如同拂过礁石的海风,平淡却不容置疑。 “替阿绥姑娘还她养父欠你的债。人,你不能带走。” 莲花楼:阿绥14 “你……怎么回来了?”阿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但立刻转为焦急,“不行!这钱不能给她!我爹根本没欠她那么多!不能让这毒妇白占便宜!” 刘寡妇的目光如同铁屑遇磁石,瞬间被那白花花的银子牢牢吸住! 方才的惊惧被贪婪的狂潮瞬间淹没,她眼中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李莲花却微微侧首,低声对阿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沉静: “暂且忍下。花钱消灾,脱身要紧。难道真让她把你拖进王家那火坑?” 阿绥咬紧下唇,眼中怒火翻腾,最终还是不甘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寡妇一把夺过银子,猴急地放在嘴里狠狠一咬,牙印清晰,确认是真货,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谄媚的菊花,褶子挤成一团。 “哎哟喂!有这金主早亮出来嘛!”她变脸如翻书,尖着嗓子朝儿子挥手,两个壮汉悻悻地退到刘寡妇身后。 刘寡妇掂着银子,刻薄的嘴脸又转向阿绥,阴阳怪气道: “啧啧,小贱蹄子,你爹的棺材板还湿着呢,这就勾搭上野汉子替你赎身了?道行不浅啊!平日里装得冰清玉洁,骨子里原来早……” 她恶毒的污言秽语还未喷完,就被一阵更加狂暴、跋扈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叱骂声粗暴地碾碎! “滚开!都他妈给老子滚开!王少爷驾到!挡路者死!” 几个如狼似虎、手持棍棒的家丁粗暴地驱赶、推搡着人群。 正是方才在镇上耀武扬威的那个华服纨绔,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在一群狗腿子的前呼后拥下,大摇大摆地踱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猫戏老鼠般的倨傲笑容,淫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直接缠上了穿着刺眼孝服、手持柴刀的阿绥。 “哟呵!阿绥妹子这身孝服配柴刀,够劲儿!够野!”王少爷勒住马,居高临下,拿马鞭遥遥点着刘寡妇 “刘氏,本少爷的暖轿可都在村口候着了,人,该跟爷走了吧?” 刘寡妇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忙不迭捧着那五十两银子小跑上前,腰弯得像虾米: “王少爷!您看……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阿绥她……她不识抬举,死活不愿!您看这聘礼……”她哆哆嗦嗦想把银子递过去。 “不愿意?!”王少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看也不看那银子,猛地扬起手中镶着铜扣的马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下! 刘寡妇手中捧着的银子被鞭梢精准狠辣地抽得四散飞溅! 白花花的银块如同天女散花,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地,滚入泥泞的尘土里。 刘寡妇惨叫一声,捂着手背上瞬间肿起的红痕,连滚带爬地后退。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少爷用马鞭直指阿绥,眼神阴毒如淬了寒冰的匕首, “老子看上的东西,还轮得到别人赎?!聘礼老子给了,那就是老子的!人,今天就是捆,也得给老子捆回去!” 他狞笑着,对手下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少爷把这小辣椒拿下!小心别伤了她那身细皮嫩肉!” 莲花楼:阿绥15 他根本不理会那五十两银子,目光扫过挡在阿绥身前的李莲花,见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和嘲弄。 “呵,阿绥,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 王少爷嗤笑一声,用马鞭指着李莲花,对着阿绥嘲弄道。 “一个弱不禁风、病痨鬼似的小白脸?他能满足你什么?跟了本少爷,保你吃香喝辣!” 他淫笑着,挥手示意家丁: “给本少爷把人带走!敢拦的,打断腿!”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狞笑着扑向阿绥。 阿绥握了握手中的柴刀,准备豁出去了。 就在一只粗壮的手伸向阿绥的时候,李莲花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迅猛,甚至带着一丝重伤未愈的滞涩。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招式。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指尖在那家丁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啊——!”那凶神恶煞的家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瞬间软垂下来,剧痛让他抱着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紧接着,李莲花脚步微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扑来的几个家丁中间穿梭而过。 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触碰,或是指尖拂过肩井,或是手肘看似不经意地撞击肋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叫! 那几个彪形大汉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要害,纷纷惨叫着倒地,抱着受伤的部位痛苦翻滚,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李莲花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三步远,依旧是那副气息不稳的模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抬起,平静地看向马背上惊愕不已的王少爷。 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带着一种冰冷杀意! 王少爷脸上的倨傲和淫笑瞬间僵住,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他胯下的马都似乎感受到了那可怕的杀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李莲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钉,敲进王少爷的耳膜和灵魂深处: “滚。” “若再让我知晓你为恶乡里,强抢民女……”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王少爷耳边! 王少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他猛地一勒缰绳,也顾不上地上哀嚎的家丁,调转马头,疯了一般抽打着马匹,带着哭腔的尖叫在风中扭曲。 “快走!快走!” 马蹄声慌乱远去,扬起一片尘土,留下满地打滚的家丁和呆若木鸡的刘寡妇。 围观的村民鸦雀无声,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不可思议。 李莲花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也没看地上哀嚎的家丁和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寡妇,缓缓转过身,看着震惊的阿绥。 伸出了那只刚刚拂倒数名壮汉、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手。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海风吹拂着他散落的发丝,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莲花楼:阿绥16 穿过沉默的人群,避开那些复杂的目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海边茅屋的土路上。 海风呜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萧索。 推开那扇熟悉的的柴门,几日前的井井有条荡然无存。 小小的院落里,枯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角落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渔网,水桶歪倒在地,一片狼藉扑面而来。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香烛焚烧的气息所取代。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烛和草药余味的阴冷气息瞬间包裹了两人。 正对着门的简陋方桌上,一块新立的木制灵位牌赫然在目。 上面用墨笔写着“先考李公讳文之灵位”。 烛泪在灵牌前堆积,几支残香在粗瓷盘里插着。 那盘子里垫着的,是切开的半个白萝卜。 阿绥挪到方桌前,拿起旁边放着的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苗跳跃着,重新点燃了两支新的白烛和三炷香。 烛光摇曳,映着她疲惫的脸,孝服宽大,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李莲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简陋的灵位,看着那用萝卜充当香炉的粗瓷盘,看着烛光下少女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背影。 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坐吧。"阿绥的声音很轻。 她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自己则跪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重新点燃了火盆中的纸钱。 李莲花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阿绥身旁,上了三炷香。 香烛的微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他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灵位前那个盛着半截萝卜的瓷盘中。 "家贫,只能用这个代替香炉了。"阿绥低声解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莲花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 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 墙上原本应该挂着字画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钉子。 "你..."李莲花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向来能言善辩,此刻却觉得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节哀。" 阿绥抬起头,烛光下她眼下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生死有命。" 说完,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李莲花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脸色很差。"李莲花皱眉,"多久没睡了?" 阿绥避开他的目光:"记不清了。自从爹爹..."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村里帮忙办了丧事,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李莲花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做完这一切,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李莲花默默地走到堂屋左侧靠墙放着的一张旧长凳上坐下。 阿绥在他旁边隔开一点距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的灵位,隔着缭绕的香烟,也隔着各自深不见底的悲伤与茫然。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海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莲花楼:阿绥17 过了许久,久到那新点的蜡烛都短了一小截。 阿绥才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气息微弱的年轻人。 他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柔和,与刚才在村口那惊鸿一瞥的凌厉判若两人。 “你……”阿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干涩沙哑,“你怎么回来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想起郎中的断言,他离开时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不由地又浮起担忧。 李莲花闻声,缓缓转过头。 脸上竟浮起一丝极其浅淡的温润笑意,仿佛要驱散这屋里的阴霾。 “多谢姑娘关心,”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刻意放柔了些,“我……” 他顿了顿,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终摇了摇头,带着疲惫,“事情……都处理好了。” 他的视线看向阿绥的眼睛。 “我看了看村中的环境,”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清静,如果可以,我想在村中……定居几年。” “**夷,我……”阿绥下意识地开口,想说他身体那么差,郎中都说神仙难救,怎么不去找名医? 但话未出口,便被李莲花抬手止住。 那只手抬得不高,动作甚至有些无力。 “日后,”他看着阿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在了最深处,“我只是李莲花了。” "为什么是这里?"阿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这样的...大侠,应该有很多地方可去吧?" 李莲花苦笑一声:"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侠了。这里..."他环顾四周,"很安静,适合养伤。" 阿绥怔住,看着他。 那双眼睛,几天前在谷仓醒来时,还带着受伤野兽般的锐利和戒备; 在村口出手时,曾短暂地燃起过令人心悸的寒芒; 而此刻,却只剩下一种平静,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绝不是好事。 “李……莲花?”阿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带着一种凋零的意味。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低哑: “你要在村中定居,我做不了主。此事,还得村长才能决定。” 目光扫过桌上燃烧的蜡烛,那跳跃的火苗映着她眼底深重的疲惫。 “明日……明日我带你去村长家。”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眼底的情绪,问道:"一个人...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怎么办,活下去就好。” "如果你不嫌弃,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月光下李莲花的侧脸线条柔和,眼中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或许和她一样,正在经历着某种失去。 "谢谢你。" 海风穿过门缝,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泥墙上被拉长。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阿绥便起身了。 就着咸菜喝完了粥,阿绥带着李莲花,向村东头的村长家走去。 李莲花取得村长同意后,租住了阿绥家旁边的屋子。 暮色四合,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李莲花站在即将属于自己的小屋前,眺望着远方海天一色的地方。 这里没有四顾门的巍峨,没有江湖的喧嚣,只有海浪的低吟,山林的絮语,和一个善良坚韧的姑娘忙碌的身影。 肩膀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宁静包裹了他。 或许,这就是他伤痕累累后,命运给予的港湾。 阿,走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李莲花收回目光,看向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温和而深邃: “在想,以后在这里,看日出日落,听潮起潮生,或许也不错。” 阿绥的嘴角微微弯起,在朦胧的暮色中,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小花。 两人并肩站在新屋前,身后是点起微弱灯火的阿绥家,前方是无垠的大海和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缕霞光。 未来如何,伤痛几时能愈,此刻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小小的渔村一隅,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莲花楼:阿绥18 当体内的碧茶之毒,也诡异地在这短暂的安宁中平缓了些许。 这短暂的平静,让他终于有机会回一趟云隐山了。 江湖上关于“**夷葬身东海”的流言早已甚嚣尘上,他不能让师父师娘在云隐山巅,承受接二连三的哀恸。 纵使回去要面对责备,他也想回去报一声平安。 习惯了渔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节奏,李莲花在又一个天光微熹的清晨起身。 他牵了镇上马行租来的一匹马,翻身上鞍,蹄声嘚嘚,敲打着久违的山路。 离云隐山越近,李莲花的心就越是忐忑。 山间的云雾依旧缭绕,带着草木清冷的湿气。 师父严厉中藏着慈爱的目光,师娘温柔的笑语,师兄最后失望的眼神……他该如何开口? 山路蜿蜒,离山顶师父师娘隐居的草庐已不算太远。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一阵略显喧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李莲花下意识地勒住马缰,隐在道旁茂密的树丛后。 只见几个穿着江湖人劲装的汉子,正结伴往山上一条岔路走去。 他们语气沉重,手中都提着东西。 让李莲花瞳孔骤缩的是,他们提着的是装满纸钱、香烛、锡箔元宝的竹篮。 那分明是祭拜亡者的东西! 云隐山清幽,除了师父师娘,只有零星几户避世的山民。 能让这些江湖人特意带着祭品上山祭拜的……会是谁? 他强压下已经猜测到的答案,却不愿意相信。 弃了马,身形掠入山林,远远地缀在那几人身后,最终来到一处僻静所在。 当李莲花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看清前方景象时,他身形猛地一晃,差点整个人栽下树去! 一座崭新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青石墓碑矗立坟前,碑上那深深镌刻的几个大字,瞬间刺穿了他的眼球,狠狠扎进他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 “先夫漆木山之墓” 师父的墓? 李莲花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树干,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那几个江湖人浑然不觉,走到坟前,放下祭品,点燃香烛。 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们带着几分惋惜和议论的面容。 “唉,漆老前辈一代宗师,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在闭关紧要关头,突然听闻大徒弟单孤刀惨死,小徒弟**夷又在东海身亡,两个爱徒接连噩耗传来……心神剧震,悲愤交加之下,走火入魔……” “是啊,气绝身亡……” “可惜了!” 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狠狠刺进李莲花的心脏! 原来师父是因为他和师兄的死讯。 是因为他…… 心神剧震,悲愤交加,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自我憎恨! 他**夷,不仅害死了师兄,连师父,也因他而死! 那几个江湖人祭拜完毕,叹息着摇头离去。 李莲花从藏身的树上滑落下来。 双脚落地时,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步步挪到坟前。 他重重地跪倒在坟前:“师父……” 他看着墓碑上“漆木山”三个冰冷的大字,看着那尚未燃尽的香烛,看着那几个江湖人留下的、显得无比刺眼的祭品……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力道之大,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是我害了您……”悔恨和自我厌弃将他淹没。 悲痛如同引信,点燃了他体内的剧毒! 莲花楼:阿绥19 阴寒之气汹涌而出,皮肤下,青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攀爬。 身体由内而外散发着刺骨的寒冷,碧茶之毒,在这悲痛冲击下爆发。 李莲花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不! 还不能死! 他颤抖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在自己胸前几处要穴狠狠点下! 同时,催动微若游丝的内息,运转起“扬州慢”的心法! "师父...徒儿不孝..."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对着墓碑重重叩首。 额头抵在冰冷石碑上,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李莲花虚弱地靠在墓碑旁,衣衫尽湿,面色惨白如纸。 夕阳西沉,为墓碑镀上一层血色金光。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酒馕:"师父,.您最爱喝的酒。" 说完,又是一阵呛咳。 暮色四合时,李莲花终于勉强恢复行动之力。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最后抚摸了一下墓碑:"师父...徒儿改日再来看您...师娘她..." 话到嘴边又咽下,如今他这副模样,如何敢去见师娘? 望着挂上白幡的屋子,李莲花没有勇气进去,远远的地跪下磕头。 下山路上,李莲花脚步虚浮。 体内碧茶之毒虽暂时压制,却比往日更加躁动。 他心知肚明,这次毒发怕是伤势又重了几分。 回到拴马处,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异常。 李莲花勉强爬上马背,轻声道:"回东海" 马喷了个响鼻,驮着他缓缓向山下走去。 夜色渐深,一轮孤月悬在天际,照着一人一马孤独的影子。 渔村的小屋、海上的日出、简单的饭菜...这些日子来,他几乎要忘记,几乎要相信可以就这样平凡地活下去。 但现在,碧茶之毒在血脉中蠢蠢欲动,如同他心中翻涌的悔恨。 为什么,云彼丘为什么要对他下毒,他想要为自己报仇,想要杀了那些背叛自己得人。 但以目前自己的状态,怕是他们的面都见不到。 李莲花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他要回东海,至少要让阿绥知道,他平安回去了。 马背上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似有两簇幽火在燃烧。 月光如霜,洒在渔村静谧的小路上。 李莲花牵着那匹马,回到自己的小屋。 马儿疲惫地喷着鼻息,他摸了摸它的鬃毛,从行囊里抓了把干草喂它,然后推开门。 屋内漆黑一片,李莲花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床榻边,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料。 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李莲花盯着那道光线,眼前却浮现阿绥给他收拾行囊时担忧的眼神。 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晨光熹微时,李莲花已经意识模糊。 被子压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寒意。 他时而陷入昏沉,时而因剧痛惊醒,唇边溢出的鲜血在被褥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半昏迷的李莲花。 他想要起身,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阿绥试探性的呼唤:"李莲花?是你回来了吗?"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阳光倾泻而入。 阿绥逆光站在门口,身影纤细却挺拔。 "李莲花!" 阿绥的手指刚触到他的额头就被冰凉吓得一颤。 李莲花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乌紫。 被子下,他的身体仍在剧烈颤抖,看见这般场景,阿绥知道,李莲花毒发了。 莲花楼:阿绥20 "冷..."李莲花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如蚊蚋。 "没事的,没事的,我去烧水,马上就不冷了。" 灶膛里的火很快旺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绥将热水灌进铁皮水壶,又用旧布层层包裹,做成一个简易的暖炉。 当她回到床前时,李莲花的呼吸很微弱。 "李莲花!看着我!别睡!"阿绥拍打他的脸颊。 她将热水壶塞进他怀里,又扯过所有能找到的衣物盖在他身上。 她不停用热毛巾擦拭着李莲花的脸,口中念叨:"别死...你可别死..." 李莲花在混沌中听到这个声音,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阿绥慌忙的神色。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 "别说话!"阿绥手忙脚乱地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李莲花眼中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拦着阿绥手上的动作:"没...用..." "有用!一定有用!"阿绥挣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阿绥将李莲花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感受得到吗?"她哽咽着问,"这是活人的温度...你也要这样。这三个月,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你得活下来,以后我陪着你,你就不孤独了。" 李莲花的手无力地垂落,却在最后一刻勾住了她的手指。 一个微弱的的点头,让阿绥感觉到不是在救一个死人。 她换了一次又一次热水,熬了热粥一勺勺喂进去,甚至用村里老人说的土方子:将生姜捣碎敷在他脚心。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李莲花的体温终于回升了一些,呼吸也趋于平稳。 月光再次照进小屋,这一次,她看到李莲花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绥喜极而泣。 "我在..."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喝下一口水,"别说话,再歇会儿..."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和满是烫伤的手指上,眼中浮现深深的愧疚与感激。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用气音道:"谢谢。" 这两个字仿佛抽走了他全部力气,眼皮又沉重地垂下。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紧锁。 阿绥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望着窗外满天繁星,突然想起李莲花曾说过,江湖人都相信人死后会化作星辰。 今夜星光格外明亮,而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究没有被夜空带走。 阿绥回到自己得家中,目光落在角落那张小小的木桌上,李文的灵位静静立着。 她走过去,拿起木牌,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所有东西,此刻被唤醒。 是爹躺在床上,咳得蜷成一团,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里面盛满的不止是病痛,还有无能为力的歉意。 她跑遍整个渔村,换来的草药却一天比一天稀薄。 她守着药罐,听着那越来越弱的咳声,就像守着一条注定沉没的破船,手里的瓢,舀不干淹没过来的海水。 是刘寡妇带来的人,王少爷淫邪的眼神。她的反抗在别人眼中如同垂死挣扎。 是李莲花,那个少年,即使昏死过去,指节也死死扣着剑柄,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执拗。 碧茶之毒的名字从他偶尔的谈话中漏出,她束手无策。 她只会熬那些寻常的草药,面对这种诡谲的东西,她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还有海。 三个月前,天摇地动般的巨响从海天相接处炸开,整个渔村都在颤抖。 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窥见远处海面炸开的滔天巨浪,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砸在她心口上。 那是普通人无法想象、无法抗衡的力量。 在如此力量面前,自己无能为力。 可就在这片黑暗里,一点火星,迸溅了出来。 保护自己。 保护李莲花。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在此之前,她只是挣扎,只是承受,像狂风中的野草,被动地等待命运的镰刀。 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抓住什么,去改变什么。 因为她没有能力。 可现在,她必须要有了。 她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面对逼近的危险,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也许等到她足够强的时候,强到能面对这世间很多枷锁的时候,李莲花身上的毒,就不再是无解的绝症?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微渺的希望,牵动着她的心。 莲花楼:阿绥21 灶膛里的柴火正烧得旺,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一股浓郁的的鲜香,在狭小的灶屋里弥漫。 李莲花的意识,便是在这片温暖的烟火气里,从泥沼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简陋的屋顶梁木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他掀开身上那床旧被,扶着墙,慢慢走向那香气和声音的源头。 灶台前,阿绥素色的身影被火光勾勒出一圈暖融的轮廓。 她正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鱼汤,旁边的小锅里,米粥已经煮得粘稠软糯。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她猛地转过身。 看到扶着门框站立的李莲花,那双眼睛里,溢出欣喜光芒。 “你醒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她立刻丢下勺子,不由分说地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桌边的长凳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毒没有再发作吧?” 她半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像要确认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放过任何一点痛苦或不安的痕迹。 李莲花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习惯性地牵了牵嘴角,露出轻松安抚的笑容,连声音都平缓随意。 “无妨,老毛病了。你看,这不是熬过来了么?” 阿绥没有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方才的欣喜敛去,沉淀下来的沉静和坚定,是李莲花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执拗。 那目光穿透了他维持的轻松表象,李莲花心头微微一跳。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这毒,”阿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什么时候会再毒发?”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 李莲花喉头一哽,准备好的那些诸如“看天意”、“随它去”之类的敷衍话语,竟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说不准。也许几日,也许一月……碧茶之毒,发作起来全无征兆,只看它心情。” 他试图用一点自嘲来冲淡这沉重的气氛,但阿绥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 她依旧那样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拆穿他所有的伪装和轻描淡写。 灶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 暖融的香气包裹着他们,却驱不散越来越沉的氛围。 阿绥深吸了一口气,“好,下次我们还一起努力,你一定不要放弃。” 望着阿绥的眼睛,李莲花说不出拒绝的话。 李莲花的身体太弱了,虽然郎中也解决不了他身上的毒,但阿绥觉得他需要有一个好一些的身体,以防下一次毒发时受不住。 于是赶紧下海,幸运的是,她找到了好些珍珠,为此卖了好些钱,带着李莲花看完病后,准备带他去酒楼吃些好的。 “李莲花!”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人,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今天我们去酒楼吃饭吧!庆祝一下!” 她拍了拍怀里的钱袋,一副“我请客”的豪气模样。 李莲花看着她展露出十四岁少女的活泼,他头上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他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镇上的“醉仙楼”是最大最好的酒楼,平日里阿绥路过都只敢远远看一眼,今天却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跑堂的小二见两人穿着朴素,本有些怠慢,但阿绥直接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底气十足:“要个安静点的位置,上几道招牌好菜!” 小二立刻换了副笑脸,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莲花楼:阿绥22 窗外能看到熙攘的街景,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阿绥兴奋地点着菜:“把你们家的素食都上一些,要清淡点的!”点完又想起李莲花的身体,忙补充道,“再要一盅炖得浓浓的鸡汤!” 末了,还小声对李莲花说:“放心,银子够的!” 李莲花看着她点菜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只是提醒道:“点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阿绥豪气地一挥手,沉浸在“有钱了”的快乐里。 普通的农家人守孝倒是没有太多的约束,要是一点荤腥都不沾身体指定是不行的。 菜还没上来,楼下大堂中央的说书台子却热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才子佳人。单说一位,近十年间,江湖上最是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人物!” 说书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阿绥正给李莲花倒茶,闻言动作一顿,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此人是谁?正是那四顾门门主,剑术通神,十五岁便问鼎武林至尊,创下扬州慢心法,一剑可断沧海的——李!相!夷!” “噗——”李莲花刚抿了一口茶,差点呛到。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 阿绥的眼睛却“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夷!这不就是李莲花以前的身份吗? 她立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莲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仿佛想从他这张脸上,找出那个传说中光芒万丈的少年剑神的影子。 李莲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尴尬,眼神却四处游离,就是不敢和阿绥那亮晶晶的目光对上。 在旁人听来是荡气回肠的传奇,在他自己听来,简直是大型公开处刑现场。 “话说几个月前的东海一战!”说书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激情。 “那**夷一袭白衣,手持少师剑,独战金鸳盟群雄! 剑光所至,如惊鸿照影,海浪为之倒卷,天地为之变色! 那笛飞声号称武痴,武功盖世,却在**夷那精妙绝伦的‘明月沉西海’之下,不得已饮恨败北!” 阿绥听得心驰神往,小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莲花的手,想象着这双现在用来给她递药碗、劈柴生火的手,曾经握着那柄名震天下的少师剑,掀起滔天巨浪…… 李莲花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端起茶杯挡住半边脸,心里默默吐槽: 什么白衣胜雪? 那天明明下着雨,衣服都溅满泥点子了好吗! 还“海浪倒卷”?那不过是掌风带起的水花…… 夸张!太夸张了! 还有笛飞声败北…… 上次中了毒,还是笛飞声胜了半招。 要是被笛飞声听见了,这说书老头儿怕是会被杀吧! 他眼角余光瞥见阿绥那崇拜得快要冒出星星的眼神,更是觉得坐立难安。 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在历经生死、看透世情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羞耻! “更难得的是,李门主不仅武功盖世,更有一颗侠义之心!” 说书先生继续滔滔不绝,“创立四顾门,匡扶武林正道!行侠仗义,锄强扶弱!那‘醉如狂’三十六式剑法,端的是潇洒不羁,令人神往!可惜啊可惜……”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沉痛起来,“天妒英才!那笛飞声拼死一站,最终和**夷同归于尽,双双陨落!从此江湖,再无那抹惊艳世间的少年身影!可叹!可悲啊!” 说到最后,说书先生已是捶胸顿足,声情并茂,引得酒楼里不少食客也跟着唏嘘感叹。 “唉,真是可惜了……” “是啊,李门主那样的人物,怎么就……” “江湖少了**夷,总觉得少了点颜色啊……” 阿绥脸上的兴奋和崇拜渐渐褪去。她看向李莲花。 只见他放下了茶杯,脸上的那点尴尬和不自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神色。 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手腕,那里,被衣袖掩盖着,正是碧茶之毒留下的青黑色纹路。 “李莲花?” 李莲花回过神,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那笑容,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正好这时,小二端着香气四溢的菜肴上来了。 “客官,您的各种素食,还有炖鸡汤!请慢用!” 美食当前,却似乎冲不散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沉重氛围。 阿绥连忙给李莲花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他面前:“快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试图驱散那份寒意,无论是空气中的,还是李莲花身上的。 李莲花端起碗,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似乎无法真正温暖到心底。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阿绥不再像刚才那样兴高采烈,而是时不时偷瞄李莲花的表情,小口小口地吃着,美味素食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传说中光芒万丈的**夷,和眼前这个温和隐忍、身中剧毒的李莲花之间,横亘着鸿沟。 结账时,阿绥拿出银子,付得依旧爽快。 走出醉仙楼,外面阳光正好。 “李莲花,”她走在李莲花身边,声音轻轻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东海……你真的……” 李莲花停下脚步,望向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真的假的……重要吗?**夷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现在活着的,是李莲花。”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比刚才真实许多的弧度:“一个等着喝你熬的鱼汤的李莲花。” 莲花楼:阿绥23 清晨吃完饭后,李莲花习惯性地要回家,准备打理自己和阿绥的菜园。 “等等!”阿绥忽然出声,几步追上去,小手一伸,轻轻拉住了李莲花宽大的衣袖。 李莲花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 阿绥没说话,只是仰着小脸,眼神清澈而执拗地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他调转了方向,不是回小屋,而是朝着海边走去。 “阿绥?”李莲花有些不解。 “跟我来!”阿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又透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她拉着李莲花的衣袖,脚步轻快,像一只急于分享宝藏的小兽。 李莲花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阿绥拉到了渔船边。 这船他认得,是阿绥家的。 “上去!”阿绥松开他的衣袖,自己利落地先跳上了船板,然后转身,向还站在岸边的李莲花伸出手。 李莲花看着眼前晃动的小船,还有她眼中那不容拒绝的亮光。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握住阿绥的手,在她的助力下,有些生疏地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阿绥见他站稳,立刻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熟练地一撑岸边的礁石。 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海岸,向着海面划去。 “你还没有打过鱼吧?”阿绥一边划桨,一边回过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阳光在她眼中跳跃。 “整天闷在屋子里怎么行?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渔家人的日子!” 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细碎的水痕。 远离了岸边的喧嚣,四周只剩下桨叶拨动水流的哗啦声,海鸟清越的鸣叫,以及海浪温柔拍打船舷的轻响。 阿绥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来,声音清脆,像撒落一船的珍珠: “你看那边那片礁石区,底下藏着好多海胆!以前爹在的时候,我憋一口气下去,能摸上来一大串!不过有一次差点被海胆扎到手,吓得爹再不许我去了……” “还有一次,我撒网,力气太小,网没撒开,结果捞上来一条还没我巴掌大的小鱼,气得我呀……” “最厉害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我收网的时候,好沉好沉!拉上来一看,是一条这么大的石斑鱼!” 她夸张地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卖了足足二两银子呢!” 她讲着这些琐碎而充满烟火气的往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渔家生活的酸甜苦辣。 她的语气时而兴奋,时而懊恼,时而怀念,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他学着阿绥的样子,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船舷外微凉的海水。 指尖传来湿润的凉意,却奇异地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生命的脉动。 “李莲花,你看!”阿绥忽然指着远处一群跃出海面的银色小鱼,“那是鲻鱼!它们跳起来的样子,像不像在跳舞?”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映照着下方游弋的斑斓鱼群。 海鸥追逐着渔船,发出欢快的叫声。 “李莲花,”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地劈开宁静。 “江湖是什么样的?”那语气不像探询,倒像村里缠着老人讲古的孩童,纯粹是好奇。 莲花楼:阿绥24 李莲花难得未有回避。 或许因这天气太好,海水太温柔。 他眯着眼望无际的蓝,声音也染上懒意: “江湖很大,很精彩。但其实……也和寻常日子没啥两样,要吃饭,要挣钱,命,也都只有一条。” 阿绥却不依:“可你们见过大海,踏过荒漠,赏过江南烟雨,也闯过京城风云。那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精彩。” 李莲花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沉淀着过于沉重的东西: “见过,又如何呢?翻过千山万水,最终难的,还是识透人心。” “我爹说过,”阿绥接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见过村里人平凡的一辈子,也去京城见识过波谲云诡。 他说人都是自私的,就像我自私地留你下来,怕极了一个人捱日子。 李莲花,你也很孤独,是不是?”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直接: “虽然我不知道你回四顾门遭遇了什么,你从不提,我也不问。但你总是……仿佛亏欠了全世界。” “人生在世,不是人人都能对得住的。有时候,活得自私一点,反而更好。” 李莲花蓦然沉默,望向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一种坦然的接纳。 某种冰封的壁垒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他坐在随波起伏的小舟上,第一次向外人,全然置身他世界之外的姑娘,剖开那些沉重过往。 从光芒万丈的顶峰到尘埃里的破碎,从坚信不疑到信仰崩塌。 讲述完毕,长久的寂静里只剩下潮声。 他低声问,像问她又像问自己: “阿绥,我过去自以为匡扶正义,到头却发现亏欠兄弟最多。我……真的错了吗?” 阿绥坐得笔直,像一株迎风的小松。 她认真思索片刻,才开口: “书上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李莲花,你用手中的剑护佑手无寸铁的百姓,让那些被江湖纷争无辜波及的血债得以昭雪。 这或许不是公平,但至少给了生者一点告慰。 我觉得,你做到了‘大侠’之事。” 她语气一转,愈发澄明: “至于对错?世上哪有统一的口舌?人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私心。 那些追随你的人,为名、为利、为心中道义,抑或为你描绘的那个江湖……他们选了,也各自承担了后果。 江湖儿女,轻死重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债。” “再说,就算错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忽然扬起,带着近乎天真的勇毅。 “沉湎过往最没意思!若你真觉愧疚,不如好生看顾那些兄弟留下的父母妻儿,那比什么都强。 你说你当年狂妄,可李莲花,你别忘了,那时你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少年人凭什么不能狂妄?” 她甚至挥了下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是你,十几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我定在每件衣裳上都绣满‘天下第一’! 若有人呛声‘天下第一了不起啊?’我必回他‘就是了不起,有本事你也当一个!’” 李莲花怔住,随即失笑。 “绣上‘天下第一’?”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未免……太过招摇。” “招摇怎么了?”阿绥侧过头,发丝被海风拂起,眼神亮得惊人。 “若是凭本事得来的,为何不能招摇?我若是你,定要天天穿着那绣了字的衣裳在东海边练剑,让过往的船只都瞧见——喏,那就是**夷,天下第一的**夷!” 她的语气那般理所当然,带着未被世俗磨钝的莽撞与鲜活。 莲花楼:阿绥25 李莲花的笑声低低的,仿佛积郁的云层被风吹开一角,漏下些许真实的阳光。 自从建立四顾门,他听到的都是“**夷当为武林表率”,或是后来那些掺杂着失望乃至怨恨的“若不是你……”。 从未有人,用这样理直气壮的语气,告诉他,你的光芒万丈,本身就该被看见,被承认,甚至被炫耀。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意气,”阿绥总结般说道,目光灼灼。 “输时不悲,赢时不谦。手中有剑,心中有义。 李莲花,别怀疑自己,更别怀疑你握剑的初心。” 初心吗? 思绪如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飘回初下云隐山的那段岁月。 一袭白衣不染尘,马尾高悬意气扬。 少年紧握手中长剑,剑鞘微鸣似有龙吟。 “便叫你‘少师’。”指腹抚过剑纹,眼底有如火灼灼,“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 剑锋映亮一双澄澈坚定的眼:“我**夷手中之剑,只为世间公平正义而挥。” 纵然天真,却赤诚如金。 “李莲花,海上的老把式都晓得一个道理,船沉了,人不能跟着沉。 你得拼了命游,抓住块木板也是好的,得活下去。 活着,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才能有机会再造一条新船。” 她指了指李莲花手中的钓竿: “你看,就像现在,咱们不一定非要钓上多大的鱼,能钓上几条小鱼熬汤,也不错。重要的是,咱们现在在钓鱼,在看海,在吹风。” 李莲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微微颤动的鱼线,沉默了片刻。海天一色,空旷得能装下所有心事。 “阿绥,谢谢你。” “谢我什么?”阿绥眨了眨眼,“谢我留你下来帮我看菜园儿?还是谢我带你出来散心?” 李莲花抬眼,目光落在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很轻地笑了一下: “都谢。更谢你同我说这些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任由思绪流淌: “我确实很久没有想过,少年意气该是什么样子了。只觉得那四个字,连同过去的自己,都该被妥帖地收起来,甚至埋掉。” “埋掉做什么?”阿绥几乎要跳起来。 “那可是天下第一,是**夷!埋了多可惜! 我要是你,我就时不时把他挖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发霉!” 这比喻古怪又鲜活,李莲花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云淡风轻的笑,而是畅快的笑意。 惊起了不远处掠过海面的几只海鸟。 便在此时,手中竹竿猝然一沉。 “上钩了!是大家伙!”阿绥丢开自己的钓竿惊呼起身,小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摇晃。 李莲花下意识攥紧竹竿,指尖发力至泛白,一时竟有些狼狈失措。 “快!别让它跑了!”阿绥一步跨来,温热的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引导着他发力。 几番拉扯,浪花溅湿衣襟,一条银亮硕大的海鲈鱼终被提出水面,重重摔在船板上。 鱼儿在狭小空间里疯狂摆尾跳跃,鳞片在烈日下反射出耀眼光芒,溅起的水珠晶莹剔透。 阿绥拍手雀跃,笑声清亮如碎玉:“李莲花!你好厉害!头回钓鱼就有这等收获!” 李莲花微微喘息,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垂眸看向舱中仍在挣扎的生灵,最后目光落在阿绥毫无阴霾的笑脸上。 “你说得对。”他看着阿绥,眼神清亮,“沉湎过往,确实无益。欠下的,尽力去偿。活着的……总要继续活。” 他重新握紧了那根粗糙的钓竿,姿态依旧有些生疏,脊背却挺直了些。 “至于这天下第一,”他尾音拖长,带着点若有所思的调侃, “绣在衣裳上就算了,不过,偶尔拿出来想一想,似乎也不算太坏。” 小船随波轻晃,荡漾开圈圈涟漪。 那涟漪似乎不止荡在水面,更一圈圈,撞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激起微澜。 莲花楼:阿绥26 日头爬得老高,白晃晃地悬在海天之间。 两人沿着滩涂边缘往家走,一堆胡乱堆叠在几块高大礁石旁的杂物拦住了去路。 是渔民们从海上捞起的浮木残骸。 这是渔村的规矩,海上漂来的有用之物,便堆在此处,待日后修补船只或搭建棚屋时取用。 阿绥正要绕开,李莲花的脚步却倏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牵引,落在那些木板上。 那木板边缘残留着暗红的漆色,雕刻着某种狰狞兽首的图案残痕。 金鸳盟! 他的眼神瞬间幽深,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 这些木材,无疑是那场东海大战的残骸,被海浪送到了这里。 阿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堆破木头。 “怎么了?” “那些木板。是从海上捞起来的?” “嗯,”阿绥点头,不明所以,“大家伙捞的,堆在这里,以后修船或者搭个棚子什么的能用上。” 她看着李莲花的脸色:“你认得?” 李莲花转向阿绥:“阿绥,若是我想用这些木材,村里的人,会有意见吗?” 阿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想做一条船吗?” 李莲花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用这些木材……造一个小屋。” “小屋?”阿绥困惑地指了指不远处他那间小屋,“你不是已经有地方住了吗?” 李莲花的目光垂落下来: “虽然我师兄死了,但他遗体被金鸳盟带走了,我得把他找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阿绥,眼中是悲凉与执拗。 “所以,我想造一个可以移动的小屋。 像马车那样,有轮子,有顶棚,能遮风避雨,能容身安歇。 这样,我就可以驾着它,去四处打听,寻找师兄的线索。” 他轻轻抚摸着木板:“总得让师兄入土为安。” 话音落下,阿绥怔怔地看着他。 他要走。 是的,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养伤。 “这样啊……”阿绥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该把师兄找回来。” 她快步走到木材前,用力拍了拍一根粗壮的横梁: “这些木头够结实!就是做轮子可能要找铁匠铺定做,或者用硬木自己削……还有防水的油布……”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也像是在为他出谋划策,借此压抑那份汹涌的离别伤感。 李莲花看着她强颜欢笑,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他走到阿绥身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放心,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我身体还没好,而且,师父新丧,按礼,我需守孝三年。这三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渔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阿绥身上,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虽然只有三年,那也很好了。 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自己。 “好,那就用这些木头!我帮你!” 说着,她将手中的木桶塞到他手里: “你先回去歇着!桶里有鱼有蟹,够吃几天的!我去找村长说用木头的事!”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敏捷的小鹿,转身就朝着村里跑去。 海风卷过他空荡荡的袖管,带来远处海鸥的清鸣。 阿绥是跑着冲进村长家的篱笆院。 老村长正蹲在屋檐下,慢悠悠地修补着一张破渔网。 听阿绥地说完李莲花想用那堆海上漂来的木头,他头也没抬。 “平日里谁家船破了洞,棚子漏了雨,缺根柴火,都自己去扒拉几块用。算个啥稀罕物? 不过,好歹是大家伙儿从海里捞上来的,费了点力气。 你跟李先生说,东西尽管用,以后村里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写写算算的麻烦事,他能搭把手,别嫌麻烦就成。” 得了村长的允准,阿绥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推开院门,一股混合着蒸蟹鲜香和…某种微妙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绥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厨房门口,李莲花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螃蟹走出来,脸上带期待和紧张。 “回来了?”李莲花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正好,饭做好了。” 阿绥走进厨房,看到小木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除了那盘品相诱人的螃蟹,还有两盘菜:一盘是炒得有些蔫黄、边缘带着明显焦糊痕迹的青菜; 另一盘则是切成大小不一、颜色略深、看着就有点发柴的炒瘦肉。 阿绥的脚步顿住了。 平日里都是两人一起做饭,李莲花顶多帮忙打打下手,烧烧火,向来是她掌厨。 今日他竟独自张罗了一桌?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莲花楼:阿绥27 “你…做的?”阿绥有些迟疑地问,目光在那盘焦糊的青菜和干瘦的肉片上流连。 “嗯!”李莲花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他把螃蟹放在桌子中央,又小心地把那两盘往阿绥那边推了推。 “尝尝看?第一次做,可能…嗯…还有进步空间。” 他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神却灼灼地盯着阿绥,像极了等待先生点评功课的学生。 阿绥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再看看桌上这明显倾注了他心意的一餐,那句“看起来不太好吃”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实在不忍心打击他这份笨拙的骄傲。 ‘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一定要说好吃!’ 阿绥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调动起面部表情,试图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撮那颜色可疑的青菜,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牙齿一碰,一股浓重的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咸得她头皮一麻,五官不受控制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怎么了怎么了?”李莲花见她表情突变,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太难吃了?”他暗自思忖,自己明明尝过,觉得味道刚好啊?难道和阿绥的口味差这么多? 阿绥赶紧端起旁边的水碗猛灌了几口,才勉强把那齁人的咸味压下去,连忙摆手: “没…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烫!”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壮烈”的心情,又夹起一小块瘦肉。 这次她学乖了,只咬了一丁点边缘。 果然,肉质又干又柴,嚼起来如同木屑,而且…还是咸! 她艰难地咽下那一点点肉末,努力控制着表情,挤出笑容: “嗯…还…还行!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眼神也带着点飘忽。 李莲花狐疑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那两盘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瘦肉,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很自然地咽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点点头: “我觉得味道刚好,不咸啊?青菜火候是有点过了,下次注意。” 阿绥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下那块在她口中如同盐块的肉,心中那点疑虑瞬间变成了惊愕和担忧。 这哪里是口味差异?这分明是味觉出了问题! 阿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看着阿绥骤然沉重表情,李莲花脸上的那点轻松也维持不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语气变得平静而坦然: “哎,罢了,不糊弄你了。我中毒之后,五感都会慢慢退化…今日这菜,确是做得不堪入口了。” 他甚至还试图扯出个笑容安慰她, “没事,你也不用摆出这副表情,以后我多做几次,兴许就能摸到门道了。” “李莲花,”阿绥却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异常坚定,“你能不能教我学武功?” 李莲花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怔,不明所以: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莲花楼:阿绥28 “我想去看看你口中的江湖,去见你见过的景色,走你走过的路。你以后要离开,把我带上吧!” 经过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阿绥深知李莲花骨子里的固执,既不再劝他放弃寻找师兄,也不再劝他安心留下。 他要寻师兄便去寻吧,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毒发!她一定要想办法为他解毒! “不行!”李莲花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找我师兄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前途未卜,凶险异常,绝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他顿了顿,试图用更现实的理由说服她: “你也以为闯荡江湖很好玩吗?那是动辄就会没命的地方! 再说了,我一介男子,怎能带着一个姑娘家四处行走?于你名声有碍!” “你瞧不起我?”阿绥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眼圈微微发红。 “我可没有,你别污蔑我。”李莲花连忙摆手,语气软了几分, “我是为你着想。你我非亲非故,走得太近,外人会如何议论你?” 阿绥拧眉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可是我把你当做我哥哥啊!” “但别人不知道!”李莲花耐心解释道。 “那我们结拜!”阿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兴奋起来, “我们都姓李,以后你就是我哥!我代替我爹认下你这个干儿子! 你们江湖人不是常说有什么‘代师收徒’吗?那我就代父收义子!” 说罢,她不等李莲花反应,极其认真地重重点头,直接伸手拉住李莲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了供奉着父亲李文牌位的案桌前。 “来,磕头!”她率先跪下,眼神亮得惊人。 李莲花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有些发蒙,待反应过来时,已被她拉着跪在了蒲团上。 他看着阿绥侧脸上那认真的神色,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击。 这半年多来,他虽因伤病滞留于此,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救他、照顾他、性子执拗又善良的少女视作了亲人般的存在。 虽然起初是她因害怕孤独而留下他,可这条命终究是她从海上捡回来的,能让她有所依靠,能让她开心,李莲花发现自己心底竟是愿意的。 他最终没有再出言反对,默认了她的行为,随着她一同地磕下头去。 磕完头,阿绥站起身,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了!日后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兄妹了!明天我就拿着鸡蛋去告诉村里所有人,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说闲话了,你带我出去也是天经地义!” 虽然李莲花看着案台上李文的牌位,心情复杂难以言喻,神色间颇有些无奈。 但第二天,他还是陪着阿绥,一家一户地去发了鸡蛋,将“结为异姓兄妹”的事告知了乡邻。 并且,对此,他接受良好。 “那现在,可以教我武功了吗?哥哥?” 回到家中,阿绥立刻拽着李莲花的袖子问。 李莲花听见很快就进入角色的妹妹,不自觉挑了挑眉毛。 “行,我教你。学武可是很苦的,你可要准备好!” 莲花楼:阿绥29 日子如同村边那条蜿蜒入海的江,在看似不变的流淌中悄然滑过了光阴。 每日里,李莲花或是侍弄菜园,或是在午后搭建他的马车小屋。 阿绥则更加忙碌,除了出海打渔,跟着和李莲花学武。 生活似乎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粗粝却真实的安宁。 李莲花的小院里,两人盘膝相对而坐。这是他们这段时日形成的习惯,阿绥学过认穴辨经,理论有了基础,打磨了武学身体后,李莲花便开始引导她感受内息的玄妙。 “今日感觉如何?”李莲花看着闭目凝神的阿绥,声音温和。 阿绥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和专注:“那些穴位经络,在脑子里好像更清楚了。你引着那股暖流走的时候,我好像能‘看到’它在身体里经过的地方。” 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给我。” 阿绥依言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李莲花掌心。 他的手掌微凉,带着一点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 “闭目,凝神,意守丹田。” 李莲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必刻意去想,只需感受。” 阿绥依言闭眼,摒除杂念。 很快,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再次从李莲花的手掌传递过来,温顺地流入她的经脉。 这一次,阿绥不再仅仅是懵懂地感受那股暖意。 她的心神高度集中,跟随着那股暖流的轨迹,在脑海中飞速地对应着经络图谱。 ‘从劳宫穴入,沿手厥阴心包经上行,过内关,抵曲泽……’ 那股暖流在她体内清晰地勾勒出路径。 阿绥的心神紧紧跟随着,感受着暖流经过每一个穴位时带来的微妙悸动。 ‘至天泉,汇入膻中,下沉丹田。’ 暖流最终沉入她脐下三寸那一片区域,带来一阵的饱胀感和温煦。 当李莲花缓缓收回内力,那股暖流也随之消散。 阿绥慢慢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感觉怎么样?”李莲花问,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脸上。 “一点都不累!”阿绥的声音带着惊奇和喜悦。 “反而觉得很舒服,身体里好像被梳理过一遍,暖洋洋的,特别精神!以前练完功,总有点腰酸背痛的,今天完全没有!” 她好奇地追问,“这就是扬州慢的功效吗?它…它好像在帮我?” 李莲花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是。扬州慢心法,本就讲究中正平和,生生不息。它不仅是一门武功心法,更是一门养生的法门。习练此功,能温养经脉,祛除疲乏,调和气血,延年益寿。” 他顿了顿,看着阿绥清澈好奇的眼睛,难免有点炫耀:“这心法,是我当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创的?!”阿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充满了崇拜,“你也太厉害了吧!” 李莲花被她直白的崇拜逗笑了,他摇摇头,目光落在阿绥身上,带着郑重: “阿绥,你的悟性和根骨,远比你想象的要好。” 他指着阿绥的丹田位置: “刚才引导的,是我的内力。你虽然能清晰感知它的流转路径,甚至能对应上经络穴位,但你自己丹田之中,现在依旧是混沌一片,并无属于你自己的‘气’生发出来。” 看到阿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温声安慰: “这很正常。由外而内,感知引导,这是第一步。而要真正学武,还需要你自身流转出内力。” 他凝视着阿绥,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以你的悟性,只要持之以恒,假以时日,阿绥,你未来的成就,或许远不止于此。 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也能如我当年一般,自创出独属于你自己的功法。” 李莲花温和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阿绥心中泛起涟漪。 “我会努力的,”她顿了顿,又小声地、带着点执拗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我真成了天下第一,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厉害。” 李莲花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听着她孩子气的补充,失笑摇头,心中却涌动着暖流。 莲花楼:阿绥30 “阿绥,你想学什么武功?” 练什么武功? 看到阿绥有些茫然,他继续解释道:“如今江湖上十八般兵器各种各样,刀剑是最常见的,除此之外,女子也会耍鞭子。你……有什么想法?” 刀剑锋芒毕露,鞭子灵动刁钻,这些都是江湖上常见的路数。 然而,阿绥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黄昏。 昏黄的光线里,李莲花的身影孑然而立,面对凶神恶煞的侍从,他手中空无一物。 没有寒光四射的利刃,没有呼啸生风的鞭影,只有那看似随意的一抬手,一拂袖,衣袖翻飞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气度。 “我想学那个。”阿绥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指向李莲花空着的双手,“就是你救下我,你没有用任何兵器,就把人打倒的那个。”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是些普通的拳脚之术。” 他看着阿绥认真的小脸,耐心解释道: “拳掌功夫,确实有其优势。身法更灵巧,变化更随心,不受兵刃限制,出手也更为隐蔽迅捷。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拳掌之威,终究不似刀剑锋芒能轻易破开皮肉筋骨。若想克敌制胜,尤其是面对手持利器的对手,往往需要更深厚的内力灌注于拳掌之上,方能隔空伤敌。这个对内力的要求,反而更高。” 阿绥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投向远方那片正缓缓涨潮的蔚蓝大海。 清晨的海面,波光粼粼,浪涛一层层涌上沙滩,带着一种恒久而磅礴的力量,冲刷着岸边的一切。 人在这样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尘埃。 她看着那生生不息、汹涌澎湃的海浪,一个念头升起。 “哥哥,”阿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向往,她站起身,面朝大海, “我从小到大,看过最多的,就是这片海了。它有时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有时又狂暴得能吞噬一切。 但无论怎样,它就在那里,潮起潮落,永不停歇。在大海面前,人很渺小…” 她顿了顿,仿佛在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感,眼中闪烁着悟道般的光芒: “我在想,能不能有一种功法,就像这大海一样? 不是靠蛮力去劈砍冲撞,而是像海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连绵不绝,后劲无穷? 它既能像退潮时那样轻柔包容,卸去一切冲击;又能像涨潮时那样积蓄力量,汹涌澎湃。”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咸湿的气息。 阿绥站在晨光与海风之中,小小的身影仿佛与那无垠的蔚蓝融为了一体。 她的话语,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却清晰地勾勒出宏大而独特的武学意境。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看着阿绥沐浴在晨光与海风中的侧影,看着她眼中那对自然伟力的感悟和向往。 “很好,阿绥。”李莲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如同海风般温润。 “你现在,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感悟了。这比学会任何招式都重要千百倍。 武学之道,千变万化,但最高深的境界,往往源于对天地自然的感悟,源于‘道法自然’。” 他走到阿绥身边,与她并肩望向那片孕育无了数生命、也蕴含着无穷伟力的大海。 “大海的潮汐,它的力量运转之道,它的刚柔并济…这些都是天地间宏大有精微的法则。” 李莲花的声音如同引导,又如同祝福。 莲花楼:阿绥31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如何去领悟它了。 大海的韵律,潮汐的呼吸,将会是你未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内功心法,最坚实的根基所在。” 他侧过头,看着阿绥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眼神温和而坚定: “既然你选择了拳掌之道,那么,从今日起,便每日早晚,于这海边,练习出掌,出拳。” 李莲花走到院子中央,摆开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拳掌功夫,根基在于桩步、发力、以及对身体的绝对掌控。 我先教你最基础的拳架和掌型,以及如何调动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 记住,你的目标是领悟大海,将那股连绵不绝的‘势’,融入到你的每一拳、每一掌之中。” 他缓缓演示着,动作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对筋骨肌肉的控制: “出拳,要如浪涌,初时平缓,中段积蓄,末了爆发! 收拳,要如潮退,看似无力,实则蕴藏下一次冲击的力量! 掌法亦然,或如波涛拍岸,刚猛无俦;或如暗流潜动,柔韧难防。 关键在于‘意’的引导,与‘力’的流转。” 阿绥认真地模仿着,努力感受着李莲花动作中蕴含的韵律。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力量也很微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片大海的意象之中。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推掌,都仿佛在尝试与脑海中那汹涌澎湃的大海建立联系。 她在想象着海浪的起伏,力量的积蓄与爆发。 "记住这种感觉。"李莲花松开手,退后一步,"等到你丹田之气初生,便能与之呼应。" 阿绥认真点头,迫不及待地尝试着刚才的动作。 她的姿势还很生涩,力道也掌握不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李莲花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丝怀念。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师父身旁,第一次感受内力的玄妙。 如今角色转换,他才真正明白当年师父眼中的欣慰从何而来。 阿绥一次次地重复着那个推掌的动作,时而停下来思考,时而调整姿势再试。 李莲花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出声纠正她的发力方式。 潮水渐渐上涨,浪声越来越近。 阿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但她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哥!"她惊喜地转头,"我刚才好像……" 话未说完,她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李莲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无奈地摇头:"说过不要急的。练功要循序渐进,过度反而伤身。" 阿绥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但我真的感觉到了!" 李莲花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睛,心中一动。 "记住这种感觉。"他郑重地说,"但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后好好回想,晚上再练。" 阿绥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李莲花是为她好。 “这套掌法,”李莲花看着阿绥认真练习的身影,尤其是她眼中那份对大海力量的向往与模拟,心中一动,微笑道, “便叫‘碧波掌’如何?取大海碧波万顷、生生不息、暗藏汹涌之意。 待你内力初生,感悟更深,这‘碧波掌’的威力,必会如你所愿,层层叠叠,后劲无穷。” “碧波掌……”阿绥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好!就叫碧波掌!” 她感觉这个名字无比贴切,仿佛为她心中那片力量之海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注脚。 莲花楼:阿绥32 海风带着咸腥气,阿绥的小船靠了岸。 今日的渔获寥寥,船舱里躺着几尾瘦小的海鱼,反倒是船头堆着几件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锈迹斑斑的刀剑兵器。 东海大战后这些沉入海底的武器,时不时就会被渔网拖拽上来。 对渔民而言,它们不过是能换些铜板的废铁,通常都是直接拖到铁匠铺卖掉,或是融了重铸成农具、船钉。 阿绥拖着那堆沉重的“收获”,熟门熟路地走向村口的铁匠铺。 王大叔的铺子里依旧炉火熊熊,叮当作响。 阿绥刚要把东西放下,目光却被挂在墙上最显眼位置的一柄长剑吸引了。 那是一柄银色的长剑。 剑鞘是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透着一股古朴沉稳的气息。 剑柄则是某种金属所铸,刻着繁复而凌厉的兽形纹路,虽有些海水侵蚀的痕迹,却掩不住其本身的精致与不凡。 整把剑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在昏暗的铁匠铺里,仿佛自带一层清冷的微光。 阿绥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莲花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把剑,似乎天生就该属于那个看似温润如玉,骨子里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锋芒的男人。 “王大叔,”阿绥指着那柄剑,“这把剑……也是捞上来的?” 王大叔停下锤子,抹了把汗,顺着阿绥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把啊!是啊,昨儿个海生那小子运气好,一网子下去,除了几条鱼,就捞着它了。 我看它还挺完整,品相也好,不像那些破烂货,就挂这儿,看有没有识货的。” 他咂咂嘴,“别说,这剑看着就不一般,比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大叔,”阿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剑我想买。您看,我今天捞的这些,”她指了指地上那堆锈迹斑斑的兵器,“再加上……”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一两银子,“再加上这个,够不够?” 王大叔是个爽快人,也看出阿绥是真心想要,更觉得这剑留在自己这儿也未必能卖上更好的价钱给识货人。 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行!阿绥丫头开口了,大叔还能不答应?这剑归你了!拿去吧!” 说着就利落地取下墙上的长剑,递给了阿绥。 阿绥抱着这柄沉甸甸、带着凉意的长剑,心中莫名地踏实和欣喜。 她谢过王大叔,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时,李莲花正站在他那间已经完成主体结构的小木屋旁,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琢磨着如何搭建一个简易的二层阁楼。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哥!”阿绥抱着剑,小跑过去,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李莲花闻声回头,看到阿绥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先是有些疑惑地笑了笑:“怎么?捞到兵器了?这次捞到什么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阿绥怀中那柄剑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剑鞘。 “少师。”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嘴里吐出。 阿绥看着李莲花从未有过的巨大反应,再看看怀中的剑,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这就是少师,果真是缘分! 莲花楼:阿绥33 李莲花缓缓拔出剑身一截,寒光乍现,映照着他不复从前的面容。 剑身依旧锋利,只是多了一些海水侵蚀的细小痕迹,如同岁月留下的伤痕。 阿绥讲述着这把剑如何被渔民捞起,如何到了铁匠铺,她又是如何一眼就觉得它该属于他,然后如何换来。 “哥,你看,这是你们的缘分。它回来了,你不该再抛弃它了。” 李莲花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脊,感受着那曾经无比熟悉的触感。 良久,他长长地地叹了口气,眼中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既然如此,那便收着它吧!” 见李莲花如此,阿绥笑着:“这就对了嘛,过去种种有好有坏,但是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 阿绥抱着剑仔细翻看:“不过这剑倒是被海水侵蚀了不少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可以修一修。” 李莲花沉吟片刻,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听闻余杭之地,有一处铸剑圣地,名曰龙泉。 据传是春秋时铸剑大师欧尧子为越王铸剑之地,技艺传承千年不绝,最擅于化腐朽为神奇。 若能请动龙泉的铸剑大师,或许少师能够更进一步,锋芒更盛!” “好,两年后,咱们一起去龙泉。” 秋意渐浓,海风裹挟的凉意愈发明显。 李莲花和阿绥的菜园,却在萧瑟的季节里焕发着勃勃生机。 萝卜顶开了泥土,露出青白相间的圆润脑袋;青菜舒展着宽大翠绿的叶片,沾着清晨的露水,水灵灵地挤在一起,在微凉的秋阳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李莲花蹲在菜畦边,指尖拂过一片嫩绿的菜叶,感受着那饱满厚实的触感。 一股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悄然漫过心田。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学着给这些幼苗施肥时的情景。 那时他看着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农家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内心充满了嫌弃和抗拒,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而如今,看着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从荒地开垦、播种、浇灌、施肥才长成的青翠,所有的嫌弃都化作了欣慰。 收获的滋味,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踏实。 它无关江湖地位,无关武功高低,只关乎汗水与土地的诚实交换。 把菜园里的菜收起来然后再去镇上的卖掉最终得到的还装不满他的荷包。 日复一日的辛劳,最终就换来手上这么一点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曾经挥金如土,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或豪侠意气。 如今,他真切地体会到了底层百姓谋生的不易。 阿绥敏锐地察觉到了李莲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温暖:“哥,别管钱多钱少。你看,” 她指着那串铜板,“这些,可都是你一点一点,亲手从地里种出来,又亲手换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这可比什么都实在,都值得高兴!” 她的话语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李莲花心头的沉重。 是啊,这是他用汗水浇灌出的果实,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用自己双手挣到的。 无关多少,其意义本身就已足够珍贵。 莲花楼:阿绥34 朔风渐紧,吹得小院外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菜园里最后几茬耐寒的青菜和萝卜,也早已被阿绥手脚麻利地采收干净。 水灵灵的青菜洗净、晾晒、抹盐,层层叠叠地压进了粗陶大缸里,成了日后佐餐的咸菜。 饱满的萝卜则切条、晾晒,也走上了变成萝卜干的旅程。 李莲花跟着阿绥出过几次海,亲身体验了在寒风中撒网、收网的艰辛,也看着小院里阿绥家屋檐下,以及他自己小屋廊前,逐渐挂起了一排排用盐腌制后风干的咸鱼。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淡淡的鱼干香气,成了冬日渔村特有的味道。 这天午后,李莲花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正蹲在廊下检查他那些咸鱼干的风干程度,就看到阿绥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出了门。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却提着两个同样鼓胀的布袋,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这是干嘛去了?”李莲花直起身,好奇地问。 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跑出去,提回来的东西看着也不轻。 阿绥脚步轻快地走进李莲花的院子,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将其中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李莲花怀里:“给!拿着!” 李莲花有些懵,下意识地接过。 布袋入手颇有分量,他疑惑地解开袋口,探头一看。 里面是混杂在一起的各色谷物豆类:红豆、绿豆、黄豆,薏仁,莲子,还有红枣、桂圆干、花生米…… 五颜六色,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朴素香气。 “这是……”李莲花更疑惑了。 “煮腊八粥的材料呀!”阿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期待和欢快。 “过两天就是腊八了,要吃腊八粥的!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吃了腊八粥,这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啦!” 她看着李莲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哥,你有什么想法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年节东西?” “过年?”李莲花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从前在云隐山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师父师娘身边,坐等着过年,什么都不用操心。 四顾门鼎盛时,过年是盛大的庆典,觥筹交错,宾客如云,却总少了点家的味道。 他看着阿绥真诚的笑脸,心中柔软,却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 他指了指布袋里混杂着的花生,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坦诚:“想法…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阿绥,我对花生过敏。”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严重的那种,沾到一点,身上就会起疹子。所以,这东西,我是一点也不能吃的。” 阿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从未见过李莲花吃花生!无论是平时炒菜,还是偶尔有点花生当零嘴,他都避得远远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阿绥笑了笑:“没事没事!这好办!” 她转身,从廊下搬出一个圆形的竹筲箕,放在院中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她将两个装满了腊八粥原料的大布袋口子朝下,“哗啦”一声,将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在筲箕里。 阿绥把空布袋叠好放在一边,指着筲箕对李莲花说: “那哥你就把这里面的花生米,全都挑出来!这可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务必仔细点! 我这袋里的花生,也得挑出来。咱们家的腊八粥,一起煮! 按咱们村的老传统,腊八这天,家家户户煮了粥,都要分上一碗,叫‘分福粥’,寓意把福气和温暖分给大家,一起暖暖和和迎新年。 所以啊,咱们煮一大锅,回头给大家都送一碗去!” 莲花楼:阿绥35 寒风依旧在院外呼啸,但小院里,却因为这一筲箕五颜六色的杂粮和阿绥絮絮叨叨的安排,充满了暖融融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李莲挽起袖子,在阿绥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开始挑拣出金黄色的花生米。 日子在清扫、修补和偶尔的沉默中悄然滑过,转眼间,岁末的寒气裹挟着年节的热闹气息笼罩了小村。 家家户户开始张罗年货,连空气中都飘着腊味和炊糖的甜香。 这日,天刚蒙蒙亮,阿绥便敲响了李莲花草屋的门。 她换上了一身棉袄,脸颊因冷风而微红,手里挎着一个大竹篮。 “哥,你快些!去镇上晚了,好年货都被人挑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 李莲花应声开门,他已收拾妥当,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灰的素色长衫,外面随意披了件棉坎肩御寒。 看着阿绥难得鲜活的样子,他眼中也染上暖意:“好。” 通往镇上的小路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人并肩而行,阿绥絮絮叨叨地计划着要买些什么:红纸对联、一点荤腥、新年的糕点、祭祀用的香烛…… 李莲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路旁小摊上五颜六色的年货吸引。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门口摆着几大簸箕散装的糖果。 有染成红色的花生糖、白色的芝麻糖,还有晶莹剔透的麦芽糖。李莲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神在那堆糖果上流连不去,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咂了咂嘴。 阿绥眼角余光瞥见,心里顿时了然。 她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哥?” “嗯?”李莲花迅速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但那点馋意哪能瞒得过朝夕相处的阿绥。 阿绥忍着笑,走到糖果摊前,仔细看了看:“这糖看着甜腻腻的,外面裹的糖霜也粗。” 她回头对李莲花说,“别馋了,家中还有秋天上山打野存下的好些栗子、核桃、松子呢。回去我给你做新的糖酥,用这些干果做,又香又脆,比这铺子里的强多了。” 李莲花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落入了星子。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好!这个好!” 那神情,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全然没了平日那份历经沧桑的沉静。 接下来的采购过程,李莲花简直成了阿绥最听话的小跟班。 阿绥说买对联纸,他立刻递上铜钱; 阿绥说挑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他就在旁边认真比对; 阿绥说香烛要买足份的,他便默默多拿了两份。 那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顺从模样,让阿绥心里软软的。 竹篮渐渐装满,两人踏上了归途。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温柔的橘红。行至城外荒僻处,一阵微弱而持续的呜咽声从路边的枯草丛中传来。 “咦?”阿绥警觉地停下脚步。 李莲花也凝神细听,循着声音拨开枯黄的草茎。 只见草丛深处,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瑟瑟发抖,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肚皮瘪瘪的,显然是饿狠了。 它感觉到动静,努力地昂起小脑袋,发出更加急切的嘤嘤声。 “唉……”阿绥蹲下身,眼中满是怜惜,“又是被扔掉的可怜小家伙。” 这种情况在乡下并不罕见。 普通农家养狗看家护院,但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 母狗生的小崽子,运气好的会被邻里收养,运气差的,就被主人狠心丢弃在野外,任其自生自灭。 眼前这只显然属于后者。 莲花楼:阿绥36 李莲花将那团颤抖的小东西从冰冷的草丛里抱出来。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的来源,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急切地舔舐着李莲花冰凉的手指,那湿漉漉的触感和微弱的热度,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带回去吧。”李莲花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天寒地冻的,留在这里活不成。” 阿绥看着李莲花小心翼翼护着小狗的样子,再看看小狗在他掌心依赖地蹭着,点了点头: “嗯。家里地方虽小,总能匀它一口吃的。” 小奶狗被裹在李莲花温暖的前襟里带回了家。 推开院门,阿绥立刻忙碌起来。 她找出一个旧箩筐,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一件旧棉絮,一个简陋但温暖的狗窝就安置在了厨房灶台边。 又赶紧去灶上温了点米汤,小心地喂给饿坏了的小狗。 李莲花则蹲在箩筐边,看着小家伙贪婪地吞咽着温热的米汤,小尾巴尖微微摇晃着,黑亮的眼睛因为满足而眯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狗湿漉漉的鼻头。 小狗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痒痒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绥回头,正看到这一幕。 昏黄的油灯下,李莲花侧脸柔和,笑意直达眼底。 小家伙吃饱后便蜷在李莲花用旧棉絮临时铺的小窝里,沉沉睡去,发出满足的细小呼噜声。 “给它取个名字吧?”阿绥一边收拾碗勺,一边笑着说。 李莲花蹲在小窝旁,手指轻轻抚过小狗柔软稀疏的绒毛,看着它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忽然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就叫它‘狐狸精’。” “啊?!”阿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狸精?这…这算什么名字?哪有给小狗取名叫狐狸精的?” 李莲花站起身,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 “怎么不算?你瞧它,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勾人,把人的心都勾软了。尤其是你,”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向阿绥,“方才还说回家就给我做糖酥呢,现在一颗心都扑在这小东西身上,把我的糖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阿绥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笑,脸颊飞起红晕: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你做糖!”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简陋的屋檐下,因为一只意外闯入的小生命,充满了鲜活而温暖的气息。 小狗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梦到了香甜的乳汁。 李莲花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小狐狸精,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厨房里,传来阿绥翻找栗子核桃的窸窣声,还有她带着笑意的小声嘟囔:“真是的,什么狐狸精……明明是个小可怜……” 李莲花站起身,走进厨房:“需要我做什么?” “去把秋日里晒的那些栗子、核桃、松子都找出来,剥好。” 阿绥系上围裙,指挥道。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灶火的暖意和干果的香气。 阿绥在锅里熬着麦芽糖,金黄色的糖浆翻滚着粘稠的泡泡,散发出诱人的焦甜味。 李莲花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剥着栗子壳,时不时偷偷往嘴里塞一颗香甜的栗子仁。 剥好的果仁被阿绥倒进滚烫的糖浆里,快速翻炒均匀,然后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用擀面杖趁热压平、切成小块。 刚出锅的糖酥还带着烫手的温度,咬一口下去,外脆内酥,坚果的醇香混合着麦芽糖的清甜。 李莲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烫得直吹气,却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那满足的表情比吃到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生动。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绥,“阿绥,你真厉害!” 阿绥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也拈起一块糖酥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莲花楼:阿绥37 腊月三十,寒气被家家户户飘出的炊烟和隐约的爆竹声冲淡了不少。 整个云厝村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期待的节日氛围里。 李莲花站在自己屋檐下,看着远处几户人家门口新贴的红艳艳春联,听着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暖意悄然包裹着他。 阿绥依旧雷打不动地在清晨练完了功。 海边,她的身影腾挪闪转,掌风虽未至凌厉,却也带起了地上的微尘,一套基础掌法已使得有模有样,出掌也带着些掌风,呼吸吐纳间,内息也比初学时沉稳绵长了许多。 李莲花看在眼里,心中默默点头。 生活似乎正沿着一条平静而向上的轨迹缓缓前行。 “李莲花!”阿绥收了势,气息微喘,额角带着薄汗,脸上却因运动而有了健康的红晕。 她指着桌上早已裁好的两条长纸,“对联纸裁好了,你来写吧!我去熬浆糊。” 李莲花应了一声,走到桌前。 桌上铺着的,并非喜庆的大红纸,而是素净的白色宣纸。 他与阿绥都在孝期,按照习俗,对联只能用白纸或蓝纸书写,也无需燃放鞭炮。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上联:静守寒庐待春晓 下联:淡看逝水忆慈颜 横批:慎终追远 字迹清隽飘逸,既寄托了对逝者的哀思,也蕴含了对未来的静待。 阿绥熬好了米浆糊,端着碗过来,看着那两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写得好。” 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是被李莲花唤作狐狸精的小狗。 它如今已比刚捡来时壮实了许多,皮毛也泛出健康的光泽。 小家伙大概是闻到了米浆的香甜气息,围着阿绥的脚边打转,趁阿绥不注意,好奇地伸出粉红的小舌头,飞快地在盛浆糊的碗沿舔了一口! “哎呀!狐狸精!”阿绥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碗拿开。 看着小狗被那奇怪的味道弄得皱起小鼻子吐着舌头的滑稽模样李莲花也忍俊不禁。 他笑着弯腰,一把捞起还在回味的小家伙: “小馋狗,那是贴门对子的,可不是给你吃的。走,给你洗个澡,干干净净过年。” 狐狸精似乎听懂了“洗澡”两个字,在李莲花怀里挣扎着哼哼唧唧表示抗议,却还是被带到了屋外。 洗完,李莲花用干布巾将它裹住,掌心贴在它湿漉漉的皮毛上,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透入。 不过片刻,狐狸精的毛发就变得蓬松干爽,甚至带着点暖意,舒服得它直往李莲花怀里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好了,香喷喷的小狐狸精。”李莲花点了点它的鼻尖。 除夕的晚饭,阿绥没有大操大办。 她搬出了家里那个擦得锃亮的旧铜锅,在炭炉上烧得咕嘟冒泡。 锅里炖着清甜的冬笋、晒干的菌菇、白菜、萝卜,还有几片阿绥特意去换来的嫩豆腐。 汤底是用小鱼干和虾皮吊的,鲜美异常。 两人一狗围坐在暖融融的炭炉边。 阿绥将烫好的菜蔬捞到李莲花碗里,狐狸精则乖乖趴在李莲花脚边,啃着一小块阿绥给它准备的、没有盐的萝卜头。 铜锅蒸腾起氤氲的白气,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也柔和了屋内略显清冷的氛围。 食物的热气驱散了冬寒,也熨帖着胃和心。 没有喧嚣的祝酒词,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竟也生出一种别样的安宁与温馨。 饭后,阿绥收拾好碗筷。 李莲花抱着烘得暖洋洋的狐狸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深邃的墨蓝天幕上,星辰显得格外清晰明亮。 远处,村子里开始零星响起“噼啪”的爆竹声,很快,这声音便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大人满足的笑语,整个村庄仿佛都在这声响中活了过来,充满了辞旧迎新的热烈生机。 阿绥没有进屋,她走到院子中央,就着星光和远处映照过来的灯笼的微光,缓缓摆开了架势。 她没有练习刚猛的掌法,而是打起了李莲花教给她的一套舒缓的养气功夫。 动作行云流水,呼吸绵长沉静,仿佛要将这尘世的喧嚣与内心的思绪都沉淀下来,融于这静谧的冬夜。 爆竹的火光偶尔会照亮她专注而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中,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初见时沉淀了许多东西。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孩子,点燃了一支“钻天猴”。 “咻——啪!” 一声锐响,一道明亮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音,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炸开一朵小小的、璀璨的金色烟花,光点四散,如同流星短暂地划破了夜空,也照亮了整个小院。 就在那光芒最盛的一刹那,李莲花清晰地看到,院中练功的阿绥,恰好收势而立。 阿绥却转过身,面向李莲花,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亮温暖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过往的阴霾。 带着无比真诚与希望的声音穿透了渐歇的爆竹声,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 “李莲花——”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眼中映着星辰,也映着眼前的人。 “新年快乐!” 在这一刻,过往似乎都被这简单的祝福轻轻地推开。 狐狸精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从李莲花怀里抬起头,朝着阿绥的方向“汪”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李莲花抱着小狗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阿绥明亮的眼睛,也缓缓地、无比认真地扬起一个笑容,清朗的声音在除夕夜的星空下响起: “阿绥,新年快乐。” 莲花楼:阿绥38(会员加更)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粼粼碎金。 阿绥如同往日一样早早地来到海边,迎着凛冽的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勤修苦练,她体内的那股微弱内力已不再如游丝般飘忽,而是初具雏形,能随着她的意念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她沉腰立马,面向浩瀚的大海,缓缓推出双掌。 这一次,那浅浅的内力自掌心透出,虽不刚猛,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劲道,印在近岸平静的海面上。 “噗!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过后,平静的海面仿佛被无形的石子击中,骤然炸开两朵碗口大小的洁白水花! 阿绥收掌而立,看着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波纹,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成功了! 她的内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化作了力量,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喜悦在心头荡漾,她望着眼前辽阔无垠的大海,心中有了更深的感悟。 这初成的一点内力,如同水滴,想要汇聚成溪流,乃至拥有大海般的磅礴力量,她还需要更深入地感受这孕育万物的水之性。 她暗暗决定,等这个年过完,等海风不再如此刺骨,她要更频繁地下海,去感受水的真意。 带着这份喜悦和新的目标,阿绥步履轻快地回到家中。 灶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米香,李莲花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一边晒着新年的太阳,一边逗弄着围着他脚边打转的狐狸精。 小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不时跳起来去够李莲花故意抬高的手指。 “回来啦?”李莲花听到脚步声,抬头笑道,“有动静了,看来收获不小?” 阿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用力点点头:“嗯!能打出水花了!虽然很小。” 她快步走进灶房,“等着,今天吃汤圆!新年第一餐,要团团圆圆,甜甜蜜蜜。” 她知道李莲花嗜甜,因此特意做了最传统的红糖馅汤圆。 雪白的糯米粉揉成的面团,裹入融化的红糖浆,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 锅中水沸,汤圆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酒酿汤圆就端上了桌。 清澈微黄的酒酿汤里,沉浮着雪白的汤圆,点缀着几颗枸杞,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淡淡的酒香。 “快尝尝,小心烫。”阿绥把其中一碗推到李莲花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莲花看着碗里可爱的汤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糯的外皮破开,温热的红糖浆瞬间流淌出来,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正想夸赞,忽然 “咔哒!” 一声轻微的、牙齿磕到硬物的脆响。 李莲花脸上的满足瞬间凝固,眉头微蹙,露出一点猝不及防的难受表情,下意识地捂住了腮帮子。 对面的阿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你来年平平安安,财源滚滚呀!” 李莲花这才反应过来,吐出来的是在红糖浆里浸润得微微发亮的铜钱。 “这是……”李莲花有些愕然地捏起那枚带着甜味的铜钱。 阿绥笑着解释:“是我爹还在的时候,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说的习俗。 说是北方过年包饺子,有些地方会在馅里藏铜钱; 南方吃汤圆,也有放铜钱的,谁吃到就预示着来年财运亨通,福气满满。” 她的眼神温柔下来,带着对父亲的追忆:“后来,我家每年的大年初一汤圆里,必定会包一枚铜钱。今年……” 她看向李莲花,笑容温暖,“自然也有你的份儿。” “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 李莲花也笑了起来,之前的难受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眼的笑意和暖意。 他将那枚沾着红糖的铜钱仔细擦干净,小心地放在桌角,“承阿绥妹妹吉言,这‘财源滚滚’的祝福,我收下了。” 他重新舀起碗里剩下的汤圆,这次吃得分外小心,但每一个都带着浓浓的甜意和暖意。 狐狸精似乎也闻到了甜香,凑到桌边,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渴望地盯着李莲花的碗。 “小馋狗,这个你可不能吃。” 李莲花笑着点点它的鼻子,却掰了一小块没有馅的糯米团子给它。 狐狸精立刻欢快地叼走,跑到一边享用去了。 ——作者说—— 莲花楼:阿绥39 年节的气氛如同发酵的面团,在小小的渔村里持续**着。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镇上的元宵灯会更是将这份热闹推向了顶峰。 即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阿绥和李莲花在村口也能隐约望见镇子方向映红半边天的灯火,听到随风飘来喜庆的喧嚣。 “听说今年灯会扎了好大一条龙灯,还有猜灯谜的,可热闹了。” 阿绥和李莲花并肩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处的灯火通明,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李莲花拢了拢衣袖,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目光沉静如水:“是啊,很热闹。” 他理解阿绥眼中的向往,也明白他们此刻的身份,都不适合融入那片喧嚣的海洋。 逝者未远,孝期之内,热闹喜庆于他们而言,是种格格不入的打扰。 阿绥点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失落:“嗯。所以,我只去镇上买了这个。” 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小心地取出两盏灯。 是两盏莲花灯。 花瓣用染成粉白两色的薄纸细细叠成,层层绽放,形态逼真。 花心处留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用来放置祈福的蜡烛。 莲,出淤泥而不染,在佛家亦有清净、超脱、祈福的寓意。 “莲花灯,”李莲花看着那两盏灯,“很应景,也很好看。” “我们去海边放了吧。”阿绥提议道,“给爹祈福,也…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两人提着莲花灯,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海边。 远离了村镇的灯火,海边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深邃。 选了一处避风的礁石后,阿绥点燃了莲花灯中的蜡烛。 烛光从花瓣中透出,将两朵莲花映照得晶莹剔透,在这无边的夜色和深沉的海浪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 阿绥蹲下身,将其中一盏灯轻轻放入水中。 海浪温柔地托着它,烛光摇曳着,随着水波缓缓向大海深处漂去,像一颗寄托着思念的心。 “哥,”阿绥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海边显得格外清晰,“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李莲花正望着远去的灯火出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二月二十九。” “二月二十九?”阿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他,“那岂不是很快就到日子了?从未听你提起过。” 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不是什么要紧日子。况且,二月二十九,四年才轮一次,过不过都一样。” 阿绥却认真起来:“怎么能一样?生辰就是生辰。” 她想起自己的生辰是在温暖的春天,往年这个时候,她爹总会亲自下厨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里面必定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她忍不住低声道:“我生辰在四月。以前爹在的时候,都会给我煮面,加一个荷包蛋……” 李莲花敏锐地捕捉到她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低落和怀念。 他看着她被海风吹拂的侧影,想起了她孤女的身份。 “阿绥,”他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关切,“关于你的亲生父母,你可曾想过,要去找寻他们?”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此刻,在这静谧的海边,面对着浩瀚包容的大海,似乎是个开口的契机。 阿绥沉默了片刻。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远处的两盏莲花灯早已看不见踪影,彻底融入了大海的怀抱。 “找他们?”她抬起头,望向无垠的星空,语气平静。 “为什么要找呢?他们当初既已选择把我扔掉,想必有他们的苦衷,或者就是单纯的不想要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或许早已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孩子。 而我有爹留给我的记忆,有家,有你这个哥哥,还有狐狸精那个小捣蛋…… 日子虽然清简,却也安稳踏实,有滋有味。我很知足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何必再去寻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答案,徒增烦恼呢?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说完,将手中的小石子用力抛向大海。 李莲花静静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满足,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的过往,那些无还没有完全放下的恩怨情仇。 阿绥的这份知足和放下,对他而言,是一种触动。 他没有再追问,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融入了温柔的海风里。 “是啊,”他低声道,声音被海浪声轻轻覆盖,“现在这样,就很好。” 莲花楼:阿绥40 一如往常的清晨,阿绥迎着初升的朝阳在海滩上练完掌法,便熟练地解开系在岸边的小船缆绳,准备出海。 近些日子,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在岸边练习,而是常常潜入水中,去更直接地感受那包裹全身的水的力量,去体悟那份至柔至韧、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磅礴。 今天,她决心挑战自己潜水的极限。 深吸一口气,她滑入微凉的海水中,不断下潜。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形成道道光柱,照亮了水下静谧的世界。 她摒弃杂念,任由身体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意念沉入丹田,引导着体内日渐充盈的内力缓缓流转。 就在她屏息凝神,试图突破自身极限,让内力与周遭的“水势”共鸣到极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她丹田深处汹涌而出! 这股力量并非她苦修所得的内力那般需要引导运行,它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此刻被大海的浩瀚意境彻底激发。 它温暖、磅礴、带着勃勃生机! 这股力量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冲刷着她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阿绥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最舒适的温泉里,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里充满了用之不尽的力量,甚至感觉自己与这片海洋的联系从未如此紧密过! 阿绥心中惊骇万分,连忙浮出水面。 她站在摇晃的小船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那股依旧澎湃的力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既感到一种脱胎换骨的强大,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走火入魔?还是……别的什么? 为了验证,她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力量,朝着几丈外的海面全力挥出一掌! “轰!” 掌风所及之处,原本平静的海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向下凹陷,随即一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花飞溅高达数丈,如同小型瀑布般轰然落下,声势惊人。 阿绥被自己这一掌的威力惊呆了! 这力量……远超她苦练的成果十倍百倍! 欣喜只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疑虑和恐惧便攫住了她。 这力量来得太诡异,太强大,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必须立刻回去,找李莲花! 小船靠岸,她甚至来不及将船拖上沙滩,只胡乱将缆绳系在一块礁石上,便冲向家中。 越靠近,心头的悸动就越发强烈。 练武后日益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异常——太安静了! 没有李莲花在小院里侍弄药草的身影,也没有他在屋内翻阅书卷的轻微响动。 她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听觉上。 压抑的喘息声从门缝里逸出,断断续续,带着虚弱和痛苦。 碧茶毒发! 这四个字出现在阿绥脑,她猛地撞开房门! 屋内,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莲花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薄薄的被褥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裸露在外的一条手臂,数道蛛网般狰狞的漆黑毒纹,如同活物般从小臂经脉蜿蜒而上,已然爬满了整条臂膀,向着肩胛和心口蔓延。 “哥!李莲花!醒醒!” 李莲花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听到声音,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却无力睁开。 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痉挛着。 阿绥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李莲花教过她的那些应对毒发的基础穴位。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运起一丝微薄的内力,快如闪电地点向他胸前膻中、巨阙几处大穴! 指尖落下,内力透入。 李莲花身体的痉挛似乎微弱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 那浓黑的毒纹蔓延之势丝毫未减。 阿绥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 以李莲花的本事,在毒发前他必定已经点穴自救过! 就在这关头,她猛地想起了自己体内刚刚获得的那股磅礴而充满生机的力量! 莲花楼:阿绥41 阿绥没有任何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盘膝坐到李莲花身后。 她闭上眼,引导着那股蛰伏在丹田深处的暖流。 起初有些生涩,但那力量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急切和纯粹的救人之念,竟异常顺从地被她调动起来。 那股带着生机的力量,如同大海般浩瀚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去! “呃!”李莲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然而,就在那股带着磅礴生机的暖流涌入他枯竭冰冷经脉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顽固的碧茶剧毒,在接触到这股温润浩瀚力量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原本肆意蔓延的漆黑毒纹猛地一滞。 一股柔和暖意,带着大海的包容与生机,瞬间包裹住那剧毒,强行将其从盘踞的经脉中冲刷出来,裹挟着向一处汇聚! 李莲花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眸子里,此刻布满了震惊。 他清晰地感觉到精纯浩瀚又充满生机的力量涌入体内! 这力量……温润似水,却又磅礴如海! 与他自身扬州慢的内力隐隐有相通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它没有扬州慢的至阳的纯正,却多了如同大地回春、万物滋长的无尽生机! 在力量的引导和包裹下,那碧茶之毒竟开始被强行驱离。 李莲花不再抗拒,甚至主动引导着体内扬州慢,与这股浩瀚温润的外力相呼应! 两股力量一刚一柔,一者驱赶剥离,一者包裹融合,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噗!” 李莲花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一大口黑血喷出。 黑血溅落在泥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细小的坑洼! 阿绥被他突然的喷血惊到,按在他背上的双手一颤,那股输送过去的内力瞬间变得紊乱不稳。 “别慌!”李莲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稳住,慢慢收力,别急。” 听到他清晰的话语,阿绥的心才稍稍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神秘力量从李莲花体内收回。 当最后一丝暖流回归自身,阿绥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看着李莲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灰败,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 随着最后一丝温润的力量回归阿绥体内,李莲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去,重重跌回床铺。 “哥,你怎么样?”阿绥声音颤抖地问,紧紧盯着他。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感,虽然虚弱,但那股阴寒蚀骨之痛,竟然真的消失了! “无碍,”他声音有些沙哑,如释重负,“碧茶之毒,余毒已清!剩下的,只需好好调养,恢复元气即可。” 随即,他猛地看向阿绥:“阿绥!刚才你渡入我体内的那股力量……是什么?” 那股力量温润浩瀚,生机磅礴,竟能助他彻底逼出碧茶余毒! 阿绥被他眼中的灼热看得有些无措,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困惑和后怕: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回来想问你这件事的!”她快速将自己在海中感悟,体内力量莫名出现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现在就在我身体里,非常庞大!就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 阿绥伸出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而且它好像还在随着我的呼吸,随着我对大海的感悟,缓慢地增长?” 李莲花闻言,立刻伸出三指,搭在阿绥的手腕上,凝神细探她的脉象。 这一探之下,他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 阿绥的脉象平稳而有力,如同深海的暗流,看似平静,却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磅礴力量! 这股内力的雄浑程度,虽然精纯度尚不及他巅峰时期,但那浩瀚的总量,竟然已经达到了他全盛时期内力的六成左右! 而且,若如阿绥所说,这股力量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极其缓慢却真实不虚地……自行增长! 饶是李莲花见多识广,此刻也彻底失语了。 莲花楼:阿绥42 “阿绥,你仔细回想一下,”李莲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海中感悟时,除了感受到压力和水流,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阿绥依言闭上眼,努力回溯着那一刻的感受。 浩瀚、深邃、压迫,然后是那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就在她的思绪触及那股力量本源深处的刹那。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入了她的脑中! 剧烈的胀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绥!”李莲花瞳孔骤缩。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扶住,避免了她摔倒在地。 怀中的少女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 李莲花心急如焚,立刻探向她的脉门。 然而,指尖传来的脉象却让他惊疑不定: 那脉象虽然因为主人昏迷而显得有些微弱,但其深处蕴藏的磅礴力量非但没有消散或紊乱。 反而以一种极其温和有序的方式自行流转。 如同深海中缓慢而坚定的洋流,正源源不断地滋养阿绥的身体! 这股力量充满了浩瀚的生机,比他之前感受到的更加精纯,仿佛……它本就是阿绥的一部分。 这情况让李莲花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将阿绥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自己则守在床边,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心。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疑问,此刻只能被强行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担忧。 而在阿绥,或者说,图南的意识深处。 周遭是光怪陆离的色彩漩涡。 当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撕裂感稍稍平息,图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云海之上。 眼前,一个穿着破旧衣服、鼻青脸肿、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正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又心虚的模样。 而在小男孩旁边不远处,一个身着玄色广袖长袍、气质渊渟岳峙的男子正闭目盘膝而坐。 他周身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仿佛与天地同源,与大道共鸣。 就在图南意识降临的瞬间,那男子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深邃海洋一般的眸子,不含一丝杂质的冰蓝色,却蕴含着星河运转,万古沧桑。 这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望向图南,带着睿智和亲近。 那男子并未言语,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隔空朝着图南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冰蓝色光芒,瞬间没入图南的识海! 原本迷茫的眼睛,在蓝光涌入的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懵懂,变得平静,最终也染上了一抹同样的的冰蓝! 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身份记忆,所有的力量本源,在这一刻明晰。 她看着那玄袍男子,属于图南的尊崇与孺慕之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父亲!” 那男子,正是她的父亲,鲲鹏瀛冀。 瀛冀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此间因果,你已知晓。剩下之事,你自行处置。记住,下次不要怎么莽撞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缥缈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片意识空间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图南目送父亲离去,随即,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旁边那个鼻青脸肿、抖得更厉害的小男孩。 也是此方世界的小天道。 “好大的胆子!”图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让整个意识空间都为之震颤的威压。 那小天道吓得“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仙上息怒!仙上息怒!小神……小神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图南的神念瞬间扫过小天道传递过来的信息流,明白了全部缘由。 原来,她刚刚将万灵树催化出来,因为好奇,便分了一缕神魂注入万灵树中查探情况。 却没想到意外被此方正处于“升格”瓶颈的小天道敏锐地捕捉到了! 莲花楼:阿绥43 这小天道正焦头烂额,因为它的“天命之子”**夷(李莲花)虽然惊才绝艳,但性格过于刚直方正,道德感极强。 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他宽恕了所有伤害他的人,却唯独无法放过自己。 最终在碧茶之毒的折磨和内心的煎熬中黯然陨落,未能完成推动世界升格。 小天道眼看升格无望,情急之下,便将图南一丝神魂引入世界中。 并利用天道权柄,将其命运与**夷相连,促成了“阿绥”与李莲花的相遇。 它打的算盘是:利用图南神魂的力量,让她作为工具人去拯救引导甚至改变李莲花那注定悲剧的结局,助他成功渡劫,从而完成世界升格。 若非图南在海中极限感悟,意外觉醒了本源力量,引动了父亲瀛冀的感应,将她牵引至此意识空间点醒。 那么,作为“阿绥”的她,终其一生,都只会懵懂地被天道利用,成为它拯救“亲儿子”李莲花的工具人。 图南快速浏览了一遍小天道展示的、关于李莲花原本那令人扼腕叹息的结局,饶是她见惯了世事沧桑,也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让亲儿子渡劫,却给了人家这么一个性子,最终没扛过死劫…… 这操作,真是让她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这天道,是不是对“人性险恶”有什么误解? 或者说,它自己就不太懂人心? 图南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天道。 这副惨样,不用说,肯定是她那个护短又强大的父亲顺手教育的结果。 现在装可怜?晚了! “行了,”图南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在本座面前装可怜了。你私自引入本座神魂,扰乱本座修行,此乃大因果。 不过……念在你也是通过万灵树引入本座,本座可以帮你,助你那‘亲儿子’**夷渡此死劫。” 小天道闻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是,”图南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事成之后,此界因升格成功而汇聚的功德之力,本座要分走一半。” 三生天道说过,万灵树为她所有,帮助那些有需求的人是可以获得报酬的。 只是这个凡尘小世界,她也没什么能用的上的,功德就很好。 此番阴差阳错流落此界,虽然是被“坑”来的,但仔细想来,这一切,冥冥之中或许也有大道的规则在运转,再追究对错已无意义。 不如借此机会,为自己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小天道肉痛地揉了揉肿得老高的脸颊,看着图南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点头:“小神……遵命。” 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这位仙君的父亲太可怕了,再来一次它怕是要直接消散了! 一半功德……总比世界**,化为地道为主的世界强。 图南满意地点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很好。契约已成。那么……” 她不再看那愁眉苦脸的小天道,意识从这片空间抽离。 那抹冰蓝色在她眼底缓缓隐去,属于阿绥的情感和记忆重新占据了主导。 草屋内—— 躺在床上的阿绥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坐起身,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体内的力量随着她的心意缓缓流淌,温养着她的四肢百骸。 “阿绥,你醒了!”一直守候在旁的李莲花立刻上前,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阿绥转过头,看向李莲花。 她的目光化作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嗯,我没事了。抱歉哥哥,让你担心了。” 李莲花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依旧温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微乱的发丝。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如释重负: “没事就好。” 莲花楼:阿绥44 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绥依旧每日清晨练功,偶尔也会被李莲花指点一下武学上的困惑。 她体内那浩瀚的力量如同自己练就的内力一般,收放自如。 这日,阿绥赶完集回村。 刚走出镇子不远,一种被窥伺的感觉便如芒在背。 不是李莲花那种带着关切的注视,也不是村里人好奇的目光。 这目光带着审视,阿绥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脚步未停,只是方向略略一偏,朝着更僻静的城外荒地走去。 行至一片空旷无人的野地,阿绥霍然停步,背对着来路,声音清冷,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 “跟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身后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过了几息,草丛中才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阿绥缓缓转过身。 只见五个身着普通劲装、作江湖人打扮的汉子从不同的掩体后现身,呈半包围之势向她走来。 他们眼神锐利,身形挺拔,动作整齐划一,身上那股子令行禁止的气息,与他们那身江湖人的皮囊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许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他上前几步,对着阿绥抱拳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带着刻意的恭敬: “姑娘息怒。我等无意冒犯,只是奉命行事,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阿绥眉梢微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 “哦?若是我拒绝呢?” 那领头汉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态度却依旧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姑娘,主子有令,务必请到。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等。我等对姑娘绝无半分恶意,此去,对姑娘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好事?” 阿绥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这五人紧绷却无杀气的姿态,以及那领头人眼中敬畏。 “罢了,”她状似无奈地摆摆手,“前面带路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事等着我。” 那领头汉子明显松了口气,再次躬身: “多谢姑娘体谅!”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 一行人并未回村,反而又折返了镇上,径直走向镇上最气派的醉仙楼。 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最为雅致僻静的包厢门前。 那领头汉子停下脚步,抬手,极其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门扉。 “主子,姑娘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进。” 领头汉子这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示意阿绥入内,他自己则和其他四人如门神般肃立在门外两侧,纹丝不动。 阿绥踏入包厢,一股清雅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布置奢华却不显俗气。 绕过一座精美的山水屏风,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张红木八仙桌旁,端坐着两名年轻男子。 莲花楼:阿绥45 一张红木八仙桌旁,端坐着两名年轻男子。 上首主位那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显稚嫩,但眉宇间那股子贵气与从容不迫的威严却已显露无疑。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衣料华贵非凡,隐隐可见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动作优雅,眼神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阿绥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探究。 在他下首位置,则坐着另一位身着箭袖蓝袍的少年。 这少年年岁相当,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和勃勃朝气。 他对上首那位少年态度极为恭谨。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阿绥时,那份恭谨瞬间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激动,还有莫名的亲近感! 他的眼神炽热而复杂,紧紧盯着阿绥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果然,这两人气息绵长沉稳,内息精纯,武功根基相当不俗,绝非等闲之辈。 尤其上首那少年,虽年纪不大,内息却隐而不露,深不可测。 “你们是?”阿绥站定,目光平静地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个眼神最为炽热的蓝袍少年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蓝袍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猛地站起身。 他看向阿绥的眼神充满了激动、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上前一步,对着阿绥郑重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雅间内: “在下杨昀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是你的……兄长。” “兄长?” 阿绥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激动忐忑的杨昀春和沉稳审视的白袍少年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嗤笑一声。 完全无视了杨昀春那句宣告,自顾自地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正对着那白袍少年少年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我一个在东海边上打渔为生的孤女,”她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爹去年去世,哪里来的什么兄长?这位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 她看向杨昀春,眼神清澈无辜,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 杨昀春眼中的激动和期盼瞬间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在对方如此明确的否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绥的反应,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白袍少年并未因阿绥的“无礼”有任何变化,脸上的从容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茶杯,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精巧的象牙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起来,扇面上绘着精致的山水,倒是添了几分风流倜傥的书卷气。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特有的质感,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换作是我,突然冒出来个陌生人说是兄长,怕也是要骂一句‘骗子’的。” 他顿了顿,扇子轻摇,带起一丝微风: “不过,有些事,并非姑娘否认便不存在。姑娘可有兴趣,听在下讲一个故事。” 他的目光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落在阿绥脸上。 莲花楼:阿绥46 阿绥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少年那张故作老成的俊脸上移开,落在了满桌精致的菜肴上。 在济生堂忙活了大半天,此刻肚子确实唱起了空城计。 阿绥理直气壮地问: “讲故事?可以啊。不过……”她拿起筷子,“我能边吃边听吗?有点饿了。”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姑娘随意,本就是为姑娘准备的。”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昀春看着阿绥大快朵颐的样子,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默默地坐回原位,拿起酒壶,给少年和自己都斟了一杯。 阿绥又塞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灌汤包进嘴里,汤汁鲜美,烫得她直吸气,却吃得一脸满足。 她一边吃,一边用眼神示意少年:讲吧,我听着呢。 少年收敛了笑意,折扇合拢,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凝起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绥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很多年前了。彼时,大熙皇宫之内,阴云密布。皇帝的子嗣,一个接一个,如同被无形的诅咒笼罩,或早夭,或意外,接连凋零。 皇帝察觉到,这绝非天意,而是人祸!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意图断绝皇嗣,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绥依旧平静的脸庞,继续说道: “皇帝震怒,却也深知敌人潜伏极深。 为了保住最后一丝血脉,他将一位当时已有身孕的妃子,打入了冷宫。” “打入冷宫?”阿绥挑了挑眉。 “没错,”白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名为打入冷宫,实则是将那位妃子秘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那妃子临盆的消息,不知如何还是泄露了出去!”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幕后黑手趁着妃子生产,也是最为混乱的时刻,动了手。最终,那位妃子没能活下来。”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幸运的是,”他话锋一转,“她拼死诞下的孩子,活了下来,是一个男婴。” 阿绥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少年。 少年继续道:“皇帝彼时虽已开始肃清,但敌人势力盘根错节,余孽犹存。 为了保护这唯一的皇子,皇帝将他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老师,当朝太师杨慎。 皇帝与太师商定,以太师的儿媳刚刚诞下‘双胞胎’的名义,将小皇子秘密养在太师府中! 太师的儿子名为杨煦,那时他还是兵部的郎中,” “小皇子取名为‘晏’,‘海晏河清’之晏。皇帝将他对天下太平的期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少年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折扇轻轻合拢,敲在掌心。 “这件事,让幕后之人知道了,虽不知具体是哪个孩子,但知道太师府中新添的这对‘双胞胎’中,必有一个是皇嗣!” “为了斩草除根,他们再次伸出了毒手!在一个风雨之夜,他们潜入太师府,要将孩子掳走,但其中一个孩子被奶娘用命保护,另外一个就被他们掳走了。” 少年的目光转向阿绥: “但或许是天意弄人,也或许是那杀手还有一丝未泯的良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 “他们掳走的,并非皇子,而是少夫人诞下的女儿,杨太师的亲孙女! 杀手看着稚嫩的婴儿,最终未能狠下杀手。他将那女婴……遗弃在了荒山野岭之间!” 少年的目光紧紧锁住阿绥:“后来,一位进京赶考年轻秀才,因为背后没有官员举荐,最后科举落榜,在返乡在那片山林中,意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女婴。 他看着这被遗弃的生命,心生怜悯,便将女婴带回了自己的家乡,悉心抚养长大。” “再后来,”少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皇帝肃清了朝堂,铲除了背后的余孽。小皇子得以恢复身份,认祖归宗。然而,太师的孙女,如今的兵部尚书之女,却始终杳无音信。” 莲花楼:阿绥47 故事讲完,包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杨昀春早已是双拳紧握,眼眶泛红,目光期盼地盯着阿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年也静静地看着阿绥,等待她的反应。 阿绥放下了筷子。 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神念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瞬间洞悉了这段故事背后的所有因果,与一丝属于小天道推动的痕迹。 她看向杨昀春,又看向少年,最后,目光落回到杨昀春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太师的孙女,兵部尚书的女儿,就是我?”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杨昀春,就是太师的孙子,我的兄长?那么这位晏公子就是皇帝的儿子喽!” 杨昀春听到阿绥的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是!你本名杨疏桐,与我的名字''昀春''相对,都是祖父亲自取的……" 阿绥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如水。 当杨昀春说完,她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激动。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仿佛放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杨疏桐……是个好名字。"她轻声念道,像是在品味一个遥远的梦境,"但过去十几年里,我一直叫阿绥。''绥'',本就是平安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杨昀春,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句话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认可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接受自己可能是"杨疏桐"的事实,但她选择继续做"阿绥"。 杨昀春眼中的热切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和尊重。 阿绥转向少年,微微颔首:"这位晏公子……不,殿下。" 她改口的称呼让元晏眉梢微挑:"你们该回去了。谢谢你们告诉我,我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感激,"杨公子,帮我给太师和尚书大人与夫人带句话,就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说,阿绥一切都好,望他们保重身体。"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回过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对了,我有个问题,过去十几年,太师府和朝廷都没有找到我,为什么现在突然找到了?" 杨昀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元晏。 元晏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不如……你猜一猜?" 阿绥眯起眼睛,双臂抱胸,审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片刻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半猜半笃定: "是因为**夷?"她直视元晏的眼睛。 "李莲花就是从前的**夷,四顾门门主,江湖上曾经一呼百应的剑神。 以朝廷的态度,不可能对他没有关注。毕竟……"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讥诮: "无论是在话本故事里,还是在那些江湖人的口中,朝堂上的人都是老狐狸。或者说,玩政治的人……心都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掷地有声。 莲花楼:阿绥48 元晏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而真诚: "不错,正是通过**夷,或者说李莲花的行踪,我们才顺藤摸瓜,找到了你。" 他坦然承认的姿态让阿绥有些意外。 元晏继续说道:"父皇一直感念太师当年的牺牲,从未放弃寻找尚书千金的下落。但当年线索实在太少了。 直到后来,我们收到密报,说**夷未死,化名李莲花隐居东海云厝村,而**夷教导你学武,你的身份自然要查清楚。 因此,才会有我们出现在这里。” 阿绥静静地听完,心中了然。 她早该想到,以**夷的身份和影响力,朝廷不可能对他毫无关注。 只是没想到,这份关注,竟阴差阳错地揭开了她的身世之谜。 元晏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阿绥姑娘,太师和尚书大人夫妇思念你至深。但今日我来,并非以皇子身份强求,而是作为元晏,作为太师府长大的半个孙子,替三位长辈传个话: 他们尊重你的选择。若你愿意回去,太师府永远是你的家; 若你不愿,他们也只求知道你平安喜乐,便足矣。"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克制,没有高高在上的施压,只有真挚的亲情和尊重。 阿绥感知到,元晏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绥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是东海的方向。 那里有她简陋却温馨的草屋,有她精心打理的药田,有总是围着她脚边打转的狐狸精,还有她的义兄李莲花。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杨昀春和元晏,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坦诚。" 她顿了顿,"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回去。但现在的我,有我的生活,有义兄。京城太师府,对我来说太过陌生。不过……" 她看到杨昀春眼中的失望,补充道,"若有机会,我会去京城看看。但不是现在。" 杨昀春还想说什么,元晏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元晏站起身,郑重地对阿绥行了一礼: "阿绥姑娘的选择,我们尊重。今日能见到你,知道你平安无恙,已是莫大的慰藉。" "还有一事,"元晏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关于李莲花……他的身份特殊,朝堂上对他关注的人不少。你既与他亲近,还请多加小心。" 阿绥眼神一凛,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杨昀春,这个与她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的兄长,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触及门扉的刹那,杨昀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舍: "妹妹,保重!" 阿绥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在她身后醉仙楼的窗口,元晏和杨昀春静静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个眼中满是深思,一个眼中噙着泪水。 "她会回来的。"元晏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杨昀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杨昀春没有回答,只是久久地望着阿绥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熙攘的人群,再也看不见。 莲花楼:阿绥49 阿绥到村口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远地,她就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镇子的方向张望。 是李莲花。 看到她跑近的身影,李莲花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阿绥!你这是去哪儿了?我见你这么晚没回来,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但眉头依旧紧锁。 阿绥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举到李莲花眼前: “喏,去镇上买了点醉仙楼的糕点,排了好久的队呢!饿了吧?走,回家做饭去!”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李莲花的袖子,就往自家小院的方向拽。 李莲花被她拉着走,看着她轻松的笑脸,心里的担忧消了大半。 回到熟悉的灶房,阿绥手脚麻利做饭。 李莲花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打开油纸包,捻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蟹壳黄,小口地吃着,香甜酥脆。 “今天在镇上,”阿绥一边切着菜,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遇到两个挺有意思的人。” “哦?”李莲花抬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等着她的下文。 “一个年轻公子,排场挺大,还有个少年,我们三个年纪差不多。那个少年,一上来就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 “噗——”李莲花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呛到,咳嗽了几声,眼中满是惊愕,“兄长?你……还有兄长?”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阿绥翻炒着锅里的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阿绥向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听到的事情,看着李莲花的面色越来越沉重。 “他们说一直在找我,今天算是认亲来了。” 李莲花放下了手中的糕点,眉头再次蹙起。 他捕捉到了阿绥话语中隐含的信息,“他们想带你回去?” “嗯,”阿绥点点头,没有否认,“看那架势,是想让我认祖归宗。” 李莲花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问:“那……你怎么不跟他们走啊?” 问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急切。 阿绥停下了手中的锅铲,转过身,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她看着李莲花,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说: “我要是跟他们走了,谁给你做饭啊?我可害怕你自己动手,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你可是我哥,到时候狐狸精都没人喂!” 李莲花被她噎得一滞,俊脸微红,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反驳:“哪里就很难吃了……” 只是这反驳听起来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阿绥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模样,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坚定。 她转回身,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声音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 “哥哥,大户人家里面的规矩太多了。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见人要行礼,说话要拐弯……想想就累得慌。”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而且,万一……他们现在认我回去,是因为觉得我有点用处,以后把我当成个物件似的,拿去跟谁家联姻呢?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她盖上锅盖,让菜闷一会儿,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目光坦然地看向李莲花,脸上露出笑容: “我啊,还是喜欢做现在的阿绥。想出海就出海,想练功就练功,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多好!京城那地方,金窝银窝,也不如我这个小草窝舒坦。” 李莲花心中那点莫名的揪紧感悄然散去,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觉得阿绥的顾虑不无道理,便是当年的四顾门里的兄弟,也各有心思,那样深宅大院里的生活,处处算计,步步惊心,确实不适合她。 “嗯,你说得对。”李莲花也笑了,重新拿起一块糕点,“自由自在最好。” 晚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 阿绥收拾好碗筷,李莲花也起身回自己的草屋休息。 走出阿绥家的小院,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村中的小路照得影影绰绰。 海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莲花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院门外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警惕。 自他化名李莲花隐居到这东海云厝村以来,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就从未真正消失过。 起初,他以为是四顾门旧部或仇家的追踪,但对方只是远远观望,从未靠近,更不曾动手,久而久之,他也只当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或单纯的好奇者,并未深究。 然而,今天阿绥说的却引起了他的怀疑。 皇家、杨府。 能找到这偏远渔村,能准确锁定阿绥…… 李莲花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 他看着那无边的黑暗,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夷的锋芒。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想动他身边的人,都得先问过他手中的剑! 莲花楼:阿绥50 晨光初露,阿绥已经完成了每日必修的内力运转。 此刻正站在礁石上,按照李莲花新教的法门调整呼吸,感受体内那股内力在经脉中流淌。 "提气纵身术的要诀在于''轻''与''巧''。"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中带着久违的严谨。 "内力上行至足三阴经时,不可过急,也不可过缓。" 阿绥点点头,闭上眼睛,按照他的指点引导内力。 自从碧茶余毒清除后,李莲花的气色明显好转,原本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眼中的神采也愈发清亮。 相应地,他对阿绥的武学教导也愈发严格,从每日雷打不动的训练,到实战喂招,甚至开始传授一些江湖门派的武学。 阿绥突然睁眼,足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体内力量涌向双腿。 她的身体顿时轻若鸿毛,竟一跃而起,足足腾空近两丈高! 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轻盈。 "别分心!"李莲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想着落点!" 阿绥这才惊觉自己还在半空,连忙收敛心神,看向下方李莲花事先放置的一块浮木。 她调整内息,身形扭转,最终稳稳落在浮木上。 浮木随着海浪微微晃动,她纹丝不动。 "不错。"李莲花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再练半月,就能开始学轻功了。到时候——" 他故意拖长音调,"就算遇到打不过的,至少跑得快。" 阿绥从浮木上跳下来,溅起一片水花,不服气地撇嘴:"我才不会跑呢!" 但心里却明白李莲花的用意,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认亲,虽然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却无疑给两人都敲响了警钟。 "不跑?"李莲花挑眉,突然出手如电,一指戳向她肩井穴! 阿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让,同时右手成掌反击回去。 李莲花不慌不忙,以剑指应对,两人瞬间过了十余招,沙滩上脚印错杂,却谁也没碰到谁一片衣角。 "反应快了。"李莲花收招后退,眼中闪过满意,"但还不够。再来!" 就这样,晨练变成了实战喂招。 李莲花的招式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如雷霆万钧,让阿绥不自觉的运转内力。 那股强大的内力被李莲花取了名字:碧海潮生。 日上三竿时,两人终于停下,都是大汗淋漓。 阿绥便出海打鱼,既是放松,也能试试新练的内力在实战中的效果。 小船划到一处鱼群密集的海域,阿绥站在船头,看着水下穿梭的鱼影,突然灵机一动。 她运起内力,一掌拍向海面! "砰!" 平静的海面骤然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银光闪闪的海鱼被震出水面,噼里啪啦落在船上和小船周围的海面上。不过片刻功夫,小船已经装了半舱鱼,足够两人吃上好几天。 李莲花看着这丰收景象,嘴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好笑: "阿绥,咱们是来打鱼的,不是来炸鱼的。" 这场景莫名让他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曾用内力撑起气罩避雨,被其他人觉得暴殄天物的往事。 阿绥吐了吐舌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试试内力外放的效果......" 回程路上,阿绥见海鸥掠至海面迅速抓起一尾鱼,忽然问道: "哥,你的婆娑步,能在水上走吗?" 李莲花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促狭:"怎么,想学?" "嗯!"阿绥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向往。 "我想踏浪而行,多潇洒!" 李莲花笑了,突然把船上用来做撑杆的细长竹竿,扔在海面上。 竹竿随着波浪起伏,时隐时现。 "要想在水上走,先在这根竹竿上站稳,完整打一套拳法。" 他指了指那根随波逐流的竹竿,"等你能把步法和轻功结合到这种程度,''水上漂''就不远了。" 她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竹竿上。 竹竿立刻剧烈摇晃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摆动双臂保持平衡,却还是"扑通"一声栽进海里。 李莲花在船上哈哈大笑。 阿绥爬上船湿漉漉地坐在船边,却也跟着笑起来,眼中是不服输的光芒: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踏着这片海走到天边去!" ——作者说—— 可能有人会疑惑阿绥既然获得了本源力量,为什么还要李莲花教武功。 其实神魂临世,阿绥仍然是凡人,现在继承力量不是本体的灵力。 灵力也好,神器也好,降临世界所有的东西会得到限制。 当前世界还没有完成升格,仍然是中武世界,不向少年歌行一样达到高武一样。 如果要进行对比的话,李莲花和笛飞声是属于断层第一,在逍遥天境,估计要到剑仙、刀仙境界。 其他人最多也就是金刚凡境。(初涉江湖雷无桀估计都能进入高手一列。) 莲花楼:阿绥51 京城,杨府。 大门前,仆从肃立,气氛却不同于寻常的迎接归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盼与难以言说的紧张。 太师杨慎,年逾五十,须发已见霜色,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但眼中深藏的忧虑却挥之不去。 他身旁站着儿子杨煦与其夫人。 杨煦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长街尽头,杨夫人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马蹄声由远及近,终于,杨昀春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然而,只有一人一骑。 杨煦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杨夫人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丈夫及时扶住。 杨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周遭的空气。早有预料是一回事,亲眼见证那空荡荡的马背,又是另一番剜心之痛。 杨昀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家人面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难以掩饰的忐忑:“爷爷,爹,娘……儿子回来了。” 杨煦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问出那句最想问的话。杨夫人看着儿子,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落下,只颤声问: “昀春……你……辛苦了。” 杨昀春看着至亲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杨慎的手臂:“爷爷,外面风凉,我们进去说。”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放得轻缓平稳,“妹妹……她很好。儿子见到她了。” 杨慎反手紧紧抓住孙儿的手臂,浑浊的老眼瞬间明亮起来: “回府,细说!” 厅堂内,气氛凝重。 杨昀春不敢隐瞒,将从元晏处得知的消息,到如何在渔村找到阿绥,再到她的现状一一详述。 杨昀春尽量描述得平静客观,隐去了朝廷对李莲花的特别关注。 “阿绥……”杨夫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滑落,“我的疏桐……竟过着这样的日子……” 杨煦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中是痛惜与无力。 太师杨慎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镇定: “阿绥……是个好名字。这些年,我们唯一的念想,不就是她能平安活着吗?如今,人找到了,还活着,这……便是上天垂怜了。” 这话,不知是说给儿子儿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用以压下心头那翻涌的酸楚与不甘。 杨夫人擦了擦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道: “她一个人,又刚没了亲人……不行,得给她送些东西去!银钱、衣物、吃食……她打渔太苦了,习武也要花销……”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安排,动作间带着一种母亲本能的不安与补偿心理,同时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丈夫和公爹,生怕他们阻拦。 杨煦看向父亲杨慎。 “去吧。挑些实用的,不要扎眼,莫要惊扰了她的现有生活。” “是,儿媳明白!”杨夫人得了允许,立刻起身去安排,步履匆匆,仿佛只有做些什么,才能稍稍缓解心中对女儿的心疼。 莲花楼:阿绥52 就在杨夫人刚走出厅堂,管家便匆匆来报: “老太爷,老爷,宫中有旨意到!是元晏殿下亲自送来的!” 厅内三人俱是一惊。杨慎立刻整肃衣冠: “开大门,设香案,接旨!” 元晏一身蟒服,手持明黄卷轴,神色庄重地步入杨府正厅。 香案已设好,杨慎率全家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元晏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兵部尚书杨煦之女杨疏桐,温良恭俭,性行淑均。 虽幼逢变故,流落民间,然天家眷顾,终得寻归。 朕念其忠良之后,悯其坎坷身世,特加恩典,册封为豫章郡主,赐食邑于佛州、泉州,以彰其德,以慰其心。钦此!” 圣旨念毕,厅内一片寂静。 豫章郡主!佛州、泉州封地! 杨煦和杨夫人跪在地上,震惊得几乎忘了谢恩。 杨慎最先反应过来,叩首道:“臣杨慎,代孙女杨疏桐,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晏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杨慎,目光扫过神情复杂的杨煦夫妇,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 “太师,杨大人,夫人,请起。父皇之意,诸位当明白。 赐封号封地,一是弥补杨家骨肉分离之痛,补偿阿绥姑娘这些年流离之苦。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过往之事牵涉甚广。父皇以‘杨疏桐’之名册封,正是为了保护她。” 他看了一眼杨昀春,继续道:“况且,阿绥姑娘如今所在的云厝村,正在佛州境内。在自己的封地上,行事也更便宜些。 父皇希望,有此身份庇护,她能真正平安顺遂。至于相认与否,全凭天意和她自身意愿,朝廷与杨家,皆不会强求。” 杨慎听完,深深一揖:“陛下思虑周全,恩深似海,老臣感激涕零!” 他终于明白皇帝更深一层的用意。 虽然杨昀春只说了阿绥身边的李莲花是个江湖游医,但他作为老臣,杨昀春的师父轩辕箫与他也是好友,还有元晏暗中的意思,他多少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阿绥被封为郡主,恐怕里面也有对那人的监视。 “殿下,”杨夫人含泪问道,“那……那些东西……” 元晏温和道:“夫人放心,照常送去便是。她依旧是阿绥,只是明面上多了一层身份的保护。” 送走了元晏,杨府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杨慎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深远:“传令下去,务必确保郡主在封地内,太平无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那渔村,多加留意,但务必谨慎,再谨慎。” “是,父亲。”杨煦沉声应下。 平静的云厝村中的阿绥杨家送来的东西的信件打破 阿绥拆开了信封,信纸有好几张,笔迹各不相同。 祖父杨慎的信端方持重,字里行间是关怀与愧疚,只盼她平安喜乐,字字不提补偿,却字字透着补偿之意。 父亲杨煦的信则显露出武将特有的威严,提及当年失散,言语间满是自责。 母亲的信最为情长,泪痕似乎都浸透了信纸,絮絮叨叨地问她衣食冷暖,担忧她孤身一人,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给她送来。 最后是杨昀春的信,语气轻松些,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怀,安心生活,叮嘱若有任何需要,务必传信回府。 当看到信末提及圣旨册封她为“豫章郡主”,并将佛州、泉州划为她的封地时,阿绥拿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颤。 郡主?封地? 从孤苦无依的渔女,到拥有两州封地的郡主,这身份的天差地别,让她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感。 “阿绥?”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着神色恍惚的阿绥,他心中了然。 阿绥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声音干涩: “李莲花,你知道吗?我……我成郡主了。豫章郡主。佛州、泉州都是我的了。” “那李莲花以后就仰仗郡主照拂了”李莲花对着阿绥拱手作揖。 “好说好说”阿绥笑着装模作样的挥挥手。 关西杨氏,还是世家,这背景便是做官也不会很低。 送来的东西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阿绥的生活品质,却又不至于让她在村中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考虑到了她习武练功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那份态度,阿绥回赠的那些“土产”,对方也珍而重之地收下。 这一切都表明,杨家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女儿,是真心接纳并尽力弥补的。 阿绥兴致勃勃地开始整理送来的东西。 她留下了不少东西,然后,把部分点心糖果分门别类包好。 “哥,帮我拿一下,我们去分给村长和叔伯婶姨他们。”阿绥抱起一个包袱,“这些年,他们都很照顾我。” 李莲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姑娘,得了泼天富贵,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回馈那些帮助过她的邻里。 这份赤诚之心,在经历了江湖险恶的他看来,尤为珍贵。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渔村,阿绥和李莲花挨家挨户地送去东西。 村民们惊讶又欢喜,推辞不过后都感激地收下。 莲花楼:阿绥53 三月的风带着料峭春寒,却也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新鲜气息。 清明将至,细雨如酥,浸润着江南的山水。 阿绥起了个大早,灶间蒸汽氤氲,艾草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先去祭拜了养父,又跟着义兄李莲花去了云隐山祭拜漆木山。 架的是莲花楼,这辆奇特马车小屋,经过了一年多,已经可以成为他们移动的家。 车辕前悬挂着一串黄铜铃铛,随着马匹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是李莲花铃医身份的标识。 他颇为自得地将这座移动的“房子”命名为“莲花楼”。 拉车的四匹骏马是李莲花精挑细选的,年轻力壮,毛色油亮。 他亲自调教,如今跑起来又快又稳,莲花楼庞大的身躯在官道上行进,竟也不显笨重,反而引得沿途州府的人们纷纷侧目,新奇不已。 回程的路,莲花楼走得从容不迫。 李莲花和阿绥不再急于赶路,遇有市镇便停下来行医几日。 阿绥的医术已跟着李莲花学了几招。 她心思细腻,性情温和,又因为是女子,在诊治女眷和孩童时尤为方便,竟渐渐有了些名气。 有时在镇子上,找“阿绥姑娘”看病的人,竟比找“李神医”的还多些。 一日,莲花楼停在了一个名叫“晋安”的临河小镇。 镇子被一条宽阔清澈的河流贯穿,两岸屋舍俨然,杨柳依依,延续着水乡韵味。 白天,两人照例在镇口摆开摊子,李莲花看诊疑难杂症,阿绥则处理些常见妇人病痛,倒也配合默契。 傍晚收摊时,阿绥看着匣子里比李莲花那边多出不少的诊金,故意在李莲花面前晃了晃,促狭地笑道: “哎呀,看来某人说得对,教会了徒弟,真是要饿死师傅咯!” 李莲花正收拾着他的药箱,闻言也不恼,只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拖长了调子: “唉,人心不古啊……想当年为师……” “打住打住!”阿绥笑着打断他,豪气地一挥手,“念在你这位‘前浪’教导有方的份上,今晚请你吃顿好的!听说晋安的河鲜不错?”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李莲花眼中也染上笑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阿绥果然寻了镇上口碑最好的酒楼,请李莲花大快朵颐了一顿鲜美的河鲜宴。 酒足饭饱,两人沿着河岸散步消食。 然而,越往河边走,人声越是鼎沸。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漂浮着点点灯火,宛如天上的星河倒映人间。成千上万盏精致的河灯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随波逐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将整条晋安河点缀得如梦似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河灯的造型,竟多是形态各异的梅花! 白的、粉的,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雅别致。 “这是放河灯祈福吗?怎么全是梅花?”阿绥大感新奇,忍不住走到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询问。 “老板,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为何放这么多梅花灯?”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见他们是外地人,便热情地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是在纪念一位大英雄呢!” “大英雄?” “是啊,”摊主神色庄重起来,“就是在东海与那大魔头笛飞声一战,生死不明的剑神**夷,李门主!” 阿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李莲花。 李莲花脸上的闲适笑容慢慢隐去,目光落在河面那片璀璨的“梅花星河”上,眼神深邃,辨不清情绪。 摊主并未察觉,继续感慨道: “唉,李门主他……天纵奇才,侠义无双!我们晋安这地方,以前多山匪水寇,祸害乡里,是四顾门的人马来了,才彻底拔了这些毒瘤,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这份恩情,我们晋安人都记着呢!” 莲花楼:阿绥54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惋惜和不忿,“可恨那四顾门……哼!李门主刚出事,尸骨未寒呢,我们都不信他死了!就被他那些所谓的兄弟给解散了!一个个还哭天抢地的,转头就把百川院管江湖的权利分了去!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有钱千里迢迢去四顾门旧址祭奠?可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啊!” 摊主指了指奔流向东的河水:“大伙儿就想着,这晋安河的水,最终也是汇入东海的。我们在这里放灯祈福,灯顺着水流漂啊漂,总能漂到李门主身边吧? 就算他真的不在了,这灯也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我们都不信他死了!他那样的人物,肯定是受了重伤,或者是被那些没良心的兄弟伤透了心,躲起来养伤了! 我们放灯,是盼着他平安,盼着他有一天还能回来!” 他拿起一盏精致的梅花灯,递给阿绥看:“至于为什么是梅花,这个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也不知道李门主喜欢什么。 就听说他当年曾去东方青冢的梅园,摘过极其罕见的异种梅花。 大伙儿想着,他既然肯为那花费心思,想必也是喜欢的? 所以就都做成梅花灯了,也算是对英雄的一点心意。” 河风带着水汽和烛火的气息拂面而来。 阿绥望向河面上那一片寄托着无数普通人最朴素也最真挚祈愿的梅花星河,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碰了碰李莲花的手臂,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清晰: “哥哥,你看,**夷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劲,是不是? 他做过的事,帮过的人,都被好好地记在心里。” 李莲花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阿绥那双清澈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 河灯的暖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照出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他的肯定。 良久,李莲花的嘴角慢慢牵起弧度,那笑容里沉淀着被温暖重新唤醒的感动。 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承载着无数期盼与信念的灯河,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是说给阿绥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说给这奔流不息的河水,说给那被无数人惦念的“**夷”: “嗯。初心……未曾负过。” 夜风吹过,河面上的万千梅花灯轻轻摇曳,烛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执着地、无声地流向遥远的东方。 李莲花静静地站在岸边,身影融入这片由凡俗百姓心意汇聚成的光海之中,不再显得孤寂。 阿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这一刻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走吧,”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回去晚了,莲花楼的狐狸精该闹了。” “好。”阿绥笑着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壮观的灯河,转身跟上李莲花的步伐。 身后的河面上,万千梅花灯依旧执着地漂流着,带着晋安百姓最朴素的祈愿,汇入浩荡的江河,奔向未知的远方 英雄或许沉寂,但侠义与人心,永不熄灭。 莲花楼:阿绥55 晋安镇的清晨,空气清新,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 李莲花一早便应了镇上一户人家的邀约,出诊去看一位缠绵病榻的老人。 阿绥收拾好莲花楼,落了锁,信步踱到镇上最热闹的一家酒楼。 她选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讲的正是“剑神**夷”的传奇。 阿绥听着,思绪却飘到了昨夜河畔那万千梅花灯海。 百川院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楼下集市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自从收到杨家送来的东西后,她就隐约察觉身边多了些气息,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着。 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默认了。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两个身影迅速闪入,又轻轻合上门。 两人皆是寻常布衣打扮,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腰间佩着样式朴拙却透着杀伐之气的短刀,正是昨夜在暗处护卫的气息来源。 两人对着阿绥的背影,恭敬地单膝跪地:“属下闻钟(卫风),参见郡主。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阿绥转过身,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闻钟年纪稍长,面容沉稳坚毅;卫风则年轻些,眼神更为灵动。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说说你们的来历。” 闻钟和卫风对视一眼,依言起身,却并未落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闻钟抱拳道:“回郡主,属下二人从前隶属于监察司,是杨大人麾下。” “监察司?”阿绥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朝廷一个负责纠察百官、侦缉要案的机构,权力颇大。 监察司由皇帝直接统辖,杨昀春师从二十年前大内第一高手“九步张飞”轩辕箫,如今杨昀春已经入了监察司,官职在按察使。 “正是。”卫风接口道,声音干脆利落, “陛下册封您为豫章郡主后,便从监察司及宫中禁卫中,划拨了一批作为您的专属护卫,一部分留驻郡主府。 太师与杨大人亲自筛选,命我等暗中护卫郡主安全,听候郡主差遣。” 阿绥了然。 监察司的人,难怪身手和隐匿功夫都不错。 杨昀春调动他信任的手下来保护自己这个妹妹,也合情合理。 她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随后,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接切入主题: “昨夜在河边,我听到一些关于百川院瓜分权力的事情。 你们监察司,职责便是监察百官,想必对江湖中这些牵扯到朝廷权柄更迭的旧事,也有所掌握。 跟我说说,还有那些……叫嚷着瓜分权利的人,都是谁?” 从前李莲花跟她说过,他的兄弟们怪他,索性人心散了,他也安心做李莲花。 莲花楼:阿绥56 把四顾门的权利瓜分了,欺负人欺负到她头上,可没这么容易。 闻钟和卫风神色都凝重起来。 闻钟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郡主明鉴,”闻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四顾门解散一事,是门中骨干在门主**夷东海大战失踪后,门中损失惨重,因此责怪李门主过分自傲。最终大家无心维持,决议解散。 提出解散之人便是江湖上号称“紫袍喧天”的肖紫衿。” “肖紫衿?”阿绥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李莲花也很少提到从前的人,她知道一个被金鸳盟抢去遗体的师兄。 “正是此人。”卫风接过话头,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此人出身世家,在四顾门中位列三门主,地位仅次于**夷和单孤刀。 监察司暗查得知,门中人痛斥李门主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认为正是门主的一意孤行,才导致东海之败,使得四顾门元气大伤! 肖紫衿便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生死不明的李门主身上,提出解散四顾门。” 卫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更有甚者,李门主‘尸骨未寒’,这位肖三门主便与李门主曾经的未婚妻,那位‘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出双入对,俨然一对璧人,双双隐居在小青峰。 呵,这份‘情谊’,转变得可真是快!” 闻钟补充道:“据监察司安插的眼线回报,肖紫衿此人,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胸狭隘,妒心极重。 早年跟随李门主时,便因其光芒万丈而常怀嫉妒。李门主失踪,对他来说,恐怕是……正中下怀。 他率先提出解散四顾门,正是要彻底抹去**夷的痕迹,方便他追求乔婉娩。” 阿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原来,在**夷身后捅刀的,竟是他曾视若手足的同门兄弟! 推卸责任,抢占其未婚妻,还要亲手解散他一手创立的基业……好一个“紫袍喧天”! 闻钟继续道:“肖紫衿提出解散后,当时四顾门内设刑堂被‘佛彼白石’四位执掌人留下来,并更名为‘百川院’,专司江湖刑名、追捕不法。其余四顾门各部,则就地解散。” 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讲述**夷如何风华绝代、剑挑东海。 而楼上,阿绥听到的却是英雄身后,兄弟阋墙的现实。 “百川院,”阿绥重复着这个名字,带着一丝了然和冷意,“所以,这个继承了四顾门的百川院,如今便是由这‘佛彼白石’四人执掌?” “名义上是四人共同执掌,”卫风补充道,“但据查,其中以云彼丘十分低调,但实为军师和掌管江湖情报。 肖紫衿虽隐居小青峰,不再直接管理百川院事务,但他作为最初提议者且出身世家,在百川院内影响力依然不小。” 闻钟神色凝重地抛出一个关键信息: “郡主,百川院这一年多来,动作频频。” 莲花楼:阿绥57 闻钟神色凝重地抛出一个关键信息: “郡主,百川院这一年多来,动作频频。 他们一直在积极与朝廷接触,尤其是刑部和大理寺,试图寻求朝廷的正式承认,希望百川院得到朝廷的认可,称为专门评判江湖人功过刑堂。” 阿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朝廷是何态度?” 闻钟和卫风对视一眼,这次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闻钟谨慎地开口:“郡主,此等涉及朝廷对江湖方略的核心决策,非我等护卫所能知晓。 或许,您可以直接询问杨大人?监察司对此事必有详细研判。” 阿绥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 闻钟和卫风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此事牵扯极深,非他们这个层级能轻易置喙。 但她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 朝廷从前为何忌惮**夷?因为他武功盖世,威望无两,四顾门势力庞大,隐隐有号令江湖、甚至能影响地方之能。 从前朝廷虽与**夷达成过某种协议但内心始终存着警惕。 如今呢? **夷“死”了,化作了李莲花,一个江湖铃医,再无心掌管百川院。 四顾门被肖紫衿等人亲手解散,只留下一个核心的“百川院”。 而这个百川院,主动向朝廷靠拢,寻求承认和授权。 朝廷会怎么想? 阿绥的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弧度。 朝廷当然乐见其成! 朝廷需要的是是稳定,是对江湖的控制,是防止江湖人“以武犯禁”。 百川院的投靠,正中朝廷下怀。 朝廷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百川院纳入监管体系,通过承认其部分“执法权”换取对江湖的渗透和控制。 给百川院一个“名分”,让它成为朝廷管理江湖的分支,既能利用江湖人管理江湖事,又能将其置于朝廷的监督和制约之下,何乐而不为? 至于肖紫衿等人的私心?佛彼白石的私心? 在朝廷整体的利益棋盘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暂时容忍甚至加以利用的棋子。 百川院……可设置在泉州? 泉州!那正是皇帝划给她的封地之一。 作为她封地上的组织,她这位豫章郡主,怎么也得好好“关照关照”他们了。 一丝冷冽而笃定的笑意,在阿绥的唇角缓缓漾开。 她突然发现,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惶恐和疏离的“豫章郡主”身份,在此刻,竟变得如此好用。 承认它,利用它,似乎……并不全是坏事。 阿绥独自坐在雅间内,目光仿佛穿透了晋安镇的热闹街景。 看到了那个在小青峰与佳人相伴的肖紫衿; 看到了在百川院中与朝廷官员周旋的佛彼白石; 也看到了驾着莲花楼的李莲花。 英雄被推倒,基业被瓜分,背叛者披上了继承遗志的外衣攫取权力,甚至成为了朝廷平衡江湖的新棋子。 而那个真正的英雄,却隐姓埋名,背负着伤痛和失望,在人间烟火中寻找着一份安宁。 “**夷……”阿绥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带着心疼,“也好。李莲花……更好。” 莲花楼:阿绥58 立春时节的东海云厝村,海风拂过菜园的篱笆。 沉寂了一冬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特有的芬芳,阿绥蹲在菜畦边,手指轻轻拨开松软的土壤,将一粒粒饱满的种子埋入地下。 李莲花在不远处整理着药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李莲花在不远处整理着药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到云厝村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来,菜园里的作物收了一茬又一茬,身上褪下的素服被整齐地叠放在箱底,如今身上穿的是阿绥新裁的春衫。 当初那个的渔家孤女,如今已是碧玉年华的明媚少女。 阿绥腰间挂着的那枚莲花状玉佩,那是去年她及笄时,李莲花亲手雕刻的礼物。 白玉温润,莲瓣舒展,每一道纹路都刻得极为精细,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阿绥爱不释手,从此便一直佩戴在身。 "哥!"阿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屋内喊道,"种子都种好了!咱们收拾收拾,明日就能启程了!" 李莲花从药架后探出头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都准备好了?不再多留几日?" 阿绥摇摇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不是说好了去余杭龙泉吗?我想见到新的少师。" 三年前他们便约定好了,少师的新生。 李莲花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不禁莞尔:"好,那就明日启程。" 这座小院陪伴他们度过了三年时光,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了生活的痕迹。 阿绥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莲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她在想什么。 三年前,他初到云厝村时,阿绥还是个刚刚失去养父的孤女;而他,则是身心俱伤、只想远离尘嚣的李莲花。 如今,小院虽有些破旧,却充满了生机;他们褪下了丧服,成了彼此的家人。 "会想念这里吗?"李莲花轻声问。 阿绥转头看他,阳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金芒:"会。但莲花楼也是我们的家啊。"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而且,江湖很大,我该去看看的。"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莲花楼的铜铃便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匹骏马精神抖擞地踏着前蹄,似乎也迫不及待要开始新的旅程。 阿绥最后检查了一遍院子的门窗,将钥匙交给隔壁的王婶代为照看,然后跳上了莲花楼的车辕。 "走吧!"她朝车内的李莲花喊道,声音里满是朝气。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轻轻一抖缰绳。 莲花楼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口的青石板,向着北方驶去。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轻轻一抖缰绳。 莲花楼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口的青石板,向着北方驶去。 阿绥回头望去,云厝村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心中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对前路的期待。 莲花楼:阿绥59 狐狸精的吠叫撕裂了北上的平静。 莲花楼刚在镇子外寻了块平坦地界停稳,那黄毛小狗便如同离弦的箭,嗖地窜出车外,朝着路旁杂草丛生的缓坡狂吠不止。 “狐狸精!”阿绥跳下车,几步追上去,嘴里呵斥着,“胆子越发肥了!再乱跑,晚上骨头没得啃!” 她弯下腰,想揪住那兴奋的小东西。 指尖刚触到它颈后柔软的皮毛,目光却被旁边草丛里倒伏的痕迹攫住。 杂草被什么东西狠狠压塌了一大片,凌乱不堪。 几处草叶上,凝结着深褐色的斑点,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暗泽,是干涸的血迹。 阿绥心头一凛,手指顿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李莲花!”阿绥猛地直起身,朝着车楼方向低喊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边!” 车帘掀开,李莲花探出身,带着倦意,眉头却已蹙起。 两人循着狐狸精指引的方向,没走出多远,一个土坑出现在眼前,坑底,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阿绥提气纵身跃入坑中。那女子浑身狼狈,衣衫多处被荆棘划破,露出底下同样布满擦伤和淤青的皮肤。 “姑娘?姑娘?”阿绥蹲下身,指尖搭上对方冰冷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脉象虚浮杂乱,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风寒所致的高热。她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对方的四肢和躯干,所幸骨头都还完好,只是皮肉伤。 “嗯……”昏迷中的女子似乎被阿绥的动作惊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痛苦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看了一样阿绥,然后昏了过去。 “还活着,高热,惊吓过度,皮外伤不少,骨头没事。”阿绥抬头,朝着坑边的李莲花快速说明情况。 她将女子抱起,脚尖在坑壁上借力一点,身形便如轻巧的飞燕,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了李莲花身侧。 “先带回客栈吧,等她醒了,问问家在哪儿,能自己回去最好。不行的话,再帮她报官寻人。”她看向李莲花,征询意见。 李莲花的目光在那女子,落在阿绥的衣襟上,他微微颔首:“嗯,先救人要紧。客栈就在眼前了。” 莲花楼孤零零停在城外,自有附近驿站的伙计看顾。阿绥背着那昏迷不醒的姑娘,李莲花抱着裹紧的小包袱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镇子不算热闹的街道,踏进了“悦来客栈”的门槛。 要了一间干净的上房,阿绥将女子安置在床上。打了热水,清洁掉她身上的泥污。 随着污垢褪去,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温婉。 阿绥仔细检查了她身上那些淤伤,青紫交错,看着吓人,却都不是致命伤。 喂了几勺温水下去,驱寒退热的汤药后,阿绥便守在床边,直到月上中天,那女子才幽幽转醒。 只是始终回避关于家人的问题。阿绥试探着问是否需要帮忙联系官府寻找亲人,她却连连摇头 晨光熹微,阿绥揉着酸涩的眼睛,她累极了,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我去取些药材,顺便看看狐狸精。你在房里歇息,不必跟着。”李莲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阿绥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刚沾到枕头,沉重的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走廊上骤然响起的喧哗,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尖锐的呵斥和模糊不清的方言。 她猛地惊醒,残留的睡意瞬间被警觉取代。 那吵闹声的源头,似乎正是那姑娘的房间! 莲花楼:阿绥60 阿绥迅速起身,披上外袍,拉开门。 李莲花也正从楼梯口快步走来,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扰。 他们拨开客栈走廊上探头探脑的其他房客,挤到那姑娘的房门口。眼前的景象让阿绥一愣。 房门大开,小小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深色粗布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床边,拉着床上姑娘的手,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口音浓重难辨,但语气激动。 老妇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年轻妇人,脸上带着惶恐和担忧。 而房间中央,赫然杵着三四个身材壮硕、面色不善的男子,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个个横眉怒目,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房间里扫视。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绥的第一反应是:姑娘的家人找来了?看这阵仗,人还挺多,似乎非常关心她。 但这关心……似乎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家人团聚,为何要大开房门,让男男女女都挤在狭小的房间里?为何这些男人的表情如此愤怒?而且那老妇人的话…… 就在阿绥和李莲花心中疑窦丛生,快速盘算之际,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嘈杂: “就是他!掌柜的,就是他!我昨晚亲眼看见的,他在那位姑娘屋里待到快三更天才出来!鬼鬼祟祟的!” 是客栈的小二,他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正指着阿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霎时间,房间内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阿绥身上。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登徒子!”老妇人猛地站起身,指着阿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破音。 “畜生!敢欺负我妹妹!”那几个壮汉更是瞬间找到了发泄的目标,离阿绥最近的那个,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的男人,眼睛赤红,怒吼一声; “王八羔子!”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就朝阿绥的脸颊狠狠扇了过来! 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蓄满了力道,根本不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阿绥的眉头瞬间拧紧!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莲花。 电光火石间,李莲花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 见阿绥看过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动手,不必顾忌。 得了李莲花的首肯,阿绥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眼神一凛,在那男子巴掌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身体如灵猫般微微一侧,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粗壮的手腕! 那男子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他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道瞬间传来! 他完全不受控制地被牵引着向前踉跄,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手腕关节被瞬间错开卸力!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杀猪般的惨嚎脱口而出! 阿绥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卸掉对方手腕的同时,她顺势一拧一送,那壮汉便如同一个失控的陀螺,被她干净利落地拧着胳膊,原地硬生生转了一圈,然后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被阿绥单手牢牢地反剪在身后! 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此刻正好对着屋内那些惊呆了的“家人”和门外看热闹的房客。 “啊——!我的手!断了!断了!”壮汉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不过眨眼之间! 满屋皆惊! 那老妇人的哭嚎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另外几个壮汉也被这完全碾压的武力震慑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绥。 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少年,竟然一招就制服了他们中最能打的一个? 莲花楼:阿绥61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房间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被制住的壮汉痛苦的呻吟。 阿绥一手反剪着壮汉的手臂,将他死死压制住,让他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一脸惊愕的老妇人身上。 阿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 “诸位,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是何道理?” 她的目光牢牢钉在老妇人脸上。 那老妇人眼珠滴溜溜一转,扫视周围,只见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汉子,此刻脸上竟都带着对阿绥出手狠辣的畏惧。 老妇人心中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面上却陡然换上一副悲愤欲绝的神情,冲着那几个男人尖声叫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上!吵吵嚷嚷的,是非要逼死你们可怜的翠娘才甘心吗?!” 当下,几个被阿绥方才身手震慑住的粗壮男人如同得了令,忙不迭地驱赶起屋内的其他房客和看热闹的伙计,连推带搡,将人统统轰了出去。 阿绥仍反剪着那男人的手臂,力道未松半分。 她的目光越过老妇人,投向坐在床上被两个妇人半搂半扶着的翠娘。 那姑娘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指痕,像是刚被打过。 就在阿绥目光如炬射过去的一瞬,翠娘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只敢发出压抑的抽泣,死活不敢与阿绥对视。 老妇人见状,浑浊的眼珠子又转到了李莲花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她什么人?” 她手指点着阿绥。 李莲花站在门边阴影里,闻言微微抬起眼睑,语气依旧温和得如同拂面春风,可阿绥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温和之下的冷意:“我是他兄长。” 老妇人一听,上下仔细打量了李莲花和阿绥几眼,似乎在掂量这对兄”的成色。 随即,她像是终于抓到了正主,底气又足了三分,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阿绥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绥脸上: “既然这样!那你弟弟把我闺女糟蹋了!你是个什么说法?私了还是报官?!” 声音又尖又利,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李莲花心中早已了然,这般拙劣又常见的仙人跳伎俩,他见得多了。 阿绥却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她扯了扯嘴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床上缩成一团的翠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是说……我?轻薄了她?” “你还想抵赖不认?!”老妇人拍案而起,脸上的褶子都因愤怒而扭曲。 “人证物证俱在!老二媳妇!老三!给我按住他!别让他跑了!咱这就拉他去见官!” 她身后那两个一直没吭声的妇人,还有旁边一个稍显年长的男人,立刻眼露凶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来抓阿绥的手臂,仿佛只要阿绥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要将她扭送官府。 阿绥手中猛地加了几分力道,被她制住的男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额头冷汗涔涔。 老妇人脸色一变,心疼地喊了声:“老二!” 阿绥却不再看她,直接射向床上那个始终不敢抬头的翠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位翠娘姑娘,事到如今,你在后面也总该说句话了吧?昨日我对你,可有半分冒犯之处?”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立刻抢话道: “都是男人!那点龌龊心思我们还能不清楚?翠娘!别怕!爹和哥哥们都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他这一吼,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翠娘身上。 翠娘被这阵仗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泣。 莲花楼:阿绥62 “翠娘姑娘,”阿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迫使她不得不面对, “若我当真强迫于你,在这客栈之中,房间挨着房间,只要你当时高呼一声,必定会有人听见赶来相救!你为何不呼救?” 翠娘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一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蚋、带着无尽委屈的话:“我……我不敢……” “不敢?”阿绥挑眉。 在她身边那两个妇人的“安抚”和催促下,翠娘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我在山上挖野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是他们救了我。 把我抱进了房间,然后他就摸了我的身体,我醒来后,发现他还在脱我的衣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羞耻,仿佛不堪回首。 李莲花听着,眼中已满是毫不掩饰的好笑与嘲讽,他看向阿绥,慢悠悠地问: “哦?阿绥,你脱人家姑娘衣服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阿绥摇摇头,神色坦然:“没有。” 那翠娘像是被阿绥的否认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阿绥,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悲愤,声音也拔高了些: “他不但脱了我的衣服!还……还……” 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她再次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未尽之意,在满屋子男人心照不宣的沉默和愤怒的眼神里,显得更加不堪。 阿绥听着听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荒诞的意味,渐渐变得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猛地一推,将手中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推搡着撞向他的同伙,动作干净利落。 “行,”阿绥拍了拍手,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好整以暇地环视着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苦主”,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你们说说,想怎么样?” “二百两!”那个自称是翠娘“爹”的男人立刻梗着脖子,狮子大开口,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少一个铜板都不行!否则我们立刻就去见官!让你这登徒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旁边一个汉子还自以为小声地对老妇人嘀咕: “娘,打听清楚了,他们进镇子的时候驾着那三层楼的大马车呢,肯定有钱!” “二百两?”李莲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语气带着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怜悯。 “是不是太高了些?寻常殷实人家嫁娶,十两银子的彩礼已是体面,你们……”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在他们的粗麻衣服、妇人枯黄粗糙的手指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就这身行头,也敢开口要二百两? 阿绥不再理会他们贪婪的叫嚣。 她转了转刚才发力有些酸涩的手腕,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床榻走去,目光锁定在瑟缩的翠娘身上。 “翠娘姑娘,”阿绥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清楚……” 她停在床边,微微俯身,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翠娘脸上细微的绒毛和未干的泪痕。 “昨晚那个非礼你、摸你身体、脱你衣服的……” 阿绥刻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当真是我么?” 翠娘被阿绥迫人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用力点头,带着哭腔: “是你!就是你!” 阿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戏谑。 “哦?”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老妇人变得惊疑不定的脸,扫过那几个汉子强撑凶狠的表情,最后落回翠娘惨白的脸上。 “那就奇怪了……” 阿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冷诘,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竟然还有磨镜之好?!” 莲花楼:阿绥63 “磨镜”二字,如同平地惊雷! 老妇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阿绥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你……你……你说什么?!”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更是如遭雷击,全都懵在了原地。 他们看看阿绥束起的高马尾、一身利落男装,再看看她清秀却带着英气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翠娘更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恐! 她死死盯着阿绥近在咫尺的脸,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莲花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 他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步出来,走到阿绥身边,目光带着怜悯,扫过这一屋子呆若木鸡的骗子。 “诸位,”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看来,这‘轻薄’一说,怕是有些误会了。舍妹阿绥,她是个姑娘。 姑娘家,又如何能对另一位姑娘行那‘轻薄’之事呢?” 他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翠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翠娘姑娘,你说是不是?” 就在李莲花那句带着冰冷笑意的质问落下,老妇人和那几个壮汉脸色青白交错,进退维谷之际——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两道身影堵在门口,正是闻钟和卫风。 他们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在他们脚下,被扔在地上的,正是那个指认阿绥的店小二。 小二蜷缩着,脸上赫然多了一个乌青的眼圈,嘴角还带着血丝,正捂着脸哭嚎: “熊二哥!二哥救命啊!我……我不干了!这活儿要命啊!” 熊老二看到小二的惨状,再看到门口那两个煞神和他们腰间悬挂的长刀,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小二被闻钟冰冷的目光一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抖抖索索地举起来,带着哭腔喊道: “是……是熊二哥!是熊二哥让我干的!他给我银子,让我故意说看见这位小公子……在屋里待到半夜!还说……还说事成之后有重赏!” “放你娘的狗屁!你血口喷人!” 熊二哥又惊又怒,顾不得手腕疼痛,扑上去就想揪小二的衣领,想堵住他的嘴。 他色厉内荏地朝着阿绥和李莲花吼道: “是他!是他见色起意轻薄了我妹妹翠娘!现在还想倒打一耙!你们别信这小畜生的鬼话!” 阿绥和李莲花并排站着,一个眼神清冷,一个面带嘲讽,静静地看着这群骗子拙劣的表演和狗咬狗的内讧。 那老妇人眼见事情彻底败露,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惶恐又“明事理”的表情,对着阿绥深深一福,语气“诚恳”地道歉: “哎哟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老婆子我老眼昏花,听信了谗言,冲撞了姑娘和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闻钟卫风的刀: “既然都是误会,那……那我们就不打扰几位了!翠娘她……她被人轻薄是事实,我们还得去讨个说法……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说着,她给旁边两个年轻妇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架地把床上那个叫翠娘的女子拉了起来,就要往门外挤。 阿绥冷眼看着她们仓惶逃窜的身影,直到那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她看向闻钟和卫风,两人微微颔首,示意明白,随即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显然是去追踪或处理后续了。 莲花楼:阿绥64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阿绥和李莲花,以及一地狼藉和门外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的房客。 阿绥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那个翠娘……估计有孕了。” 李莲花正思索着熊家这群地头蛇的后续,闻言微微一怔,看向阿绥: “有孕?” 一个被当作诱饵和工具的姑娘,竟已身怀有孕? 这让他心头更添几分沉重,这江湖……唉 阿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熊家一群人簇拥着翠娘匆匆离开的背影。 “虽然她身体很虚弱,脉象浮滑不稳,但一个多月的滑脉迹象,我还是能摸出来的。” 李莲花走到她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混乱的街道,轻声道: “这客栈掌柜和小二,多半与这熊家蛇鼠一窝,有些勾连。” 他顿了顿,看向阿绥线条优美的侧脸:“你刚才让那两个护卫,是去报官了吧?” 阿绥抱着手臂,闻言转过头,坦率地承认。 这间充满算计和腌臜气的客栈,阿绥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迅速回房洗漱,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男装,重新穿回了素雅的女子衣裙。 李莲花也简单收拾了行李。 两人下楼退房时,掌柜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点头哈腰,连房钱都不敢收,只求这两位煞神赶紧离开。 莲花楼重新上路,驶离了那个令人不快的镇子。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莲花楼在一处僻静林地停下稍作休整时,阿绥才感觉到闻钟和卫风回来。 两人身上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衣角甚至沾染了暗红的痕迹。 阿绥眉头微蹙,走出莲花楼,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 “你们这是……遇到袭击了?” 闻钟沉声禀报:“回姑娘,昨日属下二人领命,报官后押着客栈老板去寻那熊家的老巢,起初还算顺利,找到了熊家聚集的窝点。” 卫风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 “但是,就在我们要求县令拿人时,那县令却突然变卦!他非但不抓熊家人,反而调集衙役,与熊家沆瀣一气,竟想将我们连同客栈老板一起拿下灭口!” “属下等这才明白,”闻钟的声音更冷, “原来这熊家每次设局‘仙人跳’讹诈得手,那县令都要从中抽取巨额好处!这根本就是官匪勾结,蛇鼠一窝! 那县令对熊家的恶行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是他们的保护伞!” 听到此处,阿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地方官吏如此无法无天,草菅人命,实在令人发指。 卫风继续道:“形势危急,对方人多势众且下了死手。为求自保,属下等只能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客栈老板在混乱中被熊家人灭口。熊家的老妇和部分衙役被格杀。不过,那县令和熊家的另外几个头目,属下留了活口。” 闻钟补充:“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熊家之事也需人证。属下便联络了州府大人,将此案详情一并移交。 有监察司的身份在此,州府大人绝不敢压下此案,定会严查,给姑娘和公子一个交代!” 这是阿绥第一次踏入江湖,给她的第一个经验就沾满了鲜血。 她看着闻钟卫风身上未干的血迹:“知道了。辛苦你们了。下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准备出发。” 闻钟卫风应声退下。 阿绥转身回到李莲花看到正在给菜浇水的李莲花轻轻开口:“龙泉不远了,走吧。” 莲花楼:阿绥65 地头蛇熊家被连根拔起,县令落马,州府震动,过往的商旅和江湖人无不拍手称快。 这消息,自然飞快地传入了如今在江湖刑案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百川院耳中。 百川院议事堂内,佛彼白石四位院主齐聚,空气有些凝重。 “熊家盘踞那小镇多年,专行‘仙人跳’勾当,过往栽在他们手里的走镖行商,甚至一些初出茅庐的江湖子弟不在少数。” 石水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忿: “百川院早已留意,正待收集确凿证据,准备将其一网打尽,以儆效尤,肃清地方!没想到……” 她重重哼了一声:“却被监察司抢了先手!” 云彼丘轻摇羽扇,眉头微蹙:“监察司此番出手,固然铲除了地方一害,但此例一开,往后但凡涉及些许江湖背景的案子,他们是否都可凭‘意图谋害朝廷人员’等由头,直接介入,将我百川院排除在外?” 他目光扫过众人: “自两年前朝廷允准‘分化而治’,江湖事归百川院,朝廷事归官府及监察司,看似界限分明。 然近来,无论是与监察司在协调事务上的推诿,还是在涉及官府配合时的重重阻力,诸位想必也感受到了,朝廷对江湖之事并未多有配合。” 佛彼白石之首纪汉佛沉默片刻,沉声道: “彼丘所言甚是。百川院立足之根本,在于江湖同道之信任,在于独立执掌江湖刑律之权柄。 若任由监察司步步蚕食,我百川院威信何在?话语权何在?此事,必须据理力争!” “不错!”白江鹑接口道,圆胖的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 “据我所知,那熊家豢养的打手,十之七八皆是些犯了事或走投无路投奔过去的江湖人! 其中不乏身负命案、被我们通缉在案者! 熊家本身是地方恶霸,其爪牙多为江湖败类。 此案,理当由我百川院主导,至少,涉案的江湖人应交由百川院处置!此乃名正言顺!” 最终,四人议定,由负责外联的白江鹑代表百川院,与负责此案的监察司主事人交涉,务必将涉案的江湖人索要过来,以此宣示百川院在此类事务上的管辖权。 州府衙门的偏厅内,杨昀春一身监察司制式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仔细审阅着熊家案的卷宗。 听闻百川院白江鹑来访,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白江鹑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拱手道: “杨大人,久仰大名!百川院白江鹑,特为此地熊家一案而来,叨扰了。” 杨昀春起身还礼,态度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白院主客气。不知百川院对此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白江鹑依旧笑眯眯,语气却转入了正题。 “监察司雷霆手段,一举铲除熊家,为地方除害,实乃大快人心!我百川院同道听闻,亦深感钦佩。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熊家招募的打手,多为江湖中人,其中不乏身负我百川院的通缉要犯! 这些人,手上沾染的多是江湖同道的鲜血,此等涉及江湖人、江湖命的案件,理应由我百川院接手处置。 还请杨大人行个方便,将涉案的江湖人等移交于我百川院刑探所。” 莲花楼:阿绥66 杨昀春静静听完,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白院主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熊家设局,意图谋害的,是我监察司奉命行事的人员! 此乃谋害朝廷命官、袭击朝廷执法机构之大罪! 更兼其勾结地方县令,沆瀣一气,鱼肉百姓! 此案核心,是官匪勾结,谋害朝廷,扰乱地方!至于那些所谓打手……” 杨昀春顿了顿,直视着白江鹑: “他们受熊家驱使,其首要罪行是袭击朝廷人员,其次才是过往的劫掠。 此案性质,从头到尾,皆属朝廷管辖范畴,人证物证确凿,已由本官呈报朝廷,交由大理寺审理。 百川院……恐无权过问,更无权提人。” 白江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杨大人,话不能这么说!熊家是主谋不假,但那些打手确系江湖人,他们过往的罪行也多在江湖! 即便此次袭击了贵司人员,那也是熊家指使! 将这些江湖败类交予百川院按江湖规矩处置,既能震慑宵小,也能维护朝廷允准的‘分化’之策,岂不两全? 朝廷只需处置熊家首恶与那县令即可!” “白院主,”杨昀春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分化而治’的前提,是江湖人管江湖事。 若按你所言,只要某个案子涉及到一两个江湖人,无论其罪行是否针对朝廷、是否在官府治下作乱,百川院都可插手,那朝廷律法威严何在? 地方官府职责何在?我监察司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曾是’或‘自称是’江湖人,就拥有了超越国法的特权? 此例一开,才是真正的混乱之源!” 他向前一步,气势迫人: “况且,白院主口口声声说熊家打手皆是江湖人,可有确凿证据? 仅凭过往传言或百川院的通缉令?那些通缉令上的画像,可未必准确无误。” 白江鹑被杨昀春一番的话堵得有些语塞,但他此行肩负重任,岂能轻易放弃? 他强笑道:“杨大人,我百川院自有情报来源。 熊家老二熊武,早年便在江湖上有些劣迹,其手下几个得力干将,也确系江湖出身,其中便有被通缉的‘黑煞手’李魁!此人便在打手之列!这难道还不够吗?” 杨昀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说。 “既然白院主如此笃定,口说无凭。人犯皆羁押在州府大牢,尚未押解进京。 白院主不妨随本官去牢中亲眼辨认一番,看看你所说的那些江湖人?” 白江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话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道: “好!那便有劳杨大人了。” 州府大牢,阴暗潮湿。 熊家一干主犯及主要打手被分开关押,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杨昀春亲自陪同白江鹑进入关押打手的区域。 他指着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脸上带着凶悍之气的汉子问: “白院主,此人可是你说的‘黑煞手’李魁?” 莲花楼:阿绥67 白江鹑仔细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通缉画像,又仔细辨认那汉子的面容特征,肯定地点点头: “不错!正是此人!杨大人你看,这眉骨处的刀疤,与通缉令上一般无二!” “很好。”杨昀春点点头,对身后的狱卒示意,“打开牢门,让白院主进去,仔细‘验看’一下这位‘黑煞手’的成色。” 狱卒打开牢门。 白江鹑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进去。 那熊老二见有人进来,尤其是穿着百川院服饰的人,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凶光,但看到杨昀春的目光,立刻又畏惧地低下头。 “白院主,”杨昀春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烦请你搭搭他的脉门,看看这位‘江湖高手’,一身内力修为如何?” 白江鹑一愣,随即恍然,心中咯噔一下。 他伸手搭上熊武的手腕脉门,凝神细查。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滞而无力,虽有几分蛮横之气,但丹田气海空空荡荡,经脉之中更是毫无内息流转的迹象。 这分明就是一个空有几分蛮力、身体较为健壮的普通人! 别说“黑煞手”的内力修为,他连最基本的内功根基都没有! 白江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死心,又接连查验了另外几个被指认的江湖打手,结果如出一辙! 这些人,要么是纯粹的市井混混,要么是练过几天粗浅外家功夫的壮汉,没有一个身具内力,更谈不上什么江湖高手! “这怎么可能?”白江鹑失声喃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明白了,所谓的“、黑煞手李魁”之流,要么是冒名顶替,要么是百川院的情报有误。 更可能的是,熊家为了壮声势,故意让手下冒充江湖恶人的名号行事! 而他们百川院,竟以此为由头来要人,简直是自取其辱! 杨昀春站在牢门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白江鹑脸上: “白院主,可都‘验看’清楚了?这熊家上下,包括你方才指认的这位‘黑煞手’,都只是些略通拳脚的普通人! 仅凭你百川院上下嘴皮一碰,说他们是江湖人,他们就能变成江湖人?就能让百川院越过朝廷律法来管束?” 白江鹑面红耳赤,再无半分来时的理直气壮。 他灰溜溜地走出牢房,对着杨昀春深深一揖,语气艰涩: “杨……杨大人明察秋毫……是……是白某失察……受教了……告辞!”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不敢提半个“要人”的字眼。 看着白江鹑仓皇离去的背影,杨昀春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低声对身边心腹道: “百川院……派他来?看来那位纪院主,还是没把我监察司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试探失败,也只敢派个最软的来顶缸。 也罢,记下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呈报上去。” 数日后,所有涉案人犯在杨昀春亲自押送下,浩浩荡荡启程前往京城,交予大理寺最终审判。 州府官员战战兢兢地恭送,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远在龙泉方向北上的莲花楼中,阿绥放下手中的飞鸽传书,望向车窗外在连绵的山峦下正在煮茶的李莲花,喃喃自语。 “没了**夷,还真是……” 莲花楼:阿绥68 龙泉镇,藏于群山环抱绿水环绕之中。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街道两旁最多的铺子便是铁匠铺和剑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这里以铸剑闻名,虽是小地方,却声名远播,江湖上许多名剑都出自此地匠人之手。 阿绥和李莲花并未费太多功夫,便打听到了镇上公认手艺最好的铸剑师——姓欧,单名一个尧字。 欧尧的铁匠铺位于镇子深处,靠近山泉溪流的地方,便于取水淬火。 铺子里炉火正旺,热浪扑面。 一个古铜肤色的中年汉子,正赤裸着上身,抡着沉重的铁锤,汗如雨下地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 每一次锤击都火星四溅,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 他身后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同样精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师父的动作,时不时递上工具或拉动风箱,显然是他的徒弟或儿子。 见有客来,欧尧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把汗,声音洪亮: “二位,打铁还是铸剑?” 李莲花上前一步,将怀中一个用厚厚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递了过去: “欧师傅,劳烦您,将此剑熔了,按这张图纸,重新铸一把新剑。” 欧师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熔了?客人可知铸一把好剑不易,轻易熔了岂不可惜?” 说着,李莲花又递上了一张绘制精细的图纸。 欧尧接过图纸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这图纸上的剑型颇为独特,非寻常制式。 接着,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旧剑上。 如此郑重其事地包裹,里面定非凡品。 心中好奇更甚,这究竟是什么宝贝,值得熔了重铸? 他示意徒弟接过图纸,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开包裹的粗布。 当最后一层粗布褪去,银亮的剑身暴露在炉火和天光下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剑身修长优雅,寒光流转,剑格上那睚眦吞口的独特纹饰清晰可见,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凌厉气势。 欧师傅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男子,又看看旁边同样衣着朴素的阿绥,声音都变了调: “少师剑?!你们……你们从哪里得来的?!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剑?!就要把它熔了?!” 他十分震惊,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夷,那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江湖人的心中! 他的佩剑少师,更是无数剑客梦寐以求的存在! 李莲花看着欧师傅震惊到失态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承载着太多过往的重量: “唉,果然……还是免不了这一遭。” 他早料到少师剑重现江湖,尤其是在铸剑名镇龙泉,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只见他动作从容,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细窄,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不起眼。 阿绥认得这剑,李莲花说这是他那个死去的师兄赠予他的十八岁生辰礼物。 莲花楼:阿绥69 “看清楚了。”李莲花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下一刻,炉火映照的简陋铁匠铺前,平地起风云! 那柄软剑在李莲花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剑光如匹练,又似游龙惊鸿,瞬间在小院中绽放开来。 欧师傅和他徒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巴微张。 少年的瞳孔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热光芒,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相……相夷太剑!这是相夷太剑!他是……他是**夷!师父!他没死!**夷没死!” 舞剑不过瞬息之间,李莲花便已收势而立,软剑如灵蛇般悄然缠回腰间。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剑法与他毫无关系。 欧师傅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您……您真的是李门主?您……您既然还在,为何要融了您的少师剑?!这可是陪伴您纵横天下的神兵啊!”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剑客,尤其是一个曾站在剑道巅峰的剑客,为何要亲手毁掉自己的佩剑。 李莲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震惊的师徒二人,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 “少师是好剑,但他在海水中浸泡了不少时日,有些损坏了,如今将他重铸,也不会浪费。” 欧尧听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作为铸剑师,一生所求,不过是锻造出绝世好剑,看着它们找到真正的主人,在江湖中绽放光芒。 明珠蒙尘,宝剑藏锋,英雄迟暮,这对铸剑师而言,同样是莫大的悲哀。 少师代表着曾经**夷的辉煌过往,但匡扶正义的心却不会因为没有少师而消失。 他弯腰,郑重地捧起地上的少师剑,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欧某……明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 “李……李先生放心。此剑交予欧某,欧某必倾尽毕生所学,不负此剑之名,不负先生所托!” 他仔细端详着李莲花递过来的新剑图纸,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被这独特的设计所吸引。 他点点头:“此图精妙!半月!请二位半月之后再来取剑!欧某定当准时奉上!” 事情敲定,李莲花和阿绥向欧尧师徒告辞,准备离开这热浪蒸腾的铸剑铺。 半月的光阴,在龙泉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淡淡的草药香中悄然流过。 李莲花和阿绥在镇中租了间小屋,白日里便在街角摆开医摊,李莲花诊脉开方,阿绥负责抓药,倒也安稳。 两人尚未进铁匠铺,便已听到里面锤打声密集如骤雨,显然已到了最后的淬炼打磨阶段。 欧尧师徒早已在等候,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与期待。 见到二人,欧尧郑重地引他们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案台前。 案台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墨色,中间和尾端裹着铜,图案是海洋浪花纹路,低调而华贵。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剑上,心中很是期待新生的少师。 “李先生,阿绥姑娘,幸不辱命!”欧尧把剑庄重地递向李莲花: 李莲花稳稳地握住接过。 剑首处,一朵半开的莲花由精铜铸就,花瓣层叠,姿态优雅含蓄,仿佛蕴含着无限生机。 剑柄之上,浅浅雕刻着舒展的莲叶纹理,蜿蜒而下。 剑格是一个盛放的莲花造型,中心是浑圆的莲蓬,莲蓬上颗颗莲子清晰可见。 这一切的设计,都源于当年阿绥那句看似随性却饱含深意的话语: “既然这剑要新生,那自然要适合现在的你,哥哥是莲花,自然要配莲花剑。” 李莲花拇指轻推剑格,“锃”的一声清越剑吟响起,剑身缓缓出鞘。 不同于少师剑的银亮逼人,新剑的剑身呈现出一种内敛的寒光。 剑身并非寻常的四面或六面,而是少见的八面棱形。 从铸剑的角度看,八面剑不仅象征着剑主刚正不阿的正直品格,其结构也更为坚固,不易折断,威力更胜一筹。 剑光流转,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剑脊两侧截然不同的刻纹。 一侧,刻着一条潜游于深海的巨鲲,线条浑厚雄浑,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姿态却沉静内敛。 另一侧,则是一只振翅欲飞、击水三千里的鹏鸟,羽翼舒展,带着冲破云霄的锐气与自由。 这正是阿绥当初解释设计时所说:“鲲鹏是自由的象征。我想要自由,更想要你能真正自由,放下心中所有沉重的过往,像鲲鹏一样,海阔天空。” 她当时还带着点小得意补充:“当然,我自己肯定是最喜欢鲲鹏的啦!” 这可是她的真身,是最好看的! 李莲花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鲲鹏的刻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纹路的起伏。 当他的目光落在剑脊靠近剑格处,两个纤细却清晰的小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止戈”。 止戈,止戈为武。 字迹清雅,显然是阿绥的手笔。 李莲花抬起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凝视着他的阿绥: “这就是你当时……偷偷跑去跟欧师傅说的话?” 阿绥迎着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和一丝期待被肯定的紧张,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 “嗯!你希望江湖太平,那少师便承**夷意志,方为止戈。” 它名为“止戈”,是浴火重生后的新生。 莲花楼:阿绥70 阿绥和李莲花向欧师傅道谢后拱手作别,转身欲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欧师傅带着犹豫和恳切的声音: “李先生,请留步!” 两人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只见欧尧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大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莲花腰间的软剑。 “上次您舞剑时,在下有幸得见您腰间这柄软剑。” 欧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渴望: “此剑形制奇特,柔韧异常却又锋锐无匹,绝非寻常凡铁所铸!在下斗胆,不知李先生可否借我一观?就片刻功夫!绝不损伤分毫!” 他身后的少年徒弟也伸长了脖子,眼神充满了好奇。 李莲花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位铸剑师会对刎颈如此感兴趣。 想到对方是识货之人,又刚刚帮他们铸成“止戈”,他略一沉吟,便解下了腰间的软剑。 对于铸剑师的“通病”,他倒是理解。 “欧师傅请便。”李莲花将刎颈递了过去,语气平和。 欧尧双手接过软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他先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冰凉柔韧的剑身,感受着那奇特的金属质感;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剑身弯折到一个惊人的弧度,又看着它瞬间弹回笔直,眼中异彩连连; 最后,他凑近了仔细观察剑刃的锋口,那凌厉的寒光让他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看着看着,欧尧那专注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他反复摩挲着剑脊,又对着炉火的光亮变换角度观察剑身的纹理,似乎在极力辨认着什么,脸上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阿绥和李莲花都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李莲花心中也升起一丝疑惑:难道这剑有什么不妥? 突然,欧尧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中猛地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将左手食指在刎颈那看似轻薄却无比锋利的剑刃上,极其轻微地一划—— “欧师傅!”阿绥轻呼出声,不明白他为何要自伤。 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沾染在寒光闪闪的剑身之上。 就在这一刹那,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沾染了鲜血的剑刃部分,并非只是被染红,而是仿佛被血液激活了一般,骤然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深海中的磷火,又似夜空里的寒星。 “果然!果然是它!” 欧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确认: “云铁,传言竟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沾了血的剑身在干净的汗巾上擦拭干净,那幽蓝的光芒也随之敛去,剑身恢复成原本看似普通的银亮色泽。 欧尧双手捧着刎颈,恭敬地递还给李莲花,语气充满了敬畏和赞叹: “李先生,此剑非凡品!它是由云铁锻造而成! 今日得以亲手验证其‘血引蓝芒’之特性,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开眼了!” 然而,李莲花接过刎颈的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 “欧师傅,您方才说,这剑是由‘云铁’制成的?” 莲花楼:阿绥71 欧尧沉浸在见证神材的兴奋中,并未察觉李莲花的异样,用力地点点头,语气肯定无比: “千真万确!李先生,这云铁极其稀有,古籍中偶有记载,言其生于九天之外,坠于大荒,色泽如云,柔韧似水,坚不可摧,且有一特性,遇血生蓝芒! 今日亲眼所见,与记载分毫不差! 您这柄软剑,正是以云铁为主材,辅以极其高明的锻造秘法所制!堪称当世无双的绝品!” “当世无双的绝品……” 李莲花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握着刎颈的手却越来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离开欧尧的铁匠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李莲花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沉默地走在回莲花楼的路上,步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阿绥跟在他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周身弥漫的迷茫和低沉。 回到莲花楼,李莲花甚至忘了坐下,只是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名为“刎颈”的软剑。 剑鞘冰凉,此刻却仿佛烙铁般烫手。 他低头凝视着它,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里面翻滚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和怀疑。 “哥?这剑……” 阿绥声音放得极轻:“有什么不妥吗?” 李莲花听到阿绥的声音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眸子,此刻充满了不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慢慢坐下,将“刎颈”轻轻放在桌上。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多年前。 “当年我刚下山,便听闻长马刀贺家遭逢大难。”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追忆的苍凉: “贺家早已金盆洗手,东陵三帮打着‘清缴贼寇余孽’的旗号,纠集人手,围攻贺家庄。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觊觎贺家的云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和师兄单孤刀闻讯赶去……终究是晚了一步。”李莲花的眼神变得痛苦。 “贺家庄已成遍地尸骸……贺家主拼着最后一口气,护住了他年仅八岁的幼子贺三郎。 他托付我们,务必将三郎安全送到洛阳他外祖家,那是他贺家唯一的血脉了。” 阿绥心中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答应了,带着三郎一路北上洛阳。那孩子……很乖,虽然害怕,却一直强忍着不哭。” 李莲花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快到洛阳时,师兄对我说,城内人多眼杂,恐有三帮余孽或贺家仇人潜伏,让我先去城外驿站采买些路上所需之物,顺便探探风声。 他则负责将三郎直接送入他外祖府中,约定事成后在城外接应点汇合。” 李莲花闭上了眼,仿佛那日的场景又历历在目: “我依言去了。等我采买完毕,在约定地点等了许久,才见师兄匆匆赶来。 他告诉我,人已经安全送到府上了,亲眼看着门房接进去的。我当时未曾多想。” “然而……”李莲花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莲花楼:阿绥72 “不久,江湖上便传出消息,贺家三郎在洛阳他外祖家附近的一条暗巷里,被人发现身首异处!” 阿绥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我当时问师兄!他说亲手送进去了!师兄他……他表现得极为震惊和悲痛,说定是长马刀贺家昔日仇怨太深,仇家得知消息后潜入洛阳,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他推测是斩草除根,至于那块云铁,也没了音讯。” “可是现在,”李莲花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的“刎颈”,那剑身仿佛还残留着幽蓝光晕。 “这把剑,这把师兄是三年后在我生辰时赠予我的‘刎颈’。它是由云铁所铸!欧尧的话你也听到了,染血显蓝,这是云铁独一无二的特性!” “你现在在怀疑……”阿绥的声音很冷静,好似已经确定一般肯定。 “你师兄他根本没有把贺三郎送到他外祖手中? 是他……杀了那孩子,夺走了云铁,然后铸成了这把剑送给你?” “不!”李莲花矢口否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有抗拒,更深的却是恐慌。 “不可能!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李莲花的声音在空寂的莲花楼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力感。 他盯着阿绥,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证明他的师兄是清白的。 然而,阿绥没有迎合他的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阿绥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确定。 “哥哥,”阿绥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是与不是,光在这里否认或猜测都没有用。剑在这里,欧师傅的验证也做不得假。 云铁是贺家的,它最终成了你师兄赠你的佩剑,而贺家唯一的血脉之后惨死。这中间,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凉水递给李莲花: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事情真如最坏的猜测那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那贺三郎难道不该有个交代吗?如果是误会,” 她看着李莲花骤然抬起的眼睛,“那更要查清楚,还你师兄一个真正的清白!” 他失魂落魄地低语,眼神空洞,“贺三郎的外祖家在洛阳。” 阿绥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知道此刻不能让他退缩。 她上前一步,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水杯拿走放好。 “哥哥,”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 “无论真相是什么,它就在那里。查下去,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为了给逝者一个交代,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否则,这块心病会永远压着你。” 她迎着他痛苦而迷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陪着你,我们是亲人,不是吗?”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阿绥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好,”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去洛阳。把一切都弄清楚。” 夜色,悄然笼罩了莲花楼。 莲花楼:阿绥73 龙泉镇的山风带着铁与火的余韵,吹拂着缓缓驶离的莲花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停下休息的时候阿绥站在车旁,从车厢里取出了一个同样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她动作利落地解开布包,一柄通体银亮、造型古朴、剑格处睚眦吞口栩栩如生的长剑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正是“少师”剑! 李莲花,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阿绥为何又要伪造一柄少师剑? 阿绥没有立刻解释,她唤了一声卫风。 卫风立刻出现,站在阿绥面前。 阿绥将手中这柄“少师”剑,交到了卫风手中。 她吩咐了几句后,便看到卫风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卫风将“少师”剑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对着阿绥和李莲花抱拳一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山路。 莲花楼内恢复了安静,李莲花的目光从卫风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阿绥平静无波的脸上: “阿绥,你让卫风带着那柄剑去做什么?” 阿绥转过身,面对着李莲花。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清亮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反问道: “哥哥,你那情深义重的乔姑娘,还有你那‘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肖紫衿,正满江湖的找你呢。这动静,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莲花沉默,眼神黯淡了一瞬。 乔婉娩的执着,肖紫衿的复杂心思,他如何不知? “我只是,”阿绥的声音平静无波,“想给她们一个答案。” 她看着李莲花骤然变得深邃复杂的眼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夷入土为安,哥哥介意吗?” “入土为安”四个字,落在在李莲花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阿绥的意思! 卫风带着这柄“少师”,连同其他证据,是要去布置一个**夷死亡的事实! 李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翻涌。 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如此也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决然的割舍, “阿娩她,不应该再沉溺在‘**夷’这个早已逝去的幻影里。 她只属于她自己,她应该去追寻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了。” 他想起东海之滨,阿绥救起**夷的情景。 **夷伤在哪里,伤得多重,阿绥作为亲手救治的人,再清楚不过。 要找到一具相似的尸体,喂下碧茶之毒,再加速尸体的白骨化……这一切,对于阿绥来说,并非难事。 一柄“少师”剑,一枚代表四顾门门主令牌,一具身中碧茶之毒的白骨。 当这些“铁证”被“发现”并呈现在乔婉娩和肖紫衿面前时,“**夷”这个名字,将真正地被钉死在死亡的棺椁里,盖棺定论。 就让那个属于江湖神话的**夷,带着他的少师剑和四顾门令,就这样埋葬吧。 连同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期待与遗憾,一起埋葬。 莲花楼:阿绥74 天色擦黑,佛州府城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三喜的心却比这夜色更滚烫,他驱赶着那辆破旧的驴车,车轮碾过城郊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呀作响的抗议,却丝毫影响不了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他是个土夫子,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东海沿岸自古“贫瘠”,没什么像样的大墓。他本以为这次又是白跑一趟,却不料对方开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天价。 然而到了地方一看,心凉了半截。 不过是一处藏在荒山野岭的孤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正当他骂骂咧咧准备撂挑子时,雇主却早有安排。 一个据说是有个守墓人,竟“恰好”被调走了。 王三喜这才打起精神,凭着多年练就的功夫,悄无声息地打了个盗洞钻了进去。 这墓修得古怪,竟是依山掏了个山洞做墓室。 里面寒气森森,只有一具孤零零的薄棺。 撬开棺盖,里面躺着的早已是一副白骨。 借着火折子昏暗的光,王三喜倒吸一口凉气:那森白的骨头上,赫然泛着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他虽不是仵作,但常年在地下摸爬滚打,见识过不少死状,这分明是中毒极深、深入骨髓的特征! “晦气!”他啐了一口。不过他不是“肉头”(靠倒卖尸体的土夫子),并不在意死者的死因。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向棺内陪葬品。 白骨身侧,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但仅凭露出的剑柄和吞口,那精湛的工艺和隐隐透出的寒气,就让王三喜心跳加速! 这绝对是好东西! 他又仔细摸索棺内四周,在骸骨的腰侧位置,手指触碰到一块硬物。 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令牌上,三个古朴有力的大字如同惊雷劈进他的脑海—— 四顾门门主令! 王三喜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差点脱手! 他惊骇欲绝地看向那具泛着青黑的白骨,一个让他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剑神**夷?! **夷竟真的死了! 那柄剑……难道就是名震天下、无数剑客梦寐以求的神兵——“少师”?!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发财了! 这次是真的发大财了! **夷的佩剑“少师”和四顾门门主令!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件流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他王三喜这下半辈子,不,下下辈子都可以躺在金山上逍遥快活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小心翼翼地将那柄银剑拿起。入手沉重,剑身冰寒刺骨。 他又拿起那块沉甸甸的门主令,入手冰凉。 他不敢再动那具透着邪气的白骨,迅速将棺盖复原,对着棺椁诚惶诚恐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李门主,李剑神!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冒犯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拿了东西就走,绝不打扰您安息!” 退出墓室,填好盗洞,王三喜如同被鬼撵一般,驾着驴车没命地狂奔。 只是他没注意,就在不远处,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眼睛锐利。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荒山,王三喜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脱下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外衣,将那柄银剑和令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严实实,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破麻袋里,紧紧抱在怀中。 那感觉,比抱着亲儿子还紧张。 目标:佛州府城鬼市! 莲花楼:阿绥75 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地底下刨出来的宝贝,想要安全迅速地出手换钱,鬼市是最佳的选择。 那里鱼龙混杂,不问东西来由,只看东西成色和买家实力,讲究的就是一个“银货两讫,生死由天”。 驴车驶入佛州府城,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夜市,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幽暗的巷口。 巷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人在阴影里晃悠。 这里是鬼市的入口之一。 王三喜熟门熟路地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其中一人,那人掂量了一下,无声地让开了路。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破麻袋,一头扎进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巷子深处别有洞天。一个巨大的废弃仓库被改造成了鬼市的核心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铁锈、劣质香料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摊位前零星点着的油灯或灯笼,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人影绰绰,大多都戴着兜帽或面巾,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嗡嗡的回响。 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从刚出土还带着泥的青铜器、玉器,到沾着可疑暗红的兵器、不知名的兽骨药材,甚至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眼神惊恐的珍禽异兽…… 王三喜的心咚咚直跳,抱着麻袋,像一条泥鳅般在人群中穿梭。 他不敢找那些门面大的摊位,专挑角落里有实力、口碑相对“稳妥”的掮客。 他找到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瘦老头摊位前,这是鬼市里有名的“老鬼手”,专门收各种“硬货”。 “老鬼手,有好东西。”王三喜压低声音,凑上前。 老鬼手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抽着旱烟: “什么路数?亮亮成色。” 王三喜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麻袋一角,露出里面那柄被粗布包裹的剑柄和一小截剑鞘,以及那块玄铁令牌的一角。 老鬼手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瞥到那剑柄独特的睚眦吞口和令牌上“四顾门”三个字的瞬间,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 他手中的旱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 “嘶……”老鬼手倒吸一口凉气,烟也不抽了,死死盯着王三喜怀里的麻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他娘的挖了哪路神仙的坟?这东西你也敢动?!” “别管哪路神仙!你就说,收不收?值多少?”王三喜强作镇定,手心却全是汗。 老鬼手眼神变幻不定,贪婪、惊惧、算计交织在一起。 他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两……两千两!黄金!这东西烫手,除了我老鬼手,整个鬼市没人敢接!” 王三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两千两!还是黄金! 他强忍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笑,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莲花楼:阿绥76 揣着沉甸甸的金票,王三喜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鬼市,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 然而,他这“泼天的富贵”还没捂热乎,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东海鬼市惊现‘少师’剑与四顾门门主令!”让沉寂已久的江湖瞬间沸腾! 短短几日,佛州府城风云际会。 各大门派、江湖游侠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一时间,小小的府城客栈爆满,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和贪婪的味道。 当佛彼白石四位百川院院主风尘仆仆赶到时,老鬼手和王三喜像两只鹌鹑,瑟瑟发抖地被押在中间。 在百川院强大压力和王三喜贪生怕死的本性下,众人很快知道了那处山墓的所在。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到山脚下。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黑衣身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孤峭地立在那简陋的坟茔之前。 他身形挺拔,背对着众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正是先前被调走的守墓人!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那是何人!”肖紫衿率先厉声喝问。 他脸色铁青,眼神焦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急迫。 **夷的下落,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尤其是此刻,他身边的乔婉娩,早已是泪眼婆娑,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全靠白江鹑扶着才勉强站稳。 肖紫衿急于确认**夷的死亡,仿佛只有彻底钉死这个事实,才能驱散他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影,才能让乔婉娩真正“解脱”,看向自己。 纪汉佛作为四院之首,沉稳上前一步,抱拳道: “这位义士,我等乃百川院院主。听闻此处或有我四顾门故门主**夷的消息,事关重大,还请行个方便,让我等……” “守墓人。”黑衣男子并未转身,冷淡的声音打断纪汉佛,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场面一时僵住。 江湖群雄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掘人坟墓,终究是损阴德、失脸面的事。 这种事情还是让百川院出头,才名正言顺。 肖紫衿的耐心和对“**夷”三个字相关的容忍度早已降到冰点。 乔婉娩急切的模样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黑衣人的傲慢更是火上浇油。 他眼中戾气一闪,再不顾纪汉佛的眼色,暴喝一声: “装神弄鬼!让开!” 话音未落,紫影一闪,破军剑已直刺黑衣人后心! 肖紫衿“紫袍喧天”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 然而,他这含怒而发的一剑,在黑衣人眼中却仿佛慢动作。 黑衣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那致命的剑尖便擦着他的衣角滑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肖紫衿一击落空,心中更怒,剑势连绵不绝,招招狠辣,尽往要害招呼。 然而,黑衣人如同闲庭信步,身形飘忽不定,或点、或拨、或引,肖紫衿那看似精妙的剑招,竟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 前五招,黑衣人更像是在观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失望。 第六招,肖紫衿剑势用老,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点向肖紫衿手腕要穴。 肖紫衿大惊失色,慌忙撤剑回防,虎口剧痛,破军剑险些脱手。 紧接着,黑衣人看似随意的一掌拂在他胸口。 “砰!” 肖紫衿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紫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紫袍喧天?四顾门三门主?” 黑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肖紫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真是个废物!” 人群中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和低语: “我的天!十招?才十招肖大侠就败了?” “前五招人家根本就是在耍他玩吧?这差距……” “啧啧,以前都说‘紫袍喧天’如何了得,敢情全是沾了**夷的光?结拜兄弟这名头,水分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呢?没了**夷,这肖紫衿……也就那样吧?” “百川院三门主?呵呵,名不副实啊!”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肖紫衿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纪汉佛等人,不能就这样算了! 尤其是在婉娩面前!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云彼丘四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黑衣人武功之高,远超他们预料。 单打独斗绝无胜算。纪汉佛沉声道: “阁下武功高强,但我等职责所在,得罪了!” 几个面目陌生的江湖好手同时出手! 一时间,刀光剑影,掌风拳劲,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纵然武功卓绝,但在数名高手的围攻下,尤其是那几个陌生面孔出手狠辣刁钻,专攻下盘和要害,渐渐也显露出力有不逮之态,被逼得步步后退,守势渐多,破绽偶现。 就在黑衣人被围攻牵制,无暇他顾之际,人群中直扑那座简陋的山墓! 王三喜在百川院弟子刀剑的威逼下,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再次打开了那扇通往秘密的墓门。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朽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 肖紫衿不顾伤势,第一个冲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墓室内景象与王三喜描述无二。 简陋的山洞,薄棺。 借着火把的光,棺内那具泛着青黑色的白骨森然刺目。 “是门主。”云彼丘在看到尸骨身上那泛着青黑的痕迹,心中明白,一种愧疚的情绪笼罩,尘埃落定般的下了结论。 乔婉娩的目光瞬间凝固在棺中白骨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跪倒在棺椁旁,泪水决堤般涌出。 肖紫衿盯着那白骨和令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确认的解脱,有深埋心底的嫉恨,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面对这具象征着他一生阴影的白骨时的恐惧。 莲花楼:阿绥77 纪汉佛、白江鹑等人亦是神色剧震,眼中充满了悲痛与沉重。纪汉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单膝跪地,沉声道: “属下……恭迎门主。” 白江鹑、石水,以及外围的百川院弟子,纷纷效仿,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墓室内外,一时只剩下乔婉娩压抑的哭泣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肃穆而哀戚。 就在这时,那被围攻后略显狼狈的黑衣守墓人,挣脱了百川院弟子的看管,步踏入墓室。 他扫了一眼跪地的百川院众人,目光落在纪汉佛身上时,那抹深藏眼底的轻蔑如同冰冷的刀锋,毫不掩饰地闪过。 他走到棺椁前,用自己的身体,再次隔开了百川院与那具白骨。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目光如同寒冰,冷冷地扫过众人。 “看够了就滚出去!别再这里扰了他死后的安宁!你们不配!” “你!”肖紫衿被这毫不客气的驱逐激得脸色铁青,刚想发作,却被纪汉佛用眼神严厉制止。 纪汉佛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沉痛,对着黑衣人拱手,语气尽量诚恳: “这位义士,我等失礼,还请海涵。你的看护之情,百川院上下铭感五内。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棺中白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 “门主身份既已确认,他的遗体……我们身为旧部,必须将他带走。 四顾门虽已不在,但百川院尚存,我们当将门主好生安葬,让他魂归故里,受后人香火供奉,也算了却……” “够了!”黑衣人猛地打断纪汉佛的话。 他猛地指向纪汉佛的鼻子,声音拔高,充满了愤怒和极度的鄙夷: “带走?你们百川院的人还要不要脸!” 这一声怒斥让百川院众人脸色骤变。 “这些年前你们在做什么?!他下落不明时,你们在忙着分家当、立山头、争权夺利!百川院? 好一个继承四顾门遗志的百川院!你们谁曾真正寻过他?!谁曾踏遍东海每一寸土地?!” 黑衣人字字诛心,目光如炬,扫过脸色难看的佛彼白石,最后定格在眼神躲闪的云彼丘身上。 “如今,他好不容易寻得一处清净,长眠于此,你们倒好,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撬开他的墓门,惊扰他的尸骨! 就为了确认他死了,好让你们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现在还想假惺惺地把他请走,装出一副忠义无双的模样! 我告诉你们,休想! 他生前被你们拖累,被你们辜负,死后,你们没资格再碰他一根骨头!给我滚!” 黑衣人的控诉如同最锋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百川院众人的脸上,尤其是云彼丘,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纪汉佛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白江鹑面露尴尬,石水扶住乔婉娩的手也紧了紧。 肖紫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对方戳破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那点阴暗心思,确认**夷死亡带来的扭曲“安心感”。 墓室内气氛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山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队腰佩制式长刀的官差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端坐马上,正是监察司按察使,杨昀春! 杨昀春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莲花楼:阿绥78 杨昀春脸上带着监察司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以及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哟,好热闹啊。” 杨昀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玩味: “本官听闻东海有故人踪迹,特来查证一二。看来本官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纪汉佛身上,微微挑眉: “纪院主,百川院这是……在办什么大案?怎地如此兴师动众,还扰了亡者安宁?需要监察司‘帮忙’维持秩序吗?” 纪汉佛脸色一沉,正欲开口解释,那黑衣守墓人却抢先一步,对着杨昀春的方向,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一丝市井草民见官的惶恐,却又条理分明: “杨大人!草民乃是此山墓的守墓人!草民要状告百川院众人!” 他猛地指向纪汉佛、肖紫衿等人: “他们伙同盗墓贼王三喜,威胁逼迫,强行闯入此私人墓地!惊扰亡魂!如今,竟还妄图强行带走墓主遗骨! 草民无力阻拦,恳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为这无辜的亡者主持公道!还此地一个清净安宁!” 他这番话,直接将百川院的行为定性成了“伙同盗墓”、“强闯私墓”、“意图劫掠尸骨”,完全站在了法理和道德的制高点上。 杨昀春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脸色铁青的百川院众人和义愤填膺的黑衣人之间来回逡巡。 监察司介入江湖事的契机,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威压: “哦?竟有此事?纪院主,这位守墓人所言,可是实情?百川院行事,何时变得如此不顾体统了?” 纪汉佛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强压下被黑衣人斥责和被监察司介入的双重怒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杨大人明鉴。棺中亡者,确是我四顾门故门主**夷无疑。 我等身为门主旧部,情同手足,此番寻回门主遗骸,自当将其迎回,择风水宝地郑重安葬,使其英灵得以安息,受后世敬仰凭吊。 此乃人之常情,亦是江湖道义!绝非这位义士所言那般不堪。至于伙同盗墓贼一说……” 他目光扫过被押着的王三喜,带着森然冷意: “更是无稽之谈!正是此人潜入此墓,盗走了门主佩剑少师及四顾门门主令牌! 我等百川院得到线报,为追回门主遗物,查明门主下落,方才循迹而来,此乃分内之责!何来‘伙同’二字?” 杨昀春端坐马上,姿态悠闲,仿佛在看一场江湖大戏。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被百川院弟子押着的王三喜和老鬼手: “哦?他说的,可是实情?” 王三喜和老鬼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狡黠和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王三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昀春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大人明察啊!小的承认盗墓!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 小的在那墓里只盗走了那把剑和令牌,在鬼市上,按照鬼市的规矩,‘钱货两讫,不问来由’,卖给了老鬼手! 小的认罪,认这盗墓之罪!但是……” 他猛地抬头,指向纪汉佛等人,声调拔高,充满了控诉: “但是百川院的各位大侠,他们抓住小的和老鬼手之后,不仅强行夺走了已经卖出去的剑,还拿刀架在小的脖子上,逼小的带他们来开这墓门! 小的不想惊扰亡魂啊大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求大人为小的做主” 莲花楼:阿绥79 老鬼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帮腔道: “是啊大人,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他们坏了规矩强抢东西,还威逼人开墓,这跟强盗有何区别?” “够了!你们这些腌臜泼才,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等与百川院!” 肖紫衿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被两个“下九流”当众指控,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看到乔婉娩苍白失神的面容,更觉得颜面扫地。 他一步踏出,指着王三喜厉声呵斥: “你们坏了江湖规矩,盗掘英烈之墓,本就该由我百川院依江湖道义宣判处置!作何在此攀咬朝廷,混淆视听?!” “肖大侠此言差矣。”杨昀春脸上的笑容淡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肖紫衿,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王三喜、老鬼手,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大熙子民。 既是我大熙子民,在本官面前蒙冤受屈,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有权查明案情,依律处置! 此乃朝廷法度,岂容尔等以江湖规矩凌驾其上? 更何况,你们百川院处置江湖众人,遵循的难道不是朝廷法度吗!” 佛彼白石四人脸色难看至极:“我等自然遵循大熙律法。”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向跪在地上的两人,“那么你们……是吗?” 王三喜和老鬼手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磕头如捣蒜,异口同声地喊道: “草民只是在这乱世里混口饭吃的小老百姓! 生是大熙的人,死是大熙的鬼!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大熙子民!求大人主持公道啊!” 此言一出,百川院众人,连同周围一些自持身份的江湖人士,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王三喜和老鬼手这番行为,等于彻底否定了江湖规矩在此事上的优先权,将整件事的裁决权拱手让给了朝廷的监察司! 这无疑是给了百川院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昀春听完黑衣人、王三喜、老鬼手三方的陈述,又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纪汉佛和几乎要暴走的肖紫衿,心中已有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案情本官已大致明了。既涉亡者遗骸及遗物归属,当依《大熙律》处置。 律有明文:死者遗体,应由其子女父母领回安葬;若无直系血亲,则由其生前关系密切之友朋代为收敛。至于遗物,亦循此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副将刘成,仿佛在求证: “本官记得,李门主师承云隐山漆木山前辈?” 刘成心领神会,立刻抱拳回答: “回大人,正是!李门主乃云隐山漆木山前辈高徒。” 纪汉佛心中一紧,连忙开口: “杨大人有所不知,据我们所知,漆木山前辈已于多年前仙逝。” 他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泪痕未干的乔婉娩,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而且乔姑娘与门主生前情谊深厚,关系匪浅,由她代为收敛门主遗骨遗物,亦是合情合理!” 肖紫衿听到后,脸色瞬间涌上狂怒的血色。 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好不容易让**夷在乔婉娩心中渐渐淡去,纪汉佛此刻一句话,就将两人的关系再次赤裸裸地摆在天下人面前! 那他肖紫衿算什么?他这些年的陪伴和付出又算什么? 不甘的怨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怒吼出来。 莲花楼:阿绥80 肖紫衿听到后,脸色瞬间涌上狂怒的血色。 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好不容易让**夷在乔婉娩心中渐渐淡去,纪汉佛此刻一句话,就将两人的关系再次赤裸裸地摆在天下人面前! 那他肖紫衿算什么?他这些年的陪伴和付出又算什么? 不甘的怨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怒吼出来。 杨昀春将肖紫衿的失态看在眼里,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纪院主此言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黑衣人,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漆前辈虽已仙逝,但其夫人芩婆前辈,尚在人世,且仍在云隐山清修。 论及师门传承与亲缘关系,芩婆前辈方是李门主最亲近的长辈,亦是其遗骸遗物最名正言顺的归属者。 这位守墓义士,本官倒有一问,你缘何在此为李门主守墓?又可知其生前身后有何遗愿?” 黑衣人迎着杨昀春审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一段沉重的往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哀伤: “回大人。草民当年不过东海一介无名之辈,平生最仰慕的便是剑神**夷的风采与侠义。 东海大战后,听闻李门主下落不明,草民心中难安,便自发沿着东海海岸苦苦寻找。 皇天不负有心人,数月之后,草民终于在此地附近,寻到了奄奄一息的李门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时他身中剧毒,已是油尽灯枯。草民认得那毒,是金鸳盟药魔的‘碧茶之毒’! 此毒无解,草民束手无策,只能守在他身边,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川院众人,那眼神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声的控诉, “李门主临终前,只求一个清净,不愿再卷入江湖纷扰。 草民从前偶然发现过这个隐蔽的山洞,便遵其遗愿,将他安葬于此,并立誓在此守墓,不让任何人惊扰他的长眠。”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草民守在此地,风霜雨雪,未曾一日懈怠。 三年间,从未见过半个打着百川院或四顾门旗号的人前来寻找! 倒是今日,为了几样死物,弄出好大的阵仗!” “碧茶之毒,”杨昀春低声重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重,长叹一声, “唉!一代天骄,剑神**夷,竟落得如此凄凉下场,身中剧毒,埋骨荒山……可悲,可叹!” 他感慨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看向那简陋的山墓, “只有你一人之词,但我们并不能全然相信。” 杨昀春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被百川院弟子拿在手中的那柄被粗麻布半裹着的“少师”剑,以及四顾门门主令牌, “李门主的遗物,也需妥善处置,以免再生事端,扰了此地清净。 ‘少师’乃李门主随身佩剑,与本官这柄‘誓首’同出一炉,皆为当世神兵。 宝剑藏锋,埋于黄土,未免可惜,但若留在此地,难保没有第二个王三喜觊觎。”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依本官看,为绝后患,也为尊重李门主师门传承,当将遗骸和少师,交还其师门长辈芩婆前辈安置。刘成!” “末将在!”副将刘成抱拳应声。 “着你带一队人马,与百川院,”杨昀春目光扫过佛彼白石四人, “几位院主,一同前往云隐山,务必亲手交到芩婆前辈手中,言明原委,请她老人家节哀,并代朝廷致以哀思。” 他特意点明“与百川院一同”,是给百川院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杨昀春的目光又落在纪汉佛手中的令牌上: “至于这四顾门门主令,”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百川院既自诩承继四顾门遗志,便由纪院主带回百川院妥善保管吧,也算是给天下江湖英雄留个念想,铭记李门主昔日风采与四顾门之精神。” “刘副将,几位院主,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杨昀春最后问道,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在佛彼白石四人身上。 佛彼白石四人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心中憋屈万分: 门主遗骨带不走,象征门主身份的无上神兵“少师”也要被送走,只留下一块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门主令! 但形势比人强。 监察司杨昀春是官府中人,王三喜、老鬼手、守墓人三人的证词将他们置于“恃强凌弱、惊扰亡魂”的不利境地。 若此时再强硬反对,不仅彻底得罪监察司,坐实了那些指控,更会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百川院的脸面。 纪汉佛喉头滚动,艰难地将一口郁气咽下,与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苦涩而无奈的眼神。 最终,他艰难地抱拳,声音干涩: “杨大人思虑周全,处置公允。百川院无异议,愿遵大人安排。” 白江鹑、石水也默然点头。 云彼丘更是脸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默不作声。 肖紫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恨杨昀春的强势介入,恨王三喜等人的背刺,恨黑衣守墓人的阻挠,更恨纪汉佛那番将他与乔婉娩关系再次钉死的言语! “好!”杨昀春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几分的笑容, “如此甚好。刘成,即刻准备,护送少师启程。 纪院主,此间事已了百川院诸位还是尽早带这位王三喜与老鬼手回去,依律妥善处置吧。至于此地……” 他看向黑衣守墓人,语气缓和了些, “义士忠义,令人感佩。” 杨昀春调转马头,卫队随之而动。 他最后瞥了一眼百川院众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深了。 莲花楼:阿绥81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江湖风媒和往来商旅,迅速传遍了南北。 曾经的神话,终于有了一个确切而悲凉的归宿。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正在北上的李莲花和阿绥耳中。 李莲花听到时,正坐在莲花楼内擦拭着那柄温润的“止戈”剑。他擦拭的动作停顿了许久。 阿绥坐在他对面,放下手中的药草,轻声问道:“哥哥,你会怪我吗?怪我让监察司针对百川院?” 百川院又一次在监察司面前吃了瘪,威信受损。 李莲花闻言,抬起头,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怪你?为何要怪?百川院想要安葬**夷的心思,我多少能明白几分。或许其中藏着一两分故人的真心,但更多的不过是借**夷之名,来扩大他们百川院在江湖上的威名和话语权罢了。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供人凭吊信仰,而非真正的**夷。**夷既已‘死’,由谁安葬,对他们而言,差别只在利益。” 他看得太透。 江湖庙堂,利益交织,**夷的“遗骨”,不过是他们手中一枚新的筹码。 阿绥听他如此说,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她最怕的,是李莲花还会为那些“故人”的凉薄而伤心。 她走到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人们总爱说,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遗忘、甚至利用死去的人。 哥哥,你不要为这些人感到一丝一毫的伤心,他们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李莲花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维护,反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温暖,眼神也变得柔和而坚定: “好。我答应你。那些人,与我李莲花,” 他看向她,语气带着轻松:“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阿绥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她相信李莲花说到做到。 解决了心结,阿绥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的景象吸引。 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坦,行人车马明显增多,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春日阳光下清晰可见。 “洛阳!”阿绥的声音带着雀跃,“马上就要到了!听说这是陪都,繁华得不得了,我以前还从来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大地方呢!” 李莲花也望向那越来越近的雄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洛阳身为东都,其繁华鼎盛,确实不亚于京都。 商铺林立,胡商云集,南市北市,昼夜喧嚣。更有龙门石窟、白马古刹,人文荟萃,值得一看。” 他忽然想起一事,侧头看向阿绥,语气带着询问: “对了,阿绥。我记得洛阳城内,似乎有关西杨氏的族人聚居。你要以杨疏桐的身份,回去看看吗?” 阿绥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才道: “进城之后,再看情况吧。说实话,除了杨昀春,杨氏其他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她语气坦率,带着一丝疏离:“而且,我们此行的正事要紧。” 李莲花明白她的心意,点了点头:“也好。正事要紧。” 他没有再提杨家之事,尊重阿绥的选择。 莲花楼:阿绥82 洛阳城的风,似乎都带着沉淀了十年的尘埃与旧事。 莲花楼停靠在城郊的空地上,每日缴纳的停泊费让李莲花有些肉疼,但为了追查真相,这点花费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几天下来,李莲花几乎踏遍了贺家旧宅附近的所有街巷。 十年光阴足以模糊太多记忆,当年的老邻居或已搬离,或已作古。 他寻访到几个尚在的老人,得到的也多是些模糊的只言片语。 关于贺三郎被送至洛阳后的具体情形,更是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阿绥的行动则高效得多。 她将自己易容,用“郡主”身份直接拜访了洛阳府尹。 府尹面对这位郡主,不敢怠慢,调出了尘封已久的贺家灭门案及后续贺三郎洛阳遇害案的卷宗。 卷宗记载的内容与李莲花记忆中的大体相符,却多了一些细节: 单孤刀确实于亲自将贺三郎送至何家,并确认由何家长辈接收。 何家感念其恩,曾热情挽留单孤刀在府中留宿,但单孤刀婉拒,言称与师弟另有要事,已定好客栈。 单孤刀与**夷当夜宿于城中“悦来客栈”。 翌日一早,两人便结账离开洛阳。 就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清晨,何家下人发现贺三郎失踪,最终在距离何府仅两条街的一条僻静死巷内,发现了贺三郎冰冷的尸体。 死因系利器割喉,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 官府曾调查单孤刀。但悦来客栈的小二和掌柜均证实,单孤刀当夜入住后未曾离开房间。 加之单孤刀当时在江湖上已有“侠义”名声,与**夷一同护送的孤儿,动机不足。 官府最终排除了他的嫌疑。 由于贺家已灭门,贺三郎年幼,线索中断,此案最终以“疑似贺家昔日仇家斩草除根所为”结案。 表面上看,单孤刀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的嫌疑被洗刷。 但阿绥心中冷笑更甚。 单孤刀送人入府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撇清关系。 他和**夷共同护送孤儿这件事,在江湖上必然传开,这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他拒绝留宿何府,坚持住客栈,就是为了制造一个便于他暗中操作的“密室”。 客栈小二和掌柜的证词,对于一个有武功的高手来说,要制造假象并非难事。 回到莲花楼时,天色已晚。 李莲花早已回来,正坐在桌边,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洛阳城简图。 “你查到什么了吗?”李莲花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阿绥将府尹卷宗的内容,包括单孤刀的不在场证明和官府结论,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加入自己的推测。 末了,她看着李莲花:“官府记录如此,表面上看,单孤刀没有作案时间。你呢?有什么发现?” 李莲花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但随即又亮起微光。 他指着地图上洛阳城西郊的位置: “收获不大,但有个奇怪的发现。 我走访了贺家旧宅附近的老街坊,有人隐约提起,在贺三郎去世后,何老爷子身体便不好了,特别喜欢去西郊的一处别院休养。 后来他去世,据说也是在那个西郊宅子里咽的气。”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西郊区域: “我花了些银子,从何家一个贪杯的老门房嘴里套出点话。 他说这些年,何家现在的当家人,似乎对西郊那个老宅子也格外上心,时不时会派人过去看看,但又不像是去修缮或居住的样子。” 李莲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郊外别院,为何会让何家后人如此在意? 这其中有蹊跷!我打算明天亲自去西郊看看,探探那宅子的虚实。” “好,”阿绥果断点头,“明天我们一起去。” 莲花楼:阿绥83 洛阳西郊的风光与城中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田野的疏朗与市井的烟火气。 何家那座久无人居的宅院,果然如李莲花所探,修建得颇为气派,青砖黛瓦,朱漆大门紧闭。 两人绕着宅院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入口或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向附近田间劳作的农人打听,才得知就在离何家宅院不远的一片小树林旁,有一处不起眼的坟茔,据说就是当年不幸夭折的贺家三郎埋骨之地。 寻迹而去,果然在一片野草丛生的坡地上,看到了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包被打理得还算干净,没有杂草丛生,显然有人定期祭扫,但正如农人所言,坟前空空荡荡,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天然的山石立在坟头,象征着这早夭的生命在世间最后的印记。 李莲花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钱和香烛。 阿绥帮他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纸钱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在微风中卷起黑色的灰烬,袅袅升腾。 李莲花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动作缓慢而沉重。 “贺家三郎,”他低声念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是我食言了。未能护你周全。” 就在纸钱即将燃尽,两人准备离开这片令人压抑的坟地时,一个身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短褂,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正从不远处的田埂上走过。 时值初夏,天气已有些燥热,附近的农人多是敞着领口或卷起袖子劳作。 然而,这个青年却显得格外怪异:他的脖子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条深色的粗布汗巾,将整个脖颈都包裹了起来,仿佛在极力遮掩着什么。 阿绥与李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阿绥心思细腻,主动上前几步,扬声招呼道: “这位小哥,打扰了!请问一下,这何家宅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扛锄头的青年闻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越过阿绥,落在后面几步远的李莲花脸上时,阿绥清楚地看到,青年原本木然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身剧烈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嘶响,竟连肩上的锄头都吓得脱手掉落在地! “哐当!”锄头砸在田埂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跑!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朝着西郊村落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田垄的拐角处。 李莲花和阿绥完全愣住了。 李莲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此刻并未易容,用的是本来的面容,但经过碧茶之毒将近一年的折磨,面目还是有些改变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西郊农家青年,为何会对他这张脸产生如此剧烈的恐惧? “他怕我?”李莲花的声音带着困惑。 阿绥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那把被遗弃的锄头上。 锄头是农家重要的财产,对于靠地吃饭的人来说,丢失一把好锄头,不是一件小事。 那青年惊恐到连农具都不要了…… 莲花楼:阿绥84 阿绥蹲下身,捡起那把锄头,递给李莲花: “拿着。我们沿着他跑的方向追过去看看,顺便问问这附近的农人,认不认识这个奇怪的哑巴。” “哑巴?”李莲花接过锄头,这才反应过来,那青年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惊恐的嘶气声。 “嗯,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个哑巴。”阿绥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循着青年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沿途经过几片农田,有农人正在劳作。 李莲花拿着那把显眼的锄头,主动上前搭话,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这位大哥,劳驾问一下,”李莲花指着青年逃跑的方向,“刚才跑过去那位小哥,您认识吗?他好像受了惊吓,把锄头都落下了,我们想给他送回去。” 那被问的农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对那青年的熟悉。 “哦,你说哑仔啊?”汉子用浓重的洛阳口音说道。 “那是村东头何家老宅帮工阿旺的儿子!不会说话,脑子也……有点不太灵光,胆子特别小,见着生人就跑,更别说你们这样穿得齐整的贵人了!吓着了吧?” “阿旺的儿子?在何家老宅帮工?”李莲花心中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何家那宅子不是没人住了吗?还需要帮工?” “嗐!”汉子摆摆手,“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总要有人看着点,防着野物糟蹋,也防着宵小。阿旺就是何家雇的看宅人,带着他那傻儿子住在宅子旁边的偏屋里,顺带打理一下宅子周围的地。哑仔虽然傻,力气不小,也能帮他叔干点粗活。” “原来如此。”李莲花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又关切地问: “那哑仔的脖子……我看他大热天的还裹着布,是生了疮吗?看着怪难受的。” 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生疮!是……是疤!一道老长的疤!横在喉咙上,看着就吓人! 听说是小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吧?阿旺带着他回来,说那是他儿子,他自己不小心摔在割麦子的镰刀刃上了!差点没把脖子割断! 命是捡回来了,可嗓子彻底坏了,人也傻了,整天裹着脖子,我们大家就哑仔哑仔的叫他……唉,也是个苦命娃!” 十年前?摔在镰刀刃上?差点割断脖子? 李莲花和阿绥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十年前,正是贺三郎遇害后不久! “意外”遭受的割喉伤,变成了哑巴和傻子?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意外”吗? 李莲花握着锄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那农人真诚地道谢:“多谢大哥告知。这锄头我们给哑仔送回去,也省得他们着急。” 告别了农人,两人顺着指引,很快找到了位于何家大宅侧面不远处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内十分简陋,堆放着柴草和一些农具。 一个老农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搓着草绳。 而那个哑巴青年,则蜷缩在屋角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阿旺看到有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李莲花的脸和他手中那把熟悉的锄头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也闪过警惕!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儿子挡在身后,声音干涩而警惕:“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莲花楼:阿绥85 李莲花将锄头轻轻放在地上,目光越过阿旺颤抖的肩膀,落在哑巴青年被粗布汗巾包裹着的脖颈上。 “阿旺叔,”李莲花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我们不是坏人。这把锄头是哑仔落下的。我们来还锄头,也想来问问……”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阿旺惶恐不安的眼睛: “哑仔,他脖子上的伤,真的是镰刀割的吗?” 阿旺眼中警惕和恐惧更甚。 他猛地抢过李莲花手中的锄头,朝着两人胡乱地劈砍过来,口中嘶吼着: “滚!滚出去!别想再害我儿!” 李莲花眼神一凝,身形微动,并未后退,反而欺身上前。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扣住了阿旺挥舞锄头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让阿旺动弹不得。 李莲花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阿旺身上,而是落在哑仔身上。 “你见过我,对吧?” 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哑仔耳中。 “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哑仔,你就是贺三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挥舞锄头的阿旺,动作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而哑仔,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呆滞惊恐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仇恨、恐惧,还有茫然。 他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嗬嗬”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死死地盯着李莲花的脸。 李莲花和阿绥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 哑仔和阿旺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眼前这个被当作傻子的哑巴,就是十年前的贺家三郎! “你们别怕,”阿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而坚定。 “我们真的不是来灭口的。我们是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而来! 我们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莲花也松开了钳制阿旺的手,语气沉重而真诚: “阿旺叔,哑仔……不,贺三郎。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阿旺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垮塌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柴堆才勉强站稳,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 哑仔的情绪却更加激动,他猛地扑到阿旺身边,双手死死抓住阿旺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眼神充满了控诉和急切,指向李莲花。 阿旺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他紧紧抱住哑仔颤抖的身体,抬起头,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悲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就是你的人!为了贺家的那块云铁!要杀了孩子灭口!你现在还来问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是谁?!”李莲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急切,一步上前。 “阿旺叔!告诉我!当年对你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阿旺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惊得后退一步,哑仔更是吓得缩进了父亲怀里。 阿绥立刻拉住李莲花的手臂,示意他冷静,同时目光锐利地看向哑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贺三郎,别怕,看着我们。当年把你从何家掳走,逼问你云铁下落,然后对你痛下杀手的人是不是……” 阿绥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李莲花: “是不是和他一起送你回家的那个人?” 哑仔顺着阿绥的手指,目光再次聚焦在李莲花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惊恐地移开视线,而是盯着李莲花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 几息之后,他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莲花楼:阿绥86 “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声音,手指更加激烈地比划着,指向李莲花,又指向自己的左胸和右侧心脏的位置,最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莲花如遭雷击,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被击得粉碎! 真的是师兄! “不可能……”李莲花下意识地喃喃,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你还认识我?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干涩得厉害。 哑仔闻言,情绪更加激动。 他挣脱阿旺的怀抱,冲到李莲花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莲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嘶鸣,然后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李莲花的眼睛,眼神充满了恨意和确认。 阿旺连忙拉住几乎失控的儿子,声音沙哑地替他解释: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你的面容是有些变了,但他记得! 他说他记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比那个人干净多了。” 阿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莲花想起单孤刀那张温和带笑的脸,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阴鸷。 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所有,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引导的平静,将话题拉回核心。 “贺三郎,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哑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和恐惧,再次开始比划。 这一次,他的动作虽然依旧颤抖,却清晰了许多。 阿旺心疼地看着儿子,轻轻按住了他比划的手,示意他休息,自己则转向李莲花和阿绥,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悲凉: “剩下的,我来说吧。” “那天半夜,就是那个送他回来的那个人,他悄悄潜回了何府。 他武功太高,避开了所有人,直接摸到了小少爷的房里。 他蒙着脸,但那双眼睛,郎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捂住三郎的嘴,把他掳出了何府,他逼问小少爷,贺家那块云铁到底藏在哪里! 小少爷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又怕他伤害外祖一家,就把贺家姑爷临终前告诉他的藏铁地点说了出来。” “那人拿到地点后,竟然一剑就刺进了小少爷的胸口!他以为刺中了心脏,小少爷必死无疑!” 阿旺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后怕和庆幸:“但小少爷天生异于常人,他的心脏长在右边!” “那一剑穿胸而过,小少爷当场昏死过去,血流了一地。 那畜生以为他死了,就把他丢在巷子里离开了。是我。” 阿旺指了指自己,“那天晚上我正好喝酒晚归,听到动静不对,摸过去一看……是何家刚接回来的小少爷! 我年轻时受过何老爷的大恩,这条命都是何家的!我把小少爷背回了家,用尽一切办法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可喉咙被剑割了,声带毁了,再也说不出话,人也吓傻了。 老爷,就是小少爷的外祖父得知后,又惊又怒,又怕那人知道小少爷没死,会再来灭口,甚至牵连整个何家! 为了保住何家血脉,也为了给小少爷一条生路老爷他……他从外面买回一个年龄相仿的乞儿,换上小少爷的衣服,伪造成小少爷被杀害的假象!然后对外宣称小少爷不幸遇害,草草下葬……” “而真正的小少爷……”阿旺紧紧搂住身边还在发抖的哑仔,老泪纵横, “就成了我的傻儿子‘哑仔’,藏在这西郊,跟我一起生活! 老爷临终前,让我务必守好这个秘密,守好小少爷。 这些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阿旺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莲花楼:阿绥87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身体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柄刎颈软剑。 “云铁。”李莲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就是这块差点要了你命的云铁,被他铸成了这把剑,然后送给了我。” 他抽出刎颈剑!寒光乍现! “嗬!嗬嗬!”哑仔看到这把剑,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拼命往后缩! 李莲花看着哑仔惊恐的反应,又低头看着手中这柄曾被他视为挚友软剑,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逆行!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李莲花口中狂喷而出! 点点猩红,溅落在冰冷的刎颈剑身之上! 沾染了李莲花鲜血的刎颈剑身,瞬间泛起一层蓝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如同磷火,映照着李莲花眼中那彻底崩塌的世界! 刎颈,刎颈。 师兄,你听到这个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被你割喉又穿胸的贺三郎! 李莲花被阿绥扶住,哑仔在阿旺怀里瑟瑟发抖。 李莲花手中的剑,仿佛是索命的恶鬼。 阿旺紧紧抱着儿子,浑浊的老眼里是满是哀求。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痛苦和愧疚将他淹没。 他将刎颈剑插回剑鞘,那金属摩擦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里面是他和阿绥这段时间行医攒下的积蓄,轻轻放在院中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阿旺叔,贺……哑仔,”李莲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点钱……远不足以弥补万分之一。只望……能解你们些许困顿,买些好的药材……给他调养身体。” 他看着哑仔脖子上厚厚的布巾,心口满是难受。 阿旺看着桌上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神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拒绝。 李莲花的目光再次落到腰间的刎颈剑上,眼中充满了痛恨。 他猛地将剑解下,双手捧着,递向阿旺:“此剑……它本就属于贺家,今日物归原主。” 然而,阿旺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抗拒: “不要!拿走它!快拿走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我们不要这杀人的东西!哑仔看到它就害怕!” 哑仔拼命往阿旺身后缩,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仿佛那把剑随时会再次刺穿他的身体。 李莲花捧着剑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哑仔的恐惧,只觉得手中的剑有千钧重。 留下它,不是慰藉,而是持续的折磨。 他缓缓收回手,将刎颈剑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僵硬而沉重。 阿旺看着李莲花收回剑,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他疲惫地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恳求: “公子,姑娘,你们走吧。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们都说了。 我和哑仔我们只想守着这破院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求求你们,别再来了。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贺家三郎这个人吧。” 他的话语,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卑微的祈求,祈求一份被遗忘的宁静。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李莲花感到无地自容。 李莲花喉头滚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深深地看了哑仔,又看了一眼满面沧桑的阿旺,然后大步走出了这座小院。 他怕再多停留一秒,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阿绥紧随其后,在踏出院门时,她停下脚步,回头对阿旺和哑仔郑重地说道: “阿旺叔,哑仔,保重。你们所求的平安,定会如愿。” 莲花楼:阿绥88(会员加更) 莲花楼在官道上吱呀前行,车轮碾过夏日的浮尘。 车内,李莲花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的绿意,眼神却空茫没有焦点。 从农家小院出来后,那份沉重的真相便压在他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了解师兄,了解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单孤刀。 “师兄,你究竟……”李莲花喃喃自语,喉头梗塞,眼眶再次泛起酸涩的红意。 背叛和愚弄的钝痛,还有对逝者复杂难言的哀恸。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李莲花微微一震,抬眼对上阿绥担忧而沉静的眸子。 “哥哥,”阿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我们去京都吧。” 阿绥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更加坚定清晰: “你看,你师兄从前确实做了像对贺三郎那样的错事,这无可辩驳。 但无论他做了什么,你最终还是要找到他的遗骸,带他回去,对不对?” “但要查清他当年与金鸳盟的纠葛,查清他为何会被杀,甚至查清他死后还有哪些我们不知道的手尾,哪里能比得上京都?”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京都是权利的中心,是天下消息最灵通之地。 以朝廷对江湖的关注,**夷和笛飞声东海大战的前因后果,监察司当年必有记录。 对于一切有可能对皇权造成威胁的力量,朝廷必然都会有所顾忌。 而朝廷之所以未曾强力插手,不过是因江湖纷争尚未真正触及皇权根基,故而放任。 去京都,借监察司之力,或许能查到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阿绥的字字句句都敲在李莲花混乱的心上。 是的,沉溺于悲伤和震惊无济于事。 他需要知道的真相,哪怕这真相丑陋不堪。 李莲花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说得对。京都是得去一趟。” 见他终于应下,阿绥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能想通就好。事情一件件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忽然,阿绥想起一事,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对了,还有一事。之前因为少师剑重现和‘**夷之墓’的风波,监察司已将少师剑和遗骸送回了云隐山,交给了你师娘。” 她看着李莲花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不忍: “师娘,想必已经知道**夷‘身死’的消息了。 李莲花,即便你不再是**夷,但她还是你的师娘。 你师父和师兄去世的时候就已经遭受过打击,如今又知你也……这接连的打击,对她老人家未免太过残忍。”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揪。 他这些年,只敢偷偷回云隐山祭拜师父漆木山的坟茔,远远望着师娘居所透出的孤灯,却从未敢上前叩门。 他怕自己扰了师娘的清静,更怕师娘会怨自己。 他以为自己“死”去,是对她最好的隐瞒。 “我……”李莲花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给她写封信吧,”阿绥柔声催促道,“至少让她知道,**夷虽死,但她的另一个徒弟李莲花,会替**夷,也替单孤刀,去完成一些未了之事。 别让她在失去丈夫之后,又觉得两个徒弟都彻底离她而去,连个念想都没有。那太苦了。” 阿绥的话像涓涓细流,冲开了李莲花的逃避。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写。” 在阿绥的监督下,李莲花在颠簸的莲花楼内铺开信纸。 他枯坐良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信找人送出后,做完这件事,李莲花感觉心头似乎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担。 接下来的日子,行程依旧。 赶路、采药、问诊、配药……这些琐碎的日常事务,让李莲花没有太多余裕去沉溺于过往。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微微失神,会掠过痛楚。 ——作者说—— 会员加更一章。 莲花楼:阿绥89 “城门已闭,看来是赶不上了。” 李莲花望着远处紧闭的高大城门和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天色不早了,就在此休整吧,明日再进城。” 阿绥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京都,近在咫尺。 按照莲花楼这慢悠悠的速度,明天中午能进城就算顺利。 这里,是她名义上的“家”。 然而,“回家”这个念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扰乱了她的心绪。 李莲花仿佛看穿了她的无措,就像当初她开导他时那样,轻描淡写地递过任务: “阿绥,晚上想喝鱼汤了。这附近有渭水,去捞两条鱼上来?” 做事,就没工夫多想。 这正是阿绥自己常对李莲花说的话。 阿绥抬眼,对上李莲花那双温和中带着了然的眼睛,心头的纷乱稍稍平息。 她应了一声“好”,提起李莲花递来的竹竿和一个简易鱼篓,转身便朝不远处的渭水行去。 渭水泛着粼粼银光。 阿绥行至水边,凝神静气,内力运转于掌心,忽地一掌朝河面拍出! “嘭!”一声闷响,河面炸开数尺高的水花,几条被震晕的鱼儿翻着白肚浮了上来。 阿绥足尖轻点岸边湿滑的石头,身影如轻烟般掠出,竹竿精准地在浮起的鱼身上一穿而过,动作干净利落。 这一套流程,在跟随李莲花漂泊的日子里,她已做过无数次,熟稔无比。 提着串好的两条肥鱼,阿绥转身准备返回莲花楼。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瞬间,一道微弱的气息波动,被她感知到。 “嗯?”阿绥脚步一顿,凝神细听。 那气息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感,源头似乎就在河岸边不远处的野地里。 她循着气息找去,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新垒起的土包。 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阿绥心头一凛,这气息分明是活人的! 她不敢怠慢,立刻折返,几乎是拽着刚生好火的李莲花跑了过来。 “快!这里!有活人!”阿绥指着坟包,语气急促。 李莲花神色一肃,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根粗树枝就动手挖了起来。 阿绥也立刻帮忙。两人顾不上仪态,哼哧哼哧地对着那新坟奋力扒拉。 泥土不算太硬,很快便露出了下面一口薄皮棺材。 李莲花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棺盖上,凝神细听片刻,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确实有极其微弱的气息!快开棺!” 两人合力,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那并不算严实的棺材盖。 “咳!咳咳咳——!” 棺盖掀开的刹那,一个黑影猛地从里面坐起,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暮色下,只见那人黑乎乎一片,只露出一双惊恐未定又带着迷茫的眼睛。 乍一看,确实能把人吓个半死。 那“黑脸人”喘匀了气,看清眼前站着两个活人,而非阴差索命,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棺材,对着阿绥和李莲花就是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带着感激: “在下施文绝!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于是,这位自称施文绝的黑脸书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阿绥和李莲花回到了莲花楼。 莲花楼:阿绥90 莲花楼内灯火昏黄,施文绝梳洗一番后,露出一张如黑脸包公一般的皮肤,打扮却带着书卷气,只是嘴唇依旧没有血色,显然内伤不轻。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奇特的“房子”,目光扫过门口悬挂的铃铛,又落在柜子上那些标注着“当归”、“三七”、“茯苓”等字样的药匣子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恩公是位悬壶济世的铃医!失敬失敬!”施文绝再次拱手,语气真诚。 出于人道,阿绥开了些调理内息的药丸让他服下。 施文绝感激涕零,便在莲花楼内暂时安顿下来。 几杯热茶下肚,又吃了些简单的饭食,施文绝恢复了些精神,话匣子也打开了。 “在下出身益州铁甲门,”施文绝自报家门,脸上带着一丝与江湖门派不太相符的书生气。 “说来惭愧,铁甲门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以锻造兵刃甲胄立足。 不过嘛,比不得龙泉世家那般追求传世神兵,多是接些朝廷的订单,打造制式军械甲胄,算是……嗯,批量营生。” 阿绥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铁甲门他们自然听过,确实是朝廷军械的重要供应商之一,根基深厚。 施文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神情: “说来惭愧,在下身为铁甲门这一代的嫡传,七岁那年倒是侥幸锻造出了一柄被门中长老赞为‘颇具灵性’的短匕,得了个‘锻造天才’的虚名。 可自那以后,我就迷上了圣贤书,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当然,主要是自己想做官。”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噗嗤。”阿绥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位施公子倒是有趣得紧。 施文绝也笑了,却没有其他读书人的壮志难酬: “可我这人吧,大概是天生带着几分霉运。自打立志科举,次次下场,次次名落孙山!唉,蹉跎至今,一事无成。 这次在城外遇到二位,正是打算进京参加今年的秋闱,重在参与嘛。” “那你这身伤和这‘新居’又是怎么回事?”李莲花指了指外面那个被扒开的坟包,问道。 施文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又心有余悸的模样: “别提了!真是倒了血霉!就在快到京都的路上,不知打哪儿冒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江湖人,非要找我‘切磋’,说是什么久仰‘铁甲门少主’大名! 我哪会什么武功啊?我那点三脚猫功夫连家门都出不了!他们不听解释,上来就动手!混乱中我挨了一记重掌,当场就吐血昏死过去了。” 他灌了口茶水,压了压惊,继续道: “等我再有点意识,就感觉浑身疼得厉害,动弹不得,气也喘不上来。 当时情况危急,我练过一点龟息闭气法门保命,情急之下就用了出来,让自己陷入假死状态,想着能躲过一劫…… 结果,等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钉在棺材里了! 四周漆黑一片,空气越来越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多亏了二位恩公耳力过人,心善相救,不然我施文绝真要变成这渭水河畔的一缕孤魂,成了本朝第一个被活埋的举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后怕不已。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施文绝苦着脸。 莲花楼:阿绥91 “想必是路过的村民发现我死在路边,看我衣着像个读书人,好心用我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买了口薄棺,草草给我下葬了。 唉,这可真是……好心办坏事啊!” 听着施文绝这离奇又带着点荒诞的遭遇,阿绥忍俊不禁,连李莲花眼中也掠过笑意。 夜渐深,莲花楼内灯火如豆。 李莲花沉默地整理着案几上晒干的草药,动作细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施文绝则在角落的矮凳上摊开一本皱巴巴的《大学》,借着昏黄的光线愁眉苦脸地苦读,嘴里念念有词,不时烦躁地抓抓头发。 阿绥坐在另一边,将她的佩剑“止戈”横在膝上,取出一方细软的绸布,蘸了少许特制的油膏,专注地擦拭保养着剑身。 剑身在灯火下流淌着清冷的寒光,锋锐之气内敛,却自有慑人威仪。 施文绝虽志在科举,但毕竟是铁甲门少主,从小耳濡目染,对神兵利器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好奇。 他偷瞄了几眼那柄光华内蕴的长剑,终于按捺不住,放下书卷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纯粹欣赏和探究的神情: “阿绥姑娘,恕在下冒昧,你这柄剑,可否借在下一观?” 阿绥抬眼看了看他,便将“止戈”递了过去:“施大哥请便。” 施文绝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先仔细端详剑鞘上的纹饰,然后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清亮如水,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有流光暗转。 他忍不住用手指指腹极其谨慎地拂过剑脊,感受着那冰冷而坚韧的质感,又试着在手腕上挽了几个生涩的剑花,感受其平衡。 最后,他好奇地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轻轻放在剑刃之上,轻轻一吹,那根头发丝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飘然落下。 “好剑!”施文绝忍不住啧啧称赞,眼中是纯粹的匠人对神兵的欣赏。 “此剑材质非凡,冶炼锻造的工艺更是登峰造极,锋芒内敛却削铁如泥! 江湖上能有此等手艺的……想必此剑出自龙泉?”他虽是询问,语气却带着肯定。 阿绥微微颔首:“施大哥好眼力。” 施文绝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几分感慨道: “龙泉的手艺,确实令人叹服。 说起来,我铁甲门这些年虽与朝廷合作紧密,专精于甲胄军械的批量锻造,但在锻造这等绝世神兵的领域,确实稍逊一筹。 上一次倾尽全力,几乎动用了门内所有顶尖匠人的心血,还是差不多十年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是为单孤刀大侠锻造的那一柄软剑和那套贴身软甲。” “十年前”、“单孤刀”这两个词瞬间引起了阿绥和李莲花的注意。 李莲花整理药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阿绥的呼吸也微微一滞,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施文绝还在沉浸在回忆中,并未注意到两人瞬间的异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可惜了,两位江湖豪杰都已英年早逝,那耗费心血打造的云铁软剑和软甲,想必也早已随他们长眠黄土之下了吧。” 莲花楼:阿绥92 李莲花听着这声“可惜”,默然无语,只是那握着药材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绥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单孤刀?**夷的那位师兄? 可是,江湖上从未听闻李门主有一柄软剑。他的佩剑‘少师’,乃是重剑。” 施文绝将“止戈”小心地还给阿绥,听到她的疑问,解释道: “其中内情,我等外人也不甚清楚。 只记得当年是单大侠亲自携一块云铁找上门来,委托我们打造一柄柔韧如蛇的软剑,以及一套贴身软甲。 单大侠当时言明,那软剑是要赠予李门主的。 那云铁,当真是稀世奇珍,我铁甲门与朝廷合作多年,经手的奇金异铁无数,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材料。 门中上下为此几乎倾尽所有技艺和心力,才最终锻造成功,成就了这一攻一防两件至宝。” 他眼中流露出匠人对于稀有材料和顶级工艺的向往: “至于后来这两件宝物单大侠是如何处置的,是赠给了李门主,还是另有他用,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云铁。”阿绥重复着这个关键的名字,追问道, “听闻云铁锻造的武器,染血后会出现独特的泛蓝异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李莲花。 施文绝见阿绥如此感兴趣,也来了谈兴: “其他云铁兵器如何,在下不敢妄言。 但经我铁甲门亲手锻造出的这两件,其特性我还是清楚的。 那柄软剑,除了染血泛蓝之外,其锋锐程度远超寻常精钢所铸之剑,削金断玉不在话下。至于那套软甲……” 他眼中精光一闪:“更是堪称刀枪不入!我们当时用各种兵刃试过,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一丝划痕都留不下! 我也曾私下想过,这软剑与软甲同出一源,一矛一盾,若是两者相击,不知是剑能破甲,还是甲能折剑?” 阿绥的目光扫过沉默的李莲花,她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 “或许,就如同这世间许多草药一般,本是同根相生。 持剑穿甲,若为守护,可成救人性命的良药;若为杀戮,便是夺人性命的剧毒,此为相生相克。至于那软甲与软剑……” 她顿了顿,“也许正应了相生相克之理。软甲唯有同源的软剑能破,而软剑若要强行穿透软甲,自身也必遭重创,最终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李莲花依旧沉默着,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药材粗糙的表面,似乎在阿绥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施文绝听了阿绥这番充满哲思的比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阿绥姑娘此言甚妙!这软甲软剑同出一块云铁,确如人之左右手,相生相伴,力量相若,难分伯仲!” 莲花楼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如同暗流汹涌的心事。 莲花楼:阿绥93 天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 阿绥下楼,正欲去灶台生火做早饭,却意外地发现灶上小砂锅里的粥已然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四溢。 目光一转,只见李莲花抱着睡得正香的狐狸精,独自坐在莲花楼前的木台阶上。 他背对着门,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孤寂,肩膀微微垮着,仿佛一夜未动。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望着远处京都城模糊的轮廓,却是空茫一片,深不见底。 阿绥心下一沉,轻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台阶微凉,狐狸精在主人怀里动了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还在想昨夜的事情?”阿绥的声音放得很轻,虽是询问,语气却带着笃定。 她没有等李莲花回答,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直接切入核心: “李莲花,结合昨夜施大哥提到的软甲一事,再回想你曾告诉我关于你师兄被金鸳盟暗杀。我猜想……” 她顿了顿,清晰地感受到李莲花身体瞬间的僵硬,才缓缓说出那个结论: “单孤刀,或许根本没有死。” 李莲花抱着狐狸精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引得小狗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他喉咙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可能啊……我亲自看过师兄的尸体!那伤口不会错的。” 他像是在说服阿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混乱: “如果他没死……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在江湖上消失?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图什么?” 阿绥静静地注视着他眼中那少有的慌乱和无措。 她没有回避,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李莲花试图封闭的心门。 李莲花猛地一震,对上阿绥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 昨夜在施文绝讲述软甲刀枪不入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个被他强行压下的可能性,此刻被阿绥如此直白地点破。 他眼中的慌乱迅速褪去,阿绥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李莲花,如果单孤刀真的没死,那他费尽心机诈死脱身,必定有所图谋!想想看,他‘死’后发生了什么? 四顾门因此分裂,金鸳盟元气大伤……江湖上两大顶尖势力两败俱伤,谁才是最终的得利者?单孤刀他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留下沉重的余音: “我们会一一查证!但现在,你要做的,是接受这个可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莲花沉默着,晨曦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轻轻抚摸着狐狸精柔软的皮毛,指尖冰凉。 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在阿绥的引导下,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串连起来: 师兄尸体当年他因慌乱并未仔细验尸。 金鸳盟为何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单孤刀?难道仅仅是因为笛飞声想要和他打一架? 他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个曾经视若亲兄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清晨微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自己强制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无论真相如何,都得查下去。” 吃过简单的早饭,莲花楼在晨光中缓缓驶向京都巍峨的城门。 进城后,这栋奇特的、会移动的木楼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阿绥和施文绝率先下车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周遭环境。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惊恐的尖呼从路边传来:“哎哟我的娘啊!鬼!鬼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个卖菜摊子旁,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夫妻正满脸骇然地指着施文绝,浑身哆嗦,那卖菜的大娘更是紧紧抓着身边大叔的胳膊,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李莲花闻声也走了过来,温和地问道: “大娘,大叔,何事惊慌?你们……认识这位施公子?” 他指了指一脸茫然的施文绝。 莲花楼:阿绥94 大娘看到李莲花清俊温和的面容,惊惧的情绪稍缓了些,但声音还是发颤: “认……认识啊!这、这黑脸书生!他不是死了嘛!就死在城外的野地里! 是我们村的人看他可怜,像个读书人,还用他身上的银钱给买了口薄棺下葬的! 这、这怎么活了?!大白天的……别是鬼吧!!” 她越说越怕,几乎要躲到大叔身后去。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一听这话,再看施文绝那黑色皮肤但依旧憔悴的脸,顿时都“哗”地一下散开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畏惧。 施文绝看着自己瞬间被清空的周围,一脸无语问苍天的表情,简直百口莫辩。 阿绥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普通百姓哪里懂得什么龟息功,在他们看来,埋了又爬出来,可不就是诈尸还魂么? “大娘,”李莲花面带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都皇城,阳气最盛之地,哪里来的鬼怪之说?您莫要自己吓自己。” 那大娘看着李莲花温润如玉的脸,又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鬼不是怕太阳么?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有影子啊! 大叔这时扯了扯大娘的衣袖,指着莲花楼门口挂着的“莲花楼医馆”铃铛,又看看气度不凡的李莲花,试探着问: “这位……公子,你可是个大夫?” 李莲花含笑点头:“略通岐黄。” 大叔眼睛一亮,指着施文绝急急问道: “那……那这个人,可是你给救活的?” 李莲花略一沉吟。 施文绝确实是他和阿绥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也的确是他诊脉配药,说救了他一命……似乎也没错。 于是,他再次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施救。” 老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 两人脸上惊恐的表情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了无比谄媚和崇敬的笑容,对着李莲花就要作揖: “哎呀呀!原来是神医啊!真正的活神仙!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啊!!”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瞬间炸开了锅! “起死回生?!” “真的假的?老张头两口子可不像说瞎话的人!” “是啊,他们村就在城外,说不定真是他们埋的……” “这书生看着是挺像死过一次的……” “神医!真的是神医啊!” 虽然许多人半信半疑,但这对老夫妻是常在城里走动的熟人,性子老实,很多人都认识,他们如此笃定,加上施文绝那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李莲花“起死回生神医”的名头,瞬间在这京都城门口传开了! 李莲花看着眼前瞬间围拢过来、眼神热切的人群,再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想到要在京都查案,必然需要大量盘桓时日,开销不小…… 他心思电转,脸上立刻挂上了略带羞涩又高深莫测的微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过誉了,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不敢当‘神医’二字。 不过这位施公子伤势复杂,确需静养调理……” 他这番半推半就、欲言又止的姿态,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神医谦逊”的形象! 当下就有好几个身体不适的百姓挤上前来求医问诊。 施文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李莲花熟练地开始摆摊,面前迅速排起了长龙…… 他指着李莲花,又看看身边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阿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他……他是个大骗子啊!!”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求医者的喧闹淹没。 想到自己还要去赶考,找客栈安顿,施文绝只能跺了跺脚,对着李莲花的背影投去一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悲愤眼神,抱着他那些书,挤开人群,进城去了。 阿绥看着在人群中迅速进入“神医”角色的李莲花,又看了看施文绝愤愤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丝笑意。 莲花楼:阿绥95 阿绥站在朱漆大门前。 门楣之上,“杨府”两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杨疏桐……”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被赋予的名字。 李莲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高悬的匾额,又落回阿绥略显紧绷的侧影上。 他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去吧。” 阿绥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叩门,旁边的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整洁、面容严肃却难掩激动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杨府的管家杨忠。 “老奴见过小姐!”杨忠见到阿绥,眼中瞬间涌上热意,深深一揖。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师和夫人……他们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随即转身朝门内高声道,“快!开门!小姐回来了!” 大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向内开启,发出声响。 门内,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气质雍容、眼中含泪的中年美妇快步迎了出来。 那美妇,正是阿绥的生母袁祎。 她一眼便锁定了站在门前的女儿,再也抑制不住,疾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阿绥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地流连在阿绥的脸上,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滚烫的泪珠滑落。 阿绥感受到那双手传来的温热和颤抖,心头微涩,嘴唇抿了抿,终是轻轻唤道:“母亲。”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那位隐含激动与愧疚的老者身上,那是她的祖父,两朝元老,太师杨慎。 “祖父。”她再次开口。 杨慎看着带着江湖儿女飒爽英气的孙女,心中那份愧疚,此刻终于化作了失而复得的欣慰与激动。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啊!” 一行人相携入府。 穿过影壁,走过回廊,杨府内部的景象才真正展现在眼前。庭院深深,假山池沼布局精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露出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气度。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莲花,行走其间,也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 府中规矩自然繁多,但无论是太师杨慎还是夫人袁祎,似乎都默契地没有用这些繁文缛节去约束刚刚归家的阿绥。 杨慎是出于补偿与纵容,而袁祎的宽容则让阿绥感到一丝好奇。 一次私下相处,阿绥忍不住问母亲:“母亲出身汝南袁氏,也是高门贵女,为何对我这般……不拘礼节?” 袁祎闻言,温柔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汝南袁氏确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我自小锦衣玉食,读书习字,学的是大家闺秀的规矩。但我比其他世家贵女幸运些。” 她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我年少时,曾随我喜爱游历的兄长,偷偷溜出过家门,见识过外面的天地,感受过江湖的快意恩仇与自由自在。” 阿绥有些惊讶。 “那后来母亲为何会遵从家族联姻,嫁给了父亲?”她问得更深了些。 看过天地的广阔又如何愿意回到笼子一般的世家中。 袁祎的笑容依旧温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 “因为这就是世家女的宿命。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与庇护,为家族联姻,便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顿了顿,语气中并无怨怼,反而带着一丝满足: “而我,比许多联姻的女子都要幸运。你父亲杨煦,人品端方,与我虽非轰轰烈烈,却也相敬如宾,彼此扶持。 杨家待我宽厚,老太师更是明理之人。能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再拥有这样一份安稳,已是上天眷顾。” 阿绥心中了然。 原来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或许正是自己如今这般肆意逍遥的影子。 正因她曾向往过、体验过,所以才会如此理解自己,不愿再用那些冰冷的规矩束缚住失而复得的女儿。 袁祎轻轻握住阿绥的手,目光慈爱而坚定: “孩子,你本性纯善,做事自有分寸和底线。你的养父虽清贫,却是个正直的读书人,将你教导得极好。 所以,在这里,你无需刻意改变什么。随心就好,因为这里,也是你的家。”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阿绥心中的隔阂。 莲花楼:阿绥96 与此同时,府邸另一处的静室内,气氛则显得更为庄重。 太师杨慎端坐主位,虽已卸下朝堂重担,闲赋在家,但那份久居高位的威仪和洞悉世事的目光,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李莲花在他面前,收敛了平日的慵懒随意,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这些年,多谢李先生照顾我家疏桐。”杨慎的声音沉稳,带着真切的感激。 “她流落在外,若非得遇先生,恐难有今日安稳。老夫在此谢过。”说着,便要起身。 李莲花连忙抬手虚扶:“太师言重了。阿绥,我视她为亲妹。护她周全,本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太师如此重谢。” 他语气诚恳。 杨慎微微颔首,重新坐定。 他目光如炬,落在李莲花身上。 早在得知阿绥消息后,他便已动用关系将这位“李莲花”查了个底朝天。 **夷的身份,还有杨昀春带回来的皇家对他身份的关注以及他们刚进城就闹得沸沸扬扬的“起死回生神医”之名,他都了然于胸。 “不知李先生此番进京,有何打算?” 杨慎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李莲花心知这位历经两朝的太师绝非易于之辈。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坦诚部分目的:“实不相瞒,晚辈此番与阿绥进京,是为追查一桩陈年旧事。 此事……与晚辈一位已故的师兄有关。听闻监察司案牍库中或存有相关卷宗,故而想请按察使杨昀春大人行个方便。” 杨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深邃。 他自然知道李莲花指的是单孤刀。 这两日,杨昀春被元晏殿下留在宫中处理一桩要紧公务,未曾归家,李莲花也一直未能见到他。 杨慎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道:“昀春这两日公务缠身,怠慢了。待他回来,老夫会让他与你详谈。” 他并未追问具体是何旧事,也未表现出任何为难之意。 李莲花心中微松,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太师成全。” 直到第三日傍晚,杨昀春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府中,难掩激动与欣喜。 “妹妹!”杨昀春大步走进花厅,看到正与母亲说话的阿绥,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阿绥,确认她安好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兄长。”阿绥也露出笑容,对这个帮她甚多的兄长见礼。 “这几日宫中事务繁杂,未能及时赶回,让你久等了。” 杨昀春带着歉意,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说: “我已向殿下告了假,明日便带你……还有李先生,好好逛逛这京都城!” 寒暄过后,阿绥适时将话题引向正事:“兄长,义兄有事想请你帮忙。” 杨昀春看向一旁静立的李莲花,神色恢复了几分按察使的严肃:“李先生请讲。” 李莲花拱手道:“杨大人,在下想查阅监察司卷宗库中,有关金鸳盟十年前活动,以及……与四顾门单孤刀相关的所有记录。” 杨昀春眼神微凝。 单孤刀,**夷的师兄,十年前引发东海大战的关键人物之一。 监察司确实对此类重大江湖事件有详尽的记录和评估。 “此事不难。”杨昀春爽快应下,“监察司对重大江湖事件皆有归档。” 杨昀春的爽快应允,让李莲花和阿绥心中都微微松了口气。 阿绥和李莲花抵京的消息后,皇帝衡徵就知道了。 皇帝知道他们来京都的目的,只让杨昀春不要阻拦他们,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旨意: “有些真相,让他自己摸索着发现,远比旁人强行塞到他眼前,更能让他信服,也更能承受。” “对了,”杨昀春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今日出宫时,陛下特意嘱咐,让我明日带你们进宫一趟。他想见见你们。” “陛下要见我们?”阿绥有些意外,秀眉微蹙,“为何?”她虽认祖归宗,但毕竟刚刚回来,与皇家并无直接关联。 “因为当年你意外丢失一事,与元晏殿下有关。如今你平安归来,陛召见你,实属正常。” 她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李莲花则更感疑惑,看向杨昀春: “那我呢?陛下为何也要见我?” 他自问无论是曾经还是如今,与九五之尊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杨昀春对此也只能摇摇头,坦诚道: “陛下的心思,我亦不能完全揣测。” 他心中猜测:或许是对曾经的天下第一剑神感到好奇? 莲花楼:阿绥97 次日,杨昀春带着阿绥和李莲花,经由宫门层层通传,踏入了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皇城。 红墙金瓦,殿宇巍峨。阿绥尚能维持镇定,李莲花则敛去了平日的慵懒,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雕梁画栋和森严守卫。 他们被引至景德殿。皇帝衡徵端坐于御案之后,年近中年,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和,并无咄咄逼人的帝王之气。 太子元晏侍立在一侧,气质温润如玉,目光落在阿绥和李莲花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量。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阿绥身上,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笑意:“这位便是疏桐吧?这些年在外,受苦了。回来就好,杨家上下,盼你久矣。” 言语间尽是关切,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对晚辈归家的问候。 阿绥依礼拜见,不卑不亢:“臣女拜见陛下,殿下。劳陛下挂念,一切安好。”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李莲花。 李莲花清晰地捕捉到,那眼神中复杂的情绪。 这目光让李莲花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与平静,躬身行礼:“草民李莲花,拜见陛下,殿下。” “李莲花……”皇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的事,朕也听说了些。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倒是一桩善业。起来吧。” 皇帝只简单问了几句,并未深谈任何敏感话题,态度始终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召见。 元晏殿下也只是在旁微笑倾听,偶尔补充一两句,显得温文尔雅。 然而,就连阿绥也感觉到,皇帝看向李莲花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蕴藏着太多难以解读的东西。 不多时,皇帝便以政务繁忙为由,让他们退下了。 待李莲花和阿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景德殿内的气氛也不似刚才。 皇帝衡徵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看向元晏:“你也是第一次见他本人,感觉如何?” 元晏沉吟片刻,脸上温润的笑意敛去,露出一丝属于储君的冷静与洞见: “此人心思剔透,不似凡俗,然其骨子里那份傲气与执念,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未曾真正消散。他行事自有其一套准则,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他顿了顿,评价道,“正如父皇所言,他更适合做那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高手。至于朝堂之上的权衡利弊、人心算计……非其所长,亦非其所愿。” 衡徵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是啊。这孩子命途多舛,遭此一劫,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让他看清了人心鬼蜮,多长了几个心眼,这对他挺好。”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为沉肃,“单孤刀一事……就按我们商议的,慢慢引导给他吧。” “是,父皇。”元晏躬身领命。 另一边,杨昀春带着阿绥和李莲花离开了皇宫,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前往监察司衙门。 监察司衙门坐落于皇城根下,建筑风格冷硬肃穆,门口持刀的守卫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进入其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气氛与太师府的雍容祥和截然不同。 杨昀春身为按察使,地位尊崇,一路畅通无阻。 他带他们去了案牍库。 “你们要查的东西,我已命人调出,就在里面。” 杨昀春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无数高耸至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卷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他领着两人走到一处相对独立的案几前,上面已经摆放着几份颜色发黄的卷宗。 “这些便是十年前,金鸳盟活动以及与单孤刀相关的核心记录副本。”杨昀春指了指案几,“你们可以在此查阅,但请务必小心,勿要损坏卷宗。我会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库门。 案牍库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案几上一盏油灯跳跃的火苗提供着照明。 莲花楼:阿绥98 李莲花的目光随着他一页页翻动,那些冰冷而详尽的记录,如同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被他遗忘甚至混淆的童年匣子。 “**夷,籍贯江南道吴州府,于大熙德昭四年二月二十九日生。 李家于德昭八年夏末被山贼灭门,仅**夷与其兄**显生还。 **显死于八年冬。 德昭九年春,**夷与乞丐单孤刀被漆木山收养至云隐山。 德昭二十一年,**夷成立四顾门。 德昭二十六年,**夷与笛飞声于东海大战,双双失踪。” “**显”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抽,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却始终被单孤刀后来身影覆盖的影子,骤然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 不是单孤刀! 那个在饥寒交迫中紧紧护着他,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他,自己饿得面黄肌瘦却还笑着安慰他的少年。 是**显! 是他的亲兄长!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突如其来的烈火与刀光,父母倒下的身影……是兄长**显,拼死拖着他逃走! 他们流落街头,成了乞儿。 兄长用单薄的身躯为他抵挡世间的恶意,哪怕自己病骨支离,也从未让他受过真正的伤害。 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天,兄长病得奄奄一息,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块玉佩塞进一个少年手中,恳求他照顾年幼的弟弟。 不久之后,师父漆木山找到了他们。 “原来,照顾我长大,护我周全,直到生命尽头的人……是兄长。” 李莲花的声音颤抖:“我竟将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他竟将血脉至亲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反而将一个欺骗他的人,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起云隐山学艺时的画面:单孤刀脖子上,时常悬挂着一枚玉佩……那正是兄长的玉佩! 卷宗继续翻动,当记录翻到东海大战时四十八位兄弟闯入金鸳盟,最终被雷火弹炸得尸骨无存…… 李莲花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些兄弟……他们是因他**夷对“师兄”的信任,因单孤刀精心策划的“死亡”,才白白葬送了性命。 当他最终合上那份沉重的卷宗时,悬着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走出案牍库,外面明亮的光线刺得李莲花微微眯起了眼。 杨昀春立刻迎了上来。杨昀春看着李莲花脸,以及那双失去了的眼眸,心中了然。 “我没事,先回去了。”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停在监察司外的马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疲惫。 回到太师府,李莲花将自己关进了客房。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真相。 阿绥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杨昀春。 “兄长,”阿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我在翻阅那些卷宗时,注意到‘万圣道’。 这个组织,无论是在朝堂官员的口碑,还是与江湖同盟的交往,甚至在民间百姓中的声望,都极好,几乎没有负面评价。” 杨昀春放下笔,抬起头: “万圣道?我知道这个组织,这些年发展很快,但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你……觉得它有问题?” 他敏锐地捕捉到妹妹语气中的异样。 阿绥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 但是,人无完人,组织也一样。 这世间没有完美无缺的存在,就连人见人爱的银子,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之士。 可这万圣道……似乎所有人都对它交口称赞,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它崛起的时间点太巧了吗? 就在四顾门分崩离析、金鸳盟元气大伤之后不久。 它几乎是在废墟上迅速建立起了庞大的势力和声望。 它,似乎是那场浩劫后,最大的获利者。” 杨昀春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之前并未将太多精力放在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门派上,但此刻,经妹妹点破,种种疑点瞬间浮上心头。 一个组织能完美到毫无破绽,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伪装得极好的魔鬼。 他沉默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 “你说得对。 我会让手下人,暗中加强对万圣道的关注和调查,看看这‘完美’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莲花楼:阿绥99 京都的夜色在灯火中铺陈开来,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阿绥见李莲花将自己关在房中大半日,便不由分说将他拉了出来。 “别想了,再想脑子都要结冰了!走,我们去看看京都的夜市,兄长说不比洛阳差!” 阿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松,试图驱散他周身的阴霾。 夜市果然喧嚣热闹,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吆喝声、丝竹管乐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来到河畔,杨昀春已等候在一艘精致的画舫旁。 “这里视野好,清静些。”他笑着招呼两人上船。 画舫内布置雅致,正有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传奇,丝竹班子在一旁轻声伴奏。 李莲花和阿绥在窗边坐下,看着河上倒映的点点灯火,心境似乎也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阿绥的目光随意扫过岸上熙攘的人群,忽然在一处顿住。 那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看肚子的大小,临盆就在这几日了。 她并非画舫上的乐伶舞姬,而是在岸上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仿佛在躲避什么,很快就消失在人群。 “怎么了?”杨昀春注意到妹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人流。 阿绥收回目光,摇摇头,随口道:“没什么,看到一个快要临盆的夫人急匆匆走了,我猜……大概是出来捉当家男人的吧。” 她语气带着点嘲讽:“这家的男子也是心大,娘子都这样了还要出来寻欢作乐。” 李莲花闻言也不由得皱眉,望向窗外:“这般月份还独自在如此拥挤之地走动,确实太过危险。” 阿绥见话题引开,便顺势打趣起兄长:“话说回来,哥,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整天泡在监察司,就没想过成个家?祖父和父亲母亲也没催你?” 杨昀春失笑,给自己斟了杯酒: “我一心都在公务上,哪来的闲工夫想这些?今日能告假陪你们出来听曲儿,已是难得偷闲了。” “监察司当真如此忙碌?”阿绥好奇。 “眼瞧着就是秋闱大考,”杨昀春正色道。 “科场重地,关乎国本,人员审查,防弊维稳,处处都要监察司盯着。 秋闱之后,紧接着便是陛下万寿圣节,今年不同往年,藩邦使臣皆会来朝贺,京都鱼龙混杂,护卫圣驾,监察百官动向,确保京都安稳,更是重中之重,半分马虎不得。”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阿绥听得咋舌,连连感叹:“幸好这等忙碌没落在我头上,还是江湖逍遥自在。” 画舫内,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听众们屏息凝神。就在这气氛最是投入之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划破了画舫内的宁静与河上的旖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啪嗒”掉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襟。 紧接着,一个更加惊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死人了!死人了!” 画舫内瞬间大乱! 原本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们如同受惊的鸟雀,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有人想往楼下跑,有人想往船舱里躲,场面顿时失控! 杨昀春脸色骤变,瞬间从座位上弹起。 他几步冲到画舫临河的窗边,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用力拉响引信!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烟花图案。这是监察司的紧急召集信号! 信号发出的同时,杨昀春直接跃出画舫窗户,足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矫健地落在楼下最显眼的位置。 他高举手中那面象征着监察司的玄铁令牌,灌注内力,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监察司在此!所有人,原地肃立!擅动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冰冷威严的声音瞬间定住了大部分慌乱的人群。 与此同时,画舫的老板也带着几个强壮的伙计冲了出来,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 “都别动!听杨大人的!站在原地!” 在监察司的威名和老板伙计的安抚下,混乱的场面终于被强行控制住。 莲花楼:阿绥100 “死者在何处?”杨昀春目光如电,扫视着惊魂未定的人群。 老板连忙上前,但还算镇定: “回杨大人,在船尾后面挂着的那艘运杂物的小船上!是被油布盖着的!伙计刚才想去解缆绳驾那小船上岸运点东西,一掀油布就看见了。” 阿绥和李莲花此时也已从楼上下来,和杨昀春一起过去。 听到老板的话,阿绥低声道: “人来人往的地方杀人,还盖在运送东西的船上?这凶手要么是穷凶极恶胆大包天,要么就是……时间紧迫,来不及处理了。” 李莲花鼻翼微动,眉头紧锁:“血腥味很重,这人……流了太多的血。” 杨昀春点点头,目光投向船尾。 那里挂着一艘不大的平底小船,是画舫用来运送补给、泔水等杂物的。 此刻,小船被拖近了些,油布只被掀开了一角,露出死者披散的黑发和半张惨白的的脸。 “把油布全部掀开!”杨昀春沉声命令。 老板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两个伙计上前。 两人忍着恐惧,抓住油布的边缘,用力一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油布下面,几乎被暗红色的粘稠血液浸透。 一个女子躺在血泊中央,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刚刚掀开油布的两个伙计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趴在船舷上,呕吐起来。 杨昀春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眼神骤然一凝,脸色变得极其严肃,立刻对老板沉声道: “立刻派人去宰相府报信!宗政明珠公子的那位小妾……遇害了。” 老板一听大惊,死的人是宗政公子的小妾,这可不好应付。 虽说他们这些在经商的人背后都有靠山。但和宰相高官对上,还是比较麻烦的。 阿绥和李莲花已轻盈地跃上小船,近距离查看尸体。 阿绥看清女子的脸,瞳孔一缩,低呼出声:“咦?是她!” “你认识?”李莲花迅速问道。 “这就是我刚才在岸边看到的那个孕妇!”阿绥的声音带着震惊。 杨昀春也确认了这一点,脸色更加凝重。 李莲花的目光越过那恐怖的颈间伤口,落在女子此刻却显得异常平坦的腹部。 那里本该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下一个被暴力剖开的巨大创口!皮肉被粗糙地割开、翻卷,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腹腔。 “这是……破腹取子!”李莲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 “什么?”阿绥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孩子呢?”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惨烈,蹲下身,开始检查: “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割喉,切口干脆利落。 凶手应该是从身后突袭,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手持利刃迅速割喉。 这一刀既让她瞬间失去呼救和反抗能力。” 他的手指小心地避开伤口边缘,“然后,用另一把更宽厚的刀剖开了她的腹部……取走了胎儿。” “畜生!”饶是见惯风浪,杨昀春也忍不住低声咒骂,“这是我办案多年,见过最凶残的现场之一!” “手法不同,凶器也不同。割喉需要精准和速度,破腹则需要力量和……决心。” 李莲花补充道,“凶手至少两人,或者,是一个精通两种杀戮方式的人。” 阿绥猛地意识到关键:“孩子,她的孩子已经足月了!如果及时破腹,孩子是有可能活着的!” “抓人……恐怕来不及了。”李莲花站起身,看着船外漆黑流淌的河水,声音沉重。 “凶手选择将尸体遗弃在这里,只带走了孩子,说明他们目的明确,行动迅速。 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出现在画舫这种地方太过显眼,而且婴儿无法控制哭闹,极易暴露。 他们既然敢在这里动手,就一定有脱身计划。” “李先生说得对。”杨昀春脸色铁青。 “凶手多半已经趁刚才的混乱,乘小船离开了。 这江上船只往来如梭,多一艘少一艘,根本无从查起。 他们必然是早有预谋,选择了水路作为最佳逃脱路线。” 莲花楼:阿绥101 派去宰相府报信的伙计运气不错,正赶上宗政明珠在府中。 听闻是自己那位身怀六甲的小妾鹃娘出事,且报信人言明是监察司按察使杨昀春在现场,宗政明珠心中便是一凛。 宗政明珠比杨昀春略长两岁,外表看去是位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此刻也敛去了平日的闲适,匆匆随伙计赶往码头。 当他抵达时,画舫已被监察司的人控制并靠岸,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在船上给所有宾客和伙计录口供。 在船上时,尸体已经由李莲花进行了初步勘验。 此刻,几名差役正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油布中、血迹斑斑的尸体抬上岸边临时铺设的草席上。 “杨大人。”宗政明珠快步上前,对着正指挥现场的杨昀春拱手见礼。 他虽是宰相之孙,身份尊贵,但杨昀春身负监察司要职,手握实权,他也不敢托大。 “宗政公子。”杨昀春回礼,神色凝重,“今日在画舫上发现的死者,经初步辨认,疑似是贵府上的鹃娘姑娘。烦请公子亲自确认一下。” “死者?”宗政明珠心中一沉,路上伙计语焉不详,他只知鹃娘出事,此刻才明确听到“死者”二字,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想到:“那孩子怎么样了?” 杨昀春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宗政公子,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凶手杀害了鹃娘姑娘后,剖腹取走了胎儿。目前……孩子下落不明。” “什么?!”宗政明珠身形晃了晃。 杨昀春带着人过去的时候,宗政明珠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尤其是看到那身被鲜血彻底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以及那平坦的腹部……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地移开目光。 “凶手带走了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为鹃娘,还是为那下落不明的孩子。 “是。”杨昀春肯定道,“宗政公子,请确认一下,是否是鹃娘姑娘?” 宗政明珠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再次看向那张熟悉的脸,点了点头: “是鹃娘。她是我母亲买进府的,一直很安分她怀了身孕,马上就要生了,我一直以为她好好待在府里的,她怎么会跑出来?跑到这画舫上来做什么?”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 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旁边,只见几个人正蹲在鹃娘的尸体旁仔细查看着什么。 杨昀春带着他走近几步:“这几位在协助勘察。这位是舍妹杨疏桐,这位是她的朋友,游医李莲花。仵作也在场。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线索找出凶手,找回孩子。” 他看向李莲花和阿绥,“现在有何发现?” 李莲花正用干净的竹签小心地拨开鹃娘腹部被血污粘连的衣物边缘,观察着那个令人触目的创口。他头也不抬,声音冰冷而肯定: “腹部的切口非常利落。下刀精准,层次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犹豫的痕迹。这绝不是第一次犯案的生手能做到的!” 杨昀春眼神一凝:“愿闻其详。” 阿绥在一旁解释道: “剖腹取子,并非简单的划开肚皮就能找到胎儿。 据《诸病源候论》等医书记载,女子孕育胎儿的胞宫,深藏腹内。从皮肤到胞宫,需要切开共七层,才能接触到胎儿。 若是初次作案,凶手必然手忙脚乱,下刀会犹豫错乱,甚至伤及其他脏器。” 监察司的仵作也抬起头,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郡主和李先生所言极是。卑职验看,死者腹腔内,除胞宫破损外,其他脏器位置相对完好,未见凶手为寻找胎儿而进行的粗暴翻动或破坏痕迹。这手法简直像庖丁解牛,精准得令人胆寒!” 李莲花站起身,继续分析: “时间上也印证了这一点。疏桐在案发前不久还看到鹃娘在岸边人群中穿行,神色匆忙。 从她离开岸边,到伙计发现尸体,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 凶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制服、割喉、剖腹、取子、清理痕迹、带着新生儿悄然离开。 这一系列动作,速度之快,绝非首次行凶。” 宗政明珠听着他们三人一人一句条理清晰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脸色愈发苍白。 他强忍着不适,看向杨昀春:“杨大人,这二位是……?” 杨昀春这才正式介绍:“这位是舍妹杨疏桐。这位是她的朋友,江湖名医李莲花先生。李先生医术高明,见多识广,对破案亦有助益。” 宗政明珠连忙向阿绥和李莲花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原来是豫章郡主和李先生!失敬!杨大人,郡主,李先生!”此案还望诸位务必倾力相助,至于孩子……”他声音艰涩,“孩子那么小,落在凶手手中……怕是也凶多吉少……” 他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但到底的到底是第一个孩子,有几分不忍。 杨昀春沉声道:“宗政公子放心,监察司定当全力追查!” 莲花楼:阿绥102 根据仵作和李莲花的推断,凶手并不是第一次行凶,多耽搁一日,可能就有新的受害人。 一尸两命,还是在极为热闹的画舫之中,消息会传的很快。 “我当时看到鹃娘的时候,她神色慌张,步履匆匆。”阿绥回忆着河岸边的一瞥,眉头紧锁。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出来找寻她那流连画舫的丈夫,心中不忿又焦虑。但现在看来她更像是在赴约?是与凶手有约?”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沉。 如果是凶手约她至此,那鹃娘为何会信任一个能让她在临盆之际冒险外出的人? “这就奇怪了。”杨昀春摩挲着下巴,疑惑更深, “船尾偏僻,小船更是堆放杂物之处,若非运送货物,平时少有人去。 鹃娘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若非有极其重要且信任的人相约,怎么会选择在这种地方见面? 又是什么事情,能让她不惜挺着这么大的肚子,瞒着府里,冒险跑到这画舫船尾来?” 李莲花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关键方向:“是大夫。” “大夫?”宗政明珠一愣。 “对,大夫!”阿绥眼睛一亮,瞬间理解了李莲花的思路, “很多即将临盆的妇人,心情都会异常紧张焦虑,身体上的些微不适,都可能被她们放大,误以为是马上要生了。 或者,她们真的感觉到腹中孩子有异样,需要频繁地看大夫才能安心。” 她看向宗政明珠:“宗政公子,鹃娘在府中最后几日,是否表现出过度的紧张?或者,是否有过声称身体不适胎动异常的情况?” 宗政明珠努力回忆,有些不确定: “她确实比平时更爱念叨,总说肚子发紧,怕是要生了。 府里的大夫也去看过几次,都说脉象平稳,胎位也正,让她安心静养即可。” “这就对了!”阿绥击掌道,“府里大夫的话,可能无法完全打消她的疑虑。或者……” 她话锋一转,带着深意,“她感觉到的不适,是府里大夫无法解决,甚至不敢说破的?” 杨昀春立刻抓住了关键点,皱眉道: “但鹃娘是在宰相府!府上自有供奉的名医,医术想必不差。 她为何要舍近求远,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瞒着府里跑到这画舫上来找一个外面的大夫?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找的这位‘大夫’,有不得不避开府里的理由。”李莲花接话, 杨昀春派人去讯问伺候鹃娘的丫鬟婆子,的确,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鹃娘最近见的最多的就是大夫了。 去画舫那天,鹃娘谁都没有告诉,甚至还用药迷昏了丫鬟。 阿绥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宗政明珠,或者他们家的长辈,是不是有重男轻女,特别看重子嗣性别的习惯?” 杨昀春却摇了摇头: “我明白你的猜测。但据我所知,宗政家虽盼孙心切,却也不至于因是女孩就害了性命。 况且宗政明珠尚未娶正妻,后院虽有几个姬妾,我也查过,府内其他女眷并无作案时间和动机。” 但是他却话头一转:“但我听宗政家得下人说,那些姬妾都还算不上妾室,都是通房,想要在少夫人进门生下长子,这样还能有一个姨娘的身份。” “长子?”阿绥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手指轻点下巴,“京城里……是不是流传着什么能探知甚至改变胎儿性别的偏方秘术?” 李莲花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怀疑,鹃娘偷偷摸摸去画舫,是为了见某个能保证她怀的是男孩的人?” 杨昀春明白后立马派人去查。 杨昀春神色一凛,立刻加派人手,彻查京都内外是否有此类装神弄鬼的“神医”或“神婆”。 然而,明面上的渠道一无所获。 莲花楼:阿绥103 杨昀春将突破口重新放回鹃娘身边的丫鬟婆子身上。 鹃娘一个后宅女子,消息来源有限,必是身边人牵线搭桥。 一份拷问之下,很快便知道是一个丫鬟看鹃娘为了生男孩太辛苦,便将自己家乡中的一个神婆介绍给鹃娘。 据丫鬟所说,想要生儿子的人经过那个神婆还都成功了,可是哪里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李莲花听到事情后,大概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但杨昀春和阿绥还有些迷糊,李莲花便给他们展露了一手。 “这个是核桃酥,”李莲花把东西拿出了放在杨昀春的手上,“现在杨大人把眼睛闭上,然后随便放个东西在手上,我保证你手中最后拿的东西都是这个核桃酥。” 杨昀春显然不信,虽然他的武功不如李莲花,但也没那么容易便被骗过去。 阿绥饶有兴致的看着。 于是杨昀春随便捡了一颗小石头放在手上,然后杨昀春睁开眼睛,李莲花堂而皇之地把石头拿出来。 “这就是你手中的东西。”李莲花把手中的核桃酥举起。 “我明白了,”阿绥笑着道,但见杨昀春还不明白, “义兄的意思是,在孕妇没有确切的生出孩子前,是男是女都有可能,而经神婆手而生出的孩子必然是男孩,那神婆才是唯一知道孩子真实性别的人,是男孩便也就罢了,若是不是男孩,把孩子换成男孩就行。” 杨昀春了然:“这样一来,的确就能保证每个人拿到的都是核桃酥,想要男孩的父母的确得到了男孩。” 杨昀春恍然大悟,随即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神婆哪里来那么多男婴用于调换?” 李莲花目光冰冷,吐出四个字:“买、拐、偷、抢。” 大熙律法对拐卖人口,尤其是拐卖孩童和良家妇女处罚极重,流放或死刑。 但暴利之下,必有铤而走险之徒。 “如此说来,那神婆的名声在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 阿绥有些沉重,神色冷然:“那被换的孩子岂不是都……” 人们有时候都不大值钱。 她从前在刘寡妇的态度下,也认为自己是女孩才被亲生父母扔掉掉的。 但事实是,她很幸运。 亲生父母对她很好,养父对她也很好。 杨昀春带着人去抓捕神婆,神婆似乎听到了风声,要逃跑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根据神婆交代,她的确换了很多孩子。 如果是健康的女孩,她还留下来,在转手卖出去,那些女孩子长得好看的,会被送去青楼或是培养成扬州瘦马; 若是不好看的,便会被卖去山里成为童养媳。 至于不健康的孩子或死胎,她便将孩子埋了,卖得地方就是她的菜园子了。 监察司的人连夜挖掘神婆的菜地,触目惊心的场景让差役们都忍不住作呕。 泥土之下,是层层叠叠、数不清的细小骸骨! 绝大多数都是女婴,间或有几个男婴。 这些无辜生命的血肉,竟成了神婆菜地里最好的肥料,那些长势格外茂盛的蔬菜。 她从不售卖,全都自己食用。 监察司众人怀着悲愤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婴孩的尸骨收敛起来,请来僧人超度后,才择地安葬。 “所以……鹃娘被杀,是因为神婆看中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阿绥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又残忍。 杨昀春却摇了摇头,面色更加凝重: “据神婆交代,调换婴儿、买卖人口只是她牟利的途径之一,最大头的收入来源,其实是另一味‘药材’——紫河车。” 紫河车,就是胎盘,这是一种中药材,是滋补上品。 莲花楼:阿绥104 阿绥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冷笑。 原来在神婆眼中,那些鲜活的生命,都只是她敛财的工具,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而鹃娘的惨死,实则是一场意外。 她那日去画舫见神婆,去得早了些,无意中听到了神婆与其同党谈论调换婴儿、倒卖紫河车的隐秘勾当,因此才被灭口。 同伙杀了鹃娘,一不做二不休,想着不浪费,便破开肚子取了婴孩和胎盘。 鹃娘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孩子破腹出来是可以活的。 只是孩子才出来的时候是活着的,但凶手入水离开,孩子便没活下来,凶手便将孩子扔了。 阿绥沉默许久,八个月的孩子估计在水中被鱼虾吃得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简直丧心病狂。 神婆贩卖紫河车的线被查封,京中有好些药铺被查封。 而杨昀春从神婆这条线查出来一个更隐秘的线。 神婆同党负责买卖婴孩,同时让他却接触到了拐卖女子这一条线的人,只是这个人让杨昀春有些犹豫。 因为牵头的人是江湖中人,名叫东方皓,此人并不是高手人物,但却与江湖上的玉骨秀客玉楼春有莫名的联系。 涉及到江湖,监察司明面上至少不能违背与百川院的约定。 “那我们去查吧。”阿绥看向李莲花,“义兄说呢?” “没遇见也就罢了,既然遇见了,那就不能当没看见,阿绥都这样说了,我们能出一番力自然会帮的。” 杨昀春:“我不是阻止你们,而是玉楼春所在之处极为隐秘,除了每年漫山红时期开放,其他时候,根本就没有线索。” 的确如此,从前玉楼春在众人看来不是事将江湖雅客,但这次涉及到案子,便不好办了。 “不是说东方皓涉嫌拐卖女子吗?他手中经手那么多女子,总要有个销赃的渠道。”阿绥思路清晰。 “监察司得到的线索显示,近年来的确有不少女子离奇失踪,但地方州府并非只重邢狱,而且往往线索寥寥,最后大多成了悬案封存。”杨昀春面露难色。 地方州府县衙事情多,若是失踪案没有线索,多半会以悬案封存。 “不管东方皓拐卖女子的事情涉不涉及玉楼春,但他总归是一个突破口,我去吧。”阿绥很坦然的答应下来。 “东方皓拐卖女子,目标定然是不会武功或武功低微之人。你跟着李先生学武,武功瞒不住啊!”杨昀春十分纠结。 阿绥看向李莲花突然笑了,随手在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把手腕伸向杨昀春:“大哥不妨看看我可还有内力?” 杨昀春疑惑的将手打在阿绥的脉搏上,一脸惊奇:“你这是一直会把内力封着,还是?” 说着杨昀春摸着脉搏的手便感到了内力。 “如此,大哥可放心了?” 杨昀春沉默了一会儿,“好,你们一切小心。” 阿绥要离开的消息传到内院,母亲袁祎万分不舍。 女儿刚刚归家没几日,还没好好休息几天,就帮着兄长查案,如今竟又要以身涉险。 她心中对杨昀春不由生出几分迁怒,原以为这个中秋终于能全家团圆。 但袁祎终究是明事理的,深知此事关乎多条无辜人命。 在得知阿绥武功不俗,且有李莲花从旁保护后,她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千叮万嘱,拜托李莲花务必照顾好阿绥。 根据监察司提供的线索,东方皓最近在离京不远的斐州一带活动。 阿绥和李莲花不再耽搁,驾着那栋熟悉的莲花楼,离开了京都,向着斐州方向驶去。 莲花楼:阿绥105 日头高悬,已近正午。 东方皓才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从一家脂粉气浓重的青楼里晃了出来。 他眼下一片青黑,面容带着纵欲过度的憔悴,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猥琐气息。 他揉着酸胀的额角,腹中空空,便晃晃悠悠地走向附近一家还算体面的酒楼。 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却有些食不知味,精神萎靡。 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阵阵空虚和隐隐的不适,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阵焦虑。 “唉……”他暗自计算着日子,漫山红之期将近,可今年物色到准备送入“女宅”的女子,姿色都颇为平庸,远不如往年。 若是就凭这些货色,玉楼春那位爷答应给他的芙蓉膏份额,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一想到可能断了那能让他飘飘欲仙的“宝贝”,他就抓心挠肝般地难受。 可这貌美又合适的女子,又不是街边的大白菜,一时半会儿让他上哪儿去找? 酒菜上桌,他暂时抛却烦恼,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先填饱五脏庙要紧。 正吃着,酒楼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一位女子。 这女子一身质地不俗的青色衣裙,身姿窈窕,虽然以轻纱覆面,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明亮清澈,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行走间仪态端庄,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东方皓的筷子顿住了,一双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般,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只见那青衣女子声音清越地点了几样清淡小菜,随后便向一旁的小二打听道: “小二哥,请问可知晓城西柳员外家如今可还住在此处?” 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道: “姑娘说的是原来做绸缎生意的柳老爷家?哎呦,早就不住这儿啦!听说去年就举家迁往南方做生意去咯!” 青衣女子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失望与忧愁,轻声叹道: “竟已搬走了么……多谢小二哥。” 她独自坐在一旁,安静地用饭,那份因寻亲不遇而产生的淡淡愁绪,更给她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东方皓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焦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女子,这气质,这看似落单的处境……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绝佳“货物”! 他原本早该吃完的饭,此刻却吃得磨磨蹭蹭,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青衣女子,心中盘算着如何下手。 直到那青衣女子用完饭,结了账,袅袅婷婷地走出酒楼,东方皓才立刻丢下筷子,扔下块碎银子,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他远远地缀在青衣女子身后,保持着距离,看着她并未乘坐车轿,只是步行,心中更是窃喜。 只见那女子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 东方皓心中大定,快步走到客栈对面的一家茶摊,装作歇脚,眼睛却死死盯着客栈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招手叫来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乞儿,塞给他几个铜板,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乞儿点点头,跑进客栈,没过多久又跑了出来,对着东方皓比划着说了几句。 东方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赏了小乞儿几个铜板,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他需要赶紧回去准备一下,今晚,最迟明晚,就必须得手!这样的“好货色”,绝不能错过!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离去的同时,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细缝。 一双明亮而冷静的眼睛,透过窗缝,清晰地将他方才那副鬼鬼祟祟、窃喜离去的模样尽收眼底。 直到东方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窗缝才无声地合拢。 客房内,阿绥取下覆面的轻纱,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她走到桌边,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字条,卷好,轻轻敲了敲墙壁。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从客栈后窗悄然飞出,振翅向着城外莲花楼的方向而去。 莲花楼:阿绥106 阿绥是在一阵摇晃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头脑还有些昏沉,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制车顶,身下是随着颠簸不断震颤的硬木板。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和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味。 她微微偏头,视线逐渐适应了车厢内昏暗的光线。 周围蜷缩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个个面色苍白,眼神噙着泪水,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则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呆滞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阿绥记得自己第二天一早便按照原计划退了客栈房间,独自向城外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便被人跟上了,她心知是东方皓上钩了,于是封闭了自身内力流转,将气息收敛得与毫无武功的普通女子无异。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一阵突如其来的迷香,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已在这辆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里。 看这情形,东方皓应是凑齐了一批“货物”,正赶着送往目的地出手。 她轻轻碰了碰身边一个看起来性格较为温婉,正默默垂泪的姑娘,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姐姐,我们这是要被带去哪里?”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阿绥,麻木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绥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而惶恐: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会不会被卖掉?” 或许是阿绥眼中那份强装的慌乱勾起了同病相怜之感,那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 “我……我叫慧男。” 慧男。 阿绥心中微微一叹,这名字在这个时代颇为常见,往往承载着父母对未能诞下男孩的遗憾。 “慧男姐姐,你是怎么被带到这儿的?” 阿绥继续轻声问道,试图从她口中获取更多信息。 慧男的眼神更加黯淡了,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认命: “我是被我爹娘卖来的,家里弟弟要娶亲,凑不出彩礼……” 她的话语破碎,却道尽了世间许多女子的悲哀。 阿绥沉默了片刻,握住她冰凉的手,继续问: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走了多久了?” 慧男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又迟疑道: “我只记得出了斐州城,你就被送上车来的。”她指了指车厢角落。 阿绥点点头,她小心地挪到车厢尾部,透过木板之间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外面是崎岖的山路,两侧林木茂密。 时值秋季,漫山遍野的枫叶染上了绚烂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目的光线照了进来,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侍卫出现在车外。 他们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车内惊恐的女子们,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某种令人不适的狎昵。 “都下来!快点!”为首的侍卫呵斥道。 女子们战战兢兢地被驱赶下车。 阿绥混在人群中,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处建在山腰的别院,门庭看似寻常,但走入外院,便能感觉到森严的戒备,随处可见那些黑衣侍卫。 一个穿着碧绿色衣裙,容貌秀美的女子迎了上来,她目光冷静地扫过新来的这批女子,对那为首的侍卫点了点头,交接了几句。 侍卫们完成任务,很快退了出去。 碧衣女子的目光重新落回这群惶惶不安的女子身上,声音清晰而冷淡: “我叫碧凰,是这女宅的管事。从今日起,你们便住在这里。 这里的规矩,我会慢慢教给你们。记住,安分守己,才能少吃些苦头。” 女宅! 阿绥心中一动,果然到了玉楼春的地盘。 江湖传闻中,那位以风雅自居的玉骨秀客玉楼春,每年举办“漫山红”盛宴的地方。 碧凰没有再多言,抬手招来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 “给她们每个人都检查一下身体。”她吩咐道。 老者逐一为女子们把脉,查看气色,动作机械而熟练。 轮到阿绥时,她配合地伸出手腕,心中暗自警惕。 老者探了她的脉息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便在名册上划了一下,示意通过。 阿绥顺从地退到一边,心中飞速盘算。 现已成功潜入女宅,但此处守卫森严,不知李莲花和杨昀春安排的人,是否顺利跟上了这里? 莲花楼:阿绥107 阿绥很快便见到了这座女宅的主人——玉骨秀客,玉楼春。 那是在一次所有新来女子被集中训话的时候。 玉楼春穿着一身锦缎华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缓步从内室走出。 他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眉眼间竟与那东方皓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阿绥心中猛地一怔,生出几分恍惚。 但这世上相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只是这二人,一个拐卖人口,一个囚禁女子以供淫乐,干的都是丧尽天良的勾当,那眉眼间流转的猥琐与贪婪,便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令人作呕。 玉楼春的目光如同挑选货物般在一众女子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阿绥身上。 阿绥虽刻意低调,但那清丽脱俗的气质和沉静的眼神,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外出挑。 玉楼春用折扇轻轻抬起阿绥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倒是个难得的清丽佳人。以后,你便叫潇湘吧。” 他语气随意,仿佛赐予一个名字是天大的恩典,全然不顾他人意愿。 阿绥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潇湘,听起来风雅,不过是一个沦为玩物的符号。 接下来的日子,阿绥和其他新来的女子一起,被碧凰教导着女宅的规矩。 如何行礼、如何奉茶、如何奏乐、如何起舞……每一项都要做到极致优美,取悦即将到来的“贵客”。 这里名为“女宅”,实则与山下的高级妓院并无区别,甚至更为不堪。 所谓的“漫山红”盛宴,不过是玉楼春用来结交、控制江湖人士和某些权贵的一个棋局,而这些女子,就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女宅有一套畸形的奖惩制度。 女子们虽然有月利银钱,但日常吃穿用度皆需扣除,若犯了错,更是扣钱。 碧凰告诫她们:“若谁的账上银子扣光了,那便没了留在内宅的资格。外院的侍卫们,可是很久没开荤了。”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但有时候阿绥能感觉到碧凰在不涉及自身的时候,对这些女子比较宽容。 而那些别送去外院的女子,等待她们的将是被那些侍卫凌辱至死。 夜晚,女宅渐渐安静下来。 阿绥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确认同屋的女子都已沉睡,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指尖飞快地在自身几处大穴拂过。 被封存的内力如同解冻的春河,缓缓开始流转,感知瞬间变得无比敏锐。 她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凭借着轻功和隐匿技巧,她探查着女宅的每一处角落。 阿绥发现,玉楼春极其惜命,他所居住的地方建在一处陡峭的山峰之上,只有一条升降梯可用。 他修的武功炼的名为“玉骨功”,据说练至大成,浑身骨骼坚如白玉,刀枪难入,与佛门的“金钟罩”有异曲同工之妙。 除此之外,身边还常年跟着一个武功显然不弱的侍卫,名叫辛绝。 一连几夜,她将探查到的情报细致地绘制成地图,将地图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管内。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接到地图的李莲花和杨昀春,立刻制定了计划。 据阿绥发现,只有在漫山红的宴会上,不仅能把玉楼春一网打尽,并且能逮捕一些玉楼春的同党好友。 莲花楼:阿绥108 成功潜入女宅后,阿绥表现得如同其他被拐来的女子一般,惶恐、顺从。 她低眉顺眼,仔细观察着女宅的情况。 女宅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极为雅致,甚至有些区域还允许她们在一定范围内活动,美其名曰“赏景散心”。 这日,阿绥假意在一处偏僻的花圃旁驻足,目光被一片开得极其艳丽的花朵吸引。 花瓣硕大,色彩斑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她心中一动,趁无人注意,悄悄掐下一小片花瓣,指尖轻轻捻动,一种特殊的气味萦绕不散。 阿绥皱起了眉头,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罂粟花! 她曾听李莲花提起过这种来自西域的奇花,其果实汁液提炼之物,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痛苦,但长期服用则会使人形销骨立,心智迷失,依赖成瘾,危害远胜前朝盛行一时的五石散! 又称之为“芙蓉膏”,价值千金。 原来如此! 这大片种植的罂粟,恐怕就是他财富和控制他人的来源。 继续探查时,她又在一片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另一种熟悉植物——曼陀罗。 曼陀罗有致幻、麻醉之效,用量需极其谨慎。 数日后,女宅开始张灯结彩,筹备一年一度的“漫山红”盛宴。 仆从来去匆匆,准备着美酒佳肴。 碧凰监管着一切,神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阿绥利用这段时间,偷偷采集了足够的曼陀罗花和种子,凭提炼制作出了一批迷药。 她将迷药藏于袖中,等待着时机。 盛宴当晚,女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被邀请的江湖“雅客”们陆续到来,气氛热烈。 按照惯例,宴会开始前,宾客们会先“选香红”。 从女宅姑娘们预先备好的东西中挑选一个,这些东西的主人便是今夜陪伴他们的女子。 阿绥本以为自己也需参与,却没想到碧凰径直来到她面前,语气冷淡:“你,跟我来。” 阿绥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惊慌忐忑,跟着碧凰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奢华精致的厅堂。 玉楼春一身华服,坐在主位,见到阿绥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而坐在下首宾客席中的一人,让阿绥目光微凝,竟是当初将她“拐”来的东方皓! 东方皓看到阿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艳和贪婪的光芒,那眼神黏腻而恶心。 阿绥垂下眼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心中冷笑:等着,迟早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玉楼春似乎对阿绥很满意,让她在一旁斟酒。 席间,阿绥注意到一位穿戴极尽奢华的宾客,从言语中得知这是元宝山庄庄主金满堂。 更奇怪的是,酒过三巡,玉楼春与金满堂似乎有要事相商,玉楼春挥了挥手,对阿绥和厅内侍奉的其他女子道: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竟特意将所有人都支开? 阿绥心中疑窦丛生,这元宝山庄与玉楼春之间,是有什么秘密? 退出厅堂后,阿绥并未走远。 她身法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宴席准备的后厨区域。 趁着仆役们无人注意之际,她将袖中的曼陀罗迷药,精准地投入了即将呈给前厅宾客的酒坛之中。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阿绥计算着,重新回到玉楼春所在厅堂附近潜伏下来。 前厅的宴会正值高潮,宾客们饮下药酒,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依旧谈笑风生,与作陪的女宅姑娘们调笑。 但渐渐地,有人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呃……这酒……后劲好大……” “我怎么……头这么晕……” “噗通!”第一个宾客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宾客和作陪的姑娘都软倒下去,厅内很快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只剩下武功较高的几人还在勉强支撑,但也摇摇欲坠。 莲花楼:阿绥109 “酒里有毒!”玉楼春猛地站起,又惊又怒,他内力较为深厚,尚且能保持清醒,但也已感到气血不畅。 就在这时,阿绥如同一道青烟,翩然踏入厅堂,脸上那份伪装出的惶恐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是你?!”玉楼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玉楼春,你的漫山红,该结束了。”阿绥声音清冷。 “好个贱人!竟敢暗算我!” 玉楼春勃然大怒,强提内力,一掌便向阿绥拍来,掌风凌厉。 然而,阿绥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掌相迎。 “砰!” 双掌相接,一股远超玉楼春想象的磅礴内力瞬间涌来! 他只觉手臂剧痛,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一身苦修的玉骨功瞬间被废! “你……你竟然会武?!” 玉楼春瘫倒在地,面如金纸,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武功竟远在他之上! 此时,一些尚未完全昏迷的宾客挣扎着叫嚣: “你……你是何人?百川院不会允许你如此插手江湖之事!” “百川院?”阿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百川院还管不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杨昀春一身监察司官服,手持令牌,带着大批精锐手下冲了进来,瞬间控制了大厅内外所有出口。 “监察司办案!所有人束手就擒!” 杨昀春声音威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最终落在阿绥身上,见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些还在叫嚣的宾客顿时傻眼了。 杨昀春冷冷看向瘫软的玉楼春和面露惊恐的东方皓等人,厉声道: “玉楼春,东方皓!尔等拐卖人口、逼迫为娼、私种禁药、炼制贩卖芙蓉膏,罪证确凿;东方皓,拐掠豫章郡主。按大熙律,压入大牢候审。” “郡……郡主?!”东方皓闻言,如遭五雷轰顶,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其他宾客也面无人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到朝廷郡主身上! 这已绝非简单的江湖恩怨,监察司插手,名正言顺。 监察司众人开始彻底搜查女宅。 而令阿绥惊讶的是来见她的人,是遵照女宅规矩,对女子严苛的碧凰。 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的册子,神色复杂地递给阿绥。 “郡主,”碧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女宅所有来过的姑娘的名册。是姐妹们偷偷记下的。” 阿绥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名册,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名字、来历、入宅时间,后面还有些名字被朱笔划去,阿绥心知,这些恐怕大多都是被折磨至死或不堪受辱自尽的女子。 她忽然明白,女宅中的姑娘们,并非全然麻木认命。 在沉寂绝望的外表下,依然有人默默记录着同伴的血泪,等待着或许渺茫的曙光。 她们的心中,从未停止过对自由的渴望。 在搜查玉楼春的卧室时,阿绥注意到了那个巨大的玄铁书架。 李莲花曾提过,玉楼春修炼的玉骨功刀枪不入,唯有玄铁能破。 她走近细看,发现书架边缘的几处棱角,竟已被磨得有些光滑,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凹痕! 阿绥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被磨平的痕迹,心中蓦地一酸。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饱受摧残的姑娘,是如何怀揣着恨意与恐惧,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这冰冷的玄铁,期盼着有朝一日,能用它杀死玉楼春。 这是怎样一种绝望又坚韧的反抗? 阿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与庆幸。 庆幸她们的计划成功得早,若再晚上一些,或许真有姑娘会走上手刃仇敌却也要赔上自己性命的不归路。 那固然大快人心,却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悲哀? 她将名册紧紧握在手中,目光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晨曦微露,终于驱散了女宅长达多年的黑暗。 莲花楼:阿绥110 女宅多年积累的财富数额惊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银票,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按照《大熙律》,这些财产,理应悉数查封,充入国库。 监察司众人忙碌地进行清点。 在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深处,杨昀春发现了一本纸张泛黄的家谱。他仔细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阿绥,李先生,你们来看这个。” 他神色凝重地将家谱递给阿绥和李莲花。 两人凑近一看,也是面露讶异。 这家谱清晰记载,玉楼春祖上,竟并非大熙人士,而是源于百年前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国——南胤。 “南胤,”李莲花沉吟道, “我记得史书有载,南胤国小势微,百年前为求安宁,曾将一位公主嫁与大熙当时的芳矶王为妃。 可惜后来芳矶王谋逆,兵败身死。熙成帝震怒之余,为避免皇权旁落或再起波澜,最终将皇位传给了当时以贤德闻名的宗亲王,便是后来的光庆帝,当今圣上的皇祖父。 经此一事,南胤旧族也逐渐分散融入大熙,至今与寻常大熙百姓已无二致。没想到玉楼春竟是南胤后裔。” 同这家谱放在一处的,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精巧木盒。 阿绥打开木盒,里面衬着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乳白色玉片。 玉片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充满异域风格的古老文字。 “这玉楼春,家传的东西竟是一块看不懂的玉片?” 阿绥觉得有些好笑,随手将玉片拿了起来。 入手瞬间,一股温润沁凉的触感传来,并不刺骨,反而十分舒适,手感极佳。 这玉的质地也非同一般,细腻莹润,绝非寻常玉石。 “这玉质好奇特,”阿绥把玩着,“触手生凉,却又不是寒玉那种冰冷。”她看向杨昀春,“哥,这算证物吗?我看着挺别致的。” 杨昀春正在查看其他物品,头也没抬: “一块旧玉片罢了,喜欢你就拿着玩吧,登记一下便是。” 阿绥笑了笑,一时兴起,指间运起少许内力,将那玉片当做暗器,“嗖”地一声掷向旁边的廊柱! 只听“咄”一声轻响,玉片竟深深嵌入了坚硬的木质廊柱中。 阿绥上前轻轻拔出,只见玉片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依旧光洁莹润。 “哟,还挺结实。”阿绥有些惊讶,这玉片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 正在此时,一名监察司属官捧着一摞刚刚从密室暗格中搜出的信件,匆匆走来: “大人,发现大量密信!” 杨昀春接过信件,迅速浏览起来。 刚开始还算平静,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起,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阿绥和李莲花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也各自拿起几封信查看。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两人也是面色微变。 这些信件内容,竟然牵扯关于南胤复国的一些零碎线索! 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透出的阴谋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杨昀春深吸一口气,将信件小心翼翼收好,沉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亲自回京,面圣禀报!” 他看向阿绥和李莲花,眼神严肃。 阿绥立刻道:“哥你放心,此事轻重我们晓得,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李莲花也郑重颔首。 案件主体审理完毕,进入收尾阶段,可女宅中这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中一部分人,她们不愿离开归家。 按理说,她们都是被拐卖的受害者,如今沉冤得雪,理应送返家乡与亲人团聚。 然而,除了阿绥这一批刚来不久的姑娘,其余的女子大多已被困于此多年,身心遭受了巨大的摧残。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被看得重于性命。 即便她们是受害者,一旦她们的经历被家乡人知晓,等待她们的很可能不是同情,而是家族的蒙羞与排斥。 那些杀人的软刀子,足以将她们逼上绝路。 许多姑娘听闻可以回家,非但没有喜悦,低声哭泣,甚至有人跪下哀求不要送她们回去。 阿绥看着眼前这些惶惑无助的女子,她们眼中对未来的茫然刺痛了她。 她走到杨昀春身边,低声道:“人言可畏,她们可能活不下去。” 杨昀春也为,但监察司办案,历来如此处置,并无权长期安置她们。 阿绥思索片刻,:“哥,能否帮我向朝廷转圜一下?我想把这座香山买下来。” “买山?你要拿来安置她们。”杨昀春肯定道。 “你看,”阿绥指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枫树和那些已被监察司捣毁的罂粟花田。 “这里环境清幽,土地也适合种花。女宅的财产充公,但这些姑娘们总得有条活路。 我想把这里改造一下,种上各种花卉,学习研制香料、胭脂水粉来售卖。 这里离西域不算太远,有些西域独有的香料的也可以引进。 一来可以给这些姑娘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二来也能成一桩产业。” 杨昀春看着妹妹眼中坚定的光芒,又看了看那些惶恐的姑娘,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此法可行,我回京后会向陛下陈情。” “无妨,我让郡主府的人前来帮忙安置。”阿绥道,“总得让她们先安稳下来。” 事情议定,杨昀春即刻押解着犯人,带着密信连夜启程返京。 而阿绥和李莲花,则准备前往另一个地方,云隐山。 此前李莲花寄往云隐山向师娘芩婆报平安兼询问旧事的信,已然收到了回信。 芩婆在信中牵挂李莲花的安危,催促他务必回去一趟。 莲花楼:阿绥111 莲花楼在云隐山清幽的山道上缓缓停下。 李莲花和阿绥下了车,首先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之地。 那里,一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茔静静矗立,墓碑上刻着“漆木山之墓”。 李莲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师父生前最爱的酒,在墓前缓缓跪下。 阿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以示尊重。 “师父,”李莲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孝徒弟相夷回来看您了。” 他点燃香烛,将酒缓缓洒在坟前。 山风拂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声的回应。 李莲花对着墓碑,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如同远归的游子向长辈汇报行程。 他讲了在洛阳发现贺三郎未死的真相,讲了单孤刀为夺云铁而灭口的猜测,讲了自己得知师兄可能诈死时的震惊与痛苦,讲了京都的暗流涌动,女宅的罪恶与救赎…… 他的语气时而沉痛,时而迷茫,时而愤怒,最后渐渐归于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 他将这大半年的颠簸倾诉在这墓前。 “师父,您常说,做人要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弟子或许曾狂妄自大,连累四顾门兄弟,但从未想过,会被最信任的师兄欺瞒至此……”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绥默默上前,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他手中。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脸,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然坚定许多: “但师父放心,无论真相多么不堪,弟子都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和师娘,给所有被蒙蔽被伤害的人一个交代。也会把师兄,带回来。” 祭拜完毕,两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向芩婆的居所“云闲居”走去。 漆木山生前与芩婆闹了矛盾,两人虽同在一山,却分开居住。 越接近那片熟悉的竹林,李莲花的脚步越是缓慢,心中百感交集,近乡情怯的情绪愈发浓重。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身边的阿绥却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义兄,小心脚下和两边竹林。” 李莲花一怔,凝神望去,只见通往竹屋的小径看似寻常,两侧竹影婆娑,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极其细微的机关绊线隐藏其中,若不熟悉此地机关布置,极易触发。 “师娘的机关术,愈发精妙了……”李莲花低声道,心中既感慨又酸楚。 师娘独自隐居于此,这些机关,是她保护自己的屏障,也是孤寂的见证。 终于,一座雅致的竹屋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云闲居”三个苍劲大字。 看着这无比熟悉的场景,李莲花喉头梗塞,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中带着警惕的女声从竹屋内传出:“何人到访云闲居?” 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与清傲,正是芩婆。 李莲花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高呼出声:“师娘!” 芩婆闻声看来,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 起初她眼中只有警惕,李莲花容貌已有了改变,但那眼神深处的光芒,让芩婆十分熟悉,眼中瞬间激动! “相夷?!”她快步来到李莲花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哽咽, “是你……真的是你!你这孩子……回来了!” 李莲花屈膝便拜,行了大礼:“不孝徒儿相夷,拜见师娘!让师娘担忧了,是相夷之过!” 芩婆连忙将他扶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师娘好好看看你……瘦了,也变了……但回来就好!” 莲花楼:阿绥112 三人走进云闲居,竹屋内陈设简朴却洁净,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和药草气息。 芩婆拉着李莲花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她仔细端详着李莲花,眼中充满了心疼。 落座后,芩婆迫不及待地追问起这几年的经历。 李莲花斟字酌句,将从东海大战后的事情,缓缓道来。 当听到中了碧茶之毒时,芩婆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李莲花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内力毫不犹豫地探入。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直到感受到那再无毒素阻滞的脉象,她喃喃道: “老天保佑……没事就好……太好了。” 后怕让她心有余悸,看向阿绥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然而,当李莲花说道,他其实在东海大战后三个月,曾回到过云隐山,却只看到了师父漆木山的新坟,因身中剧毒,加之愧疚,竟没有勇气来见师娘,而是选择了拖着残躯逃离。 芩婆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李莲花,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你说什么?你回来过?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夷!你知不知道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 一边是你师父离世,一边是你在东海生死未卜,我日夜盼着,盼着能有你的消息,哪怕是最坏的消息……也好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你既然回来了,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该爬来见我一面!你竟然……你竟然就那样走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娘!”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气徒弟的糊涂,更心疼他所承受的痛苦和孤独。 李莲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无以应对,只能重重地磕头: “师娘,相夷知错了,相夷对不起您,对不起师父。”他哽咽着,无法为自己当时的逃避辩解。 阿绥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芩婆,轻声劝慰道: “芩前辈,您消消气。当时义兄他身中剧毒,并非有意逃避,实在是……既愧疚他自己得原因导致漆前辈走火入魔,实在是没有面对您的勇气和能力。 如今他解了毒,已经回来向您请罪。每次来云隐山也会远远的瞧上您一眼,他心里也放不下您啊!” 芩婆看着跪在的李莲花,见他如今这副模样,与记忆中那个骄傲张扬的徒弟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被酸楚和心疼所取代。 这么多年了,这孩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她又怎会再苛责自己养大的孩子?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这些年的光阴。 她缓缓坐下:“罢了,起来吧。过去的事不提了。能活着回来,就好。” 她伸手将李莲花扶起,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师娘只是……只是太怕了……” 这一刻,所有的埋怨与责备都化为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怜惜。 她看向阿绥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谢意:“好孩子,多谢你……多谢你把他带回来,还救了他。” 这一夜,云闲居的灯火亮了很久,三人促膝长谈,直至深夜。 次日清晨,李莲花带着阿绥在云隐山漫步。 他走得很慢,目光流连于山间的一草一木,仿佛在重温旧梦。 莲花楼:阿绥113 阿绥和李莲花来到了一处略显陈旧却打扫干净的院落,那是他年少时与单孤刀一同居住学艺的地方。 推开门,屋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弥漫着时光停滞的气息。 阿绥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目光被一张床榻旁的屏风吸引。 屏风上,用画着许多武功招式的分解动作,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阿绥看着那些招式,轻声道:“这应该不是你睡的地方吧?” 李莲花有些讶异:“为何这么说?” 阿绥笑了笑:“像咱们这般武学天才,根本不需要如此笨拙地将它们分解刻画下来牢记。当年我当年学武时,你也从未要求我这般做过。”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了然。 李莲花闻言,目光落在那些屏风画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是啊,这是师兄的床。我小时候,学什么都很快,和师兄切磋,也总是我赢。 每次赢了,师兄虽然嘴上说着恭喜,但眼神里的失落和不甘,我却能看出来。 有一次,我看他心情特别低落,就在下一次比试时,故意露了个破绽,输给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 “师兄当时高兴极了,可是却被师父一眼看穿了。师父很生气,罚了我,说我武道之心不诚,侮辱了对手,也侮辱了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师兄知道了我是故意的,他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沉默寡言了。 现在想来,我那自以为是的‘好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伤害。” 阿绥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到当时少年**夷的无奈和单孤刀被刺伤的自尊。 她走到屋内的柜子旁,发现了一个藏在角落的木盒。 阿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孩童的玩具,看起来都曾是崭新的,但此刻却无一例外,全都坏了。 阿绥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她拿起那些破损的玩具,发现盒子底部似乎有些异样。 她将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发现盒底底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夷”三个字! 然而,每一个名字上面,都被用极其用力打上了一个叉! 那刻痕之深,仿佛要穿透木板一般,透露出怨毒与嫉妒。 阿绥的手顿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也看到了盒底的景象。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从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时起,师兄的心里,就已经埋下了如此深重的嫉妒与怨恨的种子。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比试胜负,那些他自以为是的谦让,在单孤刀看来,或许都是对他尊严的践踏和嘲讽。 人呐,最是复杂。 李莲花心中一片冰凉苦涩。 从前待你如兄如弟的情谊是真的,后来恨你入骨也是真的。 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个中对错恩怨,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分辨得清的? 莲花楼:阿绥114 离开那间旧屋,阿绥和李莲花回到了云闲居。 芩婆见两人神色不对,并未多问,只是默默地沏了热茶。 李莲花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对芩婆道:“师娘,我们……想去师兄从前在您这里的住处看看。” 芩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 “就在东边那间厢房。自他下山后,我便一直空着,偶尔打扫。” 与漆木山闹矛盾后,芩婆带着单孤刀搬至云闲居,而漆木山则带着**夷留在原来的居所。 单孤刀在云闲居的住处是一间独立的厢房,陈设极为简单。 两人相视一眼,开始仔细地搜寻起来。 既然单孤刀在旧居都留下了那样充满恨意的痕迹,那么在他更常居住的这里,或许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们不放过任何角落,敲击墙壁,检查地板,翻看每一件可能存放物品的家具。 最终,阿绥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枕头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样式,铺着素色的枕巾。 她伸手按了按,手感却有些异样,不像塞满了荞麦壳或棉絮那般柔软,反而带着一种硬实的的触感。 “哥,你看这个。”阿绥示意李莲花。 李莲花走过来,摸了摸枕头,眼神一凝。 两人合力,拆开了枕巾的缝线。 果然,枕头芯并非填充物,而是一个扁平的木盒。 木盒没有上锁,李莲花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打开。 盒子里,是厚厚一沓已经泛黄的信件,以及一些绘制着奇异符号和图案的纸张。 李莲花拿起最上面的信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激动,详细记述了南胤王朝覆灭前夕的秘辛,以及其复国的野心依托。 南胤立国的三大秘术:业火痋、无心槐、修罗草。 其中的一些信件与他们在女宅发现指向南胤复国的线索吻合,并且更加完整: 当年南胤覆灭前夕,龙萱公主嫁与芳玑太子。 彼时熙成帝膝下仅有两子:芳玑王(太子)与宗亲王(后来的光庆帝)。 然而后来宗亲王发动宫变,弑父杀兄,芳玑王被赐死,龙萱公主亦随之殉葬,合葬于熙陵。 龙萱公主早在事发前便预感不妙,命术士风阿卢,命其设法接应她与芳玑王的孩子逃离皇城,并安排了金、玉、黄、权辅佐,携南胤至宝罗摩鼎,以期徐徐图之,光复南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风阿卢未能成功接到小主人。 金、玉、黄、权四大家臣见见此,便瓜分了龙萱公主留下的巨额财富,以及开启罗摩鼎至关重要的四枚钥匙,罗摩天冰。 “难道……单孤刀就是龙萱公主和芳玑王的后人?身负南胤皇室血脉?” 阿绥看着这些记录,做出了最直接的猜测。 李莲花沉默着,从目前已发现的证据来看,这个推论似乎合情合理。 信件中还提到,风阿卢一族世代掌管和控制业火痋,对南胤皇室忠心耿耿。 即便风阿卢失踪,其后人也一直在暗中寻找龙萱公主的后裔,最终,他们找到了单孤刀头上。 阿绥翻看着那些图纸,其中一张清晰地绘制着罗摩天冰的样式,那是刻有南胤符材质特殊冰片。 她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了那枚在女宅找到的乳白色玉片。 “我当时还说这冰片材质奇特坚固,原来……” 她将冰片与图纸仔细比对,“这竟是罗摩天冰之一!” 李莲花沉声道:“金、玉、黄、权四大家臣。玉,就是玉楼春。那金……” “金满堂!”两人异口同声,瞬间想起了漫山红宴席上那个与玉楼春密谈的元宝山庄主人。 “你们……在查南胤的事情?”芩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莲花楼:阿绥115 阿绥和李莲花猛地回头,只见芩婆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显然,她已经听到了他们刚才的部分对话。 南胤、复国……这些字眼,似乎触动了这位隐居妇人深藏的秘密。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信件图纸,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审视。 李莲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手中那封点明单孤刀身份的信递了过去,声音干涩: “师娘,我们查到,单孤刀他,可能是南胤皇室后人……” 芩婆接过信件,快速浏览,她的脸色变幻不定。 她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摇头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语气异常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单孤刀绝不是南胤后人,他就是我和漆木山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没什么身世可言,这一点,我绝不会弄错!” 这个出乎意料的否定,让李莲花和阿绥都愣住了。 “可是师娘,”李莲花指向木盒里的其他信件, “这些信,还有这南胤的信物。而且,我小时候确实在师兄身上见过类似的玉佩,这些证据都指向他。” 芩婆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南胤皇室的血脉,不是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是你,相夷。” 李莲花面露惊色,瞳孔骤然收缩: “什……什么?师娘……您说什么?!” 阿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芩婆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事到如今,再也无法隐瞒了。 便拉着两人坐下,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相夷,你本家姓李,原是扬州城的殷实富户。 你的父母都是极好的人,曾在你父亲游历江湖时,对漆木山有过救命之恩。 因此,当我们听闻你家遭了山匪,惨遭灭门之后,我和你师父才会立刻放下一切,火速下山去寻找你们兄弟二人。 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已经病故的相显,和发着高烧的你。” 芩婆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哽咽: “相显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临终前,将证明身份的玉佩,交给了当时同样流落街头的单孤刀,恳求他照顾你,所以后来,我们找到你们时,那枚玉佩就佩戴在单孤刀的身上。 我们见他保护着你,也将他一同带回了云隐山,与你一起抚养。” 阿绥瞬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所以,南胤人后来根据信物寻找小主人,他们找到单孤刀时,看到他持有那枚代表身份的玉佩,便误以为单孤刀是龙萱公主的后裔!” 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朝廷之所以一直关注**夷,不仅仅因为他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四顾门门主,更因为他可能身负南胤皇室血脉! 也正是因为朝廷对**夷的监视,才会发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阿绥,进而详查她的背景,最终确认了她杨家小姐的身份。 阿绥看向李莲花,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从一开始,皇帝就知道你的身世。” 李莲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看来,从我们见过皇帝之后,所遭遇的案子,这一切的‘巧合’,恐怕都在皇帝的意料之中,甚至可能是他顺势推动,借我们的手来揭开南胤复国势力的面纱。” 芩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你们已经见过皇帝了?” 李莲花点点头,将面圣以及之后查案的经过简要告知。 芩婆听后,久久无言:“帝王心术,他这是在试探你,相夷。” 皇帝任由李莲花和阿绥去查单孤刀,甚至间接引导他们牵扯出南胤复国之事,就是在试探李莲花。 在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世后,是否会萌生不该有的念头,是否会利用这股前朝势力。 万幸的是,李莲花没有。 莲花楼:阿绥116 在云隐山的日子宁静而短暂。 李莲花陪着师娘芩婆,每日修剪花木,烹茶煮酒,仿佛要将过去缺失的陪伴都弥补回来。 芩婆看着徒弟气色日渐好转,心下也宽慰不少。 而阿绥启程返回京城。 临行前,她与李莲花约定,过完年他便下山入京,一同去解决南胤之事。 京城已是银装素裹。 阿绥回到太师府,家中因她的归来更添了几分团圆喜气。 这日,雪后初霁,袁祎拉着阿绥出门。 马车碾过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绥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忽然注意到人群中多了许多异域面孔。 那些人大多高鼻深目,瞳色浅淡,发色各异,穿着颇具西域风情的厚实皮裘或织锦棉袍,在满是黑发黑瞳的中原人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母亲,今年京城里怎么多了这许多西域人?”阿绥不禁好奇问道。 袁祎将阿绥身上略有些滑落的狐裘披风重新拢紧,解释道: “今年元旦大朝贺,陛下广邀四方邦国前来观礼,宫中设了盛宴。这些想必都是各国来的使团成员。”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听你父亲前日提起,今年来的这些西域使团,似乎都不太简单。你兄长那边早已加派了人手,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 正说着,马车外恰巧走过一队西域壮汉。 他们身材魁梧,步伐沉稳有力,即便在积雪中行走,落地之声也异常沉稳,呼吸绵长均匀。 阿绥的目光微微一凝。 会武功? 自多年前,**夷前往西域,剑挑当时肆虐西域的魔头“血域天魔”后,西域武林对中原便一直保持着一种敬畏且疏离的态度,鲜少踏入中原。 如今这般,所图为何? “是为了即将开始的武道会?”阿绥喃喃自语。 难道是因为**夷“身死”的消息传开,西域武林觉得中原失去了顶尖战力,便想借此机会,在天下人面前找回场子,一雪前耻? 马车缓缓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打断了阿绥的思绪。 她敛起心神,扶着母亲下车。 不管这些西域人目的为何,中原武林,还轮不到他们来撒野! 年节过后,京城愈发热闹起来。 万国来朝的盛况尚未完全散去,另一件江湖的盛事又接踵而至,天下武道会正式拉开帷幕。 此次武道会规模空前,吸引了无数中原武林豪杰汇聚京城。 京中百姓也如同过节一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哪位英雄更可能夺魁,各大赌坊更是开出了五花八门的盘口。 阿绥自然也去观战,是与杨昀春一同前往。 杨昀春身为监察司按察使,维持大会秩序本是分内之事,加之他自身武功高强,在江湖年轻一代中已是翘楚人物。 武道会前两日,多是海选混战,场面虽热闹,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并无太多看头。 阿绥也只是略看了几眼便兴致缺缺。 直到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决出的前二十名高手登上中央擂台,真正的龙争虎斗才算开始。 然而,这二十人的名单却让所有中原武林人士面色凝重——其中竟有十四个名额,被西域诸国的使者及其带来的高手占据! 中原武林仅有六人跻身其中,其中包括了杨昀春。 西域高手中,最为引人注目、也最为嚣张的,便是来自西孛国的浮屠三圣。 此三人乃是师兄弟,心意相通,精擅合击之术。 他们出手狠辣无情,招式诡谲阴毒,自开赛以来,凡是与他们交手的对手,非死即残,几乎没有能完好无损走下擂台的。 擂台之上,时常血迹斑斑,引得观战百姓阵阵惊呼。 莲花楼:阿绥117 在此次武道会上,杨昀春无疑成为了中原武林最亮眼的希望。 他代表朝廷出战,一身监察司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剑法沉稳大气又凌厉迅捷,已连续击败了十三位来自不同西域小国的高手,誓首剑下未曾一败! 其风采武功,引得满场喝彩,风头一时无两。 江湖中风闻,万人册编纂者苏文才已连夜修订排名,将杨昀春的名字大幅提前,隐然已将其置于已“故”的**夷、失踪的笛飞声之下,誉为武林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当然,这些都只是好事者的议论。 此刻,擂台下,阿绥和杨昀春正脸色凝重地看着场上的情况。 一名来自江北的拳法名家,在浮屠三圣诡异莫测的链刀合击下,已是左支右绌,身上被划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染红了擂台。 最终,那使链刀的西孛人狞笑一声,刀链如同毒蛇般缠住对手的右脚踝,猛地一扯一绞!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那拳法名家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右腿,痛苦呻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废物!”浮屠三圣之一,操着生硬的中原话,不屑地啐了一口,还故意用靴底碾过地上流淌的鲜血,姿态猖狂至极。 他的两个兄弟也发出桀桀怪笑,目光扫过台下中原武林人士所在的区域,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中原武林,不过如此!听说你们以前有个叫**夷的?死了吧?哈哈,看来是老天都看不过你们中原人嚣张!” 那人声音沙哑地嘲讽道。 “就是!如今只剩些阿猫阿狗,也敢妄称武林正宗?我看,以后这天下武功,当以我西域为尊!” 其中一人舔了舔爪尖上的血迹,阴森森地附和。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中原武人个个怒形于色,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对方武功确实高强狠辣,且手段残忍,一时无人敢轻易上台挑战。 杨昀春脸色铁青: “他们出手太狠了!若非在众目睽睽的比试场上,那人怕是早已丧命!” 阿绥眼神冰冷,缓缓道: “西域诸国,尤其是西孛所在的血域,历来弱肉强食,混乱不堪。 武林中人修炼的多是急功近利的邪门武功,视人命如草芥。 从前有血域天魔横行,如今看来,这浮屠三圣,亦是此等货色。” 她回想起李莲花曾零星提及的西域见闻,那里门派林立,征战不休,各种吸取他人功力、甚至血祭修炼的邪法层出不穷,造成无数惨剧。 当年**夷斩杀血域天魔,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那人修炼的魔功需要残杀无数幼童,已然天怒人怨。 如今,这群豺狼之辈,显然是看准了中原顶尖高手或缺席或失踪,想来此耀武扬威,践踏中原武林的尊严! 浮屠三圣在台上嚣张跋扈,台下西域使团区域也传来阵阵哄笑和叫好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压抑和紧张。 擂台下不少人望着浮屠三圣的嚣张,其中一个黑袍人也看向他们, “西域邪教,如此猖狂。不过他们的功夫倒是不错,封磬。” 身后的一人点头应和“尊主说的是,属下会派人去接触的。” 杨昀春强压怒火,稳步踏上擂台,身形在凛冽寒风中更显肃穆。 他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下杨昀春,请三位赐教!” 浮屠三圣相视一眼,发出桀桀怪笑,眼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几乎没有任何废话,三人身形一动,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同时攻向杨昀春! 杨昀春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剑法沉稳凌厉,出自名师轩辕箫,更在监察司历经实战打磨,一时间竟与三人斗得旗鼓相当。 链刀如毒蛇吐信,缠绕撕扯。 杨昀春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剑招变幻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剑尖总能精准地点向三人合击的薄弱之处。 然而,浮屠三圣的合击之术实在太过诡异默契,三人如同一体,攻守转换毫无滞涩。 数十招过后,杨昀春渐感吃力。 他的剑招开始被压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嗤啦!”一声,链刀终于寻到破绽,刀尖划过杨昀春的左臂,带起一溜血花。 伤口不深,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杨昀春奋力抵挡,但身上的伤口仍在不断增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浮屠三圣眼中凶光大盛,攻势越发疯狂狠厉。 高台上的阿绥眸光一凝,指尖一枚早已扣住的细小石子灌注内力,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 “啪!”石子精准地打在其中一人的手腕穴道上。 那人只觉手腕一麻,链刀攻势瞬间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空挡,杨昀春抓住机会,猛地向后一跃,但终因气力不济,身形不稳,直接跌下了擂台。 杨昀春落地,被监察司同僚连忙扶住。 全场一片死寂。 杨昀春,败了。 中原武林最后的希望,也败于西孛国浮屠三圣之手! 莲花楼:阿绥118 “哈哈哈哈!”浮屠三圣收回兵器,站在擂台上放声狂笑,声音充满了鄙夷和得意。 “废物!这就是中原武林的高手?连我们兄弟五十招都接不下!” “没了**夷,你们中原武林,果然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尽是些酒囊饭袋!”他们台下中原武林人士的方向大声嘲讽。 台下群雄愤慨至极,个个面红耳赤,双拳紧握,却因事实摆在眼前,无人能反驳,只能憋屈地忍受这番侮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喧嚣与嘲笑: “三位,话别说太满。”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翩然掠过人群,轻盈地落在擂台之上,身姿飘逸,点尘不惊。 正是阿绥! 她翩然而立,青丝如墨,面容清丽,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兵刃,只有宽大的袖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竟有几分江湖传闻中**夷年少时的潇洒风姿。 “杨家,杨疏桐。请三位赐教。” 她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浮屠三圣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哈!你们中原是彻底没人了吗?竟然派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上台送死?是想用美人计吗?可惜,我们兄弟不好这口!还是滚回家绣花去吧!” 阿绥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怎么?三位方才不是还在叫嚣中原无人吗?如今有人上台,却又畏战不前,只会逞口舌之利? 莫非是怕了我这个‘绣花’的女子,输了脸上更无光?若是怕了,直接认输便是,何必找诸多借口?”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句句戳心,将浮屠三圣的嚣张气焰硬生生堵了回去,反而显得他们气量狭小,畏首畏尾。 浮屠三圣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横行西域,何曾受过这等挤兑? “牙尖嘴利!既然你找死,我们就成全你!兄弟们,送这小娘子上路!” “姑娘,是否需要武器?” 擂台下,一位好心的老前辈见阿绥为空手,连忙出声询问。 他虽不看好阿绥,但为其勇气所感,想助她一臂之力。 阿绥转过头,礼貌地欠身一笑:“多谢前辈好意,不必了。晚辈练的就是拳掌功夫。”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浮屠三圣更是觉得受到了极大的轻视,彼此对望一眼,眼中满是阴鸷杀意,决心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撕碎! 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女子的来历。 在得知她是杨昀春的妹妹后,方才了然她是为兄报仇,但对其能战胜连杨昀春都敌不过的浮屠三圣,几乎无人抱有希望,甚至暗暗惋惜。 就连轩辕箫也不禁向正在运功调息的杨昀春投去询问的目光。 杨昀春苦笑一下,低声道: “师父,小妹的武功……徒儿与她切磋过,却从未见她用过全力。她是遇强则强的人。” 轩辕箫闻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好奇。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已是杀机弥漫。 ——作者说—— 我写完才发现浮屠三圣是东瀛的,西域的是无戒魔僧,但现在写都写了,我也不想改,便将浮屠三圣定为西孛人好了。 莲花楼·:阿绥119 浮屠三圣怒吼一声,再次发动合击! 然而,阿绥的身形如同鬼魅,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飘忽不定。 她并未硬接,而是施展出精妙绝伦的轻功,总是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攻击,那三件致命的兵器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数十招过去,浮屠三圣连番猛攻,却徒劳无功,反而把自己累得气息微乱。 使链刀那人不禁焦躁起来,破口大骂: “你们中原人,就只会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吗?有本事出手啊!以为这样躲下去就能侥幸赢了我们兄弟?” 阿绥闻言,飘忽的身影骤然一定,宛如磐石般立于擂台中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论是侥幸也好,实力也罢,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既然三位等不及要输,那便如你们所愿。” “狂妄!”浮屠三圣大怒,再次猛扑而上。 这一次,阿绥没有再闪避。 只见她双掌翻飞,掌影如梦似幻,竟是以一双肉掌,硬撼三件奇门兵器! 拳掌与兵刃交击,发出的却不是血肉模糊的声音,反而是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她的掌力凝练无比,蕴含着一股至柔却又至刚的奇特劲力,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浮屠三圣手臂发麻,兵器几乎脱手! 台下众人原本以为阿绥顷刻间便会香消玉殒,却没想到她不仅接下了攻击,反而与浮屠三圣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惊愕之后,便是震天的喝彩与欢呼! 浮屠三圣越打越是心惊,他们发现对方的掌力古怪至极。 时而绵软如絮,卸尽他们的力道;时而刚猛无俦,震得他们气血翻腾。 阿绥与他们又过了二十余招,忽地一个灵巧的后空翻,轻盈落地,姿态优美。 她拍了拍手,嫣然一笑,仿佛刚才只是热身: “已经过了五十招了,本姑娘已经玩儿够了。这场比试,就这样结束吧!”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双掌缓缓推出,看似缓慢柔和,却仿佛引动了周遭的空气,一股磅礴如海啸般的无形掌力汹涌而出。 浮屠三圣面色剧变,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慌忙运起全身功力抵挡! 然而—— 一声巨响,三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上,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三人更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接被掌力轰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口喷鲜血,挣扎了几下,竟一时都无法爬起! 阿绥衣袂飘飞,稳稳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狼狈不堪的三人,微微歪头,嘴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 “三位,承让了。” 寂静之后—— “好!!!” “赢了!我们赢了!” 整个赛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所有中原武林人士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将积压已久的憋屈和愤怒尽情宣泄出来! 次日,最新一期的《万人册》火速传遍江湖。 榜首之名已然易主。 昨日之前还高居第一的浮屠三圣,已被一个名字取代:杨疏桐! 宫中元旦盛宴之上,皇帝衡徵显然也已听闻武道会的精彩战况。 龙颜大悦之下,下旨嘉奖。 杨昀春连败十三国高手,扬我国威,被封为“御赐天龙”,赏赐无数。 而对于一举击败浮屠三圣、为中原武林挽回颜面的阿绥,皇帝更是笑着当众许下了一个承诺。 至此,杨家兄妹之名,不仅响彻朝堂,更是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成为了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传奇。 莲花楼:阿绥120 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京城仍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杨昀春面色凝重地告知阿绥: “浮屠三圣败于你手后,并未安分离开京城。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暗中与万圣道的人有所接触。” “万圣道?”阿绥眸光一凝。 自去年她提醒兄长注意这个组织后,杨昀春便奉太子令暗中调查。 “是,”杨昀春压低声音,“根据我们深入探查,发现万圣道的盟主封磬,极有可能也是南胤后人!” “封磬?封?”阿绥迅速联想到之前发现的线索。 难道是……风阿卢一族的人?‘风’与‘封’,音近而字不同,或许是迁入中原后为避人耳目而改的姓氏? 若真如此,那这风氏一族当真可笑可悲! 他们世代寻找效忠的所谓“小主人”,竟是个冒牌货! 他们没能搞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反而助纣为虐,将真正的南胤皇室血脉,**夷害得如此地步! 如此说来,那单孤刀,恐怕就是这万圣道背后真正的主使者了! 上元节过后,李莲花如约抵达京城。 阿绥立刻带着他再次入宫觐见。 景德殿内,依旧是皇帝衡徵与太子元晏。 气氛看似与上次无异,但李莲花心中已然明了所有真相,心境截然不同。 衡徵帝看着殿下站立的李莲花,语气平和,仿佛闲话家常: “李莲花,在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之后,有何感想?” 李莲花能感受到皇帝目光中的审视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并未感受到杀意。 他敛眸,恭敬而坦诚地回答,话语出自真心: “回陛下,草民生在大熙,长在大熙。百年前南胤已融入大熙,如今的南胤人与大熙百姓并无二致,皆是陛下的子民。” 他回想起东海大战后的惨状,那些被波及的无辜百姓眼中对武林纷争的厌恶与恐惧; 回想起自己作为李莲花漂泊的十年,深切体会到平凡安稳的日子是多么可贵。 百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而是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草民并非治国之材,连一个江湖门派都未能管理妥当,更无心力觊觎江山。” 李莲花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释然,“草民所愿,不过是架着莲花楼,行医救人,看看这人间烟火,世间百态。如此,足矣。” 衡徵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似乎在细细品味他话中的每一个字,辨别其真伪。 良久,站在一旁的太子元晏忽然轻笑出声,对着皇帝躬身道:“父皇慧眼如炬,是儿臣输了,儿臣拜服。” 阿绥和李莲花之后才明白,原来这对天家父子,竟拿李莲花在知晓身世后的反应打了一个赌。 衡徵帝赌李莲花安于现状,而元晏太子则赌他或许会生出别样心思。 阿绥心中暗忖,衡徵帝或许因长期监视而更了解李莲花的本性。 而元晏太子,未必就真的认为李莲花会有异心,或许只是身为储君,以此种方式,恰到好处地捧一捧自己的父皇,彰显其圣明。 衡徵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李莲花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微微颔首,元晏太子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到李莲花面前。 “李先生,需借你一滴血一用。”元晏太子说着,打开了木盒。 盒内衬着明黄绸缎,中央放置着一个不足巴掌大小却明显有所破损的青铜小鼎。 鼎盖微微开启一道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只通体漆黑、形似天牛却生有透明薄翅的奇异飞虫正静静蛰伏,似乎陷入沉睡,只有翅膀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这是?”李莲花疑惑道。 “此乃南胤秘术之一,业火痋中的母痋。”元晏太子解释道,神色严肃。 “此痋是以南胤皇室血脉秘法炼制而成,能产子痋控制他人。而能彻底杀死这母痋的,也唯有南胤皇室的鲜血。当年风阿卢潜入宫中意图接应龙萱公主后人时,便携带此物,如今……” 元晏太子话未说完,李莲花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盒中备好的一根银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颗鲜红的血珠渗出,落入鼎中,滴在那只沉睡的业火母痋身上。 那原本只是微微颤动的业火母痋猛地剧烈抖动起来,翅膀疯狂扇动。 紧接着,它的身体如同被烈火烧灼的枯叶,迅速化作了一小撮灰烬,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看到这一幕,阿绥清晰地感觉到,不仅是元晏太子,连上方端坐的衡徵帝,那一直紧绷的气息也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最大的隐患,终于消除了。 “业火母痋已毁,”元晏太子合上木盒,语气轻松了不少。 “那罗摩鼎内的子痋,失去母痋维系,也会随之消亡。 李先生,剩下的事情,比如万圣道及其背后的南胤残余势力,便交由您来处理了。 毕竟,这亦是您的江湖事。”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交割。 由李莲花这个真正的南胤血脉去了结这段恩怨,再合适不过。 李莲花和阿绥领命,告退离开皇宫。 待殿门重新闭合,景德殿内只剩下皇帝与太子二人。 衡徵帝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宫殿深处某个方向,缓缓开口: “元晏。” “儿臣在。” “极乐塔,毁了吧。” 元晏太子随即立刻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那座隐藏在深宫之中的极乐塔,不再留存于世。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时,它带来的就不是好奇,而是灾祸了。 莲花楼:阿绥121 春日融融,京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雅间内,茶香袅袅。 阿绥与李莲花临窗而坐,窗外街市熙攘,春意盎然。 他们今日赴约,是因为收到了一封来自万圣道盟主封磬的请帖。 封磬看中阿绥在武道会上展现的惊人实力,意图拉拢,阿绥便将计就计,带着李莲花前来赴宴。 封磬如期而至,一番寒暄客套后,他笑容可掬地将话题引向正题: “郡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乃武林罕见之奇才。” 阿绥并未直接回答,她指尖轻轻转动着茶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投向窗外,语气悠然一转: “封盟主,我只是近日偶翻杂记,看到一桩旧闻,觉得甚是有趣,不知封盟主可愿一听?” 封磬虽觉意外,但仍保持风度:“哦?不知是何趣闻,封某愿闻其详。” “说的是二十多年前扬州的一户李姓富商,”阿绥声音平缓,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李家虽为商贾,却乐善好施,在当地颇有声望。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李家救了一人之后遭了山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有一对年幼的兄弟侥幸逃脱。” 李莲花坐在一旁,垂眸静听,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阿绥继续道:“说来也巧,近日我在监察司中案牍库里发现了这一份档案,这李家似乎与百年前宫中的芳玑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野史杂谈,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语气轻松,好似只是在说一则故事一般。 封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芳玑王?李家?他心中莫名一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他们祖上奉为主子的身为萱公主,嫁的就是芳玑王。 以及当年……找到“少主”时的情形。 阿绥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抿了口茶,又轻叹一声: “说到李家,又不得不提一桩武林旧事。封盟主可知,年前传得沸沸扬扬已经身亡的四顾门门主**夷,便是这扬州李家之后?” 封磬下意识地点点头:“李门主天纵奇才,可惜英年早逝,武林同悲。”他心中那丝不安却在扩大。 “是啊,”阿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年前曾与义兄前往云隐山拜祭漆木山前辈,恰逢芩婆前辈,听她提及了一些李家旧事。 芩婆前辈说,当年李家罹难,逃出的应是兄弟二人,**夷尚有一兄长,名为**显。” 封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兄弟二人当时年幼,无依无靠,只得沿街乞讨。 后来,兄长**显不幸染了重病,自知时日无多,临死前,便将随身携带的一枚家传玉佩,交给了当时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一同行乞的小乞丐,恳求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代为照顾幼弟**夷。” 阿绥的话语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封磬心上。 “可惜啊,”她摇了摇头, “后来芩婆与漆木山前辈闻讯赶去时,**显已然病故。 他们只找到了那个发烧烧得糊涂以致记忆受损的小乞丐和年幼的**夷。 那枚玉佩,自然就戴在了那个小乞丐身上。 至于**夷,当时年纪太小,又历经大变,对兄长**显更是记忆模糊了……” “啪!”一声脆响,封磬手中的茶杯竟被他无意识捏得粉碎,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阿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知郡主今日对我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阿绥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直视封磬: “封盟主,你们自南胤术士风阿卢风氏一族,世代寻找萱公主血脉,忠心可嘉。 但,你们是否从未怀疑过,你们找到的‘少主’,那枚玉佩最初的主人,或许……并非你们要找的人?” 她开门见山,点破了封磬最深藏的秘密! 封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慌: “你……你胡说八道!” 阿绥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冷静: “我是否胡说,封盟主心中自有杆秤。 南胤以三大秘术立国,但传承百年,想必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术典籍遗存,自有秘法可以验证真伪。 封盟主若心存疑虑,何不回去仔细查证一番?毕竟……认错了主子,赔上的可是风氏一族百年的忠义和未来。” 封磬死死盯着阿绥,又猛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李莲花,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今日来此,本是意图招揽人才,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听到这样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故事! 这杨家女娃,分明是有备而来! 今日之会,根本就是她精心设计的局! 他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这若是真的……那他们这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倾力辅佐的竟是一个冒牌货,那他们南胤将复国大计倾注在乞丐的身上?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一丁点的可能是真的呢? 事关南胤正统血脉,他赌不起!更错不起! 封磬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凶狠地看了阿绥和李莲花一眼,一句话也未再说,猛地转身出了雅间。 听着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阿绥缓缓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李莲花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外熙攘的春光,眼神复杂难辨。 莲花楼:阿绥122 封磬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方才酒楼中阿绥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坐立难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蚕食着他多年来对单孤刀身份的坚信。 “找错了主子……拜错了庙堂……” “查证……验证血脉……” “南胤皇室……” 这些词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绪不宁。 事关风氏一族世代坚守的信念和南胤复国大业的根基,他绝不能仅凭外人几句话就妄下论断,但也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最终下定决心——必须去求证! 封磬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廊道,来到总坛后方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 这里与前面的喧嚣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 推开虚掩的竹扉,只见一位须发皆白却眼神清亮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些晒干的虫草。 他便是风弋。 “封盟主?今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偏僻之地来了?” 风弋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平和,似乎对封磬的到来有些意外。 封磬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却难掩急迫之色: “风弋前辈,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您老人家!” “哦?何事如此紧急?”风弋放下手中的草药,示意封磬坐下说。 封磬斟酌着词语,沉声道:“前辈,您可知我南胤,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可以确切地辨别出血脉的真伪?” 风弋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了封磬片刻,缓缓道: “辨别血脉真伪?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封磬不敢隐瞒,将今日酒楼中阿绥所言简略说了一遍。 风弋听完,沉默良久,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 “唉……”许久,风弋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你随我来吧。” 他领着封磬走进屋内,推开一扇隐蔽的石门,后面是一间充满了更浓郁草药和奇异气息的石室。 室内陈列着各种玉罐、陶瓮,有些里面还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风弋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架子前翻找了半天,最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只见里面铺着一层鲜嫩的桑叶,桑叶之上,静静趴伏着一只通体晶莹如玉、近乎透明的蚕蛊,仅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此蛊,名为‘辩心蛊’。” 风弋的声音在幽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辩的非人心,而是血脉本源。需以欲辨之人的鲜血,每日一滴,精心喂养一月。一月之后,此蛊便会记住此血脉的气息。”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届时,你若想验证另一人是否与此血脉同源,只需将喂养成熟的辩心蛊置于其血珠之旁。 若血脉相近或同源,蛊虫会受其吸引,主动吸附其上,吸食血液,其晶莹的身体会逐渐变为赤红色。 若血脉无关,则蛊虫对其血毫无反应,依旧保持原状。” 封磬紧紧盯着那只看似脆弱的蛊虫,有了此物,便可验证单孤刀的身份真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盒,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临走时,风弋看着他急切而执拗的神情,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沉重而恳切: “封磬,听老夫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南胤后人传承至今,早已与中原血脉融合,所谓的复国大业,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那些不甘寂寞、渴望权力的上位者编织的幻梦罢了。 真正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南胤已亡百年,如今的百姓,谁还记得南胤?” 他苍老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人生在世,不必太过执着于祖上传下来的虚妄使命。 别让自己……陷入那永无止境的死循环之中,最终害人害己啊。” 然而,此时的封磬如何听得进这番劝诫? 他心中已被验证血脉的念头填满,风弋的话如同耳旁风。他敷衍地拱手谢过: “多谢前辈教诲,晚辈谨记。此事关乎族中使命,晚辈必须查个明白!” 说完,他便紧紧握着那盛有辩心蛊的玉盒,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匆忙而坚定。 风弋看着他消失在石门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苍老的眼中充满了。 他知道,有些执念,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莲花楼:阿绥123 金鸳盟总坛深处,一处装饰极尽奢华却透着诡异艳丽的寝宫内,角丽谯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贵妃榻上。 她身侧环绕着数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或为她打扇,或为她斟酒,或轻抚琴弦,个个神情恭顺,眼中却难掩一丝惧意。 角丽谯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宠物”,最终却定格在寝宫最显眼处—— 那里悬挂着一套做工精致,绣着暗金纹路的男子红色衣袍。 那衣袍的形制大小,显然并非为她自己准备。 她的眼神在那红袍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疯狂。 这时,雪公与血婆恭敬地禀报着盟中近期事务。 角丽谯听得心不在焉,只偶尔嗯一声,大部分心思显然还在那件红袍之上。 待雪公血婆禀报事情后不久,又有下属来报: “圣女,万圣道盟主封磬在外求见。” 角丽谯秀眉微蹙,猩红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榻沿: “封磬?他来找本圣女做什么?” 她与万圣道虽同属南胤一脉,但平日里各自为政,交集并不多。 略一思忖,念及同为南胤后人的那点香火情分,她还是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吧。” 封磬步入寝宫,对眼前这靡靡之景似乎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对着角丽谯恭敬行礼: “封某见过角大圣女。” “封盟主今日怎么有空到我金鸳盟这偏僻之地来了?” 角丽谯慵懒地抬了抬眼,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客套, “莫非是万圣道遇到什么棘手事,需要我金鸳盟出手?” 封磬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摆手: “圣女说笑了。在下近日偶然得了一份难得的疗伤圣药,想起圣女一直在为笛盟主的伤势忧心,特来献上,或能对笛盟主有所助益。” “疗伤圣药?” 角丽谯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迸发出急切而明亮的光芒。 “什么圣药?当真对尊上的内伤有效?” 笛飞声自东海之战后一直闭关疗伤,伤势迟迟未愈,这几乎成了角丽谯最大的一块心病。 任何能对笛飞声伤势有利的东西,都能立刻引起她最大的关注。 封磬见鱼已上钩,心中一定,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 盒子打开,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来,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泽暗红,表面有着天然云纹。 “此乃我风氏一族秘传的‘赤血凝元丹’,” 封磬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乃是以数十种稀有灵草,辅以秘法,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制而成。对于修复经脉,弥补元气亏损有奇效。 尤其是对笛盟主这般因激烈对决而导致的内腑震荡,更是对症。” 角丽谯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丹药,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那丹药中蕴含的精纯药力,绝非寻常之物。 她强压下立刻夺过来的冲动,抬起眼,妩媚的笑容重新浮现,却带着一丝警惕: “封盟主如此重礼,想必……不会白白送给本圣女吧?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莲花楼:阿绥124 封磬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问。 他不慌不忙地又取出另一个小巧的白玉盒,正是从风弋那里得来的那只。 “圣女快人快语,封某也就直言了。此物名为‘玉蚕’,是我族中一位长辈所赐,需以特殊血脉温养一月。 封某想请圣女帮个小忙,只需每日取一滴指尖血,滴入这玉盒中喂养此蚕即可。一月之后,封某自会前来取回。 作为回报,这枚‘赤血凝元丹’便是在下的谢礼。” 这时,一旁的雪公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 “圣女,此事蹊跷。来历不明之物,岂可轻易以血饲之?还请圣女三思!” 血婆也面露忧色,附和道: “是啊圣女,封盟主虽同属南胤一脉,但……” 角丽谯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 她目光在封磬手中的两个玉盒之间流转,心中飞速权衡。 那疗伤圣药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关乎笛飞声。 至于每日一滴血喂养一只小虫子……对她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封磬见状,立刻加重筹码,发誓道: “角圣女放心!封某以风氏一族先祖起誓,此‘玉蚕’绝非邪物,绝不会对圣女身体造成半分威胁或损害! 若违此誓,叫我风氏一族血脉断绝!” 听到如此重誓,角丽谯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娇笑一声,伸出纤纤玉手: “封盟主言重了。不过是每日一滴血罢了,若能对尊上伤势有益,莫说一滴,便是十滴百滴,阿谯也舍得。此事,我应下了。” 角丽谯伸出纤纤玉指,用锋利的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她将血珠滴入玉盒中,那辩心蛊微微一动,缓缓爬向血珠,开始吸食。 “如此,可满意了?”角丽谯收回手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满意!十分满意!”封磬心中大喜,连忙合上玉盒,同时将那丹药恭敬地奉上, “多谢圣女!此药还请圣女收好!” 角丽谯接过药盒,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封盟主果然守信。”角丽谯将药瓶紧紧握在手中,心中已然迫不及待, “若无他事,封盟主便请回吧。本圣女还有要事。” 封磬目的达成,自然不再多留,立刻识趣地告退。 一出殿门,雪公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封磬警告道: “封磬,你最好确保那东西真如你所说无害!若圣女有半点差池,我金鸳盟必与你不死不休!” 封磬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快步离去。 殿内,角丽谯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盛放丹药的玉盒,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她仿佛已经看到笛飞声服下此药后伤势尽愈后,对她展露笑颜的场景。 “尊上……阿谯终于找到能治好你的灵药了!”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偏执而炽热的光芒。 “等尊上痊愈,一定会对阿谯另眼相看,一定会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最有用的那个人!” 她猛地站起身,高声吩咐:“即刻启程前往昆仑玉城!我要亲自将这灵药献给尊上!” 她要将这份“心意”,亲手献给她的尊上。 莲花楼:阿绥125 一月之期已到,封磬再次踏入金鸳盟,从角丽谯处取回了那只白玉盒。 角丽谯对此事毫不上心,甚至未曾多问一句,她的全部心思都系在笛飞声身上。 封磬回到自己的密室,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支细小的玉管,里面是他费了些周折才取得单孤刀的血液。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暗红的血珠,滴入玉盒中那只看似沉睡的辩心蛊身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封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然而,那晶莹剔透的蚕蛊依旧静静地伏在桑叶上,对近在咫尺的血珠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露水。 一刻钟,两刻钟……毫无变化。 封磬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他最不愿相信的可怕猜测,被地证实了。 单孤刀……真的不是萱公主的后人! 阿绥的话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那个被托付了玉佩的小乞丐,那个发烧遗忘前事的孩子……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这一个月,他并非全然被动等待。 他动用了自己和风氏一族的人马,瞒着单孤刀,重新调查单孤刀的背景,以及阿绥提及的扬州李家。 调查结果陆续传来,每一条都像是在他心头插上一刀: 单孤刀在沦为乞丐之前,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农户,早逝后他便流落街头,身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与神南胤皇室没有半分钱关系! 而扬州李家,虽然表面上只是富商,却深居简出,乐善好施,行为处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低调。 他动用安插在朝中的隐秘关系,几经周折,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位在皇陵为先帝守墓的老内侍。 那老内侍虽已老迈昏聩,但在封磬旁敲侧击之下,仍隐约回忆起,自他跟在先帝身边后,确曾秘密派心腹之人,长期关注着扬州李府的动向! 真相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乃至整个风氏一族近百年的效忠和努力,竟然从头到尾,都献给了一个冒牌货! 他们真正的主上,却被他们效忠的冒牌货设计陷害,欺骗、中毒、重伤,害他颠沛流离!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将封磬淹没。 封磬带着那只冰冷的白玉盒,再次找到了阿绥。 阿绥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封磬,心中已然明了。 阿绥其实也很疑惑: “单孤刀的身世,其实并不难查……为什么你们当年就对此深信不疑,从未想过要去核实?” 一旁的李莲花淡淡开口,替她解答了疑惑: “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希望’。 自风阿卢起,风氏一族世代便以找到萱妃后人、复兴南胤为使命。 时间短便罢了,可百年过去,三代人蹉跎,寻找迟迟未有结果,族内难免人心涣散,质疑之声渐起。 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萱妃后人来凝聚人心,证明你们世代坚守的意义。 所以,当你们找到有萱妃玉佩的单孤刀时,你们选择了相信。” 阿绥也问封磬:“找到单孤刀后,你们就完全没有核实过吗?” 莲花楼:阿绥126 封磬痛苦地闭上眼: “当时……并非我找到的他。是我的父亲找到的。那时我尚且年幼。 后来父亲去世,我接手族中事务和万圣道,内部派系林立,我需要整合势力,稳定人心……等到四顾门建立,单孤刀声望渐起,我也从未怀疑我父亲会拿这件事情……所有单孤刀的身份,我从未怀疑,更何况,他的确有复兴南胤的野心。”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和追悔莫及。 阿绥默然。 权力的巩固和信念的执念,有时确实会蒙蔽人的双眼。 良久,封磬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渺茫的希望,望向阿绥,声音颤抖: “**夷……他真的……死了吗?” 阿绥没有回答。 李莲花缓缓站起身,走到封磬面前。 他的容貌虽与**夷有了变化,但那周身的气度,那深邃的眼神,却让封磬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把辩心蛊拿出来吧。”李莲花平静地开口。 封磬手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那只白玉盒。 李莲花取过一根新的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一颗鲜红的血珠渗出,缓缓滴落,精准地落在了那只看似毫无生机的辩心蛊身旁。 那原本对单孤刀之血毫无反应的晶莹蚕蛊,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竟主动蠕动着身体,贪婪地爬向那滴鲜血,细小的口器吸附其上! 紧接着,在封磬瞪大的双眼中,辩心蛊那透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染成了鲜艳的赤红色! 封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只变得赤红的蛊虫,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神色平静的李莲花。 震惊、狂喜、羞愧、悔恨……无数情绪冲击着他。 “果然……果然是你!” 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像在笑, “**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笑着笑着,那声音却变成了极度痛苦的哽咽和苦笑。 荒谬! 太荒谬了! 他们风氏一族世代寻找的真正主人,竟然一直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辅佐的冒牌货处处针对、暗算! 巨大的冲击和悔恨击垮了封磬,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李莲花面前,头颅深深低下,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止。 “主上,罪臣封磬有眼无珠,致使主上蒙冤受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悔恨。 李莲花垂眸看着跪地痛哭、悔恨交加的封磬,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恨吗?自然是有的。但这十年的磨难,这阴差阳错的命运,又岂是眼前这一个人造成的?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起来吧。一切皆是命运弄人。” 错误已然发生,伤害已经造成。 封磬将他所知单孤刀这些年所做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为夺云铁屠杀贺家满门; 精心策划自己的“死亡”引发四顾门与金鸳盟的死战; 后来如何利用万圣道的影响力,在朝堂暗中搅动风雨,甚至与角丽谯合谋,给**夷下了碧茶之毒…… 一桩桩,一件件,其心思之歹毒,令人发指。 李莲花虽早已对师兄的背叛有了心理准备,但听着这些罪行,仍不寒而栗。 莲花楼:阿绥127 封磬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与恳切: “主上,如今既已真相大白,属下恳请您重归正位! 万圣道上下,愿奉您为主,听候差遣!至于单孤刀,该如何处置,请主上示下!” 李莲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愤与恶心。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的命,是师父师娘救下的,教他养他。他欠师父师娘的,终究要还。我会将他带回云隐山,交由师娘发落。” 听到“云隐山”三个字,封磬脸上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咽了回去,不敢看李莲花。 李莲花敏锐地捕捉到他这番异常:“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说!” 封磬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主上,还有一事,关乎漆木山老前辈……” “师父?”李莲花心头猛地一紧,“师父怎么了?!说!” 封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几乎不敢直视李莲花的目光: “当年单孤刀假死脱身后,您与笛飞声约战东海,单孤刀他曾暗中返回过云隐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 “他找到正在闭关的漆老前辈,说您在东海身陷绝境,危在旦夕,漆老前辈爱徒心切,情急之下便将他毕生功力,尽数传给了单孤刀,让他速去东海救您……” “什么?!”李莲花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眶骤然通红, “师父,他传功之后……” 封磬低声道: “传功耗尽心力,漆老前辈他当场便溘然长逝了,单孤刀他得了功力,便径直离去,也没人知道他回去过。” 李莲花身体摇晃,他一直以为师父是因为他才走火入魔离世! 却万万没有想到,师父竟是为了救他,中了单孤刀的奸计,被活活骗尽了毕生功力而死! 而单孤刀,竟然歹毒至此,连将他抚养长大、授他武艺的恩师都不放过! “单!孤!刀!”李莲花双目赤红,睚眦欲裂,杀意爆发,周身内力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眼看就要彻底失控暴走! “哥!”阿绥见状大惊。 她指尖凝聚起内力,凌空一引,桌上茶杯中的一滴清水被内力裹挟,精准地打入李莲花眉心。 一股清凉之气瞬间透入,压制住他翻腾的气血和暴走的杀意。 李莲花身体一僵,狂暴的内力缓缓平复下来,但眼中的血丝和那刻骨的痛苦与恨意却丝毫未减。 阿绥扶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仇,一定要报!但不能赔上你自己!他单孤刀,不配!” 她转眸看担忧的封磬,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封磬,你方才说,单孤刀身上,还有漆木山前辈几十年的内力?” 封磬连忙点头:“是。” 阿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好。既然如此,当初他是如何怂恿角丽谯给**夷下碧茶之毒的,这碧茶之毒的滋味,便让他自己也好好尝一尝吧! 有漆老前辈的内力护着,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他的命,正好让他慢慢享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无疑是最合适的惩罚。 李莲花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看向阿绥,眼中的狂暴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好。就这么办。 当初我们的命是师父师娘救下的,如今便用师父留下的内力,让他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最后再由师娘来了结这一切。” 莲花楼:阿绥128 封磬领命,正欲离去,阿绥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封盟主,且慢。” 封磬驻足回头。 阿绥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已然变回晶莹状态的玉盒上,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这辩心蛊能辨别血脉亲疏,如今既已确认,那是否意味着李莲花之外,或许还有其他身负南胤皇室血脉之人存于世?” 封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恭敬回答道: “回姑娘,此蛊乃风弋前辈以秘法培育,它似乎对血脉印记极为敏感。至于其他血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当年龙萱公主嫁入芳玑王府后,南胤国灭,混乱之中也会就要皇室中人侥幸逃脱。” 李莲花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可能还有别的南胤皇室血脉流落民间。 阿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追问道:“你这蚕蛊汲取的血液是谁的?” 封磬叹了口气:“是金鸳盟圣女角丽谯。论起来……她与主上,确实算得上是表亲。” 表亲?李莲花愣住了。 那个一心痴恋笛飞声、手段狠辣的角丽谯,竟然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阿绥更是直接嗤笑出声,话语尖锐得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封磬和所有南胤复国者最后的脸面: “所以你们南胤人百年谋划,处心积虑要复国,到头来,给你们真正的主子下了天下至毒的碧茶? 若不是我恰巧遇见他,替他解了毒,你们这世代效忠的正主,早就被你们自己人毒死!这可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封磬被这番话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难受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最终只能对着李莲花深深一揖,仓皇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封磬回到万圣道前,向金鸳盟的药魔讨要了一份碧茶之毒。 是夜,他前往单孤刀闭关的密室禀报“招揽”阿绥的进展。 单孤刀对封磬依旧信任有加,见他归来,急切地问道:“如何?那杨疏桐可愿归顺?” 封磬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从前的恭敬与遗憾: “属下无能,那杨疏桐态度倨傲。不过,她倒是收下了属下的‘见面礼’。”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单孤刀斟了一杯茶。 单孤刀闻言,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并未怀疑,顺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单孤刀便猛地感觉心口一悸,一股阴寒之气迅速窜向四肢百骸! 他撸起袖子,只见手臂皮肤之下,诡异的黑色纹路正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 “呃……这!这是……碧茶之毒?!”单 孤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封磬,眼中充满了惊怒与背叛的疯狂, “封磬!你?!你竟敢背叛我?!” 封磬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毒素发作而面目扭曲的冒牌货,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怜悯和嘲讽。 “背叛?”封磬缓缓道, “我风氏一族世代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你单孤刀。 你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乞丐,却被我父亲错认,自己也被蒙骗了数十年,做着那不切实际的复国帝王梦,真是可笑又可悲。” “你胡说!我是萱妃后人!我才是!” 单孤刀嘶吼着,试图运功逼毒,却发现一旦调动内力,那碧茶之毒便如同跗骨之蛆,侵蚀得更快!他根本无力对封磬出手! 封磬不再与他多言,直接出手制住了他因毒发而虚弱的身体: “是不是胡说,很快你就知道了。走吧,带你去见几个……故人。” 莲花楼:阿绥129 数日后,云隐山。 一辆马车碾过山道,停在漆木山墓园之外。 封磬将手上戴着沉重玄铁镣铐的单孤刀拖下马车。 单孤刀勉强站稳,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老妇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师娘芩婆。 而她身旁站着的,则是杨疏桐,以及一个面容陌生却让他感到一股诡异熟悉感的青衫男子。 芩婆缓缓转过身,她身后,是那座冰冷的、刻着“漆木山之墓”的墓碑。 单孤刀心中惊疑不定,强撑着开口,声音因毒素而沙哑: “师娘,您看到我还活着,似乎并不惊讶?” 芩婆的目光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深的痛楚和厌恶。 单孤刀又看向那青衫男子,越看越觉得那眼神……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 “**夷!是你!碧茶之毒都杀不死你,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得让人嫉妒!”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嚣。 封磬上前一步,对着那青衫男子恭敬拱手: “主上,单孤刀已经带到。” 主上? 单孤刀猛地看向封磬,又看向李莲花,疯狂地嘶吼起来: “主上?你叫他主上?封磬!我才是萱妃的后人!我才是你的主上!你为何要背叛我?!背叛南胤!!” 封磬看着他,眼中只有彻底的冰冷和否定: “我已经查清了。你父母只是普通农户,与南胤没有半分关系。 真正身负南胤皇室血脉的,是**夷。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个可悲的冒牌货。”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单孤刀歇斯底里地大叫,信念彻底崩塌的巨大冲击让他状若疯魔。 他一生都活在自以为是的皇室后裔的幻梦之中,为此不惜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玩弄阴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在真正的血脉面前,竟是个跳梁小丑!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挣扎着,嘶吼着,却无法改变铁一般的事实。 玄铁镣铐冰冷地禁锢着他的手腕,也仿佛禁锢了他荒唐而罪恶的一生。 漆木山的墓前,山风呜咽,仿佛也在哀叹这同室操戈的悲剧。 李莲花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单孤刀,胸中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颤抖: “单孤刀!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害师父?!师父他救了我们的命!教我们养我们!你怎能下此毒手?!” 单孤刀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彻底豁了出去,他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而怨毒,将积压心底数十年的嫉妒与怨恨尽数倾泻而出: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是!老头子是救了我们的命!可他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夷!” 他猛地指向漆木山的墓碑,眼中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东海大战!他只听说你可能有危险,就不问青红皂白!把他苦修一辈子的内力全都传给了我,让我去救你!哈哈哈! 他可有想过我去东海会不会死?!他可有过一丝一毫担心我的安危?!他眼里只有你!” “混账东西!”芩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单孤刀, “到了如今,你竟还如此不知悔改!竟将如此恶毒的心思加诸你师父身上!” 莲花楼:阿绥130 芩婆走到漆木山墓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老头子……你听到了吗?我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软,把他带回了云隐山! 若是我们能早到一步找到相显和相夷……或许相显就不会病故……这个孽障也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刺向单孤刀: “你说我们偏心?我们不该偏心吗?!相夷的父母对我夫妇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们,我和老头子早就死在仇家手上了! 而你单孤刀!若不是当年侥幸遇见了相显,得了那块玉佩,你现在不过是从一个小乞丐变成一个老乞丐!或者早就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我们给你吃穿,教你武功,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你真是……枉为人!” 阿绥看着这场面,心中虽也愤慨,她上前一步,冷声道: “哥,芩前辈,与他再多废话也是无用。他造成如今这番局面,皆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善恶到头,终有报应!” 她看向李莲花,眼神示意。 李莲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向芩婆,芩婆痛楚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去吧,相夷。清理门户,为你师父……报仇。” 李莲花缓缓走向因毒发和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单孤刀。 他出手如电,指尖蕴涵着精纯的内力,迅速在单孤刀胸前几处大穴重重一点! “呃啊——”单孤刀惨叫一声,只觉得体内的内力,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瞬间宣泄一空! 整个人彻底萎靡下去,体内的碧茶之毒没有了内力压制,瞬间攀上了脖颈。 随后,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了那柄软剑——吻颈。 剑身柔软如水,在清冷山风中微微颤动,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这把吻颈,”李莲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悲伤, “是师兄你当年,特意寻来云铁,为我打造的,我一直视若珍宝,悉心珍藏,” 他的目光掠过剑身,仿佛看到了无数过往: “可我没想到,它却沾满了贺三郎的鲜血,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剧……我很庆幸,吻颈至今,还未曾沾染过人命。” 他抬起眼,看向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之色的单孤刀,缓缓道: “一切罪孽,一切恩怨,今日,便就此终结吧。”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如同情人的吻般轻柔,却带着决绝的冰冷。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出现在单孤刀的脖颈之上。 单孤刀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身体一软,缓缓向前倾倒,最终“噗通”一声,脸朝下摔倒在漆木山的坟前,鲜血渐渐染红了坟前的青草。 至死,他的眼中都凝固着那份扭曲的野心与无法消弭的嫉恨。 李莲花静静地看着单孤刀的尸体,手中的吻颈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入尘土。 “这一剑,断了你我师兄弟之情。也算了却了师父的一桩心事。”他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死去的单孤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山风依旧,吹拂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衣发,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悲伤与死寂。 莲花楼:阿绥131 一场延续了数十年、交织着欺骗、野心、背叛与痛苦的闹剧,终于落幕。 山风吹过,夏日蝉鸣依旧。 封磬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有解脱,有悔恨,更有一种巨大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再次对着李莲花深深拜下,声音恳切而坚定: “主上!如今冒牌货已除,请您重归万圣道,主持大局!带领我等南胤旧部,光复……”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李莲花平静地打断了。 “封磬,”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早已说过,我并无复国之念。” 他目光扫过漆木山的墓碑,缓缓道:“你以为,万圣道是南胤后裔聚集之地,此事能瞒得过朝廷,瞒得过当今圣上吗?即便李家被山匪灭门,自我十六岁下山后,陛下也一直监视着我,所以,我的身份,万圣道的身份,陛下早已心知肚明。” 封磬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李莲花继续道:“陛下之所以一直未曾对万圣道动手,原因有二。其一,近年来,万圣道确实协助地方官府,于灾荒之年开仓放粮,修筑堤坝,做了不少实事,于国于民无害甚至有益。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封磬身上, “陛下或许也在等,等一个时机,若是你们真的跟随单孤刀走上歧途,他将你们一网打尽; 或许在等我发现真相,试试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后,会不会悬崖勒马。” “当年萱妃,曾想凭借业火痋之力,光复南胤。 可业火痋被风阿卢带入宫中,被皇帝拿到。 我们见面之前,业火母痋已经死了。 百年光阴,沧海桑田,世间早已没有了所谓的南胤皇族,南胤的百姓也早已成了大熙的子民,在此安居乐业。” 他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脉,语气变得深沉: “封磬,你也该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留在万圣道的所谓南胤后裔,他们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还是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 “历史上的王朝更迭,哪朝哪代没有遗民? 但最重要的,不是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而是活在当下,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谋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 不要将自己,将那么多无辜的人,死死困在萱妃的一句遗言之中。” 封磬怔怔地听着,这些话敲击在他被执念填塞多年的心上。 李莲花见他神色动摇,语气缓和了些,给出了实际的建议: “若你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而万圣道中,也确实还有人愿意留下,那你便善待他们。 带领他们,去做些实实在在的善事,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去经商,去垦荒,去过往的过错,为自己积攒福报。” 最后,他看向封磬,眼神坦然: “而我李莲花,此生只愿做李莲花。 悬壶济世,游历人间。 萱妃后人也好,南胤皇族也罢,甚至天下第一的**夷……都只是从前的一段故事了。” 他的话语如同山间清泉,洗去了最后一丝尘埃与执着。 封磬跪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李莲花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那些他曾经视为毕生使命的东西,在李莲花的追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最终,他深深地、郑重地向李莲花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迷茫,却多了几分清明与释然。 “属下封磬,谨遵主上……不,谨遵李先生教诲。” 他改了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属下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漆木山的墓和单孤刀的尸体,对着芩婆和阿绥也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莲花楼:阿绥132 月明风清,夜凉如水。 莲花楼静静停靠在一片山野竹林旁,楼内透出温暖昏黄的灯火。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锅内菜肴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韵律。 正在灶前掌勺的李莲花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头也没回,对着门口方向扬声道: “你倒是会挑时候,专拣饭点来蹭饭是吧?”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如夜莺般轻灵地掠过竹梢,翩然落在莲花楼门口,手中还高高举着一个不小的酒坛子。 阿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次我可没空手来!瞧,上好的秋露白!” 李莲花回头瞥见她手中的酒坛,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无奈地摇摇头: “算你还有点良心。行了,别在门口杵着,进来端菜!” 阿绥嘻嘻一笑,抱着酒坛子蹦蹦跳跳地钻进了莲花楼,熟门熟路地将酒放在小桌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满足地叹道: “真香!再说了,以咱们这交情,就算我空手来,哥哥你难不成还真忍心把我赶出去饿肚子不成?” 李莲花懒得理她这套歪理,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盛盘递给她。 两人相对而坐,就着窗外月色和清爽的秋露白,享用起简单却美味的晚餐。 酒足饭饱,李莲花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次……又是被家里催婚了,才跑出来的?” 阿绥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闻言翻了个白眼: “可不是嘛!我这‘豫章郡主’的名头,外加一个‘武林第一’的虚名,在京里那些世家大族眼里,简直就是块闪着金光的香饽饽。 娶了我,带来的好处可不止一星半点,那些人可不是得使劲往我杨家凑?” 李莲花将碗碟放入盆中,开始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笑了笑: “京中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环肥燕瘦,文武双全的也不少,你就真没一个能入眼的?” 阿绥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 “我说哥哥,你这不也还单着吗?我大哥杨昀春不也还没成亲?你们俩这当哥哥的都不急,倒操心起我来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吃饱后身体暖洋洋的,泛起一丝慵懒的困意, “管他呢!这大熙江山万里,江湖浩渺,我还没走遍看够呢!才不愿意就这么被拘在后宅院里,相夫教子,无聊透了。” 李莲花看着她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只能失笑摇头,拿她没办法: “可你每次回家被念叨了就跑出来躲清静,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阿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对了哥,你接下来打算驾着这莲花楼去哪儿啊?总不能一直在这竹林里待着吧?” 李莲花擦干手,想了想道:“打算去一趟朴锄山。” “朴锄山?” 阿绥眨了眨眼,这地名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 “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好像挺偏僻的。” “前阵子机缘巧合,救了一个人。”李莲花语气平淡,“就是朝廷海捕文书上挂了号的那个‘素手书生’齐知元。” “是他?”阿绥有些惊讶, “听说他擅长机关暗道,是土夫子行里的顶尖人物,竟栽了?” “嗯,伤得太重,我见到他时已是弥留之际。”李莲花点点头, “临终前,我收留了他,或许是心中积郁,或许是感激收留,便与我讲了些他们行内的秘辛。 其中就提到,大约七八年前,土夫子行里最富盛名的‘黄泉十四盗’,集结了所有好手,要去盗芳玑王与萱妃的合葬墓,一品坟。” 阿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睡意全无: “一品坟?!熙陵?!” “对。但这黄泉十四盗自进入朴锄山范围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任何音讯。 行里人都猜测,他们多半是折在了那一品坟里,怕是连墓门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了。”李莲花继续说道。 阿绥顿时来了兴致,凑到李莲花身边,眼神闪闪发光: “原来如此!这萱妃和芳玑王好歹也算你……呃,祖宗辈的?有人去盗他们的墓,你是该去瞧瞧,免得被些宵小扰了清净。”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而且,我可早就听说过关于一品坟的传说!里头不仅有无数的金银财宝,据说还有观音垂泪,传说它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哥,带上我一起去呗?” 李莲花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不会错过。 他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光芒: “就知道你闲不住。行吧,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好嘞!”阿绥高兴地应道,心中已然开始期待起朴锄山之行。 莲花楼:阿绥133 莲花楼终究太过显眼,两人将其妥善停放在山外最近的城镇,嘱咐闻钟和卫风好生看管。 李莲花与阿绥则轻装简行,再次踏入朴锄山地界。 李莲花借用了“素手书生”齐知元的名号,这名字在土夫子行当里颇有分量,足以让许多心怀不轨之徒望而却步,省去不少麻烦。 朴锄山因有芳玑王和萱妃陵寝,确有百余人驻军,但山林广袤,兵力分散,难以面面俱到。 越靠近传说中的熙陵区域,杉木愈发高大茂密,人迹罕至,只有野兽的踪迹和风吹过林海的呜咽声。 天色彻底暗下,山中夜路难行。 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过人的目力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前方山坳里看到一点隐约的火光,走近些才辨出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总算有个能遮风的地方了。”阿绥举着火把,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庙门之际,却同时顿住了脚步。 一阵极其细微的女子呜咽与男子猥琐的淫笑,混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破庙里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 李莲花打了个手势,阿绥会意,悄然将火把递给他,自己则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近。 破庙内,残破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断木残垣随处可见。 中央生着一堆篝火,却没有人。 跳动的火光将几个扭曲的人影投在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某种腥膻的气息。 阿绥的目光锁定了神像后方。 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正发出令人恶心的笑声,而他身前,一个男子几乎全身赤裸,正压在一个不断挣扎呜咽的女子身上,那女子衣衫撕裂、发丝凌乱! 阿绥面色铁青,凝聚内力的一掌狠狠拍向那白衣男子的后心! “嘭!” 那白衣男子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偷袭,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庙中一根支撑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滚落在地,白色的衣衫瞬间沾满污秽和从他口中喷出的鲜血。 那赤裸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想要起身,却被阿绥一把揪住头发,猛地一抡! 男人痛呼一声,被这股巨力带得原地转了一圈,狼狈不堪。 阿绥看也不看他,右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精准地扔过去,盖住了地上那名几乎赤裸的姑娘。 紧接着,她反手对着那试图反抗的赤裸男子,“啪啪啪啪”连扇了数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扇得眼冒金星,嘴角破裂流血,随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踹飞。 “阿绥,里面情况如何?”李莲花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他已制住了那个被阿绥一掌重伤的白衣男子,卸掉了他的双臂关节。 “欺负她的人已经收拾了,但这姑娘情况不太好,被下了迷药,浑身无力。” 阿绥蹲下身,仔细为那女子检查,眉头紧蹙。 她将手掌贴上女子后心,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助其化解药力。 李莲花闻言,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动作利落地将外面那两个瘫软在地的男子也制服。 卸胳膊、点穴定身、封锁内力。 随后,他在两人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铲子、鹰爪钩等盗墓工具,又找出绳索,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庙内的柱子上。 这一手“捆仙索”的手法,还是他跟阿绥学的。 江湖险恶,即便封了内力卸了关节,也得防备对方还有什么阴损的后招。 莲花楼:阿绥134 李莲花从两人身上摸出了两块造型奇特的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鬼首图案。 他目光一凝,看向那对因疼痛面色惨白的孪生兄弟: “你们是黄泉十四盗的人?” 那两人闻言,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你知道我们?” 这两人容貌极其相似,皆留着一撇标志性的小胡子,只是一个穿着已被阿绥打脏的白衣,另一个则光着身子被捆在柱子上,十分狼狈。 李莲花心中已有计较,开始施展他的“忽悠大法”。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七年前,京南皇陵,明楼汉白玉阶前,留下了四个字。” “素手书生?”兄弟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莲花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 对于他们这些土夫子而言,“素手书生”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朝廷钦犯,却一直没有被抓捕。 两人顿时老实了许多,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张庆狮,通常穿黑衣;弟弟叫张庆虎,喜穿白衣。兄弟二人在道上合称“狮虎双煞”,确是黄泉十四盗的成员。 庙里那姑娘名叫于婉婉,江湖绰号“落尘蝶”,也是土夫子一行的人。 他们原本合作盗掘了附近一座古墓,收获颇丰,便打算趁热打铁,联手再探一探那神秘的一品坟。 于婉婉容貌清丽,兄弟二人垂涎已久,今夜借着酒劲,便给她下了迷药,欲行不轨…… 此时,阿绥已为于婉婉化解了大部分药力,帮她整理好破损的衣衫,用披风紧紧裹住。 于婉婉意识逐渐清醒,虽然身体仍有些虚弱,但眼中已恢复了神采。 从神像后走出来,她看向被捆在柱子上的张氏兄弟,目光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子。 她挣扎着起身,对着李莲花和阿绥深深一拜,声音因之前的挣扎哭喊而有些沙哑,却十分坚定: “于婉婉,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后续的交谈中,于婉婉道出了自己踏入此行当的缘由。 她自幼与表哥古风辛相依为命,所学乃是奇门遁甲之术。 此术艰深晦涩,却难有正经用处,门中弟子大多清贫度日。 后来机缘巧合,她表哥发现下墓盗宝不仅能一展所学破解机关,更能获取巨额财富,便带着她半路出家,做了土夫子。 前阵子刚与张氏兄弟合作下了一座墓,因他们是半路出家,销赃渠道有限,只能去黑市出手冥器,故而才又与这伙人混在一起,不料今晚竟遭此大难。 从于婉婉口中,李莲花和阿绥也确认了一品坟有财宝无数却难以被盗的原因。 熙陵外部设有极其精妙的奇门遁甲阵法,寻常盗匪根本无法找到古墓所在。 张庆狮、张庆虎兄弟找上古风辛和于婉婉,看中的正是他们破解机关的本事。 而他们兄弟二人执着于进入一品坟,除了贪图财宝,更重要的一个目的是为了寻找他们失踪的亲人,那也是黄泉十四盗中的成员。 李莲花与阿绥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了。 李莲花对于婉婉坦言: “于姑娘,实不相瞒,我二人也欲往一品坟一行,并非为财宝,而是另有一些旧事需查证。” 于婉婉闻言,毫不犹豫地道: “恩公既也要去那一品坟,婉婉愿尽绵薄之力,以报救命之恩! 只是需等我表哥古风辛前来会合,他与我约定明日在此庙会和。” 李莲花和阿绥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 多一个精通机关术的帮手,无疑会顺利许多。 莲花楼:阿绥135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划破了山间清晨的宁静,将浅眠的李莲花惊醒! 他迅速起身,只见破庙内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张庆狮和张庆虎兄弟二人身上的绳索已被割断,但他们并未逃跑,而是如同两只被去了势的畜生,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声音撕心裂肺。 他们的裤裆处一片血肉模糊,地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于婉婉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匕首,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地上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两人。 李莲花眉头瞬间紧锁。他虽也憎恶此二人所为,但见此酷烈手段,心中仍不免一沉。 他快步上前,出手点了兄弟二人腿根处的几处大穴,暂时止住了汹涌的流血,至少保他们不会因失血过多当场毙命。 至于其他……他已无力回天,也不想回天。 阿绥跟在李莲花身后,看到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隐隐觉得有几分痛快。 同为女子,她更能切身体会于婉婉昨夜所遭受的屈辱是何等深刻。 那种伤害,远非皮肉之苦可比,是带去灵魂的暴行。 “义兄,这两人留在这里也是祸害。”阿绥低声道。 她迅速走到庙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吹出几声特定的韵律。 不过片刻,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 阿绥快速写下一张字条,简要说明了张氏兄弟的情况和位置,塞入信鸽腿上的细竹管内,将其放飞。 信鸽会找到闻钟和卫风,他们自会派人来处理这两个败类。 庙内,于婉婉见李莲花替那两人止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将染血的匕首在张庆虎的白衣上擦干净,默默收回鞘中。 三人在破庙中等待。直到日上三竿,巳时左右,庙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男子焦急的呼喊: “婉婉!婉婉!你在里面吗?” 于婉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哥!我在这里!” 一个青年男子快步冲进庙内,他穿着灰色劲装,身材精干,面容带着几分风霜之色,正是于婉婉的表哥古风辛。 他一眼看到庙内的情景:地上血污满身的张氏兄弟,站在一旁的李莲花和阿绥两个陌生人,以及脸色苍白却安然无恙的表妹,顿时愣住,下意识地将于婉婉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李莲花和阿绥: “婉婉,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张庆狮张庆虎他们……” “哥,是他们救了我!” 于婉婉连忙拉住古风辛的胳膊,快速将昨夜惊险的经历以及李莲花和阿绥出手相救说了一遍。 古风辛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张氏兄弟,眼中怒火迸发! 二话不说,冲上前对着已经虚弱不堪的两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专往伤口上招呼,打得两人连惨叫都发不出。 “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杀了你们!” 古风辛怒吼着,还要再打,被李莲花出手拦住。 “古兄弟,息怒。他们已受重惩,自有律法或行规处置,不必再脏了你的手。”李莲花平静道。 古风辛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压下杀意。 他转过身,对着李莲花和阿绥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因后怕和感激而微微颤抖: “古风辛多谢两位恩公救我妹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需,古风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绥虚扶一下:“古大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 于婉婉这时也缓过劲来,对古风辛说明了李莲花和阿绥也欲前往一品坟探查的事情。 古风辛闻言,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道: “恩公既要探那一品坟,我兄妹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对于陵墓外的奇门遁甲机关之术,我二人定当全力相助,助恩公达成所愿!” 事不宜迟,四人稍作整顿,便将依旧昏迷的张氏兄弟绑在破庙之中,迅速离开。 莲花楼:阿绥136 四人沿着崎岖山径向朴锄山深处行去,越往里走,林木愈发幽深,雾气也渐渐浓重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李莲花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怎么了,哥?有什么发现?” 跟在他身后的阿绥立刻警觉地问道。 李莲花蹲下身,指着路边一些散落的新鲜笋壳,低声道: “这些笋壳是被刚踩碎不久的,痕迹很新。前面……应该有人,而且人数不少。” 古风辛闻言,凑上前看了看,面色凝重起来: “会不会也是冲着那一品坟来的土夫子?毕竟里面财宝无数的传闻流传太广,惦记的人可不少。” “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绥性子干脆,没有多想,内力微提,身形便轻盈地向前掠去,打算一探究竟。李 莲花担心她有失,立刻紧随其后。古风辛和于婉婉也连忙跟上。 四人收敛气息,在密林中潜行不久,便追上了前方那队人马。 对方人数约莫十余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胖乎乎的,穿着绸缎衣裳,看起来像个富家翁的。 虽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身边跟着的护卫显然都是练家子,手中还拿着各式各样的盗墓工具。 然而,这群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打扮怪异的人。 那人整个脑袋被一个铁头套紧紧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呼吸的鼻自。 他背上一个竹编架子,坐着年纪不大的小孩,那小孩脸上也戴着一副遮掩面容的银色面具。 李莲花的目光扫向与那小孩,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若只是李莲花和阿绥两人,以他们的武功,敛息潜行之下绝无可能被发觉。 但身后跟着的古风辛和于婉婉虽尽力放轻脚步,呼吸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在真正的高手耳中却如同擂鼓。 就在此时,那铁头人背上的小孩猛地转过头,精准地锁定了四人藏身的方向。 没有任何预兆,那小孩从铁头人背上一跃而起,凌空便是一掌,隔空向着阿绥藏身的树丛拍来! 掌风凌厉,带起破空之声! 阿绥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小孩感知如此敏锐,出手更是迅速异常! 她若闪避,这掌力必定波及身后的古风辛兄妹! 阿绥毫不犹豫,内力瞬间催至掌心,不闪不避,硬生生迎了上去! 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气劲四溢,吹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阿绥身形微微一晃,卸去力道,心中却十分惊讶,这小孩的掌力雄浑霸道,其内力修为竟深厚得不可思议! 绝对是她近年来遇到的顶尖高手之一,甚至……不比李莲花差多少!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孩? 而随着阿绥出手接掌,她身后的李莲花、古风辛、于婉婉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胖胖的卫庄主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堆起和气的笑容,上前几步,对着李莲花几人拱手道: “在下卫庄庄主。不知几位英雄暗中跟在我们身后,所为何事啊?” 莲花楼:阿绥137 他语气虽然客气,但身边的护卫们已经隐隐呈合围之势。 李莲花上前一步,将阿绥稍稍挡在身后,神色平静地回礼道: “原来是卫庄主,失敬。我等并非有意跟踪,只是同路之人,恰好也要前往前方目的地罢了。” 他语焉不详,却点明目的相同。 卫庄主小眼睛眯了眯,笑道:“哦?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不知几位如何称呼?又是为何而去?” 李莲花心思电转,知道此刻隐瞒反而容易引起冲突,便坦然道: “在下姓齐。这几位是我的同伴。我们听闻那里机关重重,恰好我这两位朋友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故此前去一探。” 他指了指古风辛和于婉婉,半真半假地说道。 卫庄主一听“精通奇门遁甲”,脸上笑容更盛,小眼睛里闪过一抹喜色: “原来是齐先生和诸位高手!失敬失敬!既然如此有缘,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那地方危险重重,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找到的东西,我们按出力多少分配,绝不会亏待了各位!” 卫庄主表现得十分热情爽快。 李莲花略一沉吟。 此刻贸然拒绝,恐怕立刻就会起冲突。 不如先合作,见机行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卫庄主盛情,那便叨扰了。合作愉快。” “哈哈!好说好说!合作愉快!”卫庄主哈哈大笑,显得十分满意。 另一边,那诡异的小孩自出一掌后,便落回铁头人的背上,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阿绥,眼神中充满了遇到对手般的浓厚兴趣。 阿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挪步,紧紧站到李莲花身边。 古风辛此刻则上前几步,不再理会身后的暗流涌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 只见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中弥漫着几乎化不开的浓厚白雾,视线严重受阻,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诡异。 古风辛取出罗盘,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抬头观察雾气流动和竹子的方位。 众人都屏息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古风辛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竹林边缘一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竹子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根竹子,运足内力,猛地向上一拔! “咔嚓”一声轻响,那竹子被他连根拔起。 而在那根竹子被拔出后,原本弥漫在整个竹林浓雾,如同被戳破的气囊一般,开始飞速消散! 不过几个呼吸间,刚才还宛如迷阵的竹林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而竹林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道路,竟是一面高大光滑的巨大山壁,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卫庄主见状,抚掌赞叹: “古先生好手段!” 古风辛没有独揽功劳,十分谦虚: “若非刚才姑娘和小前辈对了一掌,气机扰动,我才窥得一丝破绽,恐怕我们还要在此困上许久!” “这……没有门,我们该怎么上去?难道要凿山开路不成?”卫庄主身边一个护卫忍不住嘀咕道,面露难色。 众人望着这面巨大的光滑石壁,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熙陵的入口,究竟藏在何处? 莲花楼:阿绥138 面对那陡峭的山壁,众人一时都有些束手无策。 阿绥仰头仔细观察,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壁上方,忽然她眼神一凝,指着极高处的一个小黑点道: “你们看那里,似乎有个洞口!”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几乎接近山壁顶端的位置,隐约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我上去看看。” 阿绥话音未落,足尖在山壁几处微不可察的凸起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那位置,稳稳落在那个洞口旁。 她仔细探查片刻,又轻盈地落下,对众人摇头道: “确实有个洞口,但太小了,而且位置太高,即便我们能上去,也无法让所有人都进入,更别说携带工具了。” 卫庄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态度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待在铁头人背上的小孩。 那小孩对卫庄主的恭敬视若无睹,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瞥了山壁顶端一眼。 下一刻,他小小的身形毫无征兆地从铁头人背上一跃而起,甚至不需要借力,整个人直窜而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小孩进入那狭小的洞口,身影瞬间消失其中。 “这小孩……真不简单。” 阿绥身体微微靠近李莲花,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方才对那一掌就觉他内力深厚,这轻功,比起你的婆娑步,也不遑多让。” 她语气中带着凝重,李莲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山壁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嚓咔嚓”声! 只见那面山壁,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缝,如同巨大的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退后!”李莲花低喝一声,拉着阿绥和古风辛兄妹迅速向后撤去。 卫庄主一行人也慌忙后退。 在众人的注视下,山壁表面的土层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仿佛鸡蛋剥壳一般! 烟尘弥漫中,一扇巨大古朴墓门,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然而,还不等众人为找到入口而欣喜,那巨大的墓门竟发出巨响,自行缓缓向内打开了 紧接着,一个直径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石球,从墓门缝隙中轰然滚出,直冲下方的人群而来! “不好!是滚石机关!” “快跑!” 人群顿时大乱! 卫庄主的手下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那石球来势极猛,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入人群,造成惨重伤亡! 阿绥眼神一凛,一把拉住身边有些吓呆的于婉婉的胳膊,将她迅速带离石球的碾压路线。 于婉婉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便被带得飞掠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石球。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阿绥冷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亮光,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将于婉婉带到安全处后,阿绥毫不犹豫,身形一转,竟主动迎向那轰隆隆滚来的巨大石球! 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瞬间凝聚于右掌之上,狠狠拍向石球侧面! 那石球被阿绥拍得猛地一滞,改变了方向,偏向一侧,轰隆隆地碾进了旁边的密林之中。 所过之处,树木如同稻草般被轻易折断碾碎,留下一条狼藉的通道,最终才在密林深处缓缓停下。 莲花楼:阿绥139(会员加更) 劫后余生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阿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后怕。 若不是她当机立断,一掌拍开石球,在场不知要死伤多少人! “多……多谢绥姑娘救命之恩!” 卫庄主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连连道谢,他手下那些护卫也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阿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收回手掌,气息略有些急促,但很快平复下来。 危机解除,卫庄主定了定神,重新组织人手。 “入口已开,诸位,我们进去吧!” 卫庄主高声招呼着,率先带着人走进墓门。 墓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甬道,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 进入甬道后,阿绥和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莲花微微点头,身形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慢慢落后,借着光线昏暗和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吸引,悄然隐入了甬道侧壁的一处阴影之中,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绥则继续跟着队伍前行,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墓道两侧的墙壁和脚下的石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侧壁上一处极其隐蔽的浮雕图案,对古风辛和于婉婉低声道: “你们看这里。” 古风辛和于婉婉凑近仔细查看,于婉婉眼中顿时一亮,低声道: “这是一个分流机关,触发后,应该能打开一条岔路,或者将我们与前面的人隔开。” 阿绥闻言,毫不犹豫,趁着卫庄主等人都在关注前方,按照于婉婉的指点,在那浮雕的几个特定位置快速按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壁内传来!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石板猛地一震。前方卫庄主等人所在的墓道地面突然向下塌陷了一小块,虽然不大,却足以让人惊慌失措,纷纷后退查看。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阿绥、古风辛、于婉婉三人身后的墓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走!”阿绥低喝一声,三人迅速闪身而入! 那缝隙随即又无声无息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等到卫庄主等人稳住身形,回过头时,却发现阿绥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卫庄主又惊又怒。 地宫甬道内,只有四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回荡。 阿绥忽然停下脚步,蹙眉低语: “等等……好像自从我们进入墓室后,那个小孩……就不见了?” 李莲花目光微闪,压低声音道:“他目标明确,并非为财宝而来。他是为了‘观音垂泪’。” “你认识他?”阿绥讶然转头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虽然身形变化极大,但某些习惯……不会错。” 他对着阿绥,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阿绥看清那口型,上瞬间闪过震惊的神色,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并未出声,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于婉婉和古风辛正沉浸在即将发现陪葬品的兴奋中,并未注意到两人这短暂而无声的交流。 很快,四人通过一条岔路,来到了一间规模宏大的陪葬墓室。 墓室门一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墓室内,金银器皿、玉器珠宝……各种各样的陪葬品在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 “天哪……这么多!”于婉婉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都看直了。 古风辛也是呼吸急促,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他们兄妹二人下墓,除了报恩,最大的目的便是求财。 ——作者说—— 莲花楼:阿绥140 李莲花作为芳玑王和萱妃的后代,看到先祖如此奢华的陪葬,心情有些复杂,但倒也并不小气。 他对于婉婉和古风辛道:“两位,此地陪葬之物,你们若有所需,可自行取用,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提醒,“需量力而行,更要万分小心,恐还有其他未知机关。” 古风辛和于婉婉此刻已被财宝迷了眼,连连点头,嘴上说着“多谢恩公”,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堆金山玉海之中。 李莲花见状,对阿绥使了个眼色。 阿绥会意,两人不再停留,悄然退出这间陪葬墓室,按照素手书生给他讲述的墓葬情况,向着最深处的主墓室寻去。 通往主墓室的甬道更加深,机关也明显增多。 但李莲花这些年杂学涉猎极广,于机关消息之术也颇有心得,一路有惊无险,成功找到了主墓室的入口。 主墓室比之陪葬墓室更加宽阔,同样堆放着无数珍贵的陪葬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墓室中央并排竖立着的两具琉璃棺椁! 透过朦胧的琉璃,可以隐约看到棺椁内躺着两个人形。 还不等两人仔细查看,一道黑影掠入主墓室,稳稳地落在两具琉璃棺椁之前——正是那个小孩。 小孩用内力震碎了琉璃,露出来这座墓主人的真正面容。 小孩毫不犹豫,抬手便是一掌,两具坚固的琉璃棺椁应声而碎,化作晶莹碎片四溅开来! 一具棺椁内的骸骨已然干枯,穿着腐朽的王族服饰,应是芳玑王。 而旁边那具棺椁内的景象却令人奇异:里面的女子竟然肌肤饱满,除了有些惨白,仿佛只是沉睡一般,保存得极其完好,正是萱妃。 这极其诡异的对比,让阿绥都感到一阵寒意。 小孩看也不看旁边的李莲花和阿绥,目光灼灼地盯着萱妃完好如生的面容,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唇间。 那里,含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奇异珠子! 萱妃口中那颗珠子被那小孩取下。 “观音垂泪!”小孩看着手中的珠子,声音里充满了欣喜。 阿绥震惊地看着那颗珠子:“观音垂泪,竟然真的存在!” 李莲花和阿绥并未出手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那小孩毫不犹豫地将那颗珠子打开,珠子中间藏着一液体,他毫不犹豫的送入口中! 只见小孩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拔高拉长。 他脸上那副孩童面具也随之崩裂脱落,露出一张俊美威严的成年男子的脸庞! 那双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强大气势。 “观音垂泪!果然名不虚传!” 他感受着体内已经恢复的内力,放声大笑,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与之前那诡异的稚嫩感判若两人。 大笑过后,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锁定了站在主墓室入口处的李莲花和阿绥。 笛飞声身形甫动,便如雷霆乍惊,直取阿绥和李莲花. 其速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阿绥和李莲花反应亦是极快,内力瞬间灌注双足,身形飘然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笛飞声攻势凌厉,原本目标是率先出手接他一掌的阿绥,然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李莲花的步法轨迹 笛飞声攻势猛地一滞,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毫不犹豫,立刻舍弃了阿绥,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一掌拍向李莲花! 两人兔起鹘落般过了两招,笛飞声便猛地收势后撤,稳稳落地。 他紧紧盯着李莲花,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兴奋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婆娑步、扬州慢……**夷,果然是你!”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主墓室内回荡: “哈哈哈哈!江湖上都说你**夷死了,我就知道!区区东海,怎么可能要了你的命!” 莲花楼:阿绥141 李莲花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对于身份被识破并不意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笛盟主,别来无恙。看来服下这观音垂泪,你的伤是彻底好了。” 他想起阿绥说过的话,真正想找到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找到。 笛飞声此刻眼中只剩下李莲花这个唯一的对手,战意沸腾: “**夷,刚才两招我已试出,你的内力比之当年更为精纯,没想到你比我还先一步养好伤!正好!今日你我再战一场!” 阿绥此时已悄无声息地挪回李莲花身边,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 “哥,你这对手对打架的痴迷,真是令人敬佩!” 笛飞声耳力极佳,立刻看向阿绥,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和傲然: “能正面接住我全力一掌而毫发无损者,天下间屈指可数。小姑娘,你很不错!” 阿绥一听,顿时扬起下巴,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可是**夷亲手教出来的!如今的武林榜首!” “武林榜首?”笛飞声眉头一皱,立刻不悦地反驳, “胡说!当初东海之战,是我赢了**夷半招!我才是天下第一!” 阿绥撇撇嘴,毫不客气地揭短: “哎哟,笛大盟主,您还好意思提呢?当初要不是你们金鸳盟的角丽谯暗中给我哥下了碧茶之毒,你能胜那半招?别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 笛飞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澎湃的内力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失控般溢散开来。 他猛地转向李莲花,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夷!你当初中毒了?!是角丽谯下的毒?!” 李莲花看着笛飞声这反应,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果然,以笛飞声的骄傲,绝不屑于用下毒这种卑劣手段取胜。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碧茶之毒。” “岂有此理!!!”笛飞声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我笛飞声要赢,自会堂堂正正地赢!何须使这等下作手段!角丽谯!好!很好!” 他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凛然,对着李莲花郑重道: “**夷,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转身便要立刻离开,显然是要回去清理门户。 “笛盟主,且慢。”李莲花却出声叫住了他。 笛飞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怒意未消。 李莲花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在你去处理角丽谯之前,不妨先仔细看看,如今的金鸳盟,还是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金鸳盟?” 笛飞声称霸江湖多年,不是蠢人。 是了,他与**夷双双“失踪”的这些年……角丽谯以圣女之名把持金鸳盟大权,若她早有异心,十年时间,足以将金鸳盟渗透,那些忠于他的旧部,如今安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冰冷,眼中翻涌着风暴。 “**夷,你的话,我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离开了。 阿绥看着笛飞声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家伙,这武痴的杀气可真吓人……不过哥,看来他当初确实不知情。” 莲花楼:阿绥142 李莲花望着空荡荡的墓道,轻轻叹了口气: “笛飞声此人,虽亦正亦邪,行事乖张,但于武学一道,却有着近乎纯粹的执着与骄傲。背后下毒这种事,他的确不屑为之。”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感慨: “说起来,他比我要幸运些。至少,他失踪的时候,他的手下仍在兢兢业业地寻找他们的盟主。” 相比之下,四顾门的种种,不提也罢。 如今的百川院,只要不主动惹到阿绥头上,她也懒得再去理会那些江湖纷争了。 阿绥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 “管他呢!现在这样挺好的!走吧哥,咱们也得去看看你这祖宗的墓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好东西’。” 李莲花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具破碎的琉璃棺椁上。 棺中一位是他血脉的源头之一,一位是间接造成风波的起因。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对着芳玑王与萱妃的遗骸,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从此,南胤前朝旧事,于他而言,真正成了前尘。 阿绥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待李莲花起身,她才在墓室里踱步打量,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 “对了,哥!还记得当初萱妃密信里提到,罗摩鼎中藏有业火子痋吗? 后来我们在宫中只毁了母痋,虽说元晏太子说母痋死了,子痋自然也会死,但我们也没看到!说不定罗摩鼎就在这里?” 李莲花闻言点头:“确有可能。但罗摩鼎需四枚罗摩天冰才能开启,我们……” 他话未说完,便见阿绥狡黠一笑,像变戏法似的从随身携带的精致荷包里掏出了四枚冰片。 “喏,天冰在这儿呢!”阿绥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冰片。 李莲花有些惊讶:“你怎么还特意去搜集这个了?” “除了最早在女宅玉楼春那儿得到的一枚,”阿绥解释道, “另外三枚是后来大哥杨昀春给我的。他见我对这材质特殊的冰片感兴趣,便留意了一下,后来果然在金满堂的元宝山庄、玉城以及小远城某处,分别找到了其余三枚。 反正业火母痋已毁,子痋必然消亡,这些天冰也就没了用处,元晏太子那边也没意见,大哥就都给我了。”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瞧着这东西坚硬无比,当暗器使还挺顺手的。” 李莲花失笑,这倒像是阿绥会干出来的事。 罗摩鼎并不难找,它就静静地放置在芳玑王与萱妃棺椁之间的石台上,造型古朴,鼎身遍布神秘的南胤图腾。 两人走上前,阿绥将四枚罗摩天冰依次插入鼎身相应的凹槽之中,罗摩鼎的顶盖缓缓滑开。 两人探头望去,只见鼎内躺着几只已经僵死的黑色怪虫,正是业火子痋。 它们果然随着母痋的死亡而一同消亡了。 “这下总算彻底放心了吧!”李莲花看着鼎内死去的子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阿舒了口气,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满墓室熠熠生辉的金银珠宝,她眨了眨眼,试图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惋惜: “嘶……哥,你看这满屋子的宝贝,可都是你‘家’的啊!你就真不顺手带两件出去?随便拿一件,都够你舒舒服服过上好久了!” 莲花楼:阿绥143 李莲花被她那副财迷模样逗乐了,顺手从旁边一个敞开的箱子里捡起一串光泽圆润的珍珠项链,在手中掂了掂,配合地笑道: “嗯,确实是好东西,这要是卖了,莲花楼都能翻新一遍了。” 但他随即便将珍珠项链扔回箱中,看向阿绥,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行了,别拐弯抹角了。我现在可不缺钱。别忘了,你在香山的生意,还有我分成呢。” 当初阿绥买下香山安置女宅姑娘,后又整合了万圣道的部分人力做货运和销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利润丰厚,分红可观,确实早已摆脱了当初铃医的窘境。 阿绥嘿嘿一笑,目的被戳穿也不尴尬。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阿绥侧耳听了听,道:“看来闻钟和卫风效率挺高,带着看守熙陵的驻军赶到了。咱们也该走了,不然被堵在这里,解释起来可是麻烦事。”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主墓室,在外面的陪葬墓室找到了正打包财宝的古风辛和于婉婉。兄妹二人收获颇丰,脸上洋溢着喜悦。 四人沿着原路快速退出地宫。 下山途中,正好遇见了正带队上山的驻军将领。阿绥前去简要说明了卫庄主的情况。 驻军将领听闻郡主在此,自然不敢怠慢,连连道谢,带人匆匆上山抓人去了。 处理完这些琐事,四人终于顺利下了朴锄山。 在山脚下,李莲花对古风辛郑重道: “古兄弟,于姑娘,此次一行,多谢二位相助。这些冥器出手之后,便带着于姑娘寻个正经营生,安稳度日吧。 土夫子这一行,终是在刀尖上行走,危险重重,难保下次还能如此幸运。” 古风辛经过妹妹遇险一事,早已心生退意,此刻闻言,重重点头:“齐先生所言极是!此次得了这些财物,足够我兄妹二人下半生衣食无忧。 我们回去后便处理了这些东西,然后远离这是非行当,开个小铺子,安稳过日子!” 于婉婉也感激地向李莲花和阿绥再次道谢。 双方就此别过。看着古风辛兄妹远去的背影,阿绥伸了个懒腰,望向李莲花: “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回莲花楼?” 李莲花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今师门恩怨已了,南胤宿债已清,身份秘密虽被笛飞声戳穿,但也算卸下了一个重担。 只是…… 他想到笛飞声那熊熊的战意,就忍不住有点头疼。 那武痴现在得了观音垂泪,功力已经恢复,自己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他折腾。 “嗯,”李莲花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莲花楼自然是要回的。不过嘛……听说南边气候温暖,海鲜肥美,这个时节正适合去尝尝鲜,避避暑……嗯,对,避暑。” 阿绥看着他这明显是想“避祸”的模样,忍俊不禁,也不点破,笑嘻嘻地附和: “好啊好啊!听说南边有种鱼,肉质鲜嫩无比,用来炖汤最是美味!咱们这就出发?” “走!”李莲花一拍即合,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结伴同行的日子。 莲花楼:阿绥144 笛飞声携着一身尚未平息的怒火与凛冽寒气,回到了金鸳盟总坛。 甫一踏入大殿,早已等候多时的角丽谯便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声音娇柔婉转: “尊上,您回来了!那一品坟中情况如何?可寻到了观音垂泪?” 若在以往,笛飞声或许会冷淡地应一声,但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着李莲花的提醒,以及角丽谯竟敢背着他在比武前夕给**夷下毒的这般小人手段的滔天怒火。 他强压下立刻一掌毙了这女人的冲动,眼神扫过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嗯。观音垂泪已服下,内伤尽愈。” 他没有多言,甚至难得地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多给了她几个探索的眼神,角丽谯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了,他竟从未发现这个女人有这般多的心思。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一直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的角丽谯眼中,却成了另一种信号——尊上似乎更关注我了? 她心中窃喜,面上笑容愈发甜美:“恭喜尊上!贺喜尊上!尊上功力恢复,实乃我金鸳盟之大幸!” 笛飞声懒得再看她演戏,径直走向内殿。 角丽谯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喜悦中,退下后,心腹雪公血婆前来禀报万圣道的情况,提及封磬似乎不再有从前的异动。 角丽谯闻言,不禁暗自嗤笑: “封磬那个蠢货,捧了个假货那么多年,真是可笑至极!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带着万圣道并入我金鸳盟,奉尊上为主。至少,尊上的武功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 是夜,角丽谯卸下钗环,正准备就寝,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房间内。 “谁?!”角丽谯瞬间警觉,袖中滑出短刃,眼神锐利地盯向来人。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面带黑巾,甚至连声音都刻意压得低沉沙哑,难以分辨男女: “我知道你的底细,南胤皇室的后人。” 角丽谯心中巨震,杀意瞬间暴涨! 黑衣人仿佛感受不到她的杀意,继续用伪装的嗓音冷冷道: “我也知道,笛飞声已经开始怀疑你当年给**夷下毒之事。他很生气,后果……你应该清楚。” 角丽谯瞳孔收缩,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痴恋笛飞声,但他心中并无你。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留下背叛之人。” 阿绥话语锋锐,直刺角丽谯最恐惧之处, “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或许能让你继续留在他身边。” 角丽谯心中狐疑万分,强自镇定: “你?为何要帮我?” “只因你身上流着南胤的血。”阿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我只帮你这一次,算是全了这点微薄的血脉情谊。” 她不等角丽谯猜测自己的南胤身份,快速抛出关键信息: “笛飞声出身西南笛家堡,一个以蛊虫控制杀手的魔窟。他毕生追求武道极致,一方面是对武道的追求,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摆脱体内蛊虫的控制,回去复仇。” “角丽谯,你既出身南胤,想必对南胤流传下来的痋术、蛊术有所涉猎。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能帮他解除蛊虫,助他复仇。” 最后,阿绥的语气带上了严厉的警告: “你可以以此与他做交易,换取性命甚至自由。但记住,千万不要试图借此拿捏或控制笛飞声!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绝不会有人替你收尸!” 话音未落,阿绥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从窗口掠出,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角丽谯甚至没能看清她的背影,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番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 角丽谯枯坐了一夜,心绪纷乱如麻。 她仔细回想黑衣人的每一句话,权衡利弊。 翌日,她安插的心腹传来消息,证实一直忠于笛飞声的旧部无颜,确实开始在暗中调查多年前的事情。 角丽谯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住了。 她想起黑衣人的话,最终下定决心,主动去找笛飞声。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笛飞声的口风,当对上笛飞声那双冰冷的眸子时,她瞬间明白。 遵从黑衣人的建议,角丽谯在笛飞声面前,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声泪俱下地忏悔。 笛飞声听完,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确实从不杀女人,但也绝不容忍背叛。 就在他即将下令将角丽谯永囚地牢之时,角丽谯急忙抬起头,说出了黑衣人教她的最后筹码。 她是南胤后人,会南胤痋术,或许能解笛家堡的蛊虫,助他复仇! 笛飞声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角丽谯,眼神变幻莫测。 笛家堡和那该死的蛊虫,确实是他多年的心结。 沉默良久,他冷冷开口: “你的命,暂时留下。若你真能解蛊,助我踏平笛家堡,过往之事,我可暂不追究。 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金鸳盟圣女,只是戴罪立功之人。若再有异心,或无法解蛊……你知道后果。” 角丽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多谢尊上不杀之恩!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得知角丽谯的命暂时保住,并与笛飞声达成了某种交易后,阿绥也离开了金鸳盟,放心地回到莲花楼后,将情况告知了李莲花。 李莲花听后,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多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角丽谯是生是死,未来的路如何,皆是她自己的选择与造化了。 此后不久,江湖上便传来一个消息:西南那个杀手组织笛家堡,一夜之间被人夷为平地,堡主伏诛,堡中那些被蛊虫控制的杀手则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 同时,江湖上还有一则流传甚广的传闻:金鸳盟那位大魔头笛飞声,似乎一直在四处寻找什么人。 最终,有人看见他在东海之滨,与如今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杨疏桐比试。 据目击者称,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海浪滔天,最终却胜负未分,双双离去。 至于他们究竟为何而战,后来又去了何方,便无人知晓了。 只留下莲花楼悠悠而行,继续着它在江湖中的传说。 ——作者说—— 这个世界就完结了,还是没有写到方小宝出场,就算了吧。 这次李莲花有挚友,有亲人,有徒弟,虽然没有爱情,但人生不一定要有爱情。这样就已经很圆满了。 花千骨:香盈袖1 郁郁葱葱的万灵树下,图南慵懒地倚着粗壮的枝丫,指尖捻着一小坛桃花酿。 这可是刚从折颜上神的酒窖里“顺”来的,上次拉着好不容易消气的白浅一道,搬空了好些坛子,气得折颜叉腰直骂她俩是“酒鬼”。 如今四海虽表面太平,可天道仿佛就见不得这八荒安宁似的,翼族那头,擎苍又隐隐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白浅自打回了昆仑虚,就被师父墨渊拘着好生修炼,轻易出不得山。 图南呷了一口清冽的酒,心中也隐隐生出预感,这四海八荒的平静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咦?”图南咽下口中酒液,目光随意扫过苍翠的枝叶,忽地被一抹突兀的明黄攫住。 她素手轻抬,周遭凝结的水汽便听话地聚拢,裹挟着那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至眼前。 一丝青蓝色的神力探入落叶之中,图南眉梢微挑,流露出一丝讶异:“小天道?” “鲲鹏大人,万望援手。”神念虚弱,确是一个已然衰落的小天道。 祂的气息微弱,几近溃散。 “昔年吾全盛之时,曾将部分本源天道之力化为十方神器,镇守此界。然众神相继陨落,神器亦流散世界。且尚存妖神之力未曾收回,隐患无穷。吾请鲲鹏大人,寻回十方神器,并寻回那妖神之力。” 图南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敲击着酒坛: “你既已为自身衰落寻得破局之法,为何不将此重任托付予你的天命之人?”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解的揶揄。 小天道沉默了片刻,神念中透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吾所创的那位天道之女,于情之一字上,过于执拗。情劫未渡,反受其噬,妖神之力与神器之力相互倾轧消磨,令吾伤上加伤。” 图南闻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些小世界的天命之人,怎么一个个都这般耽溺情爱? 情劫她也历过,并不觉得有多难渡。 说到底,守住本心,莫要迷失,劫难自消。 “罢了。”图南利落地跳下树,素手一挥,沾染了酒气的衣裙瞬间焕然一新,干净利落。 “这差事,我应下了。报酬,待事了之后再议。” 她话音干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那承载着小天道神念的落叶应声化作一缕微弱的灵光,倏地钻入万灵树庞大的根系之中。 图南唇角微扬,身影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灵光。 —— 晨曦微露,桃花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村东头的香家小院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香盈袖利落地将最后一筐新采的桃花瓣摊晾在竹席上,仔细地抹平每一个褶皱。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青色衣裳,腰间系着一个绣有精致香囊图案的围裙。 “盈盈,快来吃饭了!”母亲温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香盈袖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进屋。她俯身靠近那些花瓣,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今年的桃花香气比往年淡了些,怕是前几日那场雨冲淡了花魂。”她自言自语道,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娇嫩的花瓣。 香家小院不大,却整洁雅致。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香囊,院子里摆满了晾晒中的花瓣、草叶和根茎。 空气中弥漫着数十种香气交织的复杂味道,寻常人闻来只觉得芬芳扑鼻,唯有香家人能辨出其中每一种气息的来源与特质。 饭桌上,父亲香明远看着女儿专注嗅闻的样子,眼中满是骄傲: “全村也就咱家盈盈能分辨出花香浓淡的细微差别了。” 母亲林婉容将一碗清粥放在女儿面前,笑道: “可不是,昨天李婶还夸呢,说咱家盈盈闭着眼都能闻出十里外开了什么花。” 香盈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爹,娘,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饭后,香盈袖帮母亲收拾妥当,便挎上竹篮准备出门。 “今天要去采些迷迭香和兰草,西山头那片的品质最好。”她向父母说明去向。 林婉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早些回来,午后王掌柜要来取定好的香囊。” 桃花村以花卉种植和制香为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花田,但香家的香品尤为特别。 村民们都说香家祖上出过修仙之人,留下了独特的制香秘方,所以香家的香囊不仅香气持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功效。 ——作者说—— 这是个短篇,主要是为女主集齐前边的一个小伏笔,女主要为自己炼制法器。 花千骨:香盈袖2 走在村中小路上,两旁的花田里已有村民在劳作。见到香盈袖,大家纷纷打招呼。 “盈盈,又去采香啊?帮我看看我家这畦茉莉是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今早突然有些蔫了。”张大叔远远喊道。 香盈袖快步走过去,俯身观察茉莉花丛,轻轻拈起一片叶子嗅了闻。 “不妨事,张叔。是土里生了小虫,用些橘皮泡水浇灌就好。”她从篮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前日配的防虫粉,您撒在花畦四周,能管半个月。” 张大叔连连道谢,香盈袖笑笑便继续往西山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龄的玩伴,大家相约午后去河边捉鱼。 “盈盈,听说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去不怕吗?”玩伴小娟担忧地问。 另一个男孩大壮插话:“是啊,我爹说山里有獐子成精了!前几天邻村有人上山打猎,莫名其妙就迷路了,转了一整天才下山,说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智。” 香盈袖不以为意:“那都是大人吓唬小孩子的。我从小就去西山采香,熟悉得很。” 她拍了拍腰间的香囊,“我有娘特制的防身香,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孩子们好奇地围上来,争相闻那香囊的气味。那是一种奇特的香气,初闻似檀香,细品又有几分药草的清苦,闻久了竟让人心神宁静。 分别后,香盈袖独自上山。 西山的山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哪里长着什么香草,什么时候开花,她了如指掌。 采完所需香草,日头已经升高。 香盈袖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从篮中取出水壶喝水。 忽然,她鼻翼微动,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异香,若有若无,让人不安。 她站起身,试图寻找香气来源,但那气息转瞬即逝,再也捕捉不到。 “也许是错觉吧。”她摇摇头,挎起篮子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父母正在准备王掌柜要的货。 香家堂屋里摆满了各种制香工具:研钵、筛网、蒸馏器、挤压模具,以及数十个装着不同香料的小抽屉。 香盈袖帮忙将新采的香草分类晾晒。 林婉容看着女儿熟练的动作,轻声道:“盈盈,咱家祖传的《香谱》你已看了七七八八,可有心得?” 香盈袖正色道:“女儿越读越觉得香道深奥。同样的香料,配伍不同,分量不一,功效便天差地别。有的可安神定魂,有的却可乱人心智。” 香明远停下手中的活计,面色严肃:“香可通神,亦可噬心。这是祖训,你须牢记。香家的香术,用之正则利益众生,用之邪则祸害无穷。” 香盈袖郑重点头。 午后,王掌柜准时来访。他是镇上最大的香铺老板,也是香家的老主顾。 “香老板,您家的安神香真是神了!”王掌柜一进门就夸赞道,“镇上李员外家老夫人连续失眠半月,用了您家的香,第一晚就睡踏实了!” 香明远谦虚地笑笑,递上准备好的货品。 王掌柜清点完毕,付了银钱,却犹犹豫豫不肯离开。 “这个...香老板,不知您家可有什么特别的香...就是那种...”他压低声音,“能让人言听计从的...” 堂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香明远面色一沉: “王掌柜,香家从不做这等邪香。香道贵在自然,强扭人心,终会反噬。” 王掌柜讪讪地笑了:“随口一问,随口一问。”说罢匆匆告辞。 待他走后,林婉容忧心忡忡:“近来已是第三个打听这种香的人了,怕是有人在外打着香家旗号招摇撞骗。” 香明远沉吟片刻,对女儿说:“盈盈,记住,香家的香术宁可失传,也不能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 香盈袖重重地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香盈袖在院中整理晾晒的花瓣。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绚烂,整个桃花村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光辉中。 花千骨:香盈袖3 第二天清晨,香盈袖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开门一看,是邻家张大叔的妻子张婶,一脸焦急。 “盈盈,快帮婶子看看,我家那几盆宝贝兰草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全都蔫了!”张婶几乎要哭出来,“这些可都是我家那口子从县城花大价钱买来的,说是要送给王员外祝寿的礼啊!” 香盈袖忙安慰道:“婶子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她随手披上外衣,跟父母打了个招呼,便随张婶去了邻家。 张家院子里,几盆珍贵的兰草确实无精打采,叶片软垂,花色暗淡。 张大叔蹲在一旁,愁容满面。 香盈袖轻轻触摸兰草叶片,又俯身细细嗅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这病状难以判断,而是因为这症状太过熟悉。 “张叔,您是不是用了后山涧水浇花?”她突然问道。 张大叔一愣:“是啊,昨天下午才去的。那水清凉甘甜,我一直用它浇花,有什么不对吗?” 香盈袖叹了口气:“若是平日自然无妨。但前天那场大雨后,山涧水带了异常。” 香盈袖不等众人发问,便从随身香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轻轻洒在花盆土壤中。 “这是净土粉,能净化土壤中的邪气。”她解释道,又转向张大叔,“请您打些井水来,要最深处的那口井。” 井水打来后,她又加入几滴自制的精油,轻轻搅拌后浇灌在兰草根部。 “没事了,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张家人连连道谢,张婶非要塞给香盈袖一篮子鸡蛋,推辞不过,她只好收下。 听到香盈袖开始为花木看病了,于是整个天村中这个来请她看枯枝,那个来问蔫叶。 香盈袖忙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一一前去查看诊治。 大多情况她只需嗅一嗅,便能找出病因:或是虫害,或是水渍,或是日照不当。稍复杂的,她用些自制香粉便能解决。 林婉容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既骄傲又担忧。 “盈盈这鼻子太灵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轻声对丈夫说。 香明远目光深邃:“这是天赋,也是责任。只是她年纪尚小,我怕她过早显露这份才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午后,香盈袖终于得空休息。她坐在院中小凳上,整理着上午用掉的香粉药材。 父母坐在她对面,三人一起挑选着新采的香草。 “盈盈,今日你诊治花木,可有什么发现?”香明远看似随意地问道。 香盈袖手中动作不停,答道:“大多是寻常病害。只是有三四家都用了后山涧水浇灌,花木才出了问题。我看水源污染范围甚广。” 林婉容忧心忡忡:“山中的猎户和村中的乡亲们为了制香猎了很多香獐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中的精怪作祟。” 香盈袖抬头:“今日是花木遭殃,明日若人喝了那水...” 香明远打断女儿:“我已通知村长,让大家暂时不要取用山涧水。若真是精怪作祟,免不了要去蜀山请到到道长们来帮忙了。” 他顿了顿,又道:“香可通神,亦可噬心。这不仅是制香的道理,也是处世的道理。力量越大,越需慎用。今日你能治花木之疾,异日或许能治人心之疾。但切记,莫要强求,莫要违逆自然。” 香盈袖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即使有能力干预,也要顺应天道?” “正是。”香明远点头,“就像春兰秋菊,各应其时。强要冬日开花,虽能做到,却已失了自然之本意。” 一家三口继续挑选香草。香盈袖突然“咦”了一声,从一堆薰衣草中拣出几枝看似无异的来。 “这几枝气味不对,怕是染了病。”她递给父亲查验。 香明远接过嗅了嗅,惊讶地看着女儿:“这差异极其细微,我都险些忽略,你竟能分辨出来?” 林婉容也闻了闻,摇头道:“我是完全闻不出区别。” 香盈袖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们的气息不够纯净,似乎混入了别的什么。” 香明远面色凝重起来:“盈盈,你这天赋远远超越我。但你要记住,能力越强,责任越重,危险也越大。” 他拉起衣袖,露出锁骨处那道狰狞的旧疤: “我这道伤疤,就是年轻时太过自信,试图研制一种能操控人心的香所致。香炉爆炸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界限不该跨越。” 香盈袖从未听过父亲详细说起这道伤疤的来历,不禁屏息聆听。 “香能惑人,能控心,甚至能杀人于无形。”香明远的声音低沉严肃,“正因如此,我们香家祖训严禁研制邪香。即使是有益的香,也需慎用。你要答应爹,永不忘却香道之本乃顺天应人,而非逆天妄为。” 香盈袖郑重承诺:“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然而少女心中不免有一丝疑惑:若遇恶人行恶,也不能以香术制止吗?若遇不平之事,也不能以香术干预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将这些疑问埋在心里。 花千骨:香盈袖4 是夜,月华如水,洒在沉睡的桃花村上。 香盈袖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披衣来到院中。 夜凉如水,院中花香比白日更加浓郁。 桃花村的夜晚通常只有虫鸣和风声,但今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躁动不安。 她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捕捉什么,却一无所获。正当她准备回房时,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骚动声,似乎来自花莲村方向。 花莲村与桃花村相隔一座小山,是邻村,两村素有往来。但这深更半夜,为何那边似乎有喧哗之声? 香盈袖侧耳细听,似乎有犬吠声、惊呼声,还有野兽的嚎叫? 她心中一紧,想起白天父亲提到山中精怪。莫非那妖兽去了花莲村? 就在这时,她突然又捕捉到了那丝奇异香气!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清晰,既清新又浓郁,既圣洁又诱惑。 与此同时,西山中传来一声长长的獐嚎,凄厉而愤怒,震得山谷回响。 香盈袖感到一阵心悸。她快步回屋,摇醒父母。 “爹,娘,你们听!花莲村那边好像出事了!” 香明远和林婉容惊醒过来,侧耳倾听,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的异常声响。 三人急忙穿衣出门,发现左邻右舍也陆续亮起灯火,显然都被惊动了。 村长披着外衣匆匆赶来,面色凝重:“明远,你耳朵灵,可听出是什么动静?” 香明远凝神细听,突然脸色一变:“是野兽的叫声!不止一只!”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东方天际疾射而来,划过夜空,直奔花莲村方向而去。 “是修仙之人!”有村民惊呼道。 果然,不多时,花莲村方向的骚动声渐渐平息,那奇异香气也突然减弱,几乎难以察觉。 村长当即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山查看情况。香家三人回到院中,却再无睡意。 “爹,刚才那道金光...”香盈袖欲言又止。 香明远面色凝重:“应是附近那蜀山道长的剑光。他们平日不理凡俗之事,今夜突然现身,定是花莲村出了大变故。” 林婉容忧心忡忡:“莫非与山中精怪有关?” 三人遥望间,忽闻院中花草簌簌作响。 香盈袖低头一看,不禁惊呼——院中那些本就娇嫩的花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 不仅是香家,全村都传来了惊叫声。 村民们纷纷发现,自家花田中的花卉正在莫名枯萎! 香明远快步走出院门,只见月光下,桃花村往日绚烂的花海正在迅速失去生机。 花瓣凋零,叶片卷曲,一派萧条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林婉容掩口惊呼。 香盈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那奇异香气虽然减弱,却仍未完全消失。而在这香气的影响下,村中花卉正在加速凋零! “是那香气...”她喃喃道,“那奇异香气让花朵枯萎的!” 香明远闻言,面色大变。他仔细嗅了嗅空气,终于也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好生霸道的香气!”他震惊道,“竟能夺走花木生机!” 就在这时,前往花莲村打探的小伙子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村长!花莲村、花莲村遭野兽袭击了!”为首的青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怎么回事?”村长急忙问。 “我们刚到山岗上,就看到花莲村外围着好多野兽!”另一个青年接话,“正要靠近时,遇到一个花莲村的人,说今晚他们村花秀才家生了个女娃,那娃儿一出生就异香扑鼻,引来了山中妖兽!” 众村民哗然。 “那后来呢?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村长急问。 “说是蜀山掌门亲自驾临,击退了妖兽,还给了那娃娃一件法器,说是能遮掩她身上的异香。” 众人这才明白,纷纷议论起来。 这一夜,桃花村无人安眠。 花千骨:香盈袖5 香盈袖推开窗子,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昨日还绚烂绽放的桃花村花海,一夜之间全部枯萎凋零! 原本五彩斑斓的花田变成一片枯黄,花瓣散落一地,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死亡的毯子。 “这、这是...”香盈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她急忙冲出房间,父母也刚起身,同样被窗外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桃花村苏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哭嚎声。 “我的花!全死了!” “天哪!这可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收入啊!” “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村民们纷纷冲出家门,面对完全枯萎的花田,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更多人脸上写满了恐慌与绝望。 桃花村以花为生,花田就是村民的命根子。这一夜间百花齐枯,无异于断绝了全村人的生计。 香家三人也走出院门。与其他人家不同,香家院中的花卉虽然也显得萎靡不振,叶片有些卷曲,但大多仍然存活,甚至还有几株顽强地开着花。 这一差异很快被恐慌的村民们发现了。 “快看!香家的花没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香家花田。 村民们看着自家完全枯死的花田,再看看香家依然存活的花卉,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为怀疑和不解。 张大叔第一个冲过来,指着香家的花圃,声音颤抖:“明远,你、你家的花怎么没事?” 香明远面色凝重:“我家祖传的香阵有些防护作用,但也只能护住院内这些。外面的花田,我也无能为力。” 这话并没有平息村民们的疑虑,反而让更多人围了上来。 “什么香阵这么厉害?能防住这邪门的事?” “明远,你是不是早知道会出事?” “为什么就你家的花没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尖锐。 香盈袖注意到,村民们的眼中不仅有恐慌,还隐隐带着一丝敌意。 林婉容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轻声道: “大家冷静些,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家的花只是勉强存活,也受损不轻。” 但她的解释淹没在村民们的恐慌与质疑声中。 村长匆匆赶来,勉强维持秩序:“诸位!诸位!听我一言!这事古怪,但与香家无关。别忘了!昨夜花莲村也出事了!” “那为什么就你家的花没事?”有人喊道。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质问。 香盈袖感到一阵窒息,她从未见过乡亲们这般模样,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了个人。 就在这时,她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不是昨日闻到的奇异香气,而是一种更加阴郁的气息。 “爹,那是香獐子的味道!”香盈袖迫不及待地说。 香明远点头,面色凝重:“不错。那应该是山中的獐妖,在暗中释放妖气,蛊惑人心。” 林婉容忧心忡忡:“它想干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香明远沉吟道:“恐怕不只是报复这么简单。妖兽修行到一定程度,需借人心负面情绪增长妖力。它是在利用村民的恐慌与猜忌。” 见村民逐渐暴动,香明远便将门关起来。 将一把古朴的短剑放在桌上,剑身刻有奇异的花纹。林婉容则默默准备着各种香粉和药剂。 香盈袖注意到,父母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那种神情让她心中不安加剧。 “盈盈,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出院。”香明远郑重嘱咐。 香盈袖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香囊。 那里装着她最新研制的几种香粉,有的能让人心神宁静,有的则能让人瞬间昏迷。 夜深了,院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许多人在靠近。 香盈袖屏息倾听,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就他家花没事,肯定有鬼!” “...听说香家祖上不是普通人...”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香盈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道黑影跃上院墙,但在接触香阵的瞬间被弹开,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借月光看去,那分明是只体型硕大的獐子! 几乎同时,院门被重重撞击,村民们的声音变得狂躁起来: “破了这邪门阵法!” “交出救花的方法!” 院外的骚动越来越激烈。 花千骨:香盈袖6 村民们的叫喊声不再是最初的质疑与请求,而是充满了莫名的愤怒与狂躁。 “爹,他们不对劲!”香盈袖紧张地抓住父亲的衣袖,“平时大家不会这样的!” 香明远面色凝重:“是獐妖的妖气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贪念。恐慌让人失去理智。” 林婉容快步从内室取出几个香炉,迅速点燃几种不同的香粉。顿时,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神一振。 “这是清心香,能暂时抵御妖气蛊惑。”她解释道,但眉头依然紧锁,“但院外妖气太浓,效果有限。” 香盈袖凑到门缝边向外窥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院外聚集了数十村民,人人手持火把或农具,眼神狂乱,面目几乎扭曲得不似常人。 张大叔也在人群中,正用力撞击院门,口中嘶吼着:“香明远!交出香方!否则烧了你全家!” 这完全不是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张大叔了。香盈袖感到一阵心寒。 “大家冷静!”香明远提高声音,试图唤醒村民的理智,“你们被妖物蛊惑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回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撞击声和怒骂声。 “妖言惑众!先拿下他们再说!” “他家园子花没事,定有解救之法!” “不肯交出来,就是存心害死大家!” 香盈袖注意到,虽然大多数村民都状若疯狂,但仍有一部分人站在外围,面露犹豫与恐惧。可惜他们的声音被狂躁的大多数淹没,甚至不敢出声反对。 突然,一支火箭射入院中,险些点燃晾晒的香草。香明远急忙扑灭火焰,面色变得铁青。 “没办法了。”他沉声道,从怀中取出一包淡黄色香粉,“这是醒神散,能暂时破除妖气蛊惑。我撒出去,希望能让部分人清醒过来。” 他登上墙边的梯子,小心避开不断伸进来试图抓扯的手臂,将香粉撒向人群。 粉末随风飘散,接触到香粉的村民先是一愣,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獐嚎响起,更加浓重的妖气从四面八方向香家小院涌来!那些刚刚清醒的村民再次被妖气笼罩,眼神重新变得狂乱。 “没用的,明远!”林婉容惊呼,“那獐妖道行不浅,妖气太强了!” 更糟糕的是,獐妖似乎被香明远的举动激怒,指挥村民更加疯狂地攻击香阵。院墙开始出现裂缝,香阵的光芒逐渐暗淡。 香明远跳下梯子,脸色苍白:“香阵撑不了多久了。婉容,带盈盈去密室!” “不,爹,我要和你们在一起!”香盈袖急道。 林婉容却不由分说地拉住女儿的手:“听话!那密室只有香家血脉能开启,你快躲进去!” 就在这时,院门轰然倒塌!狂乱的村民如潮水般涌入院中,见物就砸,见花就踩。香家精心培育的花卉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香明远拔出短剑,挡在妻女身前:“退后!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村民被他的气势震慑,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在獐妖的嚎叫声中,再次涌上前来。 混乱中,香盈袖被母亲强行拉向屋后。她回头看见父亲独自面对汹涌人群,身影显得那么孤独却又坚定。 “娘,我们不能丢下爹!”她挣扎着。 林婉容眼中含泪,却异常坚决:“你爹有自保之法。但你若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来到后院一口枯井旁,林婉容迅速转动井沿某处机关。井壁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快进去!”母亲催促,“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香盈袖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把推入密室。就在入口关闭的刹那,她看到几个村民冲进后院,向母亲围去... 花千骨:香盈袖7 密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光从通气孔透入。香盈袖屏住呼吸,耳朵紧贴墙壁,努力倾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父亲的怒喝声,母亲的惊叫声,村民的狂吼声,还有獐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打砸声和东西破碎的声音。 突然,她听到父亲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明远!” 香盈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冲出去,却想起父母的嘱咐,强忍住冲动。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她听到村民们在疯狂抢夺东西: “找到了!香方在这里!” “这些是什么香草?全都拿走!” “柜子下面有银子!” 她的心在滴血。香家世代积累的香方、香草、器具,正在被洗劫一空。 渐渐地,外面的声音小了下来,似乎是村民抢够了东西,开始退去。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母亲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香盈袖浑身冰凉,颤抖着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多久,直到一丝曙光从通气孔透入,才意识到天亮了。 小心翼翼地推开密室入口,她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熏味。 慢慢爬出密室,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香家小院已成一片废墟,房屋被烧毁大半,院中到处是散乱的物品和血迹。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父亲倒在堂屋门口,手中仍紧握着那把短剑,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凝固的鲜血。 母亲倒在离他不远处,一只手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香盈袖踉跄着走过去,跪倒在父母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们冰凉的身体。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 昨天还温馨美满的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而凶手,竟是平日里和睦相处的乡亲们! 她注意到父亲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是一小撮棕黄色的动物毛发,毫无疑问来自那只獐妖。 父亲至死都在提醒她真正的仇人是谁。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院中的血迹,却洗不尽她心中的伤痛与仇恨。 香盈袖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与泪水混合在一起。 在一片雨声中,她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爹,娘,女儿在此发誓,必手刃獐妖,为你们报仇雪恨!” “那些助纣为虐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雨声中回荡,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父母遗体盖上草席,焚烧最后化作一捧灰粉,带走埋在山间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然后在废墟中翻找起来,收集所有还能使用的香材和工具,以及那本祖传的《香谱》。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毅然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花千骨:香盈袖8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香盈袖从短暂的昏睡中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处山壁凹陷处,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昨日的惨剧如潮水般涌回脑海,让她心口一阵绞痛。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悲伤太久。 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复仇需要清晰的头脑,而不是被情绪支配。 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那只獐妖的底细和踪迹。 昨夜獐妖蛊惑村民害他父母之时,定会有遗留的香味。根据沿途残留的味道,獐妖在指挥村民洗劫香家后,就退回西山老巢了。 香盈袖沿着这条气息小径慢慢前行,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村民大多闭门不出,偶尔有胆大的探头张望,见到她都迅速缩回头去,眼神躲闪。 她心中冷笑。这些昨日还疯狂如野兽的人,今日倒知道害怕了。 走到村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空气中除了獐妖的腥臊气息,还有另一丝极淡却异常独特的香气。 那香气与她前几日嗅到的相似,但更加微弱,仿佛被什么力量刻意压制着。清新中带着一丝诡异,让她莫名心悸。 这不是獐妖的气息,也不同于她所知任何花香或药香。它更加...原始,更加危险。 香盈袖试图追踪这丝异香的来源,但它飘忽不定,时有时无,最终完全消失在西山的方向。 她蹙眉沉思。这异香与獐妖有何关联?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暂时想不明白,她将这疑问记在心中,继续追踪獐妖的气息。 沿着山路向上,獐妖的踪迹越来越明显。不仅气息浓郁,还留下了清晰的蹄印和摩擦痕迹。看来它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甚至可说是故意引她追踪。 香盈袖心中警铃大作。这獐妖似乎有意诱她深入山林。 但她没有退缩。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险境,她都必须走下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来到一处岔路口,她停下脚步。獐妖的气息在这里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上,指向西山深处;另一股则通向一条少有人知的小径。 香盈袖犹豫片刻,选择了那条小径。直觉告诉她,那里可能有更重要的线索。 小径蜿蜒通向一处隐蔽的山涧。越靠近山涧,獐妖的气息越浓,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与绝望。 突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紧走几步,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山涧中堆满了数十只獐子的尸体,大多被剖腹取囊,死状凄惨。从尸体腐烂程度看,这些杀戮发生在不同时间,最近的就在这几天。 香盈袖顿时明白了獐妖复仇的原因。它的子孙被村民猎杀取香,这是何等的痛苦与愤怒! 一瞬间,她几乎对那只獐妖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随即,父母惨死的画面涌上心头,那丝同情烟消云散。 冤有头债有主。村民猎杀獐妖子孙固然残忍,但它不该迁怒于整个村庄,更不该害死她无辜的父母! 她仔细检查了山涧,发现这里就是獐妖的一个巢穴。 除了尸体,还有一些獐妖的生活痕迹和...几件人类的物品。 那是一个破旧的香囊和几块碎银——分明是她父亲的东西! 花千骨:香盈袖9 香盈袖颤抖着拾起香囊。那是她去年亲手为父亲缝制的生日礼物,上面绣着“平安”二字,如今已被血污浸染。 看来村民洗劫香家后,有些东西被獐妖夺来了此处。 她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无论有多少理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只獐妖,必须付出代价。 带着从山涧将父母的遗物带回,将他们和父母埋在一起。 “爹,娘,盈盈一定会为你们报仇。”她轻声承诺,声音坚定。 香盈袖回到山洞,翻看香谱。 这不是普通的香谱,而是香家世代相传的秘典,不仅记载了各种香方,还有关于香道修炼、甚至香毒制备的秘法。 香盈袖记得父亲曾说,香家祖上出过修仙之人,后来虽归隐凡尘,但香道传承未断。 这本《香谱》就是证明。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直接跳到最后几章,那里记载着香毒之术。 “香之为用,非惟馨香祀神、怡情养性,亦可祛病除邪、御敌防身...”开篇明义,点出香道的多重用途。 接着详细记载了各种香毒的配制方法和功效: 有的能让人昏迷,有的能扰乱心神,有的甚至能直接取人性命。 其中一章专门记载对付妖兽的香毒。 书中说,妖兽虽强,但也有弱点。 许多妖兽嗅觉灵敏,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以特制香毒攻之。 “凡妖物,皆有其独特气息。制毒之前,须先辨其气,明其性,方能对症制香...”书中强调。 香盈袖立即取出从獐妖踪迹处收集的毛发和土壤样本,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仔细辨析其中的妖气。 她将毛发置于鼻前,闭目凝神,全力感知其中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动物腥臊和妖力的复杂气味。 接着,她又嗅闻土壤样本,辨别其中獐妖留下的体液气息。 渐渐地,她对这只獐妖的特性有了初步了解:这是一只修行多年的老獐,妖力不弱,尤其擅长释放蛊惑心智的妖气。 香盈袖眼中闪过明悟。 想到前段时间,村民用山间的水灌溉花卉,想来也应该是这獐妖做的——它是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报复。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能制造出一种针对它的香毒,或许能出奇制胜。 她继续翻阅《香谱》,寻找合适的香毒配方。很快,一种名为“迷魂瘴”的香毒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种香毒并非直接致命,而是能产生极强烈的气味,让嗅觉灵敏的妖兽无法忍受,进而迷失方向,心神大乱。正好适合对付那只獐妖。 香盈袖仔细配方和制法,眉头越皱越紧。 所需材料大多十分罕见,配制过程也极其复杂,需要精准的控制和特殊的手法。 更重要的是,配方中需要一种名为“幻心草”的稀有毒草作为主料。 这种草只生长在西山最深处的险峻之地,常人难以采集。 但她没有犹豫。无论多难,她都要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天,香盈袖废寝忘食地研读《香谱》,尤其是香毒章节。 她反复揣摩配方原理和制法要点,在脑海中模拟配制过程。 同时,她拿出从已经变为废墟的家中还能尚可使用的制香工具,虽然工具简陋,但勉强够用。 她尝试配制了一些最简单的安神香和驱虫香,练练手的同时,也确保自己晚上的休息不被蚊虫打扰。 每个夜晚,她都会望着星空,回想家的温暖,回想父母的音容笑貌。然后更加坚定复仇的决心。 有时,她会听到远处传来獐妖的嚎叫声,仿佛是在挑衅。但她不为所动,只是更加专注地研读和练习。 七天后,香盈袖在掌握了“迷魂瘴”的基本原理和制法后,进入西山深处采集所需的材料了。 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安息之处,轻声道:“爹,娘,等我回来。” 花千骨:香盈袖10 西山深处,人迹罕至。 香盈袖手握柴刀,艰难地在密林中开辟道路。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茂密,光线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西山如此深的地方。 往常采香,最多到半山腰就足够了,而如今她要前往的是连老猎人都很少涉足的险峻之地。 根据《香谱》记载,幻心草喜欢生长在阴湿的悬崖峭壁上,通常靠近水源,周围常有毒虫瘴气。 她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覆盖的小溪向上游前进。 溪水清澈见底,但与山下那些被獐妖污染的溪流不同,这里的水源似乎还未受影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突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她闻到了一丝辛辣中带着甜腻的气息。 是幻心草!就在附近! 她循着气息小心前行,很快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发现了她。幻心草开着蓝色的花朵,周边的几株叶片呈暗紫色。 但这些草生长在离地约三丈高的崖壁缝隙中,难以攀爬。崖壁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 香盈袖观察四周,发现崖壁左侧有一棵老松,枝干斜伸,正好接近幻心草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爬上老松,沿着最粗的一根枝干慢慢向前移动。枝干随着她的重量微微颤动,让人心惊胆战。 终于接近幻心草,她取出小铲,小心地连根挖起一株,放入特制的布袋中。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手背一阵刺痛。 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不知从何处窜出,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香盈袖吃痛,险些松手坠落。 急忙稳住身形,迅速退回到安全地带。 查看手背,被咬处已经红肿起来,传来阵阵灼痛。她认得这种蜘蛛,毒性不弱,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幸好她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绿色药粉敷在伤口上。这是香家特制的解毒粉,能缓解多种常见毒物。 药粉敷上,灼痛感稍减,但红肿仍在蔓延。必须尽快采集完幻心草回去进一步处理。 她咬牙再次爬上老松,这次更加小心,先用水驱散可能隐藏的毒虫,然后快速采集了另外两株幻心草。 回到地面时,她的手已经肿得老高,头晕目眩。 强撑着收集了些其他辅助香材,她开始沿原路返回。 没走多远,突然听到前方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香盈袖立刻警觉地蹲下身,握紧柴刀。 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狼缓缓走出灌木,绿油油的眼睛紧盯着她,龇牙咧嘴,涎水滴落。 香盈袖心中一凛。这山狼体型异常硕大,眼神凶残,似乎不太正常。 香盈袖细细一嗅,在山狼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妖气,是那只獐妖的气息! 难道它能够操控其他野兽? 不容多想,山狼已经扑了上来! 香盈袖急忙向旁闪避,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撒向山狼,这是她特制的驱兽香,对大多数野兽有效。 粉末沾身,山狼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眼睛更加赤红,但并未退却,反而更加狂躁地扑来! 看来这驱兽香对已被妖气控制的野兽效果有限。 香盈袖且战且退,不断利用树木掩护。 她的手越来越肿,视线开始模糊,必须尽快脱身。 突然,她脚下一滑,跌入一个隐蔽的土坑中。这一跌反而救了她。 山狼扑了个空,在坑边焦躁地徘徊,一时不敢跳下。 香盈袖趁机观察四周,发现土坑深处似乎有个洞穴。她不及多想,爬进洞穴,用一块石头堵住入口。 山狼在洞外嚎叫许久,最终无奈离去。 确认安全后,香盈袖才松了口气,检查自己的处境。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干燥通风,似乎没有危险动物居住。 她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服下些解毒药,感觉稍好一些。 看来今天无法按时回去了。 好在幻心草已经采到,其他材料也收集得差不多。 夜幕降临,洞外传来各种野兽的嚎叫声。 香盈袖不敢生火,只好蜷缩在洞穴深处,靠着一块岩石休息。 花千骨:香盈袖11 回到栖居的山洞,香盈袖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处理采集回来的材料。 幻心草的毒性极强,直接接触会让皮肤红肿起泡,吸入其花粉更会导致幻觉和呼吸困难。 她将旧衣制成手套和面罩,把三株幻心草分别处理。 按照《香谱》记载,幻心草需先以晨露清洗,去除表面尘垢,再阴干至半蔫状态。 而后取其叶片碾碎,花朵则需整朵入药,以保留完整药性。 她将清洗好的幻心草阴干,转而处理其他辅料:幽冥花、蚀骨藤、迷心菇...无一不是剧毒之物。 每一样都需要不同的处理方法,有的需晒干碾粉,有的需鲜榨取汁,有的则需以文火慢焙。 准备工作就耗费了大半天时间。 期间,她手上的蜘蛛咬伤再次发作,肿痛难忍。她不得不暂停下来,重新敷药包扎。 “不能急,不能出错。”她告诫自己。 炼制香毒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 炼制“迷魂瘴”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准的控制。 火候稍大,药性尽失; 火候不足,毒性不纯。 添加材料的顺序和时机也丝毫不能错。 她深吸一口气,点燃香炉下的炭火。先是投入基底香料,待其微微发烟时,依次加入各种辅料。 每加一样,都要仔细观察烟雾的颜色和气味变化,调整火候。 偏棚内弥漫着奇异的气息,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香盈袖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将碾碎的幻心草叶片慢慢撒入香炉,顿时,炉中烟雾由青转紫,散发出一种辛辣刺鼻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吹开用芦苇变成的门帘,几乎将香炉吹翻! 香盈袖急忙以身体护住香炉,但就这一分神,炉火骤然旺盛,紫色烟雾猛地腾起,直扑她面门! 她急忙屏息后撤,但还是吸入了一丝烟雾。 顿时,天旋地转,各种幻象涌现眼前:父母惨死的画面、村民疯狂的面孔、獐妖狰狞的眼神... “不!”她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迫自己清醒。 迅速取出一枚清心香丸含在口中,清凉感顿时驱散了部分幻觉。 顾不上喘息,她急忙查看香炉。 因方才的火候突变,炉中的材料已经微微发黑,眼看就要前功尽弃! 香盈袖想起《香谱》中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香之道,在乎平衡。过犹不及,以柔克刚。” 她立即将炉火调至最小,加入少许之前采集的露水。 水汽蒸腾,与烟雾混合,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过于猛烈的药性。 烟雾逐渐稳定下来,颜色由紫转暗,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灰色,几乎看不见,但散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息。 既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味道。 成功了!香盈袖几乎喜极而泣。 她小心地将炼制好的香毒装入特制的密封陶罐中。 这只是初版,药效如何尚不可知,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收拾工具时,她发现自己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恐惧,而是因兴奋。望着那罐香毒,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冰冷。 这一夜,她梦见了父母。 梦中,父母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眼神中有欣慰,也有担忧。 清晨醒来,枕畔已湿。 花千骨:香盈袖12 香盈袖手上的蜘蛛咬伤经过几日调养,已大致痊愈,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如同她心上的创伤。 她花了数日时间,研究獐妖的行踪。 每日清晨和黄昏,当山林间雾气最浓时,她都会悄悄潜入西山,寻找獐妖的活动痕迹。 她发现这只老獐妖有着固定的行动路线:每日黄昏时分,它会从西山深处的巢穴出发,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下山,到溪边饮水,然后绕道经过桃花村外围,似乎在观察村里的情况,最后再返回巢穴。 这条路线中,有一处狭窄的山谷是必经之地,两侧峭壁陡立,唯有中间一条小径可通行。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香盈袖决定就在这里布下香毒陷阱。 她选择在山谷狭窄处挖掘了一个浅坑,将香毒粉末均匀撒在坑底,上面覆盖一层薄土和落叶伪装。 然后又在两侧岩壁上安装了几个简易机关,内藏辅助性的迷香粉,一旦触发,就能形成合围之势。 最关键的一步,她在陷阱四周悄悄撒下一种特殊的引妖香。 这种香气极其微弱,人类几乎无法察觉,但对妖兽却有极强的吸引力,能诱使其主动接近陷阱。 一切布置妥当,东方已泛白。 香盈袖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藏身之处,倒头便睡。 接下来几日,她每天都会悄悄检查陷阱,补充引妖香,确保万无一失。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每个夜晚,她都能听到獐妖的嚎叫声,有时近,有时远,仿佛在嘲弄她的无能。 但她沉住了气,没有贸然行动。 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对付一只狡猾的老妖。 直到第七天黄昏,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当香盈袖像往常一样潜伏在陷阱附近的岩缝中时,她敏锐地嗅到了獐妖特有的腥臊气息。 她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眼睛紧盯着山谷入口。 片刻后,一个硕大的身影出现在谷口。 那是一只体型异常魁梧的獐子,毛色棕黄,眼神凶厉,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它似乎嗅到了引妖香的气息,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在原地踏了几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香盈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它察觉陷阱,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好在引妖香的诱惑力极强。 獐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本能,一步步向陷阱方向走来。 它的步伐谨慎而缓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嗅闻空气,观察环境。 十步、五步、三步...就在它即将踏入陷阱区域的瞬间,突然停了下来! 难道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将引妖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地吹向獐妖。它终于不再犹豫,向前迈出。 “咔哒”一声轻响,它踩中了陷阱! 霎时间,坑底的香毒粉末被触发,腾起一团紫蓝色的烟雾,直接将獐妖笼罩其中。 几乎同时,两侧岩壁上的机关也被触发,更多的迷香粉喷射而出,形成一道雾瘴屏障,将獐妖完全困在原地。 獐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嚎叫,试图冲出雾瘴,但那香毒专门针对嗅觉灵敏的妖兽设计,一吸入就会导致方向感丧失,心神混乱。 它在雾瘴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反而吸入了更多香毒。 獐妖试图后退,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香雾中,它开始剧烈地抽搐,眼中充满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时而发出愤怒的吼叫,时而发出悲哀的哀鸣,完全陷入了幻境之中。 花千骨:香盈袖13 香盈袖从藏身处走出,手握短剑,慢慢靠近。 看着獐妖痛苦挣扎的模样,她心中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有一丝莫名的空虚。 来到獐妖面前,她举起短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獐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幻象稍退,露出一丝清明。它死死盯着香盈袖,口吐人言: “香...香家的丫头...” 香盈袖一惊,没想到这獐妖竟能说人话,还认得她。 “你害死我父母,今天我会杀了你的!”香盈袖剑尖直指獐妖咽喉。 獐妖发出嘶哑的笑声:“报仇?哈哈哈...你们香家欠我的,又何止两条命!” 香盈袖蹙眉:“你什么意思?” 獐妖喘息着,眼中充满仇恨:“二十年前...西山深处...你的好父亲香明远...和他那贪婪的同伴...” 在獐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段被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 二十年前,香明远与一同村好友上山采药,偶然发现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獐遭遇野兽袭击。 香明远和他的同伴趁机杀害了虚弱的母獐,取走香囊和皮毛,卖得一大笔钱。 那人后来带着不义之财离开桃花村,不知所踪。 而獐妖回来的时候就只看见母獐的尸首和死去的孩子,于是獐妖刻苦修炼,直到现在来报仇。 它早已找到那个杀害母獐的凶手并报仇。 这些年来,村民猎杀了无数獐子取香囊,它也要向桃花村报仇! 香盈袖听完,如遭雷击,手中短剑微微颤抖。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香盈袖一愣:“你胡说!我父亲从不杀生取香!” “狡辩!”獐妖嘶吼道,“那香气...那独特的香气,我永世难忘!” 二十年前?那时她还未出生。但她绝不相信父亲会做这种事。 “你认错人了!”她坚定地说,“我父亲一生恪守香道,从不杀生取香!” 獐妖狂笑:“认错?那独特的香气,只有香家才有!我循着那香气,找到桃花村,找到香明远,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迷魂瘴正在侵蚀它的五脏六腑。 香盈袖心中震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好精妙的香毒.” 香盈袖猛地转头,只见一位紫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 她容貌绝世,气质超凡,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既不像花香,也不似凡间任何香料。 紫衣女子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垂死的獐妖和警惕的香盈袖,轻轻摇头:“因果孽缘。” 她袖袍一挥,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香盈袖只觉眼前一花,仿佛进入了一个梦境... 梦境中,香盈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西山。 一位年轻男子正在采药,正是年轻时的香明远。 他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兽鸣,循声赶去,发现一只临盆的母獐被野狼围攻,伤势严重。 香明远立即取出随身香粉,驱散野狼。 他小心地为母獐处理伤口,用特制的香药止血镇痛。 就在这时,另一个桃花村村民路过此处。 此人素来贪婪,见到珍稀的母獐,顿时起了歹念。 香明远为采更多草药,暂时离开。那村民趁机动了手...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香盈袖回过神来,发现紫衣女子正看着她:“现在明白了吗?你父亲是无辜的。” 垂死的獐妖也看到了梦境,眼中充满震惊与痛苦:“不...不可能...那香气...” 花千骨:香盈袖14 紫衣女子淡淡道:“香明远用的香,与那村民事后从獐尸上取走的香囊,所以才会有两人的气息。你循香报仇,阴差阳错,却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况。” 獐妖沉默了,许久才嘶声道:“即便如此...桃花村人猎杀我子孙,取香贩卖,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的报复...没有错。” 它看向香盈袖,眼神复杂:“小姑娘,我错杀你父母,你找我报仇,天经地义。但我希望你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不要迁怒我的族人。” 香盈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得知真相后,她的仇恨依然强烈,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紫衣女子清冷地说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为报仇,害死无辜,已造杀孽。妖类修行本就不易,如今身上沾了血气,天劫难度必将大增,修为也难以精进。” 獐妖苦笑:“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选择报仇,就没想过能渡劫飞升...” 香盈袖举剑欲刺,却迟迟下不了手。 紫衣女子看着她:“你若不愿亲手杀它,我可代劳。但它说的对,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些作恶的村民,自有他们的报应。” 香盈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父母的仇,我必须亲自报。” 她走到獐妖面前,没有用剑,而是取出一包白色香粉:“这是‘安魂散’,能让你无痛而终。” 獐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缓缓闭上眼睛。 香盈袖将香粉轻轻撒在獐妖鼻前。很快,它的呼吸渐渐平稳,最终停止。 香盈袖跪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大仇得报,却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心中空落落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紫衣女子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银边,更显得超凡脱俗。 “为什么...”良久,香盈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为什么无辜的人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夏紫薰轻叹一声,声音如幽兰般清雅: “红尘万丈,因果循环。一念之差,往往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你父亲一念之仁,救獐妖之妻,却间接导致其被害; 那村民一念之贪,杀害母獐,种下祸根; 獐妖一念之恨,造下杀孽...” 香盈袖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我的父母...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付出生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夏紫薰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慈悲, “修炼之人追求大道,正是要超脱这无常轮回。你很有天赋,心思也纯正,可愿随我修行香道?” 香盈袖怔住了。修仙? “我...我只想为父母报仇,从未想过...” “仇恨可以成为动力,但不应成为枷锁。”夏紫薰走近几步,衣袖轻拂,一股宁神的香气弥漫开来, “你父母若在天有灵,是希望你沉溺仇恨,还是希望你走出自己的道路?” 香盈袖沉默不语。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香可通神,亦可噬心”,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家传《香谱》中深奥的香道法门... 突然,她意识到眼前的紫衣女子能一眼认出《香谱》,定非凡人。 花千骨:香盈袖15 夏紫薰微微颔首:“多年前,我曾欠香家先祖一个人情,故赠《香谱》以了因果。如今看来,这段缘分尚未了结。”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随我走吧,我会教你修炼,不止是制香调香,更是掌握自己得命运!” 香盈袖看着那只纤白如玉的手,又回头望了望桃花村的方向。 那里已无她留恋之物,唯有惨痛的回忆。 但她心中仍有犹豫:“可是我...我放不下...” “无需放下,只需超越。”夏紫薰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 “将悲痛化为力量,将经历化为智慧。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月光下,夏紫薰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香盈袖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缓缓伸出手,放在了夏紫薰的掌心上。 那一刻,她感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传入,洗涤着她心中的悲痛与迷茫。 “弟子...愿意随师父修行。”她跪地行礼,声音虽轻却坚定。 夏紫薰满意地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夏紫薰的弟子。” 她袖袍轻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香盈袖托起。 接着,一道紫光闪过,两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香盈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已置身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处清幽的山谷,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灵气,与她熟悉的桃花村截然不同。几间简朴却雅致的竹屋依山而建,隐约可见屋中透出的温暖灯光。 “这里是几位好友与我偶尔小聚的清修之地。”夏紫薰解释道,引着香盈袖向最大的那间竹屋走去。 刚走近,竹门自内而开,一位蓝衣男子快步走出。见到夏紫薰,他眼中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紫薰,你回来了!” 这男子气质温润,眉目间却自带一股威严,让人不敢小觑。香盈袖注意到,他看夏紫薰的眼神格外不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爱慕。 夏紫薰微微颔首:“檀梵,许久不见。”语气礼貌却疏离。 名叫檀梵的男子似乎早已习惯她的态度,目光转向香盈袖,温和地问:“这位是?” “新收的弟子,香盈袖。”夏紫薰简略介绍,“盈盈,这位是檀梵上仙。” 香盈袖连忙行礼。檀梵笑着摆手:“不必多礼。既是紫薰的弟子,便不是外人。” 三人走进竹屋,屋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人白衣胜雪,气质清冷,正独自品茶;另一人青衣素雅,正在抚琴,见人来便停了下来。 香盈袖第一眼就被那白衣男子吸引。他容貌绝世,气质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让人不敢亵渎。但最让她心惊的是,她竟完全感知不到这人的气息,仿佛他与天地融为一体。 “子画,无垢,我回来了。”夏紫薰打招呼,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尤其是唤“子画”时,声音缱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 青衣男子无垢笑着:“紫薰收徒可是大事,小姑娘定有过人之处。”他转向香盈袖,笑容温和,“我是无垢,这位是白子画。不必紧张,既然紫薰认可你,我们自会把你当自家后辈看待。” 香盈袖忙再次行礼。在这些真正的修仙者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花千骨:香盈袖16 檀梵提议:“既然是新弟子入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该表示表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紫玉玉佩,“这枚宁心玉随身佩戴,可助你静心凝神,抵御心魔。” 无垢想了想,取出一支碧玉簪:“这支簪子刻有防护阵法,可挡寻常攻击三次。” 白子画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长留特制的筑基丹,对你日后修行有益。” 香盈袖受宠若惊地接过这些礼物,连声道谢。她能感觉到这些物品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绝非凡品。 夏紫薰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正要说什么,白子画却突然开口:“小姑娘,你眼中执念太重,于修仙无益。” 这话一针见血,让香盈袖心中一颤。她确实还没有完全放下仇恨,只是暂时压抑。 夏紫薰蹙眉:“子画,她刚经历大变,需要时间...” 白子画抬手打断:“修仙之路,最重心性。执念不除,终成心魔。”他看向香盈袖,“长留有三生池水,能检验弟子心性。你可敢一试?”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檀梵和无垢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想到白子画会提出这个建议。 夏紫薰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心仪白子画多年,自然不愿驳他面子,但又担心徒弟承受不住三生池水的考验。 香盈袖抬起头,勇敢地迎上白子画的目光:“弟子愿意一试。”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必须面对自己的内心,无论多么痛苦。 白子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好。明日我便带你前往长留。” 夜色渐深,聚会散去。夏紫薰安排香盈袖在偏屋住下,亲自为她点上一柱安神香。 “三生池水能映照人心最深处的执念,过程或许痛苦,但若能通过,对你大有裨益。”夏紫薰轻声解释,“不必害怕,师父会在一旁护着你。” 香盈袖点头:“弟子明白。谢谢师父。” 夏紫薰离开后,香盈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日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从报仇雪恨到拜师修仙,再到面见几位传说中的上仙... 她摸出父母留下的香囊,紧紧攥在手中。 “爹,娘,盈盈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走出自己的道路。”她轻声发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次日清晨,白子画便带着香盈袖前往长留。夏紫薰不放心,执意同行,檀梵和无垢也好奇地跟了来。 长留派建在群山之巅,云雾缭绕,仙气盎然。一路走来,见到不少白衣飘飘的长留弟子,个个气质出尘,见到白子画都恭敬行礼,称他“尊上”。 香盈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修仙门派,不禁暗暗咋舌。与这里相比,桃花村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白子画直接带着众人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的洞穴前。洞口有弟子守卫,见是掌门亲临,连忙行礼让开。 花千骨:香盈袖17 长留仙山,云雾缭绕,灵气充盈。 夏紫薰与檀梵带着香盈袖,随白子画御风而行,不多时便抵达这座闻名修仙界的仙山。 一路上,但见奇峰罗列,飞瀑流泉,仙鹤翔集,灵兽嬉戏,果真是一步一景,宛如画卷。 香盈袖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清灵之气,每吸一口都神清气爽,与凡间空气截然不同。 白子画径直带着众人来到长留主殿殿内,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早已等候多时,正是长留掌门衍道。 他身旁立着两位气质各异的男子:一人严肃刚直,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一人则潇洒不羁,手持折扇,嘴角含笑。 “师父。”白子画恭敬行礼,“这位是紫薰新收的弟子,香盈袖。” 衍道目光如电,落在香盈袖身上。 在他眼中,这十六岁的少女容貌清丽,虽衣着朴素却难掩灵秀之气。 她那双眼眸,既有少女的澄澈,又带着超乎年龄的坚毅与沧桑,仿佛经历过极大磨难却又顽强重生。 衍道暗中掐算,不禁微微动容,这小姑娘竟是绝处逢生之命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怪能入夏紫薰的法眼。 “既然是紫薰上仙的高徒,便不是外人。”衍道慈祥一笑,转向身旁二人,“这是小徒摩严,笙箫默。” 摩严严谨地行礼,目光在香盈袖身上稍作停留,带着审视的意味。笙箫默则嬉笑着摆手:“小姑娘有礼了,能得紫薰上仙青睐,定有不凡之处。” 夏紫薰微微颔首:“过奖了。今日前来,实是子画提议让盈袖一试三生池水,检验心性。” 衍道抚须沉吟:“既然子画有此意,便让摩严和箫默带你们前去。” 摩严闻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笙箫默则好奇地打量着香盈袖,似乎想看出这凡间少女有何特别,竟能让师弟亲自提议试炼。 一行人来到后山三生池。池水泛着奇异的三色光芒:橙色灼热如焰,代表贪念;青色冰寒刺骨,代表痴念;蓝色幽深迷离,代表欲念。三色交融却又泾渭分明。 “这便是三生池水。”摩严板着脸解释,“入水者,心性越纯,痛苦越轻;执念越深,痛苦越重。若心术不正,甚至会重伤其中。” 笙箫默补充道:“小姑娘若承受不住,切勿勉强。” 香盈袖凝视池水,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她脱下鞋袜,赤足踏入池中。 初时只觉得池水微凉,并无特别感受。但随着她向深处走去,三种不同的感觉逐渐袭来: 橙色的池水带来阵阵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火焰舔舐肌肤,。香盈袖想起从前与父母的回忆,确实心有眷恋。 青色的池水冰寒刺骨,让她想起那个雨夜,父母惨死的画面浮现脑海,痴念难消。 蓝色的池水则让她感到一阵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对修仙之路的彷徨,皆是欲念未除。 然而这些感受都并不强烈,只是轻微的刺痛与不适。 岸上众人观察着她的表情。摩严见她面不改色,不禁有些失望:“看来这姑娘杂念未除。” 夏紫薰正欲开口,却突然发现池中的香盈袖闭上了眼睛,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原来,香盈袖在感受三生池水的过程中,忽然心有所悟。 她回想起这些天的经历,从家破人亡到报仇雪恨,拜师修仙,一切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贪念、痴念、欲念,皆由心起...”她喃喃自语。 刹那间,她仿佛打通了某种关窍,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三生池水的刺痛感依然存在,却再也无法扰乱她的心神。 她仿佛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自己的种种执念,理解它们,接纳它们,却不被它们主宰。 岸上众人都看出了她的变化。 笙箫默惊讶地挑眉:“咦?这小姑娘竟能在三生池水中入定?” 摩严也收起轻视之色,面露讶异。 夏紫薰欣慰一笑,当即念动口诀,声音清越如泉:“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正是静心凝神的无上法门。 香盈袖在定境中听到师父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跟着口诀运转心法。 她感到体内的清气随之流动,与三生池水的能量相互交融,洗涤着她的经脉与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双眼。 池水依旧三色分明,但那刺痛感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舒畅之感。 她一步步走出池水,浑身湿透,气质却已焕然一新,仿佛脱胎换骨。 “感觉如何?”夏紫薰关切地问,递上一件干衣。 香盈袖展颜一笑:“多谢师父指点。” 衍道抚须颔首:“善。能于三生池中入定悟道,小姑娘果然心性不凡。” 摩严也难得露出赞许之色:“虽杂念未除,却能超脱其上,确是修仙之材。” 笙箫默嬉笑道:“紫薰上仙好眼光,这徒弟收得不亏!” 白子画静静立于一旁,虽未言语,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香盈袖望向远处云海翻腾的仙山美景,她暗自发誓:终有一日,她要香道大成,不负师恩,不负此生。 花千骨:香盈袖18 离开长留后,夏紫薰带着香盈袖御风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 谷中紫竹成林,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却不逼人,宛如世外仙境。 “这里便是紫竹林,我平日清修之地。”夏紫薰袖袍轻挥,竹林自动分开一条小径,露出深处一座雅致的白玉阁楼。 阁楼共三层,依山而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楼前有一方小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夏紫薰带着香盈袖登上二楼,推开一间朝阳的房间: “以后你就住这里。楼下是制香室和书房,三楼是我的静修处,无事不要上来。” 房间简洁却舒适,素雅非常。 推开窗,便可看到整片紫竹林和远山如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药香,让人心神宁静。 香盈袖简单安置好,便迫不及待地问:“师父,我们何时开始修行?” 夏紫薰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微微一笑: “修仙之路漫长,不急在一时。你先熟悉环境,明日我再为你讲解基础。” 但香盈袖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弟子已经休息够了,恳请师父现在就开始指点。” 夏紫薰略感惊讶,随即了然,沉吟片刻,道:“也好。那你随我来。” 二人来到一楼书房。书房四壁皆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药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夏紫薰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引气入体之法,声音清冷如玉,条理清晰。 “天地有清气,人身有经脉。引气入体,便是将天地清气引入自身经脉,淬炼体魄...”夏紫薰讲解得很仔细,不时以自身真气示范。 香盈袖天资聪颖,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她尝试着引导一丝清气入体,顿时感到经脉中传来微微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流过。 “很好。”夏紫薰眼中露出赞许,“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你的天赋确实不凡。” 接下来的日子,香盈袖开始了规律的修行生活。 每日卯时起身,晨课修心;辰时至午时,修习香道;未时后自行修炼或研读典籍。 夏紫薰教学极其严格,要求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 制香时,香材分量、研磨程度、火候掌握,都必须分毫不差; 辨毒时,不仅要认出毒物,还要了解其毒性、解法、相克相生之理。 香盈袖却从不叫苦,她发现修仙界的香道远比凡间精深,不仅能够制香调香,更能以香入药、以香布阵、甚至以香御敌。 “修仙之路,共分九大境界。”夏紫薰在纸上写下九个词,“初识、聆音、破望、知微、勘心、登堂、舍归、造化、飞升。每晋升一重,都需要突破心性修为的瓶颈。” 她详细解释每个境界的特点:“初识是感应天地清气;聆音是能听天地之音;破望是破除妄念;知微是明察秋毫;勘心是勘破本心;登堂是初窥大道;舍归是舍末归本;造化是夺天地造化;飞升是羽化登仙。” 香盈袖认真记下,忍不住问:“师父如今是什么境界?” “是仙人境,”夏紫薰继续道,“成就仙身后,根据法力不同分为九品:第一上仙、第二次仙、第三太上真人、第四飞天真人、第五灵仙、第六真人、第七灵人、第八飞仙、第九仙人。如今修仙界中,能达到上仙之境的,不过五人。” “就是五上仙...”香盈袖好奇地问。 “五上仙是对当今修仙界五位达到次仙或上仙境界者的尊称。”夏紫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长留白子画、莲城无垢、东华、檀梵,以及我。” 她接着介绍了各大门派的情况:长留是当今修仙界第一大门派,掌门衍道德高望重;除此之外还有蜀山、东海蓬莱、太白门等大小宗门。 “修仙之人,首重心性。”夏紫薰郑重告诫,“法力再高,心性不足,终会走入魔道。这也是为何子画要让你试三生池水,我也不曾反对的原因。” 提到白子画,夏紫薰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香盈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联想到那日在长留,师父看白尊上的眼神似乎格外不同。 但她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将注意力放回修炼上。 花千骨:香盈袖19 接下来的日子,香盈袖更加刻苦地修行。她发现正现在自己制香调香的能力也大幅提升。原本需要耗时良久才能完成的香品,现在能更快更好地完成。 夏紫薰也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法术,如凝水成冰、点石成金等小术。 香盈袖学得很快,尤其擅长与香气相关的法术。 一次,她尝试着将清气融入香品中,制出的安神香效果竟提升了数倍。 夏紫薰发现后大为惊讶,称赞她“已得香道三昧”。 然而香盈袖并不满足于此。 她开始思考:既然香气能影响人的心神,是否能创造出帮助修行的香?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不已,开始偷偷尝试。 但几次试验都失败了,有一次还差点引发小爆炸,被夏紫薰严厉训斥了一顿。 “创新是好事,但不可好高骛远。”夏紫薰严肃地说,“你现在根基尚浅,贸然尝试危险的法门,轻则伤及经脉,重则走火入魔。” 香盈袖虚心受教,但心中的火苗并未熄灭。 她只是更加谨慎,决定先打好基础,再慢慢探索。 修炼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转眼香盈袖已在紫竹林度过了半年。 这日,夏紫薰将她叫到炼香室,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今日开始,我传你毒术。” 香盈袖心中一凛。家传《香谱》中虽有记载香毒之法,但父亲始终严禁她接触此道,称其太过凶险。 夏紫薰似看出她的疑虑,淡然道:“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用之正则治病救人,用之邪则害人性命。重要的是持心正道,而非避而不学。” 她打开一个精致的檀木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毒草毒虫,都小心地封存在特制的容器中。 “修仙界中,毒术分为三等:下等以物理毒性伤人,中等以法术施毒,上等则是以心神意念下毒,杀人于无形。”夏紫薰娓娓道来,“我紫竹林一脉,擅长以香施毒,介于中上之间。” 她取出一株紫色小草:“这是迷魂草,适量使用可安神助眠,过量则令人神智昏沉。”又指着一个琉璃瓶中的蓝色粉末,“这是冰心散,可解热毒,但若与火性药材相配,则成剧毒。” 香盈袖认真聆听,不敢有丝毫分心。 “毒术最高境界,是以无毒之物配出剧毒,又以剧毒之物配出解药。”夏紫薰目光深远,“这需要对万物属性有极深的理解,非一日之功可达。” 接下来的日子,香盈袖开始系统学习毒术。她发现这比香道更加艰难,需要精准掌握每种植物的毒性、相克相生的原理,以及解毒之法。 有时她会想起用迷魂瘴杀死獐妖的经历,心中复杂。 夏紫薰看出她的心结,某日课后特意留下她。 “可是对毒术有所抵触?”夏紫薰直截了当地问。 香盈袖犹豫片刻,点头承认:“弟子确有所虑。毒术杀伤力太强,我怕...” “怕重蹈覆辙?怕控制不住心中恶念?”夏紫薰接话道,眼神犀利。 香盈袖默然点头。 夏紫薰轻叹一声:“这正是我此时传你毒术的原因。你若永远避而不学,反而会对它产生恐惧与好奇。唯有真正掌握它,理解它,才能克服心魔,驾驭它而不被它所驾驭。”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修仙之路危机四伏,若无自保之力,如何走得长远?你难道还想重演桃花村的悲剧?” 这话戳中香盈袖痛处,她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坚定:“弟子明白了!定当认真学习,不负师父教诲。” 花千骨:香盈袖20 紫竹林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香盈袖如常在竹林空地上修习静心法门,感受着天地灵气在体内的流转。 忽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两股强大的气息正在接近紫竹林。 睁开眼,只见两道流光自天际划过,落在竹林入口处。 光芒散去,显出两位气质非凡的男子,正是无垢与檀梵上仙。 “盈袖见过两位上仙。”香盈袖连忙起身行礼。 檀梵笑容温和:“不必多礼。紫薰可在?” “师傅在炼香室,我这就去通传。”香盈袖正要转身,却见夏紫薰已从阁楼中走出。 “你们怎么来了?子画呢?”夏紫薰语气平淡,但眼中带着些许疑惑和失望。 五上仙虽为挚友,但平日各有洞府。 无垢神色略显凝重:“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告。” 三人进入阁楼客厅,香盈袖奉上灵茶后正要回避,却被夏紫薰留下:“你既是我弟子,听听也无妨。” 无垢轻叹一声,直入主题:“我决定回莲城长居,今日特来告别。” 此话一出,夏紫薰和檀梵都面露惊讶。 “为何突然作此决定?”檀梵蹙眉问道,“东华失踪后,我们五人已难得相聚,如今你也要离开?” 无垢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莲城是我故土,离开已久,是时候回去了。” 夏紫薰敏锐地察觉到他有所隐瞒:“无垢,可是出了什么事?若有难处,我们可一同商议。” 无垢苦笑摇头:“并非什么难事,只是...个人原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些劫数,终究要独自面对。” 香盈袖注意到,无垢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檀梵仍试图劝阻:“无垢,我们相识数百年,何必如此见外?若有困难,说出来大家也好相助。” 无垢却坚定地摇头:“此事旁人帮不了,唯有独自面对。回莲城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还望诸位理解。” 厅内一时沉默。 香盈袖能感受到三位上仙之间流动的复杂情绪。 最终,夏紫薰轻叹一声:“既然你已决定,我们便不再强求。只是记得,无论身在何处,我们永远是挚友。” 无垢眼中闪过感动:“多谢理解。也请你们...保重。” 他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茶,便起身告辞。 夏紫薰和檀梵送他到竹林外,望着他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返回阁楼时,两人的神情都有些黯然。 “东华失踪,无垢离去,五上仙怕是再难聚首了。”檀梵叹息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夏紫薰身上。 夏紫薰望着无垢离去的方向,眼神悠远:“或许这就是天意。修仙之路漫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要渡。” 檀梵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紫薰,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这话中的情意再明显不过,连一旁的香盈袖都听得分明。 但夏紫薰只是淡淡一笑:“多谢你的好意。” 语气礼貌却疏离,显然是在委婉拒绝。 檀梵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转而与夏紫薰讨论起修仙界近况。 香盈袖静静侍立一旁,观察着这位总是温和带笑的上仙。 她发现,每当夏紫薰提及白子画时,檀梵的笑容总会僵硬一瞬;而每当夏紫薰需要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并满足。 香盈袖虽然没有双十年华,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这明显就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或者说,神女心系他人。 香盈袖不禁在心中轻叹。 送走檀梵后,夏紫薰独自站在阁楼窗前,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 香盈袖默默为她沏上一杯新茶,轻声道:“师傅可是在担心无垢上仙?” 夏紫薰回过神,接过茶盏:“无垢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轻啜一口茶,语气怅然,“修仙之路越走越孤单,故友渐行渐远。” 香盈袖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问:“师傅,修仙之人也会为情所困吗?” 夏紫薰微微一怔,看向徒弟:“为何有此一问?” “弟子见檀梵上仙对师傅...”香盈袖小心措辞,“十分关切。” 夏紫薰轻叹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香盈袖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弟子在典籍中看到,情劫是修仙者最难渡的劫数之一。甚至有些大能因此修为停滞,难以突破。” 夏紫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才道:“你说得对。情之一字,确是修仙路上最大的障碍,也是最难的修行。” 她望向远方,仿佛透过云海看到了什么,“但也是最难割舍的。” 这一刻,香盈袖清楚地看到了师傅眼中深藏的忧伤。 花千骨:香盈袖21 紫竹林的修炼生活平静而充实,转眼间香盈袖已在夏紫薰门下修行两年有余。 她的修为稳步提升,对香道的理解也日益精深,已能独立配制出许多复杂的香方。 这日清晨,夏紫薰将香盈袖唤至炼香室,室内香气氤氲,各种珍稀香材陈列有序,但今日师父要传授的,似乎并非寻常香道课程。 “盈袖,你随我修行已有段时日,基础已然扎实。”夏紫薰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今日起,我将开始向你传授修仙界的一些秘辛。” 香盈袖精神一振,恭敬应道:“弟子谨听师父教诲。” 夏紫薰袖袍轻拂,炼香室的门窗无风自闭,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笼罩四周,隔绝了内外声响。 她指尖轻点,在空中凝出一幅流光溢彩的图谱,上面浮现出十件奇异的器物虚影。 “这便是修仙界最为神秘的十大神器。”夏紫薰语气凝重,“每一件都拥有毁天灭地之能,得其一便可称霸一方,若齐聚十件,甚至可开启虚渊,借取洪荒之力。” 香盈袖屏息凝神,仔细观看空中的神器虚影。 它们形态各异,每一件都令人心悸。 “神器各有其名与异能。”夏紫薰一一指点,“东方流光琴、南方幻思铃、西方浮沉珠、北方卜元鼎、天方谪仙伞、地方玄镇尺、生方炎水玉、死方悯生剑、逝方拴天链、望方不归砚。这十件神器分散各方,有的被各大门派守护,有的不知所踪。” 香盈袖好奇地问:“师父,这些神器如今在何处?可是都被名门大派保管?” 夏紫薰轻叹一声:“神器散落各方,有的被各大门派珍藏,有的流落民间,有的甚至不知所踪。数千年来,为争夺这些神器,修仙界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她目光悠远,仿佛回忆起什么:“正因神器威力太过恐怖,仙门各派立下誓约,绝不容许十大神器齐聚一人之手。否则天地失衡,必有大劫。” 传说上古妖神出世,祸害苍生,众神合力将其肉身毁灭,妖魂与妖力灌注封印于十位神祗的随身之物中。 神器中分别封印着上天、下地、东、南、西、北、生、死、过去、未来的十方神器。 神器里不但沉睡着妖魂,承载着巨大的妖神之力,更封印了当时跟随妖神肆虐的万千妖魔,每一件都具有通天的神力。 每方神器之上都被加有重重封印,封印解除,即可发挥巨大力量,但镇压其内的妖魔也会被放出。 夏紫薰语气转为严肃:“这些知识你需牢记于心,但绝不可外传,更不可生出贪念。” 香盈袖郑重应下:“弟子明白。” 就在这时,夏紫薰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青铜鼎,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鼎身刻满玄奥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便是十大神器之一:卜元鼎。”夏紫薰轻声道,“卜元鼎可炼化一切,不论是制出来的香,还是仙丹毒药,都是圣品。” 香盈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尊玉鼎。 它只有巴掌大小,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鼎身用某种青铜的炼制,温润中透着冰冷,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鼎内有无尽星辰幻灭。 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单纯的灵力波动,仿佛能窥探天地奥秘,炼化万物本源。 “好...好神奇的气息。”香盈袖喃喃道,不自觉地被卜元鼎吸引,想要伸手触摸。 指尖轻点鼎身,鼎内顿时星光大盛,浮现出无数闪烁的符文,如同星河运转,奥妙无穷。 “好厉害...”香盈袖看得目眩神迷,“师父是如何得到这件神器的?” 夏紫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鼎原为七杀派所有。当年我...尚未脱离七杀时,因缘际会得此神器认可。”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后来我离开七杀,此鼎也随我而来。” 香盈袖这是第一次听师父提及过去与魔教七杀派的关联,心中惊讶却不敢多问。 夏紫薰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淡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重要的是当下选择为何。” 夏紫薰严肃地看向徒弟:“今日所见所闻,你需牢记于心。” “是!”香盈袖郑重承诺。 夏紫薰神色稍霁:“待你继续修炼,也自会知晓更多关于神器的知识。” 接下来的日子里,香盈袖更加刻苦修行。 有时她心中隐隐不安。 神器现世,恐怕意味着修仙界将有大变。而自己师父身为神器之主,又该如何自处? 这日修炼间隙,她忍不住问夏紫薰:“师父,既然神器如此危险,为何不将它们彻底封印?” 夏紫薰轻叹一声:“神器乃天地造化所生,与天道相连,无法彻底封印。即便强行镇压,也终有现世之日。” 香盈袖沉默片刻,忽然道:“师父,若有一日十大神器真的齐聚,会怎样?” 夏紫薰神色凝重:“如若十方神器封印都解除且齐聚,妖神将会复生,人间将再遭浩劫。 所以千百年来,各派以守护十方神器为最高使命,防止洪荒之力再次出世。” 香盈袖心中震动,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这些修仙界的秘辛,看似与她这个初入仙门的小弟子无关,却又仿佛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花千骨:香盈袖22 紫竹林间,薄雾缭绕,晨露未晞。 香盈袖闭目凝神,指尖轻捻,一缕淡紫色的香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成莲花的形状,久久不散。 “凝香成形,聚而不散,盈袖,你的香道已臻化境了。” 夏紫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袭紫衣,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倦色。 香盈袖一看就知道,她刚从长留山回来,不用说,又未能见到白子画。 香盈袖起身行礼,“师傅过誉了,若非师傅指点,盈袖怎能有今日成就。” 这几年来,香盈袖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然成为仙界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各大仙派都知晓紫薰仙子收了个不得了的徒弟,纷纷以香盈袖为例激励自家后辈。 然而这一切荣耀,似乎都无法驱散夏紫薰眉间的阴霾。 她的执念,如同紫竹林中最顽固的雾,年复一年,丝毫不散。 “他又闭关了。”夏紫薰轻声道,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深的失望,“这次不知又要多少年。” 香盈袖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些年,她亲眼见证师傅一次次前往长留,又一次次铩羽而归。 她心中不免暗想:若自己是白子画,知道有人如此纠缠,怕也会躲起来不见。 但夏紫薰毕竟是她的师傅,是那个在她收留她教导她的人。 “师傅,檀梵上仙已等候多时了。”香盈袖轻声提醒。 夏紫薰微微蹙眉,“他又来做什么?” “说是得了一味罕见的香料,特来与师傅品鉴。” 厅内,檀梵上仙一袭青衫,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套精致的香具。 见夏紫薰进来,他眼中顿时有了光彩,却又在注意到她神色不豫后迅速黯淡下来。 “紫薰,你看这香,色泽金黄,香气醇厚,怕是百年难遇的珍品。”檀梵献宝似的将香盒递上。 夏紫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确是上品,有劳你费心了。” 檀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知你近来心情不佳,不如我们带盈袖下山试炼一番?听说凡间南疆一带出现了奇怪的毒,不少修士中招,各派都束手无策。以你的香道造诣,定能解决此事。而且小盈袖也不能光待在这紫竹林吧!” 夏紫薰本欲拒绝,但瞥见一旁香盈袖期待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也罢,总比闷在这紫竹林中强。” 三人当即启程,御风而行,不过半日便抵达南疆。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为严重。 一个小门派中,数十名弟子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周身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这香气好生诡异。”夏紫薰蹙眉,指尖凝出一缕紫烟,探向一名患者。 紫烟触及患者的瞬间,突然变得漆黑如墨。 夏紫薰迅速收手,脸色凝重:“是‘醉生梦死’,七杀派的独门香毒。” 檀梵神色一凛:“单春秋的手段?” “除了他,还有谁能炼制出如此阴毒的香。”夏紫薰冷声道,“此毒能侵蚀人的神识,让人沉溺于幻梦之中,直至神魂消散。” 香盈袖仔细观察着患者的情况,忽然道:“师傅,这香气中似乎还隐藏着另一重味道,像是...引信?” 夏紫薰闻言一怔,再次仔细探查,脸色骤变:“不好!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惨叫。 花千骨:香盈袖23 檀梵迅速闪至门外,只见数十名黑衣修士已将整个门派包围,为首之人面带狞笑,正是护法单春秋的下属——魅。 “紫薰仙子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识破尊上的计谋。”魅娇笑道,“可惜,已经太迟了。” 刹那间,整个院落中被一种奇异的粉色烟雾笼罩。 夏紫薰立即祭出卜元鼎,鼎身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毒雾缓缓吸入。 “盈袖,护住患者!”夏紫薰喝道,全力催动卜元鼎。 香盈袖立即施展护身香阵,淡紫色的光罩将床榻上的患者护在其中。 檀梵则已与魅战在一处,剑气纵横,香雾缭绕。 就在卜元鼎即将将最后一丝毒雾吸尽之际,异变突生。 原本已被吸入鼎中的毒雾突然凝聚成一道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夏紫薰面门。 “小心!”檀梵惊呼,毫不犹豫地闪身挡在夏紫薰面前。 那毒线直接没入檀梵胸膛。同时,魅掷出一枚粉色晶石,在空中爆裂开来,更为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浮生若梦!”夏紫薰惊骇万分,这是比“醉生梦死”更为可怕的香毒,能让人陷入内心最深的执念,无法自拔。 她急忙催动卜元鼎想要吸收毒香,却为时已晚。 檀梵已中毒在先,此刻又吸入大量“浮生若梦”,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哈哈哈哈!果然神机妙算!”魅大笑,“任你紫薰仙子香道无敌,也逃不过情字一劫!这浮生若梦,就是为你们精心准备的!” 说罢,她率领手下迅速撤离,留下满室异香和已然意识模糊的两人。 夏紫薰强撑着运转功力,却发现越是运功,毒性发作越快。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虚幻的声音: “紫薰,为何总是看不到我呢?”檀梵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转身,看见檀梵站在不远处,胸口插着一柄利剑,鲜血淋漓。 “檀梵!”她惊呼,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幻境变幻,她看见自己站在绝情殿前,白子画冷眼相对:“紫薰,你已入魔,你我之情,从此断绝。” “不!子画!”她嘶声呐喊,感觉自己不断下坠,堕入无边黑暗。 另一边,檀梵陷入自己的幻境。 他看见夏紫薰浑身是血,单春秋的利刃正刺向她的心口。 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檀梵...为什么?”夏紫薰在幻境中问他,眼中满是泪水。 “因为...爱你...”他微笑着,感觉生命在流逝。 香盈袖焦急地看着两人面色变幻,时而痛苦,时而迷茫,知道他们已深陷“浮生若梦”的幻境之中。 她试图以香道为他们缓解毒性,却发现毫无作用。 “必须尽快解毒,否则师傅和上仙都会神魂溃散!”香盈袖心急如焚,立即向各大仙派求救。 然而,“浮生若梦”乃七杀派幻毒,各派高手皆束手无策。 而且长留山传来消息,白子画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无法打扰。 三日过去,夏紫薰和檀梵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面色开始泛起死灰。 香盈袖在两人窗前照顾,心中焦急万分,她的目光落在夏紫薰随身携带的卜元鼎上。 她想或许可以借助卜元鼎的力量,炼制出解药! 花千骨:香盈袖24 夏紫薰说过,卜元鼎可以调香炼毒,炼化一切。 但卜元鼎乃是上古神器,威力无穷却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其主。 以香盈袖的修为,驾驭卜元鼎无异于玩火自焚。 看着师傅和檀梵上仙日益衰弱的气息,香盈袖攥紧了拳头。 “师傅教导我多年,如今该是我回报师恩的时候了。”她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香盈袖取出卜元鼎,按照夏紫薰曾经教导的方法,将自己的香力注入鼎中。 鼎身顿时光芒大盛,强大的力量几乎将她震飞。 她咬牙坚持,将各种香材投入鼎中,全力催动功力。 鼎中香气变幻万千,时而清香扑鼻,时而恶臭难当。 香盈袖面色苍白,汗如雨下,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被卜元飞速吞噬。 “不行...还不够...”她感觉到还差一种关键的力量,一种能够唤醒沉沦意识的力量。 忽然,她灵光一闪,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支香——那是夏紫薰最初教导她时赠予的香。 将香投入鼎中的瞬间,整个卜元鼎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清圣的香气弥漫开来,令人心神清明。 成功了! 香盈袖几近虚脱,却强撑着将炼制成的解药分为两份,小心翼翼地喂入夏紫薰和檀梵口中。 片刻之后,两人的面色逐渐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夏紫薰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香盈袖苍白却欣喜的面容。 “师傅!您醒了!”香盈袖喜极而泣。 夏紫薰恍惚间,还记得幻境中最后的一幕:檀梵为她挡剑,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 她猛地坐起:“檀梵呢?” “紫薰...”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夏紫薰转头,看见檀梵正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 “你...你也醒了...”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檀梵微笑道:“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了你。” 夏紫薰怔住了,幻境中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檀梵一次次为她挡险,一次次为她付出,甚至为她而死。 而白子画...始终冷眼旁观。 香盈袖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两人独处。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夏紫薰轻声问。 檀梵注视着她,目光深沉:“因为我爱你,紫薰。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这一次,夏紫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幻境中的生离死别让她看清了许多事情,白子画的影子在她心中渐渐淡去,而檀梵的面容却越发清晰。 她轻轻握住檀梵的手:“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门外,香盈袖听着师傅和檀梵上仙的对话,欣慰地笑了。 她感觉自己的香道境界在这瞬间有了新的突破,周身香气自然流转,与天地共鸣。 三人回到紫竹林休养。 经此生死一遭,夏紫薰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浮生若梦的幻境中,她亲身经历了失去檀梵,也目睹了他毫无保留,甘愿为她舍弃一切的深情。 相比之下,她对白子画的执着,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那般虚浮。 她细细思量,那份对白子画的痴恋,或许始于初见时惊为天人的震撼,他是那般清冷高贵,如同遥不可及的天边皓月。 求而不得,便成了执念,越是得不到,越是意难平,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不甘心在作祟,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而檀梵,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曾经的她自己。 那般小心翼翼,那般不求回报,只是默默守候,期盼着她的回眸。 可她终究不是白子画,她没有他那般多的大道顾虑与清冷心肠。 她体会过追逐的苦涩,便更懂得珍惜身后的温暖。 既然明了心意,她便不愿再让身后之人久等。 花千骨:香盈袖25 养伤期间,两人朝夕相处,过往隔阂尽去,眼神交汇间尽是默契与温情。 待伤势痊愈,夏紫薰便坦然对檀梵道: “以往是我痴妄,迷障了眼,看不见身边最好的风景。往后余生,你若愿意,我愿与你携手共度。” 檀梵欣喜若狂,自然无有不应。 很快,修仙界各大仙派便都收到了来自紫竹林和檀梵居所联名发出的喜柬,昭告檀梵上仙与紫熏仙子正式结为道侣的消息。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众人皆惊讶于紫薰仙子竟真的放下了对长留上仙白子画的执念,但更多的是对这对神仙眷侣的祝福。 长留山自然也收到了那份精致馥郁,带着独特香气的请柬。 笙箫默拿着请柬,颇有些感慨地找到了白子画,“师兄,紫薰和檀梵要结为道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前段时日他们在凡间遭了七杀派单春秋的暗算,中了罕见的‘浮生若梦’,情况危急,连各派长老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紫薰的那个徒弟香盈袖,冒险动用卜元鼎,才炼制出解药救了他们。想来是经过这番生死,两人终于看清彼此心意了。” 白子画闻言,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确实未曾料到夏紫薰竟真的能放下过去,并且是与檀梵在一起。 然而,这丝讶异过后,心中涌起的并非失落或不快,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深知夏紫薰因执念所受的苦,也明了檀梵多年隐忍的深情。 如今见他们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他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庆幸。 对他而言,夏紫薰一直是道友、是故人,若能就此解脱情障,寻得真正的幸福,于她、于檀梵、于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淡淡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如此甚好。檀梵待她之心至诚,经此一劫,他们能互明心意,亦是缘分注定。代我备一份贺礼,送至紫竹林吧。” 笙箫默观察着师兄的神色,见他确实无半分勉强,心下也彻底了然,笑着应下: “好,我这就去办。” 白子画望向窗外云海,心中一片澄明。故人得觅良缘,他亦感到安然。 一向安静清修的紫竹林成为了修仙界最瞩目的存在,夏紫薰和檀梵在各位仙友的见证下,结为道侣。 香盈袖站在最前方,看着师傅脸上罕见的幸福笑容,心中满是欣慰。 典礼结束后,夏紫薰单独找到香盈袖:“盈袖,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与檀梵恐怕早已...” “师傅言重了,这是弟子应该做的。”香盈袖恭敬道。 夏紫薰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已青出于蓝,无论是在香道还是心境上,都已远超于我。这紫竹林,以后就交给你了。” 香盈袖惊讶地抬头:“师傅?” 夏紫薰微笑:“我与檀梵决定云游四海,研究香道,救济世人。你已能够独当一面了。” 翌日清晨,夏紫薰与檀梵携手离去。 香盈袖站在紫竹林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回到竹林深处,点燃一炉香。 香烟袅袅,凝聚成莲,继而化作凤凰,最终散作满天星辰。 花千骨:香盈袖26 紫竹林的晨雾总是带着特有的清冷香气。香盈袖立于竹林深处,面前悬浮着缓缓旋转的卜元鼎。 送别师傅与师公后,香盈袖在紫竹林又修行了数年。 当她的修为突破至舍归境,感知到自己需要入世历练以巩固境界时,便简单收拾行装,将紫竹林设下结界,独自下山游历。 这一走,便是几个春秋。 期间,她走遍大江南北,以游医身份济世救人。 她见过战火纷飞的边陲小镇,也到过繁华似锦的帝都皇城;治愈过染上奇病的孩童,也帮助过修炼出岔的修士。 世人只知有一位闻香医师,医术高明,却不知她竟是当年名动仙界的紫薰仙子唯一传人。 游历期间,她曾路过蜀国,偶然感应到皇室深宫中藏着一股凌厉剑气,经暗中查探,确认是失落多年的神器悯生剑。 但她记得师傅教诲:神器自有缘法,强求反招灾祸。于是她只默默记下此事,并未声张,更未出手争夺。 如今世人大多以为卜元鼎仍在夏紫薰手中,无人知晓这上古神器其实由一位舍归境的女子随身携带,游走人间。 十六年光阴流转,香盈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记忆中的起点——桃花村。 眼前的村落与她记忆中已大不相同。 曾经的花树大多已被砍伐,改种了粮食作物;村中房屋也变了模样,只有几处老宅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 村民们忙碌地在田间劳作,脸上带着属于农人的淳朴与沧桑。 “变了,都变了。”香盈袖轻声自语,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农人围在一起,焦急地呼喊着什么。香盈袖快步上前,发现一位中年妇人晕倒在地,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让一让,我是医师。”香盈袖迅速蹲下身,指尖轻触妇人腕间,立即判断出是中暑之症。 她从随身香囊中取出一小撮淡绿色香粉,轻轻置于妇人鼻下,又以特殊手法按压几个穴位。 不多时,妇人悠悠转醒,围观的村民纷纷松了口气。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一个看似妇人丈夫的汉子连声道谢。 醒来的大婶挣扎着坐起,拉着香盈袖的手不肯放: “姑娘是外地人吧?来我们桃花村有什么事?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香盈袖微笑:“大婶言重了。我只是游历至此的医师,恰巧路过而已。” “游历的医师?”大婶眼睛一亮,“那更得好好谢谢你了!走,跟我回家吃饭去!当家的,快请姑娘回家坐坐!” 盛情难却,香盈袖只好跟着这对热情的夫妇往村里走。 路上,她状似无意地打听:“大婶,我看这村子名叫桃花村,怎么不见多少桃树啊?” 大婶叹了口气:“听说十六年前,这里满村都是花呢!后来不知怎的,一场大祸,村里许多人得了怪病死了,剩下的也都搬走了。 现在我们这些人大都是后来迁来的,只知道种地糊口,哪还会种什么花啊。” 香盈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怪病?什么怪病这么厉害?” “说不清楚,老辈人都不愿多提。”大婶压低声音,“只说是从前村里人造了孽,遭了报应。” 香盈袖指尖微颤,十六年前的惨状恍如昨日。 那些因贪婪而猎杀香獐子的村民,最终中了獐妖的香毒,痛苦死去。 她的家人也在那场灾难中丧生,若非夏紫薰恰好路过,她也不会有今天。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大婶关切地问。 香盈袖回过神,勉强笑道:“没什么,大婶,我能否在村里暂住些时日?我看这里山清水秀,想多住些时日。” 大婶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是村长家的媳妇,我公公肯定同意!只是...”她忽然面露难色,“家里怕是没空房间了...” “无妨,我可以借住无人居住的旧屋。”香盈袖顺势道,“我看村东头有处老宅,似乎久无人居?” 大婶脸色微变:“那、那处宅子可不吉利!听说就是十六年前那场祸事中,最先死人的那户人家的老宅。后来那家的小姑娘也不知所踪,宅子就一直空着。村里人都觉得膈应,没人愿意靠近。” 香盈袖心中酸楚,面上却平静:“我行走四方,什么凶宅鬼屋都住过,不怕这些。若村长同意,我就暂住那里吧。” 村长起初果然极力反对,但香盈袖稍展医术,治好了他多年的腿疾,又显露出不凡的身手,老人这才勉强同意,还让几个儿子帮忙打扫老宅。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尘埃扑面而来。 宅中摆设大多保持原样,只是积了厚厚灰尘,蛛网遍布。 香盈袖一步步走过每一个房间,记忆中家人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 村长的儿子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宅子打扫得焕然一新。 送走他们后,香盈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棵已然枯死的桃树发呆。 夜幕降临,她点燃一炉安神香,香烟袅袅中,十六年的光阴仿佛只是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她仍是那个失去一切的小女孩,只是肩上多了守护卜元鼎的重任。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她轻声对着空荡的宅院说道,眼中氤氲。 她在老宅中住了下来,白日里为村民看病疗伤,傍晚则研究香道,修炼功法。 花千骨:香盈袖27 香盈袖在桃花村暂住下来后,以其精湛的医术很快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与敬重。 不论是寻常的风寒发热,还是积年顽疾,经她妙手调理,往往药到病除。 她开出的方子中常带着特制的香药,不仅疗效显著,更有安神养心之奇效。 “香医师真是妙手回春啊!”一位被她治好了多年风湿的老伯感激涕零,“我这腿疼了十几年,吃了您几帖药,现在能下地干活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仅桃花村,连周边村落的人们也慕名而来。 香盈袖来者不拒,细心诊治,只在收取微薄药费,贫苦者甚至分文不取。 行医之余,她重上西山,为父母修缮坟茔。 十六年风雨侵蚀,墓碑已然倾斜,坟周杂草丛生。 香盈袖细心清理,以青石重砌墓垣,采来山间野花恭敬摆放。 “爹,娘,盈盈回来看你们了。”她跪在墓前,点燃特制的安魂香, “这些年来,女儿幸得师傅收留教导,如今已是紫竹林传人。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西山物产丰饶,香盈袖采药时不禁感叹,昔日她需费尽周折才能采到的幻心草,如今在她眼中已不再难得。 她的目光能穿透层层植被,精准定位每一株珍稀药草的位置。 这日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境。 香盈袖本在山中采药,见状急忙寻一处山洞避雨。 不料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大,山洪暴发,阻断了下山的路,她只得在山洞中滞留了一夜。 直到次日夜幕降临,雨势才渐歇。 香盈袖趁着月色小心下山,泥泞的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正当她行至山脚,一阵夜风忽然送来一缕奇异香气。 香盈袖猛地驻足,鼻翼微动,脸色骤变。 这香气...久违了!是那种能吸引妖物的异香!与十六年前导致桃花村灾祸的香气如出一辙! 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疾行而去。 ...... 小镇药铺内,花千骨推开木门。她是来为病重的父亲抓药。 “张大夫,快救救我爹!”她急匆匆冲进去,却无人应答。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见药铺掌柜撑着头,好似在打盹儿休息。花千骨摇了摇张大夫,但张大夫并没如想象中那般回应,而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花千骨吓得后退一步,抬头便看到屋顶破了一个洞,她缓缓抬头,对上一双冒着红光的兽眼:一只体型巨大的狼兽正龇牙咧嘴地盯着她! “啊!”花千骨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药柜后。 狼兽低吼着逼近,利爪撕裂木柜。 花千骨拼命躲闪,最终还是被狼兽一爪击飞,朝店外摔去。 原以为会重重落地,却意外落入一个冷冽的怀抱。 花千骨抬头,看见一张极为英俊的侧脸。 那人一身白衣,手持利剑,将她轻轻放下后便迎向追出的狼兽。 “小心!它很厉害!”花千骨急忙提醒。 白衣男子剑法精妙,奈何狼兽皮糙肉厚,剑锋难伤。 几个回合后,他反被狼兽擒住,利剑脱手落地。 尽管被巨爪紧紧握住,他仍奋力挣扎,却因力量悬殊难以脱身。 危急时刻,一道淡绿色身影翩然落于屋顶。 香盈袖双手结印,香粉自指间洒落,瞬间形成一道光阵将狼兽困在其中。 “迷魂!”她轻喝一声,阵中香气浓度骤增。 狼兽在香阵加持下开始眩晕,爪力松懈。 白衣男子趁机脱身,迅速拾起长剑,精准刺向狼兽背部的弱点。 狼兽吃痛狂吼,加之香阵威力,终于晃晃悠悠倒地不起。 香盈袖飞身落地,看向遇袭的二人。 那披着破旧灰斗篷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的,正惊魂未定地望着狼兽的尸首。 “它、它死了吗?”花千骨声音颤抖。 见白衣男子点头,她才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进药铺:“爹爹的药!” 香盈袖这才转向那白衣男子,仔细一看,不禁怔住,这般容貌气质,不正是长留上仙白子画? “白尊上?”她惊讶道。 白子画见到香盈袖,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 “此次我下山游历,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香盈袖会意点头,此时花千骨已从药铺出来,手里紧抓着几包药,脸上还带着泪痕。 “多谢二位相救!”她躬身行礼,“我叫花千骨,家住花莲村。能否请二位恩人送我回家?我、我怕路上再遇到妖怪...” 香盈袖与白子画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花千骨:香盈袖28 香盈袖与白子画陪同惊魂未定的花千骨返回她在桃花村边的家。 甫一踏进那处简朴的院落,两人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一圈无形的结界将这小院悄然笼罩,隔绝着内里的气息。 香盈袖凝神感知,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这是蜀山派的护持结界。” 她转向白子画,低声解释,“尊上,我记起来了。十六年前,花千骨出生之时天现异象,伴随异香。那香气不仅令桃花村草木凋零,更引来了无数妖兽。 当时恰逢蜀山清虚道长云游经过,心生怜悯,便为花家设下这护持结界,保他们平安。 就连花千骨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恐怕也是道长所赠,有遮掩她身上特殊气息的功效。” “所以当初你家的事情,也是她?”白子画有些讶异道。 香盈袖为难地点了点头,当初的事情说起来还真是花千骨的异香引发的,但是獐妖也好,桃花村民也好,如今已经是枯骨一堆,当初的事情也已经了解。 当年花千骨也就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她倒也不是不讲理之人,随意迁怒他人。 白子画清冷的目光扫过结界,已然明了其中关窍。 这时,屋内传来花千骨带着哭音的惊呼:“爹!您怎么了?您别吓小骨啊!” 两人疾步踏入屋内,只见一位气息奄奄的中年文士躺在榻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花千骨跪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泪如雨下。 香盈袖上前轻声道:“让我看看。” 她指尖搭上花秀才的腕脉,片刻后暗自叹息。 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但她仍运起一丝精纯的香力,指尖轻弹,一缕香雾弥散开来,悄然没入花秀才鼻息。 随后她又在花秀才几处大穴轻轻一点,以香力暂时激发他最后的生机。 花秀才悠悠转醒,浑浊的目光逐渐聚焦。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又看向屋内的陌生人,似是明白了什么。 “多谢二位相助小女”花秀才气息微弱,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香盈袖轻轻按住他:“老先生不必多礼。您的身子...”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已是强弩之末,还请早作安排。” 花秀才显然早有预感,惨然一笑,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小骨...爹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映照进来,将屋内染上一片不安的橘红色。 “妖女!滚出来!” “就是她引来了狼妖!烧死她,以绝后患!” “不能留这祸害在村里!”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显然村民们将狼兽袭击归咎于花千骨。 香盈袖眉头微蹙,正要出门查看,几个燃烧的火把已然越过篱笆,扔向了花家茅草搭建的棚顶。 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顷刻间火势蔓延开来! “不好!”香盈袖疾步冲出屋外,只见数十村民举着火把,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冲进院中。 她不再犹豫,双手结印,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香雾随风散入人群:“安神!” 愤怒的村民们动作渐渐迟缓,眼神变得迷茫,最终如同梦游般缓缓散去。 与此同时,白子画和花千骨已搀扶着花秀才冲出起火的屋子。 老人剧烈地咳嗽着,却仍紧紧抓着女儿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 “小骨...莫要怨恨他们...村民们只是...害怕...” 花千骨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一旁的香盈袖听着花秀才的遗言,心中蓦地一痛,仿佛看见了十六年前的自己。 她的父母竟是被那些平日里和睦相处的村民所害,即便他们是被獐妖的香毒控制了心神,但那股恨意依然如野火般燎原。 所以,当獐妖展开报复,对那些中毒的村民见死不救时,年少的她选择了冷眼旁观。 如今看着花千骨父女,听着花秀才临终仍劝女儿不要记恨,香盈袖忽然觉得喉头哽咽。 虽然他并不认同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却在用最后的气息教导女儿宽恕。 但这只是别人的因果。 火势愈烈,映照着每个人复杂的面容。 花秀才的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在女儿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花千骨伏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 香盈袖默默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 白子画静立一旁,月光洒在他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但他看向花千骨的目光中,却带着怜悯和不忍。 花千骨:香盈袖29 见花家父女生离死别,香盈袖自觉留在此处也无甚助益,便悄然离开了花莲村。 白子画目光微动,却并未出言阻拦,只目送她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桃花村后,香盈袖从村民们的闲谈中得知了后续:花秀才去世后,花千骨竟收留了一位救她少侠,那少侠还教了花千骨武功,前不久,墨冰少侠离开后,花千骨也离开了。 不过村里面的人都知道,当年蜀山的清虚道长嘱咐花千骨十六岁的时候一定要去蜀山。如今花千骨也满了十六岁,相比已经出发去蜀山了。 “那墨冰少侠长得可真俊俏,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村妇们聚在井边叽叽喳喳, “花丫头那孩子也是命苦,刚出生救没了娘,这又没了爹,她那身异香,以后也不知道怎么过活。” 香盈袖默然听着,心中已然明了那位“墨冰少侠”的真实身份。 她站在村口,望着已然恢复生机的桃花村,十六年前的惨状恍如隔世,如今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再无人记得曾经的灾祸与恩怨。 她最后一次登上西山,在父母坟前郑重祭拜。青石砌就的墓冢整洁肃穆,周围她亲手种下的几株紫竹已然成丛,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爹,娘,女儿要走了。”她轻抚墓碑,声音柔和却坚定,“或许此生不会再回此地,但你们的教诲,女儿永世不忘。” 下山后,她向村长辞行。老人再三挽留,见她去意已决,只得备下一包干粮和些许银两相赠。香盈袖推辞不过,收下干粮,将银两悄悄留在村长家中。 离开桃花村,香盈袖一路向西而行。 她依旧以游医身份行走世间,遇病则治,遇困则助,行踪飘忽,居无定所。 这日行至蜀中地界,在一处偏僻郊野,她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香盈袖心下警觉,隐匿身形悄然探查。 不多时,她便看见一队黑衣魔兵正押着几名被缚的凡人匆匆而行。那些凡人衣衫褴褛,面色惶恐,显然是附近村庄的百姓。 “快走!磨蹭什么!”一个魔兵厉声呵斥,鞭子抽在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身上。 香盈袖眸中寒光一闪,再不犹豫。她指尖轻弹,数缕无色无味的迷香随风飘向魔兵。 不过片刻,那些魔兵便眼神涣散,动作迟缓下来。 香盈袖趁机现身,手中香粉挥洒,形成一个小型困阵,将魔兵与百姓隔开。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她柔声对受惊的百姓说道,手中香刃一闪,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 百姓们连声道谢,慌忙逃离。 香盈袖这才转向那些神志不清的魔兵,手中结印,香雾缭绕间开始问话:“你们是七杀派何人部下?掳掠百姓所欲何为?” 一个魔兵眼神空洞,喃喃答道:“我们是单护法麾下...奉命搜寻蜀山结界漏洞...需要凡人精血破解禁制...” 香盈袖心中一凛:“单春秋在打什么主意?” “神器...拴天链...”魔兵断断续续地说,“蜀山有神器拴天链...单春秋大人要夺取它...” 香盈袖脸色顿变。这些年她虽游历天下,却也知晓七杀派一直不安分,单春秋四处打探十大神器的下落。如今已经将主意打到了蜀山守护的拴天链上! 她立即想起当初在蜀国皇宫感应到的悯生剑。十大神器之间互有感应,七杀派圣君杀阡陌手中已经有神器谪仙伞,若是他们手中得到神器越多,寻找余下的就会更加容易。 “单春秋现在何处?计划何时动手?”香盈袖急切追问。 那魔兵却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显然体内被下了禁制,一旦触及核心机密便会自毁。 香盈袖蹙眉,手中香粉轻洒,魔兵们软倒在地,在无声无息中丢了性命。 “蜀山危矣。”香盈袖望向西方,那里是蜀山所在的方向。 她深知单春秋的狠辣手段,若真让他得逞,蜀山怕是要遭殃,其他的门派看见如此情况,也会唇亡齿寒。 稍作思忖,她决定立即前往蜀山报信。 香盈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急速向蜀山方向掠去。 花千骨:香盈袖30 香盈袖心知单春秋既敢图谋蜀山,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此事绝非蜀山一派可以独力应对。 在全力赶往蜀山的途中,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同时纤指凝香,在空中虚划,一道由特殊香韵凝结而成的紫色灵笺迅速成型。 她低声念诀,灵笺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直向长留山方向。 “长留执事钧鉴:七杀派单春秋率众欲犯蜀山,意在神器拴天链。事态紧急,恳请速援。紫竹林香盈袖敬上。” 她相信以长留仙派领袖正道之责,接到传讯后绝不会坐视不理。 当她抵达蜀山时,只见云海缭绕,仙山巍峨,一派祥和宁静,守山弟子们按部就班地练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察觉。 为表尊重,香盈袖未直接闯入大殿,而是按规矩落在了山门处的巨大练武场上。 她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山弟子的警觉。 “什么人!” “擅闯蜀山者止步!” 数名年轻弟子立刻持剑围了上来,剑尖微颤,透着紧张。 香盈袖正欲开口解释,一位较为年长的青衣弟子快步上前,仔细端详她片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连忙挥手让众人收起兵刃: “且慢!不得无礼!这位是紫竹林的盈袖仙子,紫薰上仙的高徒!”他转向香盈袖,恭敬行礼, “晚辈蜀山弟子长和,曾随清虚掌门前往恭贺尊师与檀梵上仙结契之喜,有幸见过仙子一面。” 香盈袖微微颔首,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长和道友,情况紧急,请立刻带我去见清虚掌门!七杀派单春秋意欲进犯蜀山,夺取拴天链,此刻恐怕已在来的路上!” 长和及周围弟子闻言,脸色骤变。 七杀派单春秋的凶名,他们岂会不知? “仙子请随我来!”长和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引领香盈袖御剑而起,直奔主峰大殿。 大殿之内,清虚道长正在静修。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支素雅玉簪绾住银发,身着蓝色道袍,手持拂尘,周身散发着平和而深邃的气息,确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听闻通报,他睁开双眼,目光温和而睿智地看向匆匆入内的香盈袖。 “晚辈香盈袖,拜见清虚掌门。”香盈袖执晚辈礼,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在山下遭遇七杀派魔兵和探听到的消息尽数告知。 清虚道长听罢,面色凝重,却并无怀疑之色。 他沉吟片刻,拂尘一摆:“无量天尊!单春秋狼子野心,觊觎神器已久。盈袖仙子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他当即下令,“敲响警钟,召集各位长老速来大殿议事!” 片刻之后,蜀山警钟长鸣,悠远而急促的钟声传遍群山。 各位长老迅速齐聚大殿,听闻消息后,皆是又惊又怒。 “单春秋竟敢公然进犯我蜀山!” “请掌门下令,我等誓与蜀山共存亡!” 清虚道长沉稳主持大局,迅速部署防御:“开启护山大阵!所有弟子各归其位,严守各处要道!” 殿内气氛紧张而有序,大战将至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香盈袖见状,上前一步,郑重道:“清虚道长,七杀派势大,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盈袖愿尽绵薄之力。不知可否允我一间静室?我需要炼制一些香药香阵,或可在对敌时起到些许作用。” 花千骨:香盈袖31 清虚看向香盈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虽然不清楚香盈袖具体修为如何,但她是夏紫薰的亲传弟子,香道一脉自有玄妙之处。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多一份助力自然是好的。 “仙子高义,贫道代蜀山上下谢过!”清虚道长拂尘一扬,对长和吩咐道,“速带盈袖仙子去后山清净阁,所需一应材料,尽力满足!” “是!掌门!”长和领命。 香盈袖再次行礼:“事不宜迟,盈袖这便去准备。” 长和将香盈袖引至后山一处清幽的阁楼,此处远离主殿喧嚣,灵气却颇为充裕,正是静心炼制的理想场所。 “盈袖仙子,此处便是清净阁。阁内备有基础的丹炉和些许药材,若还有何需要,尽管告知晚辈,掌门已吩咐尽力满足。”长和恭敬地说道。 香盈袖略一感应,便知此地确实清净,点头道:“有劳长和道友,暂时无需其他。炼制期间不便打扰,还请道友告知他人勿要近前。” 长和心领神会,每个门派乃至个人修炼的法门都是秘密,尤其是紫竹林一脉的香道,更是神秘莫测,当年紫薰仙子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香术,令多少高手折戟沉沙。 他拱手道:“仙子放心,晚辈明白。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说完,便识趣地转身离去,并细心地将院门掩上。 待长和走后,香盈袖并未急于开始。 她先是在清净阁周围缓步行走,指尖不时弹出些许无色无味的香粉,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形成,将阁楼内外隔绝开来。 这结界不仅能防止外界窥探,亦能阻隔内部气息外泄,更能起到预警之用。 准备妥当后,她于静室中央盘膝坐下,心念一动,那尊古朴玄奥的卜元鼎便自她体内浮现,缓缓落于身前地面。 鼎身微光流转,其上刻画的古老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 “师傅将你托付于我,今日便要靠你助蜀山度过此劫了。”香盈袖轻抚鼎身,感受着其中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双手开始结出法印。 随着法诀的催动,卜元鼎内渐渐有氤氲之气升腾。 她将随身携带以及蜀山提供的各种灵材、香草,依序投入鼎中。 有的药材清香扑鼻,有的却带着辛辣或奇异的气味。在卜元鼎的神效下,这些药材迅速被炼化融合。 她首要炼制的是一种名为“千丝缠”的香毒。 此香无形无质,一旦吸入,便会如千丝万缕缠绕经脉,使仙力运转滞涩,行动迟缓,对付数量众多的魔兵最为有效。 同时,她也开始炼制相应的解药,以免误伤蜀山弟子。 鼎内光华变幻,时而如霞光万道,时而如深渊凝墨。 香盈袖全神贯注,小心地控制着火力与香韵的融合。她能感觉到,以自己目前舍归境的修为,驱动神器仍有些吃力。 若是师傅夏紫薰那等已修成仙身的境界,想必能更轻松地发挥出卜元鼎的真正威力。 “看来,修为境界仍是根本。”她心中暗忖,手下却丝毫不慢。一丝丝汗水从她额角渗出,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虽然无法完全发挥卜元鼎的力量,但凭借此鼎炼制出的香药,其效力和纯度也远非寻常方法可比。 不过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辅以这些特制的香药香阵,帮助蜀山支撑到长留援军到来,应该问题不大。 花千骨:香盈袖32 单春秋率领黑压压的魔兵弟子,如一片乌云压境,直逼蜀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山门之际,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骤然升起,将整个蜀山笼罩其中,护山大阵已然开启! “怎么回事?!”单春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怒火翻涌。 此次行动他刻意隐秘,连圣君杀阡陌都未曾告知,就是打算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蜀山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开启了这耗费巨大的护山大阵?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心腹旷野天。旷野天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妖异纹路,显然是狼妖化形,此刻也是面露惊疑。 “给我查!看看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单春秋声音冰冷刺骨。 旷野天不敢怠慢,立刻派遣亲信暗中排查。 然而七杀派人员混杂,魔兵数量众多,短时间内少了两个低阶魔兵,根本无人察觉,调查自然毫无结果。 与此同时,魔兵弟子们已经开始疯狂攻击护山大阵。 各色法术、魔器轰击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难以撼动其根本。蜀山传承千年的护山大阵,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久攻不下,单春秋心中愈发焦躁。他眼中寒光一闪,暗自捏了一道隐秘的传信法术,化作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黑气。 …… 蜀山主殿内,气氛肃穆而紧张。清虚道长和几位弟子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突然,一个身着蜀山弟子服饰的男子踉踉跄跄地冲进大殿,与一般弟子不一样的是,他的脸上带着黑色面具,脖子上布满了类似火烧的可怕纹路。 “师父!不好了!单春秋……单春秋他们攻进来了!” 清虚道长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弟子云翳!他心中一惊,快步上前欲搀扶:“云舒呢?”他记得云翳本是和云舒一同在外巡查的。 眼见师父靠近,心神因担忧另一弟子而略有松懈,面具下的云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清虚道长伸手扶住他的瞬间,云翳骤然发难,一掌狠狠打在清虚道长胸口! 清虚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跄后退。 云翳趁机探手入清虚道长怀中,迅速摸出了一快方盒,正是拴天链! “云翳!你!”殿内其他弟子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拔剑冲上。 然而云翳身手不凡,轻易踢翻了几名弟子,手持拴天链,脸上露出扭曲的得意笑容。 就在他以为大功告成之际,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云翳只觉得手中一轻,拴天链已然易主! 他尚未看清来人,一股奇异而馥郁的香气已然钻入鼻息,紧接着喉间一凉,仿佛被最柔软的花瓣拂过,却带来了致命的切割感。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云翳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缓缓倒地。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时刻,他终于看清了夺走神器并取他性命的人。 一位身着淡青衣衫、面容清丽的女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香盈袖看都未看倒地的云翳一眼,身形一闪便已来到清虚道长身边,纤指疾点,封住他几处大穴稳住伤势,同时将一枚散发着清香的疗伤丹药送入他口中。 精纯的药力化开,清虚道长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道长,感觉如何?”香盈袖扶住清虚,声音沉稳。 清虚道长缓过一口气,看着香盈袖手中的拴天链,心有余悸地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老道……老道真是惭愧!”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地上已然气绝的云翳,痛心疾首,“他……也是老道的弟子,名叫云翳。只是老夫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背叛蜀山,投靠七杀派!今日若非道友,蜀山千年基业,险些毁于一旦!” 香盈袖将拴天链交还给清虚道长,目光扫向殿外,那里护山大阵的光芒正在魔兵的猛烈攻击下微微颤动。 “内奸已除,但外敌仍在。道长,当务之急是稳住阵法,我在来时已经传信去了长留,只需要等待长留援军。”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而且拴天链还在我们手中,情况并不算太坏。” 花千骨:香盈袖33 云翳的尸身被迅速移走,大殿内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空气中却只有香盈袖带来的清雅香气。 内奸虽除,危机却未解除,殿外护山大阵的光芒在魔兵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已不如最初那般稳固,隐隐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如同冰面将裂,令人心悸。 香盈袖凝神感知着阵外的动静,对清虚道长道:“道长,单春秋不会善罢甘休。护山大阵消耗巨大,恐难持久。我此前炼制了一些香药,或可暂缓其攻势。” 清虚道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有劳道友了。一切小心。” 香盈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间便出现在护山大阵的内缘光幕之前。 她素手轻扬,数个精致的玉瓶自袖中飞出,瓶塞开启,不同颜色的香粉如烟似雾,穿透光幕,精准地附着在大阵外壁之上。 这些香粉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极强的药力,遇魔气则迅速反应,化作无形无色的杀机。 正在疯狂攻击结界的魔兵们,猝不及防吸入或沾染了这些异香,顿时出现了骇人的反应。 有的如遭雷击,浑身抽搐着倒地,口吐白沫;有的则陷入癫狂,双目赤红,竟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更有的直接经脉逆行,魔气爆体而亡。 不过片刻功夫,结界外围便倒下了一片魔兵,攻势为之一滞。 阵外的单春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苦心经营的突袭,先是被莫名识破,如今又遭此诡异手段阻击,损失惨重。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蜀山方向,声音如同寒冰刮过,穿透结界传入山中: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给本座滚出来!” 香盈袖立于阵内,神色平静,对单春秋的叫嚣充耳不闻。她深知,此刻与对方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清虚道长的声音却在此刻朗朗传出,穿透结界,清晰地在山门外响起: “单春秋,收起你的痴心妄想!叛逆云翳已伏诛,拴天链安然无恙!蜀山千年清誉,岂容你等魔道玷污!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等替天行道!” 此言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单春秋得知内应已死,计划败露,又见手下死伤一片,顿时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 “好!好一个蜀山!好一个替天行道!本座今日便破了你这龟壳,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话音未落,单春秋周身爆发出滔天魔气,黑红色的能量如同实质般缠绕在他周身。 他猛地腾空而起,双手结印,一道凝聚了恐怖力量的暗黑光柱,如同咆哮的巨龙,狠狠撞向护山大阵最薄弱之处!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个蜀山都为之震颤。 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摇晃,被撞击处光芒急速闪烁,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虽然尚未破碎,但显然已到了承受的极限。 香盈袖秀眉微蹙。她炼制的香毒对于普通魔兵是致命利器,但对于单春秋这等修为深厚的老魔头,效果确实大打折扣,只能略微侵蚀其护体魔气,延缓其攻击节奏,难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实力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清虚道长见此情景,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他脸色沉重,却不见慌乱,立刻以掌门令谕传音全山: “众弟子听令!护山大阵恐难久持,各峰长老率弟子严守岗位,誓与蜀山共存亡!” 洪亮的声音传遍蜀山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决绝与坚定。 一时间,各座山峰之上,剑气冲霄,无数蜀山弟子在长老们的带领下,迅速移动方位,道道剑光交织,开始凝聚成一座规模更为浩大、杀气凛然的剑阵。 即使护山大阵被破,他们也要依托蜀山地利,与魔道血战到底! 香盈袖感受到身后那冲天而起的凛然剑意,心中亦是一凛。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她必须竭尽全力,为蜀山弟子布阵争取更多时间,也为那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长留援军,争取一线希望。 花千骨:香盈袖34 蜀山脚下,花千骨望着眼前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幕,急得团团转。 她按照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在十六岁生辰这天来到蜀山,却被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阻隔在外。 “爹爹说只要找到清虚道长,我就能活命……”花千骨摸着怀中的萝卜,眼圈微红。 她这一身诡异的体质,不仅让周围花草枯萎,更是时常引来妖兽,若非清虚道长送给她的那件灰扑扑的斗篷有些遮掩气息的作用,她恐怕早就命丧妖兽之口了。 就在她无助之际,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姑娘可是要上蜀山?” 花千骨回头,见是一位手持书卷、面容俊秀的蓝衣书生,眉眼带笑,令人如沐春风。 “怎么是你呀!”花千骨见到一身书生扮相的东方彧卿。 花千骨原本是进不去蜀山结界,找到了一处地方沐浴,却被此人看见,偷偷跑掉之后,这人又追了上来。 在向他说了自己现在烦恼的事情后,东方彧卿微微一笑:“蜀山禁地有道法护佑,此为结界,不是门中之人是无法进入的!” “那、那怎么办?”花千骨更加着急了。 东方彧卿合上手中书卷,若有所思:“这山脚下瑶歌城中一座异朽阁,号称知晓天下事,只要付出同等代价即可,他一定会为你指点迷津。” 花千骨听后,一口吐出自己啃下的萝卜,匆匆赶往瑶歌城。 到达瑶歌城的异朽阁外,看着人来人往的排队,花千骨不由得犯了难。 可是进入异朽阁并不是排队进入,而是抽签决定,那位脸色泛白的绿鞘姑娘抽中了萝卜,而她怀中抱着的就是从山上挖的萝卜。 为此她也见到了异朽阁的能力,那位带着东海蓬莱的无数珍宝的少主霓漫天,强入异朽阁,最终被打了出来,愤愤而去。 异朽阁果然神秘莫测,阁主异朽君更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当花千骨说明来意后,异朽君取出一条项链,链坠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形状,中心有一抹殷红如血: “这是用凤凰泪凝聚而成的天水滴,中间那一抹红,是你的血。” “我的血?”花千骨惊讶道。 异朽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戴上它,你便可自由穿过蜀山结界。” 花千骨接过项链,只觉一股暖流从链坠传入体内,说不出的舒服。她郑重地向异朽君道谢,匆匆离去。 戴上天水滴后,花千骨再次来到蜀山脚下。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层光幕,果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成功了!”花千骨喜出望外,连忙向山上跑去。 然而越往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 山顶方向传来阵阵喧嚣,还有兵器相交的铿锵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蜀山出事了?”花千骨心中一惊,加快脚步向山顶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穿道袍的蜀山弟子,也有穿黑衣的魔道中人,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 花千骨:香盈袖35 “怎么会这样……”花千骨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几个魔兵的注意。 “这里还有个漏网之鱼!”魔兵狞笑着向她扑来。 花千骨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这些魔兵? 眼看就要被追上,一道青色身影倏然而至,手中羽扇轻挥,追来的魔兵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倒地不起。 “盈袖姐姐?!”花千骨看清来人,又惊又喜。 香盈袖皱眉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跟我来!” 她拉起花千骨的手,身形飘忽,几个起落便避开了混战的人群,向主殿方向掠去。 途中又有几个魔兵阻拦,都被香盈袖轻松解决。她手中的羽扇看似轻盈,每一挥却都带着凌厉的香气,中者非死即伤。 主殿内,清虚道长正在指挥弟子结阵抗敌,见香盈袖带着一个陌生少女进来,不由一怔。 花千骨见到清虚道长,立刻跪下行礼:“晚辈花千骨,奉先父遗命,特来拜见清虚道长!” “花千骨?”清虚道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脸色微变,“你是花莲村花秀才的女儿?” “正是!”花千骨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爹爹说,让我十六岁来蜀山见道长。” 清虚道长扶起花千骨:“果然是你。十六年前,你出生时天现异象,身带异香,老夫便知你非同寻常,特意为你家设下结界,并嘱咐花秀才在你十六岁时带你上山。没想到……” 他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单春秋集合魔兵之力,终于彻底打破了护山大阵的最后防御,大批魔兵如潮水般涌上山来。 “保护掌门!”蜀山弟子们拼死抵抗,但魔兵数量众多,局势十分危急。 香盈袖将花千骨护在身后,手中羽扇挥舞,香气化作无形利刃,将靠近的魔兵尽数击退。 但她心知,若是单春秋亲自出手,恐怕难以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御剑而来,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下凡。 在他身后,长留弟子紧随而至,加入战场。 “白子画!”单春秋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长留会这么快支援。 白子画落地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单春秋身上,声音清冷:“单春秋,你越界了。” 单春秋咬牙切齿,心知今日计划彻底失败。 有白子画在此,他绝无可能夺得拴天链,再纠缠下去,只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撤!”单春秋当机立断,带着残余的魔兵迅速撤离。 一场恶战终于结束,蜀山广场上尸横遍野,幸存者们相视无言,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逝去同门的悲痛。 清虚道长走向白子画,深深一揖:“多谢尊上及时援手,否则蜀山今日危矣。” 白子画还礼:“道长客气,除魔卫道,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香盈袖身旁的花千骨,微微一顿,却并未多言。 花千骨:香盈袖36 蜀山大战的硝烟逐渐散去,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收拾的残局。 清虚道长虽被香盈袖及时救治,但云翳那一掌对他多年的修行根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加之年事已高,面容更显苍老了几分。 各地闻讯赶回的蜀山弟子陆续抵达,其中最为焦急的便是清虚道长的大弟子云隐。 他风尘仆仆地冲进大殿,看到脸色苍白的师父和满目疮痍的景象,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弟子云隐救援来迟,请师父责罚!” 清虚道长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此事非你之过。若非盈袖道友识破奸计,尊上及时来援,蜀山千年基业恐已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一旁被白布覆盖的尸身,痛心道,“只是……云翳他……” 云隐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颤抖着声音问:“师父,云翳他……难道……” 清虚道长沉重地点了点头,将云翳背叛蜀山,勾结单春秋偷袭他夺取神器,最终被香盈袖诛杀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云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倒退两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是弟子管教不严,才让弟弟他……”云隐痛苦地闭上眼。 他与云翳虽是兄弟,但云翳自幼性格孤僻,戴着面具,与他并不亲近,他甚至不清楚弟弟何时投靠了七杀派。 “这不全怪你。”清虚道长叹息一声,示意云隐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云隐,你可知你们云家世代背负的诅咒?” 云隐茫然摇头。 清虚道长缓缓道:“你们云家身负诅咒,每一代必生一对双胞胎。先出世者为明,承受世间福泽;后出世者为暗,需代兄长承受所有伤痛苦难,且永世如影随形,不见天日。云翳……便是你的孪生弟弟。” 云隐浑身剧震,猛地想起从小到大,自己无论受多重的伤,总是很快痊愈,连疤痕都不曾留下,他还曾暗自庆幸。 原来……原来那些伤痛并非消失,而是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戴着面具,从小沉默寡言的弟弟身上! 自己每一次的安然无恙,都是建立在弟弟的痛苦之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云隐声音沙哑,泪水终于滑落。 他对弟弟的背叛感到愤怒,但此刻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心疼与悔恨。若他早知道,若他能多关心弟弟一些,结局是否会不同? “此乃诅咒,非神器悯生剑不能破。”清虚道长亦是无奈,“如今云翳已去,这诅咒也算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解除了。你莫要过于自责,这一切,皆是命数。” 清虚道长看着悲痛欲绝的大弟子,又望向殿外正在忙碌疗伤的众弟子,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强撑着站起身,朗声宣布:“众弟子听令!” 大殿内外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清虚道长身上。 “老夫年事已高,此番又受重创,需长期闭关静修,恐无力再执掌蜀山门户。” 清虚道长的声音庄重而肃穆,“今,特将蜀山掌门之位,传于大弟子云隐!望尔等尽心辅佐,光大门楣,守护苍生!” 云隐惊愕抬头:“师父!弟子何德何能……” “不必推辞!”清虚道长目光坚定,“云隐,你性情沉稳,修为精深,堪当此任。蜀山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云隐含泪接下了掌门信物宫羽,肩负起了重建蜀山的重担。 接下来便是花千骨的安置问题。清虚道长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女,心中怜惜。 蜀山经此一劫,百废待兴,且门下多为男弟子,实在不宜留她在此。 “千骨,”清虚道长温和地说道,“你父嘱托,老夫铭记于心。然蜀山现状,恐非你久留之地。长留仙派乃天下修仙正宗,三年后恰逢其开山收徒之期,你可愿前往一试?若能拜入长留,于你性命与修行,皆是大有裨益。” 花千骨一听“长留”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她当初在异朽阁的时候问过异朽君该如何见到墨冰,异朽君让她去长留便能见到。 花千骨连忙点头:“我愿意!谢谢道长!” 事情既定,各方也到了离去之时。 白子画需带着弟子回长留主持大局,并警惕七杀派后续动作。 香盈袖此行目的已达,亦准备返回紫竹林。 然而,就在香盈袖向清虚和新任掌门云隐辞行时,白子画却开口了:“盈袖。” 香盈袖驻足,看向这位清冷出尘的长留上仙。 白子画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你身上,似有神器气息流转。若我所感不错,应是卜元鼎无疑。” 香盈袖心中微凛,知道在白子画面前难以完全遮掩,便坦然道: “尊上明鉴。家师与师公云游前,确将卜元鼎交予晚辈保管。此次蜀山之危,情急之下方才动用。” 白子画微微颔首,并未深究神器归属,只是道: “十方神器之间,自有感应。流光琴在长留已久,近日异动频频,恐与卜元鼎现世有关。你身怀重器,独行恐有不妥。若暂无急务,不妨随我前往长留小住,以防七杀派再起觊觎之心。” 香盈袖略一沉吟。白子画所言非虚,单春秋此番失利,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身怀卜元鼎之事虽未公开,但难保不会泄露。 与白子画同行,确实更安全,而且也能借此机会了解更多关于神器的事情。 “既然如此,盈袖便叨扰尊上了。”香盈袖拱手应下。 于是,香盈袖便随白子画及其长留弟子一同离开了满目疮痍的蜀山。 花千骨:香盈袖37 长留山,作为当今修仙界执牛耳者,其气象自非寻常仙门可比。 群峰耸峙,云雾缭绕,琼楼玉宇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灵气之充沛,几近化为实质。 白子画将香盈袖安置在一处独立山峰,此处环境清幽,遍植奇花异草,与紫竹林的氛围颇有几分相似,可见其用心。 “此处灵气充裕,且设有禁制,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你可在此安心静修。”白子画言语简洁,神色是一贯的清冷,“若有需要,可传讯于我。” “有劳尊上费心安排。”香盈袖颔首致谢。她心知肚明,白子画此举,既是尽地主之谊,亦是对她身怀卜元鼎的一种保护。 于公于私,各派都有责任确保神器不落入七杀派之手。 尽管在情感上,师尊夏紫薰曾在白子画这里受尽情伤,但香盈袖不得不承认,从天下大义与个人品性而言,白子画确实是位值得信赖的正道楷模。 将卜元鼎置于长留,比她自己独自携带行走世间要安全得多。 安顿下来后,香盈袖便开始了在长留的静修生活。 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香阁,潜心修炼卜元鼎。她利用上古神器之力炼制香药,随后又将自身得到的力量注入鼎中,引导鼎内蕴含的古老力量与自身修为交融循环。 然而,当她的力量与卜元鼎的力量成功建立起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循环后,收获亦是巨大的。 鼎中反馈而来的精纯力量,不仅淬炼着她的经脉,更让她在香道上更进一步。 她发现,自己与卜元鼎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心念微动,便可引动鼎内气息变化。 而她的修为,也在这种日夜不辍的修炼与神器的反哺下,稳步提升,日益精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然站在了修仙境,距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仙人境,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契机并非苦修可得,而是与这卜元鼎,与这天地间的力量息息相关。 她冥冥中有所预感,当她得到卜元鼎的力量,或者说,当十方神器的力量,便是她能够突破凡身的机会。 而且这段时间了解到的,白子画似乎在找他的生死劫。 好像在修仙界中记载,除了将生死劫杀死,似乎没有人能平安渡劫。 可是…… 杀死了生死劫,就真的是渡过了吗? 静修之余,香盈袖也能感受到长留日渐热闹的气氛。 从来访的笙箫默口中得知,为了应对七杀派日益猖獗的态势,长留决定提前开启招收新弟子,并意图借此机会促进各派交流,共同抵御魔道。 七杀派自蜀山失利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频繁活动,四处招兵买马,其野心昭然若揭。修仙正道各派无不深感压力,长留此举,亦是未雨绸缪。 不过,这些热闹与纷扰,似乎都与香盈袖无关。 她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每日依旧在静香阁内,与她的香为伴。 偶尔,她会站在峰顶,遥望绝情殿的方向。 那里是白子画的清修之所,也是曾经让师尊夏紫薰魂牵梦萦又伤心欲绝的地方。 如今物是人非,师尊已觅得良缘,逍遥世外,而她自己,则在这长留仙山中,等待自己的契机。 花千骨:香盈袖38 长留山招收弟子,可谓是近百年来修仙界最盛大的事件之一。 群山之间,人头攒动,来自九州各地的年轻才俊汇聚于此,渴望能拜入这天下第一修仙门派。 香盈袖虽居于静香阁,偶尔也会悄然出现在考核之地,远远观望。 她并非对收徒本身感兴趣,更多是出于一种修行者的直觉:如此多的气运交织之地,往往暗藏着命运的轨迹。 果然,在熙攘的人群中,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花千骨。 这少女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视线,从花莲村的初遇,到蜀山的惊魂,如今又来到了长留。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不寻常的事件。 香盈袖微微蹙眉,她敏锐的嗅觉再次捕捉到花千骨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这香气非兰非麝,不同于世间任何花香,却隐隐带着一种令万物凋零、又令万物新生的矛盾气息。 “此女不简单。”香盈袖暗自思忖。 考核在专门的秘境中进行,香盈袖凭借其修为,神识悄然覆盖部分区域,观察着其中的动静。 当看到花千骨为救同伴,不慎划伤手臂,鲜血滴落竟让凶悍的妖植瞬间枯萎时,香盈袖的瞳孔微缩。 “她心中凛然。 寻常人的血液绝无此等威力,花千骨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除花千骨外,另一人也引起了香盈袖的注意。那是一个名叫朔风的少年,沉默寡言,身手却极为利落,在新弟子中堪称翘楚,连蓬莱掌门之女霓漫天都败于他手。 更奇怪的是,在考验心性的幻境中,连白子画都未能窥见他内心深处的渴望;而在洗炼凡尘的三生池水中,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反应,贪嗔痴念被池水灼烧出痕迹。 花千骨感觉到三生池水十分舒服,在池中甚至玩耍起来,但花千骨在过绝情池水时亦有细微的波动,香盈袖是观察到了的。 可唯独朔风,如同无知无觉的顽石,三池水于他,竟似普通泉水一般。 “无欲无求,亦或是……本非红尘客?”香盈袖心中疑窦丛生。 她注意到,白子画虽表面上一视同仁,实则也在默默关注着这几人,尤其是对花千骨,似乎存着一种复杂的阻拦之意。 这让她倍感困惑。 当初在凡间,白子画化名“墨冰”救下花千骨,那份关切并非作假,为何如今却要阻她入长留? 忽然间,香盈袖想起前几日笙箫默来静香阁讨教香道时,无意间透露的一两句闲谈: “师兄自从凡间去找生死劫的踪迹无果,回来之后一直心绪不宁的,神情颇为凝重。” 生死劫? 香盈袖的心猛地一跳。莫非花千骨,就是白子画的生死劫?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她回想起关于生死劫的劫难,那是修仙人中会出现的劫数。 若真如此,白子画的一切矛盾行为便有了解释:他既不能违背门规和道心收留可能危及自身的“劫数”,又无法对花千骨完全狠心置之不理。 白子画心中唯有天下苍生,可是花千骨也是众生之一。 然而,让香盈袖真正在意的,并非白子画与花千骨之间可能会发生私情纠葛。 她所虑者,乃是整个修仙界的安危。白子画是当今正道第一人,是抗衡七杀派的中流砥柱。 若他因生死劫而陷入危难,甚至道心受损,面对蠢蠢欲动的单春秋和深不可测的杀阡陌,正道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届时,修仙界必将面临一场浩劫。 最后的考核是滴血验生石,以此确定弟子身份,这样是为了保护弟子的生命安全。若长留弟子的在外遇到危险,验生石也会发出警示,长留也会前去支援。 寻常弟子的验生石会呈现紫色光华。当花千骨忐忑地将指尖血滴在验生石上时,变得与其他人不一样,而是呈现出金色。 然而,那异象只持续了一瞬。白子画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金光顿时被压制下去,验生石恢复了普通的紫色。 但香盈袖看得分明。 金色的验生石……所以,花千骨就是白子画的生死劫! 香盈袖沉默地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动着一小撮安神香。 花千骨是白子画的生死劫,所以这两人之间的遇见是必然的。 她回到静香阁,望向绝情殿,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切。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看似平静祥和的长留山,恐怕将会发生一段爱恨纠葛。 “看来,需得早做准备了。”香盈袖轻声自语,转身进屋开始修炼。 她需要提升实力,无论未来如何变化,唯有力量,才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根本。 至于花千骨与白子画之间会存在的生死之劫,她无意插手,却也不能不防。 毕竟,这关乎的,远不止是他们二人。 花千骨:香盈袖39 静香阁内,氤氲的香气缓缓收拢,最终归于平静。 香盈袖睁开双眸,眼中似有紫色流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愈发圆融内敛。 此次闭关,她对卜元鼎的掌控又精深了一层,虽仍未突破那最后的瓶颈,但实力已非昔日可比。 算算时日,长留新入门弟子的仙剑大会应当即将开始。 这场盛会不仅关乎新弟子们的排名与未来师承,其魁首更将有机会成为长留掌门白子画的入室弟子,意义非凡。 香盈袖略一思忖,决定出席观礼。这既是了解新一代弟子实力的机会,也算是对长留招待的一种回应,毕竟她客居于此。 仙剑大会当日,长留主峰广场之上,人声鼎沸。 各派前来观礼的嘉宾、长留本门的尊长弟子均已落座,广场中央水面上几个平台,周围符文流转,确保比试余波不会伤及旁观者。 新弟子们个个精神抖擞,既紧张又期待。 就在大会即将正式开始之际,天际忽然飘来阵阵异香,清雅馥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讶然抬头,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无数五彩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般洒落,将整个广场点缀得如梦似幻。 一道淡紫色的窈窕身影,自远处翩然而至。 她并未御剑,而是足尖轻点空中飘落的花瓣,每一次借力,身形便如惊鸿般向前滑行一段,姿态优美灵动,宛如仙子凌波。那纷扬的花雨,竟成了她踏空而行的阶梯。 转瞬间,身影已轻盈地落在高台之上,众门派长老与白子画面前。光芒散去,现出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仙裙的女子,容颜清丽,气质出尘,正是香盈袖。她微微躬身,执礼甚恭: “紫薰上仙座下弟子香盈袖,见过诸位前辈,白尊上。”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香韵,悦耳动听。 席间诸位长老见状,纷纷露出赞许之色,寒暄道: “原来是盈袖仙子!” “多年不见,仙子风采更胜往昔,越来越有当年紫薰上仙的风范了!” “这般精妙的香控之术,踏香而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白子画的目光落在香盈袖身上,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微微颔首,开口道: “不必多礼。你方才所用的香术,可是此次闭关所得?” 香盈袖坦然应道:“回尊上,正是。” 白子画淡淡道:“你之修为,又更上一层楼了,灵力精纯深厚,放眼同辈,堪称翘楚。若能觅得契机,褪去凡胎,飞升仙道,亦非妄念。” 此言一出,不仅席间各位长老动容,台下更是瞬间炸开了锅。能得到长留上仙白子画如此评价,是何等殊荣! “天啊!尊上亲口说她最有望飞升!” “她才修炼了多少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紫薰上仙的徒弟,果然非同凡响!” “盈袖仙子好厉害啊!” 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无数道或羡慕、或敬佩、或好奇的目光聚焦在香盈袖身上。 她只是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无波:“尊上过誉了,盈袖还要多谢尊上指点。” 白子画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入座吧。” 香盈袖在预留的客席坐下,目光这才投向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新弟子们。 很快,她便在那群年轻的面孔中找到了花千骨。 然而,令她略感意外的是,花千骨与那位蓬莱少主霓漫天的关系,似乎与入门时大不相同了。 记忆中,初入长留时,花千骨还曾与霓漫天颇为亲近,如今两人却隐隐有种对峙的疏离感,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带着几分冷意。 “闹掰了么?”香盈袖心中暗忖。 她细细回想,倒也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霓漫天是蓬莱的明珠,天之骄女,自幼众星捧月,性格高傲张扬,行事难免带有几分唯我独尊的霸道。能与她做朋友的人,多半需要时时迁就、小心维护着她的骄傲。 而花千骨,看似懵懂单纯,实则骨子里有种执拗和韧性,并非一味迎合之辈。 两人性情迥异,初时或因新鲜而与之相交,时日一长,产生龃龉也在情理之中。 平心而论,霓漫天也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除去身份尊贵不提,其本身天赋卓绝,修为在新弟子中亦是拔尖,若非有花千骨和朔风,她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看着霓漫天那自信满满的神态,香盈袖的心湖中,不由得泛起了涟漪。 那是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 很轻,却真实存在。 她不禁想,若是当年桃花村没有遭遇那场变故,若是她的父母依然健在,她是否也会像霓漫天这般,活得恣意而张扬?不必在孤寂中苦苦修行,不必时刻谨小慎微,担心神器暴露引来灾祸。 她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家就在那里,烛火温暖,父母的目光永远充满包容与等待。 那种被稳稳托住的底气,是任何修为、任何法宝都无法替代的。 而这一切,对她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之后,她就只剩下了自己,和师父给予的教导之恩。紫竹林是师门,却终究不是那个温暖肆意的家了。 思绪纷杂间,一抹淡淡的怅惘萦绕心头 花千骨:香盈袖40 仙剑大会开始,香盈袖坐于观礼席上,这些年轻的面孔,的确各有各的趣致。 那对名叫火夕与舞青萝的弟子,仿佛天生的冤家,从抽签到比试,无时无刻不在斗嘴,你嫌我莽撞,我怨你啰嗦,却又默契十足。虽最终止步十六强,那份不记仇的豁达与明朗,倒让香盈袖唇角微扬。 还有那位名唤轻水的姑娘,性子开朗如阳光,笑声清脆,人缘极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几位一路高歌猛进,闯入四强的弟子。 除了早已备受关注的霓漫天、花千骨和朔风外,还有一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弟子,尹上漂。 此人在入门后的日常修行中,表现平平,甚至时常在与轻水的切磋中落入下风,给人一种勤勉却天赋有限的印象。 可仙剑大会一开始,他便似换了个人,剑法凌厉,身法诡谲,灵力也远比平日显露的深厚。 昔日能“压制”他的轻水,在他手下竟未能走过十招便败下阵来。这突如其来的实力爆发,引得众人侧目议论。 “这尹上漂,藏得可真深啊!” “从前竟是故意示弱吗?” 香盈袖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中了然。 无利不起早,尹上漂隐忍至今,一朝爆发。而此次仙剑大会最大的彩头便是第一名可以成为白子画的徒弟,说要尹上漂是冲着白子画来的。 这份心机与隐忍,倒是不容小觑。 她还注意到,那位通过走后门进入长留的弟子孟玄朗却不在,听闻前段时间西蜀皇帝病重,想要见他这个小儿子,孟玄朗便随西蜀将军下山了,此次下山便是放弃了仙缘。 四强决出的第二天,便是半决赛。 第一场,是霓漫天对阵朔风。 这场比试备受期待。 霓漫天是蓬莱千金,一招一式皆带着名门大派的华彩与气势。而朔风,则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冰冷,长留的剑法在他的挥舞下简洁到近乎质朴,却每每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破解对手的攻势。他的强大,是一种内敛的强大。 比试开始,霓漫天攻势如潮,五彩霞光缭绕,剑影纷飞,尽显仙门弟子的风采。 而朔风则如磐石般稳固,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便如寒光乍现,逼得霓漫天不得不回剑自守。 两人缠斗良久,霓漫天久攻不下,脸上渐露焦躁之色。其父霓千丈在观礼席上,面色也由最初的自信满满,变得有些凝重。 就在一次近身交错,两人身形重叠,视线被略微遮挡的瞬间,香盈袖敏锐地捕捉到霓漫天袖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乌光。那光芒快如闪电,几乎难以察觉。 下一刻,便见朔风身形微微一滞,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僵硬,他看向霓漫天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虽然他只是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但攻势已乱。 霓漫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朔风打败。 钟声响起,胜负已分。 香盈袖看得分明,那乌光是一枚细若牛毛的针,其上附着的灵力,虽不致命,却能瞬间麻痹经络。 霓漫天,用了暗器。 她本以为,以朔风那冷硬的性子,必会当场揭穿。 然而,朔风只是死死地瞪了霓漫天一眼,那眼神中有愤怒,有不屑,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剑,转身走下比武台。 这时,香盈袖才将目光转向获胜的霓漫天。 这位向来高傲的蓬莱少主,此刻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朔风对视,看了一眼观礼席上的父亲后,快速离开了场地。 “难得啊,”香盈袖心中暗道,“这眼高于顶的小公主,竟也有如此心虚低头的时候。” 果然,宣布霓漫天获胜的话音刚落,观礼席上的蓬莱掌门霓千丈便已朗声大笑,与左右同道夸耀起来: “哈哈哈,不愧是我霓千丈的女儿,让诸位见笑了!” 周围众人自是纷纷附和,称赞霓漫天虎父无犬女,年少有为。 花千骨:香盈袖41 香盈袖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霓漫天铤而走险的缘由。 霓千丈此人,极好面子,将蓬莱声誉看得极重。 女儿身为蓬莱少主,却另投长留学艺,本已惹人非议,若在如此重要的仙剑大会上败北,尤其是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霓千丈的面子定然挂不住,蓬莱派也会在各大门派面前颜面受损。 霓漫天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只是,这等手段,终究落了下乘。可惜霓千丈心胸眼界如此,受他言传身教的霓漫天,行事难免也带了几分狭隘与急功近利。 第二场半决赛,在花千骨与尹上漂之间展开。 花千骨自蜀山事件后,得清虚道长些许指点,根基扎实,加之她似乎有一种遇强则强的韧性,竟也一路闯入了四强。 然而,面对实力不俗的尹上漂,她明显落于下风。尹上漂的虽然用的是长留功法,带着一股阴狠之气,与长留正统的浩然之意格格不入。 眼看花千骨节节败退,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就在众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花千骨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她竟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大露,也要攻击尹上漂。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完全出乎尹上漂的预料。尹上漂也趁此机会,一剑刺向花千骨右肩! 花千骨抓住机会,再次强提灵力,一掌印在其胸口! 尹上漂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摇摇欲坠的花千骨,最终不甘地倒地。 而花千骨,也因灵力透支和伤势过重,喷出一口鲜血。 这场胜利,透着几分惨烈。 香盈袖看着嘴角还有血迹的花千骨,眉头微蹙。 这种打法,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一种偏执。是因为对成为白子画徒弟的渴望?还是那冥冥中所谓的“生死劫”在作祟? 最终决战,将在重伤的花千骨与霓漫天之间进行。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是夜,月朗星稀。香盈袖在山峰打坐修炼,忽然一声凤啼,出现在长留附近! 香盈袖收敛自身气息,跟着那火凤凰的虚影而去。 修仙界中,唯有七杀圣君杀阡陌坐骑是火凤凰! 他竟亲自潜入长留?意欲何为? 香盈袖心中警铃大作,但理智告诉她,以她目前的实力,正面遭遇杀阡陌,绝无胜算。 她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只见那道魔气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巡逻弟子,而是朝着新弟子练功之地而去。 香盈袖悄然跟随,最终,她惊讶地发现,杀阡陌的目标,竟然是花千骨! 接着,他竟在为花千骨疗伤!那模样与他平日给人的邪魅印象不同,此刻显得异常温和。 更让香盈袖愕然的是,花千骨看到杀阡陌,非但没有惊恐,反而挽着杀阡陌的手臂,靠着他身上叫他“姐姐” 姐姐?香盈袖几乎以为自己感知错了。花千骨竟称杀阡陌为“姐姐”?而且看杀阡陌那习以为常甚至略带宠溺的反应,两人显然相识已久,且关系非同一般。 可花千骨似乎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位“姐姐”,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杀圣君。 杀阡陌一边为她疗伤,一边轻声安慰,言语间还对白子画颇为不满:“那个白子画若是有眼无珠,不收你为徒,姐姐我就去把他打一顿,在让他收你为徒!” 香盈袖闻言,心中不由失笑。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是狂妄,但从杀阡陌口中说出,却是有这份底气的。 六界之中,能和白子画正面抗衡的,的确屈指可数,杀阡陌绝对是其中之一。 待花千骨伤势稳定,杀阡陌这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静香阁,香盈袖一直回忆着,花千骨有些邪性,正道魁首白子画、魔道圣君杀阡陌、西蜀皇子,这些一个个人都倾心着她。 香盈袖站在山巅,望着晴朗的夜空,眼神深邃。 花千骨:香盈袖42 仙剑大会的决战之日,长留广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一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域,水面上悬浮着七根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石柱,这是“七星负极阵”。 规则简单而苛刻:对阵双方需在石柱之上或水面之上交锋,谁先身体触水落地,谁便落败。 香盈袖依旧坐在观礼席视野最佳的位置,一袭淡紫,气息内敛,与周遭各派掌门、长老的或兴奋、或凝重的气场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个沉浸于戏台下的看客。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即将对阵的两人身上。 花千骨站在离水位最近的一根石柱上,脸色带着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光芒并非全因即将到来的比试,更多是投向高台之上那道白色身影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依恋与卑微的期盼。 那眼神,如同藤蔓仰望不可及的光,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 另一边的霓漫天,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她立于最高的一根石柱上,下颌微扬,身上的一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锐利,牢牢锁定在花千骨身上,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锋芒。在她看来,这魁首之位,必定是她的囊中之物。 香盈袖将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可惜。 众人都以为花千骨昨日重伤未愈,此战必败无疑,唯有她知晓,昨夜杀阡陌亲自出手,那点伤早已恢复。 这场比试,从一开始,胜负的天平就并非如表面看来那样倾斜。 不过,更让香盈袖在意的是白子画的态度。 杀阡陌潜入长留,魔力虽收敛,但以白子画的修为,真的会毫无察觉吗?他是真的不知,还是……有意放任? 比试在落十一的宣布下正式开始。 霓漫天攻势凌厉,招招指向花千骨要害,让看台上的霓千丈连连叫好。 花千骨则显得被动,她本就不以剑法见长,加之昨日苦战的后遗症似乎仍在,步伐略显虚浮,只能凭借一股韧劲勉强支撑。 几个回合下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花千骨手中的普通佩剑竟被霓漫天一剑击飞,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清澈的水中,溅起一圈涟漪。 “连剑都拿不稳,也配与我争?”霓漫天冷笑,攻势更急。 花千骨只得空手应对,险象环生。香盈袖的目光却凝在了霓漫天手中的剑上。 那剑造型古朴,并无寻常仙剑的光华璀璨,甚至有些黯淡,但每一次与花千骨徒手相接,都能在她手臂、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衫。 这绝非凡铁,甚至不是普通的仙剑所能为。 心念微动,香盈袖广袖之下,指尖悄然凝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这缕灵力如同拥有生命的触角,悄无声息地穿越人群,掠过水面,缓缓靠近正在激战的霓漫天。 她并非要干涉比试,只是想探一探那柄剑的虚实。 就在灵力即将触及剑身之际,一股极其隐晦却锐利无匹的罡气自剑上反弹而出,瞬间将香盈袖的那缕探查灵力刺穿! 香盈袖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好强的护剑罡气!这绝非霓漫天自身修为所能激发,定是铸剑者或剑本身蕴含的力量。 此时,场中花千骨已被逼至绝境,嘴角溢血,双手死死抓住霓漫天的剑刃,试图阻止其落下。 锋利的剑刃割破她的手掌,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奇异的是,那鲜血虽是红色,但在接触剑身的瞬间,竟有点点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而逝,如同星火。 激战中的两人,都未曾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 花千骨:香盈袖43 “花千骨,认输吧!”霓漫天娇叱一声,全力下压。 眼看花千骨就要不支落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灵光如流星般破空而至,稳稳地悬停在花千骨与霓漫天之间,光华内敛,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剑意。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剑,剑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优雅微弧,似水波荡漾,剑刃银白如霜,剑身中央却蕴含着一抹生机盎然的碧色,如同将一泓春水封存于寒铁之中。 “断念?”花千骨眼中露出惊喜与难以置信,“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观礼席上,识货之人已然哗然!断念剑! 这可是长留前任掌门衍道真人的佩剑,威力无穷,更传闻此剑有一项特殊的隐秘—— 若能以之斩杀自身的生死劫,便可破除劫咒。衍道将此剑传于白子画,其用意不言自明。 香盈袖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衍道啊衍道,你处心积虑为徒儿铺路,希望他斩情断念,以证大道。 可你可知,你这寄予厚望的徒弟,非但未曾用此剑斩劫,反而将它送给了自己的生死劫? 若衍道泉下有知,怕是真的要灵识震荡,难以安息了。不过,修仙之人身死道消,灵识俱散,倒也无从“爬出”了。 “断念,你终于肯认我这个主人了!”花千骨不顾伤势,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欣慰又带着傻气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认可。 这笑容看在霓漫天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与轻视。 “花千骨!你还在那里自以为是!”她怒火更炽,催动全身灵力,剑势猛然加重! 花千骨手掌被剑刃割得更深,鲜血汩汩涌出,她却对断念剑喊道:“听话,现在是仙剑大会,快回去!” 断念剑嗡鸣一声,似有不甘,却并未离去,只是悬在一旁。 霓漫天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娇叱一声,运足十成功力,猛地将剑向前一送! 花千骨再也支撑不住,被她连人带剑,一同撞下了石柱,重重跌入冰冷的湖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场面一时寂静。很快,便有弟子下水将两人救了上来。花千骨已然昏迷不醒,而霓漫天虽然狼狈,却仍站立着。 胜负似乎已分。 执事长老高声宣布:“仙剑大会最终胜者,霓漫天!” 观礼席上,霓千丈顿时眉开眼笑,朗声接受着周围人的恭维祝贺,仿佛女儿已经拜入白子画门下,蓬莱脸上增光无限。 香盈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收场。 表面上,霓漫天赢了,她守住了父亲的颜面,赢得了魁首的荣耀。 但,真的如此吗? 断念剑的突然出现,认花千骨为主,似乎宣告了白子画某种无声的倾向。 白子画的心,真的如表面那般公正无私,没有半分偏向吗? 香盈袖心中冷笑,这个结果,恐怕早在白子画做出某个决定时,就已经注定了。 他是否会收霓漫天为徒?答案,或许早已在他心中,也在香盈袖的预料之中。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喧嚣过后,湖边显得格外冷清。 香盈袖并未急于离开,她看到白子画独自一人,静默地立于水边,白衣胜雪,背影挺立。 他并未去看被抬去医治的花千骨,也未去关注获胜的霓漫天,只是望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湖水,缓缓抬手,一道灵力打入水中。 片刻后,一柄剑破水而出,落入他手中,正是霓漫天使用的那柄古朴长剑。 香盈袖觉得,这出戏,还没到真正落幕的时候。 花千骨:香盈袖44 长留大殿,庄严肃穆。 穹顶高悬,琉璃瓦透下天光,映照着下方整齐站立的新晋弟子们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或期盼的面庞。 能够通过层层考核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楚。 各派前来观礼的掌门、长老分列两侧,面上大多带着客套的笑意,只是目光扫过那志得意满、几乎要将“我女儿是魁首”写在脸上的蓬莱掌门霓千丈时,难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或讥诮。 长留三位尊长端坐上位,白子画居中,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一切皆与他无关; 世尊摩严神情严肃,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弟子; 儒尊笙箫默则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显得轻松许多。 按惯例,收徒仪式由尊长先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子画身上,等待他宣布收仙剑大会魁首霓漫天为徒。 然而,白子画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让其他人先选吧。”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笙箫默见状,轻笑一声打破沉默,走到台下那对活宝:“既如此,那舞青萝、火夕,你二人可愿入我门下?” 火夕和青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出列跪拜:“弟子愿意!拜见师父!” 这两人虽常斗嘴,但资质心性都不错,笙箫默收下他们,倒也合适。只不过摩严脸色却有些难看,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把徒弟退回去啊! 接着,负责教授课业的桃翁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落十一,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弟子队列中、显得有些局促的花千骨。 桃翁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千骨这孩子,于术法理论颇有悟性,根基虽弱,却肯下苦功,老夫愿收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落十一则上前一步,言辞恳切:“掌门,世尊,儒尊!花千骨虽在仙剑大会上未能夺魁,但其心性坚韧,临危不惧,弟子认为其是可造之材,恳请准许弟子收她为徒,定当严加管教!” 两位长留中有分量的人物同时争抢一个未能进入决赛的弟子,这场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霓漫天站在前方,感受着身后那些投向花千骨的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再对比自己这个“魁首”此刻无人问津的尴尬,心中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花千骨更是手足无措,跪在地上,看看慈祥的桃翁,又看看认真的落十一,两边都是前辈,她谁也不敢得罪,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选择。 就在这僵持之际,异变再生!跪在地上的花千骨,身体竟不受控制地轻盈飞起!落十一下意识想伸手去拉,却被身旁的桃翁用眼神制止。桃翁示意他看向上位——只见端坐的白子画,指尖微不可察地萦绕着一缕灵力,正将花千骨缓缓牵引至自己面前。 这一幕,让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直到花千骨轻飘飘地落在白子画座前,茫然无措地站着,白子画才收回灵力,淡淡吐出两个字: “跪下。”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跪下?让谁跪下?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结合方才的举动,答案呼之欲出! 花千骨虽懵懂,但对白子画的话几乎是本能地服从,闻言立刻乖巧地重新跪好。 “白子画!你这是什么意思!”霓千丈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怒发冲冠, “仙剑大会魁首可拜你为师,这是你们长留说的!你如此行事,是当我蓬莱好欺,要当众出尔反尔吗?!” 花千骨:香盈袖45 面对霓千丈的厉声质问,白子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神情依旧淡漠。 他并未直接回答霓千丈,而是袖袍一拂,一柄古朴的长剑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正是霓漫天在仙剑大会上使用的那柄剑。 “此剑,霓掌门可还认得?”白子画平静地问。 霓千丈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自然认得,此乃小女惯用之剑,有何问题?” 白子画不再多言,指尖凝出一缕仙力,点向剑身。 只见那原本古朴无华的铜剑,在仙力注入后,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剑身光华流转,褪去伪装,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一柄湛蓝细长的宝剑出现,散发着幽幽寒光与隐隐凶戾之气! “碧落剑!” 世尊摩严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声音中带着震惊与怒意。 台下,一直安静观礼的东方彧卿适时开口,声音清晰地为众人解惑: “碧落剑,乃上古凶器。据古籍记载,此剑剑气逼人,十丈之内,可杀人于无形。外表虽不留下丝毫伤口,但中剑者五脏六腑早已被凌厉剑气搅碎。虽传闻此剑已被封印,但其凶威犹存,绝非寻常弟子比试所能动用。”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霓千丈和霓漫天身上,充满了质疑与鄙夷。 霓千丈脸色不上课,额头渗出冷汗。霓漫天更是浑身一颤,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东方彧卿语气沉重,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骨头赛后昏迷,经查,骨头内脏多处受损,正是此碧落剑气所伤。” 新任蜀山掌门云隐与花千骨有旧,闻言亦是皱眉,沉声道:“运用此等凶器比试,胜之不武,有违我正道公平切磋之旨。” 真相大白于天下。 霓漫天凭借碧落剑之利,重伤花千骨,这魁首之名,来得何其不堪! 霓千丈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恼怒,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哑口无言,颓然坐回位置。 白子画见再无异议,目光重新落回跪在面前,因这接连反转而显得有些茫然的花千骨身上。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精致的宫铃,铃身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长留上仙,白子画的徒弟。” 他将宫铃递向花千骨。花千骨如梦初醒,巨大的惊喜冲散了身上的伤痛和方才的委屈,她颤抖着双手,恭敬地接过宫铃:“弟子花千骨,拜见师父!” 这一刻,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香盈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如此! 白子画啊白子画,你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明知是生死劫,非但不避,反而将其收入门下,朝夕相对。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飞蛾扑火! 将来劫难应验之时,师徒名分便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将两人死死捆住,不仅要面对生死考验,更要承受世俗伦理的审判。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这禁忌之恋的苦果,看你们如何吞咽! 真是……有趣至极! 香盈袖几乎要抑制不住唇边嘲讽的弧度,心中暗忖: 定要将这桩“趣事”传讯告知隐居的师傅,让她也笑笑当年那块捂不热的寒冰,如今是如何自掘坟墓的。 她的目光转向台下失魂落魄的霓漫天。 这位蓬莱少主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竟有些失态地跌坐在地,紧攥着衣裙的手关节发白。 香盈袖心中一动,悄然起身,步履轻盈地穿过人群,来到霓漫天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瞬间从云端跌落的少女,缓缓伸出了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霓漫天的视野中突然出现这只手,她怔怔地顺着那淡紫色的衣袖向上看,对上了香盈袖清冷的目光。 花千骨:香盈袖46 “霓漫天,”香盈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站起来。” 霓漫天愣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羞辱、委屈、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紧衣裙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要搭上那只手寻求一丝支撑。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香盈袖却倏地将手收了回去。 “自己站起来。”香盈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霓漫天浑身一颤,抬头望着香盈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片刻的挣扎后,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她咬着牙,凭借自己的力气,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尽管狼狈,却终究重新挺直了脊梁。 香盈袖见她站起,脸上露出笑意。 她转过身,与霓漫天并肩而立,目光投向高台之上正接受白子画宫铃的花千骨。 她们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使得花千骨那边的“拜师”场面暂时失去了焦点。 “你在嫉妒。”香盈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中,“为什么要嫉妒一个小小的花千骨呢?”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 霓漫天被说中心事,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脸色涨红,激动地脱口而出: “我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能赢得断念剑,能赢得尊上的青睐,能赢得所有人的关注!” “可是,”香盈袖侧过头,看着霓漫天,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花千骨,比不过你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话简直是在公然贬低刚刚被白子画力排众议收为徒弟的花千骨! 一般人即便心里这么想,也绝不敢在此刻说出来。 花千骨闻言,脸上欣喜的表情一僵,眼中流露出受伤的神色,怯生生地看向香盈袖: “盈袖姐姐……你……” 香盈袖却并未看她,目光依旧锁定在霓漫天身上,仿佛在引导她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霓漫天,你是蓬莱少主,未来的蓬莱掌门,身份尊贵,天赋卓绝。 而花千骨,无依无靠,只是一个孤女。告诉我,你为何,偏偏要执著于将自己,去和她相比呢?”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不仅让霓漫天愣住了,也让在场许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霓漫天拥有花千骨难以企及的家世、资源与起点,她本该高高在上,为何总是处处与花千骨针锋相对,将自己的情绪和价值感系于一个“孤女”身上? 霓漫天自己也懵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比较,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自降身价。 香盈袖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霓漫天,你在不甘,不甘自己仿佛输给了花千骨。 但你要学会认输,不是向花千骨认输,而是向事实认输,向自己的内心认输。就像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一些修炼年月远长于她的各派前辈,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我只用了十六年,便超越了在场许多修炼了几十年的前辈。这是事实,我承认我的天赋,也接受可能因此招致的非议。 但你呢?你能否承认,你在某些方面,或许就是不如花千骨吸引某些人的目光?或者说,你能否接受,即使你赢了比试,也未必能赢得你想要的?” 这番话,说得一些前辈脸色讪讪,却无人敢出声反驳,因为香盈袖的实力,有目共睹。 说完,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香盈袖的纤纤玉手再次抬起,手指如同蝴蝶穿花般优雅地舞动了几个诀印。 很快,一枚色泽暗沉的香丸,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花千骨:香盈袖47 “这枚香丸,”香盈袖将其递到霓漫天面前,神色似笑非笑, “是以你方才最强烈的情绪炼制而成。你可以叫它‘嫉妒’,当然,若你日后能看开,也可以给它换个名字。 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这份让你难堪却也能让你成长的情绪。” 霓漫天怔怔地看着那枚香丸,迟疑着,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香丸入手微凉,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其中翻腾的不甘与酸楚。 香盈袖这才转身,走向高台,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 她的表情恢复了清冷,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对了,花千骨,”她淡淡开口,“下次,别叫我姐姐。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花千骨连忙解释,带着急切和真诚: “不,盈袖……仙子,您救过我,在蜀山,还有之前……这份恩情,小骨永远记得!” 香盈袖闻言,非但没有感动,反而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但这笑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没有丝毫暖意。 “花千骨,你如今十六岁,而我踏入修仙界,恰好也是十六年。”香盈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却渐渐转冷,“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花千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疑惑地看着她。 “我叫,香盈袖。”香盈袖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出身西蜀国,一个名叫桃花村的小地方。花千骨,你,肯定听说过的吧?毕竟,你出身的村落,叫花莲村。” “香盈袖……桃花村……十六年前……”花千骨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看向香盈袖。 香盈袖看穿了她的想法,笑容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疏离: “看来你想到了。你的出生,导致了你母亲的死亡,你还能引来妖兽,所以你和你爹被花莲村的人赶出村独自居住。 同时因为你的出生,引发了桃花村赖以生存的花木枯萎,以至西山的獐妖暴动! 虽然你并非直接导致我父母死亡的元凶,但十六年前那场桃花村的灾祸,确确实实波及了我的家乡,夺走了我至亲的性命。 所以,我们之间,即使算不上不共戴天的仇人,也绝没有亲近到可以互称姐妹的地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花千骨苍白的面容,继续道: “当初在凡间和蜀山救你,一是出于医者本能,二则,确实是对你身上的秘密抱有好奇。 但现在,我似乎找到一些答案了,也几乎可以预见,你将来那绝不算平坦的命运。” 说着,香盈袖微微歪头,目光越过花千骨,落在了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子画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挑衅: “你说呢,尊上?” 白子画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你想说什么?” 香盈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也愈发显得恶意满满: “因为她的命运,她日后是飞升成仙还是坠入深渊,关键的不正是您吗?尊上!哈哈哈哈!” 她忽然发出一串清冷而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 “所以,为了感谢尊上这段时间在长留的款待与偶尔的指点,我,在此衷心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衣袂飘飘,径直向殿外走去。 经过仍怔在原地的霓漫天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低语: “回蓬莱去吧,长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然后,她便如来时一般,飘然离去,只留下满殿目瞪口呆的众人,面面相觑,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爆料和充满恶意的“祝福”。 大殿之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各种好奇,也有幸灾乐祸,大多数人的目光在面色凝重的白子画和惶惑不安的花千骨之间来回逡巡。 一场本该圆满的收徒大典,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戛然而止。 花千骨:香盈袖48(会员加更) 香盈袖离了那纷扰喧嚣的长留山,心中顿觉一片清明。 她一路向东,东海之滨,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与她自幼生长的山林,后来清修的紫竹林,乃至气势恢宏的长留仙山,皆是截然不同的景致。 飞越万里碧波,依据师父留下的隐秘印记,她终于在一片迷蒙的海雾之中,寻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小岛。 从高空俯瞰,岛屿不过弹丸之地,被苍翠覆盖,与星罗棋布的其他小岛并无二致。 她收敛气息,轻盈地落在岛屿边缘的沙滩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岛上草木的清新与一种若有若无的芬芳。 她指尖凝出一缕与夏紫薰同源的紫府香韵,向前方虚空一点。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顿时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打开了一道门户。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外界看来寻常的小岛,内部竟是灵气氤氲,恍若仙境。 奇花异草竞相绽放,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虽不及长留的宏伟壮丽,却别有一番精巧雅致与宁静祥和,其灵气之浓郁,环境之清幽,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处仙家福地。 师傅与师公,倒是极会寻地方的。 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片打理得极好的花田所吸引。 各色珍稀的香花药草分畦列亩,长势喜人。 一个身着深蓝色朴素布衣的身影,正弯着腰,小心地为一片紫色的鸢尾剔除杂草。 那人动作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似是察觉到结界波动,那人直起身,转头望来。 阳光下,正是檀梵上仙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庞。 他看到香盈袖,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的笑意,也顾不得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衣摆也溅上了些许草汁,便提着锄头走了过来,语气熟稔而亲切: “小盈袖来了啊!真是稀客!” 香盈袖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师公,许久未见,您和师傅一切可好?” “好,都好!”檀梵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顺手将锄头倚在旁边的花架上,“你师傅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琢磨她的新香呢,走,我带你过去。” 他言语自然,仿佛放下上仙身段,亲手侍弄花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香盈袖点头,乖巧地跟在檀梵身后半步的距离。沿途而行,但见小径两旁,不仅有花田,还有药圃、果园,甚至开辟了一小片灵谷,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她不禁感叹:“师公,这些……都是您亲自料理的吗?” 檀梵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自得之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自然了。你师傅炼香,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要求高着呢,年份、品相、采摘时辰,都马虎不得。交给别人,我可不放心。”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或委屈,反而充满了“被需要”的满足感, “再说了,她每研制出新香,第一个试用的,可不就是我?我这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享受,顺便还能提提意见。” 他说得理所当然,眉宇间洋溢着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香盈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暖。师公对师尊的心意,并未因岁月静好而变得平淡,反而融入了这日常的点点滴滴,化作了泥土的芬芳与花间的露珠。 说话间,已行至一处清雅的院落前。 尚未进门,一股清冽中带着甘醇,又隐隐有花果暖香的复杂香气便飘了出来,萦绕在鼻尖。 香盈袖不由得停下脚步,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已开始下意识地分辨这香气中的奥秘。 ——作者说—— 会员加更一章 花千骨:香盈袖49 “沉水香为基,辅以东海龙涎定韵,佐以百年朱果之甘醇,千年雪莲之清冷,又以晨曦时采集的曼陀罗花露引其变化……分量么,沉水香约三钱,龙涎一分,朱果液半钱,雪莲瓣两片,花露三滴……师傅的火候掌控,愈发精妙了。”她轻声将分辨出的成分与分量一一念出。 院内,正在凝神观察香炉中烟气变化的夏紫薰,原本以为是檀梵回来,并未回头,听得这清晰准确的辨析,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洗去了曾经的偏执与哀愁,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婉与宁静,眼神清亮而平和。 “盈袖?”夏紫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放下手中的香具,迎了上来,“你这鼻子,倒是越发灵光了。” “师傅!”香盈袖笑盈盈地快步进屋,再次郑重行礼。 夏紫薰伸手扶住她,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修为精进不少,气息也更为沉凝,看来这些年,未曾懈怠。” 檀梵在一旁笑着插话:“你们师徒先聊着,我去把刚摘的‘琉璃果’洗了,给你们尝尝鲜。”说着便自去忙碌,将空间留给她们。 师徒二人坐下,叙了些别后之情。 夏紫薰问起香盈袖此番游历的见闻,香盈袖便将蜀山之事、长留见闻略略说了。当夏紫薰听闻她刚从长留而来,不由挑眉,带着几分调侃道: “你特地告诉我你从长留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知我子画的情况吧?”她如今已能坦然提及这个名字,再无波澜。 香盈袖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难道就不能是顺道路过,顺便看看师尊您和师公惦念的故人,如今是何光景吗?” 夏紫薰轻啜一口檀梵刚奉上的花茶,笑而不语,等待她的下文。 香盈袖知道瞒不过师傅,便也不再卖关子,将自己在长留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仙剑大会上白子画收下那名名为花千骨的少女为徒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她语气平缓,但说到白子画明知花千骨是其生死劫,仍将其收入门下时,眼中那份看好戏的恶趣味,却是掩藏不住。 夏紫薰与刚走进来的檀梵听完,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与白子画相识数百年,虽过往有些恩怨纠葛,但终究是故友,听闻他竟如此行事,心中不免担忧。 “生死劫……避无可避,只能自渡。”檀梵叹息一声,“只是,子画此举,未免太过行险。以师徒名分自缚,看似是克制,实则如同将火种置于干柴之旁。” 夏紫薰蹙眉道:“我记得,无垢他……”她看向檀梵。 檀梵点头,面色沉郁:“是。我们前些年曾去莲城拜访,本想叙旧,才得知,无垢在莲城遇上了他的生死劫,一个名为云牙的姑娘。他试图以各种方式规避,甚至狠心将云牙逐出莲城,但最终……云牙还是因他而死。无垢也心灰意冷,将自己困于莲城之内。” 香盈袖这是第一次听闻无垢上仙的结局,心中亦是一震,结局竟是如此。 “无垢尚且如此,”夏紫薰忧心道,“子画他……竟然主动将生死劫揽在身边,朝夕相对。这师徒名分,怕是未必能困住人心,反而可能成为将来更深的枷锁。” 香盈袖看着师尊和师公担忧的神色,放下手中的琉璃果,淡淡道: “师尊,师公,担忧亦是无用。无论我们如何作想,最终做出选择、承担后果的,是尊上自己。 他既然在知晓花千骨是生死劫的那一刻,仍决定将她收入门下,想必……也是存了以师徒伦常来自我警示、禁锢心念的打算吧。”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以免有朝一日,情难自禁,无法自拔吧。” 她嘴上这般分析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规矩、道德、伦常……这些束缚,对于真正的至情至性之人,或许有用。 但对于白子画那样的人,一旦他勘破心障,认清本心,这些外在的束缚,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又能有多大分量? 这世间规则,本不就是由最强者书写的么? 当屹立于云端,俯瞰众生之时,所谓的禁忌,或许也不过是云烟罢了。 只是这话,她并未说出口。 花千骨:香盈袖50 香盈袖在东海小岛上盘桓数日,虽贪恋这份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师尊师公的温情,但眼见夏紫薰与檀梵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举手一投足皆浑然天成的契合,自己倒像个不小心闯入他人静谧画卷的无关笔触,虽受关爱,终究不忍过多打扰这份圆满。 她素来识趣,便寻了个由头,辞别师尊师公,驾起云头,打算返回紫竹林。 云路经过蓬莱海域,下方仙岛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灵气氤氲,楼阁缥缈。 香盈袖心中蓦然一动,想起了那个曾在长留大殿中跌坐在地的少女。 不知自己当日那番“点拨”,是否真的在她心中激起了些许涟漪? 念头既起,便如种子萌芽,她方向一转,按下云头,朝着蓬莱仙山落去。 甫一落在蓬莱那雕刻着繁复海浪纹路的山门之外,便有值守弟子迎上前来。 听闻是紫竹林一脉的香盈袖仙子到访,弟子不敢怠慢,态度极为恭敬。 毕竟,紫薰仙子虽已隐居,但其名望与香道一脉的神秘强大,在修仙界依旧令人敬畏,而香盈袖作为其唯一传人,近年来声名鹊起,更在蜀山一役中助拳,早已不是无名之辈。 “盈袖仙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掌门正在大殿,晚辈这便引您前去。”领头的弟子躬身说道。 香盈袖微微颔首,随引路弟子缓步而行。 蓬莱景致处处透着一股海外仙山的富丽与蓬勃生机。亭台楼阁依山傍海,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巡守弟子个个精神饱满,气象万千。 行经一处宽阔的练武场时,阵阵整齐的呼喝与剑刃破空之声传来。 香盈袖目光随意扫过,却不由得定住了。 只见场中数十名蓬莱弟子正演练剑阵,动作整齐划一,剑气纵横。 而立于阵前,引领众人练剑的,正是一身如火红衣的霓漫天! 此时的她,与香盈袖在长留大殿见到那个跌坐于地的少女判若两人。 那身张扬夺目的红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的傲气并未消减,却沉淀去了那份因嫉妒而扭曲的焦躁,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坚实、更为耀眼的自信。 她身姿挺拔,剑招凌厉而不失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蓬莱少主应有的气度与风范,目光炯炯,巡视着场中弟子的动作,时而出声指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香盈袖初见她时,那个让她心中曾泛起一丝细微羡慕的、活得恣意而无所顾忌的少女。 不,甚至比那时更好。 她依然是骄傲的蓬莱明珠,却仿佛经历了一番淬炼,褪去了些许浮躁,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她不必再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惶惑,不必再因一时的胜负而自我怀疑,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香盈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许是感受到了那道专注而带着赞许的目光,霓漫天似有所觉,手中剑招一收,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 隔着练武场上蒸腾的淡淡灵气与飞扬的尘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霓漫天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明亮的光彩。她看到了那位曾在最狼狈时刻向她伸出手,曾以近乎狂妄的言语点醒她的仙子。 香盈袖对着她,清晰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的疏离或嘲讽,而是蕴含着纯粹的欣慰与期许,仿佛在说:“看,你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这一刻,她周身那清冷的气息仿佛被这笑容融化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传说中的仙子应有的柔和光晕。 霓漫天也笑了。那不是以往带着高傲或算计的笑容,而是一个发自内心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她遥遥地望着香盈袖,眼神清澈而坚定。 忽然,她举起了右手,并非行礼,而是将手腕展示给香盈袖看。 阳光下,她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精致的手链。 链子似乎是用某种罕见的银色金属编织而成,细看之下仿佛有流光转动。 而手链中央,镶嵌着一枚剔透的琉璃珠子,珠子内,赫然封存着那枚褐色的香丸! 琉璃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七彩光芒,使得那枚原本象征着难堪与负面情绪的香丸,此刻看来竟像是一枚被精心收藏的琥珀,或是一颗独特的宝石。 琉璃珠光滑的表面,清晰地刻着两个小小的古篆字——“警己”。 警醒自己。 霓漫天没有忘记那份让她难堪的情绪,没有试图掩盖或抛弃它,而是将它化为砥砺前行的印记。 她将它戴在手上,时刻警醒,却也同时宣告,她已跨越了那份情绪,拥有了更强的自我。 这一刻,香盈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眼前的霓漫天,自信、清醒,正是她曾经期望看到的模样。她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骄傲,并且将这骄傲建立在更坚实的心境之上。 而霓漫天望着香盈袖,眼中亦充满了向往与坚定。 香盈袖,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期望自己未来能够成为的模样吗?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海风吹过,拂动她们的衣袂发丝,也送来了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恍若为这场无声的交流奏响了清越的乐章。 香盈袖知道,她无需再去见霓千丈了。这一眼,已足够。 花千骨:香盈袖51 香盈袖自蓬莱归来后,便彻底开启了紫竹林的结界,潜心闭关。 她将虚鼎中的卜元鼎放出,置于静室中央,日夜以自身香力蕴养、沟通。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近来修仙界的种种波澜,乃至她自身命运的轨迹,都与这十方神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切,或许将由神器掀起开端,亦将由神器画下终局。 而在那未知的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提升实力,以应对一切变数。 她封闭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心神完全沉入与卜元鼎的交融以及与天地灵气的吐纳之中。 因此,她并不知道外界已然天翻地覆,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热闹”中心的花千骨,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变故,也不知道整个修仙界正因为神器的接连失窃而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年,正处于深层次入定中的香盈袖,心神猛地一震! 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亲手布下的的紫竹林结界,竟被一股不算磅礴却极其刁钻特殊的力量强行撕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紫光一闪而逝。 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轻羽般飘出静室,落在紫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有些踉跄地穿过破碎的结界,出现在她面前。 正是花千骨与那个朔风! 然而,眼前的花千骨,与香盈袖记忆中那个在长留仙剑大会上虽然执着却仍带几分天真懵懂的少女,已然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眉宇间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凝练。 香盈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问: “花千骨,朔风。你们这是作甚?擅闯我紫竹林,毁我结界,是何道理?” 花千骨见到香盈袖,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有愧疚,有焦急,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盈袖仙子!我们别无他意,只是想……想向你借一件东西!事关紧急,求仙子成全!” “借东西?”香盈袖眸光微闪,“何物?” “是……是卜元鼎!”花千骨咬牙,直接道明来意,却对借鼎的缘由含糊其辞,“仙子,此事关乎一条性命,至关重要!还请仙子慈悲,借鼎一用,用完必定奉还!” 香盈袖闻言,心中冷笑。 关乎性命?却连具体缘由都不肯明说,如此遮遮掩掩,岂是诚心借物之道? 更何况,卜元鼎乃师尊所托之神器,关乎重大,岂能因对方一句含糊的“关乎性命”就轻易交出? 她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卜元鼎乃家师所传,意义非凡,恕我不能外借。若你真有难处,不妨明言,或许另有他法可解。” 花千骨见香盈袖态度坚决,心知好言相借已无可能。 她与身旁的朔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刹那间,两人身形同时而动! 花千骨手中凝出灵力,直取香盈袖身前要穴,而朔风则剑指如风,攻向她侧翼,意图配合制住她,强行夺取神器! 然而,他们的动作刚起,便觉浑身一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经脉中的灵力运行也变得滞涩无比。 手中仙剑“铛啷”一声跌落在地,两人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只能用惊骇的目光看向香盈袖。 花千骨:香盈袖52 香盈袖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飘飘,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在我的地界动手?”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莲步轻移,缓缓走到花千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花千骨,你还真是不知者无畏。你可知道,自你们踏入紫竹林的那一刻起,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弥漫着我布下的‘凝香散元阵’?平日无害,甚至能宁心静气,可一旦你们心存恶念,妄动灵力,这香气便会化作无形枷锁,散去你们的力气,滞涩你们的经脉。” 她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直视着花千骨充满不甘与焦急的双眼: “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你们究竟意欲何为?又是谁,给了你们胆子,敢来抢我紫竹林的东西?” 花千骨感受到香盈袖身上传来的强大压迫感,以及那无处不在、让她浑身无力的异香,心中又急又悔。 她知道,自己绝非香盈袖的对手,硬抢已不可能。她本就不是来打架的! 被逼无奈,她只得喘息着,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是……是师父!师父他为了救我,中了单春秋的剧毒!那毒……那毒是当年紫薰仙子用卜元鼎炼制的,无药可解!只有集齐十方神器,利用神器之间的感应,召唤出失踪的炎水玉,才能炼制解药!我们已经拿到了其他神器,只差……只差卜元鼎了!” 她泪眼婆娑,语气哽咽,充满了绝望的恳求:“仙子!求求你!把卜元鼎借给我吧!” 香盈袖听完,心中微动,面上却十分严肃。 看着花千骨那为了白子画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整个修仙界为敌的模样,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收集十方神器,乃是修仙界大忌,修仙界将十方神器分散至各门各派守护,便是为了防止神器集结打开虚渊。 虚渊中封印着妖神和洪荒之力。 妖神是这世上唯一的神,若是妖神出世,这世上便无人能对付他。 她眉头紧蹙,沉声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行此盗窃抢夺之事!你可知你已犯下大错?你是长留弟子,我不杀你。” 说着,她指尖已然凝出一道传讯香笺,向长留传出。 花千骨见她非但不借鼎,还要将自己送回长留,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知道,一旦被送回长留,师父就真的没救了! “不!我不能回去!”花千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暂时冲破了部分香气的禁锢,直接从虚鼎中祭出了流光琴! “铮——!” 一道清越却蕴含着磅礴神力的琴音骤然响起,化作无形的音刃,朝着香盈袖席卷而去! 香盈袖虽修为高于二人,但面对流光琴这等神器的突然发难,亦是脸色一变。 她急速后退,双手结印,周身紫气缭绕,形成一道厚重的香障试图抵挡。 神器之威,岂是易与? 音刃撞击在香障之上,发出剧烈的轰鸣,香障剧烈波动,虽未立刻破碎,却也让她气血翻涌。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沉默的朔风动了!他趁着香盈袖被流光琴牵制的刹那,对着香盈袖出手,从她的手中夺走卜元鼎。 “尔敢!”香盈袖怒喝,分神便要阻拦朔风。 花千骨不顾反噬,再次拨动琴弦,更加强大的音波死死缠住香盈袖。 “拿到了!走!”朔风低喝一声。 花千骨见状,立刻停止弹奏,取出了不归砚,空间一阵扭曲,一道漆黑的通道瞬间打开。 两人身影一闪,便投入通道之中,消失不见。那空间通道也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盈袖散去周身震荡的香力,看着空荡荡的紫竹林和消失的卜元鼎,面色阴沉如水。 但很快,她冷静下来。方才交手,她早已在花千骨和朔风身上留下了独特的“追魂香”。 无论他们逃到哪里,只要还在这六界之中,就休想摆脱她的追踪! 花千骨:香盈袖53 香盈袖循着那缕独特的“追魂香”,一路追至东海。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原本碧空万里的海天之间,此刻阴云密布,雷霆隐现,狂风卷起滔天巨浪。 而在那翻滚的乌云中心,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虚洞赫然在目—— 那便是因十方神器之力而打开的虚渊! 虚渊如同天道破开的伤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生灵都被疯狂卷入其中。 靠近虚渊的海岛上空,各派弟子如同断线的风筝,惊叫着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吸摄,纷纷投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幸存下来的修仙者们,在摩严等人的组织下,正集结全力,撑起一片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灵力屏障,艰难地抵御着虚渊的吞噬之力。 光芒在黑暗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香盈袖飘然落在略显狼狈的花千骨身边,看着眼前这宛如末日般的景象,她轻轻摇头,袖袍一挥,一道凝实的紫色香障自身周展开,暂时隔绝了那恐怖的吸力。 她转向面色惨白的花千骨,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沉甸甸的质问: “花千骨,你看看。”她抬手指向那挣扎的屏障、被吞噬的弟子、以及这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天地异象, “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集齐神器,强行解封,引动虚渊……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花千骨猛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不!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救师父而已!我没想过会这样!” “救白子画?”香盈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 “就因为你的私心,整个修仙界被你搅得天翻地覆,惶惶不可终日!你让多少门派失去了镇派之宝?又让多少无辜弟子在此刻丢掉性命?他白子画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为你这愚蠢的行径陪葬?!” 字字诛心,如同利刃刺入花千骨的心脏。她踉跄后退,慌乱地摆着手: “我……我没想到……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 看着她这副模样,香盈袖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化为了决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漠然: “罢了。花千骨,你的功德罪孽,便由这苏醒的天道,来决断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撤去自身撑开的香障! 那恐怖的吸力瞬间袭来,她却逆流而上,化作一道决绝的紫色流光,在所有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虚渊之中! “盈袖!”匆匆赶来的夏紫薰恰好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却被檀梵死死拉住。 香盈袖一进入虚渊,便感觉仿佛陷入了混沌未开的太古。 四周是扭曲的光影和无尽的虚无,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着她的护体香障,发出刺耳的尖啸。 她稳住心神,凭借着与卜元鼎残存的一丝感应以及对洪荒之力本源的追寻,在混沌中艰难前行。 花千骨:香盈袖54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片虚无中,唯一存在的一棵枯树上,无数暗金色的藤蔓缠绕着一个昏迷的白衣男子。 那男子面容俊美无俦,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他周身感觉不到丝毫强大的力量,反而纯净得像一张白纸。 香盈袖指尖弹出一缕清心凝神的香雾,没入男子眉心。 片刻后,男子悠悠转醒,睁开的双眼清澈见底,带着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茫然,疑惑地看着香盈袖。 “你是谁?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而无害。 香盈袖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 就是那个传说中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妖神? 谁能想到,那满手血腥的魔头,在失去力量与记忆后,竟会是这般纯净的模样? 但,过往无法磨灭。 香盈袖没有隐瞒,将他的身份,他曾经犯下的杀孽,以及如今因他身负的洪荒之力而引发的虚渊之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男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自己这双看似干净的手,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 “若我之存在,便是灾祸之源。若这身力量,只会带来毁灭。那么……它不应存于世。” 他闭上双眼,跪在地上。 刹那间,他体内那沉寂的洪荒之力被彻底引动,如同浩瀚星海般奔涌而出! 但这股力量并非用来破坏,而是化作最精纯的本源,如同祭品般,直冲虚渊的最深处,呼唤着那冥冥中的意志! “吾以洪荒之力为引,散吾神格,赎吾罪孽!请天道……重定秩序!” 轰——! 整个虚渊剧烈地震荡起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公正的意志,仿佛自沉眠中苏醒,降临于此! 虚渊之外,苦苦支撑的众人忽然感觉压力一轻! 那恐怖的吸力骤然减弱,紧接着,之前被吞噬进去的各派弟子,如同下饺子般,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从逐渐缩小的虚渊洞口“吐”了出来,纷纷跌落海面或岸边,虽狼狈,却保住了性命。 同时,一道紫色身影也自洞口飞出,正是香盈袖! 而她身边,还跟着一位众人从未见过的白衣男子。 “盈袖!”夏紫薰和檀梵立刻飞身上前。 然而,众人的目光更多是警惕地落在那个陌生男子身上。 他能从虚渊安然走出,身份绝不简单! 此时,天空中的虚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最终彻底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悬浮在半空中的十方神器,无论是流光琴、拴天链,还是不归砚、卜元鼎……都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器身如同风化的沙雕,一点点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神器!神器怎么了?!”有人惊骇大叫。 香盈袖稳住气息,朗声解释道: “诸位不必惊慌。十方神器,乃至那洪荒之力,其本质皆是源自天道的法则力量。 如今天道苏醒,审视世间。神已不存,这些过于强大的力量留在世间,只会徒增贪婪与纷争,酿成如今日般的大祸。 故而,天道将其收回。从此,世间再无十方神器,亦无洪荒之力。” 花千骨:香盈袖55 世尊摩严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香盈袖身边的男子,迫不及待地问:“那妖神呢?妖神何在?!”他显然怀疑这男子便是妖神。 香盈袖将男子轻轻向前推了半步,坦然道:“世尊所料不错,他确是曾经的妖神。”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戒备起来。 香盈袖继续道:“但在虚渊之中,他已自散神格与洪荒之力,召唤天道,赎其罪孽。如今,他神力尽失,记忆全无,与普通凡人无异。世尊若不信,一探便知。” 摩严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搭在男子腕脉之上,精纯的灵力探入其体内,仔细探查。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收手,脸上惊疑不定:“果然……经脉空空如也,并无半分灵力,更无那暴戾的洪荒之力。” 香盈袖见状,趁势说道:“妖神曾造杀孽,因果不虚。但如今他已失却力量,成为一个凡人。将其关押,于事无补。不如让他留存于世,以余生行善积德,赎其前世罪业。这比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之处,更有意义。当然,若各派前辈仍有疑虑,可共同派人监察其行止,以安众心。” 她言辞恳切,道理也说得通。 各派掌门互相对视,低声商议。既然妖神已无威胁,一个凡人如何处置,倒显得他们这些修仙大派气量狭小了。 最终,大多默许了香盈袖的提议。 夏紫薰一直紧紧握着香盈袖的手,直到此时才略微放松。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徒弟今日行事与往日冷漠性子大相径庭,正欲低声询问,却异变突生! 只见香盈袖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点点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渗透出来,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琉璃玉像,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 “盈袖!你这是……”夏紫薰大惊失色,紧紧抓住她的手。 众人也被这奇景吸引,纷纷看来。 香盈袖反握住师尊的手,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释然与超脱的笑容:“师父,别担心。这不是坏事……这是飞升之兆。” “飞升?”夏紫薰愕然,她经历过飞升,但绝非如此景象!这分明更像是……化道归虚! 香盈袖看着师尊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暖流涌动,却无法言明真相。 她在心中默默道:‘师傅,自然是不一样的。我并非此界循规蹈矩修炼而成的仙,我到来的使命,便是为了平息这场由神器引发的劫难,导正天道的轨迹。如今任务完成,此界法则自然要送我离去,。’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香盈袖的身影在光芒中愈发模糊,仿佛即将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神色复杂的的花千骨,看了一眼担忧的师尊和师公,看了一眼那些劫后余生却面露敬畏的众人…… 她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最后的祝福与告别,回荡在东海之滨: “此间事了,诸位……珍重。” 话音落下,那璀璨的金光猛地爆发,如同第二轮太阳升起,照亮了整个东海! 花千骨:香盈袖56 虚空之中,香盈袖的身影已然与金光融为一体,唯有那恢弘而漠然的声音,如同法则本身,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心间,宣判着这场由私情引发的浩劫的终局。 “花千骨。” 那声音唤出她的名字,不带丝毫情绪,却让花千骨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 “尔身为女娲后人,承大地之母血脉,本当心怀慈悲,守护苍生。 然尔困于私情,执迷不悟,为救一人,不惜盗取十方神器,强行解封,致使虚渊现世,生灵涂炭,苍生蒙难,仙魔失衡。此乃大过,无可宽宥。” 声音略顿,仿佛在斟酌最恰当的刑罚。 “现,剔除汝之神脉,剥夺女娲后裔之身份与力量。囚于昆仑山地脉深处,以汝残躯镇守地心,反省己过。终身不得出!” 判决落下,一道无形的法则之力如同枷锁,瞬间缠绕上花千骨。 她周身那点残存的神性光辉迅速黯淡剥离,身上的能吸引妖兽的异香消散,脸色变得灰败,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 然而,她望向不远处急急忙忙归来,已然无恙的白子画,眼中竟闪过一丝释然,恭顺地叩首: “弟子领罚。”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小骨!”白子画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对着虚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求, “天道在上!花千骨乃子画座下弟子,今日之祸,皆因子画教徒不严,未能引导其明辨是非,更是因子画之故,她才铸下大错。子画愿承担全部罪责,恳请天道允许,与花千骨一同受罚,囚于昆仑!” “胡闹!”世尊摩严又急又怒,忍不住出声喝止。 长留岂可一日无主?白子画若被囚,长留又将如何? 虚空中,香盈袖那融合了天道意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叹息:“白子画。” “生死之劫,乃尔命中注定之考验。尔未能勘破,反深陷其中,是为因;花千骨为救尔逆天而行,酿成巨祸,是为果。 尔身负此重大因果,岂是一句‘同罚’便可了结?尔之责,在于偿还此番因果,梳理因尔等之故而紊乱的天地秩序。” 这话如同警钟,敲在白子画心头。他沉默片刻,终是深深一揖:“子画,遵法旨。” 裁决的目光转向魔界一方。 “杀阡陌。” 一直冷眼旁观的杀阡陌,闻声挑了挑眉,倒也未曾失了风度,微微颔首示意。 “尔身为七杀圣君,御下不严,纵容单春秋屡次挑起纷争,觊觎神器,意图颠覆仙魔平衡,其行虽非尔直接指使,然失察之过,难辞其咎。罚尔禁足七杀殿,非天地倾覆之大劫,终身不得出!静思己过,约束魔众!” 杀阡陌轻哼一声,倒也干脆:“知道了。”于他而言,禁足或许并非难以接受,正好落得清静。 “东方彧卿。” 书生模样的东方彧卿面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尔身为异朽阁主,洞察天机,知晓因果,却为达私目的,诱导花千骨盗取神器,推波助澜,致使仙门大乱,祸及苍生。此乃玩弄命运,扰乱秩序之大过。 罚尔于异朽阁内,不得再以交易之名,干涉世间因果运行!” 东方彧卿笑容不变,躬身行礼:“异朽阁,领法旨。”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最后,那恢弘的声音覆盖了整个修仙界: “此番劫难,仙门各派,或心存贪念,或管教不严,或袖手旁观,皆沾染因果,背负罪孽。 现降下天道雷劫,洗礼尔等身心,涤荡罪孽,明心见性。渡过雷劫者,方可了却前尘因果,继续修行之道。若渡不过,身死道消,亦是天命!” 天空中,乌云再次汇聚,但此次并非虚渊,而是闪烁着煌煌天威的雷霆电光,锁定了每一位身负罪孽的修士。 所有仙门中人,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感受到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洗涤之意,纷纷躬身,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东海: “谨遵法旨!” 雷声开始隆隆作响,天道之罚,如期而至。 天道俯瞰着这片重归“秩序”却仍需时间抚平创伤的大地。 香盈袖的任务,是拨乱反正,是执行法则,而非长久地介入。 仙门未来的兴衰荣辱,人魔两界的相处之道,都将由他们在新的规则下自行摸索。 三生三世 眼前景象流转,时空变幻。 那充斥着雷霆、哭喊与劫后余生喧嚣的东海之滨,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般迅速淡去。 下一瞬,图南,已然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无数如同脉络般的法则线条,交织成一张笼罩万有的巨网,散发出冰冷、浩瀚、亘古不变的气息。 这里,是维系着那个小世界运行的核心,天道空间。 图南眼中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湛蓝光芒,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声,仿佛卸下了一重无形的枷锁,舒展着久违的本体感知。 “小天道。”她对着前方那流淌的法则中心开口,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着一丝慵懒与不容置疑的干脆, “事情已经了结,虚渊平复,秩序重定。现在,该你支付报酬了。” 随着她的话语,那流淌的法则脉络微微一顿,随即光华凝聚,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来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穿着一身仿佛由星光织就的简单袍服。 只是,他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中,却沉淀着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威严,此刻正努力板着脸,试图营造出天道的威严,但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透出几分故作老成的可爱。 “鲲鹏大人。”少年天道的声音空灵而宏大,努力维持着气势,“此番相助,维系此界平衡,吾自当履行契约。不知大人所求为何?” 图南红唇微勾,直接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虚空:“我要你的十方神器。” “啊?”少年天道明显愣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十方神器……乃吾以本源天道之力凝练而成,用以梳理此界法则的重要具现。若是……” “放心。”图南打断他,语气带着诱哄,仿佛在安抚一个舍不得糖果的孩子,“我又不是要掏空你的家底。我只需神器本身,以及其内蕴含约莫一成的天道之力即可。这点力量,对于如今收回了大部分力量的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绝不伤筋动骨。” 她看着少年天道依旧犹豫的眼神,眼中蓝光微闪,笑容愈发深邃迷人,却也让对方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怎么?难道我跨越界壁,耗费心神帮你平息这场大劫,连这点报酬都值得你如此纠结?还是说……需要我请我家那位,” 她伸出拇指,随意地向上指了指,意指其背后的‘三生大天道’,“来评评理,看看这份报酬是否公道?” 少年天道闻言,小脸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虽是一界天道,但在更为宏大的“三生大天道”面前,依旧只是个“年幼”的存在。 当初正是因为无法独立处理因神器而即将崩溃的危机,才不得不通过万灵树的联系,向这位鲲鹏大人求助,并许下了报酬的因果。 此刻若因小失大,惹得对方身后的存在不满,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感知着图南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反驳的态度,以及那隐藏在笑容下属于远古鲲鹏的浩瀚气息,少年天道心中那点小小的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手一挥。 顿时,十道形态各异、散发着朦胧光辉、蕴含着独特法则气息的物件凭空出现。 它们依稀保留着流光琴、卜元鼎、拴天链等神器的轮廓,但更加凝实,更像是法则的结晶,周身缠绕着一缕缕精纯至极的天道本源之力。 “此乃十方神器本体及一成天道之力,依约付予大人。多谢大人此次援手。” 少年天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履行契约后,因果便了结了大半。 图南满意地笑了,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揽。那十道神器光华如同乳燕归巢般,迅速缩小,化作十点流光,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合作愉快,小天道。”图南心情颇佳,对着少年摆了摆手,“希望你的世界,以后能少些这样的‘热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幻影般消失在茫茫天道空间之中。 * 仿佛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图南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 她已然离开了那个小世界的天道空间,回到了属于她的水木明瑟。 水木明瑟中,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古树矗立,树干粗壮得如同撑天之柱,枝叶繁茂,延伸至视线尽头,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蕴含着一个初生的世界,散发着无穷的生机与智慧之光。 这正是连接万界的万灵树。 粗壮的树干上,一个柔和的光晕漩涡缓缓旋转。 一身淡紫衣衫的图南从中悠然迈出,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 回想起这次化身“香盈袖”的旅程,虽有些许波折,但结果却让她十分满意。不仅顺利解决了那个小世界的危机,更重要的是…… 她摊开手掌,感受着体内那十道温顺却蕴含着磅礴天道之力的神器本源,唇角扬起一抹真切而愉悦的笑意。 “不错,这趟差事没白跑。”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收集了这么多年的材料,总算凑齐了最关键的部分。耽搁了几万年的本命武器,终于可以开始炼制了。” 心念一动,她不再耽搁。 身形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便突破了水木明瑟的层层空间屏障,朝着远方那片被绚烂桃花云霞笼罩的东荒十里桃林,疾驰而去。 三生三世 “折颜上神!折——颜——!” 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唤打破了十里桃林的静谧。 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绚烂如霞的桃花云海,旋即收敛,化作一位身着淡紫流仙裙的少女,正是图南。 她足尖刚触及铺满落英的草地,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阵馥郁的酒香伴着桃花香气飘来,竹屋后,一身粉袍俊雅不凡的折颜上神慢悠悠地转了出来,手中还拎着个小巧的酒壶。 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眉目如画,气质温润,正是青丘狐帝的四子白真。 折颜见到图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凤眸微微一挑,唇角扬起调侃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水君大人吗?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小的桃林来了?莫不是终于舍得从那洞府里出来,不再闭关苦修了?” 图南被他打趣惯了,也不着恼,反而兴冲冲地跑到两人面前,献宝似的双手一挥: “折颜上神,四哥,你们快看!” 随着她话音落下,十道形态各异缩小了数倍,却依旧灵光盎然的器物虚影,悬浮在她身前。 它们虽小巧,却各自散发着独特而强大的法则气息,引得周围的桃花都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折颜和白真皆是见多识广之辈,此刻也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露出好奇之色。 折颜的本命法器乃是伏羲琴,对音律法器尤为敏感,目光立刻被其中一具造型优美的箜篌所吸引,正是流光琴。 他伸手虚引,那流光琴便轻巧地落入他怀中。 折颜随意拨动了几下琴弦,几道音刃骤然成型,带着锐利的气息,直射向一旁含笑观看的白真! 白真反应极快,轻笑一声,信手便从悬浮的虚影中取过了离他最近的一柄古朴长剑——悯生剑。 他身形飘逸地后退几步,稳住下盘,手腕翻转,一道凝练的剑意挥洒而出,精准地迎上那几道音刃。 “嗡——!” 无形的碰撞激起一圈气浪,虽未蕴含真正杀意,但那强大的法则对冲之力,仍震得周围几株桃树剧烈摇晃,漫天粉白的花瓣如雨纷落,美不胜收。 折颜收了手,满意地点头,看向图南的目光中带着赞许: “小图南,你这次带回来的这几件法器,确实不凡,灵性十足,法则内蕴。” 图南闻言,更是得意,小脸扬起: “是吧是吧!这些放在我去的那方小世界里,可是被称为‘十方神器’,镇压气运的存在呢!” 她指着折颜怀中的流光琴解释道: “您手中这把是流光琴,代表着‘善’与‘重生’,拥有超度亡魂、净化邪祟的强大能力。” 又看向白真手中的悯生剑,“四哥拿的这把是悯生剑,名字听着慈悲,实则代表着‘死’与‘离别’,剑下亡魂无数,所谓‘怜悯’,是对死在剑下生灵的怜悯。” 折颜细细感知着流光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玄妙。此琴若经你之手,以自身道韵温养祭炼,待你晋升上神之境后,其威力,恐怕不会逊色于我的伏羲琴多少。” 得到折颜如此高的评价,图南高兴得眉眼弯弯,随即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三生三世 “折颜,我有个打算。我想将这十方神器作为核心基底,再融合天地间的十大本源元素,重新祭炼,铸成我的本命法器!在炼制过程中,希望折颜上神能助我一臂之力,将一缕南明离火的子火,融入其中。” 折颜闻言,凤眸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是想……以南明离火,作为十大元素中的‘火’之本源?” “正是!”图南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冰。我自身掌控风、水、木三系。 南明离火乃万火之精,可为‘火’; 我师父墨渊上神真身乃上古黑龙,属西方庚金,可为‘金’; 蓝湛精通霜雪之术,可为‘冰’; 魏婴走的鬼道,驾驭阴煞之力,可为‘暗’; 令羽师兄乃白凤,身负净化圣光,可为‘光’; 浮沉珠乃大地之宝,可为‘土’。” 白真在一旁听得入神,此时不禁问道:“那雷元素呢?你打算如何补齐?” 图南早有成算,自信道:“我会在我渡上神雷劫之时,引九天雷劫之力入体,借此机会,将最精纯的‘雷’元素炼化补齐!你们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折颜抚掌赞叹:“想法大胆,若能成功,你这本命法器的潜力,确实不可限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不过,小图南,说到这金元素……你若想追求极致,东华岂不是更好的选择?他乃天地共主,本体更是天地初开时的紫金石,若得他一丝本源金石之气,胜过万千神铁。” 图南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 “帝君他老人家……我自然知道他是最好的。可他那太晨宫门槛高得很,我哪儿请得动他这尊大佛啊!” 她不由得撇撇嘴,一脸“我可不敢去”的表情。 折颜与白真相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折颜摇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折扇,笑道:“你呀,还真是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我敢跟你打赌,你若去与东华分说此事,他十有八九会答应。” “啊?真的吗?”图南狐疑地看向折颜,心里琢磨着自己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那位冷面帝君看得上眼,一时间又是期待又是怀疑。 “自然是真的。”折颜收起折扇,正色道, “行了,这金元素之事,我找个机会替你跟东华说道说道。不过,你这法器若真按此方案炼成,品阶定然极高,堪称神器无疑。如此大事,你可记得要跟你师父墨渊报备一声。” 图南乖巧地点头:“嗯嗯,我晓得的,正要回去跟师父说呢!” 折颜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身旁的白真,笑道: “反正你这神器炼制,动静定然不小,肯定得在昆仑虚你师父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才稳妥。我便同你一道去吧,正好也有些日子没去找墨渊喝酒下棋了。” 白真也温声道:“我也许久未见小五了,正好去看看浅浅,便与你们同路吧。” 图南闻言,更是欢喜:“太好了!有折颜上神和四哥同行,师父定然更放心!” 于是,三人便不再耽搁。图南挥手收起十方神器的虚影,与折颜、白真一同驾起云头,离了这绚烂芬芳的十里桃林。 三生三世 三生大世界的时间长河仿佛格外宽容,图南在那方小世界历经十数载波澜,于此界不过弹指半月。 然而,无论离去多久,只要她回到昆仑虚,便永远是诸位师兄眼中需要呵护的师妹,是昆仑虚上下捧在手心的十六弟子。 甫一踏入昆仑虚的山门,早已收到消息的诸位师兄便围了上来。 就连原本还惦记着要问她关于润玉近况的白浅,也被这重逢的喜悦冲散了念头,亲亲热热地揽住图南的手臂,开始絮絮叨叨地吐起苦水,无非是大师兄叠风管束太严、修炼课业太过枯燥之类。 图南笑着听着,被一众风采各异的师兄们簇拥着,热热闹闹地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昆仑虚大殿。 大殿之上,墨渊上神端坐主位,面容依旧冷峻威严,但看向被弟子们围在中央的图南时,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温和。 “师父,弟子回来了。”图南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便好。”墨渊微微颔首,“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还得了不小的机缘呢!”图南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随即便将自己打算以十方神器为基,融合十大本源元素,炼制本命法器的构想,详详细细地禀明墨渊。 当她提到需要诸位师长、好友相助,汇聚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冰十大元素时,被点名的令羽立刻站了出来,温声道:“十六师妹需要相助,师兄义不容辞。” 图南忙道:“九师兄放心,并非需要师兄耗费本源。只是借师兄白凤一族的光明属性,辅助我凝练一颗‘光’属性灵珠便可。最终十大元素都将炼制成属性灵珠,我再以自身之道为引,将其与十方神器彻底融合炼化。” 在她的构想中,那十方神器将与十大元素珠完美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成就一件独属于她,潜力无穷的本命神器。 这将不仅是她力量的延伸,更是她未来行走诸天万界,应对未知风险的最大底气所在。 墨渊与一同前来的折颜听完,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赞许。 他们深知,图南道心坚定,机缘深厚。 如今她游历的小世界,天道力量层次尚低,且大多忌惮三生大世界的底蕴,不敢过分。 然而,诸天万界,诡谲莫测,难保不会遇到心怀叵测之徒,或是本身就不怀好意的天道。 若能拥有一件强大的本命神器护身,无疑能大大增加她的安全保障。 因此,对于图南的构想,他们自然是全力支持,相信即便是那位看似万事不萦于心的东华帝君,在知晓此事关涉图南安危与道途后,也断无拒绝之理。 待一切细节敲定,图南便准备在昆仑虚闭关,潜心炼化十方神器,为后续融合元素做准备。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图南闭关期间,翼族首领擎苍频频调动兵马,挑衅天族边境的举动愈发猖獗。 天族与翼族之间,压抑多年的矛盾仿佛一个火药桶,只差一个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墨渊作为天族战神,若战事一起,昆仑虚弟子必然要随师出征。 图南闻讯,自然也想跟随师父师兄一同前往战场。 更何况,她还有北海水君这一层身份,名义上亦隶属天族管辖。 她向墨渊表明心意,然而墨渊却沉吟片刻,提出了异议: “十六,若翼族果真起兵,你身为昆仑虚弟子,随为师上战场历练,无可厚非。但北海……不可轻易牵扯进来。” 他目光深邃,看着图南,语重心长地分析道: “四海水族,虽名义上尊天族为主,但自古以降,大多保持中立,超然于天族与各族纷争之外。此乃维系四海安宁、平衡各方势力的重要基石。 若你以北海水君的身份公然参战,不仅会将北海拖入战火,更可能引起其他三海乃至其他中立族群的非议与反弹,打破现有的平衡局面。此中关窍,你需明白。” 图南聪慧,稍加点拨便已透彻。她郑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既明此理,图南便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返回北海。 她召集北海众臣以及东西南三海水君,将自己作为昆仑虚弟子可能参战,但北海及四海水族将依旧秉持中立立场的决定,坦诚布公地说明。 北海臣属素来信服图南,其他三海水君也皆是明理之辈。 尤其是西海水君,更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四海水族的确不宜轻易卷入战端。说起来,我家那二小子叠风不也是墨渊上神座下大弟子吗?届时定然也是要随师出征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自豪的复杂神色。 不过,转念一想,图南与叠风情况又有所不同。 图南是名正言顺执掌一方水域的北海水君,而叠风如今还只是西海的继承人。 想到此处,西海水君看着年轻有为、已独当一面的图南,再想想自家那个还在昆仑虚修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接手“家业”的二儿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羡慕。 “唉,同样是墨渊上神的弟子,图南已然能执掌一方。我家那个小子……”西海水君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心中暗自嘀咕, “不行!等这次翼族的风波过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叠风那小子召回来继承王位了!老夫这头发胡子,可没一根是因为操心修为变白的,全是让他给愁的!” 这番“老父亲”的心里话,他自然没说出口,但回到西海水晶宫后,却是立刻与妻子和大儿子叠雍认真商量起尽快让叠风回归继承之事去了。 三生三世 昆仑虚的练武场,以整块玄黑巨石铺就,历经万载风霜与剑气打磨,光滑如镜,却又透着沉凝古朴的厚重感。 此刻,场中两道窈窕身影相对而立,气氛肃然。 图南一身利落的劲装,手持她那柄通体剔透“净尘”箫。周遭隐隐有冰晶雾气缭绕,与她周身磅礴气息相互呼应,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却已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她对面的白浅,则是一贯的明媚洒脱,手中紧握着那柄威名赫赫的“玉清昆仑扇”。 扇面流光溢彩,隐隐有风雷之势暗藏,显示着主人不凡的修为。她即将面临上仙雷劫,气息相较于图南,显得更为外放和锐利,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豹。 “浅浅,小心了。”图南唇角微勾,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并非瞬移,而是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白浅瞳孔一缩,玉清昆仑扇瞬间展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护住身前。 “叮——!” 一声清脆的交鸣之声响起。净尘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扇骨之上。 图南这一招,寒气凝而不散,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扇骨直透白浅手臂经脉。 白浅只觉一股冰凉的力量涌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气血一阵翻涌。 她娇叱一声,足下一点,借势向后飘退,同时玉清昆仑扇舞动,幻化出漫天扇影,如同孔雀开屏,又似流云翻卷,试图扰乱图南的视线与感知,并隐藏着数道暗藏杀机的风刃。 图南甚至没有动用太多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踏步、前刺、横削。 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击打在扇影最薄弱之处,或是提前截断风刃的轨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箫舞教学。 场中只见蓝色身影如穿花蝴蝶,在漫天华丽的扇影中闲庭信步,而那看似无处不在的扇影攻击,却总在关键时刻被一道冰冷的剑光轻易瓦解。 不过十数招,白浅已是香汗淋漓,呼吸急促。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仙力灌注于扇中,扇面雷光乍现,一道混合着飓风与紫色雷霆的光柱,咆哮着冲向图南! 图南却不闪不避,她只是将净尘箫竖于身前,箫身光华内敛,仿佛从中钻出两条龙,不断纠缠。 “轰隆!” 雷光与双龙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剧烈的能量波动,震得整个练武场都微微颤动。 然而,那看似狂暴的雷光风柱,在触及图南面前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迅速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能量散尽,图南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而白浅却因全力一击被轻易化解,气息一岔,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带起。 “没事吧,浅浅?”图南关切地问道。 白浅站稳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落败,眼中却并无气馁,反而闪着兴奋的光芒: “没事!阿南,你真是太厉害了!” 图南笑了笑,仔细感知了一下白浅的气息,眉头微蹙: “其实,单论你体内仙力的浑厚程度以及对术法的掌控,已然不逊于寻常上仙。只是……你这上仙雷劫,为何迟迟不来?” 她确实感到疑惑,按照白浅的积累,早该引动天劫了。 三生三世 提到这个,白浅明媚的小脸也垮了下来,郁闷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我也不知道啊!卡在这个境界好久好久了!修为明明还能增长,对天地的感悟也未曾停滞,可那雷劫就像是把我忘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图南若有所思。在四海八荒,修炼到神君、神女境界的仙者比比皆是,上仙亦不在少数,但能迈入上神之境的,却是凤毛麟角。 这其中,修为固然是基础,但更多的,是关乎“机缘”与“责任”。 并非修炼不努力,否则上神也不会如此稀罕。 但凡能冠以“神”之名者,必承其重,需肩负起相应的职责与天命。 便如青丘狐族,一门五位帝君皆是上神,他们掌管五荒,数万年来维系着辖内万千族群的和平与秩序,这便是他们身为上神所承担的“神职”。 白浅如今尚在学艺,待她出师,便要接任东荒女君之位,届时,这份守护东荒的责任她也需要承担。 “不过没关系啦!”白浅见图南凝神思索,以为她在担心自己,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洒脱一笑。 “反正我还未满七万岁,虽然比起你这个两万岁就修成上仙的小怪物有那么‘亿’点点差距,” 她夸张地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但我们修逍遥道,顺其自然就好。许是天道觉得我玩心还重,还没准备好当个一本正经的上仙呢!” 图南见她如此想,也稍稍安心,但还是嘱咐道:“话虽如此,修炼也不可懈怠,雷劫之事,还需时时准备着,莫要掉以轻心。” 两人边说边离开练武场,准备返回洞府。行至半路,恰好遇到负手而立的墨渊。 “师父。”两人连忙行礼。 墨渊目光扫过她们,在白浅身上略微停留,淡淡道:“十七,狐帝托青鸟送来了你的生辰贺礼,已放在你洞府。记得及时给你父母回信,莫要让他们挂心。” “是,师父!我晓得了!”白浅乖巧应下。 待墨渊离去,白浅立刻恢复了活泼,拉着图南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阿南,走!我们去酒窖!今天高兴,必须喝两杯庆祝一下!” 图南知她嗜酒,尤其是从小在折颜的十里桃林喝着桃花醉长大,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酒鬼,便笑着由她拉着去了。 昆仑虚的酒窖藏酒丰富,白浅熟门熟路地摸出几坛陈年佳酿。 图南则取出了北海的特产,一种名为“寒潭香”的仙酿。 此酒初入口时,是北海深渊般的冰凉清冽,仿佛能洗涤神魂,但后劲却极其绵长霸道,如同暗流汹涌。 “来,阿南!”白浅给两人满上,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随即被那冰冽的口感激得打了个哆嗦,又很快感受到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舒服地眯起了眼。 图南也小酌一口,感受着那独特的口感。 几杯下肚,酒意上涌,白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抱着酒坛,絮絮叨叨: “阿南,我跟你说……我二嫂,她生了一个小闺女,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哈哈,我终于不是我们家最小的娃娃了!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回去看看我的小侄女……” 她越说越兴奋,喝酒也越来越急,图南想拦都拦不住。 最终,寒潭香那霸道的后劲彻底发作,白浅话音未落,便抱着空酒坛,软软地醉倒在了石桌上,脸颊绯红,呼吸均匀绵长。 图南看着她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喝得这般急,酒中蕴含的充沛灵气需得好好梳理,否则怕是要醉上个十天半月才能清醒了。 她小心地将白浅扶起,送回她的洞府,安置妥当,设下简单的守护禁制,这才离开。 三生三世 自己也饮了不少寒潭香,图南并未刻意用灵力化解酒力,任由那微醺的醉意笼罩着自己,慢悠悠地往回走。 途径后山莲池时,月色如水,洒在田田的荷叶与亭亭的莲花上,静谧非常。几只仙鹤优雅地在池边踱步。 图南醉眼朦胧地看着,觉得有趣,便随手催生出几颗灵气盎然的仙果,朝仙鹤们投去。仙鹤们争相啄食,发出清越的鸣叫。 不知怎的,一只仙鹤在争抢中,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莲池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或许是立足不稳,它纤细的脚爪猛地一滑,竟一脚将池中一朵金色的莲花给踩了下去! 那朵小金莲在水中晃了晃,花瓣似乎都有些变形了。 原本带着几分醉意,慵懒地坐在一旁石头上的图南,猛地一个激灵,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莲池边,用手中剩余的仙果迅速引开了那只肇事的仙鹤。 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沉浮在水中那朵略显狼狈的小金莲。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仙鹤踩踏下去,小金莲气息波动之际,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气息! 那股气息……非仙非魔,纯净与戾气交织,竟与她在东华帝君身上感受到地那种神魔一体气息,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这朵师父墨渊悉心养护了许久的小金莲……究竟是什么来历? 图南站在池边,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酒意尽去,心中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古神魔大战时期,是否有肉身崩毁的强大魔神,趁机将残魂或本源隐匿于此,甚至用什么秘法遮掩了师父墨渊的探查,依附在这朵看似不起眼的小金莲上! 犹豫只是一瞬,图南深吸一口气,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金色的花瓣。 就在指尖与花瓣接触的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翠绿色光芒自她指尖没入金莲之中。 图南闭上双眼,神识顺着那点灵光,探入了一个混沌而古老的意识碎片之中: 她“看”到了从未亲眼见过却面带死气的父神。 他端坐在一处混沌气息弥漫的密室内,面容痛苦而决绝,正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将自身的一半本源元神剥离出来! 那团蕴含着磅礴力量与古老记忆的元神光团,被他缓缓推入面前悬浮着的一朵金色莲花之中! 随着元神融入,金莲的光芒亮了一瞬,而父神的气息则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变得更加虚弱透明。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还是少年模样的师父墨渊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担忧。 父神气息奄奄地对他说道: “渊儿……这朵金莲,是你弟弟。当年神魔大战,你母神补天之时,已怀有身孕,奈何补天耗尽了她的神力,无力供养腹中胎儿。 为父不忍,便在你母神弥留之际,将孩儿的元神引入了这朵先天金莲之中,你母神,更是散尽自身功德,护佑这元神不灭……” 少年墨渊看着那朵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金莲,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伤,却并未怀疑父神的话,郑重地接过了守护金莲的责任。 而在父神彻底消散后,墨渊便将这朵承载着“弟弟”元神的金莲,小心翼翼地养在了昆仑虚的莲池之中。 图南猛地睁开眼睛,如同被烫到一般,惊恐地倒退了数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石壁,才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父神……他竟将自己的一半元神投入了金莲?! 他想要做什么? 三生三世 复生?不,不对! 图南猛地想起在陈情世界中,初见父亲瀛冀时她曾提及:“仙神之辈,只要元神不灭,真灵尚存,即便道体崩毁,亦非真正陨落。” 所以,父神此举,难道是……想要夺舍?!为自己寻找一具新的躯壳?! 可是,夺舍是需要目标的! 这朵金莲本身并无完整的灵魂,它更像是一个温养元神的容器。父神的目标是谁?是师父墨渊?还是哪位师兄?昆仑虚上下,皆是男子…… 图南心乱如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次日,她寻了个由头,召来平日里负责照料莲池的仙童,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莲池中的花草,平日除了师父,还有谁常来照看?尤其是那株小金莲。” 仙童恭敬回答:“回十六师叔,除了上神偶尔会来看顾,便是十七师叔来得最勤。十七师叔若是不忙,或是心中有什么烦闷,常常会来莲池边坐坐,有时还会对着那金莲说说话。” 白浅?!图南心中巨震。父神的目标……是白浅?! 从身世、天赋、潜力来看,白浅的确是得天独厚,青丘帝姬,九尾天狐,未来的一方女君。 可是,曾经至高无上的父神,会选择白浅的这具女身吗? 还是说,他的目标并非直接夺舍白浅,而是想通过某种方式,成为白浅的……夫婿? 毕竟,能做青丘女婿,身份地位便已非同小可。能与青丘联姻的,无非是龙族、凤族这等上古神族,或者……天族? 以白浅的身份,便是做天后也绰绰有余。 若父神的元神借助某种方式,转生或依附于一个能与白浅缔结婚约,身份尊贵的男子身上…… 这个猜测让图南遍体生寒。 若真如此,父神所图,恐怕远不止是复生那么简单,他想要的,或许是重新执掌这四海八荒的权柄! 而师父,乃至整个青丘和白浅,都可能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莲池的水面依旧平静,映照着天光云影,但那朵小小的金莲,在图南眼中,却已变得无比幽深和危险。 图南心中翻江倒海,关于父神金莲的可怕猜测如同毒蔓般缠绕心头。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自己的洞府,挥手间布下层层结界,隔绝内外。 随即盘膝坐下,凝神静气,以自身元神,沟通天道。 出乎意料,这次的连接异常顺畅,仿佛天道早已在等待她的呼唤。 虚空中,那股浩瀚的意志缓缓降临,并未显化形体,只是与她进行着纯粹的意识交流。 图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着问道:“所以……我当初能拜入昆仑虚,成为师父座下唯一的例外,是您在背后推动吗?” 天道意志并未否认,传递来的信息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图南心中豁然开朗,早该想到的! 自从墨渊上神开创昆仑虚一脉,于四海八荒收徒之日起,便立下规矩,不收女弟子。 这是四海八荒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而她图南,却从化形之日便被墨渊带回昆仑虚,亲自教导,成为了的例外。 墨渊上神一诺千金,若非有天大的缘由,绝无可能自破誓言。 若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天道的指引,是为了应对今日之局而埋下的伏笔,那么墨渊师父的破例,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而白浅能以女身拜入师门,则是因为她本就是墨渊命定的徒弟,是昆仑虚命轨中早已注定的一环。 “不错。”天道意志的回应肯定了图南的猜测, “安排墨渊成为你的师尊,便是为此布局。你们口中的父神为求自身不朽,于陨落之际,强行将自身元神与修为分割。 一半元神和修为伴装作消散于天地,实则一半元神暗藏于那朵先天金莲之中;一半修为则被他禁锢于四大凶兽体内,以待来日,其元神复苏后,能重新取回力量,再临世间。” 听到这里,图南已然明了肩头的责任,她沉声问道:“所以,需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天道意志的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论其隐藏的元神,还是被封存的修为,都必须彻底毁去,不容其有复苏之机。 图南,你身负生命古藤,毁去那朵被污染的金莲,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那承载着父神修为的四大凶兽呢?也需要一并斩杀吗?”图南追问。 “不。”天道意志否定了这个想法,“世间生灵,存在即是合理。有仙便有妖,有神便有魔,阴阳相生,秩序乃立。你以神兽之身存世,凶兽亦有其存在的意义与职责。” “那我该如何安置它们?” 三生三世 “四大凶兽虽行恶端,然它们与你一般,同是维系天地平衡的一环,各有其职司所在。 如今四海八荒格局初定,三界划分已然落伍。你需要推动六界分立——神、仙、妖、魔、人、鬼,各居其所,各循其道。 待六界秩序真正建立,天地法则圆满,四大凶兽自会寻得其归处,受新秩序约束,行其应有之责。” 天道意志将完整的计划传递完毕,便不再多言,浩瀚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将图南的元神轻柔地送回了本体。 图南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她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天道还真是逮着我一个人使劲薅羊毛啊!不仅要守护万灵树,现在还得去分化六界……真是半点清闲都不给我留!” 吐槽归吐槽,正事却不能耽搁。 当务之急,便是先去解决掉那个企图“偷渡”回来的父神元神! 恰在此时,她感知到师父墨渊已离山,前往九重天与天君商议应对翼族擎苍之事。这无疑给了她行动的绝佳机会。 事不宜迟,图南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以生命古藤辅以自身的一缕功德,催生出一朵别无二致的金色莲花,将其悄然置于莲池原处,以作替代。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洞府,再次加固结界。 深吸一口气,祭出了得自小世界的卜元鼎。这尊古鼎能炼化万物,正是处理那隐患的绝佳容器。 她把那朵蕴藏着父神元神的小金莲,将其连根拔起,毫不犹豫地投入卜元鼎之中。 鼎盖合拢,图南全力催动自身神力,引动生命古藤的净化之力,注入鼎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防止那古老的元神有什么保命后手,图南更是谨慎地取出了悯生剑。 以神识操控剑意,探入鼎中,将那道散发出不甘与愤怒波动的父神残存元神,精准地切割! “切吧切吧,碎了干净!”图南目光冷冽,手下毫不留情。 原本就死去的尊神还是真正的死去为好,不要再重返四海八荒了。 图南不由得想,虽然天道无情,但实际上现在父神的元神还没做什么,就这般下了命令让她毁去,难不成还有什么隐秘的原因? 是像陈情令那般小世界的时空回溯吗? 算了,既然是天道之令,她遵从就好了。 更何况,这个金莲本身就对四海八荒有威胁,而且从浅浅照看他的情况来看,是已经动手了! 被切割粉碎的元神,再难抵抗卜元鼎的炼化之力与生命古藤的净化之能。 鼎内光华流转,法则交织,元神在哀鸣般的波动中,被彻底炼化,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卜元鼎的嗡鸣声渐渐平息,图南打开鼎盖。 鼎内,那朵金莲已然消失无踪。 然而,一团纯粹温暖的金色光芒,却静静悬浮在鼎中央。 那是……母神的功德! 从炼化时捕捉到的元神碎片中,图南已然知晓,父神当年不仅窃取了母神用以补天的部分功德,更将其化作保护自己元神的屏障,隐匿气息。 如今,窃取者伏诛,这原本属于母神的功德之力,终于挣脱了束缚。 金色的光团仿佛有灵性般,轻轻颤动,随即冲天而起,穿透洞府结界,在昆仑虚的上空豁然散开,化作一场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金色灵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灵雨笼罩着整个昆仑虚,滋养着每一寸土地,仿佛一位温柔的母亲,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她牵挂的土地和她留下的孩子。 图南走出洞府,仰头看着这场无声的甘霖,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博大母爱与纯粹的守护之意,眼眶微微湿润。 “所以……这其实是母神,在最后,依旧选择保护着墨渊,保护着昆仑虚吧……” 她低声喃喃,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神,充满了敬意。 三生三世 九重天,凌霄宝殿,张灯结彩,仙乐飘飘。 今日是浩德天君的寿诞,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仙神、各族首领皆前来朝贺,献上奇珍异宝,场面极尽奢华。 翼族作为天族臣属,亦按礼制奉上了颇为丰厚的寿礼,以示恭敬。 然而,端坐于最高宝座上的浩德天君,面容虽带着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虚浮。 此人,修为平平,能力中庸,偏偏心比天高,却又无匹配的胸襟与魄力。 在面对凤族、四海水族、青丘狐族等实力深厚的族群时,他总觉底气不足,那份天君的威严难以真正树立。 于是,他便惯于在那些他认为“弱小”或“依附”于天族的势力身上,寻找存在感,彰显天威。 翼族,便成了他今日的目标。 对于翼族呈上的寿礼,他只是随意瞥了几眼,便命侍从收下,给出的回礼却显得颇为敷衍,与翼族所献之礼的价值相去甚远,甚至不如一些弱小族群所得的赏赐。 这近乎羞辱性的差别对待,让前来献礼的翼族使者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却只能强忍着怒意,躬身退下。 消息很快传回了翼族。翼君擎苍,那位曾与墨渊、折颜同在父神创办的水沼泽学宫求学,自身实力强悍野心勃勃的一方枭雄,闻讯后,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与勃发的怒意。 当年神魔大战,天族为了拉拢翼族参战,天君许以重利,甚至将墨渊刚刚炼制出的法器“东皇钟”都赠予了他擎苍,以示诚意。 翼族参战后,也确实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擎苍内心臣服的,从来不是天君,而是天族背后那位真正的天地共主,东华帝君,以及前任天君尚算英明的统治。 可如今这浩德天君,庸碌无能,却还敢如此折辱他翼族! 这点燃了擎苍心中压抑已久的野火。他本就认为翼族实力足以与天族分庭抗礼,何必屈居人下? 浩德天君的愚蠢,正好给了他一个起事的绝佳借口! 于是,一场席卷四海八荒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擎苍以“天族不仁,苛待臣属,翼族不堪受辱,欲求公道”为由,这样一个看来拙劣却又让人无法直接驳斥的借口,成功煽动了翼族上下同仇敌忾的情绪。 十万翼族将士,在其煽动下,热血沸腾,高喊着“讨伐天族”的口号,陈兵于若水河畔! 就在翼族正式宣布反叛天族的那一日,昆仑虚内,正在静心调整状态,准备随时听候师命出征的白浅,猝不及防地感到心头一悸,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汹涌澎湃起来! 她猛地抬头,只见昆仑虚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闪烁着雷光的乌云所覆盖。 她的上仙天劫,到了!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劫,白浅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她早已隐隐有感,只是大战在即,她一直担心自己若在战场上渡劫,不仅凶险万分,更可能拖累同门。 如今,这天劫在战前降临,反倒让她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 “十七,凝神静气,专心渡劫!”大师兄叠风的声音沉稳传来,带着鼓励。 墨渊虽不在山中,但昆仑虚众弟子皆在远处为她护法。 白浅性子虽跳脱贪玩,但在修行根基上,得益于墨渊的严格教导与自身的天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因此,无论是墨渊还是诸位师兄,对她渡过这上仙雷劫,都颇有信心。 劫雷如期而至,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凌厉,带着天地之威,狠狠劈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浅手持玉清昆仑扇,身法灵动,灵力浑厚,或硬抗,或巧卸,将一道道天雷尽数接下。 虽衣衫有些破损,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气息在雷劫的淬炼下,反而愈发凝练纯粹。 最终,九道天雷过后,劫云散去,漫天霞光洒落,笼罩住白浅。 她成功渡过天劫,正式晋位上仙!周身仙气更加清冽磅礴,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坚毅。 白浅在战前顺利晋升上仙,对于即将面临大战的天族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昆仑虚上下皆为之欣喜。 而在这个时候,图南迎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魏婴与蓝湛。 “图南。”魏婴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一身黑衣,腰间挂着鬼笛陈情。 蓝湛则静立一旁,白衣胜雪,面容清冷,气质出尘。 “魏婴,蓝湛?你们怎么来了?”图南见到老朋友,很是高兴。 魏婴从怀中取出两枚灵光熠熠的珠子,一枚散发着至阴至纯的幽暗气息,一枚则蕴含着极致深寒的冰霜之力。 “答应你的,‘暗’与‘冰’属性灵珠,给你送来了。”他将灵珠递给图南。 图南接过,感受到其中精纯无比的本源力量,心中感激:“多谢!” 蓝湛此时开口道:“我们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想向墨渊上神请战。” “请战?”图南有些意外。她知道魏婴和蓝湛虽在北海之地修行,但他们的道,更偏向于冥界法则,与寻常仙神不同。 魏婴解释道:“此番天翼大战,规模浩大,伤亡必重。我们并非想要参与厮杀,而是希望在战事平息之后,前往战场,超度亡魂,安抚怨灵,引导其前往应去之地。这既是修行,亦是职责所在。” 他们身为冥界使者,这等大规模的战事,产生的亡魂数量惊人,正是他们需要处理的情况。 图南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便带着他们去见了墨渊。墨渊听闻二人的请求,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超度亡魂,平息怨气,亦是功德。” 如此一来,天族这边,除了昆仑虚一众弟子、天族兵马,还多了两位擅长处理战后事宜的特殊存在。 如今,图南手中用于炼制本命神器的元素灵珠,只差最后的“雷”元素尚未补齐。 而其他的,包括来自东华帝君的那枚蕴含着至坚至锐金石本源的灵珠,都已集齐。 不管东华帝君是看在折颜的面子上,还是出于其他什么考量,这份人情,图南记下了。 三生三世 天族与翼族的战争,旷日持久,血染若水。 在天族战神墨渊的坐镇与昆仑虚弟子的奋勇厮杀下,天族始终占据上风,一步步将翼族大军逼至绝境。 眼看败局已定,翼君擎苍那双燃烧着野火与不甘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疯狂的决绝。 “墨渊!这是你们逼我的!”擎苍狂啸一声,祭出了最终的底牌,东皇钟! 钟身古朴,其上刻满洪荒符文,此刻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与灼热。 世人惧怕的并非东皇钟本身,而是其内蕴藏的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红莲业火! 一旦业火倾泻,八荒染赤,万物成灰,再无宁日! 墨渊面色凝重到了极致,他毫不犹豫地提着轩辕剑,周身神光暴涨,便要飞身而上,与擎苍做殊死一搏,并解决东皇钟的威胁。 与此同时,图南正与擎苍的长子离怨激战。 离怨为人阴鸷狠毒,招式刁钻,修为在翼族年轻一代中确属佼佼者。 然而,图南自降世便是得天独厚的北冥鲲鹏,又得墨渊亲传,修为与对法则的领悟远非离怨可比。几个回合下来,离怨已是伤痕累累,败象毕露。 图南眼中寒光一闪,净尘箫化作一道白虹,直取其要害,便要结果此獠性命。 就在此时—— “轰!!!” 东皇钟剧震,钟口处,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红莲业火,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薄而出! 火焰如瀑,席卷天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扭曲崩塌!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不仅是首当其冲的天族将士,就连许多来不及撤退的翼族兵士,也被那无差别吞噬的业火瞬间烧成灰烬,魂飞魄散! “疯子!擎苍你这个疯子!” 图南收回攻势,目眦欲裂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擎苍竟全然不顾自己族人的死活,要拉整个四海八荒为他野心的失败陪葬! 图南当机立断,袖袍一甩,一柄看似朴素,伞骨却流转着玄奥符文的宝伞冲天而起,正是十方神器之一的谪仙伞! 图南向其注入审理,谪仙伞迎风便长,瞬息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华盖,伞面流转着柔和却坚韧的光芒,挡在了业火喷射的主要路径前方。 那足以焚灭万物的红莲业火,撞击在谪仙伞的伞面上,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大部分火焰被生生阻隔反弹,只有少数逸散。 “快!到伞下来!”图南高呼。 幸存的天族将士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谪仙伞下方,并纷纷将自身灵力注入伞中,共同支撑起这片生命的庇护所。白浅更是全力施法,协助稳定伞身。 图南见局势稍缓,立刻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欲与师父墨渊并肩,先斩擎苍,再封东皇钟! 然而,她刚升至半空,异变再生! 原本因业火而赤红的天空,更高处,竟有浓重如墨的乌云开始急速汇聚,低沉的雷鸣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是上神雷劫!阿南的雷劫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下方正支撑谪仙伞的白浅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图南却对此早有预料。 她毫不犹豫地脱离了墨渊与擎苍的战圈,迅速飞至一片相对空旷的虚空。 双手结印,早已准备好的其余九件神器虚影与九枚属性灵珠齐齐飞出,环绕其身,按照玄奥的轨迹开始运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炼化阵。 第一道粗壮如龙、闪耀着刺目紫光的九天玄雷,撕裂长空,狠狠劈落在图南身上! 图南不闪不避,甚至主动引导那狂暴的雷霆之力,注入身周的阵法之中! 她要以这至阳至刚的天雷,作为最后的催化剂,完成本命神器的最终熔炼,同时凝聚那最后一枚“雷”属性灵珠! 三生三世 九九雷劫纷纷而下,整整八十一道天雷,如同天神的怒鞭,不断抽打在阵法与图南的身上。 她周身神光闪烁,有时黯淡,有时又骤然爆发,嘴角溢出的鲜血瞬间被雷霆蒸发。 然而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手印变幻不休,引导着雷霆之力,淬炼着神器与灵珠。 在第九九八十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混沌神雷落下之后,阵法中央,一枚紫色雷灵珠终于彻底凝聚成型! 十方神器与十大元素灵珠,在天雷的锻造与图南自身道韵的融合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最终彻底融为一体! 光华渐敛,一件前所未见的神物出现在图南手中。 那是一条精致无比的手链,链身仿佛由十种不同色泽的神金与法则交织而成,连接着一枚戒指。 而在手链与戒指的衔接处,悄然绽放着一朵拥有十片花瓣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对应着一种神器与元素力量,流转着生生不息的气息。 就在神器初成的这一刹那,图南福至心灵,她望向下方依旧在肆虐的红莲业火,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她以新成的神器为引,沟通冥冥中的天道意志,发出庄严祈愿: “天道在上!红莲业火,焚尽罪业,亦造杀孽。今愿以此火,化为冥界地狱之火,专司惩戒亡魂罪孽,洗清业障,以全轮回秩序!” 祈愿之声如同法则之音,传遍四方。 那原本狂暴无序、肆意焚烧的红莲业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与转化,赤红的颜色渐渐深邃,带上了一丝幽暗与刑罚的气息,火势也开始缓缓收敛,不再向外喷发。 “不——!”擎苍见到最大的依仗竟被图南以这种方式解决,彻底陷入癫狂。 他不顾一切地挥舞方天戟,燃烧本命精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疯魔般攻向正在封印东皇钟关键处的墨渊! 墨渊正欲抵御,却见图南的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擎苍面前。 她刚刚经历雷劫与炼器,气息却愈发深不可测。面对擎苍搏命的一击,她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嗡——” 一道金色锁链自虚空中骤然浮现,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缠绕上擎苍的身躯,将他连人带戟死死束缚在半空,动弹不得! “什么?!”擎苍惊骇欲绝,他感觉自己一身磅礴的修为,在这金色锁链下竟如同被冻结的江河,难以调动分毫。 紧接着,图南左手一翻,一柄通体剔透的青色玉尺出现在她手中。 玉尺化作一道青光,以超越神识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印在了擎苍的丹田气海之处! “呃啊——!”擎苍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万载的修为,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解溃散! “混蛋!你对本君做了什么?!”他目眦尽裂地嘶吼。 图南悬立虚空,衣裙猎猎,面容清冷如万古寒冰,不带丝毫感情地俯视着他,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擎苍,你有通天修为,却不行正道,为一己私欲掀起战乱,致使生灵涂炭,罪业滔天。本君以玄镇尺便废你修为,让你再无能力,祸乱四海八荒!” 话音落下,擎苍周身气势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速萎靡,最终彻底沦为一个普通翼族,被金色锁链捆缚着,从空中坠落。 翼君被废,东皇钟威胁解除,红莲业火转化。残存的翼族将士,眼见最大的依仗尽失,终于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弃械投降。 持续良久的天翼大战,终以擎苍修为被废,翼族递交降书,承诺臣服天族而告终。 若水河畔,硝烟渐散,唯余一片疮痍,以及那位借上神雷劫而铸神器,从而改变了战局的北冥水君,其名号必将随此一战,震慑八荒。 云之羽:揽月1 水木明瑟,依旧是那片超脱于时光之外的宁静之地。 万灵树撑开郁郁葱葱的华盖,流淌的生命气息滋养着万物,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无论是若水河畔的血火,还是九重天上的权谋,都与这里无关。 图南坐于树下,刚斟满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尚未散尽。 忽然,头顶那仿佛永恒生机盎然的万灵树,一片树叶毫无征兆地由翠绿转为枯黄,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石案之上。 图南眸光微动,放下茶壶,素手轻轻拾起那片枯叶。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缕微弱却带着浓烈不甘的祈愿之力。 她指尖微弹,一缕柔和的蓝色光华注入枯叶。下一刻,一个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凝聚,出现在图南面前。 那是一个极为瘦弱的少女,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穿着一身简单陈旧的灰白色衣裙,在这灵气充沛的水木明瑟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早已对世间万物失去了感知。 图南将石案上那杯尚温的清茶推向她,声音平和:“喝了吧。” 少女,或者说她的魂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奇。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接过了那只对她而言如同琉璃珍宝的茶杯。 清浅的茶汤入口,并未如寻常饮水般穿过虚影,而是仿佛化作了温润的甘泉,带着奇异的生命力,顺着她魂体的脉络缓缓流淌开来,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涓流。那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彻骨的阴寒,让她虚幻的身形都凝实了一分。 “我叫揽月。”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与她眼神不符的、遥远的怀念,“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像天上的皎皎明月一般,清白,明亮。”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温暖的液体似乎给了她一丝说话的力气。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容颜绝世的神女,眼中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陈述: “但我早就已经死了。也早就……成不了母亲期盼的样子了。我只是那座江家宅院里,一具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图南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连名字都寄托着美好祝愿,却被现实碾碎成尘埃的少女。 她能感受到揽月灵魂深处那被长久压抑的自我,以及那身单薄衣裙所代表的被轻贱与忽视的处境。 “你希望我能做什么?”图南直接问道。 揽月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瞬,落在图南脸上,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想要报仇。还有……我想要活下去。” 对于这样的回答,图南并不意外。凡尘俗世,众生皆苦,所求无非爱恨情仇,生死存亡。但能从这样一个看似心死的魂灵口中,清晰地吐出“报仇”和“活下去”这两个词,其背后所承载的绝望与挣扎,可想而知。 “我这一生,”揽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无声的痛楚,“跑不出那座江家的宅院。即便侥幸能跑出去,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成为别人手中更易宰割的鱼肉罢了。” 这世间,有人求权势滔天,有人求富贵荣华,而对揽月而言,仅仅是“活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有尊严地活着,便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图南看着她,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八苦,总归是逃不掉的。能在苦海中争得一线生机,本身就已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揽月的魂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图南,那双一直空洞漠然的眼中,竟奇异地泛起了微光,她轻声说: “大人,做个好人,很难的。还是……做个坏人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散去,只余那缕萦绕不散的执念,和图南手中那片枯叶。 图南握着枯叶,回味着揽月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劝诫”,不由得轻笑出声。 “好人?坏人?”她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睥睨,“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就如同神与魔,光与暗,又何尝有绝对的分界?” 她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冽神圣的仙灵之气渐渐收敛,一股带着北冥深渊般幽冷的气息,自她体内苏醒。 当她再次抬步,准备循着揽月的因果线前往那个小世界时,她的模样已彻底改变。 不再是揽月所见的那位宝相庄严的神女。 她的脸庞和脖颈上,若隐若现地浮现出细密而瑰丽的蓝色鳞片,如同深海最美的珐琅。 额间,一道蕴含着无尽水元之力的蓝色海浪状妖纹清晰浮现,熠熠生辉。 尤其是她的双眸,瞳孔已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湛蓝,其中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妖臣服。 尽管已位列上神,但不可否认,她的本源,北冥鲲鹏,本就是统御万水、凌驾于众生妖类之上的万妖之祖! “既然如此,”已经妖化的图南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肆与冷意的弧度,一步踏出,身影没入万灵树荡起的空间涟漪之中,“那便以这妖身,走一遭吧!” 云之羽:揽月2 暮春时节的江南,终日浸润在缠绵的烟雨里。 远山含翠,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汽笼罩,轮廓模糊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近处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静默着,仿佛一幅褪了色的古画,透着几分寥落与寂寥。 雨丝细密,洒在一处江府的宅院那青黑色的瓦楞上,汇聚成串,顺着翘起的飞檐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府内树木蓊郁,被雨水洗刷得绿意逼人,却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闷。 江家内宅深处,有一处名为“月隐”的小院,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院墙不高,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墙角一丛野蔷薇却开得正盛,虬结的枝条带着尖锐的刺,倔强地攀上斑驳的墙面,那零星几朵淡粉色的花苞在雨中颤巍巍地开着,颜色不算鲜艳。 这院落,便如它的主人一般,被遗忘在繁华的角落。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自成一格天地。 窗明几净,靠窗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多宝格,上面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一些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奇石、晒干的莲蓬、或是插着几支素净芦花的土定瓶。 临窗的矮几上放着一套素白瓷茶具,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红泥小火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以及清冽的草药气息。 这里没有贵重之物,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是独属于江揽月的一方安宁小窝。 书案后,身着月白云纹素衣的女子正端坐着。 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近乎透明。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黛眉弯弯如远山,一双眸子是浅淡的棕色,本该是灵动婉转的,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沉静得不见波澜。 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如同初绽的樱花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疏离与淡漠。她身形纤细,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端庄。 案上铺着的宣纸上,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字字工整,笔笔清晰,排列得一丝不苟,如同雕版印刷出来的一般,规整得令人惊叹,却也……僵硬得没有丝毫灵魂。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将这篇新抄好的纸页轻轻拿起,覆在旁边早已垒起高高的一摞纸上。 那托盘之中,同样的书页已抄了百遍不止。旁边的封页上,《女戒》两个大字规矩得刺眼。 放下那支小巧的狼毫笔时,她纤细如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腕微微颤抖。原本白皙如玉的右手,中指第一处关节和虎口位置,都磨出了明显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 一直静默侍立在旁的侍女云袖连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盛着热水的铜盆轻轻放在脚凳上,小心翼翼地捧起江揽月的手,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恰到好处,慢慢舒缓着紧绷的经络和酸痛的指节。 云袖握着小姐冰凉柔软的柔荑,眼中满是心疼,忍不住低声嘟囔:“若不是那二小姐指使王婆子胡乱嚼舌根,二夫人和老爷何至于罚小姐抄写这劳什子百遍《女戒》……平白受这番罪。小姐,快放松放松,这热水里奴婢加了点活血化瘀的草药汁子。” 江揽月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上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任由云袖摆弄。 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眼中那棕色的瞳孔轻轻颤了颤,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就在这时,一向寂静的月隐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方天地的宁静。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随即是毫不客气的“砰砰”拍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微微颤动。 一个身着绸缎比一般仆妇要体面许多的婆子,带着几个撑伞的小丫鬟,倨傲地站在门外。 那婆子甚至懒得用手推门,只用脚又踢了一下门板,扬着嗓子,声音尖利地喊道: “大小姐!禁闭时间已经到了,夫人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语气中没有半分对小姐应有的恭敬,倒像是在呼喝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云之羽:揽月3 云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懑,才伸手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以那身着绸缎的刘婆子为首的一干人等,脸上早已写满了不耐烦。 刘婆子斜睨了云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云袖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她知道,此刻不能争辩,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 她家小姐在这府里本就步履维艰,若是再被这些看人下菜碟的刁奴到主子面前搬弄是非,只怕日子更难熬。她勉强挤出笑,低眉顺眼地侧身让开。 随即,云袖转身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抄写完毕的《女戒》整理好,厚厚一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仿佛不只是纸张,更是压在她家小姐身上无形的枷锁。 她默默走到已站起身的江揽月身后,主仆二人,在一群面露不屑的下人“簇拥”下,沉默地踏出了月隐院。 从月隐院到周氏所居的“锦荣院”,这条路,江揽月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每一块地砖的纹路。脚下的青石板路,从月隐院附近的坑洼不平缝隙里长满湿滑青苔,逐渐变得平整宽阔,再到锦荣院门前,铺上了从远处运来的光滑如镜的大理石。 月隐院中,只有那丛野蔷薇兀自顽强,此外便是些无人打理的杂草。越靠近锦荣院,花草便越是名贵精致。 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罗汉松,姿态奇崛;含苞待放的各色牡丹、芍药,被细心养护在彩绘的陶盆里,娇嫩欲滴;抄手游廊的柱子上,缠绕着新吐翠丝的藤本月季,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得宠与富贵。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月隐院的清冷潮湿,而是混合了名贵花香与熏香的甜腻气息。 过往的数十年,她曾以许多种姿态踏上过这条路。 幼时被乳母牵着,懵懂无知; 母亲病重时,她哭着跑过,寻求那所谓的父亲请医问药,却被拦在门外; 母亲去后,她被人拖着、架着,离开原本属于母亲的院落,扔进偏僻的月隐院…… 走到如今,她穿着半旧的素衣,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怀抱着自己被罚抄写的《女戒》,在一群下人的监视下,内心竟已毫无波澜。 她叫江揽月,是这江府名义上的大小姐。而她的父亲江自明,是这座府邸现在的主人。 可是……有多少人还记得,十五年前,这里悬挂的匾额,是“蒋府”。 彼时的江自明,不过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他凭着俊朗的皮相和甜言蜜语,巴结上了当时江南富商蒋家的独女,她的母亲蒋清辞,成功入赘,一跃成为蒋家的乘龙快婿。 在外祖去世后,江自明迅速收拢蒋家产业,排除异己,不过短短数年,便将“蒋府”的牌匾摘下,换上了彰显他江家门户的“江府”。 江自明成为家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养在外面多年的外室周氏,以及那个只比江揽月小半岁的女儿江沉星,风风光光地接进了府,并以“平妻”之名,让周氏执掌中馈。 从此,蒋家大小姐成了日渐凋零的旧影,周氏则成了人人巴结的“二夫人”,虽然名分上是平妻,但府中上下,谁不视她为真正的女主人? 江揽月五岁那年,母亲蒋氏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后来她才知道,那并非偶然风寒,而是周氏日复一日在饮食中下了一种慢性毒药。 当母亲瘫痪在床时,周氏早已掌握了内宅的一切权柄,母亲的生死,不过在她唇齿开合之间。所谓的“药石无医、病重而亡”,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美好结局。 只有五岁的她,还不明白什么叫做死亡。她只记得母亲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再温柔地唤她“月儿”。 她饿了就吃放在床头的冷硬糕点,渴了就喝屋里剩余的凉水,困了就蜷缩在母亲渐渐冰冷僵硬的身边睡着。 直到五天后,夏日的高温让屋内弥漫开难以言喻的气味,送饭的丫鬟推开门,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与死去多时的母亲,日夜相处了五日。 那段记忆,是模糊而破碎的黑暗。母亲的死亡没有让她崩溃大哭,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属于孩童的热忱与情绪,只余下一片被冻结的荒原。 不知不觉,脚步已然停驻。 眼前是锦荣院朱红描金的院门,檐下的灯笼在细雨中摇曳,晃出一片晕黄的光,却照不暖她眼底的寒意。 前面领路的刘婆子,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滑稽的笑容,快步迎向院门口站着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 “翡翠姑娘,劳您久等!大小姐奴婢给您带来了。”刘婆子语气恭敬无比。 那名唤翡翠的丫鬟,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江揽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恭敬,也没有轻视,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主院大丫鬟特有的疏离与规矩:“大小姐请进吧,夫人等候多时了。” 云之羽:揽月4 江揽月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深处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对于眼前这一幕,她早已麻木。 自周氏和江沉星踏入这府门的那一刻起,欺辱与构陷便如影随形。 幼时,她尚且会因不公而争辩,因疼痛而哭泣,试图向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寻求一丝庇护。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江自明冰冷的斥责:“不敬长辈”、“欺凌幼妹”、“顽劣不堪”。 而周氏母女对她明里暗里的折磨,在江自明口中,却成了“悉心管教”或“姐妹间的玩笑”。 当反抗只会招致更凶猛的报复,当哭诉永远得不到回应,灵魂便渐渐熄灭了火光。 她的灵性、她的棱角、她对这世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温情,早已在这座被鸠占鹊巢的宅院里,被日复一日的冷漠与恶意消磨殆尽,最终凝固成这副任人拿捏死气沉沉的模样。 此前,江沉星觉得欺负一个毫无反应的木偶索然无味,便指使王婆子散布谣言,诬陷江揽月与小厮私相授受。 其实那小厮不过是帮云秀搬了些重物。可这莫须有的罪名,到了周氏嘴里,就成了她“管束不力”的证据,顺势告到江自明面前。 江自明岂会不知内宅这些龌龊?他只是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 他恨蒋清辞,恨蒋家曾让他这个读书人失了尊严,做了赘婿,恨那曾经需要仰视的高高在上。 而江揽月,这个流淌着蒋家血脉的女儿,便成了他宣泄恨意最便捷的靶子。他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仿佛这样,就能报复那早已化作黄土的蒋家,就能抹去他自己那段不堪的赘婿过往。 本质上,无论身份如何变换,江自明骨子里始终是个懦夫。 屋内,江自明端坐主位,周氏站在他身后,保养得宜的双手正轻柔地为他捏着肩膀,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 云袖忍着屈辱,将怀中那厚厚一摞《女戒》呈上。江自明随手拿起几页翻看,字迹工整得如同刻印,他眼中没有任何欣赏,只有一片漠然。 “既然揽月都受罚了,这百遍抄下来肯定不容易,瞧瞧这手,怕是都磨红了,真是苦了大小姐了!” 周氏语气温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却将她面慈心苦的本质暴露无遗。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提醒道: “不过,女儿家的清誉最是要紧,这次受了教训,往后可千万要谨言慎行,莫要再与那些下等仆役牵扯不清,平白惹人闲话。”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江自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一把将手中的宣纸扔回托盘,纸张散落开来。 “哼!这还不是她咎由自取!好好一个大小姐,不知检点,与小厮私相授受,传出去我江自明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怒气冲冲,对江揽月的厌恶毫不掩饰,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仕途或生意场上的一枚污点。 江揽月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逆来顺受。她这副样子,反而更激起了江自明的无名火。 他越看越气,猛地站起身,扬手就朝着江揽月苍白的脸颊挥去!周氏在他身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之际,江揽月一直古井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戾气,如同冰封湖面下骤然游过的毒蛇。 “爹!”一道娇俏的声音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 穿着流光溢彩丝绸衣裙的江沉星像一只蝴蝶般跑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拉住了江自明举起的手臂。 江揽月眼中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寒芒,瞬间消散,重新归于死寂。 “爹,您消消气!”江沉星语带娇嗔,目光扫过江揽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您可别把姐姐的脸打坏了!晚上您不是还要带姐姐一起去见那位贵客嘛!脸上带了印子,多失礼呀!” 她看似在维护,实则点明了江揽月今晚的“用途”。江自明对这个小女儿向来有几分纵容,闻言冷哼一声,悻悻地放下了手,对着江揽月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听见了?滚回去好好打扮打扮,晚上随我一起去见客!别给我丢人现眼!” 江揽月依言起身,低眉顺目地应答:“是,女儿遵命。” 她心中一片冰冷嘲讽。这江自明,表面上是江家家主,背地里做的勾当,与那秦楼楚馆里卖笑牟利的老鸨有何区别?让自己的女儿在客人面前献舞,如同展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无非是想用她来笼络权贵,卖个好价钱。 她转身,依礼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厅堂。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那一直紧抿的唇,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云之羽:揽月5 醉仙楼,钱塘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夜幕如厚重的绸缎般垂下,将整个城市笼罩,唯独此处,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朱漆雕栏间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将楼内映照得金碧辉煌。 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嬉闹,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浓郁的脂粉味,构成一幅奢靡浮华的画卷。 江自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推开预定的雅间房门。 屋内早已坐满了他在生意场上往来应酬的“伙伴”,见他进来,纷纷起身笑脸相迎,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敬畏地投向内室方向。 内室与外间以一道珠帘隔开,隐约可见主位上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面容冷峻清俊的少年,看着年岁不大,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身着玄黑色锦袍,质地精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衣袍之上,用金线和银线交织,绣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月桂树,枝叶从衣襟蔓延至袖口,华贵而神秘,又带着一种孤高寂寥的意味。 他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额间一抹细长黑色的抹额,更衬得眉峰如刃,眼眸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脸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因那化不开的冰冷而令人不敢直视。 他独自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酒,对外间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江自明自然认得此人——宫门角宫宫主,宫尚角。 他不敢怠慢,连忙拨开珠帘,毕恭毕敬地上前,深深一揖:“小人江自明,拜见角公子。” 宫尚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缕空气。 侍立在他身后的侍卫金复见状,上前一步,对江自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自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恼怒,但面对宫尚角,他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 宫门势力庞大,角宫主管外务,权势煊赫,绝非他一个江南商贾能招惹的。他只得压下心头那点不爽利,讪讪地退出了内室。 外间,气氛与内室的冷凝截然不同。 江自明刚一落座,几名身着近乎透明薄纱衣裙的少女便如同蝴蝶般围拢过来。她们身姿曼妙,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有的柔弱无骨般倚靠在他身侧,纤纤玉手为他斟酒,吐气如兰;有的则直接坐到他腿上,手臂如水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娇声软语,呵气挑逗。 周围的其他富商亦是左拥右抱,放浪形骸,双手在少女们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引得阵阵娇嗔。 江自明很快便沉浸在这片温柔乡中,方才的不快被抛诸脑后,脸上泛起油腻的红光,眼神迷离,与身旁的女子调笑起来,尽显贪色丑态。 内室中,宫尚角听着外间愈发不堪入耳的调笑与丝竹之声,眉宇间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 这里的喧嚣与脂粉气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与不适。他放下酒杯,倏然起身。 金复立刻跟上,却被宫尚角抬手阻止:“你留下来,看着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丝毫情绪。 “是。”金复领命,驻足原地。 宫尚角独自一人,绕过喧嚣的正厅,沿着醉仙楼蜿蜒的回廊信步而行。 他只想寻一处清净。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喧闹渐渐远去,月光与灯笼的光晕交织,洒在寂静的廊道上。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酒楼后花园的僻静之所。 这里与前面的奢靡仿佛是两个世界。 假山嶙峋,池水微澜,草木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了无数盏孔明灯,形态各异,如同点点繁星,缓缓飘向深邃的夜空。 这本该是温暖而充满祈愿的景象,落在宫尚角眼中,却只勾起了心底无边的孤寂。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弟弟宫朗角,那份刻骨的思念与失去至亲的痛楚,在此刻静谧的月光下,愈发清晰刺骨。 他正欲转身离开这惹他心绪不宁之地,目光却骤然一凝,定格在不远处的假山水池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云之羽:揽月6 身影娇小,全身被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笼罩,连帽遮住了面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毫无动静的水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宫尚角心下瞬间警惕。如此隐秘的装扮,出现在这僻静之处,目的绝不单纯。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将自己隐匿在一丛茂密的翠竹之后,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黑影。 江揽月站在水边,冰凉的夜风穿过披风,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披风之下,她纤细的手指正紧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反而让她有种异样的平静。 帽檐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她此刻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低垂的眼睑下,是怎样翻涌的暗潮。 很快,她听到了期待中的声响,稀稀疏疏的拖拽声,伴随着】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只见白日里在她面前总是心疼她的云秀,此刻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正拖拽着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满破布的妇人过来。 那妇人正是造谣生事的王婆子!她此刻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衣裳被泥土玷污,嘴上被塞得严严实实,因极度的恐惧和挣扎,嘴角不断溢出泛着恶臭的涎液,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哀求,对着云秀不停地“呜呜”作响。 云秀脸上再无平日的怯懦,她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王婆子的腿弯处。 王婆子“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云秀动作迅捷如电,刷地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眼看就要朝着王婆子的身上落去! 王婆子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那即将降临的利刃。 “好了,你先下去吧。”江揽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秀闻声,立刻收势,匕首精准地归入鞘中。她对着江揽月恭敬地行了一礼,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那黑衣人才缓缓转过身。 王婆子挣扎着抬头,当帽檐下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震,连挣扎都忘了! 是大小姐!江揽月! 可……这怎么可能?眼前的大小姐,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古井无波、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女子判若两人! 从前,无论他们这些下人如何怠慢欺辱,甚至当面嚼舌根,大小姐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私底下都在传,大小姐是个怪物,是个被鬼缠上的不祥之人! 不然,哪个正常的小女孩能和死去的母亲尸体共处一室五天五夜而毫无反应? 为了压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恐惧,他们便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并不可怕,证明他们自己才是“正常”的。 然而此刻,王婆子在江揽月的脸上,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双总是木讷的棕色眼眸,此刻清澈无比,里面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里盯上猎物的野狼,充满了残忍的兴味和一种近乎愉悦的冷静。 王婆子心中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想求饶,想磕头,想告诉大小姐一切都是二小姐指使的! 可她的嘴被堵得死死的,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筛糠般抖动,拼命地向后缩去,试图远离这个令人胆寒的江揽月。 江揽月几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黑色的披风下摆扫过草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蹲下身,与王婆子惊恐的双眼平视。 王婆子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紧接着,右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被堵住不成调的惨嚎! 然而这还没完,左腿紧接着感受到了同样被利刃狠狠刺穿的痛苦! 这仅仅是开始。 云之羽:揽月7 江揽月握着匕首,刺入之后,并没有立刻拔出,而是手腕狠狠一拧! 在王婆子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剧痛中,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水声的后花园里,她似乎能清晰地听到匕首的锋刃在血肉中搅动、摩擦! 甚至被坚硬的腿骨阻挡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王婆子眼睁睁看着大小姐慢条斯理地拔出匕首。 猩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浸湿了她的裤管,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上,已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液。 血液顺着光滑的刀身迅速汇聚,凝成一滴滴饱满鲜红的血珠,滴落在青翠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清楚地看见,大小姐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对着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开心,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一件由她亲手完成的“作品”。 江揽月自始至终,没有对王婆子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沉默又精准地,将手中的匕首,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手臂、肩膀、后背……避开要害,却刀刀见血,带来极致的痛苦。王婆子感觉全身无处不在剧痛,她的面容因痛苦而极度扭曲,分不清脸上纵横的是因疼痛冒出的冷汗,还是绝望流淌的泪水。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扭动抽搐,最初还能发出闷嚎,到后来连声音都微弱下去。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死!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无止如同凌迟般的折磨了!她瘫软在地,如同一条死狗,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她意识模糊视线昏花之际,那个如同来自地狱般不含丝毫温度的声音,终于在她头顶响起: “《女戒》,我抄了一百二十遍。” 江揽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王婆子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所以,你也要受一百二十遍刀的折磨。” 王婆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片模糊的黑影。 朦胧间,她感到一只冰凉得如同死人般的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只手粗暴地将堵塞在她口中沾满涎液和血污的破布扯了出来。 “最后一刀,”江揽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因为你的乱嚼舌根,才有今天。” 话音未落,王婆子只见那染血的匕首扬起,带着一道血色的弧线,直直地、狠狠地插进了她因恐惧而大张的嘴巴里! “唔——!!!” 下一刻,江揽月手腕用力,匕首在王婆子的口腔内如同捣蒜一般,疯狂地搅动起来! 牙齿崩裂,牙龈撕裂,口腔内壁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所谓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早已麻木,只感觉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和一种可怕的、肉体被破坏的触感。 嘴角不断溢出大量的鲜血,其中还混杂着点点模糊的、被搅烂的血肉碎块——那是她的舌头! 王婆子在江揽月面前,自始至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如同一个沉默的祭品,接受着残酷的刑罚。 她眼中模糊的景象,终于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意识也沉入了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江揽月见此,眼神依旧冰冷,她拔出匕首,又冲着王婆子左右两边的心口,各狠狠刺了几刀,确保她绝无生还可能,这才算彻底结束。 她站起身,看着手中沾满粘稠血液的匕首,下意识地想就着王婆子身上的衣物擦拭干净。 然而目光所及,王婆子全身早已没有一块好肉,衣衫被淋漓的鲜血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得令人作呕的绛紫色,根本无处可擦。 她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像个面对弄脏玩具的孩子。 最后,她走到池塘边,蹲下身,将匕首和沾满血污的双手,浸入冰凉的池水中。 殷红的血迹在清澈的池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随着水流的微微晃动,逐渐淡化消散,最终归于无形,仿佛方才那场残酷的私刑从未发生。 江揽月洗净了手和匕首,正准备起身离开。 忽然,一种如同野兽般的直觉让她脊背一僵!她猛地感受到一道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她倏然抬头,循着那被窥视的感觉急速扫视,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池塘对面,那座阁楼之上。 月光与阁楼檐角灯笼的光线交织处,一个玄黑色的身影凭栏而立。 隔着粼粼的水面,弥漫的夜雾,她清晰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宫尚角。 云之羽:揽月8 房间内,喝得面红耳赤的商人,搂着怀中的美婢,大着舌头高声笑道: “江兄,方才席间你说有惊喜要带给我等,吊足了胃口,如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惊喜……究竟是何等妙物?总该让我等开开眼了吧?”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自明身上,带着酒意与毫不掩饰的好奇。 江自明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沉吟,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这才环视众人,笑道: “诸位贤弟莫急,这惊喜嘛,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江某近日为一批新到的苏杭绸缎寻销路,价格绝对公道,只是这货款周转,还需诸位多多帮衬啊。” 另一个脑满肠肥的李姓商人立刻会意,拍着胸脯道: “江兄这是哪里话!咱们合作多年,你的货,我们还信不过吗?只要惊喜够味,货款之事,包在我等身上!”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王商人眯着醉眼接口,“江兄的惊喜,定然非同凡响。只要让我等满意,生意上的事,一切都好说,都好说!” 几句言语交锋,江自明便巧妙地掌握了主动权,将这些合作伙伴拿捏在股掌之间。 他贪婪的本性在虚伪的笑容下掩藏得极好,仿佛一切只是顺水推舟的交易。 见众人纷纷承诺,江自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瞥向内室珠帘后的身影,心中却微微蹙眉,这位角公子方才似乎离开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竟未察觉。不过此刻他也无暇深究,机会稍纵即逝。 他朝身后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长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雅间那扇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异域风情的铃鼓乐声,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娘如彩蝶般纷沓涌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打头的八名舞女身着金光闪闪的舞服,那短短的束胸以金线绣着繁复花纹,下缘缀满了细小的金色圆形亮片。 她们一举手一投足,腰肢款摆,亮片便随着动作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如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由自主地将所有人的视线牢牢吸附在那扭动如蛇的纤细腰肢上。 下身是浅金色的纱质舞裙,层叠飘逸,在旋转走动间,纱裙飞扬,恰到好处地露出女子白皙修长的小腿和若隐若现的大腿肌肤。 最勾魂的是她们赤裸的脚腕上,都系着一串精致的银铃,一步一响,清脆的铃音与靡靡的乐声交织,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晃得这些好色之徒心神荡漾,连怀中的美婢都忘了逗弄,只痴痴地望着场中。 乐声渐急,舞娘们的动作越发大胆奔放,她们媚眼如丝,向着席间的宾客靠近,却又在即将触碰时灵巧地旋开,留下阵阵香风。 就在众人心痒难耐之际,前面的舞娘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眼神妩媚地望向身后。 最后露出的,是那领舞之人。 只一眼,满室喧嚣仿佛瞬间凝固。 她与其他舞娘的妩媚截然不同。 一双眸子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眼神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疏离,仿佛不是来献媚,而是来施舍一场视觉的盛宴。 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条粗大的发辫,与一串流光溢彩的珍珠宝石链子一同垂在胸前。 身后,一块红色的轻纱作为发披,半遮半掩地覆在她洁白如脂玉的背脊上,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在红纱下若隐若现,比直接的裸露更引人遐思。 脸上覆着红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妖冶的眼睛,浓重的眼影晕染开来,勾勒出上扬的眼尾,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魅惑。 白皙的手臂上戴着镶嵌宝石的臂钏,纤细的手腕上挂着细链,在灯光映衬下,那露出的些许肌肤更显得葱白如玉,冰肌玉骨。 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焦点。 云之羽:揽月9 异域的风情包裹着她,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冷漠的妩媚。 她随乐起舞,动作时而柔缓如云,时而急促如雨,腰肢柔软得不似凡人,每一个回旋,每一次摆首,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勾引,仿佛堕落凡尘的妖女,冷眼旁观着世人为她痴狂。 所有人都如同被摄走了魂魄,目光痴迷地追随着场中那抹红色的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极致的美景。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一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 她定格在一个完美的结束姿态,眼神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段颠倒众生的舞蹈与她无关。 席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如梦初醒般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叫好声、赞叹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自明对所有人的反应满意至极,连方才那一丝对宫尚角的疑虑也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注意到,连内室里那位一直冷若冰霜的角公子,此刻也将目光投注在了江揽月的身上。 “诸位,”江自明志得意满地出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笑容满面地问道:“江某准备的这份‘惊喜’,不知可还入得诸位的眼?方才所说那批绸缎的货款……” “没问题!江兄,就按你说的价!”李商人迫不及待地喊道。 “对对对!明日我就让账房把银子送过去!” “江兄有此明珠,早该让我等见识一番了!” 众人纷纷附和,之前的承诺在美色的催化下变得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 一直端坐内室的宫尚角,竟主动挑帘走了出来。 他玄衣上的月桂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暗芒,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那深邃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场中依旧站得笔直的江揽月身上。 江自明心中一喜,以为宫尚角终于被吸引。 他连忙一挥手,那些身着金色舞服的少女们立刻会意,如同穿花蝴蝶般散开,娇笑着依偎到各位商人身边,或斟酒或布菜,极尽讨好之能事。 唯有江揽月,仍旧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事外。 江自明心中闪过一丝不满,但此刻绝不能坏了气氛。 他堆起最热情的笑容,上前几步,竟是直接拉住了江揽月的手腕,将她引向主位上的宫尚角。 “角公子,”江自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卑微,“这是小女揽月。她久在闺中,便十分仰慕角公子风采,听闻此次角公子大驾光临钱塘,便特意准备了这曲舞蹈,希望能得角公子一笑,还望角公子喜欢。” 宫尚角心中嗤笑一声,冷眼看着江自明这番作态。 这是什么父亲?竟让自己的女儿穿着如此暴露,混迹于一群舞娘之中,在这等声色场合献舞邀宠? 根据宫门据点传来的关于这些商人过往的讯息,他对此人更加不齿!入赘蒋家,侵吞家产,逼死原配,苛待嫡女……桩桩件件,都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越过虚伪的江自明,落在他身后直挺挺站着的江揽月身上。她的视线低垂,似乎集中在江自明的后心某处,那眼神平静无波,但宫尚角何等敏锐,他清晰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却与他之前在池塘边所见如出一辙的锐利杀意,一闪而过。 宫尚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看来,下一个要倒霉的,就是这个正在卖力推销自己女儿的“好父亲”了。 有意思。 今晚这场无聊透顶的应酬,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一个在江府备受欺凌木讷的大小姐,却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镇定自若地杀人,手法精准残酷,连捅一百二十刀让仇人受尽折磨而亡。 那么,她究竟是谁? 会是无锋派来的细作吗? 若她是,那江自明,或者说这整个江家,难道也已归顺了无锋? 宫尚角深邃的眼底,兴味渐浓。这场江南之行,似乎不会那么无聊了。 云之羽:揽月10 宫尚角对江自明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谄媚和推销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江揽月身上。 在金复如同见了鬼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宫尚角竟朝着江揽月,缓缓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属于上位者和武者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常年握刀兵留下的薄茧,看似随意的一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江揽月低垂的视线,顺着面前这只突然出现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了宫尚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是他! 池塘对面那个窥破她秘密的男人! 她清晰地看见,宫尚角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在威胁她吗?用她在后院所做的一切,作为把柄? 可笑。 江揽月心中冷笑,冰封的心湖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这世上,早已无人能威胁她,也无人能让她畏惧。 她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宫尚角伸出的不是宫门角宫之主的手,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得旁边的江自明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上前将她的手塞进宫尚角手里。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闻中不近女色、冷漠如冰的角公子竟主动示好,这个逆女,到底在清高什么!她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江家的处境吗? 宫尚角似乎并未因她的“不识趣”而动怒,反而主动向前半步,一把握住了江揽月垂在身侧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她的手指纤细,手腕更是白皙柔弱,仿佛他稍一用力,这精致易碎的手骨便会应声而断。 然而,就是这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不久前才握着一把匕首,冷静而残酷地终结了一条性命。 宫尚角手上一个巧劲,不容置疑地将江揽月猛地拉向自己! 江揽月猝不及防,或者说,她并未全力抵抗,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得向前踉跄,瞬间跌入一个充斥着冷冽气息的坚硬怀抱。 美人在怀,一股清冽中带着若有若无独特冷香扑面而来,并非寻常女儿家的甜腻脂粉气,反而像雪后初霁的松林,幽冷而独特。 宫尚角微微低头,形状优美的薄唇凑近她白玉般的耳廓,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轻语: “一共,一百二十四道。江小姐,好手段。” 他精准地报出了她落在王婆子身上的刀数,连最后那几下致命伤都计算在内。 他预想中,怀中这具身体或许会僵硬,或许会颤抖,哪怕只有一丝被戳穿伪装的慌乱。 然而,没有。 他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依旧放松,或者说是一种彻底的漠然,没有丝毫的异常,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她杀人的罪证,而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今日天气尚可”。 她似乎真的……完全不害怕被他戳穿伪装! 宫尚角深邃的眼底,兴味更浓。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江自明见宫尚角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直接将江揽月揽入了怀中,两人姿态亲密,还低头耳语,他悬着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难掩得意的笑容。 看来他这步棋走对了!总归今日这番精心安排的舞蹈,就是为了投这位角公子所好,如今看来,效果显著! 云之羽:揽月11 酒阑人散,醉仙楼内的喧嚣渐渐沉寂。 那些脑满肠肥的商贾们,大多搂着方才献媚的舞娘或美婢,心满意足地各自寻欢作乐去了。 江自明看着空荡下来的雅间,又瞥了一眼安分地坐在宫尚角身边的江揽月,却似乎并没有要将她一同带回府的意思。他盘算着,若角公子真有此意,此刻便该有所表示了。 就在他准备带着长随先行离开,仿佛遗忘了江揽月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老爷。” 江自明脚步一顿,连忙转身,脸上瞬间堆起谄笑:“角公子还有何吩咐?”他心中暗喜,果然来了! 宫尚角玄衣墨发,立于珠帘之侧,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冷峻,目光扫过江自明,最终落在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江揽月身上,淡淡道:“宫门虽处江湖,亦有规矩森严。并非那等藏污纳垢、不知礼数之所。” 江自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角公子的意思是……?” “便是娶妻纳妾,也当明媒正聘,循规蹈矩。”宫尚角的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却字字清晰,“江大小姐身份尊贵,岂可与那些迎来送往的女子等同视之,随意安置?”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江自明耳边炸响!他心中先是愕然,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宫尚角这意思……竟是愿意以正式的礼仪迎娶揽月?不是当做玩物,而是……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宫门角宫宫主夫人!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真能成事,他江自明岂非一步登天,再不必在这江南商贾圈中汲汲营营,连宫门这等庞然大物都要成为他的倚仗! “是是是!角公子说得极是!是小人考虑不周,唐突了!”江自明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宫尚角连连躬身,脸上因兴奋和酒意泛着油光,“宫门规矩森严,重礼守诺,小人佩服!那……那小女……” “江小姐自然随你回府。”宫尚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明白!小人明白!”江自明点头如捣蒜,心中已然开始勾勒未来倚仗宫门权势呼风唤雨,便是那凶名赫赫的无锋也不敢随意动他。 而一直垂眸不语的江揽月,在听到宫尚角话时,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还好……若这宫尚角真如江自明一般龌龊,打算就此将她带走,她虽另有打算,却也免不了一场麻烦。他此举,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宫尚角不再多言,带着金复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宫尚角走后,江自明再看向江揽月时,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先前是看待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带着利用与轻蔑,此刻却像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一座能让他攀上权力巅峰的阶梯,连带着语气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揽月啊,今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为父说!” 那慈爱的模样,仿佛过去十几年的冷漠与苛待从未发生。 江揽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微微屈膝:“是,父亲。”声音平淡无波。 回到那座偏僻寂静的月隐院,夜色已深。 云秀早已回来,并将王婆子那边的后续事宜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见到江揽月归来,她立刻迎上前,眼中带着询问。 江揽月挥挥手,示意无事。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洗尽铅华的脸。 褪去了那妖冶浓重的异域妆容,取下了华丽的珠链臂钏,她恢复了素日里苍白清冷的模样,仿佛醉仙楼中那个颠倒众生的妖媚舞娘只是一场幻影。 然而,镜中那双棕色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冷冽。 她不禁回想起今日遇见的那个男人——宫尚角。 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与江自明,与这江府上下所有的蠢货都不同。 他如同暗夜里蛰伏的猛兽,带危险气息。 他看似冷漠,行事却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底线?至少,他拒绝了江自明那番“馈赠”。 她自然不会将宫尚角那些“明媒正聘”的鬼话当真。 江湖顶尖势力宫门的角宫之主,怎会随意轻许娶妻之言?这其中必有缘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但江自明那个老东西,显然是当真了,并且已经做起了攀附宫门的美梦。 想到此处,江揽月眼中寒光凝聚。 今晚若非宫尚角意外拒绝,依照江自明那唯利是图的性子,恐怕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到任何一个能给他带来利益的“贵人”床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周氏、江沉星日复一日的欺凌构陷,江自明冷漠纵容乃至推波助澜……这些臭虫,早已将她的耐心消耗殆尽。 原本还想再陪他们多“玩”一段时间,但如今看来,必须尽快,将这些烦人已久的臭虫,彻底清理干净。 云之羽:揽月12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月隐院的寂静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江揽月早已起身,正对窗梳妆,铜镜中映出的脸苍白依旧,眼神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冽。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云袖忧心忡忡地打开门,果然是正院那边派来的婆子,语气虽比往日“客气”些,但那眼神里的打量与探究却毫不掩饰。 踏入正院厅堂,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与月隐院的清冷截然不同。 周氏和江沉星早已端坐其中,只是两人的脸色,一个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则满脸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愤恨,几乎要将手中绞紧的帕子撕碎。 江沉星昨日便知晓了父亲打算将江揽月当做礼物送人的计划,她当时心中快意无比,只等着看这个一直占着“嫡女”名分的姐姐跌落泥沼,成为人尽可夫的玩物。 凭什么? 凭什么江揽月生来就能拥有“揽月”这般清高的名字,而她只能是陪衬的“沉星”? 凭什么那个死鬼蒋氏都化成灰了,她母亲周氏依旧要被人称作“二夫人”? 凭什么这个父不疼、母早亡的贱种,还要压她一头,让她永远矮人一截? 她本以为终于能彻底将江揽月踩在脚下,却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那来历不凡的角公子,非但没有将江揽月当做玩物,反而说出了“明媒正聘”的话! 这简直如同在她心头插了一把烧红的刀子,嫉妒的火焰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看着江揽月依旧那副木讷走进来的样子,在她眼中却平白镀上了一层“耀武扬威”的可恨光芒,让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指甲划花那张能勾引贵客的脸! 若不是母亲周氏在桌下死死按住她的手,用眼神警告,她几乎要控制不住。 周氏心中同样翻涌着惊怒与不甘。 她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将蒋氏的痕迹几乎抹去,将内宅牢牢握在手中,只等着找个机会将江揽月这个眼中钉彻底拔除,让她身败名裂,或是随便配个糟老头子打发掉。 怎料这贱丫头竟有这般运气,一曲舞竟能入了那位角公子的眼! 若真让她嫁入宫门,飞上枝头,那她们母女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她过去对江揽月做下的那些事,岂能不遭报复? 江揽月将这对母女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看得分明。 她们不过是恐惧,恐惧她一旦得势会报复,更嫉妒她可能得到她们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尊荣。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无波无澜,依礼在下首坐下,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端坐主位的江自明,今日气色极好,看向江揽月的目光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慈爱”。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揽月,昨日你做得很好。能得角公子青眼,是你,也是我们江家的福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既然角公子有意,你自然也该知晓他的来历。为父打听过了,如今朝廷式微,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宫门,乃是独一份的翘楚。” 江自明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宫门传承百年,世代隐居在旧尘山谷之中。 家族庞大,以音为名,分为商、角、徵、羽四宫。四宫各司其职,由一位执刃统领。 商宫负责兵器锻造与研发;角宫,便是宫尚角公子所主理,负责行走江湖,处理外务,掌管家族营生与发展;徵宫精研医药、毒理与暗器;羽宫则统领守卫,负责宫门安危。 四宫之中,唯有角宫之人可常在江湖行走,权势煊赫。宫尚角年纪轻轻便执掌角宫,能力卓绝,江湖中人无不敬他三分。 便是那凶名昭著的无锋组织,也对他忌惮非常,却始终奈何他不得。” 云之羽:揽月13 说到此处,江自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宫门因其隐世之故,有一条规矩,一旦入其门,便终生不得踏出旧尘山谷。”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江揽月,语气充满了诱导与算计: “揽月,你已到了适婚之龄。角公子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身份能力,皆是万中无一的丈夫人选。 如今无锋肆虐,多少富商巨贾遭其毒手,为父也是费尽心力,才得以与角公子搭上关系。 这于你,是觅得佳婿,终身有靠,更是寻得宫门庇护,安全无虞;于我们江家,亦是找到了擎天巨柱,可免遭无锋侵害。这其中轻重,你……应当明白为父的苦心吧?” 江揽月垂眸,静静听着。 宫尚角的来历不凡,他的容貌能力,江自明倒是没有夸大。然而,江自明最后那几句话,却让她心中冷笑连连。 一旦入宫门,终生不得出? 呵,好一个“苦心”! 江自明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这座府邸,唯一还流淌着蒋家血脉,与过去的“蒋府”有着无法割裂联系的,就只剩下她江揽月了。 将她远嫁入一个永世不能出来的地方,等同于彻底抹去了蒋家在这府中最后的印记,他江自明便可高枕无忧,再无人能质疑他赘婿夺产的身份。 同时,他还能凭借这桩婚事,与权势滔天的宫门结成姻亲,攀上高枝。日后无论是生意上的扶持,还是江湖上的庇护,宫门这棵大树都能让他江家获益无穷,声望倍增。 这简直就是将她利用到极致,吸干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蒋家的价值,再将她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一个牢笼,还能为自己换来天大的好处! 真是……好一个“慈父”! 可惜,这注定只能是他的痴心妄想了。 江揽月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顺从,她微微颔首,声音低缓:“女儿……明白了。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见她如此“识趣”,江自明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周氏和江沉星的脸色则更加难看。 然而,江揽月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只是……女儿想向父亲求取一物,望父亲成全。” 江自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觉得这女儿未免有些顺杆爬,但想到宫尚角,他还是压下了不悦,问道:“你想要何物?” 江揽月却摇了摇头,不肯明说,只道:“这样东西,府中定然是有的,父亲也绝对给得起。” 她这般故作神秘,让江自明心生疑惑,但转念一想,一个深闺女子,又能索要什么稀世珍宝? 无非是些女儿家的玩意或些许财物罢了。在即将到手的巨大利益面前,这点“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他大手一挥,颇为慷慨地应承下来:“也罢,既然你想要,为父答应你便是。” “谢父亲。”江揽月再次低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芒。 他们以为她仍是那命运由人摆布的弱者。既然如此,她便再“大方”地顺从一次。 云之羽:揽月14 夜色如墨,将江府笼罩在一片沉寂的虚假安宁之下。 花园中却灯火通明,一场所谓的“团圆宴”正在进行。 江自明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仿佛已经手握锦绣前程,金钱与权势唾手可得。 他命人摆下丰盛宴席,美其名曰庆祝,实则是在为自己即将实现的野心提前庆功。 江沉星撅着嘴,一脸不情愿地被周氏拉来坐下。 她心中愤懑难平,凭什么江揽月那个贱人能得此“良缘”? 周氏则强压着嫉恨,脸上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心中却早已将江揽月凌迟了千百遍。 她们母女深知,如今一切都要仰仗江自明,再不满也只能隐忍。 若在以往,姗姗来迟的江揽月必然招致责骂,甚至根本不会被允许上桌。 但今夜,江自明却表现得异常“慈爱”,和颜悦色地招呼她坐下,那虚伪的面具戴得久了,似乎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来,揽月,坐到为父身边来。”江自明笑着,亲自为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如此团圆用饭了。日后你嫁入宫门,这样的机会怕是更少了。为父想想,还真是不舍。” 他语气感慨,仿佛真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周氏立刻接口,笑容温婉,话语却带着刺: “是啊,揽月真是好福气。能得角公子青睐,可是我们江家祖上积德。往后到了宫门,可要谨言慎行,好好伺候角公子,莫要再像在家中这般……不懂事了。” 她刻意顿了顿,意有所指。 江沉星冷哼一声,酸溜溜地道: “姐姐真是好本事,不声不响就攀上了高枝。只是那宫门深似海,进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姐姐现在可以好好享受这自由的感觉。” 江揽月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家子虚情假意的对话,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皮影戏。 她依言举杯,与众人共饮,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然而,酒水刚下肚不久,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心口炸开!如同万千根细针同时扎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揽月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啪”地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她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席面,被做了手脚! 她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江自明。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酒,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周氏和江沉星先是面露诧异,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迅速浮起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哎呀,姐姐这是怎么了?”江沉星故作惊讶,语气却充满了恶意, “莫不是高兴得发了癔症?还是说,这粗茶淡饭,入不了您这未来宫门夫人的眼了?” 周氏也假意关心道:“揽月,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大夫瞧瞧?”那眼神里的畅快,几乎要溢出来。 江揽月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江自明,声音因痛苦而带着一丝沙哑:“饭菜里……下了什么东西?” 江自明这才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自然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东西。不过嘛……若是没有解药,你会感受自己的五脏六腑十分疼痛,痛苦七七四十九天后,在极致折磨中而死。” “为什么?江揽月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低着头问道,“我已经答应你嫁去宫门了。” “为什么?”江自明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鸷, “为父自然是为了放心!宫门那地方,为父又去不了!万一你嫁过去之后,翅膀硬了,在宫尚角耳边吹吹枕边风,转过头来对付为父,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江揽月不再说话,剧烈的疼痛让她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意识也在被一点点剥离。 云之羽:揽月15 江揽月感觉到周氏和江沉星走到了她身边。 江沉星伸出脚,恶意地踢了踢她的小腿,讥讽道: “刚才不是还挺傲的吗?怎么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了?未来的宫夫人,不过如此嘛!” 周氏则蹲下身,用帕子假意擦了擦江揽月额头的汗,声音轻柔却淬毒: “好孩子,忍一忍。只要你乖乖听话,为你父亲、为我们江家办好这件事,解药自然会给你。若是不听话……”她冷笑一声,“这蚀骨噬心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花园暗处传来。 只见一行身着黑色短打气息精悍的人马鱼贯而出,他们眼神凌厉,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周氏和江沉星吓得惊叫一声,瑟缩着躲到江自明身后。 然而,江自明却并未惊慌,反而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大人,您交待给我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江自明对着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躬身道,语气卑微,“不知……我们先前谈好的条件……” “啪!” 话未说完,那为首的黑衣人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自明脸上! 江自明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那黑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轻蔑: “敢和我们无锋谈条件?江自明,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嘲讽, “不过也是,若是胆子不大,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亲女儿当做玩物一样,送去讨好宫尚角呢?” 无锋! 瘫坐在地上的江揽月,意识虽已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原来是无锋! 那个与宫门对抗多年、凶名赫赫的无锋! 难怪……以江自明那懦弱贪婪又惜命的性子,怎么会有胆量和宫门搭线? 原来他背后站着的,是同样令人生畏的无锋! 他们的目的,是想控制她,让她潜入宫门做内应! 只要能得到宫尚角的青睐,无锋就多了对付他的筹码。 只要宫尚角一死,就相当于断了宫门一臂。 没有宫尚角的江湖上斡旋,没有宫尚角在江湖上赚钱,宫门就如同没了眼睛、断了粮草。 看来宫尚角还真是让无锋头疼呢。 那个无锋的小头领不再理会江自明,踱步到江揽月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啧,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端详着江揽月苍白痛苦却依旧精致的脸,语气轻佻, “我也没想到,堂堂角宫宫主,竟然好这一口?喜欢木头?还真是令我意外。”说罢,他嫌恶般地用力一甩手。 江揽月本就无力支撑,被这一甩,整个人软软地趴倒在地,尘土沾染了她素白的衣裙。 “想必你父亲已经告诉你了。”那头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酷, “你中的是我们无锋的‘半月之蝇’。没有解药,你会痛苦至死。所以,想活命,就乖乖听话。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自然会定期给你解药。” 就在这时,原本趴伏在地、看似奄奄一息的江揽月,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呵……江自明愿意做你们无锋的走狗……我可不屑。”她艰难地抬起头,棕色的瞳孔在痛苦中燃烧着惊人的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江揽月……宁愿死,也绝不受任何人威胁!” 那无锋头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 这根本不是木偶会说的话!这个女人,一直在伪装! 他身体的反应远比脑子更快,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一个侧身翻滚,向一旁疾退!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下一秒—— “嗖!” 一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激射而过! “锵”的一声脆响,箭矢竟深深钉入了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所有无锋杀手瞬间警戒,刀剑出鞘的声音齐齐响起! 只见花园四周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被人悄然包围。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铸,却笼罩着一层足以冻裂空气的冰寒煞气!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仇视,紧抿的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正极力压抑着狂暴的杀意。 来人,正是宫尚角! 云之羽:揽月16 宫尚角的出现,如同冰原上骤起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园。他眼神凶狠如噬人的猛兽,死死锁定在那无锋头领身上,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那两个字: “无锋!” 那无锋头领心头剧震,显然认出了宫尚角,厉声道: “宫尚角!你果然难缠!” 他猛地转向面如土色的江自明,眼中杀机毕露,“你敢骗我?!”说着,手中兵刃便作势要向江自明劈去。 江自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骨头软得像一滩烂泥,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小人不敢!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小人……” 他慌乱的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江揽月,却见—— 原本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江揽月,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战栗。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竟缓缓地从容不迫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 甚至还有闲暇,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痛苦倒地的人不是她。 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痛苦扭曲? 那双棕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和茫然,睁得大大的,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感到十分不解。 “你……你没有中毒?!”江自明如同见了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江揽月没有看他,反而走到杯盘狼藉的饭桌旁,拿起桌上的酒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浅笑。 她目光转向江自明、周氏和江沉星,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现在,你们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何?” 江自明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感受自身,暂时还未觉异常。 但身体相对娇弱的江沉星和周氏,反应却极其迅速和明显! “娘……我……我浑身没力气……” 江沉星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周氏紧随其后,她想惊呼,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气力都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与女儿摔作一团。 江揽月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仿佛在评价一件不够完美的作品: “看来,角公子提供的这‘软筋散’,药效发作还是慢了许多啊。” 她竟早已识破毒计,甚至暗中与宫尚角联手,将计就计,调换了毒药! 宫尚角此刻却无暇回应江揽月的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无锋众人身上,新仇旧恨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涌。 “杀!”他一声令下,冰冷无情,如同死神宣判。 他身后的宫门侍卫如同鬼魅般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个花园,与无锋杀手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宫尚角本人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名无锋头领,招招狠辣,逼得对方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而江自明,在双方打斗开始的瞬间,体内那迟来的药效终于汹涌爆发!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瞬间酸软无力,内力滞涩,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血腥的厮杀。 当一个无锋杀手被宫门侍卫砍倒,鲜血溅到他面前时,他吓得肝胆俱裂,求生本能让他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朝着唯一看似“安全”的地方——江揽月所在的饭桌方向爬去。 此刻,江揽月已然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原本属于江自明的主位之上。 她姿态从容,眼神淡漠地俯瞰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瘫在一起的江自明、周氏和江沉星三人。 位置颠倒,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此刻彻底互换。 云之羽:揽月17 “江自明,”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喧嚣,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与虎谋皮,这滋味……如何啊?” 周氏和江沉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充满恐惧和怨恨的眼神死死瞪着她。 江自明瘫在地上,仰视着高高在上的江揽月,颤抖着重复那个让他无法置信的问题: “你……你为什么没有中招?!” 江揽月俯视着他,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倦,仿佛在看待一个无聊至极的蠢货。 “江自明,你猜得很对。即便我按照你的计划,嫁去了宫门,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能想到我会有反心,怎么就没猜到,我更喜欢直接从源头……解决麻烦呢?” “你……你……”江自明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嘶声道,“我是你父亲!你……你这是弑父!大逆不道!” “弑父?”江揽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血腥的庭院中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这时,一名被宫门侍卫击伤逼退的无锋杀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端坐主位,似乎毫无防备的江揽月,以及她脚下瘫软无力的江家三人。 他眼中凶光一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强提一口气,举着滴血的钢刀,踉跄着朝江揽月扑来,意图挟持她以威胁宫尚角! “小心!”有宫门侍卫惊呼。 然而,江揽月甚至没有起身。 在那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她只是轻盈地一个侧身,那凌厉的一刀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狠狠砍在了摆满珍馐佳肴的饭桌上,杯盘碗盏顿时碎裂飞溅! 与此同时,江揽月出手如电! 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捏住了那无锋杀手握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巧劲,狠辣地劈砍在他手臂的关节之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钢刀“哐当”落地。 江揽月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顺手抄起落在桌沿的钢刀,手腕一翻,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嗤!” 利刃割裂喉管的声音沉闷而致命。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杀手脖颈的伤口处激射而出,尽数喷洒在近在咫尺的江揽月身上! 她半边素净的脸颊和月白的衣襟,瞬间被染上大片刺目的猩红! 有一滴格外饱满的血珠,正巧溅落在她右眼的眼下,沿着她光滑的肌肤缓缓滑落,拖曳出一道殷红的痕迹,宛如一滴凄艳的血泪。 随后,江揽月缓缓转过头。 那张半边染血半边净白的脸,完整地毫无遮挡地映入了瘫倒在地的江自明、周氏和江沉星的眼中。 血迹斑驳,映衬得她未染血的那半张脸愈发苍白如玉。 而那双棕色的眼眸,此刻再无平日的木讷或伪装的无辜,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凶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偏偏,她的嘴角还噙着一抹极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血泪蜿蜒,眸光如刃,笑靥如魔。 此刻的江揽月,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什么不受重视的嫡女,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而是从无边地狱的血海深渊中,一步一步爬出来索命的罗刹恶鬼! 云之羽:揽月18 “你……你想干什么?!”江沉星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身体试图向后缩,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江揽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十分嫌弃地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无锋尸体,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重重撞在假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垂眸,漫不经心地摆弄了一下手中仍在滴血的钢刀,随后缓缓站起身。 刀尖抵在青石板上,随着她一步步逼近,发出“刺啦——刺啦——”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声音在死寂与喊杀交织的背景下,如同丧钟敲响在江自明三人的心头,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江揽月在江沉星面前停下,精准地用冰冷染血的刀尖,轻轻挑起了江沉星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因恐惧扭曲的脸。 江沉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你知道吗?”江揽月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慵懒,与她此刻罗刹般的形象形成反差, “从小到大,你欺负我,我从来不反抗。”她微微歪头,看着江沉星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染血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渗人的、兴味盎然的微笑, “不是因为我害怕你,而是因为……我更喜欢找准时机,一次性解决掉所有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原本只是轻挑着下巴的刀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带着冰冷的寒意,倏地横向拂过江沉星娇嫩的脸颊! “啊——!!!” 一道血线瞬间出现在江沉星脸上,温热的血珠迅速渗出、汇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凄艳的红花。 江沉星迟钝地抬手摸向刺痛传来的地方,指尖触到一片湿滑黏腻,放到眼前,那刺目的红色让她瞳孔骤缩,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江揽月却笑得更加灿烂明媚,仿佛听到了什么悦耳的仙乐,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天真: “你以前很喜欢扇我巴掌,说这样才解气。现在这个,算是回礼!怎么样?你喜不喜欢啊?” 那笑容在她半面染血的脸上绽放,美丽又恐怖,让目睹这一切的周氏和江自明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另一边,宫尚角刚以一招凌厉的攻势将那名无锋头领逼得吐血倒退,眼角余光瞥见江揽月这边的动静,恰好看到她刀划江沉星脸颊后那灿烂又残忍的笑容。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心中竟莫名升起一种感觉—— 这女人身上,有种毁灭性的魅力,如同在悬崖边绽放的毒花,危险,却引人探究。 “我的脸!我的脸!娘——!”江沉星捂着脸,哭得几乎断气。 周氏看到女儿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心如刀绞,目眦欲裂,她想扑过去,想咒骂,可软筋散让她连抬起手臂都困难无比。 “江揽月!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诅咒。 然而,她话音未落,只见刀光又是一闪! “啊——!”这次发出惨叫的是周氏。 那染血的钢刀精准地挑飞了她勉强撑在地上的右手,断臂带着喷涌的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瘫软在地的江自明怀中! 江自明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尚带体温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臂,那黏腻温热的触感,那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拿开!拿开!”他吓得五官扭曲移位,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并用地想把那断臂推开,却因为无力而显得滑稽又狼狈。 身下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绸缎裤子,在地上蔓延开来。 江揽月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毁容惨叫的江沉星,断臂痛晕过去的周氏,还有失禁癫狂而瑟瑟发抖的江自明。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看啊,这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痛苦、绝望、丑陋,整整齐齐。 身后,宫门侍卫与无锋杀手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这血腥的声音,落在江揽月耳中,却仿佛成了最激昂雄壮的乐章,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契合与愉悦。 她似乎天生就该属于这种场景,这种暴虐的场景。 她提着刀,站在血泊与狼藉之中,半脸鲜血,半脸净白,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冰冷与疯狂。 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的江揽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云之羽:揽月19 宫尚角与无锋的厮杀已近尾声。 满地狼藉中,残余的无锋杀手眼见头领被擒,同伴死伤殆尽,斗志也临近崩溃。 宫尚角眼神冰寒,没有丝毫怜悯,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几个仍在负隅顽抗的小喽啰的性命,喷溅的鲜血和瞬间毙命的景象,震慑住了其他还想拼死一搏的无锋。 他走到那名被侍卫押解着跪在地上的无锋头领面前,那人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试图有所动作。 宫尚角毫不犹豫地出手,精准地捏住他的脸颊,力道猛地震,“咔嚓”一声脆响,直接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杜绝了他咬舌自尽或咬破口中牙齿中藏着毒囊的可能。 “带走。”宫尚角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如同腊月寒风。 侍卫们领命,纷纷依样画葫芦,或卸下巴,或搜身检查,确保再无隐患,然后迅速押解着俘虏撤离这片血腥之地。 训练有素的行动间,花园里只余下渐渐微弱的呻吟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宫尚角这才转身,迈向撑着手中的刀,饶有兴趣的看着江自明一家惨象的江揽月。 她站在尸骸与杯盘狼藉之间,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或者说,这本就是她一手主导的场景。 “你怎么样?”宫尚角开口,声音比方才稍缓,但依旧带着惯常的冷硬。 他注意到她脸上未干的血迹。她那身素衣上斑驳的暗红,就好像一片冰天雪地里开出了最灿烂的红梅,凌冽孤傲。 江揽月闻言,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轻松的笑意,语气随意:“我很好啊!” 宫尚角微微一怔。 此刻的她,与之前在醉仙楼中,那个依偎在他怀中却冰冷僵硬,在父亲面前逆来顺受却眼神死寂的木偶美人截然不同。 眼前的江揽月,虽然周身萦绕着血腥气,眼神里却跳动着一种近乎炽热鲜活的光芒,带着一种摧毁一切后的快意与松弛。 她确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瞥了一眼旁边惨不忍睹的江家三人:毁容惨叫的江沉星,断臂昏厥的周氏,还有失禁癫狂、瑟瑟发抖的江自明。 这恐怖的景象,显然就是她口中“很好”的注脚。 “看出来了。”宫尚角淡淡道,目光回到她身上,“他们,你想怎么处理?” 他指的是江家三人。 江揽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讨价还价的语气说道: “角公子,我帮你引来了这么一批无锋,顺带引出了钱塘里已经归顺无锋的人,不说恩情,请我吃顿饭总是应该的吧?”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宫尚角的意料。 在这尸横遍地的花园里,她竟然想着吃饭? 他挑了挑眉,重复道:“在这儿?” “这儿……有什么问题?”江揽月反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选择在自家后院用餐一般寻常。 宫尚角看着她那双在血色映衬下格外清亮的眸子,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 他心底那股探究的欲望再次升起。 也罢,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金复。”他转头示意。 一旁的金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古怪,但还是迅速领命,转身施展轻功,如影子般掠出了江府。 等待的间隙,宫尚角的视线落在江揽月脸颊那抹已经半干涸的血迹上。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玄色手帕。 手帕质地柔软,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月桂纹样,与他衣袍上的刺绣遥相呼应。 他递了过去,动作有些生硬,似乎并不常做这种事。 江揽月微微一愣,随即坦然接过,入手便闻到一股淡雅清冷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 她一边擦拭着脸颊和手上的血污,一边自然而然地评价道: “你这手帕怎么还和姑娘家的一样,有……桂花的香味。” 语气平常,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单纯陈述。 宫尚角面色不变,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了远处摇曳的灯笼上,并未接话。 无人察觉,在他墨发遮掩下的耳廓,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这方手帕……是母亲生前绣给他的,熏得母亲最爱的月桂香。 云之羽:揽月20 金复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功夫,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去而复返。 他面色复杂地将食盒放在唯一还算完好的石桌上,默默退到一旁。 江揽月毫不客气地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碗米饭。 她拿起筷子,就在这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四周倒伏着尸体的花园里,在江家人绝望呻吟的伴奏中,旁若无人地开始用餐。 咀嚼声轻微而规律,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对比。 宫尚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发现,自己似乎完全看不透这个女人。 “对了,你身边的那个会武功的侍女呢?你出事她怎么没在?”宫尚角问道,他记得那个叫云秀的侍女,身手不错,对江揽月也忠心,在醉仙楼中就是她处理掉了那个婆子的尸体。 醉仙楼是宫门的一个暗处的据点,第二日便有人池塘边发现了血迹,禀报给了宫尚角,宫尚角让人处理掉了遗漏的血迹,其他的不要深究。 江揽月还没来得及回答,花园入口处便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望去,只见云秀正牵着一根长长的麻绳走进来,而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串……衣衫褴褛满身脏污的乞丐! 粗略看去,竟有十数人之多,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眼神空洞泛白、双目失明的瞎子! 此刻,这些乞丐脸上都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兴奋,躁动不安地跟着云秀的牵引。 “喏,这不是来了。”江揽月抬了抬下巴,指向云秀的方向,语气平淡。 宫尚角的侍卫下意识地上前阻拦,见宫尚角微微颔首示意,才警惕地让开道路。 云秀对花园里这尸山血海的惨象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江揽月面前,恭敬地禀报: “小姐,我跑遍了全城才找到这些人!钱塘富人多,乞丐也多,但很多都是断手断脚,符合您要求的,只有这些了。” 她的语气如同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江揽月看都没看那些躁动的乞丐,只淡淡问道:“下药了吗?” 云秀点点头,肯定道:“下了,算算时间,药效应该快要发作了。” “发作了就好。” 江揽月放下碗筷,拿起宫尚角给的那方手帕折了折,翻了个面擦嘴角,动作斯文,然后随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嶙峋的假山。 “把他们,和那个老家伙,一起送到那边的假山里面去吧。” 她口中的“老家伙”,自然是指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江自明。 “是。”云秀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手紧紧拉着那根拴着十几个兴奋盲丐的绳子,另一只手则直接攥住江自明的一只脚踝,如同拖拽一件垃圾般,毫不费力地将江自明拖着,走向那座黑暗的假山洞口。 假山内传来江自明惊恐的哀嚎和挣扎声,但很快就被淹没。 云秀动作利落,先是用匕首挑断了江自明的手筋,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用解开的麻绳将他的双脚牢牢捆住。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那些因为药物和黑暗而越发狂躁的盲丐们,清晰地说道: “现在,解药就在下面。可以……自行享用了。”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假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差事。 假山洞内,瞬间传来了江自明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嚎,以及那些盲丐兴奋得含糊不清的嘶吼和窸窣动静,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 外面的宫尚角,即便见惯了江湖风雨和血腥场面,此刻胃里也不由得一阵翻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他看向给自己斟了杯茶的江揽月,问道:“你这是……让那侍女找这些乞丐来,意欲何为?” 江揽月此刻吃饱喝足,心情似乎颇佳,对于这位还算“合作愉快”的角公子,她也乐意解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没什么,就是有样学样罢了。那江老头不是最喜欢把女人当做物件,送到你们这些‘贵人’的床上,换取利益吗?” 她抬眼,看向假山方向,那里传来的声音不堪入耳,她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让他自己也亲身尝尝这滋味。只不过,我找的‘贵人’……比较特别而已。” 宫尚角立刻明白了她之前问云秀“下药了吗”所指为何,胃里那阵不适感更重了些。 云之羽:揽月21 宫尚角看向依旧坐在石桌旁,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的江揽月。 这个女人,行事毫无顾忌,手段狠辣决绝,颠覆了他对所有大家闺秀,甚至是对寻常女子的认知。 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名声:虐杀继母继妹,手段残忍,已背上了不孝不仁的恶名; 不在乎血脉亲情:对生身父亲都能施以如此恶心的报复。 更不在乎世俗礼法和道德评判。 宫尚角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强烈的疑惑: 这个人,对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在意的? 还有什么,能让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怜悯? “怎么?”江揽月似乎察觉到他长久凝视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天真又残忍的笑意,主动问道, “觉得我很坏?是不是……像个该千刀万剐的毒妇?” 她问得直接,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有的评价,甚至带着一丝准备迎接审判的坦然。 然而,宫尚角的回答却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遭受过什么,我没有经历过。” 宫尚角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偏向,他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也自然不会评价你现在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江揽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凑近宫尚角,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混合着淡淡血腥气和她身上独特的冷冽香气,猛地窜入宫尚角的鼻尖。 她仰着脸,那双刚刚见证了自己亲手制造无数残酷的棕色眼眸,此刻清澈地倒映出他有些错愕的轮廓。 “我知道,”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宫尚角的下颌和脸颊,带着一种天真又致命的诱惑, “书上说这个叫:‘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对吧?” 宫尚角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便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带来的微痒触感,能数清她因为刚才用餐而微微泛着健康红润的嘴唇上的细小纹路,甚至能看清她白皙脸颊上那些柔软可爱的绒毛。 她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超越了安全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鲜活生命力。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肋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发出擂鼓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甚至怀疑这心跳声是否已经大到能让近在咫尺的她听见。 一种陌生又灼热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试图调动内力压下这异常的躁动,却发现平日里运转自如的内息,此刻竟有些紊乱。 他应该立刻推开她,保持距离。 这太不合规矩,太危险。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到她清澈见底却深藏疯狂的眼眸,再到她那张不断吐出惊世骇俗言论,此刻却显得格外柔软的唇。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矛盾又危险。 虽然他必须承认她很美,她的狠辣令人侧目,可是这些不是对美色的沉迷,也不是对强者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被江揽月强烈吸引着,可是理智告诉他要警惕。 他像在凝视深渊,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探究那黑暗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江揽月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强自镇定,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她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位冷面角宫之主,某些不为人知的柔软之处。 宫尚角猛地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迫使自己微微后撤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冷空气重新涌入,让他灼热的皮肤稍微降温,但那失控的心跳,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复。 “吃饱了?”他强行转移话题,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揽月看着他微红的耳根,从善如流地没有再逼近,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番暧昧的靠近只是无心之举。 “嗯,吃饱了。多谢角公子款待。” 云之羽:揽月22 钱塘的清晨,被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炸开了锅。 一夜之间,富商江家满门遭屠,现场惨不忍睹。 家主江自明浑身血肉模糊,受了凌迟之刑,没留下一块好肉;二夫人周氏四肢被斩断,失血过多而亡;二小姐江沉星更是被剥去了全身的皮,如同一块破布般悬挂在庭院的老树上,随风摇晃;江府的其他下人死状各异,无一例外都十分残忍。 只剩下因前往城外寺庙为亡母蒋氏祈福而躲过一劫的江大小姐逃过一劫。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江家这是因攀附宫门,欲将大小姐江揽月嫁给角宫宫主宫尚角,才招致了无锋的疯狂报复和虐杀! 一时间,人人自危,对无锋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也对那位“侥幸”逃过一劫的江大小姐报以同情。 宫二先生宫尚角在“听闻”此等惨案后,第一时间现身,他面容沉痛,痛斥无锋的残忍暴行,并向那唯一的幸存者郑重保证:宫门必将对无锋追杀到底,血债血偿! 在宫尚角的相助下,江府迅速搭建起了灵堂,处理了骇人的现场,一切后续事宜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江自明生前为人自私刻薄,趋炎附势,最后竟也没什么人来来祭拜他,冷清得可怜。 夜色之下,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唯有灵堂明亮,映照着几口冰冷的棺椁。 江揽月一身红衣,却没有跪在蒲团上守灵,反而随意地坐在属于江自明的那口厚重棺材盖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她脸上没什么悲戚,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啧,你看这老东西,”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身下的棺材板,对站在一旁的宫尚角说道, “汲汲营营十几年,巴结这个,算计那个,结果呢?死了连个真心来哭丧的人都找不出几个,真是白忙活一场!” 宫尚角一身玄衣,立在阴影处,仿佛与这灵堂的哀戚融为一体。他闻言,淡淡道: “你让我放出那样的消息,将江家灭门的罪名扣死在无锋头上,固然能暂时洗脱你的嫌疑,却也更加助长了无锋的凶焰。 如今钱塘人人自危,谁还敢冒着被灭门的风险,来祭拜一个被无锋盯上的死人?” 江揽月撇了撇嘴,对他的解释不以为然,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刺痛感。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宫尚角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让无锋背了这口黑锅,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无锋行事,向来不留后患。” 江揽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酒后的慵懒和一丝狂傲:“想杀我?那就各凭本事喽!” “各凭本事?”宫尚角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他一向寡言,此刻却不知不觉话多了起来, “你或许不太了解无锋。他们的刺客,分为‘魑、魅、魍、魉’四个等级。 我们那晚抓到的,大多只是最底层的‘魑’,那个头领,勉强算个‘魅’。 而‘魍’级刺客,仅有四人,被称为‘四方之王’,其实力深不可测。 至于最高的‘魉’……宫门至今未有确切情报,但推测,很可能就是无锋真正的首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揽月, “你说各凭本事?你手下那个叫云秀的侍女,武功尚可,但若对上‘魅’级以上的刺客,她能撑多久? 便说如今,她又能在金复手下,走过多少招? 况且,无锋也不会单枪匹马地行事!”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外露,话语戛然而止,眉头蹙起,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峻。 江揽月却没有因他话语中的厉色而生气。 她放下酒壶,从棺材盖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她没有理会他关于无锋等级的分析,反而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宫尚角走近。 灵堂内烛光昏暗,她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宫尚角看着她逐渐靠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沉声问道:“你做什么?” 江揽月没有回答,直到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睁着一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天真好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宫尚角深邃的黑眸,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去。 她看了他好几秒,才用带着点雀跃的语气,轻轻开口: “你在生气!”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狡黠的弧度,“是在担心我吗?” 宫尚角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他近乎慌乱地侧过头,避开她过于直白和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下意识地反驳:“你很了解我?”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步伐比平时急促了许多,离开灵堂。 江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披风因急促的步履而在身后划出剧烈晃动的弧度,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抬手又灌了一口酒。 云之羽:揽月23 宫尚角勒住缰绳,身下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望向并辔而行的江揽月,沉声问道: “你确定,不随我去宫门吗?” 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多日,此刻问出口,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这半月来,他看着她冷静地操持江家的丧事,清点变卖那些产业,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巨变未曾在她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如今诸事已了,她也要离开这座禁锢之地。 宫尚角因公务在身,亦不能久留,两人便一同出城,却即将分道扬镳。 江揽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离愁别绪。 对她而言,宫尚角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合作者,一个聪明的过客,仅此而已。 她骨子里的冷漠,让她很难对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产生深刻的羁绊。 “角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声音平静,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才刚刚挣脱江家这个牢笼,实在不想立刻又跳进宫门那个更大的漩涡。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官道旁肆意生长的杂草, “宫门一旦进入,终生不得出。我这个人还不想被圈养的金丝雀。” 宫尚角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宫门的规矩森严,旧尘山谷的生活固然安稳,却也如同精心雕琢的盆景,规整却失了几分天地。 而江揽月,她不是在温室里娇养出来的牡丹芍药,她是能在悬崖峭壁中存活并攀登的野蔷薇,带着刺,也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无趣的旧尘山谷与世隔绝,确实留不住她骨子里的那份疯狂。 “那,你路上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干涩的叮嘱。 江揽月笑了笑,算是领受了他的好意。 她策马与他更近了些,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手帕是玄色底,上面绣着精致的月桂暗纹——正是那夜在江家花园,他给她擦拭脸上血迹的那一方。 “这个,洗干净了,还给你。”她动作大方自然,没有丝毫小女儿的扭捏之态。 宫尚角微怔,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她身上清冽中带着点药草的气息,与记忆中那晚的血腥气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与失落? “角公子,多谢这些时日的照拂。告辞了。”江揽月抱拳,干脆利落。 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与跟随的云秀一道,策马南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远山的翠色之间。 宫尚角驻马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金复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一夹马腹,带着一行人行去。 数月后,宫尚角处理完外界诸多事务,带着收缴的财物与情报,返回了宫门。 向执刃宫鸿羽禀报完毕,他便回到了自己那座常年弥漫着冷清气息的角宫。 不知不觉间,他驻足在了庭院中那棵枝叶依旧茂盛的月桂树下。 记得离开宫门时,正值今年月桂的最后一次花期,幽香萦绕。 往常在外,他总会遗憾错过角宫月桂的盛放。 可这次,他心底那份遗憾似乎淡了许多,反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江南看到的那丛在雨中倔强盛放的野蔷薇。 花朵娇艳,藤蔓上布满尖刺。 他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种不受控的思绪感到些许懊恼。 从前那个理智永远占据上风的角宫宫主,何时变得如此容易被外物牵动心神? 他收敛心神,不再放任那纷飞的思绪,周身气息重新变得内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宫二先生。 “哥!哥!你回来了!” 一阵清脆急促的铃铛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角宫的寂静。 只见一个少年快步跑来,他墨发编成数股精致的发辫,发梢缀着小巧的银铃,跑动间叮当作响。 少年面容精致如玉,眉眼间却天然带着一股尚未完全长成的狠厉之气,然而这戾气在见到宫尚角的瞬间,便冰雪消融般化为了全然的依赖与喜悦,正是他的弟弟宫远徵。 宫尚角冷硬的眉眼在见到弟弟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唇角勾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远徵弟弟。”他看着宫远徵,见他一切安好,心中满意。 “是啊,哥,听说你这次在外面抓了不少无锋?”宫远徵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宫尚角示意侍从送上茶点,兄弟二人便在月桂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嗯,此次不仅擒获了一批无锋爪牙,更重要的是,拔除了无锋在钱塘暗中培植的势力,断了他们一条财路和眼线,日后应对起来,也能少些掣肘。” 他语气平稳地叙述着,目光却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庭院墙角那些被精心修剪却始终显得规规矩矩的灌木,脑中闪过的,依旧是那丛迎风摇曳的带刺野蔷薇。 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间有些出神的表情。 云之羽:揽月24 北海的寒意,是能沁入骨髓的。 冰冷的海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模糊的灰白。 宫尚角独自立于这片混沌之前,玄色的大氅边缘已被水汽浸得深重。 眼前,唯有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白玉台阶清晰可见,阶身莹润,在这荒寒之地显得格外突兀而豪横。 他略一沉吟,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一步,又一步,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脚下的白玉台阶仿佛无穷无尽,向上延伸,直入茫茫天穹。 宫尚角素来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得心生疑窦,他暗自计算着高度,得出的结果却连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这早已超越了常理所能及的范畴。 就在他脚步微顿,犹豫是否该继续这看似无望的攀登时,一抹鲜艳的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骤然撞破了这片单调的灰白。 那是一幅极其轻薄的红纱,飘飘荡荡,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悠然拂过他的面前。 宫尚角下意识地伸手,那红纱便轻盈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触手细腻柔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曾在何处紧握。 这微妙的感觉驱散了他片刻的迟疑。 他收紧手指,将红纱攥住,决定再向前一探。 仅仅又上了几步台阶,眼前的景象便悄然变化。 原本纯白无瑕的玉阶上,不知何时,铺陈开了连绵的红色绫罗,鲜艳夺目,如同一条专为迎接贵客而铺设的华丽地毯,在这迷蒙雾气中指引着方向。 宫尚角踏足其上,软绵无声,只循着那抹刺目的红,一步步向上。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然而,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视线受阻,唯有脚下的红绫依旧向前延伸,没入未知的白色深处。 正当他凝神戒备之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穿透重重雾障,直击心灵。 宫尚角蓦然抬头,周围的浓雾随着这声啼鸣开始缓缓流动退散。 他的视线得以穿透逐渐稀薄的屏障,望向高空。 只见一只巨大的鸟影正从远方破空而来,姿态矫健,双翼展开,投下大片阴影。 初看以为是北地常见的苍鹰,但随着它愈发靠近,宫尚角才惊觉其体型之巨,远超想象! 它周身羽毛并非苍鹰的灰褐,而是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沉的玄色,羽毛边缘却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熠熠生辉,每一次振翅,都带起风雷之势,仿佛能轻易撕裂这无尽的迷障! 这难道是……古籍中记载的,翱翔九天,以龙为食的金翅大鹏鸟?! 宫尚角的视线紧紧追随着这传说中的神鸟,看着它巨大的翅膀扇动间,浓雾如同畏惧般纷纷退避。 大鹏鸟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磅礴的威压,竟直直地朝着他俯冲下来,那双锐利如金色闪电的爪子,眼看就要将他擒获! 宫尚角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预想中的巨力与疼痛却并未传来。 云之羽:揽月25 宫尚角透过臂弯的缝隙看去,那金翅大鹏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灵巧地一个振翅拉升,巨大的翅尖几乎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它并未攻击他,而是沿着脚下铺展的红色绫绸,向着迷雾更深处飞去,最后在他前方不远处收敛了遮天蔽日的双翼,稳稳地落下,姿态恭顺地立于一个身影之后。 直到此时,宫尚角才得以看清,在那红绫的尽头,迷雾散开的核心,竟矗立着一座古朴而威严的王座。 王座之上,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红衣似熊熊燃烧的烈焰,却又轻薄如雾,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坐姿洒脱不羁,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慵懒与魅惑。 她肌肤胜雪,香肩半露,线条优美的锁骨下,是引人遐想的起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那张脸,分明与江揽月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她眼下点缀着如同天生般的鳞片,非但不显怪异,反如同最精致的妆容,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神秘。 额间描绘着宛若海浪翻涌的纹路,流转着淡淡光华。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宫尚角身上,那双与江揽月一般无二的棕色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妩媚与风流,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魂摄魄。 朱唇轻启,声音婉转娇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哪里来的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竟闯进了本君的妖境?” 宫尚角心神俱震,还未及回答,脚下猛地一颤! 他低头,骇然发现,那承载他蔓延不知多少里的“红绫地毯”,竟赫然是这女子身上那件红衣无比漫长的拖尾! 而此刻,这原本安静铺陈的衣料,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如灵蛇般昂首,柔软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上他的腰身,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猛地向那红衣女子的方向拖拽而去! 宫尚角心下大惊,立刻运功想要挣脱,然而那看似轻飘飘的红绫却坚韧无比,任他如何催动内力,竟如同泥牛入海,无法撼动分毫! 他整个人被红绫裹挟着,悬在半空,飞速拉向那妖异的“江揽月”。 就在距离她仅有几步之遥时,腰间骤然一松!缠绕的红绫瞬间消散于无形。 失去了支撑,宫尚角猝不及防,直直向下坠去! 预想中撞击硬物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的包裹。 “噗通——” 水花四溅。 他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水池之中。 环顾四周,环境已然大变。 不再是空茫的迷雾与玉阶,而是置身于一片繁茂得近乎诡异的蔷薇花丛环绕之中。 各色蔷薇竞相绽放,深红、浅粉、鹅黄、皎白、浓紫……色彩浓烈斑斓,几乎灼伤人眼。 而在这些怒放的花朵背后,是交织缠绕的绿色藤蔓,它们彼此虬结,蠕动攀升,形成了一道活着的花墙,仿佛无数条绿色的巨蛇在悄然移动。 宫尚角心中警铃大作,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他想要尽快上岸,离开这令人不安的水池。 然而,就在他刚有所动作时,身下的水体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立刻僵住了动作,凝神戒备,不敢再轻举妄动。 云之羽:揽月26 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大,中心处咕嘟咕嘟地冒出串串气泡。 紧接着,在一片荡漾的水光与纷乱的花影中,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水珠沿着她完美的脸部线条滚落。 依旧是那张与江揽月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此刻,那眼尾的鳞片与额间的海纹在水光的浸润下,更显妖异魅惑。 水珠挂在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欲落不落。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池边绚烂的蔷薇与他惊疑不定的身影,带着一种捕猎者审视猎物的玩味与势在必得。 “揽月姑娘?”宫尚角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与不确定。 眼前的女子,容貌是江揽月,气质却截然不同,是妖,是魅,是睥睨此间的君。 水中的“揽月”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微微歪头,唇边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浅笑。 她开始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他走来。 行走间,带起的水波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扰乱了满池的平静,也扰乱了宫尚角的心跳。 水波推动着宫尚角,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的背脊很快抵住了冰凉滑腻的池壁,退无可退。 而她,已然近在咫尺。 带着水汽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的眉骨。 那染着大红色丹蔻的指甲,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鲜艳夺目。 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描摹珍宝般的仔细,沿着他挺拔的鼻梁,坚毅的唇线,棱角分明的下颌,一路向下滑去。 不知是她指尖残留的池水,还是他自己因这暧昧与危险并存的触碰而渗出的细汗,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滴答,滴答,坠入两人之间的水面,漾开一圈圈交织的波纹。 宫尚角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剧烈过,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跃出喉咙。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充满了她身上混合着湿润水汽与周围浓郁蔷薇花香的气息,极具侵略性。 揽月的手指最终挑起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原本想要躲闪的目光,不得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此时的她,高傲,妩媚,眼神中的笑意深不见底,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要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吞噬进去。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搭上了他湿透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紧贴在肌肤上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软手掌的轮廓与微凉的温度。 明明是置身于冰凉的池水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却从他身体深处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点燃。 她靠得更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颤动的水珠,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带着异香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 她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水光潋滟,清晰完整地,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在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水的流动,花的香气,她指尖的触感,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宫尚角只觉得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啪”地一声,断裂了。 云之羽:揽月27 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她在水下滑腻柔软的腰肢,触手一片冰凉,却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火焰! 他借力一个旋身,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现在,是他将她牢牢地抵在了冰冷的池壁与他滚烫的身躯之间。 他低下头,用鼻尖近乎粗暴地蹭过她的鼻尖,感受着彼此同样沉重而灼热的呼吸交织碰撞。 周围的蔷薇花丛仿佛感应到了这急剧升温的激情与欲望,那些缠绕的藤蔓彼此纠缠得更加紧密,几乎没有了丝毫缝隙。 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多的花苞迅速鼓胀、绽放,各色花朵层层叠叠,争奇斗艳,几乎要将整个天空都遮蔽。 “哗啦——” 激烈的水声响起,飞溅的水珠如同碎玉般洒落在那些盛开到极致的花朵上。 沾染了水珠的花瓣,颜色愈发娇艳欲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整片蔷薇花墙之下,仿佛能听到无数花朵在夜色与水汽中尽情绽放,与满足而慵懒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首靡丽的乐章。 宫尚角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紧绷而性感的线条。 怀中那具柔软而微凉的身体,此刻正依偎在他胸前,温顺地承受着他的力量。 她湿润的唇瓣在他滚动的喉结附近流连,带来一阵阵酥麻入骨的战栗,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满足感,填补了他心底某种不知名的空虚。 就在宫尚角放任自己沉沦欲望,要迷失自我的顶点,他没有看到,依偎在他怀中的“揽月”,突然睁开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妖异眼眸。 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对准他毫无防备、剧烈滚动的喉结,张口便咬了下去! “呃!”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宫尚角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色彩浓艳诡谲绮丽的蔷薇花墙,而是微微晃动的白色纱幔帐顶和熟悉的房间,以及被床边烛火投映在墙上随火光摇曳的孤独的影子。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宫尚角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平整,并无任何伤口,唯有梦中的刺痛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而身体某处难以启齿的燥热与黏腻,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方才那荒唐梦境里发生的一切。 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荒谬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宫尚角,角宫宫主,自诩冷静克制,竟会做出如此……如此梦境!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旖旎而疯狂的画面。 可那红衣妖异的身影,那带着鳞片与浪纹的面容,那冰火交织的触感,那蔷薇冷香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绝伦,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却在无声地承认—— 那个如同带刺野蔷薇般骤然闯入他生命的女子,那个行事狠绝果决,却又在分别时洒脱利落的姑娘,早已在他设防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无法忽视的石子,激起了他二十余年循规蹈矩冰封沉寂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波涛汹涌。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否认,自己对那个危险又迷人的女子,产生了一种超出好奇,复杂而陌生的情愫。 这认知,让他心烦意乱,比面对十个“魍”阶无锋,还要让他感到无措。 云之羽:揽月28 宫尚角几乎是带着一丝仓促地掀开锦被起身,然而目光触及床单上那片不甚明显的深色痕迹,以及自己寝裤上同样尴尬的湿濡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向来冷峻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灼起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罪证”迅速扯下,团成一团,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毫不犹豫地走到殿内的铜制火盆边,动作近乎粗鲁地将被褥和裤子一股脑儿塞了进去,随即点燃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柔软的布料,很快便将那承载着他荒诞梦境证据的物品吞噬,化作一小堆带着焦味的灰烬。 直到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余下灰烬,宫尚角紧绷的心弦才仿佛骤然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似乎也随着这缕青烟消散了些许。 此刻他睡意全无,扬声唤来值夜的下人,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只吩咐将寝殿收拾干净,自己则转身径直走向角宫后院的温泉池。 那被唤来的下人看着火盆里新鲜的灰烬,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榻,心中惴惴不安,满腹疑窦: 角公子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竟亲自烧了被褥衣物?莫非是上面被人动了手脚,下了毒或是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公子察觉了? 一想到宫门内可能的阴谋诡计,下人顿时冷汗涔涔,只觉得自己的小命仿佛悬在了线上。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战战兢兢地退下,直到后来见宫尚角沐浴出来,神色如常,并无追究之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日后行事越发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池。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试图驱散那梦魇带来的燥热与悸动。 宫尚角身着黑色的丝质寝衣,领口微敞,肩膀上用银线绣着的月桂纹路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靠在池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瓷酒杯,目光却有些失神地落在雾气缭绕的水面上。 想到那些旖旎纠缠的画面,尤其是自己最后那近乎失控的反应,宫尚角刚被温水压下去的热意似乎又涌了上来。 寝衣被水浸湿,半透明地贴覆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水珠沿着紧实的肌肤滑落,在氤氲水汽与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欲色与朦胧。 他有些烦躁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完全浇灭心底那簇陌生的火苗。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宫尚角才从温泉中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 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外面天色蒙蒙亮,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尚未染上日光的色彩,显得格外沉寂冷清。 望着这片缺乏生气的景象,他心中竟无端生出一阵空落落的失落感,与梦中那浓烈的色彩形成了鲜明对比。 沉吟片刻,他唤来金复。 “公子有何吩咐?” “在角宫……寻一处向阳的地方,开辟出来,搭上花架。” 宫尚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金复微微一愣,角宫向来以冷峻简洁著称,除了公子庭院那棵从前泠夫人种下的月桂树,何曾种过其他花草? 他谨慎地问道:“公子是想种何种花木?属下好去安排。” 宫尚角的目光投向远处灰白的天际,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 “蔷薇。各色的蔷薇都好。”他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句,又补充道,“角宫……似乎冷清了些,种些花,看着也舒心一些。” 金复压下心中的诧异,垂首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就连时常跑来角宫的宫远徵,也很快察觉到了兄长这里的不同。 仆从们在原本空旷的院落里忙碌,搭起精致的木架,搬来一盆盆带着不同颜色的蔷薇幼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戾气和探究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不解。 “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 宫远徵凑到宫尚角身边,语气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宫尚角正在翻阅卷宗,闻言笔尖微顿,却没有抬头,只平静地道:“角宫太过肃穆,添些颜色而已。” 宫远徵眨了眨眼,虽然觉得奇怪,但他对宫尚角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他心想,哥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管哥哥是喜欢月桂,还是突然想种蔷薇,不管这角宫是保持原样还是变得花团锦簇,哥哥就是哥哥,永远都是他最敬重、最依赖的人。 只要哥哥高兴,怎么样都好。 于是,他也就不再纠结,转而兴致勃勃地帮着打量起那些蔷薇苗,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自己徵宫里那些效果奇特的肥料搬些过来,让哥哥的蔷薇长得更好、开得更艳。 云之羽:揽月29 离开了钱塘那座腐朽的牢笼,江揽月才真正感受到了天地的广阔。 她纵马驰骋,看过大漠孤烟的苍凉,领略过磅礴无垠的大海,也曾在险峻的华山脚下驻足。 当她置身于真正壮丽磅礴的自然之中,感受着风的自由、水的凌冽、山的巍峨,那种血脉中似乎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才真正苏醒过来,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才是活着,肆意而真实地活着。 比起过去十几年在江家那四方天空下,戴着面具,隐忍着仇恨与恶心,扮演一个木讷傀儡的日子,如今这自由不羁、随心所欲的生活,简直如同新生,每一刻都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趣味。 然而,这世道似乎总见不得人太过惬意。 每当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自由与宁静中,觉得“活着挺有意思”的时候,总有些不识趣的苍蝇嗡嗡地围上来,试图将她重新拖回泥沼,或者,直接送上黄泉路。 此刻,一片幽静的竹林深处。 江揽月正悠闲地坐在一根细长的翠竹顶端。 那竹子被她压得弯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却韧性极佳,并未断裂,反而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如同秋千般轻轻上下晃动,姿态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通体莹白、雕刻着精致龙纹的玉箫,红唇抵着箫口,一曲空灵中带着几分不羁的调子便流淌出来,与竹叶沙沙声相应和。 她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欣赏,落在下方竹影婆娑间的战斗上。 云秀手持短刃,身形如鬼魅般在数个黑衣杀手之间穿梭。 这些正是阴魂不散的无锋刺客。 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招招直奔要害,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戮机器。 云秀起初应对得还有些吃力,身上添了几道血痕,但在这种步步杀机的生死搏杀中,她的潜力被最大限度地激发,眼神越来越亮,身法越来越灵动,出招也越来越狠厉果决。 眼瞧着下方闻讯赶来的无锋人数渐多,攻势愈发密集,云秀开始有些左支右绌。 就在这时,竹梢上那悠扬的箫声,陡然一变! 曲调依旧,但那声音却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力量,变得尖锐肃杀! 音波以江揽月为中心扩散开来,精准地掠过那些无锋杀手的耳膜,直刺心神! 正准备合力绞杀云秀的无锋们,动作齐齐一滞,只觉得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内力运行瞬间变得滞涩不畅,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云秀岂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她眼中寒光爆射,手中短刃化作道道夺命寒光,如同穿花蝴蝶,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要害! 利刃割裂血肉的声音与短促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当江揽月最后一个箫音落下,玉箫离唇的瞬间,下方最后一名无锋刺客也捂着喷血的脖颈,瞪大眼睛,重重倒地,溅起几片枯黄的竹叶。 竹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云秀微微喘息,收刀入鞘,走到江揽月所在的竹子下,抬手抹去脸颊溅上的一滴血珠,语气带着些厌烦: “小姐,这些人可真难缠!像跗骨之蛆一样,甩都甩不掉!” 云之羽:揽月30 江揽月轻笑一声,足尖在竹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悠然落下,裙袂翩跹,不染尘埃。 她站定,看着满地的尸体,语气平淡无波: “云秀,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打蛇打七寸’?” 云秀点点头,这个俗语她自然明白: “知道。意思是做事要抓住关键,拿捏住要害,才能事半功倍。” “不错。”江揽月目光扫过那些无锋的尸体,眼神冰冷,“无锋现在派来的这些,不过是些试探的卒子。若我们表现出让他们觉得棘手,你觉得,他们还会只派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来没完没了地骚扰吗?” 云秀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江揽月的意思。 小姐这是厌烦了这些无止境的试探和追杀,打算主动出击,直接敲打无锋的痛处,杀几个有分量的角色,让他们投鼠忌器,或者……干脆引蛇出洞,一劳永逸? 一想到此,云秀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 自从跟在小姐身边,她见过小姐不动声色的杀人,见过小姐冷酷复仇,却几乎从未见过小姐真正亲自出手对敌。 但仅从小姐偶尔为她掠阵时,那轻描淡写间便能扭转战局的实力来看,小姐的身手绝对深不可测,定然是个不出世的高手! 她是小姐从江自明那老鬼手下救出来的。 那时她还小,性子烈,不愿像其他被挑选的女孩一样,被训练成用来贿赂权贵的“礼物”。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便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既然“礼物”会反噬主人,那送“礼物”的人也别想全身而退! 就在她被当做“礼物”送出去的前夕,她偶然撞见了正在后院隐秘处处理一具尸体的江揽月。 月光下,大小姐那双平日里总是木讷空洞的眼睛,当时却冰冷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勇气,表示自己可以帮大小姐做事,证明自己的价值。 大小姐当时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并不相信任何人。 为了取信于小姐,也为了发泄心中的恨意,她当着小姐的面,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杀了那个被江自明安排的客人。 她用那人的血,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狠辣,也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她不知道小姐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看她可怜,或许是觉得她们有着共同的仇人,又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能用、且足够狠的下属…… 总之,小姐收下了她。 后来,那位死客人的家属找上江自明讨要说法,让江自明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四处搜寻“凶手”,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凶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成了他眼中木讷长女的贴身侍女。 在江家灭门的那晚,她站在假山外面,听着江自明在那里面被眼盲的乞丐凌辱,那一刻她感觉到心下的一片痛快,无数的女孩们称为江自明的棋子,也有很多女孩没有活到被拯救的那一天,而她是万千女孩中十分幸运那一个。 跟在小姐身边的这些年来,无论小姐说出多么看似不可置信的话,许下多么狂妄自大的承诺,最终的结果,都一定会达成所愿。 江家的覆灭,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在云秀眼中,自家小姐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就算小姐现在说,要单枪匹马去挑了无锋的总部,她也只会热血沸腾地觉得一定能实现! 那么她一定会紧紧跟随,亲眼见证! 云之羽:揽月31 事实上,这次无锋的追杀,根源并非钱塘江府的旧案,无锋至今尚未将她们与那个在灭门惨案中侥幸存活的江家大小姐联系起来。 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她们南下途中,无意间端掉了一个无锋设在繁华市井中的隐秘据点。 这倒也并非她们刻意寻衅,实在是那据点的人有眼无珠,将主意打到了她们主仆二人身上,试图将她们掳去。 既是对方主动将脖子伸到了刀下,江揽月自然没有不砍的道理。 于是,自保变成了反击,顺手剿灭据点的行为,便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了无锋后续源源不断的追杀。 而这些追杀,非但没能奈何得了她们,反而在一次次的交锋中,让“寒英”与“玉蕊”的名号迅速在江湖中传开。 能让凶名赫赫的无锋接连吃瘪,却始终拿不下两人,这本身就已证明了她们绝非寻常角色。 她们处理完一批追踪而来的尾巴,主仆二人回到暂居的幽静小院。 江揽月铺开四张素笺,提笔,蘸墨,分别在每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随后,她将四张纸揉成皱褶纸团,在桌面上随意拨弄了几下,打乱了次序。 “选一个吧。”她抬眸,对侍立一旁的云秀说道。 云秀没有丝毫犹豫,随手拈起一个纸团,展开。泛黄的纸张上,墨迹清晰地写着一个字:“东”。 江揽月见状,眉梢微挑,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手气不错。我们此刻正在东方地界,倒也省了翻山越岭的功夫。” 云秀眼中带着询问。 便听江揽月解释道:“宫尚角曾言,无锋之中,有四大顶尖的魍阶刺客,各自称王,也被称为‘四方之王’。看来,这次运气‘不佳’,撞到我们手里的,便是这位东方之王了。” “这位东方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云秀对这位即将倒霉的“王”生出几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江揽月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兴味盎然的弧度: “我也不知。不过,要想把这位东方之王引出来,总得先让他出出血,疼一疼才行。” 云秀看着小姐脸上那熟悉的笑容,心中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灾乐祸与期待。 很快,在江湖的东部地区,掀起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风暴。 数个看似寻常的商铺,甚至一个小有名气的江湖门派,接连被一名神秘女子单枪匹马闯入,揭露其乃无锋秘密据点,随后,据点内的无锋成员尽数被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这女子行事张扬,每次动手后,都会留下同样的话语: 若要报仇,便让东方之王亲自前来!否则,他辖下的无锋据点,一个不剩! 起初,无锋内部对此嗤之以鼻,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大放厥词。 然而,当金陵、湖州、宣城三处重要城市的据点接连被女子端掉,损失惨重时,无锋再也坐不住了。 而“寒英”这个名字,连同她的狂妄宣言,也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引起了轩然大波。 云之羽:揽月32 “金陵、湖州、宣城,三处无锋据点被同一人所挑?”角宫内,宫尚角看着手中最新传来的情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意外。 下方禀报的侍卫恭敬答道:“是,公子。来人手段狠辣,只针对无锋,所有死者皆是一剑割喉,并无其他外伤,可见其剑法之精准狠厉。 而且……我们的人前去接手无锋留下的产业时,甚至刻意露出了些痕迹,但那女子似乎察觉了,却并未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宫尚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向来痛恨无锋,只是无锋势力盘根错节,行事残暴,许多武林人士敢怒不敢言。 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神秘女子,以如此酷烈霸道的方式狠狠挫伤无锋锐气,他心中竟是莫名地感到几分快意,也感到几分熟悉。 “你说,那人指明了要见东方之王?” “回公子,据我们在那几个据点附近监视的暗哨回报,确是如此。那女子言语间,对无锋颇多挑衅。” 宫尚角沉吟片刻,将这份重要情报立刻呈报给了执刃宫鸿羽。 根据宫门多年来搜集的线索,无锋四方之王中的东方之王,名为悲旭,此人不仅是四魍之首,更是当今江湖明面上公认的排名第一的剑客,剑下亡魂无数,至今未尝一败。 执刃大殿内,宫鸿羽听完汇报,眉头紧锁,语气并不乐观: “挑了悲旭境内的据点?这姑娘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了。悲旭的剑,岂是那么好接的?她这般行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必将惹来悲旭的杀意,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言语间,颇有些不看好这位横空出世的“寒英姑娘”,认为她不过是仗着几分本事,不知天高地厚。 一旁侍立的少主宫唤羽此时却开口道:“执刃,既然这位姑娘敢主动对上悲旭,想必也有自己的底气与倚仗。我们与她虽无交集,但她连挑无锋据点,客观上也是帮了我们宫门,削弱了无锋势力。”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话说得在理,宫尚角心中亦是这般想法。他们与那女子并非敌人,甚至可算是间接的盟友。 “尚角,你觉得呢?”宫鸿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有些不妥,将问题抛给了宫尚角。 宫尚角起身,神色肃然,拱手道: “执刃,无论这位寒英姑娘是与无锋有私仇,还是单纯侠义心肠,她目前的行动对宫门而言是有利的。 尚角以为,宫门或可尝试与之接触,即便不能联手,也当施以援手。 悲旭实力强横,若我们能趁此机会,与她联手将其留下,对无锋将是沉重打击; 即便事不可为,若能在那悲旭剑下救下这位姑娘,亦是结下一份善缘,多了一位对抗无锋的潜在盟友。” 宫鸿羽权衡利弊,最终点了点头: “你所言有理。既然如此,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见机行事。” “是!尚角领命!” 宫尚角雷厉风行,得到执刃首肯后,立刻点齐人手,准备动身前往东部区域。 “哥!哥!” 他刚走到角宫门口,便见宫远徵急匆匆地跑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 “远徵弟弟,你……”宫尚角话未说完,宫远徵便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他怀里。 “哥,我知道你要去对付那个悲旭。”宫远徵仰着脸,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与坚定, “这里面是我新研制的几种暗器,还有各种毒药和解药,你都带上!一定……一定要小心!”他最后一句,声音里带着担忧。 宫尚角心中一暖,郑重地接过包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沉声道: “放心,哥会小心。你在宫门,也要谨慎。”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带着金复等一众侍卫,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宫远徵站在原地,久久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云之羽:揽月33 山林寂寂,唯有夜风呼啸,卷动树叶沙沙作响,篝火噼啪燃烧,跃动的火苗将周遭树木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在这片看似只有一人的静谧之地,无形的杀机早已弥漫。 揽月已经安排云秀暂时离开,免得平白被无锋抓住,脱了后腿。 江揽月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烤饼,甚至还颇为惬意地拍了拍胸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脖颈转动间,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全然不似身处险境。 “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地窥视呢?”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仿佛只是在与友人闲聊。 话音未落,素手轻挥,一股无形的气劲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暗器,挟着破空之声,直射向不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藏身于树冠之中的悲旭,抱着剑的手臂微微一紧,斗笠下的眼神锐利。 他侧身避过那几片看似柔软实则蕴含凌厉内力的树叶,心中凛然。 接连挑了他四座城池的据点,手段利落,行事张扬,这份胆气和实力,他已多年未曾遇见了! 他不再隐藏,身形如大鹏展翅,自树梢翩然落下,稳稳立在江揽月对面,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微微晃动。 “你就是那个毁了我多处据点的‘寒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是我。”江揽月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慢很多。我以为,在我端掉第一座城的据点时,你就该坐不住了。” 她啧啧摇头,仿佛对悲旭的“迟钝”颇为失望。 “你与我有仇?为何单单盯着我的地盘?”悲旭按捺住性子问道。 江揽月摇了摇头,棕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跳跃着戏谑的光芒: “你看不出来吗?”她唇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我针对的是整个无锋啊!只不过嘛……抽签的时候,恰好抽中了‘东方’而已。” 她晃了晃手指,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抽签?”悲旭觉得荒谬至极,这理由简直儿戏,“这算什么?” “当然算你倒霉喽!”江揽月理所当然地接话,随即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江湖第一剑客?我这人有个毛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你这个‘第一’的名头,我看上了!” 悲旭心中厌烦顿生,他是个纯粹的剑客,不喜多言,更厌恶这种轻佻的态度。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江揽月,掌风凌厉,直取她面门!这是试探,他并未拔剑。 江揽月蹙眉,似乎不满对方的突然袭击,但脚下步伐丝毫不乱,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掌力浑厚,竟带着隐隐风雷之声! “啧,招呼都不打就动手,真没礼貌!”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悲旭虽未用剑,但其拳脚功夫亦是不凡,招式狠辣,劲力刚猛,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然而江揽月仅凭一双肉掌,身法迅速,在内力加持下,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云之羽:揽月34 揽月的招式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地化解悲旭的攻势,偶尔反击,角度刁钻,力道惊人。 几十招过后,悲旭眼中战意越来越盛。 他能感觉到,这女人的内力不俗,招式精妙远超想象,绝对配得上他拔剑一战! “锵——!”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夜空,悲旭终于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泽。 “你的武器呢?”悲旭剑指江揽月,沉声问道。 江揽月看着他手中那柄一看便知非凡品的长剑,面上却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就拔剑了?未免太沉不住气。”她摊了摊空空如也的双手,“可惜啊,现在的你,还没资格见识我的武器。” “狂妄!”悲旭被她的话语彻底激怒,认为这是对自己极大的羞辱和轻视。 他不再多言,剑光暴涨,如同银河倾泻,带着更加凌厉霸道的杀气,向江揽月席卷而去! 宝剑在手,悲旭的攻势威力倍增。 剑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每一剑都蕴含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剑风扫过,地面留下道道深痕,周围的树木也被逸散的剑气削断枝叶。 他这“江湖第一剑客”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 江揽月依旧徒手应对,但身形更加飘忽灵动,如同风中柳絮,在密集的剑网中穿梭。 她的掌法、指法、步法精妙绝伦,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偶尔屈指弹在剑身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悲旭手腕微麻。 打斗间,江揽月甚至还有闲心点评: “你的剑术不错,比你手底下那些废物强上许多,不枉我多费这一番功夫。” 悲旭越打越是心惊。他已然拔剑,却依旧奈何不了这空手的女子! 此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若放任成长,日后必是心腹大患!想到寒衣客和万俟哀的嘲笑,以及“那位”的叮嘱,他心中杀意显现。 江揽月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那凛冽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她唇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反而加深了。 光打架有什么意思?不见血,不拼命,怎么能算尽兴呢? 只见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挑,一根原本在篝火旁燃烧了小半的细长竹竿,便如同拥有灵性般跃入她的手中,竹竿顶端依旧带着被火焰烧过之后的焦炭。 “叫你的人都出来吧!”江揽月手持燃烧的竹竿,姿态闲适,仿佛握着的不是简陋的武器,而是一柄绝世神兵, “看在你今夜能让我活动筋骨的份上,便让你这所谓的‘第一剑客’,见识一下,来自剑神的剑术!” 悲旭被她一语道破埋伏,脸色未变,也不再隐藏,抬手一挥! 霎时间,四周阴影之中,数十道黑影如同窜出! 这些人气息沉稳,眼神冰冷,动作迅捷统一,远非之前那些低级魑阶可比,皆是训练有素的魅级刺客! 他们手持各式兵刃,瞬间将江揽月围在中心。 悲旭原本打算亲自试探,若能拿下最好,若不能,便由这些手下找出她的破绽,再行雷霆一击。 他就不信,她内力再深厚,能抵挡得住这么多高手的车轮战? 云之羽:揽月35 然而,江揽月面对重重包围,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答应过要让这剑客见识剑神的剑术,自然要言而有信。 “看好了,”她清喝一声,身形骤然启动,快如闪电,手中的燃烧竹竿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如同游龙惊鸿,踏雪无痕,“游龙踏雪!”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只身残影,直接切入人群,在相离较远的两人中挥出竹竿打在他们头上之后,一个翻身,足尖在一名无锋杀手肩头轻轻一点,双腿如剪刀般交错一夹——咔嚓! 那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脖颈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明月沉西海!” 她手腕一抖,竹竿挥出两道带着内力的剑气,竹竿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如同弯月般的弧线,贴着另一名无锋的脖颈急速旋转一圈,又精准地回到她手中。 竹竿回手的瞬间,她顺势一记横拍,正中那人太阳穴!后者哼都未哼一声,直接毙命。 “小楼昨夜又东风!” 她手持竹竿,直刺而出,招式看似简单,却在途中幻化出无数残影,如同昨夜东风,无孔不入,瞬间笼罩住前方三名无锋。 那三人只觉眼前尽是竿影,根本分辨不出虚实,胸口、咽喉、眉心几乎同时传来剧痛,已被竹竿蕴含的内力震碎了心脉! 她施展这些招式时,姿态优美灵动,不像是在进行生死搏杀,倒更像是在月下独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 那根竹竿在她手中,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柄拥有灵魂的利剑,时而轻灵,时而厚重,时而迅疾如风,时而沉稳如山。 与悲旭那充满血腥与杀伐气的刚猛剑法相比,她的“剑术”更显飘逸出尘,却于这绝美之中,蕴藏着更恐怖的杀机! 悲旭在一旁看得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快! 太快了! 不仅仅是身法快,剑招更快! 快到以他的眼力,竟也有些捕捉不清那竹竿运行的轨迹! 那些招式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剑道境界! 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眼前这个对手,是他生平仅见的强大! 悲旭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心底那份杀意,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以及那些在江揽月诡异莫测的剑术下侥幸残存、却已胆寒的“魅”级刺客,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一轮交锋下来,她竟毫发无伤,甚至气息都未见明显紊乱。 此刻,她正站在摇曳的火光前,那双清亮的眼眸无比认真地望向他,仿佛真的在等待他这位“江湖第一剑客”对那套惊世剑法的评价。 “你的剑术……”悲旭声音低沉,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惊叹,或许是认可,但那话语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完整。 赞美敌人用来屠杀自己下属的剑法? 他做不到。 因为这些精妙绝伦的剑招,下一刻很可能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云之羽:揽月36 江揽月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 “这些剑术嘛,统称为‘相夷太剑’。不过嘛,我得声明,我其实并不是专精剑道的。” 她顿了顿,在悲旭和剩余无锋几乎要瞪出来的目光中,补充道, “但我这人学东西快,舞个五六分形似,还是没问题的。” 五六分像?! 悲旭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不是学剑的? 仅凭五六分像的剑招,就杀了他手下近半的“魅”级精锐? 这女人是在故意羞辱他们吗?! 江揽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必要补充完整,语气带着一种介绍传奇的郑重: “哦,对了,这‘相夷太剑’,乃是由剑神**夷亲传!” 剑神**夷? 悲旭和在场的无锋皆是一愣。 这个名号,他们从未在江湖上听闻。 但看这女子施展出的剑招之精妙、威力之恐怖,若真有其人,那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存在? 揽月想到那个双十年华就已经断层第一的少年**夷,哪怕后来只有一层内力,也足以让世间所谓的高手望尘莫及。 江揽月觉得玩闹般的展示似乎该结束了,脸上的慵懒与戏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好了,”她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展示结束。现在,就请你们……安心上路吧!”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此刻毫无表情的脸庞,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血色翻涌,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前来索命的厉鬼,宣告着最终的审判! 她将手中那根已然烧焦大半的竹竿随手扔进火堆,发出一阵噼啪爆响。 随即,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种灵动缥缈的剑意,而是化作如同怒海狂涛般的内力波动! 碧海潮生! 她双掌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仿佛牵引着无形的水汽。 面对再次冲上来的无锋刺客,她不再使用精妙剑招,而是朴实无华地推出双掌——碧波掌! 掌风不再凌厉如剑,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如同海面上骤然掀起的万丈波涛!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无锋刺客,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当胸撞来,护体内力如同纸糊般碎裂,胸口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身后树木,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悲旭看得眼角抽搐,心中骇然更甚! 这女子的内力,竟深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的颜面,对着周围漆黑的树林厉声吼道: “你还打算就这么看着吗?!再不出手,任务失败,你我都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从茂密树冠的深处,骤然飞出一道急速旋转的寒光! 那竟是一对造型奇特的子母钺,一大一小,边缘锋利无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上一下,如同毒蛇吐信,直取江揽月的咽喉与丹田! 云之羽:揽月37 江揽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却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还藏着个同伙呢?可真是不乖。”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飞来的子母钺,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只是随意地反手一掌拍出! 磅礴的碧波掌力后发先至,如同无形的巨浪拍击在子母钺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对来势汹汹的子母钺,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以更快的速度原路震飞回去! 力道之猛,让暗处之人不得不显出身形,凌空接住倒飞回来的兵器,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步,才卸去那恐怖的劲力! 众人望去,只见来人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上身精赤,肌肉虬结,只在肩上斜搭着一块类似僧侣袈裟的布帛,面容粗犷,眼神凶戾,哪有一点佛家弟子的慈悲,分明是个煞神。 “啧啧,难得啊,我们鼎鼎大名的第一剑客悲旭,竟然也会开口求助?” 这假和尚般的汉子语气轻佻,但看向江揽月的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那一记隔空对掌,已让他深切体会到这女子的内力深不可测。 江揽月目光扫过这新出现的敌人,语气依旧平淡: “所以,你又是哪个方向的王?” 那假和尚将手中的子母钺一碰,发出铿锵之声,单手竖在胸前,做了个不伦不类的佛礼,狞笑道: “好说!在下北方之魍,寒衣客!” 随着寒衣客的出现,树林四周再次传来窸窣声响,显然又有更多的无锋刺客正在汇聚,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骤然从侧方的山林中响起! 无数支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刚刚现身的无锋人群! 箭矢瞬间便有数名刺客中箭倒地不起。 其中一支格外强劲的箭矢,更是直奔寒衣客的面门而去! 寒衣客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子母钺交叉格挡! 箭矢撞在钺刃上,爆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微麻,不得不再次后退半步,才堪堪化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月色与火光交织的林间空地边缘,不知何时已立着一群玄衣身影。 为首的宫尚角,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肩上的月桂暗纹若隐若现。 他手持长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星,穿透夜色,牢牢锁定在场中的寒衣客身上。 江揽月看见那骤然出现的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回旧尘山谷了吗? 寒衣客自然也认出了宫尚角,发出一声带着讥讽的冷笑: “呵呵,没想到我们无锋与这位寒英姑娘的私人恩怨,你们宫门也要来横插一脚?怎么,宫二先生是来英雄救美的吗?” 江揽月闻言,收回看向宫尚角的视线,转而落在寒衣客身上,语气带着同样的嘲讽回敬: “由此可见,你们无锋是多么惹人厌烦!我原本的目标只有悲旭一个,你刚才不也横插一脚?” 她目光扫过寒衣客手中那对奇形兵器,刚才抵挡宫尚角箭矢时擦出的火星非同一般,显然材质特殊, “对了,方便说说你这对家伙吗?看起来和寻常子母钺不太一样。” 在这剑拔弩张杀气四溢的关头,她竟然还有闲心好奇对手的兵器,这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语,连宫尚角冷峻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云之羽:揽月38 寒衣客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这不是子母钺,是我精心改良过,我叫它子母旋月刀,是有陨铁,所以我劝你最好亮出兵器,否则,下次被搅碎的,可就是你的手掌了!” “刀?有意思。”江揽月点了点头,语气竟带着几分赞许,“看来,你的武器比悲旭那把剑,更值得我认真出手。” 说着,她手腕一翻,竟从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柄细长柔软的兵刃。那剑身极薄,几乎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流水般的盈盈光泽,柔软得仿佛一条银色的丝带,却又在出现的瞬间,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森然寒气。 这正是软剑刎颈。 “就这个?”寒衣客见只是一柄软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软剑虽诡异难防,但通常难以与重兵器硬碰硬。 江揽月没有答话,只是随手一抖腕。 那原本软绵绵垂下的刎颈剑,如同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剑身陡然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如同灵蛇出洞,“嗖”地一下弹射而出,轻盈地在一个正准备偷袭的无锋刺客脖颈上一绕,又迅疾如电地缩回她手中。 那名刺客只觉得脖子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摸,却只触到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而那柄回到江揽月手中的银色软剑,此刻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柔和而诡异的幽蓝色光晕。 “陨铁么?”江揽月指尖轻抚过泛起蓝光的剑身,抬眼看向脸色骤变的寒衣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巧了,我的刎颈剑里,也有。此剑原名取自‘刎颈之交’,不过嘛,”她话音一转,带着冰冷的杀意,“自从它跟了我,这‘刎颈’二字,便只剩下了字面意思!”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竟同时出现在悲旭与寒衣客的面前!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两人要害! 悲旭和寒衣客虽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却也万万没料到她的速度竟能快到如此地步。 仓促之间,两人虽勉力格挡闪避,手臂、肩头仍是被那泛着蓝光的软剑划开了血口,火辣辣地疼! “动手!”寒衣客怒吼一声,与悲旭同时爆发,三人瞬间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宫尚角也不再犹豫,手中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周围残余的无锋刺客! 他刀法凌厉霸道,与江揽月灵巧诡谲的剑法截然不同,却同样高效致命。 刀光闪烁间,又有数名无锋毙命。 清理完身边的杂兵,宫尚角目标明确,提刀便冲入了江揽月所在的战圈,长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向手持子子母旋月刀的寒衣客! 他的攻势异常凶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刻骨仇视!显然,他与这寒衣客之间,有着极深的旧怨。 江揽月在与悲旭的缠斗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宫尚角对寒衣客那股异常的杀意。 想到之前在钱塘,宫尚角确实助她良多。 既然有仇,今晚便做个顺水人情,把这讨人厌的假和尚留下,给悲旭做个伴吧! 于是手中的刎颈剑攻势陡然变得更加迅疾! 云之羽:揽月39 软剑时而如灵蛇缠绕,专攻关节要害;时而绷直如钢针,点、刺、撩、抹,招招不离悲旭周身大穴与命门! 悲旭顿时压力倍增,他赖以成名的刚猛剑法,此刻仿佛陷入了泥沼。 江揽月那如同瀚海般绵长磅礴的内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将他的刚猛劲力层层包裹,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 而那柄刎颈软剑,更是刁钻至极,每每从他缠绕上他的长剑,又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血痕,虽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他的动作与心神,让他疲于应付,狼狈不堪! 江揽月的打法,简直是天生克制他的刚猛路数! “砰!” 江揽月觑准一个破绽,一记迅捷无比的侧踢,精准地踹在悲旭的下巴上! 悲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去,口中喷出一股混合的液体,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他身体失衡后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骤然缠绕上了他的脖颈! 作为刺客的直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下一刻,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切割感传来,伴随着冰冷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徒劳的喘息声,以及血液汩汩流出的微弱声响。 在这一刻,他真的感受到了那些曾经死在他剑下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所经历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江揽月看都未看倒地抽搐的悲旭,手腕一抖,刎颈剑上的血珠被尽数震落,剑身恢复莹亮。她立刻转头看向宫尚角。 只见宫尚角情况不妙,他手中的长刀在与寒衣客那对掺了陨铁的子子母旋月刀多次硬撼后,已然崩开了数个明显的豁口,手臂、肩头也添了数道伤痕,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在内力硬拼中也吃了亏,正被寒衣客刚猛诡异的招式逼得连连后退! 寒衣客也注意到了悲旭的毙命,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他心知今日已难讨好,虚晃一招,逼退宫尚角,转身便欲施展轻功遁走! 江揽月冷哼一声,岂会让他如愿? 她瞬间掠至宫尚角身边,一手扶住他有些踉跄的身体,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朝着寒衣客的后心,隔空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碧波掌! 掌风如同怒海狂涛,席卷而去! 寒衣客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恐怖劲力,不得不放弃逃离,猛地拧身,双钺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掌! “轰!”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寒衣客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看向江揽月和宫尚角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忌惮。 而宫尚角得到江揽月短暂的支援,缓过一口气,眼中杀意更盛,与江揽月对视一眼,两人虽未交流,却默契地同时发力,朝着试图逃窜的寒衣客急追而去! 今夜,这北方之魍,必须留下! 云之羽:揽月40 两人一前一后,紧追不舍,将寒衣客一路逼至山顶。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崖下翻涌,退路已绝。 寒衣客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为无锋四方之王之一的北方之魍,竟会被两个年轻人逼到如此绝境!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愤怒,只觉得自己前来支援悲旭的决定,简直是蠢不可及! 他猛地转身,手持子母旋月刀,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眼见江揽月和宫尚角追至近前,宫尚角虽然身上带伤,衣衫染血,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杀意凝如实质,仿佛不将他碎尸万段绝不罢休! “寒衣客!”宫尚角的声音因仇恨而沙哑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当初……就是你,杀了朗弟弟,杀了我的母亲!” 这声饱含血泪的控诉,在寒衣客耳边,也将一段尘封的惨烈过往骤然揭开!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数年前,那场无锋对宫门发动了蓄谋已久的袭击。 虽然那场大战最终以无锋的暂时撤退告终,但宫门也因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前山商、角、徵、羽四宫,被打残了三宫! 商宫宫主宫流商被废双腿,徵宫宫主当场战死,而其中,尤以角宫最为惨烈……宫尚角的父母,以及他年幼的弟弟宫朗角,皆在那场混战中罹难。 而亲手制造了角宫惨案,杀死宫尚角至亲的元凶,正是眼前这个寒衣客! 江揽月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这便是宫尚角心底的伤疤和仇恨。 难怪他即便身负内伤,也要不顾一切地追来,对寒衣客流露出那般不死不休的杀意。 此等血海深仇,必须由他亲手来报! 她收敛了气息,将主战场让给了宫尚角,自己则在一旁掠阵,防止寒衣客狗急跳墙或另有援兵。 转眼间,宫尚角便与寒衣客再次猛烈地缠斗在一起! 刀光与钺影疯狂碰撞,溅起刺目的火星。 在追击途中,宫尚角已服下了宫远徵准备的疗伤丹药,此刻状态恢复了不少,而寒衣客先前硬接了江揽月一记碧波掌,内伤不轻,此消彼长之下,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江揽月站在一旁,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她一边警惕四周,一边观察着宫尚角的武功路数。 平心而论,宫尚角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已属顶尖,刀法凌厉霸道,内力也颇为深厚。 但按照她的标准,还算不上真正的绝顶。 原以为这场复仇之战会很快结束,没想到两人竟纠缠了如此之久。 她微微蹙眉。 她向来不喜欢将战斗拖得太久,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虽然她偶尔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扰乱对手心境,但行动上,她始终信奉速战速决。 场中,寒衣客也同样焦躁。 他深知自己与宫尚角状态都不佳,久战不利。 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寒英”! 眼角的余光瞥见悬崖下方升腾起越来越浓的雾气,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赌一把! 云之羽:揽月41 寒衣客猛地一个虚晃,佯装进攻宫尚角下盘,却在两人兵器即将相交的瞬间,手腕一抖! “嗖!嗖!嗖!” 数道寒光同时爆射而出! 既有射向宫尚角面门的淬毒飞镖,也有从子母旋月刀隐秘机关中射出的、速度快得惊人的数支短箭,而其中大部分,竟是阴险地罩向了看似观战的江揽月! 他意图很明显,即便杀不了他们,也要制造混乱,为自己争取跳崖逃生的机会! 宫尚角一直全神贯注,见状立刻挥刀格挡,将射向自己的飞镖尽数劈飞。 江揽月见暗器袭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只觉得这是寒衣客黔驴技穷的垂死挣扎。 她手腕一振,刎颈剑化作一片绵密剑网,精准地将射向自己的短箭一一打飞。 然而,就在短箭被击飞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些被打飞的短箭箭杆之上,竟猛地爆开,从中激射出数十根细如牛毛长针! 这些长针速度极快,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江揽月周身大穴笼罩而来! 这出其不意的二次暗器,着实让江揽月有些意外。 她虽惊不乱,体内磅礴内力瞬间运转,护体罡气就要透体而出!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玄色身影竟以比她内力勃发更快的速度,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了那片致命的牛毛细针! 是宫尚角! 江揽月清晰地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身体猛然一僵,耳边传来他压抑不住带着痛楚的闷哼声! 那细针入体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他……他竟然用身体替她挡下了这波暗算?! 而寒衣客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向着雾气弥漫的悬崖下方跳去! “想逃?!” 江揽月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既有对寒衣客阴险手段的愤怒,更有对宫尚角这突如其来、舍身相护行为的复杂情绪。 她眼神一厉,一直隐藏在左臂小臂之上的袖箭机关瞬间激发! “咻——!” 一支特制的、带着倒钩的短小弩箭,如同追魂索命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去,精准地射入了寒衣客即将被雾气吞没的后心! 悬崖边,寒衣客的惨叫声隐约传来,随即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 江揽月此刻却无暇顾及寒衣客的死活,她连忙扶住身体发软的宫尚角。 “宫尚角!宫尚角!” 她连唤数声,宫尚角只是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同时他的嘴唇迅速泛起了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江揽月立刻将宫尚角平放在地上,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紊乱而微弱,毒素正在他体内迅速蔓延! 她不敢怠慢,运指如风,连点他胸前和背后几处重要大穴,以内力暂时封住毒素流向心脉,延缓其发作。 做完这一切,她目光扫过宫尚角腰间,立刻找到了鸣镝。她毫不犹豫地拿起,运力将其射向高空! “咻——嘭!” 尖锐的鸣响伴随着一道耀眼的信号光芒,在山巅炸开,穿透了黎明的薄雾。 正在山下清理残余无锋的金复等人,看到鸣镝信号,脸色骤变! “是公子的鸣镝!快!”金复大吼一声,立刻带着一部分侍卫,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山顶疾驰而去。 云之羽:揽月42 金复带着侍卫心急如焚地冲上山顶,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面无血色的宫尚角,顿时魂飞魄散。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火速送回宫门在附近的隐秘据点,并召来了随行医师与当地名医会诊。 一行人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将昏迷不醒的宫尚角抬回了宫门在此处设立的据点,并立刻召来了随行的医师和据点内最好的大夫。 经过诊断,细针上所淬的毒虽然阴狠,但并非无解。 宫门特有的“百草萃”能克制天下大多数奇毒,加之江揽月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封住了宫尚角几处关键大穴,阻止了毒素向心脉蔓延,因此解毒并非难事。 真正的难题,在于那些射入体内的牛毛细针本身。 这些细针极其刁钻,并非简单地扎在皮肉之中,而是精准地射入了经脉运行的关键“气门”之内。 若不将这些细针取出,它们便会如同堤坝上的蚁穴,不断泄去宫尚角苦修多年的内力,最终不仅会让他武功尽失,成为废人,更会因经脉枯竭、气机断绝而神仙难救! 然而,取出这些细针谈何容易? 它们细如牛毛,又深嵌在脆弱而复杂的经脉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彻底毁掉那条经脉,甚至伤及根本。 据点内的医师和宫门自带的随行大夫,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皆是束手无策,摇头叹息。 江揽月站在一旁,听着医师们焦急又无奈的讨论,看着床榻上宫尚角脸色愈发苍白,气息虽因解毒而平稳,但那身内力却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缓缓逸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除了云秀,从未有人将她看得如此重要,甚至愿意用自身的性命来保护她。 她与宫尚角,说到底并无太多深交,钱塘江府之事更多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可就在那暗器袭来的瞬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他那看似冷硬,实则承载着宫门重任的身躯,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被人坚定选择,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震撼。 无论宫尚角此举是出于何种考量,是理智失控还是别有目的,论迹不论心,他确确实实是为了保护她而陷入了此等绝境。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终究是变得不同了。 金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揪着医师的衣领低吼: “想办法!必须想办法!若是公子有什么不测,你们谁都别想活!” 床榻上的宫尚角似乎被这嘈杂声惊醒,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意识模糊,浑身剧痛,尤其是经脉中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冰锥穿刺的痛苦,几乎要让他再次昏厥。 但他强忍着,模糊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了站在床边的江揽月身上。 江揽月见他醒来,走近几步,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难得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宫尚角望着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个妖异妩媚的身影与现实里冷漠的面容交织。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无比艰难,心中莫名冲动,想要将在梦境中说过的话告诉他。 宫尚角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揽月姑娘,我宫尚角自诩一生冷静自持,算计权衡从未有过失控之时。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并非所有事都能被理智掌控。” 江揽月微微一怔,看着他因忍痛而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即使此刻依旧深邃执着的眼眸,直接问道: “所以,你是喜欢我?” 云之羽:揽月43 宫尚角没有回避,艰难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江揽月不解,“我们算不上深交,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些感情并非见面次数所能决定。”宫尚角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 “救你,是我下意识的反应,来不及思考利弊得失。我只是在遗憾遗憾没有早些遇见你。” 他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带着诀别的坦然, “若我此次未能渡过此劫,你也要像从前那样肆意地活着。江府困不住你,我……也不该成为你的束缚。” 或许是这番倾诉耗尽了力气,或许是体内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话音未落,宫尚角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公子!”金复见状,目眦欲裂,再次逼问医师。 那宫门随行的老医师被金复吓得浑身发抖,情急之下,颤声道: “还还有一个法子!只是只是太过凶险!” “说!”金复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医师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需……需有一位内力极其深厚精纯之人,以银针封住公子周身十大要穴,锁住其溃散的内力与生机。 然后以此身内力为引,缓缓渡入公子体内,游走其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乃至所有细微络脉,凭借对内力精准无比的掌控,将那些散落各处的细针,一点点逼出,最终汇聚于胸口檀中穴处。 再以内力,瞬间爆发,将汇聚的细针一同逼出体外!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檀中穴,最早见于《灵枢·根结》,乃是心包募穴,宗气之所聚,位于胸膜之中,两乳之间,为心之外围,代心行令。 檀中穴是气血交汇之关键,亦是兵行险着之唯一出口! “你确定此法能救公子性命?!”金复揪着医师的领子追问,眼中满是血丝。 老医师面如土色:“此法小人也只是在一本残破古籍中见过记载,并未亲眼见人尝试过啊!” “既然古籍有载,说明前人必定试过,否则何来记录?”江揽月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金复的逼迫。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向那老医师: “你说方法,我来做。” “揽月姑娘!”金复惊呼,眼中充满疑虑。 公子的性命何等贵重,岂能交托给一个女子? 即便这个女子是公子心仪之人。 江揽月冷冷地瞥了金复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带着无形的威压: “若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闭嘴!况且,在场之人,还有谁的内力能比得过我?” 金复被她气势所慑,又想到她之前展现出的实力,以及公子昏迷前对她的态度,咬了咬牙,终于重重点头: “一切拜托揽月姑娘了!” 如今,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不再犹豫,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褪去宫尚角上身所有衣物,让他精壮却此刻布满冷汗和血痕的上身完全袒露,然后将他扶起,盘膝坐好。 江揽月凝神静气,取过医师递来的银针。她指尖捻动银针,内力灌注其上,使得针尖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一针鸩尾,二针神阙,三针气海,四针关元,五针中极,六针曲骨,七针期门,八针章门,九针商曲,十针膺窗。” 老医师不敢怠慢,语速极快地报出十个穴位名称。 他每报一个,江揽月素手便如穿花蝴蝶般落下,银针带着精纯的内力,精准无比地刺入宫尚角相应的穴位。 十针落毕,她光洁的额角也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封穴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耗费心神与内力,需以自身内力暂时替代被封锁穴位的功能,维持宫尚角基本的生机循环。 云之羽:揽月44 “接下来,便请姑娘将内力渡入公子体内,游走全身经脉,逼出细针。”老医师紧张地提醒。 江揽月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在宫尚角对面盘膝坐下,伸出双掌,与他对掌相抵。 她闭上双眼,调动起体内那如同瀚海般磅礴精纯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温和的暖潮,缓缓注入宫尚角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 通常而言,每个人的内力都带有独特的属性与印记,强行渡入他人体内,会遭到对方内力本能地排斥与反击,轻则两败俱伤,重则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江揽月已做好了耗费大力气压制疏导的准备。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内力初入宫尚角经脉时,确实遭遇了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抵抗,那是宫尚角身体本能的防御。 但这抵抗仅仅持续了一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那股抵抗之力竟悄然消散,转而化为一种奇异的接纳与引导,任由江揽月那温和却强大的内力,顺畅地涌入他干涸的经脉。 江揽月心中微讶,但此刻不容她多想,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引导着内力,开始在那错综复杂的经脉网络中进行的“搜寻”与“驱赶”。 十二经脉,奇经八脉,无数细微络脉这是一个极其浩大而精密的工程。 内力所过之处,需要感知到那比发丝还要细微的异物,小心翼翼地推动它们,沿着经脉缓缓移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揽月的脸色逐渐变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已被汗水浸透。 这种长时间、高精度、巨量的内力输出,以及对精神力的极致消耗,即便以她内力之深厚,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而宫尚角虽在昏迷中,身体却因这深入经脉的“手术”而剧烈反应着。 他浑身肌肉紧绷,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皮肤之下,一些主要的经脉路径甚至因为内力的冲击和异物的移动,而显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血丝,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江揽月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精光一闪! 她感应到,所有散落的细针,终于在她的内力驱赶下,全部汇聚到了胸口檀中穴附近! 她猛地撤回对掌的双掌,化掌为指,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剑指疾点向宫尚角胸口檀中穴前方寸许之处! 内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瞬间爆发! “噗——!” 一声轻微如裂帛般的声响。 只见宫尚角胸口檀中穴处的皮肤猛然凸起,随即,数十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寒芒,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污血,穿透汗津津的皮肤,激射而出! “夺夺夺”数声轻响,尽数钉入了对面的门框之上!针身之上,犹自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江揽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一晃,几乎脱力,但她强撑着,缓缓下床落地,脚步有些虚浮。 “姑娘!”金复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担忧。 江揽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金复这才赶紧将宫尚角小心翼翼地放平躺好。 老医师立刻上前,屏息凝神,再次为宫尚角诊脉。 片刻之后,老医师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声音都带着颤抖: “没事了!公子脉象虽弱,内力溃散之象也已停止!这关这关总算是度过去了! 只是公子受伤颇重,经脉也有多处损伤,需要好生静养调理一段时间。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脸色苍白的江揽月,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老夫原以为,即便此法成功,公子性命得保,但其经脉之损伤也必然极其严重。 可方才老夫探查,公子经脉虽伤,内里却蕴含着一股生机之力,正在缓缓修复着损伤! 这这绝非仅仅依靠内力掌控精准就能做到的! 揽月姑娘,莫非是您的内力本身便具有疗愈滋养之奇效?” 云之羽:揽月45 江揽月面对老医师惊奇的询问,并未隐瞒,坦然点头: “是。我所修习的内功心法特殊,内力本身便兼具疗伤解毒之效。” 这解释了她为何能在那般凶险的治疗过程中,不仅逼出了细针,还意外地滋养修复了宫尚角受损的经脉。 老医师闻言,恍然大悟,看向江揽月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重与惊叹: “原来如此!难怪公子经脉中有如此生机!多谢姑娘解惑!” “既然他已无性命之忧,后续调理便交给你们了。”江揽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回了临时安排给她的房间调息休养。 她内力深厚精纯,加之功法特殊,不过运行了几个周天,消耗的内力与疲惫感便已恢复了大半。 当她再次打开房门时,云秀已经安静地等候在外。 “小姐,”云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低声禀报, “我循着踪迹找下去了,在崖底的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寒衣客。您袖箭上的毒果然厉害,他没有立刻命,但也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江揽月点了点头,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把他交给金复吧,就说……是送给宫二先生的‘谢礼’。” 她早在跟着金复一行人护送宫尚角回据点时,便已暗中吩咐云秀去崖底搜寻。 寒衣客中了她的特制袖箭,箭上淬的毒虽不立刻致命,却足以让人筋骨酸软、内力滞涩,痛苦不堪,绝非寻常医师能解。 “宫尚角此番因他而险些丧命,这血海深仇,自然该由他亲手了结。” 说好的只有悲旭一个目标,但是既然他不讲武德带了寒衣客来,那么她用毒的也很合理吧! 江揽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中的那点‘碧茶’之毒,也够他好好‘享受’这最后时光了。” 云秀闻言,低头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对那些不自量力之人的嘲讽。 跟小姐作对,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随即又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兴奋的笑容, “小姐,这次我们可是赚大了!原本只是想找悲旭的麻烦,没想到无锋这么‘客气’,还附赠了一个北方之王寒衣客!顺带还解决了一大堆魅阶的精锐,真是大快人心!” 她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道: “还有啊,悲旭可是明面上的江湖第一剑客,如今他死在小姐您的手下,‘寒英’姑娘成为江湖第一高手!您可是名震江湖了!” “名震江湖么……”江揽月轻声重复,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冷静, “名声是把双刃剑。得了这名头,固然能震慑宵小,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不会少。” 她看向云秀,吩咐道:“你去处理一下,放出风声,就说我们师门有命,需即刻返回闭关潜修,短期内不会再踏足江湖。 同时,把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扫干净,确保无人能追踪到我们的真实去向。” “是,小姐!我明白!”云秀郑重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与干练的光芒。 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此刻暂避锋芒,隐匿行踪,才是明智之举。 她不再多言,立刻转身离去,着手安排后续事宜,如同以往一样,将小姐的指令执行得滴水不漏。 江揽月站在廊下,望着云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宫尚角房间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云之羽:揽月46 山谷之中,大殿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盏幽绿色的壁灯提供着微弱照明,将整个空间映衬得如同鬼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高台之上,一个身形笼罩在宽大黑色披风下,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的身影,正端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座椅上。 他,便是无锋的首领。 此刻,这压抑的沉寂被下方一名跪伏在地、声音颤抖的属下打破。 “首领,悲旭大人,与寒衣客大人,他们都陨落了!” “什么?!”高台上,那金属面具之后传来一声压抑着巨大震怒的低吼,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瞬间迸发出的惊怒,“你说清楚!两个魍……同时陨落?!” “是的!”汇报者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据最后传回的最后消息,悲旭大人被那个叫‘寒英’的女人,以软剑割喉而死! 寒衣客大人虽跳下悬崖,但也中了她的暗算,最终伤重不治。两人的尸首,都被随后赶到的宫尚角及其手下带走了!” “两个魍……还有随行的数百名‘魅’级精锐……”无锋首领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一字一句,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好,好一个‘寒英’!她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之前江湖上从未有过这号人物的丝毫痕迹?!”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那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扶手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显示出其内心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一次性损失两位“四方之王”,这是无锋近数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惨重损失! 不仅实力大损,更严重的是,此事传扬开来,无锋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威信遭受到沉重的打击! 台下,恭敬地站立着三道身影,皆是玄衣打扮,气息深沉,正是无锋目前仅存的顶尖战力。 靠左一人,留着贴头皮的短发,耳边一枚银色耳环闪着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皮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蜈蚣般蜿蜒,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戾之气。他眼神阴鸷,如同潜伏的毒蛇,此刻紧抿着嘴唇。 中间一人,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域外风情,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靠右一人,腰间盘绕着带有弯刀的双链武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链身,眼中虽也带着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慎重。 面对首领的震怒,三人皆低垂着头,不敢轻易接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应和着,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汇报者似乎想找补一点好消息,颤声补充道:“不过……据探子回报,宫门的宫尚角在此战中似乎也身负重伤,是被其侍卫抬回去的……” “重伤?!”无锋首领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嘲讽, “这就是你们想要告诉我的结果吗?!我们损失了两位‘王’,数百名中坚力量!换他宫尚角一个重伤?!这笔买卖,很值吗?!啊?!” 他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震得壁灯的火苗都摇曳不定。 下方的万俟哀三人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发泄过后,无锋首领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冰冷的质感,但其中的杀意却更加浓郁: “那个‘寒英’,她现在人在何处?” “回首领,据各方探子最后传回的消息,那‘寒英’在将宫尚角送回宫门据点后不久,似乎接到了什么师门传讯,随后便与她的侍女一同离开了,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我们的人跟丢了。” “哼!师门传讯?失去踪迹?”无锋首领冷哼一声,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下三人, “连悲旭都栽在了她手里,你们手底下那些探子的命,又能有多硬?能跟上这等人物?” 他不再纠结于“寒英”的瞬间消失,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另一个目标,思维飞速运转: “既然‘寒英’在宫尚角重伤后便立刻离开,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并未结成稳固同盟,至少不是同进同退。但这其中是否有诈,私下里是否有我们不知道的协议,谁又能保证?” 他缓缓从座椅上站起,黑色披风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我们主要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宫门!” 他踱步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下属,面具后的眼神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宫尚角重伤,宫门必然内部震动,防御会出现空隙。‘寒英’此女,来历神秘,实力深不可测,行事诡谲难测,短期内想要找出并解决她,难度太大,代价也未必是我们现在能承受的。” 但宫门不同!他们盘踞旧尘山谷,目标固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无锋与宫门缠斗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既然‘寒英’这块骨头难啃,那我们就先集中力量,攻其必救!只要我们能找到机会,一举拿下宫门…… 到那时,无论她是‘寒英’还是‘热英’,孤身一人,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终究……只会成为无锋登顶江湖的垫脚石!” 在他的算计中,暂避“寒英”锋芒,转而全力针对因宫尚角重伤而可能出现破绽的宫门,无疑是当前最理智的战略。 那个神秘的“寒英”,他迟早会让她付出代价。 云之羽:揽月47(会员加更) 宫尚角觉得自己仿佛在无尽的冰原上跋涉了太久,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意识在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沉浮。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自己被这片死寂吞噬时,一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如同荒野中的篝火,将他从濒死的边缘一点点拉回。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帐顶。 喉咙干得发痛,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尝试撑起身体,却发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金复……”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随行的老医师。 老者见他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公子!您终于醒了!真是万幸!” 他连忙上前,仔细检查宫尚角的脉象,又喂他喝了点温水。 很快,宫尚角苏醒的消息便传遍了据点。 云秀得知后,快步走进江揽月暂居的房间,低声道: “小姐,角公子醒了。您……不去看看吗?” 江揽月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心中罕见地泛起一丝犹豫。 去看他吗? 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去面对宫尚角。 这两日,她试图去理解宫尚角昏迷前所说的“喜欢”二字,可脑海中翻涌的,却尽是一些算不上美好的记忆。 她的母亲蒋氏,当年或许也是“喜欢”甚至深爱着江自明的吧? 不然为何会力排众议,下嫁一个穷书生? 可这份喜欢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慢性毒药,是缠绵病榻,是最终与尸体腐烂的凄凉结局。 江自明对周氏,或许也是有几分“喜欢”的,否则不会将她养在外面多年,一得势便迫不及待接进府中。 可这喜欢,也并不妨碍他在外拈花惹草,将女人当做交易的筹码。 周氏对江自明,或许同样有“喜欢”,但这份喜欢,在江家的财富和权势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以,“喜欢”到底是什么? 在她有限而灰暗的认知里,“喜欢”似乎总是与算计、背叛、牺牲和痛苦联系在一起。 它看起来……并非什么好东西。 宫尚角现在说喜欢她,言辞恳切,甚至愿意为她挡下致命暗器。可这份喜欢能持续多久? 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不会变成第二个江自明? 她无法想象,若有一天,她与宫尚角之间也出现如同江自明与周氏那般龌龊不堪的情景,她绝不会像周氏那样隐忍。 她会如何? 大抵是……挥剑斩断所有令她恶心的牵连,让他也尝尝背叛的代价。 她从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 母亲早逝,父亲视她如仇敌,在吃人的江府里,她只有自己,和后来遇到的云秀。 将后背交给另一个人?这风险太大了,大到她本能地抗拒。 可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宫尚角毫不犹豫扑过来,用宽阔后背为她挡住所有牛毛细针的画面。 他那时闷哼的声音,他昏迷前遗憾地说“没有早些遇见你”,他说若他死了,让她继续肆意…… 他好像……是真的可以把性命交到她手上。 这与她认知里所有关于“喜欢”的例子都不同。 幼时母亲曾为她念过《诗经》里的句子: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当时懵懂,问母亲是什么意思,又问:“父亲对您,也会‘犹可脱也’吗?” 那时母亲的脸上竟焕发出光彩,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你父亲他……不会负我。” 可结果呢? 现实给了母亲最残忍的答案,也给了年幼的江揽月最深刻的一课。 信任和托付,代价太高了。 她心烦意乱地站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习惯于掌控一切,计算得失,可宫尚角和他的“喜欢”,是一个完全在她预料之外、无法用常理计算的变量。 ——作者说—— 会员加更一章 云之羽:揽月48 宫尚角喝完那碗苦涩的汤药,将空碗递给一旁的金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冀问道: “揽月姑娘呢?她……可还好?” 金复此刻对江揽月满是感激与敬佩,闻言立刻躬身,语气带着由衷的谢意: “回公子,揽月姑娘无碍,只是前日为救公子,耗费了极大心力。” 他顿了顿,将当时惊险的情形细细道来, “公子有所不知,您体内那些细针深嵌经脉气门,寻常医师根本无法取出。 是揽月姑娘,她先以银针封住您十大要穴,锁住生机,然后……然后以其自身内力,游走您全身经络,硬生生将那些散落的细针一点点逼出,最终汇聚于檀中穴,一举引出! 若非揽月姑娘内力深厚精纯,且对内力掌控妙到毫巅,公子您此次……”金复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宫尚角闻言,眉头紧紧蹙起,抓住了关键: “你说……揽月姑娘是用自身内力,游走我全身经脉救我?”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内力渡入他人体内,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两人走火入魔的下场! 金复郑重其事地点头:“正是!揽月姑娘当时……”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上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宫尚角。 宫尚角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猛地一沉,掠过一丝极其不妙的预感,声音也沉了下来: “还有什么?说!” 金复一张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在宫尚角越来越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低声道: “当时医师说,施此法前,需先以银针封住周身十大要穴,那穴位遍布躯干前后,所以公子当时是……是未着寸缕的……” 他说完,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可是清楚知道自家公子对揽月姑娘存着怎样的心思,角宫里悄悄种下的蔷薇,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揽月高坐在王座上的的画像,将她的傲然与妩媚勾勒得淋漓尽致 公子分明是情根深种。可现在…… “你们……让我在她面前……全身赤裸?!” 宫尚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崩溃? 他原本因失血和重伤而苍白的脸色,此刻如同被烈火炙烤过一般,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脖颈都未能幸免! 一股想要立刻昏死过去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确实是心仪揽月,想要追求她,可这还没开始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就在她面前……丢了如此大的颜面! 这让他日后还如何坦然面对她? 还能挽回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吗?! 宫尚角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金复见公子如此反应,更是羞愧难当,连忙解释: “公子息怒!当时情况危急,您的性命重于一切!揽月姑娘自己……似乎也并不甚在意这些虚礼,属下自然也不敢再拘泥于俗礼,耽搁救治啊!” 听到“性命重于一切”和“揽月姑娘不在意”,宫尚角满腔的羞愤与窘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责怪手下和救命恩人为了救他的命而不顾礼节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勉强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让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次问道: “那……她之后,有再过来……看看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然而,金复的回答却让他心中一凉。 “没……没有。” 金复看着公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也颇为不忍,连忙找补道, “不过,揽月姑娘定是因为有其他要事在身!公子您昏迷的这两日,姑娘不仅派人寻回了重伤的寒衣客,将之交由我们处置,还在处理‘寒英’和‘玉蕊’需返回师门潜修的后续,想必是分身乏术。” 宫尚角听着金复的解释,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昏迷两日,她救了他,处理了后续,却……一次也未曾来看望过。 所以,即便他舍命相护,即便有了这般……亲密的接触,在她心中,他也依旧未能激起半分涟漪吗? 她对他,当真没有一点动心?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难受。 云之羽:揽月49 宫尚角心中的失落如同阴霾,挥之不去。 而另一边的江揽月,同样被一种陌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困扰着,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无形的僵局。 两人明明同处一个据点,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半月未曾相见,更无只言片语。 这可急坏了跟在他们身边的心腹。 金复与云秀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两人私下里竟生出几分难言的默契,不动声色地将彼此主子的近况“泄露”给对方。 “公子今日气色好些了,已能下床稍作走动,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多了。”金复状似无意地对云秀提起。 “小姐这两日都在整理行装,我们也应该快要离开了。”云秀也“不经意”地透露给金复。 这种隐秘的信息传递,连据点里不甚亲近的下人都隐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氛围。 金复看着书案后正处理积压事务的宫尚角,眉头紧锁,满心担忧。 公子的外伤内伤在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不少,表面看来与从前那个冷峻威严的角宫宫主无异。 但金复知道,不一样了。公子身上那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感淡了许多,时常会看着某处出神,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落寞。 他几番欲言又止,宫尚角岂会察觉不到?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金复想说什么。 这半个月,他与揽月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那种刻意回避带来的疏离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让他极不舒服。 他清楚地认知到一个事实:揽月不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伤心。 他宫尚角想要的东西,向来是谋定后动,志在必得。 可唯独在江揽月这里,他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甚至,一些阴暗偏执的念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便将人强行带回角宫,锁在身边也好。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 且不说揽月那身武功,他能否成功将她带走还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若他真的那样做了,与当年执刃宫鸿羽强行娶回兰夫人,最终导致兰夫人抑郁而终,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看到揽月眼中失去光彩,变成另一个被囚禁而郁郁寡欢的兰夫人。 他喜欢的,是那个在月夜下冷静捅了仇人一百二十四刀的狠厉美人; 是那个睚眦必报、对血脉至亲也能毫不手软的疯子; 是那个在生父灵堂前身着红衣、坐在棺材上调侃他的恶劣少女; 是那个在他梦中出现妖娆妩媚、搅乱他一池静水的妖女…… 他喜欢的,是江揽月脚下踏着荆棘却依旧能踩着荆棘肆意起舞,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 他甚至隐隐觉得,若不是身为角宫宫主,背负着宫门的责任与规训,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能像揽月那般,疯狂又清醒地活着,对世俗规则不屑一顾,拥有睥睨天下的自由? 但是……没有如果。 他是宫尚角,这就注定了他无法成为那般肆意妄为的人。 “说罢,什么事?” 宫尚角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向一脸纠结的金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金复深吸一口气,既然公子问了,他便豁出去了,直言不讳: “公子,属下看得出来,您心仪揽月姑娘。既然如此,何必……何必这般端着架子,顾全那点面子呢? 若是等揽月姑娘处理完手头事务,真的就此离去,山高水远,江湖茫茫,说不定……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直白得近乎鲁莽,没有任何委婉的修饰。 宫尚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 “连你都能看出我心仪于她,揽月那般聪慧,若是对我有半分意思,这半个月,会一次也不来看我?” “可公子您救了揽月姑娘啊!”金复试图寻找理由,“这不正是话本里常说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宫尚角摇了摇头,眼神清醒而坚定: “金复,感激和喜欢,是两回事。我救她,是遵从本心,从未想过借此要求她回报什么,更不想用所谓的‘恩情’作为绳索,将她捆绑在我身边。 我想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如同我真心实意地喜欢她一样。这才算公平,才对得起我们彼此可能付出的情感。 否则,对谁都是不公平的,那样的关系,到最后谁都会觉得不值得。”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可是公子,”金复有些急了,话说得更加直接, “属下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才能让揽月姑娘喜欢上您。但属下知道,您若只是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揽月姑娘是绝不会突如其来就对您生出喜欢的!”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宫尚角心上,既在理,又无比扎心。 他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自然是明白的。 或许,他内心深处也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放下骄傲、主动迈出那一步的契机,或者说,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的体面台阶。 云之羽:揽月50 云秀将那个精心准备的紫檀木盒塞到江揽月手中,语气带着鼓励与期待: “小姐,礼物我备好了,您拿去给角公子,顺便……与他道个别吧。” 江揽月看着手中的木盒,指尖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但眼底深处,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她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 最终,在云秀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踏出了院门。 云秀望着小姐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这半个月来,小姐看似平静,实则时常心绪不宁,她都看在眼里。 小姐对角公子,即便还未到用情至深的地步,但那份特殊的好感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这初生的情愫,被小姐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外壳牢牢挡在外面,未能渗透进去。 小姐因幼年经历,早已习惯了“害怕失去便不再拥有”的生存法则,将所有的期待降到最低,仿佛这样,任何结果便都无法再伤害她分毫。 但云秀清楚,角公子对小姐的态度是独一无二的,而小姐的回应,也同样是对旁人没有过的。 否则,以小姐那自诩冷漠自私的性子,怎会甘冒奇险,几乎耗尽全力,甚至不惜可能走火入魔,也要救他性命? 她一直陪伴在小姐身边,比任何人都希望小姐能获得世间的美好。 小姐于感情一事上懵懂又迟钝,她不愿小姐因为此时的迟钝与犹豫,造成日后的遗憾。 所以,她愿意亲手为小姐和角公子之间,搭起一座沟通的桥梁,也由衷期盼着,角公子不会辜负小姐这份来之不易、懵懂而珍贵的情谊。 江揽月握着那份礼物,一步步走向宫尚角所居的院落。 越靠近,心中那份陌生的紧张感便越清晰。 见到他该说什么? 是生硬地寒暄“好久不见”? 还是干巴巴地问候“你的伤好了吗”? 可他们明明同住一个据点半月有余,这样问显得既虚伪又愚蠢,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拉扯,纠结得快要拧成麻花。 这感觉太难了!比面对十个悲旭还要让人无措! 最终,她放弃了所有的预演和思考,决定遵从本能,径直走进了那座寂静的院子,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然而,还未等她走到屋前,目光便被院中那道身影吸引。 月色如水,静谧地流淌在庭院每一个角落。 宫尚角并未安卧休养,而是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劲装,正在院中练刀。 他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伤后初愈的些微滞涩,却不减其沉稳凌厉。 刀光在他手中挥洒,并非全盛时期的雷霆万钧,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锋芒。 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紧窄的腰身,以及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的背部肌肉线条。 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月华下闪着微光。 江揽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褪去了角宫宫主的威严光环与平日里那身繁复华贵的衣袍,此刻的宫尚角,身上竟有一种介于少年锐气与成熟男子沉稳之间的独特气质。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观察到的,带着几分脆弱易碎感,却又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他每一次挥刀,都仿佛在与体内残留的伤痛抗争,那份专注与坚持,莫名地触动了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影下,看着他完整地练完一整套刀法,直到他收势而立,微喘着气,胸膛轻轻起伏。 她有些发散的思绪,也随着他动作的停止而缓缓收回。 宫尚角似有所觉,蓦然转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廊下阴影中的她。 云之羽:揽月51(生日加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最终还是宫尚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刚运动过而带着一丝微哑,语气却异常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半个月的隔阂: “你来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揽月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仿佛两人之间的关系本该如此亲密。 她抿了抿唇,走上前,却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而是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刀上,没话找话地问道: “这套刀法……是你自创的吗?”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区域。 宫尚角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如实回答: “这是宫门传承的刀法。你觉得……如何?” 江揽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 宫尚角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无恼意。 江揽月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 宫尚角摇了摇头,接口道:“无妨。以你能斩杀悲旭的实力来看,这套刀法,确实是……入不了你的眼。” 他语气平静,带着自知之明。 揽月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解释,默认了他的说法。 的确,这套刀法在她看来,破绽不少。 “那么,”她忽然抬眸,看向他,“你想学更好的刀法吗?” 宫尚角愣住了:“什么?” 江揽月想了想,说道:“我给悲旭展示过‘相夷太剑’,没道理让你见识不到更好的刀法。” 说罢,她竟自然地走上前,从还有些怔忡的宫尚角手中拿过了那柄刀。 她走到庭院中央,手腕一振,便舞动起来。 与她之前施展的灵动缥缈的剑法截然不同,这套刀法大开大合,霸道绝伦,每一式都蕴含着劈山断岳般的刚猛与决绝,刀风呼啸,气势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子能施展出来的! 宫尚角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的欣赏与脸上的喜欢几乎毫不掩饰。 他看得出,这套刀法精妙无比,威力远超宫门刀法。 “创造这套刀法的人,必定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宫尚角由衷赞叹。 江揽月收刀而立,闻言笑了笑,眼中有一丝极快的怀念一闪而过: “是。这个人……仅次于教我剑法的那人之下。” 她将刀递回给宫尚角, “你可以练习这套刀法。与之相应的,还有一套名为‘悲风白杨’的内功心法。刀法与内力相辅相成,练至大成,足以……以力破万法!” 借着讨论武功,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变得自然起来。 但宫尚角那始终落在她身上炽热而毫不掩饰的目光,终究让江揽月想起了此行的正事。 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语气尽量平静: “这个……是给你的礼物。多谢你上次前来支援,也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 “别走!” 宫尚角仿佛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慌乱, “揽月,我不希望你走。我不想和你……相忘于江湖。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的话毫无保留地剖白出来, “我在昏迷前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遗憾没有早早遇见你,是真的! 不想用任何方式困住你,也是真的! 但是……我也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揽月,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作者说—— 今天过生日,再加更一章。 祝愿大家都平平安安每一年。 云之羽:揽月52 江揽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砰砰作响,快得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 她迎上宫尚角那双深邃而执着的眼眸,终于不再回避,轻声开口: “宫尚角,你能豁出性命为我挡下毒针,我信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也不想步我母亲的后尘,不想我们之间,最终变成江自明与我母亲那般不堪的结局。你……明白吗?” “我明白!”宫尚角立刻回应,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揽月,我不是江自明!我们也不会走到那一步!我只要你相信,若是我就此放手,任你离开,我宫尚角,必定抱憾终身!”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灼灼,充满了挽留的意味。 江揽月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焦急,心中那道坚硬的壁垒,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沉声开口,说出了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 “宫尚角,我或许……还不完全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意义上的喜欢。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和云秀,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甚至算不上明确的回应,但听在宫尚角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与希望! “没关系!” 他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没关系!我来教你,你只需要……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慢慢感受,好吗?我们这……算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带着无比的期待,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揽月看着眼前这个与传闻中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宫二先生截然不同的宫尚角,甚至显得有些“傻气”,心中那种陌生的悸动再次浮现。 她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让宫尚角如同听到了最神圣的敕令,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那喜不自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峻? 江揽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暗想: 这样的宫尚角,倒是很新颖。或许……可以看看,他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貌。 宫尚角开心得几乎要手足无措,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扶住江揽月的肩膀,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无比的珍重: “我……我现在可以抱抱你吗?” 江揽月看着他眼中那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心头莫名一软,那股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再次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微不可察。 得到允许,宫尚角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甚至还不放心地低声询问: “这样……你会讨厌吗?” 江揽月靠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上,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感受到他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时,竟奇异地慢慢放松下来。 那砰砰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节奏。 她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就试一试吧。腾出三分心田的地方,试着……让他走进来。 于是,她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生疏和试探,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宫尚角感受到腰间那温柔的力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是无尽的狂喜与满足涌上心头。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彻底沉溺在这片溶溶的月色之下,仿佛拥住了全世界。 云之羽:揽月53 心满意足的宫尚角回到房间,胸腔里仿佛揣了一只欢快雀跃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搅得他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月下相拥的画面,揽月生涩的回抱,以及她那句“你和云秀,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起朦胧的灰白,索性起身,精心准备了早膳,踏着晨露,再次来到了揽月居住的院落。 云秀正在院中轻声打扫,见到宫尚角提着食盒这么早过来,先是微微惊讶,随即抿唇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昨夜小姐是被角公子亲自送回来的,虽然两人没多说什么,但小姐眼角眉梢那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和,已然说明了一切。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小姐是欢喜的,这就够了。 “角公子来了,我去叫小姐起身。” 云秀站起身,作势要往屋里去。 “别,”宫尚角连忙轻声制止,眼神温柔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让她多休息会儿,我就在这儿坐坐就好。” 说着,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云秀,“你将早膳拿去灶上温着,等她醒了再用。” 云秀笑着应下,接过食盒,识趣地退了下去,将这片静谧的晨光留给他。 宫尚角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佩上的那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的正是他钟爱的月桂树纹样。 昨夜他回到房中,打开那个紫檀木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枚玉佩。 当时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 揽月嘴上说着不懂喜欢,可她却细心地注意到了他的喜好。 或许,早在那个充满血腥与杀机的夜晚,他递出那方绣着月桂的手帕时,这缕清冷的幽香,便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沁入了她的心田。 这个发现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他相信,只要自己持之以恒,用足够的耐心和真心,一定能慢慢融化揽月包裹在外的寒冰,触碰到那颗被深深藏起的心。 他会好好保护它,带着她去感受这世间她曾经失去的、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与美好。 正思绪飘远间,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宫尚角立刻转身,便看见江揽月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依旧是那副清丽的容颜,但眉宇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和若有若无的戾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平和,仿佛被晨露洗涤过的青竹,舒朗而静好。 宫尚角心中冒出一丝窃喜的猜想:这改变,是否……是因为他?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竹色的素雅衣裙,腰间依旧别着龙纹玉箫。 如墨的青丝用一根碧绿的发带编成了一条松散而精致的发辫,垂在身前。 发间没有过多饰物,只簪着几朵淡黄色的细小珠花,以及一根样式简洁的银簪。 脸上施了淡淡的妆容,更衬得她肌肤如玉,眼眸清亮。 整个人看上去,像雨后初晴的远山,清爽又带着几分动人的婉约。 “怎么样?”江揽月见他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问道。 宫尚角摇了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好看。”他 顿了顿,补充道,“和从前……不一样的感觉。” 是一种更让他心动得想要好好珍藏的感觉。 “好看就行。”听到他的肯定,江揽月唇角微弯,随即疑惑道,“不过,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宫尚角极其自然地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脸上没有丝毫羞涩,只有坦荡的欢喜: “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你。”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看着他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毫不掩饰的兴奋,江揽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 “传闻中宫二先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如海。怎么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宫尚角握紧她的手,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是江湖众人眼中的宫二先生,是宫门上下的角公子。”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而温柔,“但在你面前,揽月,我只想做宫尚角。” 只是宫尚角。 卸下所有责任与伪装,只因你而喜,因你而忧,属于你的宫尚角。 这句话,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准确地搔刮在江揽月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陌生却暖融融的喜悦从心底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是掌控一切的满足,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甜。 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那抹笑容毫无锋芒和尖刺,全然放松而明媚。 宫尚角看着她这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春回大地,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仿佛从妖魅天下的妖女变成了温和雅致的神女。 “我带了早膳过来,”宫尚角压下心中的悸动,柔声道, “咱们用过之后,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江揽月点了点头。 这半个月她因心绪烦乱,将自己关在院中,也确实未曾好好看看这个地方。 “好。” 她轻声应道,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作者说—— 人物好像有点ooc了。 宫二是闷骚的,现在太恋爱脑了? 但是不是也能解释成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揽月不主动,把宫二变成明骚了。 云之羽:揽月54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仿佛成了只属于宫尚角与揽月的一方小天地。 这座城池,恰好位于之前被揽月挑了悲旭辖区的第四座城,宫门也借此机会,扩张着在此地的据点势力。 他们如同世间最寻常的眷侣,相伴游遍了扬州的秀色。 在瘦西湖的烟波画船间流连,看晨曦将湖面染成金红,也看落日余晖为亭台楼阁披上朦胧暖光; 他们穿梭于热闹的夜市,从飘香的小吃摊走到精巧的杂货铺,听着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感受着最平凡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宫尚角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亲近,而揽月也慢慢习惯身侧他的陪伴,那份初生的情愫在湖光山色与市井喧嚣中悄然滋长。 直到下属前来禀报,被关押在地牢的寒衣客毒性发作,情况不妙,请示宫尚角如何处置。 揽月这才恍然想起,当初射向寒衣客的那支袖箭上,她确实顺手抹了一丝“碧茶”之毒。 这几日过得太过……惬意,她竟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宫尚角这几日也未曾分神理会寒衣客。 此人身份特殊,作为无锋的北方之王,地位崇高,必然知晓许多核心机密,若能撬开他的嘴,价值巨大。 但若他冥顽不灵,那便是宫尚角宣泄多年血海深仇的最佳对象。 他牵着揽月的手,一同前往阴森的地牢。 地牢深处,寒气逼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寒衣客,此刻狼狈不堪。 粗重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腕,身上只余一件单薄肮脏的囚服,上面遍布鞭挞留下的暗红色血痕。 他瘫倒在地,四肢的经脉呈现出不祥的乌青色,尤其手背上的血管鼓胀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的呼吸极其困难,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乌黑的血块。 他蜷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即便宫尚角走近,他也似乎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恐惧之中。 “他中的是什么毒?徵宫的医师也查验不出吗?” 宫尚角蹙眉问道。他带来的医师出自专精医药毒理的徵宫,竟也束手无策? 金复回禀道:“回公子,医师们仔细查验过,此毒极为诡异阴邪。 表象似是极寒之毒入侵经脉,引发周身剧痛,但五脏六腑却如同被热毒灼烧。而 且,他毒发时神志不清,时常出现幻象,时而惊恐万状,蜷缩躲避,时而又会突然暴起攻击,状若疯癫。” 宫尚角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种兼具寒热、又能致幻的奇毒,他在江湖上闻所未闻。 揽月走到宫尚角身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中的毒叫‘碧茶’。我那袖箭上,抹了一点。” 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宫尚角点点头,表示了然,随即问道:“此毒会致命吗?” “当然会。”揽月回答得干脆,“虽然我只用了一点点,他本身内力不弱,勉强能压制,但滋味肯定不好受。你想让他活着?” “寒衣客在无锋地位不低,知道的内情不少,现在还有价值,暂时不能死。”宫尚角冷静地分析。 揽月了然。 她走上前,在痛苦抽搐的寒衣客身旁蹲下,取出了那支龙纹玉箫“净尘”。 她用光滑冰凉的箫尾,迅疾如风地点了寒衣客胸前和颈侧的几处大穴。 “好了,”她起身,语气轻松,“大部分碧茶之毒暂时被封住了。不过你们动作要快,等他经脉的乌青色转为深紫,并且蔓延到脖颈,侵入脑部,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就离死不远了。” 旁边一名年轻的宫门侍卫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能直接解毒吗?” 揽月闻言,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瞥了那侍卫一眼,随即无语地看向宫尚角,仿佛在说:你手下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 宫尚角接收到她的目光,心中失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揽月绝非什么心慈手软的良善之辈,她睚眦必报,手段酷烈。 可那又怎样? 他喜欢的,恰恰就是她这份毫不伪饰的真实与凌厉。 在这步步杀机、弱肉强食的江湖,做个“好人”往往活不长久,反而是她这般性子,更让人放心,也……更对他胃口。 “无妨,”宫尚角对那侍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若是指望着靠无锋叛徒的供词来保全宫门,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事实上,宫尚角内心并未真的寄望于能从寒衣客口中撬出多少惊天秘密。 他更想做的,是亲手折磨这个弑亲仇人,让他尝尽痛苦,一点点偿还当年欠下的血债。 他的母亲,他年幼的朗弟弟,当年在寒衣客眼中如同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如今,也该让这不可一世的北方之魍,好好体会一下何为濒死的恐惧,何为任人宰割的绝望! 云之羽:揽月55 地牢中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寒衣客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宫尚角凝视着地上蜷缩的仇敌,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悲愤,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惨痛记忆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他依旧强忍着,没有让失控的情绪决堤。 江揽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周身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挣扎。 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 她上前一步,靠近宫尚角,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意味轻声问道: “你若是真想从他口中撬出无锋的秘密,我……也并非全无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宫尚角心湖。 他迅速从翻涌的仇恨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激烈的心绪,转头看向揽月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与克制。 他甚至对她露出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必了,揽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坚定,“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寒衣客他……知道的东西,未必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违心。 一个无锋“魍”阶刺客头目所知的内情,怎么可能不重要? 但宫尚角此刻更在意的,是不想再将揽月更深地卷入他与无锋的血海深仇之中,更不愿利用她的能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靠近,而不是建立在交换与索取之上的关系。 江揽月听着他这番明显带着维护和回绝意味的话语,心中那点因主动提出帮助而悄然升起的紧张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舒心。 若是宫尚角此刻顺水推舟,欣然接受她的提议,那么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温柔体贴的言辞,其可信度在她心中都要大打折扣。 她会忍不住怀疑,那些看似真挚的情感背后,是否也掺杂着对她身上秘密和能力的觊觎与算计。 她看着宫尚角,眼中那层习惯性存在的的戒备,在不知不觉中又淡化了一丝。 宫尚角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但随即又被取代——他成功地守住了她的这份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迅速地在心底将自己哄好,那份因仇恨而起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他清楚地知道,揽月身上笼罩着层层迷雾,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那身武功来历,她口中提及的“剑神**夷”与那神秘刀客,她似乎无所不能的底气,甚至她调配出的连徵宫医师都束手无策的奇毒“碧茶”……每一样都足以勾起任何人的好奇与探究欲。 但宫尚角用强大的理智死死压下了这份窥探的冲动。 他不断告诫自己:她若不想说,他便不问。 他必须给予她完全的尊重,也必须为她保留那片属于她自己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安全区域。 强行揭开秘密,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而江揽月,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宫尚角面前暴露了太多不寻常之处? 以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为了绝对的安全,消除所有潜在风险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宫尚角……他与她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借着救命之恩或情感牵绊步步紧逼,没有旁敲侧击地打探,反而在有意无意地帮她遮掩回护。 这份克制与尊重,让她无法,也……不舍得对他升起“以绝后患”的念头。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有些人,值得保留一些模糊的地带。 水至清则无鱼。 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各自守护着彼此的边界,也守护着这份初生情愫的脆弱幼苗。 而在宫尚角眼中,这些笼罩在揽月身上的未知秘密,非但没有减损他对她的爱意,反而如同月下笼罩着轻纱的幽兰,更添了几分神秘的独特风致。 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云之羽:揽月56 扬州城的闲适时光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 这日,宫尚角收到了来自旧尘山谷的传书。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除了例行的问候与对他伤势的关切之外,信中也提及了其他的事情。 宫门祭祀大典在即,这是宫唤羽成为少主后首次主持如此重要的典礼,他这位角宫宫主,于情于理都不应缺席。 同时,信中也委婉地询问他何时能返回宫门。 显然,江湖上关于悲旭与寒衣客双双殒命于“寒英”之手的消息,早已传回宫门,他们也需要他回去详细禀告此事。 看着信上的内容,宫尚角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舍。 这些时日与揽月相伴的轻松与惬意,是他多年来未曾体验过的温暖与平静,让他几乎贪恋地想要将这时光再延长一些。 然而,责任终究是无法推卸的。 他是宫尚角,是角宫之主,宫门需要他。 这一丝失落刚刚浮现,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窗边,揽月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指尖翻动着市井买来的话本子,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美好。 看到她的瞬间,宫尚角心中那份因离别而起的怅惘便被一股奇异的安定感所取代。 幸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不仅有远徵弟弟,而现在,他身边还有了揽月。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他想带揽月回家,回旧尘山谷,去见见他最重要的家人。 他收起信件,走到揽月身边坐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斟酌着开口: “揽月,宫门来信,祭祀大典在即,我需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 “你……愿意随我一同去旧尘山谷吗?我想带你见见我的家人,他是我弟弟,名叫宫远徵,年纪比你还小些,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然而,揽月方才那份闲适慵懒的神情,在听到“旧尘山谷”四个字时,瞬间消散无踪。 她蹙起秀眉,抬眼望向宫尚角,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疏离与抗拒: “我现在还不想去旧尘山谷。”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不想被困在那座山谷里,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只能日日期盼着你偶尔归来的附属品。” 旧尘山谷于她而言,与当年困住母亲的江府后院,并无本质区别,甚至规矩更为森严。 她好不容易才挣脱牢笼,绝不愿再轻易踏入另一个看似华丽、实则禁锢的囚笼。 宫尚角看着她眼中升起的防备,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 他理解她的顾虑,也深知她不愿意失去自我的固执。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暖而坚定,目光诚恳地看着她: “揽月,我明白。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做出不顾你意愿、强行将你娶回宫门禁锢起来的事情。” 揽月闻言,挑了挑眉,被他紧握的手没有挣脱,反而带着一丝傲娇的语气,插了一句: “就算你真敢强娶,只要我不愿意,你以为那座旧尘山谷,真能困得住我?” 这话她说得底气十足,并非虚张声势。 这世间,能困住她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的心意。 宫尚角被她这话逗得眼底泛起笑意,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你这是答应了?随我回去看看?” 揽月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说好了,只是去你家做客。待你忙完正事,我若想走,你不得阻拦。” “好,一言为定!”宫尚角立刻应下,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他当然愿意,他求之不得。 在他心中,揽月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她是能与他并肩翱翔于九天、甚至可能成为他最坚实后盾的苍鹰。 他尊重她的翅膀,也渴望她能自愿飞入他的生命,哪怕只是短暂停留。 云之羽:揽月57 行程既定,一行人便不再耽搁,启程前往宫门。 江揽月此次随行的身份,明面上依旧是那位在钱塘惨案中“侥幸”存活的江家大小姐。 宫二先生仁厚,为保她安全,特允她在旧尘山谷。 此番无锋接连折损两位“魍”阶之王及大批精锐,元气大伤,这一路上出奇地平静,未曾遇到任何伏击拦截,让随行的侍卫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世人皆知宫门隐世,居于旧尘山谷,但此地具体所在却极为隐秘。 即便有人侥幸寻到山谷入口,也难以靠近半分。 宫门守卫森严,尚未进入核心区域,仅是外围山谷,便已是岗哨林立,没有宫门内部人员引领,外人寸步难行。 当他们的车队通过层层盘查,终于驶入旧尘山谷后,原本一直阴沉压抑的天空,竟悄然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那 终年弥漫在山谷的浓郁雾障,也仿佛有灵性般缓缓退散,将山谷浅淡而真实的轮廓展现在来人面前。 宫门的外围山谷,景象倒是与外界城镇并无太大差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商贩吆喝叫卖,行人往来穿梭,熙熙攘攘,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江揽月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象。 宫尚角骑着骏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玄衣墨发。 与在扬州时判若两人,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冽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所过之处,周围的宫门侍卫皆垂首肃立,面露敬畏。 这模样,倒与她在钱塘初见他时那般,冰冷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角公子到!” 一声洪亮的通报在前方响起,沉重的门扉缓缓洞开。 江揽月抬眼望去,终于见到了江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宫门内域。 一条长长的青石台阶蜿蜒而上,视线所及,是错落有致的飞檐楼阁,古朴而庄严。 然而,即便阳光洒落,整个宫门内域似乎依旧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沉重的气息之下,显得格外压抑。 江揽月微微蹙眉,她对这种氛围感到不喜。 这里给她的感觉,像极了一个被无数陈规旧矩层层束缚、暮气沉沉的古老家族,固执地坚守着自身的秩序,却难以接纳外界的鲜活与热烈。 在她久远的记忆中,蓝湛的家族也是厚重深沉的,即便他现在仍旧将没有意义的几千条家规可在石壁上,但更多地是怀念,是不忘来处。 但眼前这片建筑群,更多地只让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束缚感。 她轻轻甩了甩头,将那一丝不适压下。 无论如何,这里终究是宫尚角的家。 马车在广场上停稳。江揽月刚下车,便看到宫门侍从正忙碌地将宫尚角此次外出带回的一箱箱金银财物搬入库中。 她看着那些黄白之物,又瞥了一眼正朝她走来的宫尚角,眼神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看待“辛辛苦苦在外赚钱养家”之人的……微妙神色。 宫尚角正欲上前与她说话,忽然,一个清朗又带着急切喜悦的少年声音穿透了广场的嘈杂,由远及近: “哥!” 伴随着这声呼唤的,是一阵清脆悦耳、如同风铃摇曳的叮当声,迅速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云之羽:揽月58 揽月清晰地看到,在听到那声呼唤的瞬间,宫尚角周身那进入宫门后便自动覆上的冰冷气息,在慢慢消融。 他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弛,线条冷硬的眉眼也舒展开来,深邃的眼眸中更是染上了一层真实的柔和暖意。 “远徵弟弟!”他应道,声音里的温度是揽月这一路都未曾听过的。 揽月不禁心生好奇,循声望去。 这就是宫尚角心心念念想要带她见的家人? 那个他口中“年纪小”“很特别”的弟弟? 只见一个少年疾步跑来,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墨色锦袍,衣袍上以暗线绣着些奇异的花草与难以辨识的纹路,透着几分神秘与不羁。 他腰间挂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皮质袋子,不知装了何物。 尤其是他的发式,与宫尚角如出一辙,墨发被编成数股精致的发辫,发梢处缀着数枚小巧的银铃,跑动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为他周身那份阴郁气质奇异地增添了几分灵动。 少年转眼便跑到近前,一张脸彻底显露出来。 眉目如画,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尚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但脸色却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苍白,仿佛长期不见日光,或是耗费了过多心神。 揽月不得不承认,单从这身打扮和气韵来看,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轻版的宫尚角,甚至更添了几分阴柔瑰丽的色彩。 宫远徵远远看见宫尚角时,那双原本显得有些阴沉淡漠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欢喜点亮。 可当他真正站到宫尚角面前时,那欢喜又迅速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宫尚角,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哥!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还中了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在哪里?毒都清干净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触检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宫尚角面对弟弟的关切,冷峻的脸上柔和之色更浓,他轻轻拍了拍宫远徵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 “已经无碍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毒,算不得多么难解,你给我的那些药,派上了大用场。” 宫远徵听兄长这么说,虽然心下稍安,但眼底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他了解哥哥,哥哥总是报喜不报忧。 他抿了抿唇,将更多追问的话暂时压了下去,准备等回了角宫再细细盘问。 宫尚角自然将弟弟这番心思看在眼里,他目光转向身旁的揽月,语气自然地介绍道: “揽月,这是我弟弟,宫远徵。” 随即又对宫远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托付意味: “远徵,这位是揽月姑娘。你先帮我带揽月姑娘去角宫安顿,好好照顾她。” 他顿了顿,对两人说道:“我需先去执刃殿向执刃汇报此次外出的情况,稍后就回。” 在宫尚角面前,宫远徵收敛了所有的棱角,显得十分乖巧。 即便心中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被哥哥郑重介绍的陌生女子充满了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也没有丝毫表露,只是顺从地应道: “知道了,哥。” 揽月也朝宫尚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好,你放心去便是。” 她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几乎在宫尚角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捕捉到了宫远徵身上那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下的探究和一丝隐晦的排斥。 不过,她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她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宫尚角玄色的身影转身,直至消失在层叠的建筑阴影之中。 待宫尚角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宫远徵脸上的最后一点暖意和乖巧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看向揽月,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上再无面对兄长时的依赖与热切,只剩下一种阴冷,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随我来吧。”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率先转身,朝着角宫的方向走去。 云之羽:揽月59 角宫位于宫门内域一处相对僻静的方位,建筑风格与其他宫宇一般古朴庄严,但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揽月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蔷薇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宫远徵原本打定主意不与她搭话,见她进入这威严肃穆的宫门重地,非但没有寻常女子应有的局促不安,反而神态自若,目光好奇地四下打量。 那眼神纯粹,不带任何算计与审视,只是单纯地对新环境感到新奇,这与他预想中那些企图接近哥哥的女子截然不同。 此刻听到她突然发问,宫远徵脚步未停,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带着浓浓不情愿的鼻音:“嗯。” 他本想借着这冷淡的态度给她一个下马威,语气带着警告意味地补充道: “你最好安分些,不要妄想……” 然而,话才说了一半,他猛地顿住,身后空空如也! 那个本该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竟不知何时消失了! 宫远徵心中一凛,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连接回廊的一处花圃旁。 只见揽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正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片开得正盛的蔷薇花丛,白皙的手指甚至已经伸向了一朵开得最娇艳的粉色蔷薇。 她是什么时候过去的?!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移动! 宫远徵心中警铃大作,惊疑不定。 眼见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宫远徵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你不许动!” 这些蔷薇,是哥哥上次外出归来后,特意命人在角宫栽种的。 虽然哥哥从未明说缘由,但宫远徵能感觉到哥哥对这些花的重视。 此次哥哥离宫,他更是亲自费心照料,就盼着哥哥回来时,看到这片愈发繁茂娇艳的花丛,能让哥哥高兴。 这女人竟敢如此随意地伸手就摘?! 喝声未落,宫远徵身形已动,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去,伸手便欲夺下揽月手中的花。 然而,揽月仿佛背后长眼,在他手掌即将触及的瞬间,脚步轻盈地一个侧滑,便灵巧地避了开去。 与此同时,她手腕一翻,“咔哒”一声轻响,那朵粉嫩的蔷薇已然被她折下,拈在了指尖。 宫远徵一抓落空,又见花已被折,又气又怒,想也不想,化掌为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袭揽月面门,试图逼她放弃花朵。 揽月却不慌不忙,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轻松避开了这记攻击。 她一手优雅地持着那朵蔷薇,置于鼻尖轻嗅,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戏耍般,精准地拨开了宫远徵紧随其后的几式擒拿。 揽月有心试探这位徵公子的深浅,出手极有分寸,并未动用内力,只是凭借身法和招式应对。 但即便如此,宫远徵也越打越是心惊! 这女人的动作快得诡异,每每都能在他招式将发未发之际寻到破绽,或格挡,或引导,让他有种全力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自己的攻势完全没有意义! 十几招过后,揽月觉得试探得差不多了,便虚晃一招,翩然后撤,稳稳站定。 宫远徵也顺势停手,胸口微微起伏,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番运动和对战的气恼,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他紧紧盯着揽月,眼神里的戒备已经升级为浓浓的警惕。 “你会武功?!”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揽月把玩着手中的蔷薇,闻言抬眸,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炫耀? “当然了。而且,你哥——可打不过我。” “你胡说!”宫远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苍白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是气的, “我哥是宫门最厉害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打不过你!”在他心中,宫尚角就是最厉害的。 看着他这副急切维护兄长、几乎要炸毛的模样,揽月觉得颇为新奇。 这种纯粹而炽烈的维护,是她从未经历也未曾见过的。 她也不争辩,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去问问你哥不就知道了?” 宫远徵被她这副“信不信由你”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服,但刚才短暂的交手已让他清楚地认识到—— 这女人,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压制了他! 自己确实不是她的对手。他恨恨地收了势,瞪着揽月。 云之羽:揽月60 宫尚角给执刃汇报完事务后,匆匆赶回角宫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江揽月姿态闲适地站在庭院中,手中把玩着一朵粉嫩娇艳的蔷薇,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角宫的建筑布局,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好奇。 而他的弟弟宫远徵,则一脸愤愤然地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嘴唇紧抿,那双漂亮却时常带着阴郁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江揽月的身影,仿佛一只被侵犯了领地、浑身毛发倒竖却又暂时无可奈何的幼兽。 “你们这是怎么了?”宫尚角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哥!”一听到兄长的声音,宫远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从石阶上弹了起来,快步冲到宫尚角身边,指着江揽月,语气委屈又带着控诉, “这个女人!她摘了你的蔷薇花!她还……她还动手打我!” 他刻意省略了自己先动手以及技不如人的部分,努力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模样。 江揽月听到这“恶人先告状”,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宫尚角目光转向江揽月,见她手持蔷薇,眉眼间并无慌乱,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心下明了,定是远徵弟弟先挑的事,结果碰了钉子。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慢慢走到江揽月面前。 宫远徵紧紧跟在哥哥身后,从宫尚角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江揽月露出一副“你完了,我哥要替我主持公道”的得意小表情,眼神里充满了“看吧,在我哥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的笃定。 江揽月将这小少年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觉得甚是有趣。 她难得起了几分幼稚的攀比心,决定继续逗逗这个护兄心切的小家伙。 宫尚角在江揽月面前站定,没有询问争执的缘由,也没有责备她摘花,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手中的蔷薇上,轻声问道:“喜欢吗?” 此言一出,宫远徵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哥哥。 江揽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真实的笑意,如春水泛波。 她晃了晃手中的花儿,故意问道:“我记得,你喜欢的不是月桂吗?怎么在自己家里,反倒种了这么多蔷薇?” 宫尚角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目光炽热而专注,意有所指地答道: “因为……我曾在一个月色尚好的院子里,见过一丛独一无二的野蔷薇。只那一眼,我便觉得,都比不上那带刺的秾艳来得惊心动魄,让我……心生欢喜。” 他话语中的隐喻再明显不过,江揽月听懂了,耳根微微发热,心底却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甜意。 两人之间那旁若无人的旖旎氛围刚刚升起,便被宫远徵一声带着浓浓委屈和不满的“哥!”给打破了。 宫尚角转头,便对上弟弟那双写满了“哥哥你不爱我了”、“你居然偏心外人”的幽怨眼神。 他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宫远徵道: “那怎么办?因为……哥哥我也打不过她啊。” “噗——” 江揽月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宫远徵那副吃瘪又不可置信的小模样,心中那点幼稚的胜负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露出了如同打赢了胜仗般的得意神色。 宫远徵看着哥哥那毫不作伪的无奈笑容,又看看江揽月那嚣张的模样,虽然还是觉得委屈,但也明白这两人是在合伙逗自己玩儿,气鼓鼓地别开了脸。 江揽月见他这般,倒也觉得这少年心思纯粹,对宫尚角更是一片赤诚。 她心念微动,不再继续逗他,转而说道:“听闻你是宫门内百年难遇的药理毒术天才?” 提到自己的专长领域,宫远徵立刻抬起了下巴,恢复了那副傲娇的小孔雀模样,语气笃定: “自然!这世上还没有我解不了的毒!” “哦?”江揽月挑眉,看了一眼宫尚角,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正巧,我这里有一种奇毒,不知远徵少爷,可有兴趣一试,看看能否配出解药?” “有何不敢?”宫远徵的胜负欲和钻研精神立刻被激发了出来,暂时将对江揽月的那点不满抛到了脑后。 宫尚角看着瞬间被转移注意力的弟弟,和眼中带着狡黠笑意的江揽月,心中一片暖融。 云之羽:揽月61 三人穿过层层守卫,踏入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之魍寒衣客,此刻如同一条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仅靠粗重的铁链勉强维系着一个“人”的形状。 一踏入这地牢,宫远徵周身的气息便骤然改变。 方才在角宫庭院里那点属于少年的、带着稚气的委屈与赌气瞬间消散无踪,变得阴郁与冰冷。 他父亲,前任徵宫宫主,亦是惨死于无锋之手,他对无锋的恨意,与宫尚角时一样的。 此刻亲眼见到仇敌如此凄惨的模样,他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冷静与审视。 他走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寒衣客软瘫的身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无锋北方之王,寒衣客?” 寒衣客似乎还能听到这侮辱,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死死钉在宫远徵和宫尚角身上。 倘若眼神能化作实质,他们早已被千刀万剐。 然而,他此刻没有力气,只能这样的方式宣泄他的恨意。 江揽月的目光并未在寒衣客身上过多停留,她转向宫远徵,语气平淡无波: “毒,已经下在他身上了。碧茶之毒发作时的种种表征,你现在可以亲眼观察。” 宫远徵闻言,立刻蹲下身,无视了寒衣客那杀人般的目光,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他腕间的脉搏。 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混乱而诡异的脉动。 江揽月所下的“碧茶”之毒,其脉象极为奇特凶险。 初按时,只觉得脉息沉伏微弱,似有若无,仿佛寒冬冰封下的涓涓细流,随时可能断绝,这是寒毒侵髓之兆。 然而,再细细体察,却又能在至深处感受到几缕躁动不安的脉息,灼烧着五脏六腑,这是热毒攻心、焚经蚀骨之象。 更诡异的是,这寒热两极的脉象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相互纠缠、彼此冲击,使得脉息时而凝滞如冰,时而窜急如火,紊乱到了极点,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与火蚁在他经脉中同时肆虐。 这正是碧茶之毒最阴损之处,它并非单纯破坏,而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折磨着中毒者的生机。 宫远徵诊脉的时间越长,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自幼浸淫毒理,见识过无数奇毒,却从未遇到过如此阴邪的脉象。 徵宫的医师束手无策,实属正常。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江揽月,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与兴奋: “这‘碧茶’之毒,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的?” 江揽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仿佛在谈论一个久远的故事: “并非出自我手。创造‘碧茶’的,是一个心思歹毒、性情乖张的老头。 此毒最恶毒之处,便在于它不会让人立刻毙命,而是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蚕食中毒者的生命力。 中毒者会清晰地感受到内力溃散、五感渐失的过程,同时,毒素会侵蚀神智,制造出幻象。 最终,中毒者将在肉体痛苦与精神癫狂的双重折磨下,意识彻底崩溃,油尽灯枯而亡。” 宫远徵听得极其认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对未知毒物的强烈好奇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挑战欲。 他追问道:“这毒,你手上还有剩余吗?” 江揽月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有是有。你想做什么?” 云之羽:揽月62 宫远徵回答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既然要配制解药,自然需要亲身感受毒素在体内引发的具体变化。唯有切身体会过毒发,才能精准把握毒性流转的规律,找到最关键的解毒节点,配制出对症的解药。” “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江揽月难掩惊讶。 她自认行事果决,甚至不乏狠辣,但这种自残式的研究方法,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没有什么人或事,值得她付出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对她而言,活着,并且好好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宫远徵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坦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徵宫宫主的基本素养。 江揽月不禁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宫尚角,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就……没有阻止过他吗?” 宫尚角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与复杂,他沉声道: “我当然阻止过。”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心疼,“但是,远徵他……” 话未尽,但江揽月已然明白。 宫远徵,这个看似阴郁孤僻的少年,肩上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他年纪极小,便因父亲的骤然离世,被迫接掌了以医药毒理立身、在宫门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徵宫。 一个稚龄少主,想要坐稳徵宫宫主之位,让那些资历深厚的医师毒师们信服,他需要付出的,何止是十倍百倍的努力? 他不能仅仅依靠兄长的庇护。 宫尚角是角宫宫主,他的职责远不止于守护弟弟。 他需要处理角宫繁杂的内务,需要巡视宫门散布在江湖各处的据点网络,更需要为整个宫门的庞大开销殚精竭虑,筹措资金。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将宫远徵护在羽翼之下。 宫远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能用最极端、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能力。 他钻研毒理,以身试毒,不仅仅是为了精进技艺,更是为了保障徵宫在宫门的地位。 只有当他成为宫门内无人能替代的高手,当他配制的药物、研制的毒方能一次次发挥作用,徵宫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能在宫门的权力格局中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而他做这一切,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宫尚角。 他深知哥哥行走江湖,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无锋的暗杀,无处不在。 他只有掌握了这世间最顶尖的毒术与医术,才能为哥哥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哥哥在外受伤,他要有能起死回生的良药;哥哥遭遇强敌,他要有能克敌制胜的奇毒;哥哥身中剧毒,他必须要有能化解万毒的能力! 每一次以身试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与死神博弈。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选择的路,一条用痛苦和危险铺就的、能够站在哥哥身边,甚至保护哥哥的路。 宫尚角何尝不知弟弟的苦心?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心痛,更加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去阻止。 他只能尽可能地为弟弟搜罗珍稀药材,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 他阻止不了弟弟的决心,只能竭尽全力,为他兜底,成为他的后盾。 此刻,地牢昏黄的光线下,宫远徵那双因为兴奋而异常明亮的眼睛,与宫尚角眼中那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无奈,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沉重的默契。 江揽月看着这对兄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座宫门之内,流淌着如此深刻的情感纽带。 宫远徵的偏执与疯狂,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命运与责任共同铸就的铠甲与利刃。 她忽然觉得,这个苍白阴郁的少年,似乎也并非那么……令人讨厌了。 云之羽:揽月63 江揽月看着宫尚角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无奈,又瞥了一眼宫远徵那带着纯粹求知与挑战欲的明亮眼眸,心中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羡慕。 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关心,甚至因其冒险而揪心的感觉,于她而言,是遥远而陌生的。 她没有再多犹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向宫远徵。 “这里面,就是‘碧茶’。” “揽月!”宫尚角几乎是立刻出声,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与不赞同。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拦住她递出的手,更想阻止弟弟那疯狂的想法。 以身试毒,尤其是试这种连徵宫老医师都束手无策的奇毒,风险实在太大! 然而,当他急切的目光对上江揽月那双带着一种笃定的眼眸时,他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总是这样,看似行事无所顾忌,实则心中有尺,行上有度。 “放心,”江揽月的声音依旧平稳,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未有人真正研制出碧茶的解药。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有办法解毒。” 她想起了那个曾身中此毒、武功卓绝的少年,最终便是依靠她特殊的内力与法门,硬生生将毒素逼出。 她想看看,宫远徵这个毒术天才,究竟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若能凭他自己的本事研制出解药,自然是极好的; 即便不能,有她在,也绝不会让他因此毒而殒命。 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一份无声的保障。 宫远徵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瓷瓶,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先是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讶之色。 随即,他又谨慎地倒出极少的一点点,仔细观察其色泽,眼中的惊异更甚。 “如此猛烈的毒性,竟然……真的是无色无味?”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这与他所知的许多剧毒的特性都不同,通常越是厉害的毒药,总会在颜色或气味上留下些许痕迹。 江揽月点了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若非这碧茶之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当年那位惊才绝艳、被誉为武林神话的“剑神”**夷,又怎会在巅峰时期遭人暗算,身中此毒? 几人随后离开了地牢。江揽月自去休息,而宫远徵则跟着宫尚角回了书房。 一进门,宫远徵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哥,那个江家大小姐……她不是一直传闻在江家备受欺凌,木讷无能吗?怎么会有这么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还能拿出连我们徵宫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她……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是无锋派来的细作?”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宫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警惕心丝毫不弱。 尤其哥哥对那江揽月的态度明显不同,更让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宫尚角看着弟弟一脸严肃担忧的模样,却是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笃定而温和的笑意: “远徵,在这世上,谁都有可能是无锋,但唯有她,绝不会是。” 他耐心解释道:“无锋或许会为了杀我而使用美人计,派来细作。但你觉得,无锋会为了消除我的疑虑,取信于我,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吗?”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出真相, “他们不会将数百名‘魅’,以及悲旭、寒衣客这两位魍’,当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更不会为此赔上整整四座重要城池的据点!” 宫远徵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聪慧如他,立刻明白了哥哥话中的含义,失声道: “哥!你的意思是……她……她就是那个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连挑无锋据点的‘寒英’?!” “不错。”宫尚角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揽月她选择暂时以江家小姐的身份示人,自有她的考量。我们既然知道了,便要尊重她的意愿,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宫远徵闻言,立刻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了,哥。” 那个传说中武功高强,让无锋吃了大亏的“寒英”,竟然就是刚才在院子里逗弄自己、还被自己“告了一状”的江揽月?!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跟她动手……若是她当时真的生气了,自己会不会也落得和那些无锋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他后背有点发凉。 不过,他转念一想,有哥哥在,她应该不会对自己下狠手吧? 而且,她还那么爽快地把“碧茶”毒给了他研究,如此相信他的能力…… 宫远徵那颗热衷于毒术的心,瞬间又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挑战欲填满。 “看在她这么支持我研究毒术,还这么相信我的能力的份上,” 宫远徵在心里默默想着,小脸上露出一丝别扭又释然的表情, “我以后……就不针对她了!” 揽月:还敢针对?!!! 云之羽:揽月64 时光悄然流逝,气氛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两极分化。 徵宫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远徵将自己关在药房里,废寝忘食地研究“碧茶”的解药。 那毒的厉害程度远超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毒物,每一次细微的尝试和推演,却都触碰不到它的边界。 即便他凭借过人的天赋和狠劲,在毒发后的痛苦中捕捉到些许灵感,尝试用各种珍奇猛药去克制、中和,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 挫败感与焦躁使得他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稍有不顺便会冷言斥责。 整个徵宫上下,从药师到仆役,无不提心吊胆,行走坐卧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位阴郁的小宫主。 而与徵宫的阴云密布相比,角宫及其附近新置办的“月隐院”,却洋溢着一种难得的宁静与暖意。 宫尚角深知揽月不喜宫门内过于森严的规矩和压抑的氛围,便特意在旧尘山谷内寻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院买下,依旧命名为“月隐院”。 他亲自参与布置,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极为用心。 新的月隐院比钱塘那座偏僻小院宽敞明亮许多,也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宫尚角命人移栽了四季常开的花卉,栀子、茉莉花香清浅,沁人心脾。 最惹眼的,仍是那沿着院墙根精心栽种下的各色蔷薇幼苗。 宫尚角期待着,待到来年春夏,这些蔷薇能顺着墙面攀爬而上,织就一片绚烂繁盛的花墙,就如同他期盼中与揽月共度充满生机与色彩的未来。 他时常带着揽月在此处小住两日,远离宫门核心区域的纷扰。 这里没有时刻提醒他身份责任的目光,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闲适时光。 揽月显然也很喜欢这里,眉宇间少了在宫门内时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 宫尚角看着她在院中侍弄花草,或是在窗下安静看书的身影,只觉得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满足填满,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都能被这方小天地隔绝在外。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日,宫远徵如同一阵裹挟着怒气的旋风,猛地冲进了角宫的书房。 他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眼圈也有些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宫唤羽他……他太过分了!”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宫尚角正在处理文书,闻声抬起头,见到弟弟这般模样,眉头微蹙,放下笔,沉声道: “远徵,他是少主。”他 虽如此说,但语气中并无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探究。 宫远徵气呼呼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愤懑: “今天执刃找我过去!他……他说宫唤羽近期练功似乎有些急于求成,内力运转出了岔子,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不忿, “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养出了‘出云重莲’!” 提到“出云重莲”,宫远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要以宫门大局为重!说接下来的祭祀大典是宫唤羽首次以少主身份主持,关乎宫门颜面,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逼我把出云重莲交出来,给宫唤羽疗伤稳固内力吗?!说得好像我若不给,就是不顾全宫门大局、自私自利的罪人一样!” 云之羽:揽月65 宫远徵越说越气,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在宫尚角面前,这股怒气又化为了更深的委屈和不甘,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哥!那出云重莲……那是我耗费了无数心血,好不容易才培育出来的!我是为你准备的!是给你保命用的!你在外面那么危险……”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们抢了你的少主之位还不够吗?现在连我为你准备的保命药都要抢走!我讨厌羽宫!我讨厌宫唤羽!” “远徵!住口!” 宫尚角猛地喝止,声音严厉,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喝茶的江揽月,将这一切听在耳中。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阴郁。 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置身事外,心中却已了然。 这宫门内部,果然也并非铁板一块,龃龉暗生。 宫尚角此刻的心情,远比面色更加复杂难言。 出云重莲的事情,宫远徵确实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那是远徵弟弟对他毫无保留的心意,是他行走江湖的一份底气。他知道出云重莲的珍贵,更知道弟弟为此付出了多少。 可现在,执刃亲自出面,以“大局”为名,行索取之实。 他不相信其他几宫对此毫不知情,尤其是羽宫。 这种感觉,就像他在外为宫门浴血奋战、筹措生机,而自家的人,却在他身后,试图抽走他赖以立足的基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深处缓缓蔓延开来,比地牢的寒气更甚。 那是被自己誓死守护的“家”所背弃的失望与心寒。 然而,长久以来对宫门的忠诚,以及身为角宫之主的责任,又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他。 他不能像远徵那样,将喜怒憎恶直接宣之于口。 他必须权衡,必须顾全所谓的“大局”。 这种忠诚与个人感受之间的撕扯,让他陷入了沉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宫远徵见哥哥如此严厉地呵斥自己,虽然闭上了嘴,但脸上的委屈和不甘更浓,倔强地扭过头,眼圈更红了。 最终,宫远徵带着满腔的愤懑,离开了角宫。 无论执刃如何施压,他死活不肯交出出云重莲。 宫尚角看着弟弟倔强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让弟弟交出为他准备的保命药?他做不到。 支持弟弟违抗执刃的命令?那又会将远徵置于何等境地? 这一晚,宫远徵因白日里情绪剧烈波动,心绪难平,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碧茶之毒竟再次发作。 虽然只是轻微的征兆,那熟悉的痛苦依旧让他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涔涔。 然而,这一次的毒发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抗时,一股温润醇和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悄然涌入他体内,剧痛也随之缓解。 待体内翻涌的气血终于平复,宫远徵有些虚弱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江揽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房间,正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神情淡漠。 “你……你怎么来了?” 宫远徵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一丝毒发后的沙哑和虚弱,疑惑地问道。 云之羽:揽月66 揽月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一句关切他身体状况的客套话都没有。 她放下手中的玉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直直看向宫远徵,开门见山地问道: “和我说说,什么叫做‘宫唤羽抢走了宫尚角的少主之位’?” 宫远徵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揽月深夜前来,问的竟是这个至今仍让他意难平的旧事。 他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少主之位的更迭,牵扯到宫门内部的权利与长老们的决策,向来是不宜对外人言的内部事务。 然而,他想到哥哥对眼前这个女子毫无保留的信任,想到哥哥看她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那分明是认定了此生非卿不娶的姿态…… 他咬了咬下唇,心中的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哥哥的选择。 “好,我告诉你。” 宫远徵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床榻上,神情变得严肃而带着挥之不去的愤懑, “世人所知的宫门,通常指的是前山四宫——商、角、徵、羽。 但我们宫门传承悠久,结构远比外界想象的复杂。 在前山之外,还有更为隐秘的后山,那里存在着花、雪、月三宫。 他们虽然不直接参与前山事务,但地位超然,是宫门真正的底蕴和长老所在。”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继续道: “宫门有一条规矩,想要成为少主,未来继承执刃之位,候选人必须通过后山三宫设置的重重考验,这也被称作三域试炼。” 提到“三域试炼”,宫远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一年多前,我哥,还有羽宫那个宫唤羽,年纪都到了,按照规矩,一同进入了后山,参加三域试炼。” 他的眼中燃起灼热的光,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哥他天资卓绝,能力超群,无论是武功、智谋还是心性,都远在宫唤羽之上!他比宫唤羽更早通过了全部试炼!按照宫门自古流传的规矩,能者居之,这少主之位,理所应当是我哥的!” 他的话音在此处猛然一顿,如同激昂的乐章骤然被掐断,脸上瞬间被浓重的阴霾和屈辱覆盖,小手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是……可是最后!执刃和长老们宣布的结果……少主之位,却给了那个比我哥晚出来的宫唤羽!” 揽月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仿佛随着宫远徵的叙述而一点点冷凝下来。 她天生就是个占有欲极强又十分自私的人,属于她的东西,得不到也要毁掉。 在她朴素而直接的认知里,属于宫尚角的东西,既然他凭本事拿到了,那就该是他的。 此刻,她心中已然冰封一片,杀意暗涌。 宫远徵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少年人未被世事磨平的尖锐与委屈: “明明平日里把‘宫门规矩’挂在嘴边、要求所有人必须恪守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 可到头来,带头破坏规矩、出尔反尔的,也是他们! 既然他们自己都可以视规矩如无物,凭什么还要我们这些人去遵守这些狗屁不通的破规矩?!这不公平!” 云之羽:揽月67 宫远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宣布结果的下午,看着哥哥虽然面色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黯然,他只觉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还有执刃!”他恨恨地补充道,“事后他还假惺惺地来找哥哥和我,说什么‘委屈’‘对不起’…… 呵,既然觉得对不起,为什么当时不坚持公道?现在倒好,觉得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揭过去了? 转过头来,还要抢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出云重莲!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宫尚角呢?” 揽月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就这样……认下了?”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宫远徵却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宫远徵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奈,低声道: “哥哥他……和我不一样。他把宫门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是……只要是他们说,是为了宫门好,哥哥他什么委屈都能忍下。” 他回忆起当时宫尚角平静接受结果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哽咽, “执刃那时候说,哥哥作为角宫宫主,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是宫门与外界联系的重要纽带,身份特殊。 若是做了少主,按照祖制便需常年居于旧尘山谷,不能再轻易涉足江湖。 而哥哥维系着宫门在外的诸多产业和人脉,其对宫门的重要性,远非一个少主身份可比……总之,就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 揽月默默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 她其实很难真正理解这种所谓的“重要性”。 这听起来,和她偶尔翻看的话本里那些“我爱你所以我要委屈你”、“为了大局我们必须隐忍”的桥段,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上位者用来粉饰不公、安抚牺牲者的漂亮话罢了。 原本就对宫门没什么好感的她,此刻心中对宫门的观感,已经从“不喜”彻底滑向了“厌恶”。 不仅仅是因为宫门行事不公,手段恶心; 更因为她心底涌起了一股无名火——她在生气! 气宫尚角为什么要把这个对他并不公平、甚至屡次让他受委屈的“宫门”,看得如此之重?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更让她心头发紧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有一天,在宫门和她之间,必须做出选择,宫尚角……会舍弃哪一方? 这个假设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绝不能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绝不! 那么,答案似乎就只剩下一个了—— 只能是宫门被舍弃! 她要宫尚角心中最重要的,只能是她! 唯有如此,她才能心安理得也将他视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既然如此……那么,她就要毁掉宫门。 或者说,她要毁掉的,是宫尚角心中那个值得他无私奉献“宫门”。 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没有了宫尚角和宫远徵守护的角宫、徵宫,失去了药物毒术和经济支柱的宫门,在面对虎视眈眈的无锋时,会是何等凄惨的景象—— 血腥、杀戮、死亡、哀嚎……这些充满暴虐美感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竟让她心神一阵激荡,久违地想要亲手摧毁一切的毁灭欲,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苏醒。 云之羽:揽月68 心意既定,揽月眼中所有的犹疑和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 她抬眸,看向仍在为哥哥感到不值的宫远徵,直接问道: “出云重莲呢?” 宫远徵虽然年纪小,心思也相对单纯直率,但他并不傻,尤其是在涉及到宫尚角的事情上,他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 从哥哥平日零星的透露和今晚揽月的反应中,他隐隐感觉到,这个未来嫂嫂,绝非什么忍气吞声的善茬。 江家那些人的下场,无锋那些刺客的结局,都证明了她的睚眦必报和狠辣手段。 现在,羽宫的宫唤羽欺负到他哥哥头上了,不就等于也惹到她了吗? 一想到揽月可能要出手整治宫唤羽,宫远徵心中那股憋屈和气愤顿时被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所取代。 他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立刻翻身下床,从一个隐秘的暗格中,捧出一个寒气缭绕的玉盒。 他打开盒盖,一株通体晶莹如玉的莲花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冷清香。 这正是出云重莲。 揽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柔软的花瓣。 奇异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清心明性的力量,让她因毁灭欲而有些躁动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她心中微微一惊,意识到自从报复完江自明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如此强烈想要将一切推倒重来的破坏冲动了。 即便是后来与无锋厮杀,她也更多是抱着一种游戏和清除障碍的心态。 是因为……宫尚角吗? 是他这段时间给予的温暖和包容,无形中安抚了她内心那头凶兽? 这个认知让她有片刻的沉默。 “你要给宫唤羽下什么毒?”宫 远徵带着几分兴奋和期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显然以为揽月查看出云重莲,是打算在上面做手脚。 揽月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下什么毒?” 宫远徵比她更疑惑,眨着眼睛: “你看出云重莲,不是打算在这上面下毒,然后‘送’给宫唤羽吗?” 他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揽月看着他天真又残忍的想法,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远徵,出云重莲是出自你手,若宫唤羽吃了它之后出了任何问题,你觉得你能撇清嫌疑?” 到时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是宫尚角,恐怕也未必能完全护住他。 执刃和长老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拿捏宫尚角,此时宫远徵若主动送上门去,岂不是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宫远徵愣住了,他光想着报复的快意,却没想到这一层。 到时候,恐怕连羽宫那个‘废物’宫子羽,都能借此机会踩上他几脚。 仔细一想,揽月说得极对。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揽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残忍, “但是报复,也要讲究方法。我问你,你若想要报复一个人,让他痛不欲生,你觉得在什么时候下手,会让他觉得最‘痛快’?” 云之羽:揽月69 徵宫的药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药味。 宫远徵的手指抚过那只温润的玉盒,他年轻的脸上扬起一抹快意而近乎残忍的笑。 “自然是在他最重要的时刻失去一切,看着他所重视的一一被毁,得到又失去,这种落差让人更加痛苦。”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淬着冰冷。 揽月立于窗边,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影。 她闻言,却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带着一丝凉意。 宫远徵不解,蹙眉问道:“你觉得不对?” “不,”揽月转过身,眸光在烛火下流转,闪烁着促狭而锐利的光,“我只是觉得,你还是太仁慈了。” “仁慈?”宫远徵挑眉。 “你的这种方法,至少让人短暂地触碰到了想要的巅峰,体会过拥有的滋味。而我,” 揽月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我才不会让他得到。我要让他从一开始,就清晰地知道自己不配,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希望之后的绝望固然痛苦,但从未有过的希望,连绝望都显得奢侈。” 宫远徵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盒,语气带上一丝犹疑: “但如果执刃和宫唤羽执意讨要出云重莲,我……”毕竟,执刃之令,在宫门中具有绝对的权威。 揽月走近几步,指尖轻轻点在那玉盒之上,意有所指:“ 现在,它不是在你手上吗?至少它‘是否存在’,是由你做主的。” 她的话语轻柔,却意有所指。 说完,她翩然转身,衣袂拂过微凉的空气,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今夜你的碧茶之毒发作得……可真不是时候,也真够严重的。” 药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独留宫远徵一人站在原地,捧着那足以掀起风浪的玉盒,眼中光芒闪烁。 * 晨光熹微,透过精雕细镂的窗棂,在角宫偏厅的梨花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揽月安静地坐着,面前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和清粥,却迟迟没有动筷。 她目光不时望向门外,那个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出现的身影,今日却迟了。 宫尚角踏入偏厅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 他昨夜处理外务至深夜,又思及远徵弟弟昨日在药房那激愤不甘的神情,心中难免牵挂。 见揽月已等候多时,他快步上前,温声道: “等久了?远徵这孩子,怕是还在闹脾气。” 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与宠溺,但眼底深处,却因揽月安静的等待而泛起一丝暖意。 揽月抬眸,对他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无妨,远徵弟弟年纪尚小,心绪起伏也是常情。” 她话音轻柔,却巧妙地引导着宫尚角的思绪。 就在宫尚角执起玉箸,准备先用些膳食再去徵宫看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徵宫的侍从脸色煞白,踉跄着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角公子!不好了!徵公子他……他碧茶之毒突然发作,昏死过去,至今未醒!” 宫尚角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你说什么?!”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怒。 揽月适时地轻叹一声,眉宇间凝着一抹忧色,低语道: “昨日远徵弟弟情绪激荡,引动毒性……唉,这毒只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凶险,遭的罪可就大了……”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宫尚角心中最担忧的地方。 宫尚角此刻哪里还有用膳的心思,一把拉起揽月的手,声音紧绷: “去徵宫!” 那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蔓延。 徵宫内,药气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内室榻前,围满了徵宫的医师和毒师,个个面色凝重,额上沁出冷汗,对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宫远徵束手无策。 少年平日的桀骜与鲜活尽数褪去,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道道青黑色的经络狰狞凸起,昭示着毒素正在疯狂肆虐。 “一群废物!” 宫尚角踏入室内,目光触及榻上弟弟的惨状,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怒火与心疼交织,化作一声冰冷的斥责。 那些平日里被宫远徵使得团团转的医者毒师们,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执刃宫鸿羽到了。 云之羽:揽月70 揽月悄无声息地退至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宫门名义上的最高主宰。 宫鸿羽身着执刃常服,步履沉稳,面容看似威严肃穆,眉宇间似乎带着对子侄的关切。 但揽月那双清澈却又洞悉世情的眼眸,却从他细微的眼神流转和那过于刻意的沉稳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装”。 那是一种居于高位,习惯性维持表象,实则内心早已权衡利弊的虚伪。 “尚角,远徵情况如何?” 宫鸿羽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的威严。 宫尚角此刻心系弟弟安危,又想起昨日远徵红着眼眶,诉说着宫鸿羽如何以“少主练功走火入魔,需重莲稳固根基”为由,强行索要出云重莲,那颗原本因家族责任而始终压抑着不平的心,瞬间被冰冷的失望浸透。 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语气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疏离: “劳执刃挂心,远徵……情况不妙。” 宫鸿羽皱眉看着榻上的宫远徵,沉吟道: “碧茶之毒竟如此凶猛?徵宫汇聚天下医毒精英,难道就毫无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医师,看似关切,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宫唤羽虽然在三域试炼后得到少主之名,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宫尚角才应该是少主,于是为了能坐稳少主之位,宫唤羽便想要在此次祭祀大典中出彩,至少要赢过宫尚角一次! 若有出云重莲,不仅能修复损伤,更能助其功力大进,在祭祀大典上稳稳压过宫尚角一头,彻底坐实少主威严。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宫远徵毒发了! 宫尚角无暇去细细分辨执刃那复杂的心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 看着那青黑的脉络,他目光下意识地寻求角落里的揽月。 揽月迎上他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笃定,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电光火石间,宫尚角明白了。这定然是远徵和揽月商量好的局! 以远徵自己的身体为赌注,演一出毒发危在旦夕的戏码! 想到此处,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远徵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可怒火之后,是更深的心疼和了然。 若非羽宫相逼,远徵又何须出此下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既然这是他们的计划,那他……便配合。 他转向那群医师,声音冷得像冰: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远徵平日研制的那些秘药,就没有能缓解这碧茶之毒的?” 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位资历最老的大夫硬着头皮回道: “回角公子,碧茶之毒诡谲异常,一直是徵公子亲自在研究,解药……尚未成功。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医师,怯怯地抬起头,目光游移地快速瞥了宫鸿羽一眼,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小声嗫嚅道: “或……或许……徵公子精心培育的那株‘出云重莲’……能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宫鸿羽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变,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来了!他最担心的情况!这出云重莲,是他想为唤羽讨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执刃,能开口阻止吗? 阻止救治宫门嫡系,徵宫唯一的继承人? 那他将如何面对各宫质疑? 如何服众? 宫尚角将宫鸿羽那一瞬间的犹豫尽收眼底,心中那片为家族、为责任而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泼上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清晰地看到了执刃眼中,那在亲侄子性命与亲生儿子前程之间的艰难权衡。 原来,在执刃心中,远徵的命,竟是可以被放在天平上掂量的吗?失望和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不再看宫鸿羽,直接对徵宫主管下令: “去!将出云重莲取来!”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且慢!” 宫鸿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态,立刻放缓了语气,找补道: “尚角,出云重莲乃世间奇珍,更是远徵心血所在,是否……再斟酌一下?或许还有其他法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宫尚角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宫鸿羽,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执刃的意思是,远徵弟弟的性命,比不上少主重要?” 他刻意加重了“少主”二字,其中的讽刺与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云之羽:揽月71 宫尚角的心中,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宫尚角为宫门出生入死,处理外务,赚取财富支撑宫门运转,换来的就是这般不公? 他从未将那虚名看得多重,他追求的是实力,是能让宫门屹立不倒的真正力量。 可这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这份明目张胆的偏袒! 而如今,宫鸿羽为了巩固他那儿子的地位,竟然连远徵的救命之物都想夺走? 远徵才多大? 他是徵宫最后的希望,是自己在宫门中的弟弟! 宫鸿羽身为执刃,身为叔父,竟能如此狠心? 难道在他心中,只有宫唤羽是他的儿子,我宫尚角和远徵,就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吗? 多年来对执刃的尊敬,对家族规则的恪守,在这一刻,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那建立在“家族至上”信念上的忠诚,开始动摇。 与此同时,正在调息运功的宫唤羽,也收到了徵宫传来的消息。 “宫远徵碧茶之毒突发,危在旦夕?父亲已赶去徵宫?” 宫唤羽缓缓收功,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并非完全无情之人,听闻宫远徵性命垂危,也有一瞬间的恻隐。 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烦躁和不安。 他需要出云重莲了。需要它用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而且祭祀大典近在眼前,宫尚角近年来威望日隆,即便自己顶着少主之名,依旧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比较和压力。 他迫切需要在大典上展现出超越宫尚角的实力和潜力,才能真正让所有人信服。 出云重莲,是他唯一的捷径。 “远徵弟弟……但愿你能挺过去。”他低声自语,听起来是祝福,但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厉色。 徵宫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宫鸿羽被宫尚角那毫不掩饰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到了宫尚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也感受到了周围徵宫众人那隐晦的、带着质疑的目光。 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强行阻止,他在宫门内积攒多年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为了一个出云重莲,值得吗? “尚角……立刻去取出云重莲!”宫鸿羽最终还是松了口 宫尚角心中冷笑,但他此刻更关心远徵的状况,不再多言,示意侍从去取药。 片刻后,一个寒气缭绕的玉盒被恭敬捧来。 在宫尚角的亲自监督下,出云重莲被制成药液,一点点喂入弟弟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宫远徵身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宫远徵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渐渐褪去,他手背上那些狰狞凸起的青黑经络,缓缓平复。 “有效!徵公子的毒性被压制住了!”有医师惊喜地低呼。 宫鸿羽见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宫尚角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长辈的沉稳: “既然远徵已无大碍,我便放心了。” 宫尚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怀中呼吸逐渐平稳的弟弟。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冰冷。 待到宫鸿羽带着复杂心绪离开,其他医师也遵命退下后,内室只剩下宫尚角、揽月,以及榻上“昏迷”的宫远徵。 宫尚角缓缓放下宫远徵,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揽月,最后又落在宫远徵脸上,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 “你们也太胡闹了!” 榻上,宫远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中毒的浑浊与死气? 他看向宫尚角,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又有些心虚地小声唤道: “哥……” 揽月走上前,轻轻握住宫尚角紧握的拳头,感受到他掌心因后怕而沁出的冰凉汗水。 “若非如此,怎能断了执刃和少主的念想?远徵弟弟自有分寸,那碧茶之毒发作的症状虽是真,但我已经为他压制住了毒素,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唯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亲眼见到,‘出云重莲’已被消耗,再无可能贡献给羽宫。” 宫远徵坐起身,撇了撇嘴: “哥,你别生气。出云重莲的药力都引导吸收了,对我身体有益无害。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出云重莲为了救我用掉了!” 他眼中闪过快意,“宫唤羽不是指望它突破吗?我偏要他一场空!” 宫尚角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最在意的人,桀骜不驯,胆大妄为。 他们联手,将这宫门的暗流与不公,以这样一种激烈又巧妙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他心中那因执刃偏私而冻结的坚冰,并未融化,反而更加冷硬。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恪守宫规的宫尚角。 有些事情,没有第三次了! 他反手紧紧握住揽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宫远徵的头发,语气依旧带着责备,却更多是无奈与纵容: “下次再敢用自己的身体冒险,我定不轻饶!” 窗外,阳光正好,却似乎再也照不进角宫主人那已然筑起冰墙的心底。 云之羽:揽月72 徵宫那场“毒发”风波看似平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宫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难以消散的涟漪。 宫远徵依计留在徵宫“休养”,实则暗中调理内息,消化那片出云重莲花瓣带来的精纯药力,偶尔想起宫唤羽可能出现的憋闷神情,嘴角便会勾起一丝冷冽的快意。 而角宫这边,气氛却有些微妙。 练功场内,劲风激荡。宫尚角身形腾挪闪转,手中一柄新铸的长刀划破空气,带着锐不可当的刚猛之势。 刀身泛着与从前佩刀截然不同的幽冷寒光,那是用寒衣客的子母旋月刀重铸而成。 揽月悄无声息地倚在廊柱旁,一袭红衣在肃杀的练功场内显得格外醒目。 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眸色流转间,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待宫尚角一套刀法练完,周身澎湃的内息缓缓平复,揽月才款步上前,指尖随意地拂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凌厉刀气,笑吟吟开口: “看来这悲风白杨,与你倒是越来越契合了。感觉如何?” 宫尚角收刀而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却依旧沉稳。 他看向揽月,冷硬的眉眼在触及她身影时,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与从前宫门传承的功法截然不同。”他沉声道,带着一丝感悟后的清明, “后山功法偏重阴寒诡谲,借地利之势,虽威力不俗,却总有掣肘之感。 而这悲风白杨,至刚至阳,霸道无匹,初时如野马难以驯服,如今……却觉经脉畅通,内力运转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刀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当日以内力助我驱散经脉中的细针,阴差阳错,竟打通了些许关窍。” 若非如此,他修炼悲风白杨未必能如此顺利,甚至在短期内精进至此。 提及此事,便绕不开寒衣客,宫尚角眼神微黯。 当初拿到这柄由仇人兵器重铸的刀时,他心中满是抗拒与厌恶。 那子母旋月刀上,沾染着他父母与朗弟弟的血,是痛苦的回响。 是揽月,在他犹疑之时,轻描淡写却又一针见血地点破: “子母旋月刀本身是件难得的神兵利器,毁了它,不过是逃避。你的父母弟弟亡于它下,你便用它斩尽仇敌,用仇人的血来祭奠亡魂,这才是真正的因果循环,不是吗?” 她的话语带着她残酷的透彻,剥开情感的血肉,直指核心。 宫尚角被她说动了。 他将这份血海深仇熔铸进了这柄新刀之中,每一次挥动,都感觉离告慰亲人在天之灵更近一步。 揽月见他凝视长刀,知他心绪,却故意岔开话题。 她伸出纤长手指,轻轻点了点冰冷坚硬的刀身,又晃了晃自己腰间那柄宛如银蛇般柔软的佩剑,巧笑嫣然: “你看,你使这般刚猛霸道的长刀,我呢,用的是灵动诡谲的软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宫二先生,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般配?” 她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试探。 她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靠近他,确认他,也确认自己的心。 宫尚角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 她像一团迷雾,时而妖娆魅惑,时而冷静犀利,时而又流露出这般近乎天真烂漫的狡黠。 他深知她的不简单,也明白她心底那未曾完全卸下的防备。 但她此刻的话语,却像一缕暖风,吹拂过他因仇恨和责任而冰封的心湖。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握她点着刀尖的手指,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与她微凉柔软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刀剑不过是外物。”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低沉而郑重,“重要的是执刀剑之人。” 他不在乎兵器是刚是柔,他在乎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她。 揽月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热度似乎能透过皮肤,一点点熨帖到她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心上。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 她喜欢他这种行动直接的方式。 “说得对。” 她莞尔,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随即又像翩跹的蝴蝶般自然地将手抽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温情只是错觉。 “不过,希望宫二先生的刀法更加精进,否则,日后并肩对敌,岂不是要拖了我的后腿?”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维护自己那点骄傲,也是提醒自己,无论陷入何种情感,自身的实力才是立身的根本。 她可以试着接受他,依赖他几分,但绝不会完全依附。 宫尚角看着空落的手心,再看向她重新变得灵动而警惕的眉眼,心中了然。 他并不急于一时,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一点点卸下心防,等她完全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他身边。 “好!”他语气肯定,带着对她实力的绝对信任。“你的剑,本就独一无二。” 阳光透过练功场的窗格,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刚猛的长刀与柔软的剑影在地面上交织,竟奇异地和谐。 云之羽:揽月73 宫门的祭祀大典,是数年一度的盛事。 钟磬齐鸣,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祭坛。 较之商宫的喧嚣热闹,以及羽宫作为执刃、少主一脉必然受到的万众瞩目,角宫和徵宫的席位显得相对冷清,但比起平日里的沉寂,今日也多了几分精心布置的雅致与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出发前,揽月在角宫庭院中,见到了准备妥当的宫尚角与宫远徵。 两人皆是一身玄色锦袍,但在细节处极尽考究。 宫远徵少年意气,袍角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毒草与暗器纹样,精致中透着他特有的危险与傲气。 而宫尚角,则更显沉稳内敛,银线勾勒出的是象征力量与守护的瑞兽与角纹,线条刚劲流畅。 最揽月侧目的是,宫尚角今日额间束上了一条与他衣袍同色的玄色抹额。 揽月初见他时,他便戴着抹额,后来不知为何,便在没有见他带过。 今日重新束上,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平添了几分禁欲的威严。 揽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不由得轻笑出声,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尚角,我今日才发现,你把远徵弟弟养得……还真是像你。” 不仅仅是容貌气质上的相似,更是那种几乎本能对外界的疏离与戒备,以及唯有在信任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宫尚角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道: “远徵很好。” 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认可与维护。 宫远徵则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被说中心事的别扭,又隐隐有些自豪。 揽月今日也入乡随俗,换上了一身黑紫色的广袖长裙,裙摆用更深邃的丝线绣着暗纹,行走间流光隐现,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妖娆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而高贵的气度,与宫尚角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登对。 一行人抵达祭祀广场时,各宫人马已陆续到齐。 宫子羽没什么正形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眼皮耷拉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身后的侍卫金繁一脸无奈,低声道: “昨日便叮嘱您早些安歇,偏不听。” 宫子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装模作样罢了。难道磕几个头,祖宗就能保宫门万年太平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执刃侍卫高亢的通报声响起: “执刃到!少主到!” 宫鸿羽身着执刃礼服,步履沉稳地走来,威仪十足。 目光扫过还在偷偷伸懒腰的宫子羽时,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带着明显的不悦。 宫子羽接触到父亲的眼神,悻悻地放下手,站直了些。 宫鸿羽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却终究一句话未说,径直走向主位。 这无声的责备比斥责更让人难受,宫子羽心里一阵憋闷,看到紧随其后的宫唤羽,闷闷地叫了声:“哥。” 宫唤羽依旧是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对着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过来的是宫紫商。 她原本也是一脸倦容,呵欠连天,但在看到宫子羽身后的金繁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花痴表情,声音甜得发腻: “金繁~早上好呀!” 宫子羽对她这变脸速度简直没眼看:“你怎么也一副没睡醒的德行?” 宫紫商立刻诉苦:“我爹天没亮就派人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说什么商宫之主必须仪态端庄……唉,困死我了。” “你爹竟然放心把商宫交给你?”宫子羽语气里满是怀疑。 宫紫商立刻捂住心口,做伤心状,目光却黏在金繁身上: “金繁~你快看子羽弟弟,他居然不相信姐姐的能力!姐姐真是太伤心了,白疼他这么多年了!” 边说边拿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手绢假意擦拭眼角,身子一歪就要往金繁身上靠。 金繁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横过佩刀,用刀鞘精准地抵住她靠过来的肩膀,语气毫无波澜: “大小姐,请站稳。” 宫紫商的假哭瞬间收住,正要再说什么,执刃侍卫的高喊再次响起: “角公子、徵公子到!” 云之羽:揽月74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宫紫商也立刻收敛了玩闹的表情,站回宫子羽身边,压低声音,带着赌徒般的兴奋: “我赌这两兄弟今天肯定又打扮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我赢了的话,你把金繁借我一天!” 宫子羽嘴角抽搐,对自家姐姐这锲而不舍的精神表示无语。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宫尚角与宫远徵已并肩行来。 宫远徵目光扫过宫子羽,带着毫不掩饰的傲娇与轻微不屑。 但宫子羽这次却没理会他挑衅的眼神,他的目光,乃至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越过了宫氏兄弟,落在了他们身侧那道陌生而惊艳的身影上。 揽月。 她就这样坦然自若地走在宫尚角身边,一袭黑紫长裙,身姿曼妙,面容绝美,气质却并非温婉柔顺,而是带着一种疏离的神秘和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 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坦然迎接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充满震惊、好奇、探究的视线。 宫尚角身边有女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人群中引起了无声的哗然。 谁不知道角公子宫尚角冷情寡欲,心中唯有宫门事务与复仇大业? 即便他此次带回一个女子的消息早已传开,但亲眼见到他如此公然且……带着维护姿态地将一个女子带至祭祀大典这般重要场合,仍是冲击力十足。 几人行至主位前,向宫鸿羽行礼。 宫鸿羽的目光也落在揽月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尚角,这位是?” 他自然知道是谁,但需要宫尚角亲自确认,也需要看清宫尚角的态度。 宫尚角侧身,目光与揽月短暂交汇,那里有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他转向宫鸿羽,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 “执刃,这是揽月,是我心仪之人。此次是我邀请她前来宫门做客的。” “心仪之人”! 这四个字从宫尚角口中说出,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众人看向宫尚角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以冷硬著称的角宫之主。 他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承认一个女子的地位?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揽月,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和宫尚角直白的示爱显露出丝毫局促或寻常女子的羞涩。 她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眸中流转着愉悦的光彩。 她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宫尚角如此郑重其事地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存在,享受这种被他明目张胆偏爱的感觉。 这无异于向整个宫门宣告:宫尚角,是她的人了。 在一片复杂的寂静与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揽月微微颔首,算是向宫鸿羽及众人致意,姿态优雅从容,不卑不亢。 宫鸿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执刃的威严,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祭祀的号角再次吹响,钟鼓齐鸣,预示着大典正式开始。 云之羽:揽月75 祭祀的流程庄重而冗长。 宫鸿羽立于首位,宫唤羽紧随其后,父子二人手持粗若儿臂的祭香,步履沉稳地登上高高的祭台,将那缭绕着青烟的香柱插入巨大的香炉鼎中。 香烟袅袅,直上青冥,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先祖沟通。 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和声中,各宫之人依序排开,整齐划一地行跪拜大礼。 繁文缛节,肃穆异常。 揽月作为客人,安静地立于一旁观礼。 她那双眸子,此刻染上了一丝无聊与淡漠。 宫门的规矩、祖宗的威仪,于她这个向来随心所欲的“妖女”而言,不过是些无趣的束缚。 直到下一个环节的出现,才仿佛给这片沉闷的灰白底色,泼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 宫鸿羽面向众人,声音沉浑,回荡在空旷的祭坛上空: “宫门与无锋,交锋数十载,积怨深重!多年前,我宫门曾在其阴谋下损失惨重!幸得先祖庇佑,门下弟子用命,今年,我们终扳回一城!” 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挥手喝道:“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人影走上前来,重重将其摁倒在祭坛之下。 那人披头散发,气息奄奄,却仍能辨认出,寒衣客! 宫鸿羽的声音带着沉痛与肃杀,“今日,便以这无锋之血,祭奠我宫门英灵,告慰亡者在天之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跪伏于地的寒衣客,以及一步步向他走去的宫尚角身上。 宫尚角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血海深仇。 他停在寒衣客面前,居高临下,如同审判之神。 手中那柄由仇人兵器重铸的长刀,在祭祀的火光与天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彻骨的寒芒。 “寒衣客,”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我母亲与弟弟的性命,今日,该你还了。” 寒衣客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与污血也掩不住他眼中濒死的疯狂与挑衅。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嗬嗬的怪笑。 宫尚角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举刀便欲斩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处决。 然而,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只剩一口气的寒衣客,竟在刀刃临头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双手,竟以血肉之躯,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刀刃!顷刻间,鲜血如注,顺着他枯瘦的手臂汩汩流下,染红了祭坛的地面。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眼中只剩下拉人垫背的狠戾与疯狂—— 既然必死,能带走一个宫门重要人物,便是赚了! 他暴喝一声,凭借着一股蛮力,竟将未曾动用内力、猝不及防的宫尚角猛地掀开半步! 随即,他如同脱笼的困兽,目光凶狠地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看起来最是文弱、惊慌失措的宫子羽身上! 寒衣客作为无锋的魍,对宫门四宫中的人是了解的,虽然宫紫商也柔弱,但他并不觉得一个女子会比作为执刃的儿子更加有分量。 云之羽:揽月76 电光火石之间,寒衣客舍弃宫尚角,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宫子羽! 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眼看就要扣上宫子羽的咽喉! 宫子羽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住了,脚下发软,想要后退,却仿佛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手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沉稳的身影如同磐石般挡在了宫子羽身前! 是金繁! 他面沉如水,佩刀已然出鞘半寸,用刀鞘精准无比地格开了寒衣客致命的一抓! 眨眼之间,两人便交了手。 但是此前寒衣客身中剧毒,加之严刑拷打的折磨,在此刻猛烈爆发出来。 他身形一滞,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青黑之色,动作也随之僵硬变形。 就在这刹那的停滞中,宫尚角已如影随形般再次逼近! 他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手中长刀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恨意与内力,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寒衣客的喉咙处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他瞪大了双眼,眼中的疯狂与光芒迅速黯淡,最终“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一场惊变,始于瞬息,亦止于瞬息。 一直冷眼旁观的揽月,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场意外的杀戮,如同在一幅沉闷的古画上泼洒了浓烈的朱砂,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无聊与沉重,变得……有趣起来了。 她喜欢这种打破规则、充满变数的场面。 寒衣客已死,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宫子羽仍呆呆地站着,脸色煞白,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宫唤羽快步上前,扶住弟弟的肩膀,语气带着关切: “子羽,没事吧?” 见宫子羽只是茫然摇头,他说了句“好好休息”,便示意一旁也吓得不轻的宫紫商将人扶下去。 宫鸿羽走上前,看着气息已绝的寒衣客,又看向面覆寒霜的宫尚角,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安抚: “寒衣客已伏诛,尚角,你母亲和弟弟的大仇得报,你也……该学着看开些了。” 宫尚角依旧是那副凌冽的模样,对执刃的“关怀”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收刀入鞘。 宫鸿羽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然而,跟在宫鸿羽身后的宫唤羽,却在转身的刹那,目光极其隐晦而深刻地再次扫过宫尚角。 刚才宫尚角斩杀寒衣客那一下,动作干净利落,更重要的是,那一瞬间透出的内力波动……精纯而磅礴,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宫尚角的武功,似乎在这短短时日内,又有了惊人的精进! 这个认知让宫唤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面色不显,眼神却变得无比严肃而深沉。 待人群逐渐散去,祭坛周围空旷下来,揽月才袅袅娜娜地走上前。 恰好听见宫远徵仍在不满地嘟囔: “宫子羽还是那么废物,这样就被吓到了!真是丢宫门的脸。” 揽月其实很好奇:“你为什么讨厌宫子羽?” 今日揽月见到宫子羽,他看起是个懒散体弱的人,与宫鸿羽宫唤羽都不同。 云之羽:揽月77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从未真正遗忘的过往。 他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徵宫素来以医药毒术立身,人丁不算兴旺,他从小便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 父亲身为徵宫宫主,肩负着为整个宫门研制药物、破解奇毒的重任,能分给他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的童年,大多是在弥漫着药草与毒物气息的房间里度过,陪伴他的,不是孩童的玩具,而是那些被常人视为诡异可怖的毒虫蛇蚁。 他学着分辨它们的习性,观察它们的毒性,与它们“对话”。 也正因如此,徵宫的下人虽表面上恭敬,私底下却没少议论他是个“与毒物为伴的小怪物”。 即便如此,他那时并不觉得多么难过。 因为他有父亲。 父亲偶尔投向他的目光是带着赞许与期望,便是他整个世界的光亮。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这一切,都因为羽宫,彻底毁了。 那一年执刃选亲,执意娶了一位被家族强行送入宫门的女子——便是后来的兰夫人,宫子羽的母亲。 传闻兰夫人在宫外早有心上人,对执刃毫无情意,入宫后终日郁郁寡欢,不仅对执刃冷淡,连对亲生儿子宫子羽也显得疏离漠然。 后来,不知从何处开始,宫门内流传起一个谣言: 因为宫子羽是早产,有人揣测他并非宫门血脉,而是兰夫人与她那位宫外心上人的孩子! 这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宫门隐秘的角落扩散,几乎人尽皆知。 无论是身处漩涡中心的兰夫人,还是身为执刃的宫鸿羽,竟然都没有出面强力制止或澄清,任由这疑云笼罩在宫子羽的出身之上。 再后来,兰夫人终究没能熬过心结,抑郁成疾,香消玉殒。 执刃似乎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亡妻身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以至于疏忽了宫门防卫的重任。 羽宫,本应负责整个宫门的安全巡防,在那段时间却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无锋,便是在那时,攻入了宫门! 那一战,惨烈无比。 商宫宫主宫流商双腿被废,从此不良于行; 徵宫宫主,角宫宫主,双双战死,血染宫门! 同时,宫尚角的母亲泠夫人和年幼的弟弟宫朗角,也未能幸免,惨死在寒衣客等无锋刺客的刀下! 三宫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处处缟素,哀声不绝。 可偏偏,造成这一切防卫疏漏根源的羽宫,却几乎安然无恙! 叫他如何不恨? 宫远徵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戾气。 他看不惯宫子羽,原因太多,如同毒藤般缠绕在他心间: 其一,也是最根本的,羽宫的疏忽,直接导致了他父亲、尚角哥哥的父母弟弟,以及那么多宫门子弟的惨死!这是血海深仇! 而宫子羽,作为羽宫的公子,享受着羽宫带来的尊荣,却从未对此表现出应有的责任。 其二,便是那悬而未决的身世之谜。一个血脉存疑的人,凭什么安稳地做着宫门的少爷? 其三,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那是一种隐秘而尖锐的嫉妒。 凭什么他宫子羽,即便背负着流言,仍有宫唤羽这个兄长明里暗里的维护? 凭什么自己在失去父亲后,必须迅速成长,扛起徵宫的重担,而宫子羽却能活得那般“轻松”,可以无所事事,可以逍遥自在? 这世道何其不公! 所有人都在为宫门的生存付出代价,流血流泪,为何独独他宫子羽能像个例外? 而且,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受害者”一方的遗孤看不上宫子羽,就连宫子羽的亲生父亲——执刃宫鸿羽,对其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嫌弃,也是宫门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更加助长了宫远徵内心的鄙夷。 他将这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嗤笑,和对揽月问题的回答,语气带着讽刺: “谁知道呢?反正这传言宫门里有点年头的人都知道。也没见谁出来拍着胸脯保证他一定是宫门的种。” 揽月听着宫远徵带着恨意与嫉妒的叙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于血脉的关键点。 她微微挑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眸中掠过觉得有些好笑的意味。 “宫子羽不是宫门血脉?”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声音轻柔,却带着玩味, “你们……竟然都信了?” 云之羽:揽月78 宫远徵和宫尚角闻言皆是一怔,不解地看向揽月,不明白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何可笑之处。 “江自明还没死的时候,曾说过嫁入宫门便终生不能再出去。” 揽月不疾不徐地开口,眸中带着洞察的微光, “我倒是好奇,你们宫门众人,究竟是如何娶亲的?” 宫门娶亲向来是较为隐秘的内部事务,但宫尚角看着揽月,想到她与自己的关系,觉得提前告知她也属合理。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 “宫门娶亲,通常选择与宫门有旧交或合作的人家。我们会提前数日通知,然后派遣可侍卫,秘密将适龄的新娘接入宫门。届时,四宫之中年纪合适、有意娶亲者,便会前去挑选心仪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新娘未被选中,也会许配给宫门中其他合适之人。她们此后便会生活在旧尘山谷中。” 宫远徵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旧尘山谷地势特殊,常年被瘴气笼罩,影响子嗣繁衍与体质。因此宫门才会与外界联姻,刻意挑选身体健康、适宜孕育的女子,这也是为了宫门血脉的延续与强盛。” 揽月听着他们对选亲流程的描述,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这所谓的选亲,在她看来,无异于将活生生的女子当作了货物,按照“健康”、“宜生育”的标准进行筛选,一切只为满足宫门自身传宗接代的目的。 这与当初江自明想将她当作筹码换取利益的意图,何其相似。 她心念微动,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既然要挑选身体好的,那么徵宫的医师,定然会在选亲前后,为这些新娘仔细把脉问诊吧?” 此话一出,宫远徵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每位新娘入宫前,都需经徵宫医师详细查验身体,确保无恙。” 话音落下,他与宫尚角几乎是同时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是了! 宫门选新娘是要经过严格把脉的! 若兰夫人进入宫门之前便已怀有身孕,以徵宫医师的医术,怎么可能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既然兰夫人能被选中,顺利进入宫门,甚至被执刃看中,那至少证明,在入宫之时,她的身体绝无问题,更不可能身怀有孕! 那么……宫子羽那“早产”的时机,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脉流言…… 宫尚角的眉头深深锁起,宫远徵的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惊疑。 “兰夫人身体既无问题,那宫子羽……分明就是宫门血脉无疑。” 宫远徵喃喃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可执刃他……为何要放任那等污蔑他自身流言的传播?” 揽月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带着看透人心的了然与一丝对局中人的怜悯。 “这或许,可以算作你们那位执刃,逼迫兰夫人的一种手段。” “手段?”宫远徵更加不解。 “不错。” 揽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剖析着那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残酷真相, “兰夫人不爱你们的执刃,甚至可能心怀怨恨,所以郁郁寡欢,对谁都冷淡。 但我看你们那位执刃,可不像是能坦然接受妻子冷落、愿意放任自流的人。 你们男人,或者说你们宫门的人,大抵都期望女子能温顺服从,一心一意地依附、敬爱自己的夫君。” 她的目光扫过宫尚角和宫远徵,带着一丝犀利的质问。 “即便兰夫人生下了孩子,却依旧对执刃不假辞色。 于是,当那恶毒的流言兴起时,执刃选择了沉默,他没有去澄清,没有去阻止。 他或许在想,若兰夫人在乎儿子宫子羽,听到这等足以毁掉儿子的传言,定然会惶恐,会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名誉向他低头、服软。 只要她肯求他,他便可以出面平息流言,以此换取她的温顺与依附。 这,便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云之羽:揽月79 宫远徵听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道: “但是……兰夫人并没有去求执刃。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并不在乎宫子羽?” 揽月看向他们,眼神中的讥诮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的悲哀: “难道在你们眼中,女子活着,就理所应当该为了男子、为了孩子而活,完全舍弃自我吗? 若处在兰夫人的位置上,被家族所弃,如同货物般被送入这不见天日的山谷,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被逼着生下孩子,你们扪心自问,真的会轻易爱上宫鸿羽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上。 “提起这个女人,你们所有人,包括你们自己,都只称呼她为‘兰夫人’,” 揽月的语气带着尖锐, “可还有人记得她真正的名字? 在你们所有人眼中,她是执刃的女人,是宫子羽的母亲! 却都忘了,除了这些被赋予的身份,她首先是她自己! 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憎,有着自己思想的人!” “你们或许觉得这个女人不识抬举,觉得她清高孤傲,被执刃青睐,享受着宫门的荣华富贵,却不肯接受现实。 可是在我看来,她恰恰是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原本的喜好与向往,没有在权势的牢笼和情感的绑架下,彻底迷失自我,沦为失去灵魂的傀儡!” 在她的眼中,兰夫人的一生充满了悲剧。 她被家族放弃,如同货物般被挑选,成为一只被困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 那个男人,企图用血脉的镣铐来锁住她,当她不为所动时,便又纵容甚至可能暗中推动流言,企图用舆论和儿子的名誉来逼迫她就范。 但她没有屈服。 或许,那传说中的“心上人”,未必是某个具体的人,更可能是她内心深处的向往与执念。 而最终的死亡,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痛苦的解脱。 “你们觉得,若你们是她,经历了她所经历的一切,你们会心甘情愿地喜欢上执刃? 会对那个作为血脉锁链象征的孩子,产生你们所期望的那种毫无芥蒂的、深厚的感情吗?” 揽月的反问,像重锤般敲在宫尚角和宫远徵的心上。 两兄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自幼接受的观念,他们所处的环境,从未让他们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习惯了宫门的规则,习惯了站在宫门继承人的立场上看待事物,却从未真正去体谅过一个被强行纳入这个体系、内心充满抗拒的女子的心境。 宫尚角尤其感到一阵心绪翻涌。 因为他的母亲,也是通过选亲进入宫门的。 但与宫子羽截然不同的是,他和弟弟宫朗角是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的,母亲温柔而坚韧,并未像兰夫人那般郁郁而终。 此刻经揽月点破,他才惊觉,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如他母亲一般“幸运”,能在这样的安排中获得相对圆满的结局。 这其中的差别,或许关乎个人的性格,也关乎所遇之人的态度。 揽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宫尚角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兰夫人看似柔弱,内心却极为执拗刚烈。但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 也许,你们的母亲与你们的父亲之间,确实培养出了感情呢?” 她顿了顿, “至少,在这一点上,你们比宫子羽要幸运得多。你们的母亲,是在乎你们的。” 这虽像是安慰之语,却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对比。 这一刻,他们对宫子羽那单纯的厌恶,似乎也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宫门这座森严的堡垒之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悲哀与无奈。 云之羽:揽月80 “而且,” 揽月收敛了方才因兰夫人之事而外泄的些许情绪,心中微讶自己竟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怜悯。 这种细微的情感波动,让她清晰地意识到,置身于宫尚角身边,自己那颗向来冷硬随性的心,似乎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她将这份异样压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洞悉世情的淡漠,抛出一个让宫氏兄弟意想不到的观点: “我并不认为,你们口中那个宫子羽,是真的不受执刃待见。” 宫尚角和宫远徵还沉浸在方才揽月对兰夫人遭遇那番犀利剖析带来的冲击中,闻言又是一愣。 “为什么?” 宫远徵最先按捺不住反问,他不喜欢宫子羽的原因之一,便是执刃也嫌弃这个儿子。 揽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眼波流转,落在了宫尚角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考验的意味,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换一个问法,尚角,若是我死了,我留下的孩子,你会对他抱有什么感情?” 她将自己代入其中,也想借此窥探,宫尚角对她本身的在意,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宫尚角听到这个假设,眉头立刻紧蹙,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与抗拒,斩钉截铁道: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可能。 揽月却勾唇一笑,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如果呢?” 宫尚角沉眸,依着她的假设认真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若你是因为孕育这个孩子而离开我……我想,我心中难免会有芥蒂。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锁住揽月, “我不会亏待他。因为在我心中,你最重要。孩子是因你而存在,是他连接着我和你,但他永远无法越过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这个回答,带着宫尚角式的坦诚与冷酷的深情。揽月听罢,唇角满意地弯起,朝他投去一个坦然眼神。 宫尚角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脑中灵光一闪,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执刃他……其实是在意宫子羽这个儿子的?正如我假设中对你留下的孩子,感情复杂,却绝非无视?” “不错。”揽月颔首, “你对我尚且如此,以宫鸿羽对兰夫人那般占有欲来看,他从未真正得到过兰夫人的心。 而兰夫人又在他最爱慕她的时候香消玉殒,永远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 俗语有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宫鸿羽对兰夫人,正是这种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状态,那份执念,只会随着死亡而愈发深刻。 “可是,”宫远徵仍是不解,“执刃若真在意宫子羽,平日那般嫌弃厌恶的神情又作何解释?” “嫌弃?”揽月轻笑,带着一丝了然,“那或许并非真正的厌恶,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对了,你们只提宫子羽,那宫唤羽呢?难道兰夫人是续弦?” 宫尚角摇头:“宫唤羽并非执刃亲生。他是羽宫旁支血脉,按辈分,执刃是他大伯。他父母早年间死于无锋之手,彼时他年纪尚幼,便被执刃收养在膝下。” 云之羽:揽月81 “原来如此。”揽月了然,随即又将话题拉回, “其实,从另一方面,也能印证宫鸿羽是在乎宫子羽的。” 她目光微闪,提醒道, “就是他身边那个侍卫。” “金繁?”宫远徵接口。 “对。”揽月肯定道, “他与寒衣客短暂交手,虽极力掩饰,但气息泄露的瞬间,我能感知到,他的内力修为……比远徵弟弟你要高不少,大抵与尚角修炼悲风白杨之前的水平……相去不远?” 此言一出,宫尚角和宫远徵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宫尚角之前的武功,虽不及现在修炼悲风白杨后这般高强,但也是经历了三域试炼、让无锋颇为忌惮的存在。 若金繁真有那般实力…… “话说,你们宫门也真是奇怪,” 揽月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实则充满了嘲讽与暗示, “尚角常年在外应对无锋明枪暗箭,不见派金繁那般武功高强之人随行保护,反而将这样的高手放在宫子羽那样一个纨绔的人身边。” 两人瞬间心如明镜。 宫门的侍卫体系由后山三宫负责,分为绿、金、红三玉等级。 绿玉侍卫负责宫门日常护卫与安全; 黄玉侍卫,如宫尚角身边的金复,负责保护各宫宫主与长老; 而最高等级的红玉侍卫,则是最神秘死士,实力高深。 宫子羽成年后,执刃亲自指派金繁为其贴身侍卫,对外宣称金繁仅是绿玉等级。 可若依揽月判断,金繁的实力足以媲美之前的宫尚角,那绝对超越了黄玉侍卫金复,只可能是……红玉侍卫! 他们毫不怀疑揽月的眼力,她的实力根本不容置疑,感知绝不会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执刃宫鸿羽,动用了宫门最顶尖的武力,伪装成低阶侍卫,派给了他那最不成器的儿子宫子羽! 这是明目张胆的私心! 是作为一个父亲,给予的偏袒与保护! “执刃他……怎能如此!” 宫远徵气得脸色红润,胸口剧烈起伏。 即便知道了宫子羽血脉无疑,他依然看不上对方的无能。 此刻得知执刃竟将红玉侍卫这等资源暗中拨给宫子羽,而他们角宫这些年的浴血奋战、徵宫的付出在这不公中显得格外可笑! 宫尚角虽未言语,但紧抿的薄唇和眸中翻涌的暗流,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一直恪守宫门规矩,以为执刃至少在大局上是公正的,却没想到,在关乎亲生骨肉安危时,所谓的规矩也不过是可以随意绕过的藩篱。 揽月将兄弟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苍凉: “这人呐,纵有滔天权势、至高地位,也终究免不了私心作祟。位高权重者,尤其如此。” 道理他们都懂,可当这份私心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与过往的血泪和付出形成鲜明对比时,所带来的被欺瞒、被轻贱的屈辱感,依旧如同冰水浇头,让宫尚角和宫远徵久久难以平静。 宫门这艘大船,在看似稳固的规则之下,早已因掌舵者的私心而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云之羽:揽月82 揽月的话语如同拨云见日,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们眼前的重重迷雾驱散了大半。 她那番基于人性与情理的剖析,逻辑清晰,直指核心,让宫尚角和宫远徵不得不正视那个他们或许潜意识里回避过问题。 然而,多年的偏见与流言的侵蚀,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根除。 宫尚角性格沉稳谨慎,深知在宫门这样错综复杂的环境里,单凭推论不足以服众,更不足以彻底扭转某些根深蒂固的看法。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能白纸黑字摆在面前。 “揽月所言,确有道理。”宫尚角沉吟道,眸光锐利,“但事关宫门血脉,执刃态度又如此暧昧,仅凭推断,尚不足以定论。我们需要实证。” 宫远徵立刻领会了哥哥的意思,他脑中飞快搜索着徵宫可能存在的记录。 身为徵宫少主,他深知徵宫不仅掌管医药毒术,更对宫门内重要人物的健康状况有着详细的存档,尤其是各宫夫人有孕这类大事,必定留有详尽的医案。 “兰夫人怀孕期间,徵宫的医师定期请脉安胎,每一次诊视都会记录脉案,形成医案存档。” 宫远徵语气肯定, “我这就回徵宫,仔细查找兰夫人当年的孕中脉案。脉象记录最能说明问题,妊娠月份与脉象显现的时间是否吻合,胎儿状况如何,这些都能从脉案中窥见端倪。 若脉案显示兰夫人入宫后确系正常受孕、脉象与月份相符,那所谓的非宫门血脉之说,便不攻自破!” 看着宫远徵跃跃欲试、急于求证的模样,宫尚角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但他思虑更为周全,补充道: “其实,除了死物记录,还有一个人,或许也能提供佐证。” 宫远徵反应极快:“哥的意思是……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揽月挑眉,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她仔细回想今日祭祀大典上出现过的女眷,除了咋咋呼呼的宫紫商,似乎并未注意到有其他较为突出的女性长辈。 “她是何人?” 宫尚角解释道:“雾姬夫人是执刃的妾室。她原本是兰夫人的侍女,兰夫人病逝后,执刃便将她纳为妾室,为了更好地照顾宫子羽。” “为了照顾孩子而纳妾?” 揽月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们宫门难道是缺了丫鬟婆子吗?这等说辞,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辛辣, “从前江自明为了能将我当作一件完美的‘礼物’送出去,曾将我送去舞坊,命我跟随那里的舞姬学习魅惑之术。 那里的花魁娘子们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她们告诉我一个道理: 男人可以轻易娶一个他并不喜爱、甚至毫无感情的女人,而这一点,丝毫不会影响他们与这个女人生儿育女。” 她的话语尖锐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将冰冷现实与利益交换展示出来。 这话虽然难听,但放在这世间许多男子身上,却是一针见血。 宫尚角听到揽月提及过往,尤其是江自明竟曾将她送去那种地方,眸色瞬间一沉,掠过一丝心疼与戾气。 但他更敏锐地捕捉到了揽月话语底下,那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对人性尤其是男子的不信任。 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入揽月眼中,语气郑重无比: “揽月,我无法,也不愿去与你辩驳那些话在旁人身上是对是错。 但你要知道,我宫尚角,绝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我之心意,天地可鉴。” 他的急切澄清,带着一种生怕被她归为那类人的惶恐与认真。 “对对对!嫂子,” 宫远徵也连忙在一旁帮腔,甚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个崭新的称呼, “我和我哥,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对你可是一心一意,日月可鉴!” 他拍着胸脯保证,模样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云之羽:揽月83 “嫂子”这个称呼一出,揽月明显怔住了,一双美眸微微睁大,有些愕然地看向宫远徵,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自然地叫出口。 连一旁的宫尚角听到这个称呼,严肃的神情也不由得缓和下来,唇角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目光温柔地落在揽月脸上,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宫远徵看着自家哥哥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抱着手臂,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哥哥这反应,可比他预想的要……愉悦得多啊。 揽月被宫尚角那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依你们所言,那位雾姬夫人与宫子羽关系亲近,视若己出,她恐怕不会轻易与我们合作,透露当年实情吧?” 宫远徵也从“新发现”中回过神,点了点头: “确实,雾姬夫人与羽宫关系紧密,对我们角宫和徵宫,向来只是点头之交,并无深谊。想要从她那里打开缺口,恐怕不易。” “远徵,” 宫尚角沉声道,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且先回徵宫,集中精力查找兰夫人的孕中脉案。至于雾姬夫人那边……我们尚未到需要去恳求他人合作的境地。况且,” 他眸光微冷,“宫子羽血脉之事,该为此事着急想要澄清的,首先应是羽宫自身,而非我们。” 宫远徵了然点头:“我明白了,哥。我这就去!”说完,他转身便快步朝着徵宫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回廊尽头。 原地只剩下宫尚角和揽月二人。 周围安静下来,方才被刻意忽略的某些细微情绪又开始悄然浮动。 宫尚角侧过头,看向身旁红衣灼灼的女子,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才……远徵他,叫了你‘嫂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揽月的反应, “你……似乎并未反驳?” 揽月闻言,转过头来,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目光。 她眉梢轻轻一挑,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漾起一抹清晰可见的傲娇与戏谑,反将一军: “怎么?宫二先生是希望我与你划清界限?” 这带着娇嗔与挑衅的反问,像一根轻柔的羽毛,精准地搔刮在宫尚角的心尖上。 他眸色骤然转深,其中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动。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他长臂一伸,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径直将揽月揽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拥在胸前,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冽独特的香气。 “那可不行。”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我已经在宫门所有人面前,清清楚楚地表明过了——你,江揽月,是我宫尚角心仪之人,是我认定的人。” 他的怀抱温暖而充满安全感,驱散了山谷中清晨的微寒,也仿佛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游移的凉意。 揽月没有挣扎,任由自己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唇边缓缓绽开一抹连温柔而真实的笑容。 证据要查,迷雾要散,宫门的暗流他们需要共同面对。 但在此刻,这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这份直白而坚定的宣告,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让她感到安心。 她似乎,越来越习惯于这份独属于宫尚角的气息了。 云之羽:揽月84 宫门的祭祀大典结束后,时光仿佛被山谷中渐起的寒气加速冻结。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角宫庭院里那些曾绚烂如火的蔷薇,终究抵不过季节的力量,花瓣零落,只剩下虬结的枯枝在凛风中微微颤抖,算是彻底告别了花期。 揽月掐指一算,自己以客人的身份留在宫门,竟已过去了数月。 宫门因地势特殊,冬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过几日功夫,便将层叠的屋檐、蜿蜒的石径与远山的轮廓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 世界变得纯净而单调,却也透着寂寥。 日子久了,最初的几分新奇感褪去,揽月便觉出了无趣。 宫门众人各司其职,宫尚角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与年关各项庶务,宫远徵一头扎在徵宫研究他的毒术医药,就连那个看似闲散的宫子羽,似乎也有他自己的肆意。 人人都有事忙,唯独她,像个突兀的旁观者,与这井然有序又暗流汹涌的宫门格格不入。 无聊之下,她只好自己在宫门内四处转悠。 这日,她信步走到一处背风的梅林,见枝头红梅凌寒绽放,色泽浓艳如血,幽香冷冽,与这素白天地形成鲜明对比,倒是别有一番风骨。 她心念一动,便精心挑选了几支形态遒劲花苞饱满的红梅,小心折下,准备带回角宫插瓶赏玩。 她记得清楚,前些时日宫尚角特意为她打开了角宫的私库,让她随意取用所需之物。 那时她便瞧见了一个素雅的白瓷长颈花瓶,釉色温润,质地细腻,毫无繁复纹饰,正适合用来衬托红梅的艳烈。 想象着秾丽的红梅在白瓷瓶中舒展的姿态,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最近宫尚角虽忙,却也没忘了安抚她。 他承诺,等忙完年关诸事,开春之后,便可带她一同离开宫门。 届时,他去处理宫门散布在江湖各处的据点事务,她则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游历。 想到终于能摆脱这方寸之地的束缚,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揽月心中便雀跃不已。 她本性如风,最厌拘束,若非宫尚角时常抽空相伴,以她的性子,怕是早就耐不住寂寞,要自己寻些“乐子”了。 而她若真要找乐子,这宫门上下,恐怕就没那么清静了。 她捧着红梅,踏着清扫出来的小径往角宫走,梅香萦绕在周身,清冷而馥郁。 正行走间,假山石后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在这静谧的雪后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记得吗?上次执刃亲自向徵公子讨要出云重莲,结果徵公子转头就让自己‘毒发’,硬是把它给用了,害得少主内伤!”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当然记得!虽然后来徵宫也送了不少珍稀药材给少主调养,可那些凡品,哪里能及得上出云重莲的万一?!”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语气愤愤。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吧,”第三个声音略显怯懦地插话,“那出云重莲本就是徵公子为角公子精心培育的,徵宫不愿意给,也……也情有可原吧?” 先前那不满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训斥的口吻:“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们羽宫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那怯懦的声音立刻噤声,只余下讪讪的吸气声。 只听得那领头的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傲慢:“执刃和少主皆出自我们羽宫,是宫门名正言顺的首领!想要动用宫门之物,岂不是天经地义?” “就是!”有人立刻符合,“就连商宫那位大小姐,不也整日围着我们小公子转?她虽是商宫宫主,这态度摆明了也是依附我们羽宫!” 旁边几人纷纷赞同地点头。 “不错!这次我们少主即便没有出云重莲,凭自身天赋与努力,武功照样精进神速!角宫和徵宫再不服气又能如何?少主之位,终究还是我们羽宫的!” 这一番对话,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说话者的身份,是宫门中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绿玉侍卫,而且听其口吻,无疑是羽宫麾下。 揽月捧着红梅,站在原地,看似在欣赏枝头残雪,脸上神情淡漠,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方才那番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份不齿与讥诮正如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好生拙劣的手段。 她在江家那些年,类似捧高踩低、搬弄是非的戏码早已看得腻烦。 这无非是羽宫底下人,见主子在出云重莲一事上吃了瘪,心中不忿,又不敢明着对抗角、徵二宫,只好在背后嚼舌根子,试图用这种舆论来恶心人,巩固自家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这手段虽对根基深厚的角宫和徵宫造不成什么实质影响,但就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不致命,却足够膈应人。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红梅枝条,娇艳的花瓣与冰雪的冷意在她指尖形成微妙触感。 那浓郁的冷香愈发萦绕不散,衬得她低垂的眉眼在雪光映照下,越发显得瑰丽动人,却也透出一股冰雪般的凛然。 她心中冷笑。 宫门这潭水,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浑浊。 不过,她江揽月,最不怕的就是浑水。 若有人觉得她和宫尚角是能随意拿捏、忍气吞声的主,那恐怕,是要大大地失望了。 这红梅虽美,却也是凌霜傲雪之物,岂容宵小亵渎? 云之羽:揽月85 是夜,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无声地笼罩着角宫。 白日里尚存的一丝人间烟火气,此刻尽数被这凛冽的寒意吞噬。 角宫后园,一处僻静的角落,与主院的温暖灯火隔绝,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 五个人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在十字形的木架上,头颅低垂,气息奄奄。 他们身着宫门最低等绿玉侍卫的服饰,此刻却破烂不堪,与凝固的血污黏连在一起。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裸露的、布满皲裂伤痕的皮肤上,瞬间融化,混着缓缓渗出的血液,滴落在脚下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如同红梅般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冰雪的冷冽。 “叮铃……”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音,仿佛自幽冥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雪夜。声音的来源,是园子中央,那个穿着如火红裙的女子——揽月。 她站在那五个被绑成了一圈的“囚徒”中间,红裙在素白冰雪的映衬下,妖异得触目惊心。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奇特的银镯,镯身并无过多纹饰,却有一根银链连接着中指,链子中间坠着一朵精巧的十瓣莲花。 方才那声铃响,并非来自铃铛,而是她将内力注入这奇异镯子时,发出的类似铃音的清鸣。 那声“铃音”仿佛带着某种诡秘的魔力。 原本昏迷不醒的五人,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五只殷红如血的痋虫,竟缓缓从他们的耳道中爬了出来! 它们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振翅,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被那无形的“铃音”所牵引。 揽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娆的弧度,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旋。 那五只血红色的痋虫如同接到了指令,倏地化作五道红线,精准地投入她腕间那朵十瓣莲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莲花吞噬。 而之后,无论她如何动作,那“铃铛”再未发出丝毫声响,恢复了死寂。 雪,依旧无声飘落。 在五个濒死“蝼蚁”的拱卫之下,揽月开始了她的舞蹈。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唯有风雪为伴。 她的舞姿并不柔美,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仪式感,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舒展,都仿佛在召唤着潜藏在黑暗中的力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献祭。 红裙翻飞,如同雪地中燃烧的火焰,又似黄泉边盛放的曼珠沙华,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几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廊下,奉命一直守在旧尘山谷中“月影院”的云秀,引着宫尚角和宫远徵走了过来。 云秀看到园中景象,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一丝兴奋而虔诚的笑容,她屈身行礼: “小姐。” 揽月微微颔首,云秀便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放置的古琴后坐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揽月停下舞步,站在一片狼藉与血腥中间,朝着宫尚角的方向,轻轻转了几个圈,裙摆荡开优美的弧度。 她笑着问,声音在雪夜里清晰传来: “尚角,还记得我这一身吗?” 宫尚角的目光淡淡扫过木架上那五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几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这一身灼灼红裙,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所穿的衣裳。 那个夜晚,这个如妖如魅的女子,便以一种强势而神秘的姿态,闯入了他冰冷的世界,让他沉沦,一发不可收拾。 反而是宫远徵,初见这血腥场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毕竟不是寻常少年,很快便压了下去,转为一种玩味与好奇,刚想开口询问,却被宫尚角一个眼神制止。 “记得。”宫尚角的声音低**稳,穿透风雪,“很美。” “可,”揽月却微微蹙起秀眉,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调, “我却不是很满意!”她红唇轻启,“我喜欢……” “按照你喜欢的来。” 宫尚角站在廊下,阴影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甚至没有等揽月把话说完,便给出了纵容到极致的回应。 他太了解她了,从看到她这一身红衣,感受到这园中弥漫的杀意与疯狂时,他就知道,她又想杀人了。 而这些不知死活的宫门侍卫,定然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揽月脸上瞬间绽放出愉悦而明媚的笑容,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被无条件支持的满足。 她看了一眼云秀。 云秀指尖落下,古琴发出第一个音符。 琴声算不上多么高妙,甚至有些单调古朴,但揽月的舞,却在这琴声里彻底变了。 起先几个动作尚且能看出舞蹈的韵律,但在一个迅疾的旋转后,一条乌黑的长鞭如同毒蛇般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接下来的“舞”,便与鞭影融为一体! “啪!” “嗖——啪!” 鞭影破空,精准狠戾! 每一鞭都如同拥有生命的长蛇,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抽打在那些被绑缚的侍卫身上! 原本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新的血痕不断增添,洁白的雪地上,血色“红梅”疯狂“绽放”! 剧痛让昏迷的侍卫们彻底清醒过来,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哀嚎。 他们看清了舞动在雪地中央的红衣女子,那绝美的容颜在此刻他们眼中,比修罗恶鬼更令人恐惧。 求饶声、哭喊声混杂在鞭声与琴音里,显得无比微弱而可笑。 揽月却在其中感受到了极致的痛快与酣畅淋漓! 她的舞姿越发狂放,鞭影越发密集,仿佛不是在行刑,而是在完成一场献给她自己的盛宴,血腥而华丽。 雪地早已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压过了梅香。 宫远徵起初的玩味渐渐变成了全神贯注的欣赏,他甚至开始琢磨那鞭法中的精妙与毒辣。 宫尚角与云秀,则自始至终,目光都只追随着揽月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欣赏,仿佛在观看一场绝世的演出。 至于那些侍卫的痛苦与生命,无人在意。 琴音未有尽头,舞蹈亦无结局。 直到那五个侍卫身上,再无一块完好的皮肉,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这寒冷的雪夜里。 最后一鞭,如同终结的符咒,同时抽过五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 揽月随手扔下染血的长鞭,微微喘息着,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她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以及一种发泄后餍足而慵懒的神情。 宫尚角这才迈步,踏过狼藉的雪地,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正对他笑得开怀又带着一丝邀功意味的揽月,什么也没问,直接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沾染了寒气与血腥的身子。 “天冷了,进屋说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云秀,去找金复,将人处理了。” “是。”云秀恭敬应下,悄然退去。 宫远徵默默跟在兄嫂身后,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屋内。 炭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也仿佛将刚才那血腥的一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宫尚角将揽月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宫远徵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 揽月接过,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 她放下茶杯,纤指指向窗台,那里,白日里她采摘的红梅,已被精心修剪,插在那个素雅的白瓷瓶中,秾丽的花朵在灯下静静绽放。 “好看吗?”她笑着问,眼神纯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宫远徵和宫尚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那枝姿态优美的红梅,恰好能看见窗外,金复正带着人,沉默而高效地将那些冻僵的尸体从木架上解下,拖走。 红梅的艳,与窗外正在消失的暗红,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惊心的对照。 “今天太无聊了,我去摘花,” 揽月倚在宫尚角身侧,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人在说你和远徵的坏话。”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 “然后,他们便成为了我的玩具。” 宫尚角心中没有升起半分对那几个侍卫的怜悯。 他甚至没有去问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他感受到的,是揽月那毫不讲理、甚至堪称疯狂的维护。 她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的感情,清除让她不悦的“杂音”。 这种带着血色偏执的维护,让他很开心。 宫远徵看着眼前笑语嫣然的嫂嫂,心底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阴寒的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知道了原因,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除了哥哥,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护着他们。 这感觉……不坏。 窗外,雪还在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屋内,红梅静放,茶香袅袅,仿佛刚才那场雪夜中的血腥狂舞,只是一场幻梦。 ——作者说—— 日更三千,三章合一。 云之羽:揽月86 “失踪了?” 羽宫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宫唤羽眉宇间骤然凝聚的阴云。 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卷宗,抬眼看向躬身禀报的贴身侍卫金域,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是,少主。负责西侧巡逻的一个六人小队,昨日傍晚换岗后,有五人未曾归营。 今早发现后立刻搜寻,只在旧尘山谷外围找到了他们最后停留的痕迹,但……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宫唤羽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小队,六人失踪五人,偏偏留下一个?这本身就显得刻意。 “剩下的那个人怎么说?”他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少主,那人说并不知情。昨日下午,那五人似乎是约好一同离开宫门,说是去山谷中购置些私人物品。但进入山谷后便再无音讯。属下已亲自去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查探过,” 金域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或衣物碎片,干净得……仿佛他们从未去过那里。” 没有痕迹? 宫唤羽的心微微下沉。 这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对方手段极其高明,清理了所有线索;要么就是……失踪者自愿离开,或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制伏。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无锋。 他们是不是宫门内潜藏的无锋细作,在获取了什么情报之后,完成任务后便消失了? “他们的身份,都仔细查实过了吗?背景是否干净?有无可能是无锋的暗桩?” 宫唤羽追问,试图从根源上找到突破口。 “已经彻查过了,少主。这五人进入宫门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两年,最短的只有数月,家世背景均记录在案,经过多次核查,并未发现与无锋有任何关联。他们平日在羽宫也多是负责外围巡逻,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金域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是无锋? 宫唤羽的眉头蹙得更紧。 如果不是无锋杀人灭口或潜逃,那这五人的失踪就显得更加蹊跷了。 单纯的意外? 旧尘山谷虽然地势复杂,但巡逻路线都是固定的,不至于让五名侍卫同时遭遇不测且不留丝毫痕迹。 “少主,您说……他们会不会是被人杀了?”金域压低声音,提出了最坏的可能。 “被杀?”宫唤羽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幽深, “若是被杀,尸体呢?处理五具尸体,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旧尘山谷虽大,但并非荒无人烟,大规模掩埋或焚烧,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他沉吟着,“若是被潜藏的无锋细作发现并杀害,那无锋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想掩盖什么?” 但这五人身份低微,所知有限,价值实在不大。 这种无缘无故的失踪,反而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报复。 “他们平日里在宫门内,可与什么人结过仇怨?”宫唤羽换了一个思路。 云之羽:揽月87 金域回想了一下剩余那名侍卫的口供,摇了摇头: “据那人说,这五人在羽宫人缘尚可,并未与谁有过明显的冲突。而且……” 他稍作迟疑,还是说道,“他们对执刃和少主您,都十分推崇,时常以身为羽宫侍卫为荣。” 在羽宫内没有仇家,对羽宫忠心……宫唤羽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看着羽宫之外那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既然在羽宫内部找不到动机,那矛盾的方向,就很可能是对外了。 “在羽宫没有结怨,那其他宫呢?” 宫唤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意味。 金域立刻明白了少主所指:“少主的意思是……角宫、徵宫,或是商宫?” “商宫……”宫唤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随即否定,“可能性不大。” 宫紫商那个女子,整日追着宫子羽的侍卫金繁跑,虽担着商宫之主的名头,却并无多少实权,更缺乏这等狠辣果决的魄力。 即便商宫有些人对她不满,或是对羽宫有微词,她也绝无可能下令劫掠杀害五名羽宫侍卫。 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指向了那对兄弟——宫尚角、宫远徵。 宫远徵年纪虽小,但性格乖张狠戾,尤其因为少主之位对他和执刃心怀不满,这是宫门上下皆知的事情。 而且,他精通毒术,若有心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并非难事。 但宫远徵行事,大多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直接,若真是他出手,恐怕更倾向于用毒折磨而非让尸体彻底消失。 更重要的是,宫远徵事事以宫尚角马首是瞻。 会是宫尚角指使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宫唤羽心中迅速扎根、蔓延。 自从祭祀大典上,宫尚角展现出那精进迅猛的武功后,宫唤羽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就一直紧绷着。 出云重莲之事,羽宫算计落空,反而让宫远徵借此演了一出戏,使得执刃和他都落了下乘。 宫尚角表面上未曾发作,但以他的心性,真的会就此忍气吞声吗? 他为什么要对几个低等侍卫下手? 是为了报复羽宫?因为少主之位和出云重莲? 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宫唤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收拢成拳。 如果真是宫尚角所为,那这失踪事件,就绝非简单的报复,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与挑衅。 而且,他做得如此干净,不留痕迹,是在彰显他的能力,让羽宫即便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想到此处,宫唤羽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愠怒。 宫尚角……你终于不再满足于角宫之主的地位,开始将手伸向羽宫了吗? 还是说,你已经在为某些事情,提前清扫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金域吩咐道:“继续查。另外,暗中留意角宫和徵宫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与宫尚角、宫远徵接触密切之人。” “是,少主!”金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宫唤羽独自坐在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庞。 云之羽:揽月88 角宫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严寒,却驱不散因金复禀报的消息而带来的一丝凝滞气氛。 “宫唤羽在查失踪侍卫的事情?” 宫尚角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宇间神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下的锐利。 宫远徵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是,角公子。羽宫那边动静不小,金域亲自带人扩大了搜索范围,似乎在旧尘山谷内外反复排查。”金复躬身回答。 宫远徵忍不住看向坐在窗边,正悠闲修剪着一盆红梅的揽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哥,宫唤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查到嫂嫂……” 他话未说完,便被揽月一声轻笑打断。 她放下手中精巧的银剪,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姿态慵懒随意,仿佛讨论的不过是今日的天气。 “放心,” 她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漫不经心的邪气, “他就算把旧尘山谷翻过来,也查不到任何结果。” 宫远徵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深知宫门规矩森严,各处皆有耳目,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五个人彻底消失,难度极大。 而且据哥哥所说,嫂嫂并未动用角宫或徵宫的任何人力。 “嫂嫂,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吧?” 揽月看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唇边笑意加深。 她伸出右手,腕间那枚奇特的银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指尖微动,一股内力注入镯中。 下一刻,在宫尚角和宫远徵专注的目光下,一只约莫蜻蜓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奇异小虫,竟缓缓从镯子中飞出! 它翅膀薄如蝉翼,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身体线条流畅,散发出一种古老而诡秘的气息。 揽月伸出纤白如玉的食指,那血色小虫便温顺地落在她的指尖,轻轻震动翅膀,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它,如同在逗弄一只心爱的宠物。 “这是……蛊虫?” 宫远徵身为徵宫之主,对毒物虫豸见识广博,但眼前这小虫的气息与他所知的蛊虫既相似又迥异,带着邪性。 “它叫业火痋。” 揽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介绍珍品的悠然, “与苗疆蛊虫有些渊源,却又不同。你眼前这只是母痋。” 她话音未落,那停在宫远徵好奇伸出的手掌上的业火痋母体,仿佛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微微震颤,竟瞬间分化出五只赤红子痋! “母痋可孕育无数子痋,” 揽月解释道,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低语, “这些子痋能钻入生灵体内,寄生其脑,控其心神,使之如同提线傀儡,唯母痋持有者之命是从。” 说着,她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正在花园中安静扫雪的几名侍女。 其中一只子痋如同得到指令的红色闪电,悄无声息地飞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一名侍女的耳中。 那侍女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扫雪的动作,眼神依旧温顺,看不出丝毫异样。 揽月起身,宫尚角和宫远徵也随之走到廊下。 她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仿佛无形的丝线被骤然拉动,园中那几名被下了子痋的侍女,动作瞬间停滞! 她们原本温顺低垂的眼眸抬起,里面却空洞无物,没有任何焦距,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她们齐齐转向揽月,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声音平板无波地唤道: “主人。” 云之羽:揽月89 这诡异的一幕,让宫远徵瞳孔微缩。 揽月葱白的手指随意地绕了一圈,然后带着一丝顽劣的笑意,指向了身边的宫远徵,声音轻快却冰冷: “你们……去杀了他。” 宫远徵愕然瞪大眼睛。 只见那些被控制的侍女,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杀人木偶,手持扫帚、雪铲等物,以一种毫无章法却异常决绝的姿态,猛地冲向了宫远徵! 宫远徵武功高强,自然不会将这些被控制的普通侍女放在眼里。 他没有反击,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在她们杂乱无章的攻击中闪避,目光却紧紧盯着她们空洞的眼神和完全受控的动作,口中忍不住惊叹: “嫂嫂!你这业火痋……也太厉害了吧!” 揽月似乎觉得有趣,又下了第二个指令: “现在,去拿到宫远徵身上的一件东西。” 命令一下,原本招招直奔要害的侍女们瞬间改变了行动模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舍弃了攻击,转而扑向宫远徵,伸手试图去抓他的衣袖、配饰,甚至头发。 宫远徵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夺”弄得有些狼狈,他终于不再只是闪避,击打在她们颈后的穴道上,将这几名被控制的侍女一一放倒,使其暂时昏迷。 揽月看着倒在地上的侍女,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仿佛没看到更精彩的场面。 “好了,别玩了。” 宫尚角适时上前,伸臂揽住揽月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也知道,远徵一向对这些奇诡之术最为着迷。” 他显然看出了揽月存了心想看弟弟失态的心思。 揽月撇撇嘴,倒也听话。 她抬手又是一个清脆的响指。 那几只钻入侍女耳中的赤红子痋,立刻从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绕在宫远徵身边。 “这五只子痋,便送给远徵弟弟玩儿吧。” 揽月转头对宫远徵笑道,语气大方, “我想,一个碧茶,再加上五只能操控人心的业火子痋,应该够你在徵宫琢磨好一阵子了。” 宫远徵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如同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谢谢嫂嫂!” 他伸出手,那五只赤红子痋便温顺地飞入他的掌心,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陷入了沉睡。 而那只母痋也化作一道红光,重新隐没于揽月的镯内。 揽月处理完这些小虫子,突然转向宫尚角,故意板起脸,做出凶巴巴的模样,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 “看到了吧?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用这业火痋把你控制成只听我话的傀儡!让你往东不敢往西!” 她本以为会看到宫尚角无奈或是认真的保证,却没想到,宫尚角低头凝视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动传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磁性。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包裹在温热的掌心,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有些错愕的娇颜,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用控制。” “主人。” 云之羽:揽月90 岁末的钟声仿佛还在山谷间回荡,旧尘山谷迎来了除夕。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角宫,似乎连空气中都浸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驱散了冬日固有的凛冽与孤寂。 宫尚角的身边,多了一个红衣灼灼的揽月。 而宫远徵的生命里,则多了一个会给他准备礼物、会带着他尝试新鲜玩意儿的“嫂嫂”。 这样的变化,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暖阳,悄然融化着过往沉积的寒意,他们心底深处,并无半分排斥,只有一种被填充得沉甸甸的安稳。 宫远徵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墨蓝色的底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少年意气风发,又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稳。 他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光滑的布料,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新衣并非嫂嫂亲手缝制,但是她亲自挑选,命人赶制,在今日送到他手中的。 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心里满满当当,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填满。 他甚至带着点隐秘的得意想:哥哥可没有呢,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怀,是独属于他的。 宫尚角自然将弟弟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 说实话,看着揽月为远徵准备了新岁礼物,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酸意。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对他而言,揽月能够留在他身边,愿意接纳他,融入他的生活,甚至愿意对他的弟弟好,他心中唯有满足与感激。 从今往后,在这偌大却时常令人感到冰冷的宫门里,除了血脉相连的远徵弟弟,他又多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 “快来尝尝!这是我以前游历的时候,在北方见过的一种吃法,叫‘涮锅子’!” 揽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雀跃,指挥着云秀和金复将一张特制的圆桌摆放在暖阁中央,桌上架着一个硕大的黄铜锅子,锅下炭火正旺,锅内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羊肉香气伴随着热气蒸腾而上,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桌上摆满了各式洗净切好的生鲜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嫩绿的蔬菜、洁白的豆腐、饱满的菌菇……琳琅满目。 “你们看,就像这样,把这些生的食材,自己喜欢吃什么,就夹到什么放进这滚烫的汤里涮一涮,蘸上特制的酱料,又鲜又嫩,而且围坐在一起吃,特别暖和热闹!” 揽月一边示范,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眼眸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宫远徵第一个响应,夹起一片羊肉放入翻滚的汤中,数息后捞出,在面前的小碟里蘸了蘸,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嗯!这吃法很新颖!羊肉又嫩又鲜,好吃!” 宫尚角也依言尝试,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舒缓的笑意: “确实别具风味,而且……很热闹。” 他喜欢的,不仅是食物的新奇,更是眼前这人围坐一桌、笑语喧哗的氛围。这曾经是角宫没有的景象。 揽月听到他们的肯定,笑得更开心了,脱口而出: “你们要是喜欢,以后我们每年除夕都这样吃!” “好。”宫尚角看着她,应得毫不犹豫。 他凝视着揽月如今渐渐变得鲜活生动的脸庞,与初见她时那个对世间万物都带着疏离与麻木的“妖女”判若两人。 他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高兴。 他期盼着她能像寻常人一样,体验并享受这世间各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爱、喜悦、温暖、期待……即便她永远无法变得“正常”,无论她是什么模样,是妖是魔,是疯是癫,他宫尚角都会坚定不移地陪在她身边。 他的底线,从始至终,都只是她高兴。 而现在,一切显然都在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这滚烫的锅子,这氤氲的热气,这满桌的菜肴,还有身边人的笑脸,构成了他梦中才敢勾勒的团圆图景。 一顿年夜饭,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 杯盘撤下后,揽月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许多烟花。 “走,我们去院子里放烟花!” 夜色已然深沉,雪花依旧稀疏地飘落。 三人来到角宫空旷的庭院中。 宫尚角手持线香,为揽月和宫远徵点燃烟花的引信。 绚丽的烟花拖着亮尾冲上深邃的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万千流火,如同碎金洒落,将雪地、屋檐和三人仰起的脸庞都映照得明明灭灭,光彩流转。 揽月仰着头,看着那短暂却极致绚烂的光芒,感受着身边宫尚角传递过来的沉稳温度,听着宫远徵孩子气的欢呼,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喜悦与平静包裹了她。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年”的味道,第一次如此开心地迎接新岁的到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悄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满足: 活着,真好。 云之羽:揽月91 新年过后,角宫内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宫尚角便开始着手准备离开宫门的事宜。 无锋虽在之前的交锋中遭受重创,暂时隐匿了踪迹,但那是一条淬毒的蛇,只要未被彻底铲除,便随时可能从阴影中窜出,给予致命一击。 宫门必须抓住这段喘息之机,巩固势力,清剿残余。 而这一切,离不开宫尚角在外间的运筹与震慑。 这日,宫尚角正准备去商定最后的行程,却被执刃宫鸿羽派人唤去。 揽月只当是出行前例行的嘱咐或是有宫门事务交代,并未过多操心。 踏入羽宫那间熟悉却又透着疏离的书房,宫尚角心中平静无波。 他甚至有些恍然,回想起上次自外归来,在此地向执刃复命时的心境——那时虽亦有棱角,但内心深处,仍是以宫门为重,对执刃保有几分固有的敬重。 而今,不过短短数月,再次站在这相同的地方,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他只叹当初那个恪守规的自己,是何等的……天真。 宫鸿羽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宫尚角身上,带着惯常的威严,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宫鸿羽很快切入正题,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劝解: “尚角,听闻你此次外出,有意带着那位揽月姑娘同行?”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宫尚角的反应, “你当知晓,宫门有宫门的规矩。凡入宫门者,皆需遵守。她既已身在宫门,便不宜再随意离开旧尘山谷。此乃祖训,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量。” 若是从前的宫尚角,听到这番以“宫门规矩”和“大局为重”为名的说辞,或许会沉默,会权衡,会最终选择遵从。 但现在的宫尚角,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轻易束缚的宫尚角了。 他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上宫鸿羽的视线,声音沉稳,没有丝毫退让: “执刃,揽月来到宫门,是应我之邀前来做客,并非宫门囚徒。我既承诺过带她离开,便绝不会食言,更不会以宫门规矩为由,禁锢她的自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晰冷冽, “且不说她现在只是客居于此,即便将来她愿意嫁与我,成为名正言顺的角宫夫人,她也依然是自由的,而非宫门的附属。我角宫,不需要一个被锁在深宅里的夫人。” 宫鸿羽没料到宫尚角的态度如此强硬,眉头蹙起,声音也沉了几分: “尚角!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一人而废?你身为角宫之主,更应以身作则!” “规矩?” 宫尚角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若执刃当真如此看重宫门规矩,那么敢问,宫门规矩中,是否也明确写着‘少主之位,能者居之’?” 他毫不客气地翻出了旧账,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宫鸿羽心中最虚软之处。 “可当初三域试炼的结果,执刃与诸位长老最终做出的选择,是否完全遵循了这条规矩?” 宫尚角的语气并不激烈,但那平静之下的质问,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力量, “既然宫门可以做出背离规矩的决定,那么今日,我宫尚角为何不能为了守护对一个人的承诺,而成为另一个‘例外’?” 宫鸿羽心中剧震,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尴尬。 他万万没想到,宫尚角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重提少主之位这桩旧怨。 这件事,本就是他理亏,面对宫尚角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他竟一时语塞,那股身为执刃的底气,在宫尚角毫不掩饰的怨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宫鸿羽清楚地感受到,宫尚角对宫门的离心,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为了一个女子,他竟不惜以离开相胁,甚至翻出旧账…… 宫尚角看着宫鸿羽的表现,心中冷然,少主之位是第一次,出云重莲是第二次,有些事情,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若真到他彻底对宫门失望,他会带着揽月和远徵离开的。 宫唤羽心中在权衡。 为了一个江揽月,一个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女子,与如今掌控宫门大半外务的宫尚角彻底闹僵,绝非明智之举。 “……罢了。” 良久,宫鸿羽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长长吐出一口气,选择了退让。 他试图找回一些颜面,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语重心长, “既然你执意如此,本执刃也不再强阻。只是尚角,外界凶险,无锋未除,你带她一介女子同行,定要万分小心,确保她的安全无虞。我……也是为你考虑。” 然而,这番迟来的“关怀”听在宫尚角耳中,只觉虚伪。 他没有接这话茬,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肯定: “不劳执刃挂心。我自会护她周全。” 说完,他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羽宫书房的那一刻,宫尚角心中一片清明与冷硬。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再难回头。 云之羽:揽月92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古诗里的七夕,总是浸润着一种闺阁的静谧与浪漫的遐思。 然而浑元城的七夕,虽也张灯结彩,却终究少了几分诗意的婉约,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嚣。 揽月与云秀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人手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像是这节日里最应景的点缀。 “小姐,”云秀咬下一颗糖球,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今年的七夕巧了,正好撞上公子的生辰。这般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可需要云秀想法子把那个跟屁虫金复支开,给您和公子腾出些……嗯,独处的空间?” 她促狭地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 揽月闻言,耳根微热,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云秀,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贫嘴!我心中有数,不必你瞎操心。” 云秀见状,知趣地不再多言,只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好吧好吧,小姐自有安排。” 心里却嘀咕,自家小姐在这位宫二先生面前,是越来越有情态了。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前行,云秀打量着四周,忍不住抱怨: “小姐,我怎么觉得这浑元城,还不如咱们之前待过的凤凰山庄有意思呢。 至少凤凰山庄还有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凤凰花可看,热闹又吉利。这里嘛……”她撇撇嘴,“灰扑扑的,跟旧尘山谷也没什么两样,真是无趣得紧。” 揽月对此深表认同。 浑元城,顾名思义,格局方正,风气保守,建筑多是灰墙黛瓦,街道横平竖直,缺乏灵气,确实沉闷。 算起来,自那年宫尚角力排众议,带着她离开宫门那座华丽的牢笼,至今已悠悠两载。 这两年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回到旧尘山谷的月隐院,是静谧的相伴;踏入江湖,便是携手同行。 宫尚角以他独有的方式,为她撑开了一片可以随意行走的天地。 或许是这安稳与陪伴滋养了她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的灵魂,或许是宫尚角无声的包容化解了她潜藏的戾气,揽月发现自己那曾时常需要掌控来平息的破坏欲,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平息,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宫尚角,似乎也乐于见她这般“安稳”,再未让她出手应对过任何麻烦。 或许在他心中,揽月本身的存在,便是他最大的底牌与倚仗,无需她亲自沾染风霜。 他们的关系,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宫二先生身边有位姑娘,姓江,名揽月”,这已成为江湖人口中一段带着好奇与艳羡的谈资。 甚至已有传言,这位揽月姑娘,迟早会是宫门角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而在宫门内部,这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若不是这郑家在无锋逼迫下仍旧硬骨头不肯臣服,决意要向宫门投诚寻求庇护,公子也不必亲自来这无趣之地了。” 云秀叹了口气,解释道。 自当年无锋接连折损寒衣客等两名魍级高手后,确实蛰伏了一段时间。 但他们并未放弃野心,反而改变了策略,不再执着于针对“寒英”和宫尚角个人,转而以更强势的姿态逼迫各大江湖门派臣服。 两年下来,不少中小门派已在威逼利诱下倒戈,唯有如凤凰山庄、浑元郑家等少数几家,仍在苦苦支撑。 宫尚角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接应郑家,稳固宫门在江湖上的盟友阵营。 揽月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悬挂的各式花灯,看着相携而行的有情男女,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今年的七夕,连同宫尚角的生辰,都要在这座沉闷的浑元城里度过了。 她不禁回想起过去三年里,为宫尚角度过的每一个生辰。 每一年,她总能从他细微的眼神和动作里,捕捉到那份爱意。 那些时刻,她是真的开心,开心到几乎要忘记,在钱塘江家的那些年岁里,自己的生辰是如何在漠视中,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度过的。 有时候,揽月会静静地想,遇见宫尚角,于她而言,或许是命运给予的幸运。 这两年里,他们甚至未曾真正红过脸、吵过架。 他包容她的乖张,理解她的过去,带她见识广阔的江湖,体验从未感受过的温情与牵挂。 她曾以为自己那颗冰封的心,至多只能分出三分田地给予旁人,然而在宫尚角日复一日的呵护与爱重下,那心田竟不知不觉被侵占了七分。 温暖、安稳、被珍视……这些感觉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渗透了她原本荒芜的心原。 然而,揽月清晰地知道,那最后的三分心地,是她无论如何也要留给自己的余地。 她喜欢宫尚角,甚至可以爱他,这份情感真实不虚。 但她的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在绝境中靠自己爬出来的江揽月,自私与自我保全,是刻入灵魂的本能。 宫尚角很重要,非常重要,但若要在她自己与他之间做最终抉择…… 她想,答案或许残忍,但毋庸置疑。 只有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最后的三分余地,是她永不陷落的堡垒,是她保持清醒的界碑。 夜色渐深,星河在天,揽月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云之羽:揽月93 揽月到郑家去接宫尚角的时候,暮色已四合,檐角早早挂起了灯笼,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刚踏入院门,便见郑家家主正与宫尚角在廊下说话,似是刚谈完事情,准备告辞。 宫尚角背对着院门,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与疏离。 然而,就在揽月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仿佛心有灵犀般骤然回头。 目光触及那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时,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冰霜瞬间消融殆尽,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与暖意,如同春风吹拂过冰封的湖面。 “回来了?” 他迎上前两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体温,语气是外人从未得见的温和, “玩得怎么样?” 揽月任由他牵着,却摇了摇头,顺势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狡黠低语: “其实一点也不好玩,这浑元城闷死了。但是没办法,谁让我们摊上这事了呢。” 她话锋一转,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会让你的生辰变得不一样的!” 宫尚角低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听着她孩子气又认真的保证,心中软成一片,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点了点头: “好,我等着。” 一旁的郑家主看着这对旁若无人、气息交融的璧人,脸上并无尴尬之色,反而带着几分了然与客气的笑容,适时出声: “宫二先生,这位便是揽月姑娘吧?久仰芳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揽月见宫尚角对这位郑家主态度尚可,便也给了几分面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姿态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疏离的优雅。 郑家主正欲再说些客套话辞行,忽见一下人满脸兴奋地小跑进来,激动地禀报: “家主!家主!大小姐回来了!车马刚到门口!” “什么?南衣回来了?!” 郑家主闻言,脸上瞬间布满惊喜与错愕,显然女儿的归来得毫无预兆。 他一时也顾不得宫尚角和揽月还在场,连忙对二人告罪一声,便脚步匆匆地亲自迎出门去,那份舐犊之情溢于言表。 揽月看着郑家主匆忙的背影,挑眉看向宫尚角: “这个郑小姐……就是你们宫门这次要选的新娘之一?” 宫尚角微微颔首,牵着她一边往院内走,一边低声道: “不错。郑家主此次寻求宫门庇护,最重要的条件之一,便是希望宫门能接纳其女,避开无锋的威胁。名义上是参与选亲,实则是寻求安身之所。” “我看那郑小姐,似乎不像是在浑元城这种地方长大的?” 揽月从刚才郑家主那份惊喜得情绪来看,郑南衣似乎并不是在郑家主身边长大的。 “嗯,”宫尚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郑夫人早逝,郑家主未曾续弦,考虑到对女儿的教养,早年便将郑小姐送去了江南的外祖家抚养。 原本郑家主的计划是,待与我商定细节后,再亲自去接女儿回来,没想到她自己提前回来了。” “倒是巧了。”揽月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正好‘偶遇’一下这位即将可能进入宫门的郑小姐。” 宫尚角知她心思灵动,必有考量,便由着她,两人又折返,缓步走向大门方向。 云之羽:揽月94 大门处,郑南衣刚刚下车,正与激动不已的郑家主说着话。 少女身姿窈窕,穿着江南流行的浅碧色衣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与郑家主站在一起,倒真是一副父女情深的温馨画面。 郑南衣正轻声细语地对父亲说着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抬起,便看见了从院内并肩行出的宫尚角和揽月。 男子身形伟岸,气质冷峻不凡,女子红衣绝艳,姿容倾城,两人站在一起,仿佛自带光环,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的视线在宫尚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好奇。 郑家主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方才的失礼,连忙带着郑南衣上前,脸上带着歉意: “宫二先生,揽月姑娘,失礼了,实在是小女突然归来,老夫一时欣喜……” 宫尚角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算冷漠: “无妨,骨肉团聚,人之常情,郑家主不必介怀。” 见宫尚角没有怪罪,郑家主松了口气,连忙拉过女儿介绍道: “宫二先生,这就是小女南衣。南衣,这位是宫门的宫二先生,宫尚角公子。旁边这位是揽月姑娘。” 郑南衣依言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姿态优雅地朝宫尚角行了一礼,声音清柔: “南衣见过宫二先生。” 随后也向揽月微微颔首示意。 宫尚角只是淡淡点头回礼: “郑小姐有礼。” 他并未多看郑南衣,目光始终更多落在身侧的揽月身上,随即对郑家主道: “既然郑小姐归来,想必二位有许多话要说,那我与揽月便不打扰你们团聚了。” 说完,便自然地揽过揽月的肩膀,转身离开,姿态亲密而毋庸置疑。 郑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宫尚角小心护着揽月离去的背影,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与亲昵,仿佛插不进第三个人。 她忍不住轻声问父亲:“爹,宫二先生身边的那位姑娘是……?” 郑家主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低声道: “那就是如今江湖上名声不小的江揽月。看宫二先生待她的态度,这角宫夫人的位置,恐怕是非她莫属了。” 他随即正色,将打算送女儿去宫门避祸以及参与选亲的事情说了。 郑南衣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抗拒之色,只是乖巧应道: “女儿出门前,外祖已经同南衣说过了此事,父亲放心,女儿明白。” 郑家主欣慰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 “你明白就好。记住,宫二先生极为看重那位揽月姑娘,此次去宫门,我们郑家首要目的是寻求庇护,并非一定要联姻成功。你切记,万不可得罪了那位揽月姑娘,凡事需谨慎。” 郑南衣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应承下来:“女儿知道了。” 父女二人相携着走进府内,叙说着离别之情。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喜悦中的郑家主,还是看似温婉顺从的郑南衣,都未曾察觉到,一只赤红如血的痋虫,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被无形之风牵引,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郑南衣的耳中,瞬间消失不见。 回别院的路上,揽月任由宫尚角揽着,看似随意地问道: “尚角,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郑小姐,你怎么看?” 云之羽:揽月95 宫尚角脚步未停,声音低沉: “太巧合了。我们前脚刚到,商议选亲之事,她后脚就毫无征兆地从江南归来。这位郑小姐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我还以为你被父女重逢的戏码感动,没注意到这点呢!” 揽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调侃。 “郑家主显然事先不知情,他是真心惊喜。” 宫尚角分析道, “但我此次前来,便是与郑家结盟以及敲定选亲细节。无锋对江湖门派的渗透无所不用其极,任何看似合理的巧合,都需警惕。” “英雄所见略同。” 揽月满意地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镯,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刚才已经放了只‘小耳朵’过去。若她真有什么问题,总会有蛛丝马迹。” 宫尚角对她这般未雨绸缪,甚至有些“霸道”的维护方式早已习惯,心中只有暖意,并无异议。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 揽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宫尚角,双手推着他的背,将他往房间方向带, “现在,立刻,马上,去换一身我为你准备的新衣服!今晚,我们不去想什么无锋,什么郑家,只过我们的七夕,给你过生辰!” 她的声音雀跃而充满期待,瞬间驱散了因郑南衣带来的些许疑虑阴霾。 宫尚角顺从地任由她推着,唇边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被她这样全心全意地惦记着、安排着,这种感觉,比他过往任何一次生辰,都要来得充实与温暖。 “好,都听你的。” 他温声应道,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这个“不一样”生辰夜的期待。 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独属于由揽月亲手为他编织的温情与惊喜之中。 宫尚角与揽月携手走出别院时,浑元城已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沉闷与灰扑。 长街两侧,各式花灯竞相点亮,勾勒出飞檐斗角的轮廓,也映亮了熙熙攘攘行人脸上节日的欢愉。 喧嚣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笑闹,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就了一幅鲜活生动的七夕夜景。 两人皆换了装束。 揽月不再是平日那般秾丽夺目的红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红白相间的利落衣袍,红色炽烈如焰,白色纯净如雪,交织在一起,衬得她身姿挺拔,俊逸非凡。 墨发仅用一根红色丝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不羁的潇洒。 若不细看那过于精致的五官,俨然一位翩翩江湖逍遥客。 她腰间还别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银色半面面具,为她更添几分神秘。 宫尚角则是一身深绿色衣袍,色泽沉静如幽潭,衣料上暗绣着流动的烟雾纹路,内衬是银白色的锦缎,隐隐可见雅致的竹叶暗纹。 他墨发用一枚镶嵌着绿玉的银冠高高束成马尾,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气度卓然,那抹深绿恰与他冷峻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般出众的两人走在街上,难免引来诸多注目,尤其是不少怀春少女,目光悄悄追随着他们,脸上飞起红霞,既羞且慕。 他们随着人流,悠闲地逛遍了整条热闹的长街,品尝了些许小吃,感受着这难得的世俗烟火气。 云之羽:揽月96 直至夜色渐深,揽月才拉着宫尚角,来到了城中最为气派的酒楼,这是她白日里便已定下的,位于顶层的雅致包厢,视野极佳。 包厢内烛火温馨,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与逐渐稀疏的星河。 酒菜上齐后不久,天边开始零星地炸开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预示着今夜高潮的来临。 也正在此时,揽月抬手,将那银色面具覆于脸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长剑,那剑鞘造型奇特,竟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致无比,是宫尚角从未见过的形制。 “等我一下。” 她对宫尚角嫣然一笑,未等他回应,便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直接从敞开的轩窗掠出! 在跃出的刹那,她顺手扯下了窗边装饰用的一大块鲜艳红绸。 宫尚角心下一紧,立刻起身移至窗边。 只见揽月几个起落,红衣在夜色与灯影中划出惊鸿轨迹,已然翩然落在了对面一座更高的楼宇屋顶之上。 恰在此时,更多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她身后的夜幕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金芒紫电,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天幕。 她就立于这片极致的光影之前,衣袂飘飘,面具下的目光清冷而遥远。 那一瞬间,宫尚角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她仿佛不是凡尘中人,而是自九天之上踏着烟火降临的谪仙,美得惊心动魄,亦幻亦真。 揽月手腕一抖,将那块长长的红绸系在了莲花剑鞘的末端。 夜风拂来,红绸猎猎作响,如同为她舞蹈助兴的火焰飘带。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与不断升腾炸裂的烟火共同照亮了她的舞台。 她将连鞘的长剑向空中轻轻一抛,随即,寒光出鞘! 长剑被她稳稳握住,剑鞘则被她巧妙地卡在屋瓦之间。 剑身映着月光与灯火,流淌着一泓秋水般的光泽。 起手式便是惊艳。 揽月手腕翻转,一段漂亮流畅至极的剑花瞬间绽开! 她并未追求极致的速度与杀伐之气,反而将招式刻意放缓,融入了一种独特的韵律之中。 那系在剑鞘上的红绸,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洒而摆动、轻扬、缠绕、舒卷。 原本迅疾凌厉、令人眼花缭乱的“醉如狂三十六剑”,在这红绸的牵引与点缀下,竟变得无比飘逸灵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 剑光如匹练,红绸似流霞,二者交织共舞,刚柔并济。 她的身影在屋顶辗转腾挪,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鹰击长空,每一个姿态都完美地融入了身后的烟火图景之中。 而更令人震撼的一幕,随之发生。 随着揽月剑招的流转,她周身沛然的内力悄然涌动,并非霸道的冲击,而是一种柔和却无远弗届的牵引。 无形的剑气如同春风拂过大地,漫卷过浑元城的大街小巷! 下一刻,奇迹显现。 城中各家各户院落内、街道旁花圃里、甚至行人鬓角簪着的……无数鲜花,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召唤,花瓣纷纷脱离枝头,化作五彩缤纷的洪流,朝着揽月所在的高楼屋顶汇聚而来! 万千花瓣,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围绕着舞剑的揽月翩跹飞舞,形成了一场盛大无比的飞花风暴。 它们追随着剑尖的指向,簇拥着那抹红白身影与飘扬的红绸,将这场剑舞点缀得如同仙境幻境。 街上的人群早已被这神迹般的景象吸引,纷纷仰头,目瞪口呆,忘记了呼吸,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惊叹! 云之羽:揽月97 宫尚角站在窗内,看着那在漫天飞花与璀璨烟火中舞剑的身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她口中惊才绝艳的剑神风采。 唯有那般人物,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才能创出这般剑舞。 就在剑舞接近尾声,揽月一个鹞子翻身,长剑如银河泻地般向前方疾刺而出,红绸被绷得笔直,猎猎作响! 随即,她手腕巧妙一抖,借助红绸的回荡之力,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误地“锵”一声,归入仍卡在瓦上的莲花剑鞘之中。 也就在她收剑而立的那一刻,她身后夜幕中,最大最绚丽的一簇烟花轰然绽放,如同万千金色的流星雨,洒满苍穹! 而与此同时,那围绕她飞舞遮天蔽日的无数花瓣,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缓缓飘落,如下了一场绵密而浪漫的花雨,覆盖了屋顶、街道,也落满了仰头观望的人们的肩头发梢。 然而,这并非终结。 揽月静立片刻,面具下的唇角微勾,她悄然运转起体内的独特内力。 那是根据内功扬州慢进而创造的碧海潮生。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机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扫过全城。 那些原本已经离开枝头的花瓣,又重新绽放。 顷刻之间,各处花草恢复原状,娇艳欲滴,若不是还有花瓣在空中飘落,地上的花瓣铺成的花路,在告诉他们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飞花舞,并不是一场集体美梦。 宫尚角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惊喜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与含笑望来的揽月隔空对望。 只此一眼,便足以让他沉沦万年。 揽月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飘然飞回包厢窗内,刚站稳,便被宫尚角一把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谢谢你,揽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她耳边低沉响起, “我很开心,这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揽月顺势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满足地笑道: “那这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就不算白费心思了。” 宫尚角稍稍松开她,但仍环着她的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也是你那位剑神师父所传?”他想起她舞剑时那截然不同的神韵。 揽月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师父? **夷…… 那段短暂的、亦师亦友的时光掠过心头。 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剑法,据传是他某次醉酒尽兴时所创,初衷……也不过是为了博取一位美人一笑罢了。” 宫尚角闻言,只觉得不可思议。 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也有如此……随性风流的一面? 用这般绝世资质,只为创作一场悦人眼目的剑舞? “好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 揽月抬手,巧笑嫣然,“礼物送完了,宫二先生,接下来的时间,该你陪我好好享受这七夕良宵了。” 窗外,零星的烟花仍在点缀夜空,空气中花香袅袅,见证着这座城池今夜独一无二的浪漫,以及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云之羽:揽月98 七夕的绚烂与温情尚在心间萦绕,启程离开浑元城的日子转眼便到,处理完此间事务,他们便要返回宫门,筹备那场早已心照不宣的婚事。 一年前,宫尚角便已郑重向揽月表明求娶之意。 揽月的应允在他意料之中,却也让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安稳落地。 他从未想过让揽月去走宫门那套选亲流程,不仅因为他早已认定她,更因为揽月自听闻选亲细节,尤其是知晓兰夫人的悲剧后,便对那种将女子当作货物般挑选、全然不顾其意愿的方式十分排斥。 宫尚角对此完全理解,他承诺,他的求娶,必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风风光光。 正好,旧尘山谷有属于她家,月隐院。 临行前,宫尚角想起郑家之事,眉头微蹙。 揽月会意,心念微动,催动了潜伏在郑南衣体内的业火痋。 不过多时,云秀便将郑南衣带到了他们面前。 房间内,郑南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瞳孔涣散,毫无焦距,如同一个做工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揽月慵懒地倚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对宫尚角抬了抬下巴,示意交给他来处理。 宫尚角走到郑南衣面前,声音沉稳:“你是谁?” “浑元郑家,郑南衣。”平板无波的声线,没有任何情绪。 “你这次回到浑元城,是巧合吗?” “不是。” 宫尚角的心微微下沉,果然。 “你,是无锋吗?” “是。” 这简短的确认,让房间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宫尚角继续追问,试图摸清她的底细和在无锋中的层级: “你是魑,还是魅?” “我是魑。” 魑级,是最低等级,但能派来执行潜入宫门这等重要任务。 “郑家已经投靠无锋了吗?”这是关键问题,关乎郑家主的立场。 “没有。” 郑南衣的回答让宫尚角心中稍安,却也更加疑惑。 既然郑家未投敌,那郑南衣是如何成为无锋的? “你什么时候成为无锋的?” “六年前,我被我爹送去外祖家不久,无锋便找到了我,将我带走了。” 利用家族分离的时机,对一个缺乏足够庇护的少女下手,无锋的手段确实阴狠。 “郑家主知道你是无锋吗?” “不知道。” 看来郑家主对女儿的遭遇一无所知,那份重逢的喜悦是真,却不知眼前的“女儿”早已被控制。 “无锋这个时候派你出来,是执行什么任务?” “宫门选亲。” 宫尚角的眉头瞬间紧锁。 选亲一事,在宫门内部也属机密,参与家族皆是背景相对清白的。 距离上一次大规模选亲已过去近二十年,无锋是如何得知此次选亲,并能将棋子提前布置到郑家这样的候选家族中? “无锋是怎么知道宫门选亲的?”他声音冷了几分。 “不知道。” 郑南衣的回答显示她层级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情报。 “无锋怎么知道宫门会选哪些新娘?” “无锋从十多年前,便已开始暗中培养训练许多资质上佳的女子,模拟各种身份背景,目的就是为了应对宫门可能进行的选亲。” “噌”地一下,宫尚角骤然站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十多年前! 无锋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针对宫门的选亲进行布局! 他们像播种一样,将无数颗“种子”撒出去,只待宫门选亲这阵“风”吹起,便能让这些精心培养的刺客,顺势潜入宫门最核心的地带! 若是让这些无锋刺客成功进入宫门,最坏的情况,便是有人被选为少主或各宫宫主的夫人,那无异于在宫门心脏插下一把致命的尖刀! 即便未能登上高位,只是被许配给宫门旁支或侍卫,也足以让她们接触到大量宫门内部信息,成为潜藏的隐患。 长此以往,宫门在对无锋的情报和内部安全上,将再无任何优势可言,甚至可能从内部被逐步瓦解! 而且,选亲此等核心机密在十几年前便已泄露,这也意味着宫门内部,早在十几年前便有无锋细作渗透! 而这些细作,是否至今仍潜藏在宫门深处? 云之羽:揽月99 “除了你,还有谁是无锋?你们之间如何联系?” 宫尚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在无锋,我们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与身份,接受任务也是单线联系。” 问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宫尚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沉重,对云秀抬了抬手。 云秀会意,立刻将依旧处于被控制状态的郑南衣悄无声息地带离了房间。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看来此次,你们宫门这场选亲,会变得‘有趣’得非常啊。” 揽月依旧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纤指绕着一缕发丝,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饶有兴致。 宫尚角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宫门。选亲一事,恐怕需要暂缓,甚至取消。 必须重新调查所有候选新娘的背景,这不是并不是个小动作,且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也许无锋察觉到后,也更难对付。” 揽月闻言,却微微撑起了身子,手肘支在榻上,托着腮,好奇地问道: “说起来,你们宫门和无锋这打打杀杀的恩怨,都持续了上百年了吧?还不累啊?” 宫尚角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累。宫门上下,无人不希望能彻底铲除无锋,永绝后患。但无锋隐藏极深,根基庞杂。” “宫门能与无锋分庭抗礼这么多年,想必,也有自己的底牌吧?”揽月目光敏锐地看着他。 宫尚角想到了后山禁地、三域试炼中知晓的那些关乎宫门存续的秘密,以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 “确实有。但那是宫门最后的屏障,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揽月看出他的隐瞒,但她并非刨根问底之人,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转而将话题拉回眼前,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这次无锋花了十多年心血,精心培养了这么一批‘新娘’,就等着送入你们宫门。 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吗?” 宫尚角闻言,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揽月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不错。” 揽月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 “无锋想要这‘富贵’,自然是知道‘险中求’的道理。但他们似乎忘了,这后面还有一句话,叫‘富贵险中丢’! 既然他们想玩,不如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看看最后,是谁能笑到最后。” 宫尚角看着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心中的凝重也被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取代: “好!那我们就等着看,无锋这出精心策划了十多年的‘好戏’,如何开场,又如何……收场!”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尽快动身回宫门吧。” 揽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袍划出利落的弧度,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总不能让远徵弟弟一个人,孤零零地看这场‘开场大戏’,那多无聊啊。” 宫尚角笑着牵起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云之羽:揽月100 旧尘山谷的冷总是来得格外早。 万花楼内,暖香浮动,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宫子羽被从窗缝钻入的冷风激醒,皱着眉起身,胡乱整理好微敞的衣襟,走到窗边支起窗撑。 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他环抱着双臂,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象,眼神有些空茫。 “下雪了……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啊……”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一双柔荑自身后探来,将一只新装好炭火的手炉递到他手中。 是紫衣,这万花楼的头牌,也是他时常来此点名的姑娘。 见他接过,紫衣掩唇轻笑,语带调侃: “你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又高又壮,舞刀弄剑的,却这么怕冷。”说着,又递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宫子羽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即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本色,笑着反将一军: “再暖的手炉,再烫的热茶,也比不上紫衣姑娘你暖人。你啊,不只是身子暖,心更暖。” 紫衣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别贫嘴了,时辰不早,你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宫子羽抬头瞥了一眼门外悬挂的牌子,挑眉:“怎么,一早就有客人预约了?” “旁的客人可不像您这般,” 紫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花了银钱,却只是独自一人睡在榻上,规规矩矩。” 宫子羽脸上浮现一抹赧然的红晕,眼神却依旧干净,带着点固执: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处,清静,安心……又不是为了……那等事。” 他来万花楼,与其说是寻欢作乐,不如说是为自己寻一个能暂时逃离宫门压抑氛围,得以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紫衣了然,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道: “今日是宫门迎娶新娘的大日子,你还不赶紧回去?去晚了,执刃大人又该动怒了。” 听到“新娘”二字,宫子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地望向窗外,目光复杂地落在漫天飞雪上,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穿戴整齐,宫子羽掀开门帘走出,果不其然对上了金繁那张黑沉的脸。 金繁强压着怒气,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你又跑来这种地方!”金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宫子羽浑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思回嘴: “你不也来了嘛?这么巧?” “平时你花天酒地吊儿郎当也就算了!连今天这种日子你也敢往这里跑,你是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吗?” 金繁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新娘子们都还没到宫门呢,你倒比新娘子还着急。”宫子羽懒洋洋地反击,“怎么,你是新娘子吗?” 金繁狠狠瞪他一眼:“我要是新娘子,定在洞房花烛夜就先打断你的腿!” 两人一边互相呛声,一边穿过万花楼回廊。 金繁见宫子羽被寒风冻得脸色发白,终究还是心软,冷哼一声,将手中抱着的厚重黑色毛皮披风抖开,动作略显粗鲁却细致地替他披上,系好带子。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街道,车内,主仆二人依旧是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看不出半分主仆尊卑,倒像是一对欢喜冤家。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马车猛地停下,惯性让两人都是一晃。 宫子羽与金繁对视一眼,掀开车帘。 只见风雪中,一人一马颓然倒在路中央,马上之人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看到金繁腰间象征身份的绿玉侍卫令牌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道:“新娘中……有一个……无锋刺客……”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宫子羽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查看,见那人伤势极重,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百草萃”,塞入其口中,并对金繁道: “快,把人送去徵宫,务必救活他!” 金繁虽不满宫子羽的滥好心,但也知事关重大,立刻安排人手将伤者送往徵宫。 徵宫内,宫远徵看着金繁派人送来的报信者,稚嫩却阴郁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无锋的戏码,果然如期开场了。 新娘中混入了无锋的刺客? 他心中冷笑,真的只有一个吗? 宫子羽那个蠢货,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轻易就将这明显的“弃子”当成重要人证。 还得是哥哥和嫂嫂手段高明,早早便在浑元城锁定了一个郑南衣。 眼前这个报信之人,分明就是无锋故意放回来的棋子。 看着那具发黑的尸体,宫远徵眼神幽暗,心思沉凝。 当他得知宫子羽竟在执刃面前,公然反对执刃要处决所有新娘以绝后患的命令时,更是气得差点笑出声。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只会凭那点可笑的“善良”做事。 地牢阴冷潮湿,十名待选新娘被侍卫们粗鲁地推搡着关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 宫远徵在侍卫离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指尖微动,几缕肉眼难辨的赤红子痋自他袖中飞出,精准地没入了几个他重点怀疑的新娘耳中。 除了早已确认的郑南衣,他又从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子中,揪出了另外两名无锋细作,一名魑,一名魅! 得到确切信息后,宫远徵并未打草惊蛇,他收回子痋,悄然离开地牢,没有去干扰执刃的计划。 果然,没过多久,宫子羽那个愣头青,假传少主宫唤羽的命令,以“送往徵宫试药”为借口,将这些新娘带离。 宫远徵心中嗤笑,试药?骗鬼呢! 他太了解宫子羽了,这家伙定是动了那愚蠢的恻隐之心,想私自放走这些新娘。 宫子羽常年流连旧尘山谷,对宫门内外的隐秘路径了如指掌,确实让他发现了一条早已废弃的暗道。 他带着那群新娘,企图将她们送出宫门。 而与此同时,宫远徵也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神情,准备开始唱他自己的戏了。 ——作者说—— 刚好100章,可以开始剧情了。 云之羽:揽月101 宫子羽带着那群新娘在昏暗的宫道中穿行,心中有冒险的紧张。 然而,他并未察觉,其中一个名叫云为衫的新娘,悄然落在了队伍最后,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宫子羽回头催促时,正巧捕捉到她逃离的身影。 在朦胧的光线下,她清冷的容颜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感,竟让宫子羽心中一动,生出几分怜惜。 这个被轻易迷惑的蠢货,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珍藏的一张精致面具取了出来,递给了云为衫。 他浑然不知,自己这自以为温柔的举动,在真正的明白人眼中,是何等可笑。 无锋此番改用美人计,对付宫子羽这般渴望情感慰藉的纨绔,倒真是精准戳中了软肋。 宫子羽带着云为衫重新跟上队伍后,终于将她们带到了那条他偶然发现的废弃密道入口。 他竟毫不设防地当着所有新娘的面,启动了机关,将通往宫门之外的生路暴露无遗! 就在新娘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准备踏入密道逃离之际,一个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浸满寒冰与嘲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宫子羽,你不是送人给我试药嘛,怎么带到这儿来了?”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屋顶飞檐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来人正是宫远徵! 他身着一袭黑色绣金丝锦袍,在雪光与微弱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额间束着的抹额,乌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发丝随风拂动,发间编织着数枚小巧精致的铃铛,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发出碎响。 他五官精致如画,但那双眸子却冷漠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戏谑,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如同猫儿打量着爪下惊慌失措的老鼠。 宫子羽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强自镇定地对上宫远徵冰冷的目光,色厉内荏地喝道: “宫远徵!我乃是奉少主之命行事,何须向你汇报!” “奉令?”宫远徵嗤笑一声,身形轻盈如羽,自屋顶翩然跃下,落地无声, “你是真奉令,还是假传指令,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话音未落,宫子羽已脸色大变,猛地对新娘们喊道: “快进去!”同时自身迎上了宫远徵看似随意挥来的一掌。 宫远徵眼底闪过一丝冷芒,他并未与宫子羽硬碰,而是身形一旋,右手从腰间的暗器袋中摸出一枚暗器,指尖微弹。 那暗器“叮”一声脆响,击打在密道入口旁的暗道开关上! 刚刚打开的密道石门,在一阵沉闷的响动中,迅速合拢,彻底断绝了新娘们的生路! 希望破灭,新娘们顿时炸开了锅,惊恐的啜泣和低呼声响起。 宫远徵似乎嫌场面不够混乱,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又是一枚暗器脱手,这次却是射向人群前方的空地。 “噗——”一声轻响,暗器炸开,一片浓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一众新娘笼罩其中! “小心毒雾!”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大部分新娘惊慌失措地掩住口鼻咳嗽不止,然而,有三道身影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云为衫、上官浅,以及郑南衣。 云之羽:揽月102 她们三人在烟雾炸开的瞬间,便已迅速用衣袖严实掩住口鼻,动作迅捷,显然身负武功,且经验丰富! 宫子羽和金繁见状,心知已无法善了,同时攻向宫远徵。 宫子羽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宫远徵面前根本不够看,几招之间便已左支右绌。 他趁机凑近宫远徵,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我没有要放走她们!这是我设的局!” 宫远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朗声笑道,声音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设局?有意思!我还以为宫门内最有名的纨绔只会设牌局、酒局,没想到还会设这等局?既然如此,那我便陪你演得更逼真些!” 说罢,他手中招式陡然变得凌厉狠辣,一掌拍向宫子羽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 金繁见宫远徵出手狠绝,刀刃几乎要划破宫子羽的咽喉,再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内力勃发,强行将宫远徵震开数步。 宫远徵稳住身形,看向金繁的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才注意到这位“绿玉侍卫”深藏不露的实力。 宫子羽得了喘息之机,立刻指着宫远徵斥道: “她们可都是待选新娘,你竟然滥用毒雾,也太不计后果了!” 宫远徵抱臂而立,一脸阴鸷与不屑: “果然是最怜香惜玉的羽公子。可惜,她们中间混进了无锋的细作,那就宁错杀,不放过!她们已中了我特制的毒药,没有我的解药,就乖乖等死吧。”他语气平淡,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新娘们,哭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云为衫眼神冰冷,悄然拔下头上的一根尖锐发簪,藏在袖中,脚步微动,正准备趁乱靠近宫远徵,行险一搏。 突然,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云为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跌坐在地。 她抬眼望去,正是那位一直表现得柔弱无助此刻泪眼婆娑的上官浅。 上官浅我见犹怜地含泪望着她,声音带着哭腔: “真的会死吗?我害怕,你救救我……” 她嘴上说着求救的话,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看向了另一边的郑南衣。 郑南衣接收到信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决绝,随即一咬牙,脸上换上一副惊恐绝望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含泪跌跌撞撞地奔向离她最近的宫子羽,口中凄厉地哭喊着: “我还不想死啊!救救我!救救我!” 宫子羽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那点怜香惜玉之情又被勾起,下意识便伸手想去扶她。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就在宫子羽的手即将触碰到郑南衣的刹那,郑南衣仿佛变了个人,柔弱之态尽褪,五指如铁钳般,狠辣地扼住了宫子羽的咽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场众人,包括金繁在内,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而愣住了。 唯有宫远徵,饶有兴致地看着郑南衣的动作,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的戏剧。 他心中冷笑:这个魑,果然是个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弃子。现在暴露自己,是为了保全另外那个魑和那个魅吗?真是……可怜又可悲的棋子。 云之羽:揽月103 他甚至还悠闲地挑了挑眉,对着脸色因窒息而涨红的宫子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恭喜你设局成功,虫子入网了。” 郑南衣死死掐住宫子羽的咽喉,面上满是属于无锋刺客的肃杀与冷厉,对宫远徵厉声道: “拿解药来!换他的命!” 宫远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你可以试试是他先死还是你先死!” “你说什么?!”郑南衣眼神一凛。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觉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一黑,扼住宫子羽的手瞬间松开,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宫远徵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踢了踢昏迷的郑南衣,语气嘲讽: “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蛊都不知道,还想威胁我?不自量力。” 宫子羽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惊魂未定地看着如同木偶般倒地的郑南衣,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宫远徵根本懒得理他,直接对赶来的徵宫侍卫下令: “把她拖去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随后,他目光扫过其余新娘,“把她们全部带回女客院落,同样严加看守,没有允许,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为什么?!”宫子羽不解,甚至有些愤怒,“无锋刺客不是已经抓住了吗?为什么还要限制她们的自由?” 宫远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鄙夷: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人家说只有一个无锋,你就真的信只有一个?动动你的脑子!” 宫子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宫唤羽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到,他看着现场一片狼藉,以及被押走的新娘和昏迷的郑南衣,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关切:“你们这是?” “哥!”宫子羽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立刻跑过去,急切地说道,“无锋刺客已经被抓住了!剩下的那些新娘都是无辜的,她们……” 宫唤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子羽,放心,既然找到了无锋,剩下的人自然不会再有危险。宫门会查明一切的。” 他心中清楚,这一场引蛇出洞的局,正是利用了宫子羽那不合时宜的善良与对宫门规矩的反抗。 而宫子羽能成功“入局”,正是因为他这份“不忍”。 宫子羽看着宫唤羽平静的脸庞,又看了看一旁抱臂冷笑的宫远徵,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你们早就知道?你们……利用我?” 面对他的质问,宫唤羽沉默不语,宫远徵则是一脸“你才反应过来”的嘲讽。 看着两人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面容,宫子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不再看他们,转身踉跄着离开,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他自以为的侠义与反抗,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被人设计好的戏码。 云之羽:揽月104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只有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死寂。 郑南衣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半空,双臂展开,如同折翼的鸟。 身上那件曾经鲜艳的嫁衣,如今已是破损不堪,沾满污渍,颜色黯淡,如同她此刻的命运。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宫远徵踱步而入,目光落在昏迷的郑南衣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的冷漠。 他没有立刻叫醒她,而是走到一旁放置刑具的木架边,那里随意放着一个粗糙的瓷碗。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鸣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郑南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身体的剧痛瞬间将她淹没。 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那个精致狠辣的少年。 宫远徵见她醒来,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无锋的魑,被当成弃子的滋味,不好受吧?真可怜啊。” 郑南衣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抬起头,眼神里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与固执: “我们无锋的人,不怕死!” “是,很多人都不怕死。” 宫远徵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一个酒壶,往瓷碗里倒了些许的液体, “嘴硬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有时候,活着……比死可怕多了。” 他端起那碗液体,缓步走到郑南衣面前。 “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善用毒的宫远徵吧!” 郑南衣盯着那碗疑似毒酒的东西,瞳孔紧缩,嘶声道, “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喝你的毒酒!” “啧啧啧,” 宫远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笑, “你还是太天真了。有时候,让人开口,并不一定需要用毒。” 说着,他手腕一倾,碗中的暗红色液体倾泻而下,浇在郑南衣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呲——” 液体接触到地面,立刻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伴随着腐蚀的声响,石地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郑南衣的呼吸一滞。 宫远徵丢掉空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恐惧,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这个被推出来送死的弃子,拼了命想要保护的,是谁呢?” 他微微歪头,观察着郑南衣的反应, “是那个……云为衫?” 郑南衣紧抿着唇,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没有任何表示。 宫远徵也不着急,换了个名字,语气更加笃定: “那就是……上官浅了。” 这个名字一出现,在郑南衣早已紧绷的心弦上狠狠拨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瞬,尽管她极力控制,但那瞬间泄露的情绪,足以让宫远徵捕捉到。 “你们……怎么会知道?” 郑南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与绝望。 她不明白,宫门是如何如此精准地锁定了她们三人? 宫远徵脸上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这还要……多谢你啊,郑姑娘。” 他没有解释是如何“多谢”,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配合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神,无疑是在郑南衣濒临崩溃的精神上,又加了一根沉重的稻草。 说完,宫远徵不再看她脸上交织的震惊与不甘。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牢房。 女客院落。 云为衫从昏沉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晰,便感觉到身上的触感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心头骤然一沉。 那身新娘装扮的红底金线绣花嫁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净的月白色衣裙。 身处虎狼之穴,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打开房门。 门外,两名身着宫门侍女服饰的女子早已垂手等候。 云之羽:揽月105 “云小姐,您醒了。”为首的侍女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这是白芷金草茶,宫门旧尘山谷中常年有雾气毒障,初入谷者需饮用此茶,以防瘴气侵害。” 云为衫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心中警惕。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言端起药碗,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药味浓郁,带着草本的清苦,似乎并无异常。 昨夜虽经历了无锋暴露的惊险,但宫门既然已经抓到了一个“刺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应当不至于公然毒杀所有新娘,落人口实。 这药,大概率是真的防护药。 她不再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姿态坦然。 侍女接过空碗,又道: “云小姐请放心,您身上的衣裳是侍女为您换下的。” 云为衫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那抹为了掩盖练剑薄茧而涂上的鲜红丹蔻依然醒目。 她朝侍女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另外,”侍女继续传达指令, “各位小姐带入宫门的随身物品及行李,按规矩需先行送至徵宫检查,确认无误后便会交还。在此期间,云小姐若有任何其他需要,宫门会尽力提供。” 云为衫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猜到宫门会检查行李,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幸好,她并没有带不符合身份的东西。 “还请云小姐移步前厅,”另一名侍女上前,递上一方面纱,“徵宫的医师稍后会为各位小姐请脉。” 云为衫接过那方面纱,是宫门统一的式样。 她依言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跟着侍女向前厅走去。 前厅内,已有不少新娘到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气氛依旧有些压抑和惶恐。 云为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正与另外两位小姐低声交谈的上官浅。 那位昨夜在密道中“恰好”拉住她的上官小姐,此刻也正抬眸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藏着只有对方才能懂的审视与警惕。 云为衫缓步走上前,只听那位宋四小姐正抱怨着: “……宫门也真是的,昨夜那般凶险,今日又收走了我们的东西,连我日常要服的丸药也一并拿去了,这若是耽搁了,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姜离离柔声劝慰,声音温婉动听: “宋四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宫门徵宫医师的医术不错,定会妥善处理的。” 她话语得体,仿佛全然忘了昨夜的惊魂。 云为衫适时加入对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 “谁能想到,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郑小姐,竟会是无锋的细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上官浅目光扫过云为衫,又看向众人,意有所指般说道: “好在无锋已经被抓住了。不过,那位徵公子当真是厉害,昨夜看他与羽公子动手,还以为羽公子要吃亏,没想到转眼间,那无锋就自己毒发倒地了。” 她这话看似在感慨宫远徵的手段,实则轻描淡写地将宫子羽的“遇险”归结为宫远徵掌控局面的一部分,巧妙地强调了郑南衣是“唯一”的刺客。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不久,负责管理新娘的嬷嬷引着几位徵宫医师进入前厅。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医师们仔细地为每位新娘号脉,询问身体情况,评估体质强弱,排查是否有隐疾。随后,又有专人对她们的身姿、仪态进行观察评估。 最终,嬷嬷根据评估结果,向新娘们发放代表不同等级的三色令牌:木质令牌最为普通,玉质令牌次之,而只有极少数体质、仪态俱佳者,才能获得珍贵的金色令牌。 云为衫屏息凝神。她知道,获得金色令牌,意味着在接下来的选亲大典上,能够站在最显眼的首排,距离权力中心更近一步。 这,是她此行必须完成的任务的第一步 云之羽:揽月106 女客院落内,几位手持令牌的新娘正站在一处。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光影斑驳,却驱不散那份潜藏的机锋。 宋四小姐站在姜离离身侧,目光黏在对方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金色令牌上,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姜姑娘,你真厉害,拿到了金牌。少主大人……想必一定会选你的。” 姜离离闻言,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独自坐在不远处石阶上的云为衫,声音轻柔地纠正道: “别这么说,云姑娘也拿到了金牌,我们……是一样的。” 一直安静立于一旁,仿佛只是欣赏庭院景色的上官浅,此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以我对宫唤羽少主的了解……他定会选择云姑娘,而非姜姑娘。”她目光转向云为衫,唇角噙着浅笑,“所以,云姑娘实在不必担心。” 云为衫抬起眼帘,沉静的目光对上上官浅:“上官姑娘似乎……很了解少主大人?” 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探究。 不等上官浅回答,心直口快的宋四小姐便插嘴道: “都是冲着少主来的,能不提前了解吗?你们都别装了,好吗?”她挥了挥手,一副看透的模样,又对云为衫道,“云姑娘,你也别担心了,就算少主选了姜姑娘,那还有宫家的宫二先生呢,宫尚角年纪也到了,不会再等到下一次选亲,宫二先生的威望可不比少主低哦” 听到“宫尚角”三个字,上官浅一直维持完美的温婉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极佳,温润无暇,光泽内蕴,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之物。 上官浅自顾自地说着:“云姑娘肯定是想当少主夫人的,对吧?” 云为衫垂下眼眸,掩去其中思绪,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无所谓。宫二先生……人也很好。”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上官浅微笑着,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宣告意味:“不可以哦。” “为何?”云为衫抬眼,直视她。 上官浅迎着她的目光,笑容甜美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宫二先生。” “咻——!”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激射而至,“铎”的一声闷响,一枚闪着寒光的箭矢,直直钉在了上官浅脚前半寸之地! 姜离离和宋四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叫出声,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原本坐在石阶上的云为衫也瞬间起身,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女客院落一侧高高的屋檐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身姿曼妙,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精巧的弩机,弩箭的锋镝,正稳稳地对着下方脸色微变的上官浅。 阳光勾勒出她绝美的侧脸轮廓,眼神却如同冰封的湖面,冷冽而危险。 上官浅心中骇然,强自镇定下来,仰头问道: “不知小姐是哪一家?妹妹……好像并未得罪过姐姐吧?” 她试图用谦卑的语气试探对方的来历,心中却飞速盘算。 能在宫门内如此肆无忌惮动手的人,绝非无名之辈。 云之羽:揽月107 就在这时,宫尚角与宫子羽一前一后踏入了女客院落。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地上的箭矢和屋顶上的人。 宫尚角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屋顶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上,语气带着询问,却并无太多意外: “揽月,出了何事?” 被称为“揽月”的女子,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宫尚角。 她足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红云般翩然落下,轻盈落地,不带起一丝尘埃。 宫门众人对于这位常年跟在角公子身边的揽月姑娘身怀武功之事,似乎并无多少诧异之色,大抵都以为她的身手是宫尚角所授。 揽月落下时,目光甚至未曾与宫尚角交汇,而是径直掠过他,走到了上官浅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比上官浅略高些许,微微垂眸,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江揽月,没有亲人。”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妹妹?你是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的目光仿佛要剖开上官浅那层温婉的伪装。 随即,她像是才注意到一旁吓得不轻的宋四小姐,视线瞥了过去,语气淡漠: “一年前,淮阳宋家,我们应该见过。” 宋四小姐被点名,壮着胆子,对这番毫无感情的“寒暄”不敢怠慢,连忙点头: “是,揽月姑娘,当时……我在场。”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宫尚角,补充道, “宫二先生当众向揽月姑娘求娶之事……我,我也在场。” “在场就好。” 揽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向宋四和上官浅,那笑容妖异而危险, “那你,可以好好向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妹妹’,介绍一下我。”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上官浅强作镇定的脸上。 不等上官浅回应,揽月又向前逼近半步,语气轻柔道: “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 “我从不对付女人,因为我一向解决男人。这次,只是一个警告。记得,以后说话……要谨言慎行。” 说完,她倏然退开,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宫尚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等你给我一个态度。”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红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度,径直离开了女客院落,留下满院的死寂与惊悸。 宫子羽望着江揽月离开的窈窕背影,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宫尚角,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笑容,低声道: “啧啧,揽月姑娘这醋劲儿……看来以后有你受的了!” 他难得见到能如此拿捏宫尚角的人,语气里不免带着点幸灾乐祸。 他原本是因记起面具给了云为衫,想回来取,却被侍卫拦住,正好碰上宫尚角来找揽月,才得以跟着进来,没想到竟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宫尚角听见宫子羽的话,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冰冷,如同在看垃圾,直把宫子羽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彻底僵住。 随后,宫尚角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上官浅和一直沉默观察的云为衫身上扫过,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审视与冰冷的警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追随揽月离开的方向而去。 云之羽:揽月108 月隐院此刻,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将庭院、屋檐、梅枝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院中那株老梅树正凌寒盛放,红艳如火,与素雪交相辉映。 揽月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慵懒地躺在一张放置在廊下的摇摇椅上。 椅子随着她身体的重量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与这雪落的静谧奇异地融合。 她身旁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上架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香混合着炭火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 她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面容在雪光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宫尚角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揽月甚至没有睁眼看来人是谁,她搭在狐裘外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轻轻一绕,指尖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 霎时间,旁边那株老梅树上,数十片娇艳的花瓣竟齐齐脱落,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红色暗器,疾风骤雨般朝宫尚角激射而去! 花瓣划破雪幕,凌厉非常。 宫尚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无惊惶。 他身形未动,只是在那片“花雨”即将临身的刹那,脚步微错,身形如鬼魅般左右闪动,玄色大氅在雪地中划出几道流畅的弧线,精准而从容地避开了所有袭来的花瓣。 花瓣深深嵌入他身后的雪地或是廊柱之上,红得刺目。 他稳步走到摇摇椅旁,垂眸看着依旧闭目假寐的揽月。 揽月依旧没睁眼,只是将手中不知何时端起的一只空茶杯,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伸。 宫尚角看着她这副兴师问罪后还理直气壮使唤人的模样,不禁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纵容。 他认命般地俯身,提起火炉上滚沸的紫砂壶,小心地为她手中的空杯斟上热茶。 水流注入杯中,声响清脆。 揽月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坐直了些身子,吹了吹浮沫,小口啜饮着热茶。 暖流入喉,她似乎舒坦了些,将杯子握在手中暖着,目光瞥向宫尚角,言简意赅: “说吧。” 宫尚角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火炉边烘烤着的竹夹,从炭火里夹出几颗已经烤得外壳微焦散发出诱人甜香的栗子。 他仔细地吹凉了一颗,然后用修长的手指耐心地剥开焦壳,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栗肉,递到揽月唇边。 看着她就着自己的手咬下栗子,他才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无比认真地开口: “我都不认识那个上官浅。” 揽月嚼着香甜的栗肉,闻言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真的?”。 “真的。”宫尚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诚,没有丝毫闪躲,“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清楚?” “哼,”揽月咽下栗子,故意板起脸,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矮凳上的他, “可人家对你,可是志在必得呢!” 宫尚角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低沉而坚定: “但是,揽月,我的心早就给你了,塞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他顿了顿,眸色转冷,“况且,她是无锋的细作。” 揽月存心要逗他,倾身向前,几乎凑到他面前,吐气如兰,带着戏谑: “哦?那若是……她不是无锋,就可以了吗?” “不是!”宫尚角立刻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深望入揽月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任她是天仙下凡,是王侯贵女,都不行!在我这里,唯你而已。” 他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深情与绝对,如同最坚硬的寒冰,亦只为她一人融化。 云之羽:揽月109 揽月原本强装出的凶巴巴表情,在他这般直白而滚烫的告白下,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 宫尚角见她笑了,也跟着扬起唇角。 此刻,白雪纷纷扬扬,无声装点着世界,红泥火炉持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茶香与栗子香交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光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缓慢。 宫尚角又剥好一颗烤得热乎乎的橘子瓣,剔除了白色经络,递到揽月嘴边。 揽月就着他的手叼走,甜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炉火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头,凑近依旧坐在矮凳上的宫尚角,用自己光洁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高挺的鼻梁,声音带着笑意和黏腻: “甜的。” 这亲昵的触碰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宫尚角仰起头,猛地凑近,准确无误地攫住了她那带着橘子清甜气息的唇瓣。 起初,只是一个带着试探与温情的贴近,但很快,揽月的回应如同最好的鼓励。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顺从地将手搭上他宽阔的肩膀,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宫尚角捧着她的脸,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但随着揽月逐渐热烈的回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索取变得急切。 一直仰着头的姿势让他并不满足,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不断靠近。 在一种霸道的强势下,他一手揽住揽月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摇摇椅上带起,随即一个利落的身形转换,自己坐进了那张还在微微晃动的椅子里,而揽月则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中。 椅子因突然增加的重量和动作而不稳定地摇晃起来,更添了几分暧昧与悸动。 揽月伏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微微喘息,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此刻如同最勾人的钩子,带着几分迷离,和毫不掩饰的蛊惑。 宫尚角感受到她想要主导的意图,从善如流地收敛了方才的霸道气息,双臂温柔却牢固地环住她的腰身,将主动权交还给她,眼神深邃,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揽月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画师,轻轻描摹着他面容。 她俯下身,细碎而温柔的吻如同羽毛,依次落在他的眼帘、鼻尖,最后再次覆上他的唇,这一次,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带着同样炽热的渴望与占有。 当她那温软湿润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敏感的耳垂,甚至带着恶作剧般的轻咬时,宫尚角放在她腰际的手猛地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一手扣住她纤细的后颈,将她的脸重新按向自己,两人再次紧密相贴,唇舌纠缠。 这一次,气息旗鼓相当,谁也不肯示弱,仿佛一场无声的角逐,又似最亲密的共舞,在摇晃的摇椅上,在纷飞的雪幕中,交换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上,方才被揽月内力催动而用作暗器而脱落花瓣的枝头,此刻重新凝结出一个个小小的花苞,然后在风雪中悄然绽放。 红艳依旧,幽香缕缕,萦绕不散,如同此时如火般炽热缠绵的情谊。 云之羽:揽月110 翌日,执刃大厅。 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空间,鎏金柱础,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宫门的底蕴与威仪。 十名经过初步筛选的待选新娘,身着统一的素色衣裙,分列两排,静立于大厅中央。 她们低眉垂首,姿态恭顺,唯有细微的呼吸和偶尔不安交握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期盼。 高位之上,执刃宫鸿羽端坐主位,神情威严。 宫唤羽、宫尚角、宫子羽、宫远徵等人分坐两侧。 宫远徵把玩着腰间一枚小巧的毒囊,眼神饶有兴致地在新娘们身上扫过。 选亲大典正式开始。 宫唤羽作为少主,首先起身。 他步履沉稳,目光在新娘队列中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站在首排的云为衫面前。 云为衫感受到他的注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依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姿态,微微抬起眼帘,对着宫唤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而,宫唤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邃难辨,似乎带着某种权衡,最终,他却越过了她,走向了她对面的姜离离。 “我选姜姑娘。”宫唤羽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大厅中清晰回荡。 云为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冰面碎裂。 她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失败了! 她强忍着没有失态,但看向被选中后带着些无措的姜离离时,那目光深处,暗藏杀机。 紧接着是宫子羽。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到了云为衫面前,脸上带着他真诚的笑容: “我选云姑娘。” 这个结果,似乎并未出乎宫尚角和宫远徵的意料。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让这个“魑”留下,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那个“魅”,没有被选中,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上官浅此刻心中并不平静。 她的目标是宫尚角,可从头至尾,宫尚角都安稳地坐在上首,没有丝毫要参与选亲的意思。 她不禁想起昨日宫子羽对她们说的话:“宫尚角不会参加选亲,他一年前已经和揽月姑娘开始走三书六礼的流程,只是没有对外公布罢了。少主成亲后,他会带人去迎亲成婚。” 原来如此! 她竟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利用那枚获得的宫尚角玉佩制造交集的计划,还未开始便已夭折。 难道真要退而求其次,去引诱那个看起来不成器的宫子羽,才能确保留在宫门吗? 待宫唤羽与宫子羽选定后,宫尚角起身,对着宫鸿羽恭敬一礼: “执刃,既然少主与子羽弟弟已做出选择,相关事宜也已安排妥当。那尚角便先行告退,去准备后续的迎亲事宜了。” 宫鸿羽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愈发沉稳,甚至隐隐让他感到有些难以掌控的宫尚角,目光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去吧。你和揽月姑娘的婚事是早已定下的,宫门上下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见到你如今成家立业的样子,定会深感欣慰。” 宫尚角面色平静,并未因这番话有太多动容,只是依礼再次躬身:“谢执刃。” 随后,他转身,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开,玄色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多看那些新娘一眼,包括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的上官浅。 是夜,执刃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宫鸿羽略显疲惫的面容。宫尚角应召而来,行礼后在一旁坐下。 “尚角,你回来之前便在浑元城见过郑家主,郑南衣乃无锋细作,郑家……是否已然叛变?” 宫鸿羽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宫尚角目光扫过宫鸿羽推过来的茶杯,并未去碰,淡然答道: “执刃明鉴。我在浑元城时已确认郑南衣无锋身份,并暗中控制。郑家并未叛变,郑家主对其女身份亦不知情,其投诚之心,应当不假。” “哦?” 宫鸿羽略显意外,但见宫尚角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心中欣赏之余,也愈发忌惮, “你既早知,为何不曾传讯回宫门?” “无锋耗费十数年光阴,苦心培养新娘刺客潜入宫门,所图必然甚大。贸然清除一个郑南衣,易打草惊蛇。留下她们,方能看清其背后真正的目的,弄清这巨大代价背后,无锋究竟想从宫门获得何等利益。” 宫尚角语气冷静,分析得条理清晰。 云之羽:揽月111 宫鸿羽瞳孔微缩,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在猜测……无锋旨在后山那件东西?” 他虽未明言,但两人心知肚明,那关乎宫门存续的最大秘密。 “目前尚不确定其目标是否就是那件东西。但郑南衣显然只是抛出来吸引注意的明棋,无锋定然还有后手。”宫尚角答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 宫鸿羽赞同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此次找你来,不仅是商议无锋细作之事,还有一事……思虑良久,想与你说明。” “执刃请讲。” 宫鸿羽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这数十年来,宫门财富积累,江湖声望,皆稳步提升,远胜上一任执刃时期。 其中,你的功劳,宫门上下,皆有目共睹。 如今江湖共识,你已是宫门年轻一代中,武力与谋略最强之人。” “江湖虚名,不足挂齿。”宫尚角神色不变。 “无锋忌惮你,江湖尊敬你。”宫鸿羽强调。 宫尚角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 “但这江湖,大多时候,‘害怕’远比‘尊敬’来得有用。 然而,无论惧怕还是尊敬,对象皆是‘宫门’,而非我宫尚角个人。 宫门四宫,商、角、徵、羽,各司其职,维系平衡,此乃根本。” 他这番话语气平稳,但落在心中有愧的宫鸿羽耳中,却字字带着无声的讽刺。 宫鸿羽叹息一声:“尚角,你向来最识大体。当年……我做的决定,确实对不住你。本来,这执刃之位……” “执刃大人,”宫尚角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夜已深,尚角也有些乏了。您有何事,不妨直言。” 宫鸿羽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道: “此事,我已思忖多时。我欲……改立你为少主!” 饶是宫尚角心性沉稳,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愕,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宫鸿羽此举是何意?是真心认可?是权衡之后的妥协?还是因为宫唤羽做了什么让他不满之事? “执刃!此事关系重大,少主……他知道吗?” 宫鸿羽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避开了宫尚角的视线,道: “唤羽……确也不错,但于大局谋划上,终究不如你。 此事我已考虑清楚,想在你与揽月姑娘大婚之日,为你再添一桩喜事,双喜临门。” 说着,他将一个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紫檀木盒,推到了宫尚角面前, “里面是改立少主的手术,此事……你可以好好考虑。” 宫尚角看着面前的木盒,心中一时间复杂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说实话,经历诸多事后,他对宫门,对这位执刃,早已失望渐深。 如今尚未彻底撕破脸,不过是念及父辈旧情与肩上责任。 揽月曾对他说过,是人便有私心,他与远徵早已领教过这私心的冰冷。 他也早已暗中铺好后路,若真到了不可挽回之地,他会带着揽月、远徵,以及愿意追随他们的人,另辟天地。 可如今,这迟来的“认可”与“补偿”,又算什么呢? 他看着那象征权力与责任的木盒,伸出的手竟有片刻的迟疑。 “尚角,”宫鸿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恳切的意味, “当初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宫尚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中,起身,行礼。 “尚角……告退。” 他转身离开书房,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中。 手中的木盒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步都踏在迷雾之上。 云之羽:揽月112 本该沉寂的夜晚被女客院落骤然亮起的灯火与匆忙的脚步声打破。 白日里刚被少主宫唤羽选中的新娘姜离离,被值守的侍女发现昏厥在自己房中,不省人事。 消息传来,徵宫的医师立刻被请去诊治。 经仔细查验,结果是姜离离竟是中了毒! 一种毒素导致她姣好的面容上迅速泛起大片骇人的红疮,而更隐秘的是,她体内还潜伏着另一种阴损的寒毒,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根基。 幸而宫远徵医术精湛,及时施救,才将有性命之忧的姜离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算是有惊无险。 出了这等事,宫门自然要严查。 很快便查出,姜离离毒发前,曾与云为衫、上官浅二人在房中一同饮茶。 据三人所述,皆是因初入宫门,心中忐忑难以入眠,故而聚在一起说说话。 各自回房后不久,姜离离便被发现毒发。 如此一来,云为衫与上官浅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宫远徵与随后赶到的宫尚角心中了然,早已清楚这二人无锋细作的身份,对于姜离离身中两种奇毒出自她们之手,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们心中亦有疑惑:两个无锋,为何要对同一个目标下两种不同的毒? 云为衫已被宫子羽选中,留在宫门已成定局。 而上官浅想要留下,对姜离离下毒,动机最为明显。 金牌之下便是玉牌,云为衫已经被宫子羽选中,再怎么宫唤羽不能抢了弟媳。 而若姜离离出事,身为玉牌持有者的她,自然最有可能被宫唤羽顺位选择。 照此推论,姜离离身上只应有上官浅所下之毒才对。 那云为衫为何也要冒险下毒?目的何在? 面对审问,云为衫与上官浅自然是矢口否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委屈,演技无可挑剔。 正当调查陷入僵局时,奉命搜查的侍女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证据”——竟从那位淮阳宋家四小姐的行李中,搜出了疑似下毒所用的药物残留! 这结果显得极为蹊跷。 所有新娘入住女客院落时,随身物品皆被徵宫统一查验封存,这宋四小姐是如何将毒药带进来的? 宫尚角至此,才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两位“柔弱”的女子。 她们看起来确实弱不禁风,脸上的害怕也似乎情有可原,但落在他那双打量眼中,却处处透着违和。 她们的举止模仿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却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僵硬与刻板,仿佛在努力扮演一个并不熟悉的角色。 他不禁想起初遇揽月时,即便她被人称作“木头美人”在献舞,她身上的气韵与动作也是浑然天成,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而非这般匠气的模仿。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两人指尖那如出一辙鲜艳夺目的红色丹蔻。 他明白了! 下毒的方式,就在这丹蔻之上! 这还要多亏了揽月。 昔日闲暇时,揽月曾一边任由他为她涂抹丹蔻,一边说起月影院解救那些被当作礼物的女子的旧事。 那些女子被囚禁时,身上不允许携带任何尖锐物品,连发簪都被收缴。 于是云秀便想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下毒方法——将剧毒混入丹蔻或是面脂之中。 当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亲吻她们的脸颊或手指时,便会不知不觉中毒。 此法曾成功数次,直到后来暴露,那些女子的梳妆打扮才被看守得更加严密。 眼前这两人的丹蔻,颜色鲜红欲滴,与寻常闺秀所用并无二致,但谁能想到,这美丽的色彩之下,竟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云为衫与上官浅,恐怕正是利用了这个被忽视的细节,将毒药藏于丹蔻之内,在饮茶交谈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接触中,便将毒素传递了出去。 宫尚角心中冷笑,无锋为了渗透宫门,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等阴私手段都使了出来。 然而,此刻并非揭穿她们的最佳时机。 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看清无锋更深层的目的,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后,无锋再派遣更难以察觉的细作潜入,宫尚角与宫远徵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暂时隐忍。 于是,宫尚角寻了个由头,将下毒的罪名安在了那倒霉的被栽赃的宋四小姐身上。 此事便如此“盖棺定论”。 云为衫和上官浅见事情尘埃落定,并未牵连到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自以为得计。 姜离离虽被救回,但体内寒毒已伤及根本,医师坦言,她此后子嗣艰难,已不再适合担任少主夫人之责。 宫唤羽的新娘人选,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手持玉牌的上官浅身上。 最终,这场下毒之事以姜离离与“顶罪”的宋四小姐被送往旧尘山谷中妥善安置而告终。 云之羽:揽月113 新娘人选既定,婚期便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宫门原本有意将宫唤羽、宫子羽与宫尚角三人的婚事一并操办,图个热闹与省事,却遭到了宫尚角的明确拒绝。 他曾听揽月说过,这世道对男子总是宽容,可以有发妻、续弦、平妻、妾室、通房,名目繁多,而对女子却尤为苛刻,仿佛嫁人生子便是她们与生俱来的使命,一场婚姻,往往便是她们第二次生命的开端,或踏入锦绣,或坠入樊笼。 他不管宫唤羽与宫子羽是如何作想,但他与揽月的婚礼,必须是独一无二、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的盛典,他不愿这份神圣的承诺与任何他人共享,哪怕是形式上的合并也不可以。 最终,宫鸿羽斟酌之后,还是应允了宫尚角的坚持,决定依照长幼次序,三场婚事分开举办。 待宫唤羽与上官浅的婚礼尘埃落定后,便轮到了宫尚角与揽月。 月隐院,出嫁之日。 天光未亮,月隐院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宫紫商一大清早便赶了过来,此刻正围着已然穿上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的揽月啧啧称赞。 “哎呀呀,等今日你正式嫁进宫门,你就是宫门第二美女啦!” 宫紫商看着铜镜中映出的人影,那张本就绝色、此刻更被华服珠翠衬得倾国倾城的脸庞,由衷地感叹道。 她原本该在宫门内等候新娘花轿抵达,但昨夜,那个一向冷面寡言的宫尚角竟亲自来寻她,言辞恳切地请她到月隐院这边,陪着揽月,从“娘家”出嫁。 只因揽月在此世亲人寥落,宫尚角担心月隐院这边会显得冷清,委屈了她。 这份细心与珍视,让宫紫商大感意外,同时也暗自为揽月高兴。 她清楚地看到,宫尚角自从与揽月在一起后,身上那层坚冰正在慢慢消融,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揽月今日心情极好,眉眼间皆是暖意,对谁都和颜悦色,闻言便顺着宫紫商的话笑问: “哦?那第一美女是谁?” “自然是我啦!” 宫紫商毫不谦虚,自信满满地展示着自己, “你是不知道,原来,宫商角徵羽,就我是美女! 如今嘛,虽然你们一个个都要成亲了,但在所有新娘里,你还是最漂亮的!也就只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一个微乎其微的距离。 揽月被她逗笑,并不在意她的自封自称,反倒觉得宫紫商这般鲜活直率的性子,是这沉闷宫门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侍女们手脚麻利,为揽月细细梳妆。 描眉、敷粉、点唇、贴花钿……每一道工序都极尽考究。 青丝被绾成繁复华丽的发髻,戴上缀满珍珠宝石的凤冠,流苏垂下,摇曳生姿。 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宽大的袖摆与曳地的裙裾,更显雍容华贵。 时间在精心的装扮中悄然流逝,待到日头西斜,吉时将至,月隐院外已传来了热闹的喧哗声。 云之羽:揽月114 宫尚角身着同样隆重的大红喜服,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已抵达院外。 他身后是阵容鼎盛的迎亲队伍,宫远徵作为傧相,亦是一身锦袍,精神奕奕地紧随兄长身旁。 宫紫商带来负责“拦门”的一众女眷们也早已严阵以待,摩拳擦掌。 云秀心思细腻,特意请了旧尘山谷中相熟的街坊四邻前来帮忙充作“娘家人”,增添人气。 此刻,一群被这喜庆气氛感染的小丫头们正兴奋地跑进跑出,如同报喜的雀儿,不断将外头的“战况”传回闺房: “新郎官到正门口了!正被堵门的婶娘们围着呢!今日的傧相是徵公子,长得可真俊!” “新郎官念催妆诗了!声音真好听!” “哎呀,大家光顾着看新郎官和傧相的风采,差点忘了刁难他们了!” “新郎官作催妆诗了: 红烛摇光照玉容,妆台新整鬓云松。 翠钿斜插相思豆,罗带轻萦并蒂红。 前世盟言藏锦字,今生佳偶赴春风。 笙歌迭起催行早,共跨鸾舆入画中。” “新郎官好才学啊!” “新郎官进门了!朝着新房这边过来了,好生热闹!” 伴随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禀报,喧闹的人声与欢快的乐声也越来越近。 宫紫商精神一振,立刻率领着一群姑娘媳妇们,牢牢堵死了新房的房门。 “宫二先生,想接走我们揽月,可没那么容易!”宫紫商叉着腰,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光会打仗可不行,还得看看你的文采如何!再来几首催妆诗,需得让我们满意才行!” 宫尚角早已料到有此一关,心中早有准备。 他立于门外,身姿挺拔,面含微笑,朗声吟诵起来。 一首接着一首,或引经据典,或直抒胸臆,字字句句皆是对新娘的期盼与赞美。 他声音本就低沉悦耳,此刻更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听得堵门的女眷们心花怒放,连带着对这位往日里令人敬畏的角公子都亲近了许多。 宫紫商带着众人好一番“刁难”,将宫尚角“调戏”了个够本,见他始终耐心配合,态度诚恳,这才心满意足地命人打开了房门。 宫尚角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踏入揽月的闺房。 只见堂上悬挂着一重又一重锦绣屏障,如同迷雾般隔断了视线。 透过那朦胧的纱幔与屏风,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端坐在床榻之上的窈窕身影,尽管看不真切面容,但那挺得笔直的脊背,那独一无二的气质,让他一眼便认定—— 那就是她,他心心念念要娶回家的人。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迅速席卷全身,竟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仿佛饮了陈年佳酿,醺然欲醉。 “哥哥,祭雁礼!”一旁的宫远徵适时地将一只象征着忠贞不渝的大雁塞进他手中。 宫尚角猛地回过神,接过那只温顺的大雁。 他目光紧紧锁着帐幕后的身影,调整呼吸,手臂一扬,稳稳地将大雁朝着屏风后的方向投掷过去。 大雁扑棱着翅膀飞过屏障,早有准备的一群小娘子们嬉笑着将其接住。 宫紫商利落地抖开一幅大红罗帕,将大雁包裹住,又用五彩丝线熟练地缠住雁嘴,防止它鸣叫。 然后,她高高举起被红罗包裹的大雁,从帐幕后面转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新郎官今日打扮得真是俊俏非凡,与我们揽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嘛,要想接走新娘,光投雁可不够,还得过了这‘撤障’一关!快快念来!” 云之羽:揽月115 宫尚角早已将婚礼流程烂熟于心,对此亦是准备充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温柔地望向屏风后,深情吟诵道: “锦绣屏风隔窈窕,心随雁影度重霄。 愿借东风驱迷雾,得见仙姿慰寂寥。 红罗障目情难掩,彩线缠心意自昭。 今日誓约同白首,不负良辰赋桃夭。” “好!”众人喝彩。 但宫紫商岂会轻易放过他,带头起哄: “不够不够!意境虽美,诚意尚浅!再来再来!” 宫尚角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只得搜肠刮肚,又接连吟诵了好几首,直念得口干舌燥,才终于让意犹未尽的宫紫商点了头。 “撤障!”宫紫商高喊一声。 一对打扮得粉雕玉琢、如同金童玉女般的孩童上前,乖巧地将那一重重锦绣帷帐缓缓撤去。 随后,又有人送上一只新的大雁。 宫尚角郑重地接过这只大雁,抱在怀中,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踏过那道象征着阻碍已除的门槛,进入内帐。 他走到端坐于床沿的揽月面前,单膝跪下,将怀中象征着贞洁与承诺的大雁,轻轻放在了她的身前。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得以清晰地看见,盛装之下,他的新娘是何等的模样。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都成了她的陪衬。 平日里或妖娆、或清冷、或狡黠的面容,此刻被精致的妆容勾勒得明媚不可方物,那双总是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与他同样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深情。 这一刻,万物失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灼灼的身影。 宫尚角看得痴了,竟一时忘了起身,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呆呆地仰望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哈哈哈哈!新郎官看新嫁娘看傻了眼咯!” 宫紫商立刻抓住机会,大声取笑起来。 满屋子的人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一道道揶揄祝福的目光落在宫尚角身上,让他那惯常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竟显出几分少年郎的窘迫来。 他回过神来,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了,一把将揽月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仿佛生怕她消失一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 “我们走!” “哟!新郎官等不及要把新娘子娶回家去咯!”有人大声起哄道。 在一片男女宾客相互嬉笑、祝福声中,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热热闹闹地完成了这祭雁之礼。 依照古礼,接下来本应去拜见新娘的父母,敬茶改口。 然而,揽月的身世……此事不提也罢。 宫尚角体贴地省略了这一环节,直接抱着他的新娘,稳稳地走向院外那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婚车。 小心翼翼地将揽月送入铺着软垫的婚车中坐好,宫尚角这才翻身上马。 他勒紧缰绳,策动骏马,围绕着婚车缓缓绕行三圈,这是仪式,象征着新郎将亲自护卫新娘,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三圈既毕,迎亲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启程,鼓乐齐鸣,仪仗开道,朝着宫门的方向迤逦而行。 云之羽:揽月116 抵达宫门时,天色已然擦黑,宫门内外却是灯火通明。 婚车停稳,云秀上前,轻轻挑开车帘。 便见数名衣着整齐的仆妇抱着崭新的红毡席鱼贯而出,动作娴熟而有条不紊地将毡席一路铺排开来,从车驾前一直延伸到角宫之内,形成一条庄严而喜庆的“正道”。 宫尚角早已下马等候在车旁。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只戴着精美护甲、纤细白皙的手,从车帘后伸出,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那微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滚烫。 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牢牢握住,随即俯身,再次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稳稳抱起,踏上了那条专为他们铺设的红毡之路。 他步履沉稳,抱着此生最重要的珍宝,在无数宾客与族人的注视与祝福下,一步步走进了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的角宫正厅。 厅内,宫尚角父母的灵位被恭敬地请出,置于上首。 在庄重的礼乐声中,新人于灵位前肃立,行三拜大礼。 正礼已成,新人坐帐。 洞房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宫尚角从宫远徵手中接过那杆系着红绸的秤杆,手指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向那方遮盖了揽月容颜的红盖头。 盖头翩然滑落。 再次见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在满室喜庆的红色映衬下,更添几分娇艳与魅惑,宫尚角呼吸一滞,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远去。 “哇!” 围观的宾客中又爆发出阵阵惊叹,既有对新娘美貌的赞赏,也有对这对璧人的祝福。 人群中,已嫁作少主夫人的上官浅,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紧攥的帕子不由得更用力了几分。 尽管她接近宫门、嫁给宫唤羽皆是为了任务,但眼见着另一个女人,尤其是她最初任务目标的妻子,拥有着如此完美、备受珍视的婚礼,而那个曾让她也有一瞬心动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冷漠与防备,眼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沉醉,她心中难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 她承认,当初设计那场“初遇”时,面对宫尚角那样出众的男子,她并非全然无心。 待所有的仪式完毕,吉祥话也说尽,宾客们终于渐渐散去,将这片私密而温馨的空间留给了新人。 云秀带着几名心腹侍女上前,恭敬而利落地为两人卸下繁重的冠冕与礼服,换上轻便舒适的寝衣。 最后,她将两人各自的一缕发丝结在一起,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锦囊中,这便是“结发夫妻”的见证。 做完这一切,云秀与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终于,喧嚣散尽,红烛静静燃烧,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彼此。 揽月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一软,便自然而然地靠入了宫尚角坚实温暖的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于他。 宫尚角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心跳声,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与安宁。 红烛泪暖,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也映照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缱绻身影。 云之羽:揽月117 红烛高烧,暖帐生香。 历经一整日的喧嚣与繁复礼仪,此刻的静谧更显得弥足珍贵。 揽月卸下了一身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柔软的红色寝衣,慵懒地靠在宫尚角怀中,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儿。 “累了吧?”宫尚角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 他的手指轻柔地穿梭在她如瀑的墨发间,感受着她完全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与温度,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填满。 “累……” 揽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声诉说着感受, “原本只听云秀说起流程,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大不了。 可当那规矩仪式真真切切落到自己身上时,才知这‘成婚’二字,竟重若千钧。” 她顿了顿,仰起脸,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欢喜, “不过,一想到今日牵着我的手、与我共行此礼的新郎是你,宫尚角,我便觉得,心里……很是欢喜。” 宫尚角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她的话语轻轻触动,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又轻轻印在她微扬的唇角。 这个吻不带丝毫情欲,只有满满的怜爱与安抚。 “阿月,”他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今日我们已结为夫妻,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有一件事,关乎你我未来,我想应当与你说明,听听你的意思。” 他伸手,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递到揽月面前。 “打开看看。” 揽月有些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木盒表面。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封折叠整齐的文书。 她展开一看,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竟是执刃宫鸿羽亲笔所书,内容是关于改立宫尚角为少主的正式文书! “原本,执刃想在今日我们的大婚典礼上,当众宣布此事,算是双喜临门。” 宫尚角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解释着这封文书的来历, “但我拒绝了。我不愿任何事务,哪怕是少主之位,打扰到独属于你我的婚礼。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阿月,”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而坦诚, “我想问你,你……希望我做这个执刃吗?” 他没有擅自决定,没有以“为你好”为名替她选择。 因为他深知,他的揽月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而非他的附属。 无论是角宫夫人,还是未来的执刃夫人,他都尊重她本身的意愿。 揽月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尊重,心中暖流涌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阿尚,那你呢?你自己……想要做这个执刃吗?” 宫尚角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认真思索后,才缓缓开口: “原本,因执刃处事屡有不公,我确实心生失望,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宫门始终如此,令我寒心,我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你,还有远徵,离开这里,去寻一处属于我们的天地。” 他话语坦诚,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感, “但是……这里终究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我的根。 我的父母、朗弟弟,还有许多回忆都在这里。 彻底割舍,谈何容易? 如今……我心中确有留下的念头,想试试看,能否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揽月静静地听着,并不感到意外。 正是这样的宫尚角,有着担当,有着对故土的眷恋,有着想要守护和改变的责任感,才如此深深地吸引着她。 她喜欢他的强大与坚定,也懂得他内心的柔软与重情。 “既然你心中已有了决定,” 揽月将手中的少主文书轻轻放回宫尚角的掌心,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那你就去做。我会像你尊重我一样,支持你的选择。” ——作者说—— 这里改了一下宫鸿羽和宫唤羽死了的时间线。 揽月和宫尚角的婚礼不要有什么波折。 宫尚角要继承执刃之位也要堂堂正正的得到。 云之羽:揽月118 宫尚角心中一震,紧紧握住她的手。 揽月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带着一丝狡黠与不容置疑的强调: “但是!你要记住,无论你是角宫之主,还是宫门执刃,你心中最重要的——” “是你!” 宫尚角立刻接口,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永远都是你,揽月。” 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爱你,直至生命尽头。”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 明白揽月需要的是什么,明白她爱的是怎样的自己。 四目相对,情意汹涌。 揽月那双总是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眸子,此刻因动情而愈发潋滟生辉,眼波如同春水,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宫尚角看着她微微泛着热意的脸颊,想必是方才喝下的合卺酒,此刻酒意渐渐上来了。 此时更显得她面若桃花,娇艳不可方物。 那水润饱满的红唇微微张合,散发着无声而诱人的气息,仿佛在邀请他一亲芳泽。 心中所想,便付诸行动。 宫尚角抚着她脸颊的手缓缓后移,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白皙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紧紧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低下头,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起初是温柔的厮磨,带着无限的珍视。 但很快,暖帐内独有的馨香混合着彼此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揽月热情地回应着,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这个吻逐渐加深,变得急切而充满占有欲。 拦在腰肢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新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节节攀升,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染满了情动的红晕。 宫尚角抬手,轻轻取下她发间那支精致的蔷薇簪子。 如云的秀发瞬间失去了束缚,瀑布般披散下来,带着淡淡的香气,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战栗。 他指尖微动,将那支蔷薇簪子带着内力掷向不远处的烛台。 一声轻响,簪尖刺入烛火,带起的气流瞬间将室内大半的烛火熄灭。 只剩下床头那一对象征着夫妻和合,长燃不熄的龙凤喜烛,依旧跳动着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绵。 光线骤然昏暗,视线变得更加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窗外,凛冽的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低吼着,更衬得室内一方天地温暖如春。 宫尚角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划过她细腻光滑的脊背,感受着肌肤相亲带来的战栗与满足。 揽月在他怀中发出细碎而压抑的低吟,如同最动听的乐章,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他猛然想起,曾几何时,那些午夜梦回时那妖境中妖魅的幻影。 而如今,温香软玉在怀,呼吸相闻,肌肤相贴,这一切不再是虚幻的梦。 醒来,不会再有失落与空虚,因为那身影此时正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 “揽月……” 他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因压抑的情潮而变得无比沙哑,却蕴含着深不见底的宠溺。 揽月仿佛感受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带着些许不满,更紧地抱住了他,如同藤蔓缠绕乔木。 她微微仰头,一口咬在他肌肉紧绷的肩头,不重,却带着清晰的占有意味。 轻微的刺痛感瞬间将宫尚角所有的思绪拉回现实,全部的身心都无比清晰地投入到此刻,投入到与怀中之人最紧密的融合与最深切的爱意之中。 月桂的清冽与蔷薇的馥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彻底交融,彼此纠缠,不分你我,形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最令人安心最催人情动的助眠香。 红帐摇曳,被翻红浪。 这一夜,角宫的新房之内,温情缱绻,春意无边。 云之羽:揽月119 翌日,天光渐亮。 角宫内外,昨日盛典的喜庆痕迹尚未褪去。 鲜艳的红绸依旧缠绕在廊柱檐角,与庭院中皑皑的白雪相互映衬,勾勒出冬日里最浓烈温暖的色彩。 屋檐下悬挂的灯笼虽已熄灭,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不散的余温。 金复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带着一众手捧盥洗用具、衣物等物的侍女,来到宫尚角寝殿外,准备伺候公子起身。 他刚欲示意侍女上前敲门,却被早已候在门外的云秀伸手拦住。 “且慢,”云秀脸上带着了然又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等里面角公子唤了,再进去不迟。” 金复闻言,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他身后的年轻侍女们也面面相觑。 金复耿直地说道:“云秀姑娘,我们公子多年习惯,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雷打不动,从无例外。” 他跟在宫尚角身边最久,对主人的作息了如指掌。 云秀闻言,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金复一番,嫌弃地咂咂嘴: “你呀……真是个榆木疙瘩!怪不得至今娶不到夫人呢!这新婚燕尔的,能跟平时一样吗?等你以后成了亲,自然就明白了!” 金复被说得一脸茫然,摸了摸后脑勺,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但云秀是揽月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人,连公子都对夫人言听计从……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听从云秀的安排,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女们都在廊下静候,不可出声打扰。 寝殿内,晨曦微光透过雕花窗棂,柔和地漫入室内,却被厚重的床帏尽职地隔绝在外,只在边缘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精致的拔步床内,宽敞的空间被围合成一个静谧、私密的天地。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锦被柔软地隆起,隐约可见其中相拥而眠的两道身影,呼吸交融,安然恬静。 宫尚角其实早已醒来多时。 多年形成的习惯,让他在晨曦初露的时刻便自动清醒,往常此时,他早已起身在院中练功,除非受伤生病,从无间断。 今日,他准时醒来。 然而,醒来的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臂弯里是温香软玉,揽月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 她细腻的肌肤贴着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缠绵时留下的的暧昧痕迹。 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蔷薇香气,混合着寝殿内特有的暖意,织成一张令人沉溺的网。 他就这样静静侧躺着,目光如同最轻柔的羽毛,一遍遍描摹着怀中人儿的睡颜。 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在眼睑上,鼻梁秀挺,唇瓣微嘟,褪去了平日的妖娆与锋芒,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安宁。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心中欢喜满溢,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看着看着,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彻底柔和下来,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覆上那微启的唇瓣,浅尝辄止,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云之羽:揽月120 揽月……从今往后,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宫尚角要用一生去呵护、去陪伴、携手直至白首的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充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揽月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甫一醒来,周身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之感,她下意识地想舒展一下身体,却立刻感受到了身边坚实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 她睁开尚带着几分迷蒙的睡眼,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了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的眼眸之中。 短暂的怔愣后,昨日的红妆华服、喧嚣礼仪,以及夜间的缱绻缠绵瞬间涌入脑海。 她……成婚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甜蜜,下意识地往宫尚角温暖宽阔的怀中缩了缩,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醒了?” 宫尚角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低沉而性感,他轻声问道, “还难受吗?”指的是昨夜初经人事的不适。 揽月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因刚醒而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却语气轻松: “还好……运转几周天内力,便解了乏了。” 她甚至真的暗自调息了一下。 …… 内力是这么用的吗? 宫尚角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爱极了她这般不同于常人的思维和直白。 于是又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鼻尖和脸颊,抬手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轻柔地拂到耳后,柔声道: “那就好。” 揽月抬眼看了看床帏外透进来的、明显已经不早的天光,问道: “什么时辰了?” “还早,” 宫尚角下意识地想挽留这温存时光,手臂紧了紧, “再休息一会儿?” 他实在贪恋这怀抱的温暖与安宁,竟生出了几分从前绝不会有的“懈怠”之心。 揽月却摇了摇头,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她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点自然的娇气: “不要,我饿了。” 听到她说饿,宫尚角即便心中再不舍,也立刻将那些儿女情长抛诸脑后。 什么都没有让他的夫人填饱肚子重要。 “好,那我们起身。”他柔声应道,随即也跟着坐起。 两人不再耽搁,纷纷掀被下床。 宫尚角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外罩常服。 揽月也自行拿起叠放在一旁的衣裙,正准备系上复杂的衣带,宫尚角却已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接过那细细的带子,手法略显生疏却异常耐心地为她系好。 随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宫尚角并未唤人进来,而是拿起台上的玉梳,动作轻柔地为揽月梳理那一头如云的长发。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珍视。 揽月透过镜子,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唇角微微弯起。 待到两人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宫尚角才扬声道: “进来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金复和云秀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端着热水、毛巾等物,鱼贯而入。 云之羽:揽月121 宫远徵坐在角宫偏厅的桌边,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一脸幽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大型犬。 “哥哥和嫂嫂怎么还没来……” 他嘟囔着,面前的茶水已经续了一杯又一遍,却始终不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当他等得快要长蘑菇时,总算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 宫尚角与揽月相携而来,两人虽衣着整齐,但眉眼间那份经过一夜温存后特有的柔光与默契,却是掩藏不住的。 宫远徵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那点小委屈表现得明明白白: “哥哥,嫂嫂。” 声音里都带着点被“冷落”的控诉。 宫尚角看着弟弟这副模样,与揽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好了,是我们来晚了。” 宫尚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先用朝食。” 揽月也笑着落座:“让远徵弟弟久等了。” 精致的早点被一一摆上桌。 宫尚角习惯性地先为揽月布菜,将她喜欢的几样小点挪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同时,他也不忘照顾到宫远徵的情绪,将一碟他爱吃的推了过去,温声道:“快吃吧。” 宫远徵见哥哥并未忽略自己,那点小小的酸意立刻烟消云散,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角宫偏厅内,一时充满了温馨宁静的晨间气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金复步履匆匆,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也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公子!夫人!徵公子!不好了!羽宫刚刚传来急报,执刃大人遇刺了!” 宫远徵手中夹菜的筷子一顿。 宫尚角夹菜的动作停住,揽月也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三人脸上的轻松瞬间被严肃取代。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况如何?” 宫尚角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平日的冷冽。 金复深吸一口气,快速禀报: “就在今早!雾姬夫人按例去给执刃送早膳,发现执刃遇刺,倒在书房的血泊中!现在三位长老都已赶去羽宫,命人前来请公子和夫人即刻过去商议!” 宫尚角与宫远徵立刻起身,揽月也随之站起。 但就在他们准备立刻赶往羽宫时,揽月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尚角,你和远徵先过去。”她看向宫尚角,眼神交汇间已有默契,“我回卧房取件东西。” 宫尚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眉头微蹙:“你是要去拿……” “我担心此事或有变故,”揽月声音压低,却异常清晰,“多做一手准备,总无大错。” 宫尚角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先行,你尽快。” 说罢,便与宫远徵快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 揽月则转身,提起裙摆,朝着寝殿方向疾步而去。 她的思绪飞转。原本今日应是宫子羽与云为衫的大婚之日,却偏偏在此时执刃遇刺…… 是无锋的手笔吗?上官浅? 她立刻将云为衫排除在外。 今日是云为衫大婚,是她稳固宫门身份的关键一步,她绝无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按照宫门规矩,新娘婚前一夜起便有专人陪伴,如同宫紫商前去月隐院陪她一般,云为衫定然也处于类似情况之下,没有作案时间。 若是上官浅……她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让宫唤羽提前继位,自己好早日坐上执刃夫人的位置,方便行动? 这个动机似乎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有些突兀。 此刻来不及细想,揽月冲回卧房,迅速从暗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紧紧攥在手中,随即也毫不耽搁地朝着羽宫方向赶去。 云之羽:揽月122 羽宫,执刃书房外。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侍卫们面色紧绷,层层守卫。 宫尚角与宫远徵赶到时,只见三位长老面色沉重地站在门外,宫唤羽、宫子羽以及闻讯赶来的上官浅和已换下婚服的云为衫等人皆在场。 宫远徵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欲为昏迷不醒,被移至榻上的宫鸿羽诊脉,却被红着眼眶、情绪激动的宫子羽抓住! “父亲他中毒了,你……救救父亲!” 宫远徵猝不及防,宫子羽抓住,着急之下想要发脾气,却听到了宫子羽话,一时间愣住了。 “求求你,救救父亲。” 宫子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和祈求。 执刃自兰夫人死后就对宫子羽这个儿子十分嫌弃,宫子羽也时常违逆他,两人一见面就是吵架,但是在这个时候他…… “子羽!” 宫唤羽上前一步,拉住了弟弟的手臂,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中毒?”宫尚角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眉头紧锁, “执刃每月皆有份例百草萃,为何还会中毒?” 百草萃乃宫门解毒圣药,能解大部分常见毒素,即便遇到奇毒,也能延缓发作,争取救治时间。 宫子羽被问得一噎,挂着泪珠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的样子十分伤心,仿佛在悔恨自己从前为何不关心他,到现在什么都不了解。 “子羽,”雪长老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执刃的性命。远徵医术精湛,让他看看,或有一线生机。” 在长老的劝说和宫唤羽的示意下,宫子羽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但眼神依旧充满敌意。 宫远徵冷哼一声,上前仔细为宫鸿羽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与此同时,宫尚角则转向宫唤羽金域,声音冷得像冰: “昨夜何人当值?执刃遇刺,为何直至今晨才被发现?” 金域看了一眼少主,见他点了点头,便回禀道: “回角公子,昨夜执刃与少主从您婚宴回来后,便在书房内交谈。 属下等守在院外,具体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少主离开时,属下确认执刃安然无恙。 之后……我们少主回了自己院落,不久,夫人曾前去探望少主,随后夫人便去了羽公子院中,说是与大小姐一同陪四夫人说话,直至夜深方散。” 金域是少主的侍卫,他口中的夫人是上官浅,四夫人是云为衫。 在他来之前,宫唤羽作为少主,肯定是了解了情况的。 金域边说边看了一眼宫唤羽,见他没有异议,才继续道:“属下问过巡逻的侍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动静,直至今早雾姬夫人前来……” 宫尚角听着汇报,脑中正在思考。 上官浅和云为衫昨夜在一起,还有宫紫商作证? 他看向一旁的几人,她们并没有对金域的话有异议。 上官浅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 “昨夜妾身确实与云妹妹和紫商姐姐在一处,聊了些女儿家的体己话,紫商姐姐可以作证。” 云为衫也低眉顺眼地附和。 宫紫商虽然被这突发状况搞得有些懵,但也证实了昨夜三人确实在一起。 宫尚角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反而更深。 若真是上官浅和云为衫联手,她们有何动机? 仅仅为了制造混乱? 这与无锋潜入宫门窃取机密的长远目的似乎不符。 而且,郑南衣作为弃子已然暴露,若此时再刺杀执刃,无异于告诉宫门无锋尚有后手,打草惊蛇,之前的牺牲便毫无意义。 难道……不是无锋? 云之羽:揽月123 难道……不是无锋? 这个念头让宫尚角心中一寒。 不是外敌,便是内鬼。 宫门之内,竟有人将刀锋对准了自家人? 这比他面对无锋时更让他感到愤怒与心冷。 此时,宫远徵也已诊脉完毕,他站起身,面向众人,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压抑的空气中: “的确如月长老诊断,执刃的外伤并不致命,而所中之毒,极为罕见猛烈,毒性已深入肺腑,重创根基,执刃中毒之后已经服用过百草萃,因此才能保住一命,不然昨夜便已经丧命。 即便我能配制出解药解了这毒,执刃……也未必能醒过来。 即便万幸苏醒,也需常年卧床静养。” 这番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执刃,废了。 宫子羽更是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被宫唤羽扶住。 宫门不可一日无主。 按照祖制,执刃重伤昏迷,理应由少主宫唤羽即刻即位。 三位长老互相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 他们自然知道宫鸿羽之前与他们商议过改立少主之事,甚至那封手书…… 宫唤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老们犹豫的神色,那股从方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感骤然放大。 不过想到自己做的事情沉了沉心思。 他成为执刃,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为何长老们…… 下方的上官浅与云为衫也悄然对视一眼。 宫唤羽即位,上官浅便是执刃夫人,地位更高,行事更为便利。 而云为衫,即便宫子羽是个纨绔,只要他坐上羽宫宫主之位,凭借羽宫负责宫门防卫的职权,她获取巡防图等机密的机会也将大增。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宫唤羽顺利继位! 就在雪长老清了清嗓子,准备依照惯例宣布: “既如此,按照宫门规矩,执刃之位应当由少主宫唤羽……” “等等!”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女声自门外传来,打断了雪长老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揽月一身红衣,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踏入室内。 她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个紫檀木盒。 “诸位长老、少主、子羽弟弟,见谅。” 揽月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三位长老身上, “我原以为我来晚了,但现在看来,我似乎来得……正是时候。” 她将手中的木盒向前一递: “这是执刃大人之前亲手交予尚角之物。我想,三位长老对此,应当知情。” 看到那个熟悉的木盒,雪、月、花三位长老眼神一凝,彼此点了点头。 雪长老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从揽月手中郑重地接过了木盒。 当雪长老打开木盒,取出里面那封折叠整齐的文书,并当众展开时,宫唤羽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封文书,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雪长老清晰地宣读着文书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宫门执刃宫鸿羽手谕: 兹有角宫宫主宫尚角,天资卓绝,文韬武略,堪当大任; 多年来为宫门殚精竭虑,功勋卓著,内外信服。 经深思熟虑,为宫门长远计,决意改立宫尚角为宫门少主。 此乃为宫门福祉所系。望诸位长老及宫门上下,同心协力,辅佐新主,共保宫门安泰。 原少主宫唤羽,改立其为羽宫宫主,辅佐新任少主,共护宫门。 此令即刻生效,望各宫遵行,不得有误。 宫鸿羽,亲笔。 文书末尾,是宫鸿羽清晰的印鉴与签名。 一室死寂。 云之羽:揽月124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页决定宫门未来走向的薄纸上,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宫尚角与宫唤羽。 宫唤羽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下颌线条绷紧,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试图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压下去。 然而,那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汹涌而过的震惊、被强行压抑的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计划被打乱的慌乱。 全部被宫尚角尽收眼底,连一旁静观其变的揽月,也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失态。 “不……这不可能!”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宫子羽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我父亲!我父亲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改立少主?! 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搞鬼!是不是你,宫尚角!” 他的目光落在宫尚角脸上,放任思绪随意猜测, “是不是你逼我父亲写的?!还有……还有今天!父亲遇刺中毒,是不是也是你做的?!你就是觊觎执刃之位,等不及了,所以才下此毒手?!” 这诛心之论,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宫尚角。 厅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宫子羽!你放肆!” 站在宫尚角身后的宫远徵瞬间炸了!他岂能容忍任何人如此污蔑他的哥哥? 少年身影如猎豹般猛地窜出,电光火石间已冲到宫子羽面前,一把狠狠揪住了他的前襟! 宫子羽本就文弱,身形力量远不及常年习武的宫远徵,被他揪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场面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揽月听到宫子羽那不过脑子的混账话,秀眉蹙起,眸中寒光一闪,心中怒意升腾。 但她尚未动作,便见宫尚角已大步上前。 “远徵,松手。” 宫尚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一手按住宫远徵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精准而有力地格开了宫子羽。 宫远徵虽心有不甘,但对哥哥的命令从不违逆,悻悻地松开了手,却仍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恶狠狠地瞪着宫子羽。 然而,下一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厅堂! “啪——!” 宫尚角竟是毫不犹豫,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宫子羽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不轻,宫子羽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整个人都懵了。 宫远徵站在宫尚角身后,看着宫子羽那副狼狈的模样,方才的怒气顿时化为了快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带着十足挑衅和得意的笑容。 该!让他口无遮拦! 三位长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雪长老与月长老、花长老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雪长老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文书郑重收起,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定格在宫尚角身上,重复并确认了之前的宣告: “执刃大人亲笔手书在此,内容清晰,印鉴无误,程序合规! 按此令谕,自即日起,宫尚角,继任为宫门新任少主! 此乃宫门最高决议,任何人不得异议!” “不可能!我不信!执刃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改立少主?!定是你们……” 宫子羽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尤其不甘心,试图为自己哥哥争取机会。 “住口!宫子羽!” 花长老厉声打断了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改立少主一事,执刃早已与长老院商议,文书亦是经由我等共同审核,绝无问题!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质疑长老院的决议?!” “我……我……” 宫子羽被花长老的疾言厉色震慑,又见平日里对他们羽宫还算温和的月长老此刻也面沉如水,眼中满是失望与责备,他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接连的打击——父亲重伤、哥哥失势、自己被当众掌掴、如今连长老们也…… 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说—— 感觉没写好,但事情的高潮肯定会有冲突,而宫子羽前期比较冲动,做出事情好像也合理,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云之羽:揽月125 月长老见他如此,心中虽有不忍,但大局为重,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宫唤羽,语气沉痛却带着一丝提醒: “唤羽,执刃为何会做出改立少主的决定,你……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宫唤羽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是……是我的问题。我……无话可说。” “哥!” 宫子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要在这个时候“认输”? “这少主之位,本就该是我哥哥的!” 宫远徵见宫子羽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忍不住再次出声,声音里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与此刻扬眉吐气的嘲讽, “宫子羽,你忘了么? 当初三域试炼,最先通过的人,是我哥哥宫尚角! 可结果呢? 少主之位却落在了宫唤羽头上! 我哥哥当初什么都没说,可我当初的心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不,比你更甚! 现在,你总算能体会到了吧?!” “我……” 宫子羽被宫远徵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想起了当年,宫远徵得知结果后那愤怒不甘的模样…… 那时的他,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那份屈辱,如今,切身体会之下,竟有些无言以对。 “好了!旧事不必再提!” 雪长老一锤定音,终结了这场愈发混乱的争执,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 “执刃既有明确决定,我等自当严格执行,宫门规矩!任何人不得再议!” 他随即转向宫尚角,语气郑重: “尚角,如今执刃重伤昏迷,宫门不可一日无主。你既为新任少主,按宫规,当即刻接任执刃之位,统领宫门,应对危局!” 宫尚角面色沉静,并无太多意外或欣喜,只是沉稳地颔首,应道: “是,尚角明白,定不负诸位长老与前执刃所托。” “见过执刃大人!” 宫远徵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支持与拥护。 宫紫商站在一旁,心情复杂。 她虽常与宫子羽嬉闹,感情上更偏向羽宫,但她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从能力、威望、以及对宫门的贡献来看,宫尚角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执刃人选。 无论执刃之位是宫唤羽还是宫尚角,总归是落不到她商宫头上的。 想通了这一点,她也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见过执刃大人。”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羽宫的宫唤羽和宫子羽身上。 宫唤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他缓缓地弯下腰,对着宫尚角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见过……执刃大人。” 连哥哥都……宫子羽看着宫唤羽弯下的脊背,心中即便再不甘也要认清局势。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丧地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含糊地跟着说了一句: “……见过执刃大人。” 见大局已定,雪长老微微颔首,对宫尚角道: “既然如此,有些关于事情你需得做!” 说着,三位长老便转身,走向内间宫鸿羽养病的卧房。 宫尚角对揽月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厅内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揽月目光淡淡扫过剩下的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上官浅与云为衫站在角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其中充满了功亏一篑的遗憾。 宫尚角上位,对她们的任务而言,无疑是增加了巨大的变数和风险。 云之羽:揽月126 宫尚角跟着长老们进入内室。 月长老径直走到榻前,将宫鸿羽上身的中衣褪下,露出其后背。 雪长老则从一旁准备好的铜盆中拧出一条温热的帕子,递了过去。 月长老接过,将那冒着蒸腾热气的帕子,仔细地敷在了宫鸿羽的背心之处。 宫尚角静立一旁,看着这反常的举动,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但他并未急于开口,只是静观其变。 “尚角,” 雪长老转过身,目光沉肃地看向他,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可知,为何宫门规矩,一旦接任执刃之位,便终生不得再离开旧尘山谷?” 宫尚角收敛心神,依循着自幼被灌输的理念答道: “执刃乃宫门支柱,安危系于一身。不出山谷,是为最大限度保障执刃安全,避免外界风险。” “不错,” 雪长老颔首,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而这其中,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原因,便是量流火。” 宫尚角瞳孔微缩。 他在通过三域试炼后,便已知晓宫门世代守护着一个名为“无量流火”的巨大秘密。 但他所知也仅限于此,更深层的机密,唯有历任执刃与核心长老方能触及。 “你既知无量流火,” 月长老接过话头,同时伸手,揭开了敷在宫鸿羽背上的那块热帕子, “那你可知,守护这无量流火最关键的一环,究竟是什么?” 随着热帕移开,只见宫鸿羽原本正常的背部肌肤上,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大片繁复而诡异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是特殊方法的刺青,是一种遇热便显形,蜿蜒盘踞,组成了一段段晦涩难懂的经文符号。 “这……就是无量流火藏匿之处的关键秘密。” 雪长老引着宫尚角凑近细看,声音压得更低, “这并非普通经文,乃是用特殊秘药书写,平日隐于皮下,唯有遇热方能短暂显现。” 宫尚角凝视着那些黑色符文,心中巨震。 “尚角,” 花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他指向一旁早已备好的、盛放着特殊墨汁与银针的托盘, “现在,你既继任执刃,也需依循旧例,将这秘密……承接于身。”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银针与色泽诡异的墨汁,宫尚角眉头紧锁,并未立刻应允,反而提出了质疑: “诸位长老,请恕尚角直言。此法虽隐秘,却并非万全之策。既然遇热便可显形,那便存在被窥探的风险。 为何不将此经文拓印下来,藏于更隐秘安全之处? 将如此重要的秘密系于一人之身,风险是否过大?” 三位长老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雪长老叹息道: “你所言,我们何尝不知?但自宫门先祖立下此规,历代执刃皆是如此传承。 或许先祖有其深意,或许……是担心拓印流传,反易招致祸端。” 宫尚角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他目光湛然地看向三位长老: “长老,我或许明白无锋为何耗费十余年心血,也要将细作送入宫门选亲了。” “你的意思是……” 月长老脸色骤变。 “无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执刃身上这无量流火的秘密!” 宫尚角语气笃定, “而能近距离接触执刃,甚至有机会窥探到此秘密的,除了执刃的女人,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三位长老皆是身躯一震,脸上浮现出慎重之色。 云之羽:揽月127 宫尚角继续分析,印证着自己的猜想: “此次混入新娘中的无锋细作,除了已暴露的郑南衣,上官浅与云为衫亦是。 她们二人之中,必然有一人,其任务便是设法成为少主夫人! 唯有如此,她们才有可能接触到这宫门最核心的机密!” “你……你早已查明她们的身份?!” 月长老讶异,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是,”宫尚角坦然承认, “正因不确定无锋渗透的最终目的,我才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将计就计,想要看看她们究竟意欲何为。如今看来……” “幸好……幸好前执刃早有决断,立下了改立少主的手令!” 花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榻上的宫鸿羽,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若是唤羽继任执刃,那上官浅作为他的妻子……这无量流火的秘密,恐怕早已落入无锋之手!” 雪长老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宫尚角:“那你的夫人揽月姑娘她……” “揽月绝无问题!” 宫尚角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绝对的信任与维护, “她与我同心,绝非无锋细作,此事我可性命担保!” 三位长老见宫尚角如此笃定,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选择了信任。 “好,尚角。”雪长老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如今是执刃,宫门上下皆由你决断。你留下那两个无锋细作,想必已有计划。” “是,”宫尚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长老,宫门与无锋缠斗百年,死伤无数,却始终未能将其根除。 我们宫门世代隐居旧尘山谷,借地利抵御外敌。 但诸位长老想必也清楚,旧尘山谷的天然毒瘴,近年来有加剧之势,山谷内的资源亦非取之不尽。 旧尘山谷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家,但宫门的未来,绝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我们必须走出去,也必须彻底解决无锋这个心腹大患!” “你想要……主动出击,彻底覆灭无锋?!”月长老声音带着震惊,却也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沉重。 “没错!”宫尚角语气铿锵,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无锋不除,宫门永无宁日,江湖亦将一直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防守,更要找准时机,一击必杀!”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新任执刃,三位长老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们相互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 雪长老亲手将那些纹身的工具收起,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你之言。这无量流火之秘,便由我三人共同见证,将其从前执刃背上拓印下来,另行商议绝密封存之法。” 他郑重地将拓印好的薄如蝉翼的纸笺交给宫尚角,语气无比严肃地告诫道: “尚角,无论你有何计划,切记两点: 第一,绝不可牺牲任何宫门无辜血脉; 第二,万万不可动用‘无量流火’! 此物一旦现世,祸患无穷!你需谨记!” 宫尚角神色郑重: “长老放心,尚角铭记于心。” 见宫尚角如此保证,三位长老这才稍稍安心。 他们深知江湖苦无锋久矣,宫门亦深受其害。 若宫尚角真能实现其愿,为宫门开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对宫门后世子孙,乃至整个江湖,都将是莫大的幸事。 云之羽:揽月128 宫尚角随三位长老从内室走出,厅内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他目光落在宫子羽和云为衫身上: “前执刃重伤,蒙此大难按照礼制,原本定于今日的子羽弟弟与云姑娘的大婚,不得不推迟举行。” 宫子羽低着头,嘴唇紧抿,没有出声反驳,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此刻的他,经历连番打击,已无力也无心再去争辩什么。 宫尚角继续道:“在此期间,云姑娘身份不变,仍为子羽弟弟的未婚妻,可暂居羽宫客院,一切用度照旧,待局势稳定后,再择吉日完婚。” 这个安排给了云为衫一个合理的留下理由,避免了将她送回女客院落或直接遣送出宫门的局面。 云为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羽宫,接近宫子羽,对她而言是眼下最好的局面。她微微屈膝,柔顺应道:“是。” 事情交代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心怀各异。 宫尚角携揽月返回角宫。 回到熟悉的角宫,摒退左右,揽月看着身侧眉宇间带着一丝思虑的宫尚角,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你今日当众掌掴宫子羽……是在保护他。” 宫尚角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无奈与柔和。 他拉过揽月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听到他那样污蔑我,定然气极。 若你出手,他非死即残。 我既已坐上这执刃之位,有些场面便需以执刃的方式处理。 他再不服,也翻不起浪花。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今日宫唤羽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我担心会出更大的岔子。” 揽月听着他的解释,看着他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顾全大局,甚至为那不成器的宫子羽考虑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她是个自私的人,在她看来,自已和自己看重的宫尚角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宫门血脉,什么兄弟情谊,若碍了他的路,伤了她的心,都该清理干净。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揉开他不知不觉又蹙起的眉头,哼道: “就你考虑得多。” 宫尚角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心中暖意流淌,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己。 他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揽月眸中闪过一丝幽光,虽未再言语,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不算完! 揽月暗自想到:既然宫尚角顾念宫门血脉,不让动宫子羽,但他身边不是还有一个无锋未婚妻,和亲如兄弟的贴身侍卫嘛! 宫尚角既感动于她的维护,又有些无奈于她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只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与此同时,羽宫,宫唤羽的院落。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宫唤羽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房中央,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戾气。 “哐当——!”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青瓷笔洗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墨汁四溅开来,染污了昂贵的地毯。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书案上的砚台、镇纸、茶盏……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遭了殃,被他疯狂地扫落、砸碎!满地狼藉,如同他此刻内心的写照。 然而,与这狂暴的破坏行为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近乎扭曲的平静。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只有紧绷到极致的面部肌肉和那双翻滚着怒火的眼眸。 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胸中那股几乎要炸裂开来的不甘与愤恨,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踉跄着走到书架旁,在一个隐蔽的暗格中,颤抖着取出一封文书。 展开,上面熟悉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宫门少主宫唤羽,本为宫门大任所寄,奈其品行不端,无从管教。惟宫尚角,继承大任。」 “好一个‘品行不端’……好一个宫尚角!”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如同困兽的呜咽。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纸张捏碎。 “父亲啊父亲……你当真是……连这一步都算计到了!” 他想起当初发现这封被改立少主的文书时,心中的惊怒与一丝隐秘的庆幸。 他以为父亲只是动摇,并未最终决定,他将文书藏起,想着只要父亲出事,他顺利继位,木已成舟,长老们即便有异议,最终也只能承认。 届时,他手握大权,定能扫清所有障碍,将无锋彻底剿灭! 可他没想到父亲竟准备了两份文书! 想来这一份是故意让他看见的,另一份,早已送达长老院!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谋划,在父亲这一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功亏一篑! 这种从云端骤然跌落,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权力被人生生夺走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疯狂! 满地碎瓷无法宣泄其万一。 无锋!宫尚角!还有……父亲! 他闭上眼,强行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与幽暗。 不能乱,还没有结束…… 屋外,金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破碎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少主……不,现在是宫主了。 他知道宫主心中憋闷,发泄一下也好。 他不禁想到,若是当年,老执刃和长老们没有因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考量,而将本该属于宫尚角的少主之位给了宫唤羽,让他从未品尝过权力的滋味,或许今日的落差就不会如此巨大,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当那不公的决定被纠正,回归它本该有的轨道时,这其中所有的痛苦、不甘与愤懑,或许,都只是当初那个错误选择,所必须承受的苦果与反噬。 云之羽:揽月129 宫唤羽在屋内发泄良久,最终将心情平息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发髻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那些失控的痕迹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平静。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也未看守在门外的金域,径直穿过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金域望着主子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担忧与无奈。 主子心高气傲,遭此巨变,心中苦闷可想而知,不让人跟着,想必是想独自静一静。 就在金域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传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上官浅正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盅,袅袅娜娜地走来。 “金域侍卫,”上官浅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目光望向书房紧闭的房门, “我炖了些安神补气的汤,想着夫君……宫主他心情不佳,特送来给他。宫主可在里面?” 金域连忙躬身行礼:“回夫人,宫主方才出去了,吩咐不许人跟着。” “出去了?”上官浅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也是难得的机会。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担忧, “这样啊……宫主心情不好,独自出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书房门上。 “既然宫主不在,我进去替他整理一下书房吧。方才回来的时候听着里面似乎有些动静,怕是东西凌乱。宫主回来见到,心情只怕更糟。” 金域闻言,有些犹豫:“这……夫人,宫主的书房向来不喜外人进入……” 上官浅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身为妻子的自然与关切: “金域侍卫,我如今是羽宫的夫人,并非外人。书房重地,或许有些紧要文书,让寻常下人进去收拾,万一有所疏漏或窥见不该看的,反而不合适。由我进去整理,最为妥当,你说呢?” 她的话合情合理,金域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夫人是宫主明媒正娶的妻子,由她整理书房,确实比让侍女仆从进去要放心得多。 “夫人思虑周全,是金域愚钝了。那便有劳夫人。”金域不再阻拦,侧身让开了门口。 上官浅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对金域微微颔首,随即推开书房门,端着汤盅,步履轻盈地走了进去,并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一踏入书房,看到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的书籍纸张,上官浅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轻轻将汤盅放在唯一还算整洁的茶几上,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位看似老成持重的宫唤羽,内里也有如此暴烈失态的一面。 看来,权力旁落的打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刻得多,这宫唤羽,也并非全然无欲无求。 机会难得,时间有限。 上官浅立刻开始行动,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蕴含价值的信息。她动作轻巧,尽量避免发出声响,耳朵则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在那一堆被扫落在地那些凌乱的文书信件中,发现了那份改立少主的文书! 原来如此……上官浅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宫尚角的上位,并非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而是前执刃宫鸿羽早已埋下的伏笔! 宫唤羽今日的失控,不仅仅是因为失败,更是因为早早被放弃的愤怒与不甘! 他将这份文书藏匿起来,是还抱着能扭转局面的幻想吗? 真是……可笑又可怜。 她压下心中的讥讽,继续搜寻。 很快,在书案一个隐蔽的书架的夹层里,她发现了关于无量流火的线索。 虽然只是些零碎的信息,并未构成完整的图谱,但其中透露出的意思,已经足够让上官浅满意! 无量流火!果然与宫门执刃有关! 她将内容牢牢刻印在脑海里,确认没有遗漏后再把将一切恢复原状。 这段时间在宫门的潜伏,总算是有了进展,至少,对无锋那边,她有了一个交代。 云之羽:揽月130 宫尚角继任执刃,并未在宫门内掀起太大的波澜。 只是宫尚角肉眼可见地更加忙碌。他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时刻紧绷。 揽月作为新任执刃夫人,依照规矩接手了一部分宫门内务。 但她性子疏懒,只拣重要的过问,其余依旧交由原先各司其职的管事处理。 毕竟从前没有执刃夫人时,宫门也运转自如。 她乐得清闲,更多时候是在角宫品茶赏花,偶尔与宫尚角、宫远徵商议要事。 宫鸿羽依旧昏迷不醒,由宫子羽亲自照料。 许是经历了父亲重伤、兄长失势一系列剧变,这个往日里只知流连万花楼的纨绔公子,眉宇间竟也渐渐褪去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与担当。 素日里、守在父亲榻前,处理着羽宫所剩不多的日常事务,偶尔向宫远徵派来的医师仔细询问病情。 上官浅与云为衫,在成功将初步获取的关于“无量流火”及宫门内部矛盾的情报传递出去后,似乎暂时蛰伏了下来。 然而,她们并不知道,她们自以为隐秘的传递渠道,早已在揽月有意的“疏忽”和业火痋的监控下暴露无遗。 正是通过追踪这些渠道,揽月顺藤摸瓜,竟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雾姬夫人是无锋的人。”揽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宫尚角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 他抬起眼,眸中是不可置信的锐光: “雾姬?她在宫门已逾十年,是前执刃的女人……” “十几年,”揽月转动着手中的白瓷茶杯,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巧合得很吗? 郑南衣交代过,无锋早在十几年前便开始培养新娘。 还有,兰夫人郁郁而终后,执刃心神恍惚,导致防卫疏漏,无锋趁机攻入宫门的那场大乱……” 宫尚角与宫远徵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嫂嫂的意思是,”宫远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对这位名义上的长辈再无半分敬意, “宫门选亲的机密,乃至当年那场导致我们父母罹难的大乱,很可能都是雾姬这个内奸透露给无锋的?!”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宫尚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自从上次察觉宫唤羽异常,我便多加留意。我发现,他近期与雾姬有所接触,而且……他似乎知晓雾姬的身份。” “宫唤羽对无锋的恨意,绝不亚于我们。”宫远徵蹙眉接口, “他知道雾姬是无锋,却仍与之接触,甚至可能合作……”他 说到这里,自己也感到一阵寒意。 为了复仇,宫唤羽竟已到了与虎谋皮的地步了吗? “对了,”宫尚角想起另一事, “据监视回报,上官浅近期似乎在多方打听后山之事。她自然进不去,所以……她找上了云为衫。” “目标很明确,为了无量流火。”揽月断言。 宫尚角点头: “后山禁地,非宫门血脉不得入内。 上官浅既从宫唤羽那里探知了无量流火与后山有关,自然会想办法进入。 而宫门血脉能名正言顺进入后山的途径,无非是通过三域试炼。” 宫唤羽与宫尚角早已通过试炼,如今宫门适龄且未参与试炼的,只剩下宫子羽与宫远徵。 相比之下,心思相对单纯的宫子羽,无疑是更好利用的对象。 “哥哥,嫂嫂,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宫远徵跃跃欲试地问道。 宫尚角沉默片刻,眸中闪过算计的冷光: “既然无锋的目标是无量流火,在得手之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想方设法探寻后山之秘。 既然如此,我们便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 宫远徵立刻会意,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哥哥,既然宫子羽要去,那我也去!反正我年纪也快到了,参加试炼合情合理!” “好啊好啊!” 揽月抚掌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味, “远徵弟弟同去,正好给他们添添堵,也让这场戏……更加热闹些。” 云之羽:揽月131 宫子羽与宫远徵进入后山参加三域试炼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宫门内漾开层层涟漪。 宫唤羽的提议,三位长老的乐见其成,宫尚角的顺势推舟,一切看似合情合理。 夜色如墨,笼罩着沉寂的宫门。 羽宫深处,因主人不在而显得格外静谧。 揽月立于角宫高处,遥望羽宫方向,唇边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 宫子羽和云为衫这两个个碍眼的家伙都不在,宫唤羽与雾姬想必也已按捺不住开始行动,长老院那边……自有宫尚角去应对。 那么今夜,正是她清算旧账的绝佳时机! 上官浅? 宫唤羽要外出,她作为夫人,自然要成为了他们夫妻共枕眠的“证人”,明面上是被宫唤羽下了迷香,实际上是揽月用业火痋控制着! 金繁独自守在宫子羽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对进入后山参加试炼的宮子羽的担忧。 他全然未觉,一道紅色身影,已悄然无声地落在了院中,如同暗夜中绽放的毒花。 “谁?!”金繁毕竟是红玉侍卫,警觉性极高,瞬间察觉不对,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刀柄。 当他看清月光下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庞时,不由得一怔: “执刃夫人?不知深夜到访羽宫,有何贵干?” 揽月并未回答,那双总是流转着慵懒或妖娆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机质般的冰冷。 她身形一动,快如闪电,直逼金繁面门! 金繁心中大惊,下意识出手格挡。 然而,双掌相接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远超他想象的磅礴内力汹涌而来! 他只觉得手臂剧痛,气血翻腾,竟被震得连连倒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你!”金繁骇然失色。 他知道揽月会武,跟在宫尚角身边多年,定然会几招功夫。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内力竟如此深厚,招式如此狠辣,远超他的预估! 不过数招之间,他已被完全压制,险象环生。 “砰!” 揽月一记侧踢,踹在金繁胸口。 金繁如遭重锤,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内息瞬间紊乱。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体,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揽月,声音因受伤而嘶哑: “执刃夫人!为何……为何要对属下下此重手?!难道……难道你也是无锋之人?!” “无锋?”揽月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算什么东西!也配驱策于我?” 她停在金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我今日来,是为我家阿尚,讨回一笔旧债!”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刮过金繁的耳膜: “宫鸿羽……当真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将你这红玉侍卫,像个宝贝似的藏起来,专门保护他那不成器的纨绔儿子。 而我的阿尚,当年在江湖上浴血搏杀,多少次命悬一线,你们羽宫,你们这位前执刃,可曾有过半分表示? 非但没有,甚至妄图抢夺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话音未落,揽月眼中寒光爆射,不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云之羽:揽月132 揽月并指如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点向金繁周身数处大穴!金繁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恐怖的内力压制下,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力,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灌入金繁的经脉之中! 所过之处,经脉寸断,丹田气海如同被烈日炙烤的露珠,迅速干涸崩毁! “呃啊——!” 金繁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哼,感觉内力正疯狂地从体内流失,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空洞。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美得惊心却也狠得彻底的女人。 “红玉侍卫?呵,”揽月收回手,看着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金繁,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嘲讽,“不过如此。” 她蹲下身,指尖挑起金繁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意和冰冷的算计: “听说……商宫那位大小姐,对你很是痴心,偏偏你始终不识抬举。 也罢,今日我便做件好事,将你这副废了的皮囊送给她,也算是……报答她当初陪我出嫁的那点情分。” 金繁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他想挣扎,想呼喊,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揽月掌心骤然凝聚起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毫不犹豫地拍向金繁! 摧神掌! 掌力透体而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体内,他的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 “摧神掌,”揽月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即将陷入黑暗的耳边响起, “日后,你会慢慢变成一个痴傻的废人,无药可医。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串愉悦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你这忠心的侍卫废了,宫子羽自然会再有新的。 而你……余生的日子,就好好扒着你的宫紫商大小姐,苟延残喘吧!” “别……别伤害宫……子羽……”金繁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哀求。 揽月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她抬起右手,腕间那串银链手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将一股精纯的内力注入其中,手镯中属于幻思铃的声音响起。 她凝视着金繁涣散空洞的瞳孔,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一字一句地烙印下去: “记住……伤你之人,是无锋。是无锋,废了你的武功,毁了你的神智……” 金繁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嘴唇机械地翕动着,重复着揽月的话语: “是……无锋……是无锋……” 重复数遍后,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揽月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的金繁,脸上闪过一丝嫌恶,随即又被快意取代。 “哼!敢辱骂我的阿尚,这便是下场!” 她低声自语,语气森然, “你这忠心护主的蠢货,便替你那个废物主子,好好挡下这第一遭灾劫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红色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院中昏迷不醒、武功尽废的金繁 云之羽:揽月133 夜色如墨,雾姬独坐窗前,手中的信纸已被揉得发皱。 无锋的信来得悄无声息,只告诉她弟弟还活着的消息,打破了她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 快二十年了,老执刃告诉她的幼弟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无锋现在却告诉她,宫鸿羽在骗她,她弟弟还活着,成了无锋握在手中的筹码。 烛火跳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还活着...她不敢赌。 夜色如墨,浸染着宫门重重的山谷。 雾姬看着倒地不起的月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本不想取他性命,可事到如今,若留他活口,自己必死无疑。她缓缓抬起手—— “住手!” 殿门轰然洞开,宫尚角带着一队侍卫闯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月长老,目光最终定格在雾姬身上。 “无锋无名,潜藏宫门近二十年,当真是好手段!”宫尚角的声音冷如寒冰。 雾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看着宫尚角身后严阵以待的侍卫,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托你的福,现在确定了!”宫尚角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带走!” 后山寒潭,宫子羽正屏息凝神,试图在刺骨的冰水中保持内力运转。 三域试炼的第一关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若不是云为衫的鼓励和帮助,他恐怕早已放弃。 “羽公子出事了!”岸上突然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喊。 宫子羽出门问道:“何事惊慌?” “雾姬夫人她...”侍卫喘着气,“她是无锋的刺客,被执刃当场抓获!” 宫子羽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雾姬夫人?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会偷偷给他塞点心的姨娘?怎么可能是无锋? 同样接到消息的宫远徵,听到传信,冷笑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宫子羽和宫远徵几乎是前后脚赶到执刃大殿的。 殿外风声萧瑟,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宫子羽正要迈入高高的门槛,里面侍卫清晰的禀报声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侍卫金繁在羽宫重伤,武功尽废!” “武功尽废”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心脏,让宫子羽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凉了半截。 金繁……那个从小陪他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手足的金繁? 他从未想过,金繁倒下时的样子。 脚下的石板仿佛变成了泥沼,让他难以抬步。 一旁的宫远徵将宫子羽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金繁从前对他和哥哥宫尚角算不上恭敬,他自然难有好感。 甚至,当初得知金繁竟是隐匿身份的红玉侍卫时,他还有过一丝不甘与嫉妒,但哥哥的话很快抚平了他: “远徵,记住,倚仗外人终是虚妄,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立身之本。” 此刻,他看着宫子羽这副不堪打击的模样,心底那点不屑更浓了。 他懒得再等,伸手猛地一拽宫子羽的胳膊,力道之大,毫不容情。 云之羽:揽月134 宫子羽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踉跄着跌入了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 稳住身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首先便被端坐于高位之上的人牢牢攫住。 宫尚角一身玄色常服,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此刻他面容冷峻,只是平静地俯瞰着殿下的一切,那无形的威压便已让殿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 大殿中央,两名侍卫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押着雾姬夫人。 她早已不复平日的雍容娴静,原本整洁的衣襟上,赫然沾染着几点血迹。 她的双手被沉重的镣铐锁住,铁链垂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而金繁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雾姬夫人脚边不远处。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生命力已经从他体内流逝殆尽。 宫远徵的目光淡淡扫过金繁,并无多少触动。 他径直走向前去,在宫尚角眼神的示意下,蹲下身,伸出两指搭上金繁的手腕脉门,仔细探查。 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内力被彻底震散,根基已毁。尤其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受损最为严重,经络寸断。 “这三条经脉与大脑关联最密。如此重创,日后恐会智力渐退,出现幻觉,最终……癫狂而终。” “那该怎么救他?!”宫子羽猛地抓住宫远徵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沙哑,眼中是近乎哀求的光。 宫远徵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斩钉截铁: “经脉尽断,髓海受损,无药可救。” “所以……金繁以后……会变成一个……傻子?” 宫子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沉稳的金繁,怎么会…… “雾姬!” 宫尚角不再给宫子羽消化痛苦的时间,厉声质问道, “你的同伙是谁?!”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金繁是红玉侍卫,武功高强,宫门之内能将他伤至如此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雾姬潜藏多年,为隐藏身份,武功定然生疏,难有如此威力; 云为衫陪伴宫子羽身处后山试炼,有不在场证明; 上官浅与宫唤羽互相“印证”,看似无暇他顾。 排除下来,拥有此等实力,又可能暗中行事,便只有揽月了。 他绝不能将揽月牵扯进来,因此,这“同伙”的罪名,必须牢牢扣在无锋身上。 “我没有同伙!”雾姬抬起头,拒绝认下这个罪名。 “没有?”宫远徵嗤笑一声,语带嘲讽, “你都能在宫门潜藏将近二十年,难道没有其他无锋潜入宫门吗?你自己信吗?” “姨娘……”宫子羽转向雾姬,眼中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是你们……是你们伤的金繁吗?” 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从小照顾他给他温暖的长辈是无锋,但宫尚角人赃并获,月长老也能指认,结果不会因为他不相信而更改。 雾姬看到宫子羽眼中那纯粹的受伤情绪,心脏刺痛。 云之羽:揽月135 她是无锋的细作不假,可这十几年来,对宫子羽的疼爱呵护,也绝非全然虚假。 当年她奉命刺杀还是少主的宫鸿羽,被还是少女的兰夫人意外救下了宫鸿羽,也间接救了她。 她因兰夫人之故,捡回一命。后来她便留在其身边做了侍女,成了她为数不多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可是兰夫人被迫嫁入宫门,郁郁寡欢,她便也想办法跟随入宫,既是为了完成无锋的任务,也是为了陪伴兰夫人。 其实,宫鸿羽后来察觉她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点破,大约也是将她视作了兰夫人留下的旧人,一份念想。 她也曾向宫鸿羽坦白过身不由己的苦衷,受制于无锋皆因幼弟。 宫鸿羽曾派人暗中查探,得到的消息却是弟弟早已去世。 自那以后,她心灰意冷,也断了与无锋的联系,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宫门照顾宫子羽,度过余生。 这十几年,看着宫子羽长大,是她一生中难得平静安宁的岁月。 若不是前些天那封声称弟弟尚在人间、逼她就范的无锋信件……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彻底告别过去,做一个普通人过完一生。 “子羽,”雾姬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目光恳切, “我没有伤害金繁!我……” “金繁——!”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宫紫商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她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发髻跑得有些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一眼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金繁,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扑倒在金繁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只能发出痛哭声。 “金繁……你怎么了?你醒醒啊金繁……” 她的哭声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 宫尚角蹙紧眉头,觉得脑仁一阵抽痛。 原本昏迷的金繁,或许是因为宫远徵施针的效用,或许也因为听见了宫紫商悲切的呼唤,眼皮颤动了几下,竟幽幽转醒。 “金繁!”宫子羽立刻扑到另一边,急切地问道, “金繁,你告诉我,是谁?是谁伤的你?” 他必须知道凶手是谁。 宫尚角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紧紧锁住金繁苍白的嘴唇。 只见金繁嘴唇翕动了几下,用极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是……是……无……锋……” 听到“无锋”二字,宫尚角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微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金繁指认的不是她。 一旁受伤的月长老,与同样面色凝重的花长老、雪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与忧虑。 其他人不知金繁的身份,但他们知道,金繁是宫门中最年轻的红玉侍卫,他的武功自然毋庸置疑。 而能将红玉侍卫伤至武功尽废,这个潜入宫门的无锋,实力之强,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宫子羽得到答案,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钉在雾姬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最后一丝期望的破碎和被背叛的痛苦: “姨娘……你……你们无锋……” 云之羽:揽月136 “看来宫门内潜藏的无锋,胆子还真不小!” 宫尚角适时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宫唤羽,语气意有所指, “雾姬潜藏宫门近二十年,羽宫竟都没有发现,看来,羽宫的护卫部署,需要好好彻查一番了!” 宫唤羽自雾姬被抓、金繁被重伤的消息传来后,心中就充满了惊疑与混乱。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脱离了他原本制定的计划。 听到宫尚角的质问,他立刻收敛心神,面上露出自责,躬身应道: “是,我回去后立刻严加排查!” “既然如此,”宫尚角不再多言,下令道, “将雾姬押入地牢,严加看管!至于金繁……” 他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侍卫, “他既已武功尽废,无法再担任侍卫之职,念在其往日功劳,以后……便寻个安静处所,派人好生照料着,把他带下去吧。” “不要!”宫紫商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抓住宫子羽的衣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和恳求, “子羽!金繁他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再保护你了,他伤得这么重,交给别人我怎么能放心?让我带他回商宫!我一定会找最好的药,用最细心的人照顾他!求你!” “紫商姐姐,我……”宫子羽看着姐姐通红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 “宫子羽!”宫紫商几乎是在哀求,声音带着哭腔,“你就答应我吧!” “紫商姐姐,金繁是我的侍卫,更是我的兄弟!”宫子羽扶住她,试图让她冷静, “我自然会照顾好他!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羽宫看望他,我绝不会亏待他分毫!” “哼,兄弟?”一旁的宫远徵忍不住冷声插话,语带讥讽, “宫子羽,你别是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参加三域试炼!今日下山已是执刃和长老们例外! 你自己都身不由己,试炼凶险,前途未卜,哪儿来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你这个‘异性兄弟’?” 宫子羽被他的话刺到,立刻反唇相讥: “金繁才遭受如此大难,凶手尚未查明,我身为其主、其友,怎能在此刻安心去参加试炼?!” “远徵弟弟说得在理!”宫尚角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带着执刃的威严, “三域试炼乃宫门大事,非同小可,中断已属不该。你们二人明日一早,必须返回后山,继续试炼!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扫过宫子羽,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宫唤羽和三位长老也纷纷出言劝说,宫子羽深知再争辩也是徒劳,只得咬牙应下。 最终,金繁被宫紫商带回了商宫照料。 而她之后会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便是她需要独自面对的事情了。 夜色深沉,角宫寝殿内灯火已熄。 宫尚角回到宫中,在寝房外间的屏风后,看到了揽月换下后的衣物。 他走近,淡淡的血腥气无法掩盖,而揽月此举并没有想过要瞒着她。 宫尚角走入内室,脱下外袍,轻轻躺下,将身边已然安睡的揽月温柔地拥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馨香,他闭上眼,一夜好眠。 云之羽:揽月137 地牢深处,湿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雾姬夫人被特殊的玄铁锁链缚在刑架上,眼神涣散。 揽月站在她面前,将业火痋放出,进入雾姬的脑子。 “说,为何要约见月长老?”揽月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雾姬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声音干涩而机械: “是…宫唤羽……他让我约见月长老,说有要是相告,并遣退黄玉侍卫,只是月长老发现了我的身份,我才会灭口。” “目的。” “制造混乱……让宫门内部互相猜疑,让宫尚角疲于应付……无锋会趁虚而入……宫尚角对无锋恨之入骨,被逼到绝境……届时,启动无量流火……将无锋……和宫门……一同葬送……”雾姬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还说……上官浅……也是无锋……我们可以利用她……事成之后,无锋覆灭,我弟弟……无论生死,我都自由了……” 站在阴影里的宫尚角,听到“将无锋和宫门一同葬送”时,面色瞬间铁青,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为了宫门殚精竭虑,而宫唤羽,竟为了复仇,要将抚养他长大的宫门,都作为陪葬! 揽月收回业火痋,雾姬的头无力地垂下,陷入昏厥。 她走到宫尚角身边,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怒意。 “我突然发现,”揽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 “宫唤羽的疯狂,和我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挺像的。” 她抬起眼,看向宫尚角紧绷的侧脸, “我们都会为了最终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 宫尚角心头一凛,看向她。 “但我和他不同的是,”揽月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时常含着冰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心中有牵挂。尚角是那根牵制着我不让我彻底失去理智的绳子。”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宇,动作温柔,话语却带着近乎残忍的决绝, “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我也会毁了你所看重的这个宫门。 你知道的,即便没有那所谓的无量流火,我也可以。”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匕首,抵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因愤怒而灼热的血液瞬间冷却,又因她那近乎偏执的依赖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知道。而你,揽月,也会是我一往无前的底气。” 这是他的承诺,重于千斤。 雾姬的暴露,如同断去了宫唤羽一臂。 他坐在羽宫的书房里,烛光将他一半脸映照得明亮,另一半则沉浸在深沉的阴影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需要新的棋子,新的变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上官浅身上。 上官浅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或者说,她从未停止过自己的谋划。 她开始若有似无地接近宫唤羽,烹茶、研墨、偶遇时欲语还休的眼神,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姿态,带着训练出的的诱惑。 若不知她是无锋,这样一个美丽聪慧又看似柔弱的女子,的确足以令任何男子心动。 但宫唤羽深知她的底细,每一次她刻意的靠近,那身上淡淡的馨香,那流转的眼波,非但不能引动他丝毫情愫,反而像毒蛇的信子,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无锋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这一日,上官浅再次端着茶点走入书房,微微俯身将茶盏放在书案上。她穿着一件领口稍松的衣裙,俯身之际,一截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宫唤羽眼前。 就在那乌发与衣领的交界处,一个浅红色的、形似云纹的胎记,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宫唤羽的视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 那个胎记……他太熟悉了! 在他的脖颈后面,在同一个位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这是孤山派血脉独有的记号! 当年孤山派被无锋围困,岌岌可危,曾向宫门发出紧急求援。 可宫门的援兵,迟迟未至。 他的父母,他的族人,在那场浩劫中惨死于无锋刀下,整个孤山派化为焦土。 他侥幸逃生,被宫鸿羽收养。 宫门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承认。可若不是宫门当年的迟疑与冷漠,孤山派何至于孤立无援,惨遭灭门? 他又何至于变成一个需要“寄人篱下”的孤儿? 这份恩情之下,始终埋藏着一根名为“怨恨”的尖刺。 他万万没有想到,上官浅,这个无锋精心培养的魅,身上竟然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无锋……灭了孤山派,还将孤山派的遗孤带走,培养成对付宫门的利器? 真是……何其讽刺!何其狠毒!好一个物尽其用! 既然都是孤山派的遗孤,那么他们之间,未必不能……“合作”。 云之羽:揽月138 角宫内,宫尚角正于书案后批阅文书,揽月则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翻过一页话本,室内一片静谧安宁。 “哥!嫂嫂!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宫远徵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少年人发现新奇事物后的雀跃与得意,连额间的抹额都因跑动而微微歪斜。 宫尚角从堆积的文书里抬起头,揽月也放下了手中的话本,两人目光齐齐落在跑得有些气喘的宫远徵身上。 “远徵弟弟,”宫尚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看你这么精神,后山的三域试炼,可是已经顺利过关了?” “那是自然!”宫远徵挺直腰板,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还不忘踩一下竞争对手,“我哪像宫子羽那个废物,磨磨蹭蹭到现在,才刚摸到第三关的门槛呢!” 他自顾自地走到两人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备着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揽月闻言,眉眼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直接切入正题: “看你这么高兴,定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快说说,发现云为衫什么秘密了?” 宫远徵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辛的兴奋: “哥,你们还记得几年前,那个偷偷潜入我徵宫,想盗取百草萃的无锋刺客吗?” 宫尚角眸光一凝,点了点头。 他自然记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印象中那个无锋刺客年纪似乎很小,因缩骨功练得极佳,竟能混在送入徵宫的药材箱笼里潜入宫门,目标明确,就是宫门的百草萃。 可惜最终还是被远徵发现了。 原本想从那小刺客口中拷问些无锋的情报,谁知后山的月公子出面,以需要试药人为由,将人要了下去。 后来听说那刺客受不住药性死了,月公子便提议将其尸体悬挂于旧尘山谷之外,用以震慑无锋。 后来无锋夜间派人将尸体劫走,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哥,你绝对想不到!”宫远徵眼睛发亮,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 “那个无锋刺客,根本就没死!是月公子给她喂了独家秘制的假死药!” 此话一出,饶是沉稳如宫尚角,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与他弟弟方才如出一辙的惊愕。 揽月更是微微睁大了美眸,显然对这个转折感到意外。 宫远徵很满意兄长的反应,继续抛下更重磅的消息: “而且,那个小刺客名叫云雀,是云为衫的妹妹!云为衫之所以愿意接受任务潜入宫门,主要目的就是为她妹妹报仇雪恨!” 竟还有这样一层隐秘的关系? 宫尚角迅速冷静下来,思绪飞转。 若按远徵所说,月公子并未杀死云雀,那…… “你的意思是,”他沉声道,眼中锐光一闪, “无锋将假死的云雀劫走之后,或许发现了真相,或许为了灭口,最终还是杀了她。然后他们将这笔账嫁祸到我们宫门头上,利用云为衫的复仇之心,让她前来卧底?” “极有可能!”宫远徵用力点头,随即解释道他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 “说起来,还得‘感谢’宫子羽。无锋给云为衫下的毒发作了,她身子不适,宫子羽那家伙急得不行,硬拉我去给她诊治。 我把脉时,就察觉她体内气息有异。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暗中留意她的动向,发现她悄悄去后山找了月公子。 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知道真相,原来当初月公子将云雀要去,根本就不是试药,而是喜欢上了那个小刺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月公子此举的不认同,又接着说道: “月公子本想用假死药助云雀金蝉脱壳,从此脱离无锋,却没料到无锋会连夜劫走‘尸体’,计划功亏一篑。 云雀想必后来还是遭了无锋毒手,而云为衫和月公子,都已经知晓了云雀真正的死讯。” 云之羽:揽月139 揽月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红唇微启: “如此说来,云为衫一旦清楚妹妹并非直接死于宫门之手,甚至宫门的月公子还曾试图救她,那她与无锋之间,岂不是已经生了嫌隙,甚至可能离心?” 揽月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如此说来,云为衫现在已知晓真相,她对无锋……恐怕并不忠诚了?” “没错!”宫远徵肯定道, “我亲耳听云为衫对月公子说,无锋承诺她,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她找到无量流火的消息并助无锋得手,就放她自由。” 宫尚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无锋麾下这些看似锋利的‘刀’,也并非全都心甘情愿。远徵,你方才说半月之蝇……” “对!半月之蝇!”宫远徵提到自己擅长的,眼神更加锐利, “据月公子所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而是用我们宫门一种特性猛烈的大补之药改制而成! 无锋将它**成控制人的毒药。若半月不服‘解药’,便会痛苦难当。 云为衫这次毒发,就是因为在后山陪伴宫子羽试炼,无法离开获取‘解药’所致。 哥,这‘毒’的解药,我已经有些头绪了,要不要……” 他眼中闪过精光,意思不言而喻。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策反云为衫、上官浅,甚至江湖上那些被无锋以同样手段控制的势力。 “可以,远徵弟弟先将解药研制出来。”宫尚角继续问道: “远徵,你在后山这些时日,看宫子羽和云为衫二人感情如何?” 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揶揄的表情: “好得很!形影不离,宫子羽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哥,你是想……让宫子羽用‘美男计’?” 宫尚角微微颔首。 旁边的揽月闻言,想象了一下宫子羽那总是带着几分茫然和真诚的俊脸,忍不住轻笑出声,评价道: “宫子羽愚蠢,却实在美丽。” 她话音刚落,便感到身旁一道微凉的视线扫了过来。 宫尚角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揽月眼底笑意更深,侧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无比的认真: “可惜啊,我不喜欢笨蛋美人。” 宫尚角面色稍霁,轻咳一声,正色道: “据我观察,宫子羽对云为衫确是真心。自云为衫入宫门后,他似乎……再未下山去过万花楼了。” 嗯,事实上,难道不是因为新娘入宫门、无锋作乱、老执刃重伤、执刃更迭、月长老遇刺、三域试炼……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接连发生,只要宫子羽还有一点责任心和对局势的基本判断,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去寻花问柳吧? “万花楼?”揽月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关键点,手指在光滑的茶桌上轻轻敲了敲, “说起这个,上次上官浅设法向外传递消息,我发现,消息最终传入了万花楼。 我让云秀顺着这条线去查了,发现宫子羽以往最常点的那位花魁紫衣姑娘一点都不简单。” 她抬起眼,看向瞬间集中注意力的宫尚角和宫远徵,缓缓抛出一个信息: “当初查悲旭的时候,我顺便将无锋剩下的几个‘四方之魍’的底细也摸了一遍。 除了已死的悲旭和寒衣客,剩下两人,司徒红、万俟哀。 而那位紫衣花魁,正是四方之魍之一的司徒红。” “什么?!”宫远徵惊呼出声,宫尚角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揽月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忍不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调侃和荒谬感: “不得不说,宫子羽这体质,也真是奇了。抚养他长大的姨娘是无锋,他倾心的花魁是无锋,他亲自挑选娶回家的新娘,还是无锋。” 她带着一些好笑地说道。 这么看来,大概是因为他心思最为单纯,所以才成了无锋眼中最好下手的目标吧。 宫尚角与宫远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一丝对宫子羽“招锋体质”的无语。 云之羽:揽月140 羽宫的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宫唤羽正在下棋,思虑着自己得布局。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打开,金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外响起: “宫主!醒了,老执刃醒了!” 宫唤羽正对着棋盘推演后续步骤,闻声指尖一颤,一枚白玉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布局。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就要往外冲。 “父亲醒了?!” “宫主留步!”金域急忙拦住他,快速回禀, “执刃和徵公子已经赶过去了。不过徵公子说,老执刃虽醒,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养,眼下只留了羽公子一人在内室照料。执刃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打扰。” 宫唤羽急促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父亲……他醒来后,可曾说过什么?”他声音微紧,看向金域。 金域摇了摇头: “属下打听到,老执刃清醒的时间很短,不过一刻钟左右。 执刃和徵公子赶到时,老执刃已再次陷入昏睡。 不过宫主不必过于忧心,既然能醒来,便是吉兆,好生将养着,定能慢慢康复。” 宫唤羽脸上的慌乱一点点收敛,换上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金域退下,并低声嘱咐: “继续留意那边的情况,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宫唤羽缓缓坐回椅子上,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宫鸿羽醒了! 他究竟醒来了多久? 有没有对宫尚角说出遇刺的真相?自己……是否已经暴露? 为何宫尚角和宫远徵能如此迅速地赶到? 为何只留宫子羽一人? 是真的需要静养,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若宫鸿羽未醒,宫尚角布此局,目的何在? 是为了引出潜藏的无锋,还是……已然怀疑到他头上? 若宫鸿羽真的醒了,并且说出了什么,那他的计划,他隐忍多年所求的一切,岂非都要付诸东流?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如同困兽挣扎。 他在书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他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不定。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没有通知已达成脆弱同盟的上官浅,决定独自去探个究竟。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宫唤羽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近宫鸿羽养病的院落。 他伏在屋顶,仔细观察。 院中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下人们脸上也确实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不似作伪。 这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浓重。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瓦片,凑近那个狭小的洞口,向下望去。 屋内灯火通明,驱散了所有阴影,也将床榻边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宫子羽正坐在床沿,手中端着一只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给宫鸿羽喂药。 宫鸿羽真的醒了! 床榻上的宫鸿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那双眼睛确实睁着,带着久病后的浑浊,却也有了焦距。 他看着宫子羽,父子之间流淌着一种难得温和的气氛,不见往日的剑拔弩张。 药碗很快见了底。 宫鸿羽虚弱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宫子羽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声音沙哑低沉: “你……似乎长大了。” 宫子羽将空药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动作顿了顿。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将声音压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淡漠: “终归……是要长大的。” 云之羽:揽月141 宫鸿羽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喃喃道: “我倒是希望……你能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别……别像你娘一样……” 宫子羽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抬起眼,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叛逆: “还是不了。您现在这身子,可经不起我再折腾。” 宫鸿羽似乎想笑,却化作一阵低咳。 缓过气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 “子羽……唤羽,他怎么样了?” 宫子羽未曾多想,如实回答: “哥哥很好。羽宫如今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宫鸿羽沉默片刻,浑浊的目光紧盯着宫子羽,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子羽……你,想不想做羽宫的宫主?” 屋顶上的宫唤羽,呼吸骤然一窒。 只见宫子羽闻言立刻皱紧了眉头,看向宫鸿羽的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不认同。 “父亲!”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不明白!您当初力排众议将哥哥立为少主,但为什么又将少主之位改立给宫尚角? 您可知哥哥为此有多伤心? 您如今身体不好,我不想与您争执。但您现在问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连羽宫宫主之位,您都不想留给哥哥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 “是,我知道哥哥并非我的亲生兄长。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的亲哥哥! 我希望父亲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我不会与哥哥去争!” 说完,他端起药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房间,似乎多停留一刻都无法忍受。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宫鸿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苍老而复杂的脸庞。许久,他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言自语: “可是……他太狠了……”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自屋顶疾掠而下,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宫唤羽手持匕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直直刺向床榻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宫鸿羽! 宫鸿羽看着那直逼心口的寒芒,眼中竟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疲惫与悲凉。 他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你果然……还是来了。” 宫唤羽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匕首带着决绝的杀意,眼看就要没入宫鸿羽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枚精钢暗器从床榻后的屏风处激射而出,直取宫唤羽持刀的手腕!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逼得他若不回防,手腕必被洞穿! 宫唤羽不得不手腕一翻,匕首划出一道冷弧,“铛”地一声脆响,将那枚暗器格开。 暗器被击飞,深深钉入一旁的门框,尾部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余音。 与此同时,宫远徵手持另一枚暗器,面色冷峻,一步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桀骜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嘲弄的笑意。 暗器撞击的巨响,也惊动了刚离开不久的宫子羽。 他猛地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敬重的兄长宫唤羽,一身黑衣,手持利刃,正对着他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父亲! 宫唤羽的目光扫过突然出现的宫远徵,再看向门口的宫子羽,最后落回床榻上面无表情的宫鸿羽身上。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宫鸿羽醒来,是真。 这为他而设的请君入瓮之局,也是真! 他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全是自嘲。 云之羽:揽月142 羽宫的一处僻静偏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个窈窕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云为衫与上官浅,终于寻得一个时机会面。 厅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弥漫的警惕与算计。 “云妹妹此番进入宫门后山,可算是踏入了这宫门的核心腹地,不知……情况如何?” 上官浅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纤纤玉指执起白瓷茶壶,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然后轻轻推到云为衫面前,动作优雅娴静,仿佛只是姐妹间寻常的夜话。 云为衫的目光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停留一瞬,并未去碰。 她不敢喝。 这几个月局势波谲云诡,谁又能保证上官浅与她还是牢固的同盟? 想起当初姜离离的下场,她心底便泛起一丝寒意。 她抬起眼,看向上官浅那张美丽却难辨真假的脸,语气平淡: “看姐姐的气色,在羽宫的日子,应当过得还不错。” 上官浅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气: “云妹妹说笑了,哪里比得上你与羽公子在后山患难与共,两意情深呢?” 她的话语带着些许暧昧的试探。 云为衫眼帘微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宫子羽待她,确实是一片赤诚,毫无保留。 这份真诚,在这充满谎言与杀戮的宫门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 上官浅见她默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切入正题,压低声音: “不知云妹妹此行,可有什么收获?” 云为衫点了点头:“无量流火,我虽未亲眼见到,但可以确定,它确实在后山。” 上官浅执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笑意更深,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云妹妹果然厉害。只是个‘魑’阶,当真是屈才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说得对!” 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女声骤然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打破了偏厅内虚假的平和! “能让你们如此轻易便探查到宫门核心的秘密,宫子羽的确是废物了些。”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上官浅和云为衫脸色骤变,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方才的从容镇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戒备与惊骇。 她们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自屋檐飞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厅中。 揽月一袭红衣似火,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几乎是本能反应,上官浅与云为衫对视一眼,杀意迸现! 无需言语,两人身形同时而动,一左一右,出手便是杀招,直取揽月要害! 指风凌厉,掌影翻飞,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想将这个意外的不速之客瞬间制服或灭口。 然而,揽月的身影在两人的攻势中穿梭自如。 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避开攻击,纤纤玉指或点或拂,每一次轻描淡写的反击,都让上官浅和云为衫感到气血翻涌,手臂酸麻。 不过短短几招,两人便已显败象,被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体内内力紊乱,再也提不起劲来。 揽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袖,抬眼看向面色苍白、惊疑不定的两人,轻笑道: “你们这点本事,比起死在我手上的悲旭和寒衣客来,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悲旭?寒衣客?!”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上官浅和云为衫耳边炸响! 作为无锋中人,她们太清楚这两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上官浅瞳孔紧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居然是……‘寒英’?!” 揽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恭维,她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候老朋友: “幸会啊,魑、魅。” 然而,这声“幸会”听在云为衫和上官浅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丧钟。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她们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面对这个连悲旭、寒衣客都能斩杀的高手“寒英”,她们能否从她手中活下来,已是未知之数。 刚才的交手,对方显然未尽全力。 揽月却似乎对她们眼中的恐惧很满意,不再多看她们一眼,扬声道: “金复!” 早已候在暗处的金复立刻带着几名侍卫现身,利落地将失去反抗能力的上官浅和云为衫制住。 “看好她们。”揽月淡淡吩咐一句,便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两人,转身,红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还得赶去宫鸿羽的院子,去看戏呢! 云之羽:揽月143 宫鸿羽的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谁也没有先开口,僵持的气氛几乎要绷断那根无形的弦。 “呦,这么热闹?这是专程等我呢?”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清越女声打破了死寂。 揽月一身红衣,步履从容地踏入屋内,仿佛走进的不是剑拔弩张的现场,而是自家后院。 她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应答,便自顾自地寻了张离宫鸿羽床榻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如同看客,还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地仿佛在说“开饭吧”: “人都齐了?开始吧。” 她这不合时宜的登场和言语,让除了宫尚角外的几人都是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唤羽看着她那副看好戏的模样,胸中郁结的怒火与屈辱瞬间被点燃,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 “就这么想来看我的笑话?!” 揽月闻言,伸出纤细的食指,慢悠悠地在他面前摇了摇,唇边笑意更深: “别误会,倒不是专门来看你的笑话。” 她眼波流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回宫唤羽身上,语气轻快, “主要是我这人天生就喜欢看笑话,恰好,你贡献了一个挺大的。” 宫唤羽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加难看。 宫尚角见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揽月与宫唤羽之间,既是保护,也是制止她再继续刺激对方。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宫唤羽,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肃: “宫唤羽,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宫唤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癫狂, “你,你们!不都心知肚明了吗?!” “哥!”宫子羽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 “宫尚角之前来找我,告诉我他的怀疑时,我根本不信! 我不明白!父亲当初宁愿得罪角宫、徵宫也要力排众议立你做少主!即便后来……没能成为执刃,他也将羽宫全权交予你掌管!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对父亲下此毒手?!” 他看着这个自幼敬仰依赖的兄长,只觉得无比陌生。 “为什么?!” 宫唤羽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引爆,压抑了十数年的仇恨、委屈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双目赤红,几乎是在嘶吼, “因为我活着的每一刻安宁,都是用我父母、用我孤山派满门的鲜血换来的! 我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见他们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还不为他们报仇! 从失去他们的那一刻起,我活着就只有一个目的,铲除无锋,血债血偿!” 他猛地指向床上的宫鸿羽,又指向宫尚角,最后指向那象征着宫门权威的虚空,声音悲愤欲绝: “可是宫门呢?!宫门早就忘了!忘了我的父母,忘了孤山派,忘了那些被无锋屠戮、在血泊中哀嚎的江湖同道! 他们向宫门求援时,宫门在哪里?!但凡宫门不是一味明哲保身,龟缩不出,而是挺身对抗无锋,他们何至于如此嚣张,让整个江湖人人自危?!” 说到最后,他竟讽刺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混合着扭曲的笑容,显得格外凄厉可怖。 宫尚角冷眼看着,心知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得面目全非的人,或许才是撕开所有伪装后,真正的宫唤羽。 云之羽:揽月144 “成为少主之后,我曾向宫鸿羽提议,启动无量流火,彻底铲除无锋!” 宫唤羽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可他呢?!他竟然因此就动了改立少主的心思!是他逼我的!是他让我别无选择! 我本以为,我藏起那份文书,不再提起无量流火,他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直到宫尚角大婚当日,他亲口告诉我,待宫尚角成亲后,便要宣布改立少主!那我算什么?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隐忍,难道就是为了给宫尚角做垫脚石吗?!我只能让他闭嘴! 只要我成了执刃,我就能得到无量流火的秘密,我就能完成我的复仇!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宫鸿羽他竟然……还准备了一份文书,提前把文书给了你!” 他死死盯着宫尚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恨与嫉妒。 “所以,在你继任羽宫宫主之后,便与虎谋皮。” 宫尚角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地为他补充着罪状, “明知雾姬夫人是无锋,仍以她弟弟为饵,欺骗威胁她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搅乱宫门。若非我们提早察觉,月长老此刻,也已遭你毒手。” “没错!” 宫唤羽承认得干脆, “只要无锋在宫门内不断制造混乱,动了你宫尚角看中的宫门血脉,你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宫尚角,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嫉妒! 但你和他,和那些顽固不化的长老们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 “宫尚角,你难道不恨吗? 当初若不是宫鸿羽沉溺于兰夫人的死,疏于防范,导致宫门屏障出现漏洞,无锋如何能长驱直入? 你的父母,你的朗弟弟,又怎么会死?! 明明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少主,他却因一己之私,将之位给了我! 明明是远徵千辛万苦种出的出云重莲,留给你的保命之物,宫鸿羽却仍要算计着给我! 宫尚角,你是聪明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还能忍受?! 你为何还要守着这样一个腐朽不堪、对你不公的宫门?! 但凡你有点血性,早该带着宫远徵离开! 若真如此,宫门没了你们两个,我又何须耗费如此心力,步步算计?!” “住口!” 宫尚角厉声喝断,眉头紧锁。 宫唤羽的话,像一把钝刀,剐蹭着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与不甘,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宫唤羽,” 宫尚角的声音沉郁,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清醒, “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你说你活着只为报仇,可你曾拥有很多,老执刃的栽培,宫子羽毫无保留的敬爱,宫门上下的信重,长老们的期许。 是你在仇恨中,亲手将拥有的这一切都推开、都抛弃了!” 宫唤羽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癫狂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空洞。 他沉默良久,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罢了……宫尚角,是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 一副引颈就戮,任人处置的模样。 云之羽:揽月145 宫尚角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化为纯粹的失望。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活着只为铲除无锋,” 宫尚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你现在最好活着。好好地活着,等着亲手为你父母报仇的那一天。” 宫唤羽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宫尚角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被宫子羽扶着的宫鸿羽,语气恭敬却带着执刃的威仪: “老执刃,您认为呢?可否?” 宫鸿羽脸色依旧苍白,他深深地看着宫尚角,目光中有愧疚,有欣慰,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 “尚角……我没有看错你。这个执刃之位,没有谁……比你更合适。” 合适? 不过是宫尚角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罢了。 宫尚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拉起看得正起劲的揽月,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就完了?”揽月被他拉着走,还有些意犹未尽,小声嘀咕,“就看这么一会儿?” 宫尚角侧头看她,对她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有些好笑,低声回道: “你还想怎样?留下宫唤羽,在对付无锋时,未尝不是一把锋利的刀。” 揽月撇撇嘴,觉得这场大戏收场得太过“正派”,不够尽兴。 经过宫唤羽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他勾唇一笑,那笑容美丽却带着致命的玩味: “其实啊,你的计划真的很不错。 动用无量流火,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无锋……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你就要成功了哦。” 宫唤羽脸上那认命般的放松表情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她: “什么?!” “执刃大人啊,”揽月语速放缓,一字一句,如同最精巧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侥幸, “无量流火最大的秘密,是以特殊药水,用秘法纹在每一任执刃的背上。 只在执刃交接时,由上任执刃亲自传下。 而且……人死之后,两个时辰内,那纹路便会随着气血停滞而彻底消失。” 她笑盈盈地看向床榻上的宫鸿羽,宫鸿羽在她目光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揽月这才满意地转回头,欣赏着宫唤羽骤然惨白的脸色和急剧收缩的瞳孔,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所以啊,你当初若不动手,只需耐心等着,熬死了老执刃,你成为名正言顺的执刃,自然就能得到这个秘密。 然后你后面的计划,其实是可行的。 可惜啊,你选择杀他,也就等于,亲手毁掉了你梦寐以求的复仇的唯一捷径。” 宫唤羽踉跄着倒退几步,双眼圆睁,里面充满了震惊。 他算计了所有,却错在了这里! “所以啊,”揽月最后总结道,笑容灿烂如夏花,却冰冷刺骨,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你就能成为执刃,报你的血海深仇。 也只差一点点,这个秘密,就真的随着老执刃,成为永远埋葬的过往了。” 她说完,不再理会几乎要站立不住的宫唤羽,任由宫尚角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去,红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宫唤羽怔怔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坚定,仿佛没有任何风雨能够摧折。 许久,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是真的不如你们。” 云之羽:揽月146 地牢深处火把的光线摇曳不定,将囚笼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潜藏的鬼魅。 宫尚角与揽月并肩踏入,步履沉稳。 他们走过一间间囚室,里面关押着的,都是宫门与无锋博弈下的“熟面孔”——曾试图刺杀宫子羽的郑南衣,潜伏近二十年的雾姬夫人。 而今日,他们来到了最里面的两间囚室前。 云为衫与上官浅分别被关押在此。 相较于雾姬的颓然,她们二人虽身陷囹圄,眼神中却仍保留着一丝不甘与警惕。 揽月的目光先落在云为衫身上,唇角微勾,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为衫,当初你能陪宫子羽进入后山,据说对金繁用的就是‘清风九剑式’。江湖皆知,清风派早已归顺无锋,也难怪当时他们怀疑你是细作。而你当时辩解,说清风派的拙梅是你义母,受你父亲恩惠,故而传你剑术。金繁……当时信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趣事。 拙梅,那个清风派曾经惊才绝艳的剑术天才,却因爱上一个男人,被同门师姐点竹施以酷刑惩戒。 那男子被斩断手脚,割去舌喉,拙梅目睹心上人惨状,心神俱裂,重伤同门后叛逃,自此成为清风派追杀的叛徒。 “哼,”旁边囚室的上官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几分嘲弄, “点竹,拙梅……这名字,当真是如雷贯耳。” 揽月视线转向她,带着审视:“那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上官浅抬眸,看向牢笼外的宫尚角与揽月,那双惯会示弱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权衡与算计: “我知道的,或许比云妹妹要多得多。比如……我知道无锋真正的首领是谁。” 她顿了顿,抛出条件,“但我说了,能保我不死吗?” 宫尚角声音冷冽:“那要看你的诚意,值不值你这条命。” “我的诚意,自然够分量。”上官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无锋的首领,就是清风派的掌门点竹。” “你怎么确定?”宫尚角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上官浅苦笑一下: “你们能将我与云妹妹抓捕,而宫唤羽、宫子羽毫无反应,想来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 揽月抱臂倚在石栏上,语气带着玩味的赞赏: “聪明。比我们预想的,反应要快些。是你们进入旧尘山谷第一次被关入地牢的时候。” “没想到,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败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所做的一切,你们都知道!” 上官浅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这答案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那段埋藏心底的秘辛: “我是孤山派遗孤。云为衫口中,那个与拙梅相爱的男人,是我的小叔叔。” 地牢内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声音缓缓流淌,揭开过往的恩怨: “小叔叔惨死之后,无锋便对孤山派发动了灭门袭击。 我侥幸逃出,却在颠沛流离中失去记忆,被点竹救下,收为徒弟。 直到我逐渐长大,那些破碎的记忆才一点点复苏,我想起了孤山派血流成河的夜晚,想起了点竹……就是那个带领无锋屠戮我满门的元凶!” 云之羽:揽月147 上官浅的声音里染上了刻骨的恨意: “等我确认这一切,我便决心复仇。 上官家本是医药世家,我对毒药颇有钻研。 宫门流向江湖的毒药,我几乎都有收藏研究。 而且我知道,宫门最厉害的那些毒药与暗器,从不外流。” “确实如此。”宫尚角颔首,这一点宫门规矩极严。 “宫门有一种秘毒,名为‘送仙尘’。” 上官浅继续道, “我以它为基,混入数种剧毒,制成了一种我以为无药可解的奇毒。然后,我寻到机会,给点竹下了毒。” 宫尚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当年点竹莫名中毒,江湖震惊,竟是你的手笔。” “是我。”上官浅承认, “我一直在等点竹毒发身亡的消息,可最终石沉大海。 不久后,点竹竟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 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无锋每月例行的首领会议,唯有首领连续缺席。 直到点竹‘康复’,首领会议也恢复正常。由此,我确定点竹就是无锋的首领!” “原来如此。”揽月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视线再次转向云为衫,带着一丝怜悯与嘲讽, “若是这样,云为衫,你妹妹云雀为何拼死也要潜入宫门盗取百草萃,你现在应该很明白了吧?” 上官浅猛地看向云为衫,眼中瞬间迸发出被欺骗和利用的愤恨: “你知道?!” 云为衫面对她的目光,缓缓点头,脸上是同样的痛苦与无奈: “云雀是我妹妹。她潜入宫门盗药,我后来收到的,却是她的死讯,和无锋嫁祸给宫门的说辞。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成功了,她把百草萃带了回去……然后,就被无锋灭口了。 而百草萃解的毒,恐怕就是你当年下的,针对点竹的那一种。” 地牢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这阴差阳错的因果,这被命运捉弄的仇恨,显得如此荒谬而残酷。 祸害遗千年,当真不假。 “点竹、拙梅、孤山派、上官家……”揽月抱着手臂,一边踱步一边梳理, “清风派,无锋。呵,原来无锋在江湖上,一直披着两层皮。” 点竹,既是清风派掌门,又是无锋首领。 这个女人,能将双重身份玩弄于股掌,连她都不得不心生一丝欣赏。 在这男性掌权的江湖世界里,能凭借狠厉与心机走到这一步,绝非易事。 上官浅补充道,声音低沉: “点竹当年对拙梅和我小叔叔赶尽杀绝,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小叔叔,最初是与点竹相恋的。后来点竹遭遇两人双双背叛,因爱生恨,才会手段那般酷烈……” “这么说来,”揽月挑眉,看向上官浅的目光带了点奇异的神色, “点竹对你,倒是有点‘又爱又恨’了?” 爱,或因她是昔日恋人的血脉亲人; 恨,也正因这血脉提醒着那段不堪的背叛。 “好了,” 揽月停下脚步,俯身看向囚室内的上官浅,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发冷, “恭喜你们,性命保住了。” 上官浅和云为衫闻言,刚松了半口气,却见揽月指尖不知何时萦绕着红色的振翅小虫,正是业火痋。 “你说的话,我们信了七八分。” 揽月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 “但合作,总需要一点保障。” 她指尖微动,那红色小虫化作一道细微的红光,瞬间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上官浅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别怕,”揽月直起身,语气轻松, “它平时不会伤你。但你若心生背叛,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动作……” 她笑容加深,眸中却无丝毫暖意, “它会慢慢啃噬你的脑子,让你在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中,变成一具空壳。” 上官浅脸色发白,怔楞地点了点头,不敢再有异动。 “需要我做什么?”云为衫主动开口。 她很清楚,自己此次能活命,多半是沾了上官浅透露关键信息的光。 宫尚角沉稳的声音响起: “后面需要你们时,自会通知。 既然都对无锋有血海深仇,眼下便是暂时的同盟。 只希望你们这次,能选对路。” 云之羽:揽月148 旧尘山谷的喧嚣被宫门高墙隔绝在外,万花楼内却依旧是热闹的景象。 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甜腻的脂粉香气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雕梁画栋间,令人微醺。 顶楼最隐秘的雅间内,紫衣,或者说,无锋四方之魍中的司徒红,独自坐在菱花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妩媚绝伦的脸,此刻却褪去了所有迎逢笑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烛火跳跃,将上面清秀却致命的字迹映照分明: 「宫尚角所练功法出现问题,武功内力尽失。 宫唤羽对宫尚角积怨已久,欲在宫子羽云为衫大婚之日,夺回执刃之位,已探得宫门地图。」 十天前,她分别试探过那两颗棋子。 云为衫那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不过是让她稍露一丝对宫子羽的杀意,便立刻如护崽的母兽般竖起尖刺,不堪大用。 相比之下,魅阶的上官浅,显然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狠得下心肠,懂得如何用最柔软的语调,递出最锋利的刀。 她最初的目标,本是那个如孤峰冷月般的宫尚角,可惜,功亏一篑。 退而求其次选择宫唤羽,原想着得不到人,得到他手中权势也好,谁料又是临门一脚,满盘皆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这位看似温顺依附的羽宫夫人,到底还是在绝境中,为她撬开了一丝缝隙。 烛光下,司徒红妩媚的眉眼先是缓缓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层层荡开,最终沉淀为势在必得的寒光。 角宫书房,夜凉如水。 巨大的宫门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其上沟壑纵横,山峦起伏,密密麻麻的朱笔标记着明哨、暗卡与巡防路线,宛如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 宫尚角负手立于图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能的疏漏。 跳动的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眼底沉沉的思虑与决断。 揽月静立一旁,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巡弋,最终,定格在后山那片被特殊符文与浓重阴影覆盖的区域。 她提起手边蘸满朱砂的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大字:商、角、徵、羽、风、花、雪、月。 笔锋遒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写完后,她的手腕微顿,笔尖独独在排在最前的“风”字上,缓缓地、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朱红的圆圈,刺目惊心。 “尚角,你来看。” 宫尚角闻声走近,目光落在那个被血色圆圈禁锢的“风”字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沉默良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才用低沉得近乎沙哑的声音开口: “宫门秘典残卷确有零星记载……后山,曾有四宫。风宫,位列其中。 但因后山职责乃守护后山秘密,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当年……风宫宫主不甘世代困守,心生异志,最终……带领全族,叛逃了。” ” 云之羽:揽月149 “宫门风宫,江湖无锋。” 揽月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风、花、雪、月,四去其一,不就成了……‘无风’了吗?” “无风”谐音“无锋”。 这其中的关联,如同惊雷炸响在宫尚角心头。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比窗外的夜色更浓重几分。 胸腔内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若这猜测为真,那意味着宫门与无锋之间,不仅仅是世代血仇,更可能源于同根同源的内部分裂与背叛! 那些死在无锋手中的宫门血脉,那些无法干涸的鲜血,其源头,竟可能始于自家人的野心与背离? 这让他如何能轻易接受? “这……终究只是猜测。”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更带着背负沉重历史的疲惫。 揽月却像是被这猜测打通了关窍,眼眸骤然一亮,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星辰: “或许,有办法验证!” 她猛地拉住宫尚角微凉的手,力道坚定,“我们去后山!” 她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候在外面的金复: “立刻去羽宫,将宫子羽、云为衫、宫唤羽、上官浅,全部请去后山雪宫!立刻!” 当宫子羽和云为衫带着满腹疑虑匆匆赶到后山雪宫时,发现气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凝重。 不仅雪、月、花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尽数在场,连平日深居简出、难得一见的三位后山公子也齐聚一堂。 空气仿佛冻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宫子羽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云为衫的手,掌心微湿,以为宫门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宫尚角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电,直接落在云为衫身上,声音不容置疑: “云为衫,将你的清风九式剑,再完整地舞一遍。” 金复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长剑。 云为衫心中困惑更深,她看向身旁眉头紧锁的宫子羽,又环视了一圈神色肃穆的众人,最终还是依言接过剑,走到场中空旷之处。 她屏息凝神,剑随身走,一招一式施展开来。 剑法灵动飘逸,以迅疾的突刺见长。 在场众人皆是武学行家,初时还只是凝神观看,渐渐地,几位长老和公子的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一套剑法舞毕,云为衫气息微喘,收剑而立。 月长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确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果真是……‘风送三式’!” 见众人,尤其是宫子羽等人面露茫然与震惊,他沉声解释道,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沉重的鼓面上: “为防外人知晓风族叛逃之秘,历代先辈皆对外宣称风族早已陨落殆尽,血脉无存。 这‘风送三式’……正是当年风族所修习的武功!” 站在一旁的上官浅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云之羽:揽月150 上官浅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恍然大悟的震撼与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极致荒谬: “无锋……风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旁边的宫唤羽听到她的低语,立刻追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小,在寂静的雪宫中格外清晰,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上官浅身上。 上官浅抬起苍白的脸,环视众人,眼神复杂难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直在疑惑……宫门的秘密无量流火,对无锋来说似乎从来都不是秘密,他们为何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耗费数代人心血也要得到? 曾经以为是无锋安插在宫门的细作历经多年探得的。 现在想来……如果无锋本就是由叛逃的宫门风族创立,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也只有原本就知晓秘密的宫门众人,才能将宫门独有的补药‘蚀心之月’,变成“半月之蝇’!” 她的话,如同最后一记无可辩驳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进一步坐实了那个令人难以接受却又合理的可怕猜测。 揽月看着宫尚角紧抿的薄唇和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知道他心中正承受着怎样的冲击。 她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紧的手,低声道: “其实,大家也该庆幸。因为风族离开年深日久,传承之中,必然也丢失或改变了许多原本属于宫门的精粹。” 宫尚角感受到她手心里传来的的温度与力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负担压下。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没事。现在的无锋,早已不是当初的风族,他们是沾满宫门与江湖鲜血的死敌,必须清除。” 他转向雪长老,“雪长老,请您继续。” 雪长老点了点头,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雪宫中回荡: “‘风送三式’确是风族武功。而后山花、雪、月三宫的武功,‘镜花三式’、‘拂雪三式’、‘新月三式’,皆主攻伐杀敌,刚猛凌厉。 唯独风族的武学,其核心精义在于‘辅助’’,通常……由执刃夫人修习,用以配合执刃的招式,发挥出威力。 而这‘风送三式’,它可以与其余三宫的任何一套‘三式’刀法相互配合,组成双人合击刀法。” 揽月听到这里,不由挑眉,玩味的目光在场中紧挨着的宫子羽和云为衫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宿命般的调侃: “这么说,你和宫子羽,倒还真是有种……天生的缘分似的。” 宫子羽和云为衫闻言,皆是一怔,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对方。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各自移开,只是那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 宫子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与异样,看向雪长老,眼中燃起灼灼的斗志: “雪长老,这么说,我现在可以去学习‘镜花三式’了?” 雪长老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云之羽:揽月151 “不错。而且,据典籍记载,你所修炼的独特内功心经,恰好能与云姑娘所练的风族心经产生融合。 这不仅能极大增强合击威力,更能帮助你缩短修炼‘镜花三式’所需的时间。” “好!”宫子羽用力握紧拳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我便尽快开始修习‘镜花三式’!届时与无锋一战,我也能多一分把握,为宫门多尽一份力!” 他看向宫尚角,眼神清澈而坦诚,毫无杂质。 即便他现在不是执刃,他也坚信,宫尚角绝非心胸狭隘之人,绝不会因他修炼了后山威力强大的刀法而心生忌惮。 宫尚角迎着他纯粹而坚定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带着嘱托:“去吧,尽力而为。” 见最重要的事情已定下,众人这才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各自怀着沉重与觉悟,默默散去。 回到角宫,灯火阑珊。 宫尚角与揽月将宫远徵唤至静谧的内室。 “远徵弟弟,”宫尚角开口,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这段时间,角宫与宫门需要你多费心了。” 宫远徵见兄嫂神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哥哥嫂嫂尽管吩咐我!” 揽月接过话,声音平静无波: “尚角所练的功法‘悲风白杨’,已至第七重圆满。欲突破至第八重,需破而后立,筋脉尽断,方能死而向生。” 宫远徵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嫂嫂!你的意思是……需要哥哥先自废全身筋脉,才能寻求突破?!” 经脉寸断!对习武之人的痛苦无法相信! 揽月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镇定如深海,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过程确实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但断其经脉后,我会用内力‘碧海潮生’,护住他的心脉不绝。 ‘悲风白杨’功法本身霸道无匹,恰可借此生死关头,引动潜藏的全部力量,冲击瓶颈,一举踏入前所未有的第八重境界。 届时,功法大成,反哺己身,断脉自可续接重塑,内力亦将脱胎换骨,远超以往。” 她解释得清晰透彻,宫远徵却仍是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沁出冷汗。 他猛地转向宫尚角,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恐惧:“哥!” 宫尚角对上弟弟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沉稳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是早已深思熟虑后的决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畏。 为了获得足以扫平一切障碍、守护宫门的力量,他愿意赌上性命。 宫远徵看着哥哥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又看了看身旁成竹在胸、眼神笃定的揽月,深知此事关乎对抗无锋的全局,已是箭在弦上。 他用力抿紧了薄唇,将喉间所有劝阻的话语死死咽了回去。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坚毅: “好!哥哥放心!宫门有我!你……和嫂嫂,一定要成功!” 云之羽:揽月152 旧尘山谷,杀机如暗潮涌动。 无锋的人马,在司徒红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从踏入山谷的第一步起,一举一动便已落入那张早已悄然张开的监视之网中。 宫门之内,因宫子羽与云为衫的大婚在即,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喜庆祥和。 这刻意营造的松懈表象,如同最甜美的诱饵,让潜入的无锋更加确信胜券在握,警惕之心不免又松懈了几分。 “你们从正门佯攻,制造混乱。” 点竹冷静下令,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我与万俟哀,去密道。” 司徒红微微颔首,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带着一众精锐,前去宫门正门。 宫门之外松内紧,看似喜庆的氛围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身为诱饵的宫子羽与云为衫守在布置一新的喜堂附近,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大门,应对正面的佯攻,而其他方向的险恶,则交给了其他人。 点竹一行人顺利潜入密道,阴冷潮湿的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回荡。 然而,这过分的安静反而让点竹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地抬手,止住身后队伍,凝神感知四周——太干净了,仿佛特意为他们清扫出的道路。 “退!”她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可已经晚了。 身后的无锋下属惊慌回报: “首领,退路……退路被巨石封死了!” 点竹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前后皆无路,若不想被困死在这幽暗的密道中,唯有向前冲出一条血路! 云为衫和上官浅……果然已经不可信了! 她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就在队伍即将冲出密道出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无锋。 箭矢力道并不致命,奇特的是箭杆上绑着一个细竹筒。中箭者倒地瞬间,竹筒后端的引线竟无火自燃,嗤嗤作响,瞬间释放出大量浓白的刺鼻烟雾! “闭气!冲出去!” 点竹厉声下令,率先屏息,带着人马狼狈地冲出密道。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甲在阳光下正迅速变得乌黑! “是毒!” 点竹唾骂一声,立刻试图运功逼毒,却发现这毒素诡异非常,难以驱散。 她迅速环顾四周,密道外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 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万俟哀!”点竹声音冰冷, “你带一队人,去角宫!无论如何,拿下宫尚角!” 她需要破局的关键,无论是人质,还是制造更大的混乱。 万俟哀领命,带着人马直扑角宫。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座空城。 不仅角宫空无一人,连相邻的徵宫也寂静得可怕。 药柜空空如也,连一瓶寻常金疮药都未曾留下,更别提那些毒药的解药。 “大人,我们身上的毒……”下属面露惶急。 万俟哀脸色难看,眼神阴鸷地扫过空荡荡的徵宫: “去后山!后山月宫必有存药!” 他心下算计,若能趁机抓到宫远徵,以其性命相胁,不怕宫尚角不就范! 后山,花宫深处。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宫远徵紧握着拳,来回踱步,难掩焦躁。 宫紫商坐在一旁,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揽月静立窗边,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神情平静无波。 “别慌。”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尚角昨日已功成出关,悲风白杨第八重,足以应对点竹。后山有雪重子与三位公子坐镇,万俟哀……掀不起风浪。” 她的话语如同定心丸。 宫尚角为了这终极一战,不惜筋脉尽断,破而后立,如今功力今非昔比。 而无锋四王,悲旭、寒衣客早已殒命,司徒红擅毒,但有宫唤羽所练的玄石内功克制,上官浅、云为衫、宫子羽在旁辅助。 此战,宫门胜算极大。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花宫,守好无量流火。 这是宫尚角交给她的重任,亦是信任。 云之羽:揽月153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渐渐平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花公子、雪公子、月公子以及雪重子四人身影出现在入口处,虽衣衫染血,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气势昂然。 “解决了。”雪重子言简意赅。 揽月微微颔首,看向宫远徵:“远徵,我们走,去前山与你哥哥汇合。” 前山战场,已是另一番景象。 宫尚角手持长刀,身形挺拔如岳。 他所练的悲风白杨心法至刚至阳,内力催动之下,刀风霸道无匹,寻常高手在其威压之下,便已脏腑震动,难以自持。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式都蕴含着霸道的力量。 点竹的剑法则截然不同,脱胎于风族武学,以轻灵诡谲见长,配合她深厚的内力与狠辣刁钻的出手,本也是江湖顶尖的存在。 她成名多年,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那份算无遗策的阴狠心计。 此次潜入,她原以为宫尚角即便未如情报所说内力尽失,也必然因功法反噬而实力大损,正是截杀的绝佳时机。 然而,甫一交手,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刚猛内力,让她瞬间意识到情报有误,大错特错! “你……你没有失去内力?!” 点竹惊骇交加,格开一记重劈,虎口已被震得发麻,气血翻涌。 宫尚角刀势不停,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不,昨日之前,确如你所愿,内力尽失。 但这身修为,正是为今日,亲手将你斩杀于此,点竹!” 话音未落,刀锋再至,气势更盛! 点竹勉力抵挡,却被那磅礴的刀气狠狠震退数步,体内气血逆行,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你怎么会知道……”她难以置信,宫门为何能料到她的身份。 “风族背叛宫门,旧怨未清,尔等却仍贼心不死,觊觎宫门至宝,罪无可赦!” 宫尚角字字如铁,杀意随着话语彻底爆发,刀光如匹练,席卷而去,招招不离点竹要害。 点竹面色惨变,将内力催至极限,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却依旧难以抵挡那仿佛能劈开山岳的霸道刀势。 她心知今日难以善了,求生之念让她招式愈发狠厉,却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数十回合,点竹败象已露。 宫尚角瞅准一个破绽,弃刀用掌,蕴含着悲风白杨第八重全力的一掌,结结实印在她胸口。 “噗——!” 点竹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宫尚角,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最终化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惨笑: “宫门……果然是宫门……即便故步自封百年之久,还是……这么强……” 宫尚角漠然地看着她,缓缓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居高临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厉害的,从来不是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逐渐平息战火的战场, “即便没有我,你们的野心,也注定无法得逞。” 点竹死死瞪着他,最终,那满腔的愤恨与不甘,随着生命的流逝,彻底湮灭在她涣散的瞳孔中。 头颅一歪,气息断绝。 点竹伏诛,四方之魍尽数覆灭。 这场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终于以无锋主力的全军覆没,落下了血腥的帷幕。 揽月与宫远徵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宫尚角独立于战场中央,收刀归鞘的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染血的玄色衣袍上,映出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静与强大。 她原以为,在这场决定宫门命运的大战中,自己那“寒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会暴露。 当世第一高手成为宫门执刃夫人,这份力量足以震动江湖,对宫门而言是莫大的助力。 她甚至已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 然而,宫尚角自始至终,都没有让她站到台前。 他将最危险的任务一肩扛下,只请她坐镇后方,成为所有人最坚实的后盾,守护着宫门最后的根基与希望。 这份信任,这份将她置于羽翼之下的守护,让揽月的心深深触动。 云之羽:揽月154 无锋首领点竹与四方之魍中的万俟哀、司徒红尽数伏诛于宫门的消息传出,在江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无人敢信,质疑与揣测甚嚣尘上。 然而,当宫门执刃宫尚角亲率精锐,开始清剿无锋残存势力时,所有疑虑才化为震惊后的狂喜与沸腾。 从前慑于无锋淫威或与之有血海深仇的江湖人士、大小门派,眼见宫门动了真格,终于不再观望,纷纷汇聚到宫尚角的麾下。 清算无锋的浪潮,顷刻间席卷了整个江湖。 在这股洪流中,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孤山派遗孤上官浅与宫唤羽。 他们怀着刻骨的家族之恨,出手狠决,攻势凌厉,直指无锋心脉。 上官浅更是凭借对无锋内部的了解,亲自带队,直捣其隐秘多年的老巢。 在那里,他们解救出许多被无锋掳掠、关押作为人质的各派家眷。 至于那些身中“半月之蝇”饱受折磨的江湖客,宫尚角早已将宫远徵成功研制出的真正解药分发下去。 此举不仅瓦解了无锋最后一道控制手段,更赢得了广泛的民心。 待到这持续半年的江湖大清洗尘埃落定,最后一处无锋据点被连根拔起,宫尚角归心似箭。 这半年,是他离开揽月最久的一次。 纷繁的事务,无止境的厮杀,都未能冲淡他心底那份日益炽烈的思念,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江湖甫定,新的疑虑又开始滋生。 从前有无锋与宫门相互制衡,如今无锋已成历史,宫门这唯一的巨擘,是否会成为下一个令人恐惧的“无锋”? 面对这隐隐的担忧,宫尚角的态度明确而坚定。 他表示宫门将恪守祖训,依旧居于旧尘山谷,不会随意插手江湖各派事务。 这番表态,有人信服,有人仍持观望,但宫尚角并不在意。 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尽快回到那片有她的屋檐下。 临行前,宫唤羽与上官浅前来辞行。 “你们要走?”宫尚角看着面前的两人,语气平静。 宫唤羽神色复杂,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释然: “是。从前……我做了许多错事,但为了复仇,我别无选择,亦……永不后悔。” 他坦诚自己的偏执与罪孽,却并不寻求宽恕, “所幸,最终未曾对宫门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如今大仇得报,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宫尚角沉默片刻。 他留下宫唤羽,最初确是看中其对付无锋的力量。 如今尘埃落定,宫唤羽曾对老执刃出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确实已不适合再留在宫门。 而对于孤山派旧事,宫尚角心中亦有一杆秤: “当年宫门未及时救援孤山派,确有保全自身之虑。易地而处,若宫门被围,孤山派也未必会倾全派之力来援。你有怨,我能理解。” 这番话,算是为这段沉重的过往,做了一个了结。 “羽宫,就交还给子羽了,我会带着上官浅,回去重建孤山派。”宫唤羽拱手,“珍重。” 两人转身欲走,上官浅却脚步一顿。 她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还给宫尚角——那是当初算计出遇宫尚角时拿到的玉佩。 她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宫尚角一眼,目光中已无半分从前的算计与妩媚,只剩下平静。 早在他们离宫清缴无锋之初,揽月便已收回了种在上官浅体内的业火痋。 此刻玉佩归还,意味着所有的牵制与交易,彻底两清。 上官浅得到了她想要的大仇得报,孤山派重建在望,真正的自由。 云之羽:揽月155 “执刃回来了——!” 一声接一声的禀报迅速传遍了整个宫门。 宫尚角风尘仆仆,马蹄尚未停稳,远远便瞧见了宫远徵那带着欣喜与急切的身影飞掠而来。 “哥!”宫远徵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半年未见,他有无数的话想对兄长倾诉。 然而,宫尚角的目光迅速掠过弟弟,在他身后逡巡,却未见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他心头莫名一空,打断了宫远徵即将出口的千言万语,直接问道: “远徵,你嫂嫂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担忧。 这半年来,虽偶有书信往来,但字里行间如何能解这思念? 宫尚角这毫不掩饰的优先询问,将宫远徵满肚子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宫远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坏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幸灾乐祸: “哥哥想知道啊?自己回角宫看看嫂嫂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嫂嫂……生气喽!” 生气?宫尚角眉头微蹙,心中并不全然相信。 信中她言语虽简,却并无怨怼之意,只是叮嘱他万事小心。 可远徵的神情又不似作伪……怀着几分疑虑与更多的归心似箭,他不再多问,步履匆匆便往角宫方向而去。 时值盛夏,角宫内外,他离宫前亲手为她栽下的蔷薇正值盛放。 绵延的花架织成一片绚烂的云霞,深深浅浅的粉、白、红交织怒放,馥郁的香气几乎将整个角宫温柔地包裹起来。他穿行在熟悉的花径上,心跳竟有些失序。 恰见云秀从主屋轻手轻脚地出来,宫尚角立刻上前,压低声音: “云秀,揽月她……近日可好?” 整个宫门,唯有自小跟随揽月的云秀,会坚持称他一声“姑爷”。 云秀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微妙的笑意,亦小声回道: “姑爷既回来了,何不自己进去看看小姐?” 说完,便福了一礼,悄然退下。 宫尚角心中疑窦更甚。 这个时辰,她为何还在室内休息?莫非身体不适?想到此,担忧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柔和,窗扉半开,送入满室花香与清风。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窗边躺椅上的身影。 揽月斜倚在那儿,身上盖着薄薄的锦毯,闭目小憩,躺椅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摇晃。 然而,宫尚角的呼吸却在下一瞬彻底停滞。 他的目光,被那锦毯之下,高高隆起的圆弧牢牢锁住。 那是……? 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一片空白。 他怔在原地,几乎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过了好几秒,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才如同惊雷般炸响—— 她有孕了?! 他们……有孩子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如同靠近一件稀世珍宝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走到躺椅边,然后缓缓蹲下身。 他的视线无法从那里移开,颤抖着伸出手,隔着柔软的锦毯,极其轻柔地覆上那隆起的弧度。 掌心之下,是温热而坚实的生命存在。 就在这时,他掌心处清晰地感受到一下有力的顶动! 宫尚角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那只握惯了刀、执惯了笔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是真切的胎动!他的孩子……在他掌下与他打招呼。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与心疼。 她有孕了! 在他离开的这半年里,她独自一人承受着孕期的不适,而整个宫门,竟都默契地瞒着他! 他这做丈夫、做父亲的,竟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缺席!他真该死! 他抬起眼,目光无比怜惜地描摹着揽月的睡颜。 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因方才的胎动而微微蹙起。 宫尚角心中酸软一片,忍不住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揽月……辛苦你了。对不起……” 熟悉的气息和触感惊扰了浅眠。 揽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宫尚角近在咫尺写满了愧疚与深情的脸庞。 她先是一怔,随即,唇角一点点扬起,勾勒出一个明媚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仿佛盛开的蔷薇。 “宫尚角,”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说道,“你要有儿子了。”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点骄傲地宣告了这个事实。 这一声,击溃了宫尚角强撑的镇定。 他喉头滚动,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意,重重点头,声音闷哑: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阿月……”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却最真挚的感谢。 揽月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笑意更深,抬手抚上他依旧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指尖温热。 “宫尚角,你还记得吗?”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你曾经说过,你会给我一个家。” 宫尚角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记得。” 每一个字,他都刻在心上。 “你做到了。” 揽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如同誓言,宫尚角深情的看向揽月的眼睛,那双眼眸中,只有他。 “我很感谢……感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成为与我并肩而立的妻子。” 在这茫茫人世,他们曾是各自孤独漂泊的灵魂,带着满身伤痕。 而如今,在这蔷薇盛放的角落,他们紧紧相拥,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归宿,找到了他们的“家” 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再不分离。 云之羽:揽月156 番外: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秋。 宫门之内,因着宫尚角与揽月所育幼子的啼哭声,平添了许多往日没有的生机与暖意。 那小小的人儿,成了宫门最珍贵的宝贝,也成了宫鸿羽心头最大的慰藉与对比。 看着宫尚角虽依旧冷峻,但怀抱幼子时眉宇间不自觉流露的柔和,再瞧瞧自家那个依旧带着几分少年心性,整日里干完事情就是陪着云为衫赏花弄草的宫子羽,宫鸿羽心里便如同有二十五只小猫在抓挠——百爪挠心。 这日,宫子羽刚从外面回来,便被宫鸿羽叫到了跟前。 “子羽啊,”宫鸿羽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你看看尚角的孩子,都会咿咿呀呀叫人了。你呢?你和为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这老头子,也抱上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 他捶了捶自己的腿,神色落寞, 宫子羽听得眼前几乎一黑,额角青筋微跳。 这事儿是光靠催就能有的吗? 他深感父亲如今是太过清闲,精力无处发泄,才整日盯着他这档子事。 他心中烦闷,回到羽宫后,便忍不住对云为衫抱怨。 “父亲如今是越发念叨了,”宫子羽揉着额角,“再这般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云为衫为他斟了杯茶,柔声道:“父亲也是盼着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宫子羽接过茶杯,眼睛忽然一亮,凑近低声道: “阿云,我觉得父亲就是太闲了。不如……我们把羽宫的事务暂且交给他打理,我们出门游历一番,如何?” 自无锋覆灭,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移开,云为衫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她之前曾拜托宫尚角派人去黎溪镇暗中探访过,得知她那被无锋带走的同胞妹妹虽历经磨难,但总算平安,心中大石落地。 此刻听到宫子羽的提议,想到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看看妹妹曾生活过的地方,眼中也不由得泛起向往的光芒。 “好。”她轻声应下,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两人一拍即合,便开始悄悄收拾行装,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然而,在整理旧物时,宫子羽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面具。 动作,瞬间停滞。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将面具拿起,指尖抚过那冰冷的轮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兰夫人那张总是带着轻愁,凝望着江南方向的脸庞。 母亲的一生,如同被折翼的鸟,困在这宫门之中,从山间灵动的幽兰,渐渐枯萎,最终香消玉殒。 那份深埋心底的怨,与对母亲无尽的心疼,在此刻汹涌而来。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坚定地在他心中生长、清晰。 他不仅要离开宫门暂避清静,他更要……带母亲回家! 带她回她魂牵梦萦的江南水乡,让她不再做宫门里的一缕孤魂! “你说什么?!” 宫鸿羽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因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 “你要带你母亲的遗骸……离开宫门?!去江南?!胡闹!简直是胡闹!”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阿兰是我的夫人,是宫门名正言顺的执刃夫人!” 云之羽:揽月157 宫子羽毫不退缩地迎视着父亲震怒的目光,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父亲,母亲真的是‘名正言顺’的吗?她真的愿意做这个执刃夫人吗?” “你!” 宫鸿羽被他问得一噎,怒火更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既已嫁入宫门,就是我的妻子,是日后与我合葬,受你们后代香火祭拜的妻子!” “可她快乐过吗?!” 宫子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与悲伤, “她在宫门的每一天,有过真正开怀的笑容吗?! 您把她困在宫门,像折下一朵最美的花,插在这不见天日的宫墙之内! 您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到死……眼睛都望着南方! 她不属于这里! 她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冰冷的宫门!” “逆子!你给我住口!” 宫鸿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子羽,“我养你教你,你就是这般忤逆不孝的?!” “孝道?” 宫子羽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决绝, “若遵从孝道,便是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后仍不得安宁,魂魄无法归乡,那这孝道,我宁愿不要! 今日,我不是来征求您的同意,我只是来告知您,我一定要带母亲走!”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也要完成此事的决然。 宫鸿羽看着儿子那双酷似其母的眸子,此刻里面燃烧着他不曾见过的火焰。 这火焰,灼痛了他的眼,也仿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 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荒凉。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山涧溪边偶然遇见的女子。 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发间簪着不知名的野花,回头望来时,眼中有山岚雾气,清澈灵动,宛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 可他记得,选亲之日,她无声滑落的泪珠,冰凉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也记得,在宫门的岁月里,她日渐沉默,笑容越来越少,总是倚在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而哀伤。 那朵他亲手摘下的幽兰,在他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中,一天天枯萎,最终凋零。 他以为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地位、荣华、安稳……却独独忘了问她,想要什么。 累了。 他突然觉得好累。 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 到头来,妻子郁郁而终,儿子与他怒目而视,一心只想带着母亲的魂魄逃离。 宫鸿羽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 “……走吧。都走吧。带她……回她想去的地方吧。” 最终,宫子羽如愿了。 离开宫门的那天,天色湛蓝。 宫子羽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装着母亲遗骸的檀木盒,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云为衫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支持着他的一切决定。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那巍峨肃穆的宫门。 宫子羽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目光复杂,但更多的是释然与坚定。 他低下头,对着怀中的木盒轻声呢喃,如同幼时在母亲膝下撒娇: “母亲,我们回家了。我带你……回江南。” 车轮滚滚,载着困死于宫门一生的兰夫人驶向她生前最渴望的自由故里。 云之羽:揽月158 商宫的庭院,似乎总比其他各宫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爆炸声。 但在那场与无锋的大战后,众人再听到从商宫方向传来的异响时,目光中不再是以往的无奈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叹服与敬意。 谁也没想到,这位昔日里总追在红玉侍卫金繁身后、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只知风月的大小姐宫紫商,竟在不知不觉间,为宫门铸就了最坚实的后盾。 那些层出不穷的火器,皆出自她手。 当硝烟散尽,人们才恍然惊觉,那位总是言行夸张的商宫宫主,不知何时,眉宇间已沉淀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沉稳与坚毅。 自她从羽宫将重伤痴傻的金繁接回商宫照料后,她便鲜少再出现在人前。 曾经喧嚣热闹的商宫,如今静谧了许多,只除了偶尔从偏院传来的嬉笑声。 那是金繁的院子,就在她寝居的隔壁。 她将他安置在那里,亲自打理一切,确保他安全无虞,舒适自在。 宫子羽在与云为衫离开宫门前,特地前来商宫告别。 他走进那个被布置得如同寻常富家院落的小院,看到的情景让他鼻尖一酸。 昔日那个总是紧绷着护卫职责的红玉侍卫金繁,此刻正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蹲在树下,用一根小树枝认真地戳着蚂蚁洞,嘴里还念念有词,脸上是全然的天真与专注。 他的眼神清澈,却空洞,不再有过去的锐利与隐忍。 “金繁还有多久时日?” 宫子羽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昔日好友变成这般模样,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宫紫商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金繁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流干的泪水凝固成的坚韧: “心智如今已如十岁孩童一般。按照医师最后的诊断,大约……还有一年左右的光景。” 那绝望无助的日夜,她已经熬过来了。 金繁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她不能让自己永远沉溺在悲伤的泥沼里。 她得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让他快乐,哪怕这快乐,是基于一片空无的废墟之上。 “姐姐,我和阿云要出谷一趟,” 宫子羽收回目光,看向宫紫商, “去江南安葬我娘亲,阿云也要回黎溪镇看看家人。归期……未定。” 宫紫商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理解和祝福: “注意安全。等日后……” 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金繁,随即改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等宫瑾商再长大些,能独当一面了,我也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宫瑾商,是她那位同父异母尚且年幼的弟弟,也是她父亲宫流商心中真正的商宫继承人。 宫子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姐姐,你其实……没有必要这样。” 她是名正言顺的商宫宫主,即便父亲不喜,她的能力与功绩有目共睹。 如今的执刃宫尚角,更非拘泥于男女之见的人,绝不会因她是女子而轻看她。 宫紫商却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 “子羽,你不明白。” 她望向庭院上空那方被宫墙切割开的蓝天,声音轻而坚定, “明面上,我是整个宫门上下唯一的大小姐,人人见了我,都会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 但我自己知道,在这宫门里,没有谁会真的把我当回事儿。 我爹之所以肯把商宫交到我手上,不过是因为瑾商现在还小,他绝不肯将商宫基业拱手让给旁支,不得已,才选择了我这个他看不上的女儿。 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瑾商快点长大,好接手这一切。”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落在那个又开始拿着小木剑胡乱比划的金繁身上: “从小到大,真正关心过我、不带着任何算计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和金繁。”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甜蜜的弧度, “虽然他从前总是对我避之不及,对我的示好满脸嫌弃,但我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最真实的无奈和……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点纵容。 我知道,他对我,并非全无感情。” “所以,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宫紫商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力量, “我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笑我傻,笑我为了一个痴傻的侍卫蹉跎年华,但我不在乎。 子羽,我和金繁,虽然注定做不到白头偕老,但这一年,便是我们的‘一生’。我陪着他,他陪着我,这就够了。” 她话音刚落,院中的金繁似乎玩累了,停下挥舞的木剑,转过头,咧开嘴,对着宫紫商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宫紫商立刻提起裙摆,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快步走了过去。 她掏出袖中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累不累呀?我们金繁真厉害,剑舞得真好!” 金繁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用力地点着头,然后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述着他刚才“大战蚂蚁将军”的英勇事迹。 宫紫商微微俯身,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装作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引导着金繁继续说下去。 宫子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金繁那纯粹开怀的笑容,那是他从未在金繁脸上见过的神情。 褪去了侍卫的身份枷锁,卸下了责任负担,此刻的金繁,仿佛才真正做回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悄悄转身离开,将这片充斥着悲伤与温暖并存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注定短暂的“一生”里,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是互相取暖的依靠。 暗河传:锦瑟1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冬至,北地最重要的节气之一,象征着一年中黑夜的极致与寒冬降临。 天启城外这座依附都城而生的小城,此刻却暂时忘却了皇权脚下的肃杀与江湖远处的纷争,沉浸在节日的暖意与喧闹之中。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覆盖了青瓦灰墙,将世间万物染上纯净的银白。 唯有院落庭前屋后,那一株株不畏严寒的红梅,正迎着风雪傲然绽放,花瓣如火如血,在雪光的映衬下,开得恣意而烈艳,仿佛在无声地燃烧着生命。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关不住内里透出的暖黄灯火与阵阵欢声笑语。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锅的浓郁香气、糯米团子的甜糯气息,以及炭火燃烧时特有的暖意。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人们围炉夜话,试图以团聚的热闹驱散漫长冬夜的酷寒与孤寂。 在这片祥和喧嚣的背景下,城中一座颇为气派的三进宅院也不例外。 前院的下人房里,仆从们难得放松,聚在一起大快朵颐,品尝着节令酒食,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寒。 然而,宅院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地仿佛被节日的氛围遗忘,幽深冷寂,听不到半点人声,甚至连本该值守的守夜婆子或小丫鬟也不见踪影。 唯有廊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出微弱而孤寂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通往正屋的石子小径。 正屋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湿热的水汽氤氲弥漫,如同仙境蒸腾的云雾,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茫之中。 地面铺设的防滑青砖被热气熏蒸得温润潮湿,墙壁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 屋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视线穿过迷蒙的水汽,方能勉强看清屋内中央,是一座砌就的宽敞汤池。 池水引自附近的温泉,此刻正微微荡漾着,散发着令人筋骨松弛的热度。 池壁上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路,在水汽的浸润下,纹路显得愈发润泽。 汤池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背靠着光滑的池壁,静静浸泡。 青丝大部分被一支白玉长簪松松挽起,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却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了束缚,湿漉漉地贴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之上。 水汽萦绕在乌黑的发间,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悄然滴落,砸在漂浮于水面的猩红玫瑰花瓣上。 花瓣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微微颤动,随即更深的浸润在水中,颜色愈发浓艳,仿佛能滴出血来。 水面之下,若隐若现的玉体春色被蒸腾的热气和层层叠叠的花瓣巧妙地遮掩,只留下一段修长如玉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与水汽之间。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 热水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肌肤,打开每一个毛孔,驱散着冬日积攒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沉浸在这份独处的安宁与舒适之中。 然而,这份宁静在瞬间被打破。 ——作者说—— 想了一整天,还是打算写这个。 这一篇,女主是没有记忆的,先前是没有武力的,后来才开始学。 最近刷到很多水龙吟里面的音杀,我觉得特别好看,所以锦瑟学的功夫就是这个。 我现在电视剧还没有看完,所以进度会慢一些。 暗河传:锦瑟2 一点冰凉坚硬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颈侧最脆弱的脉搏所在。 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致命,像是一条毒蛇骤然亮出了冰冷的毒牙。 女子放松的身体骤然僵硬,原本慵懒靠在池壁的头猛地向前微倾,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随即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试图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那危险的来源,心跳如密集的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 她强压下喉头的尖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周成安……派你来杀我的?” 她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威胁。 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周成安?礼部侍郎? 那个名字,似乎根本不配与他产生关联。 一个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却又冰冷得如同窗外风雪的男声在她耳后响起,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湿漉漉的鬓角: “别动!不然下一刻,你会感受到自己鲜血喷溅的感觉,那温度,会比这池水更灼热。” 他避开了关于周成安的问题,但语气中的笃定与杀意,比直接的承认更令人心寒。 锦瑟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周成安?那会是谁? 但此刻,纠结于来人的身份已是次要,如何保住性命才是首要。 她强忍着从背脊中窜起的寒意和脖颈处传来的致命威胁感,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一切可能的脱身之法。 就在这极度的紧张中,她捕捉到了与满室花香格格不入血腥味,正从身后之人身上弥漫开来。 “你受伤了?” 她试探着问道,声音压低,尽量不刺激到对方。 那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似乎又逼近了半分,冰冷的锋刃紧贴皮肤,带来一阵刺痛的寒意。 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冷意和警告: “即便受伤,我的刀,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你的性命。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 就在这时,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一个老嬷嬷焦急的阻拦。 “不行!绝对不行!里面是我们二小姐在沐浴!你们这些大男人,怎能擅闯闺阁女子沐浴之所!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赵嬷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与强自镇定的阻拦。 “我们家大人是礼部侍郎周成安!你们宣宁伯府虽然势大,但也不能如此无礼!强闯官眷内宅,传到御史耳中,只怕伯爷面上也不好看!” 赵嬷嬷试图抬出官身施压。 一个粗犷蛮横的男声立刻吼了回来,声音洪亮,盖过了风雪声: “放肆!本将乃是奉伯夫人之命,缉拿刺杀宣宁伯的刺客!那刺客胆大包天,竟敢行刺伯爷,负伤逃脱,眼见是往这个方向来了!你这老虔婆再三阻拦,莫非那刺客就被你私藏在这屋里不成?!” 赵嬷嬷年纪不小了,是跟着周成安从地方上任一路熬到京官的老人,见识过一些场面,此刻虽心慌意乱,却也知道绝不能轻易放这群如狼似虎的府兵进去。 一旦二小姐的清誉受损,别说她一个奴才,就是她那个在老爷身边颇为得脸的长随儿子,也担待不起老爷的雷霆之怒。 暗河传:锦瑟3 她硬着头皮,挡在通往汤池的门口,身后是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小厮,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你血口喷人!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说我们与刺客有关,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朝廷命官家眷!若是惊扰了我们小姐,让她有个好歹,你们宣宁伯府,可有胆量承受我们老爷日后在朝堂上的问责?!” 屋内的锦瑟,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刺杀宣宁伯”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宣宁伯,那可是京中地位显赫的勋贵! 她猛地意识到了身后之人所惹下的祸患。 “你……杀了宣宁伯?”她几乎是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身后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瞬间的紧绷,冰冷的刀刃在她颈侧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那语气,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锦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但奇异的是,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她的嘴角,在浓郁的水汽遮掩下,勾起了一抹淡淡地弧度。 “下水!”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 身后的男人显然愣住了,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他躲进她的浴池里? 这女人是吓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一个陌生且被挟持的女子身上,这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于未知的险境。 他受了伤,又中了毒,强行突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外面宣宁伯府的府兵人数众多,一旦被缠上,后果难料。 “快点!” 锦瑟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甚至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赵嬷嬷显然快要顶不住压力了。 她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湿漉漉的手,抓住了他持刀那只手的手腕。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的皮革质感,以及掩盖在其下,肌肉紧绷的力量感。 她用力将他往水里拉。 苏昌河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女子手上的力道和语气中的急迫,以及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嚣,都容不得他多做犹豫。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或许能暂时躲过搜查;不信任,立刻就要面临血战。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瞬间,锦瑟已经借着力道,将他的手臂往下一带。 苏昌河眼神一凛,终于是就着这股力道,身形滑入温暖的池水中,尽量蜷缩身体,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和氤氲水汽之下,只留下极轻微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那柄致命的匕首,依旧紧紧握在他手中,随时可以再次露出锋芒。 几乎就在他完全没入水下的同时,外面的对峙也有了结果。 “你这老糊涂!” 府兵头领显然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 “宣宁伯遇刺,耽误了抓捕刺客,莫说是你,就是你家礼部侍郎,也担当不起这个干系!” 赵嬷嬷的气势终于被彻底压垮,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无奈: “搜……搜可以搜!但……但你们这些男人绝对不能进去!” 府兵头子冷哼一声,也知道彻底撕破脸皮不好,便朝身后一挥手: “自然!让她进去仔细搜搜,我们在外守着!” 一个身着软甲作女子打扮的人应声而出,她身形矫健,面色冷峻,显然并非普通仆妇。 暗河传:锦瑟4 赵嬷嬷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府兵,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着: “现今女子也能当府兵了?真是稀奇……”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对着里面颤声高喊了一句: “二小姐!老奴……老奴拦不住了!”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里面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被打扰了清净的女声打断: “进来吧!外面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我耳朵又不聋!” 声音透过水汽和门扉传来,带着镇定与疏离。 赵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青白交加,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对身旁那女府兵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室内,白雾如织,稠密得几乎化不开。 温暖的湿气裹挟着玫瑰的馥郁香气,沉沉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甜腻的暖意。 视线严重受阻,几步之外便朦胧难辨,唯有正中央那座汤池最为清晰。 池中热水仍在不断蒸腾出滚滚白汽,如同地底涌出的仙雾,将中间笼罩得影影绰绰。 水池中,一道身影背对着入口方向,安静地靠在光滑的池壁上。 长发挽起,更衬得那处肌肤莹白如玉。 铺满整个水面的猩红玫瑰花瓣,与水面上不断翻涌升腾的白色热气,共同构成了一道绝佳的屏障,巧妙地遮挡了水下的绝大部分风光。 几片殷红的花瓣不经意地贴附在锁骨的凹陷处,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红与白的极致对比,在氤氲水汽中勾勒出易碎的美感。 那名女府兵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内室。 门窗皆从内紧闭,插销完好,并无强行闯入或逃脱的痕迹。 靠墙而立的梨花木衣柜门缝严密,不足以藏人;精致的梳妆台下空间狭小,一览无余;就连那座绣着淡雅山水的玉石屏风之后,她也特意绕过去仔细查看过,空无一物。 所有可能藏匿一个成年男子的角落,她都未曾放过。 最终,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的目光,再一次定格在那座雾气昭昭的汤池,以及池中那柔弱无依的女子身上。 池水因为其中容纳的生命而微微荡漾着,漾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 水面之下的情形,被花瓣与热气遮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锦瑟的视线低垂,看似落在自己面前的水面和花瓣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致。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片刻之前,那黑衣人入水时,他身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曾在水中晕开过一丝极淡的绯色。 情急之下,她将放置在池边所有玫瑰花瓣,尽数倾撒入水。 此刻,这过于繁盛的花海,不仅是为了遮挡水下的身影,更是为了用这浓烈到几乎霸道的花香,去掩盖那一丝一缕的血腥气。 见那女府兵的目光落在汤池之中,久久不曾移开,锦瑟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她腰侧水下的硬物传递来一股不容错辨的压力,带着警告与催促的意味。 仿佛在说:若不能将她打发走,下一刻,便是鱼死网破。 “看够了吗?” 锦瑟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最初的惊慌,而是带着被冒犯到压抑的怒意和屈辱。 她甚至猛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向那名女府兵。 暗河传:锦瑟5 水珠从她湿漉漉的鬓角滑落,沿着脸颊优美的线条滴入水中。 “伯夫人是要找寻刺杀伯爷的刺客,还是……特意派你来折辱我这个侍郎府的女眷?”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带着尖锐的嘲讽, “莫非你觉得,我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女儿,是失心疯了不成?凭何要窝藏一个刺杀伯爷的刺客? 还是在我赤身露体沐浴之时!周家的名声和颜面,在你宣宁伯府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可以任由尔等肆意践踏吗!” 她的语气层层递进,从质问到控诉,将一个养在深闺,却突遭无礼冒犯的官家小姐的愤懑与屈辱,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女府兵被她这番诘问一刺,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职责所在,必须谨慎。 确实,眼前这汤池虽然宽敞,但若要藏匿一个成年男子而不露出丝毫痕迹,尤其是在水下闭气如此之久,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满室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也确实有效地干扰了她的判断,她凝神细嗅,除了花香、水汽,并未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血腥气味。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池水,仔细逡巡。 除了那女子身侧因她细微动作而自然漾开的涟漪,以及那些随波浮沉的艳丽花瓣,再也看不到任何异状。 水汽迷蒙,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 或许……刺客真的不在这里。 “打扰了。” 女府兵最终生硬地丢下三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身,绕过屏风,离开了内室。 脚步声渐远。外间传来赵嬷嬷低声下气地交涉了几句的声音,最终,所有的嘈杂都如同潮水般退去,院落重归宁静。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锦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但浸在水中的身体,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以及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已然变得酸麻僵硬,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水温依旧温热,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水面之下,那紧贴在她腰侧、散发着冰冷气息与无形压力的身影,终于动了。 “哗啦——!” 一声响亮的水声,打破了室内维持了许久的静谧。 一个人影从铺满玫瑰花瓣的水面下猛然探出,带起巨大的水花,四散飞溅,打湿了池边光滑如镜的青砖地面。 被搅动的花瓣粘附在他湿透的紧身黑衣上,粘在他滴着水的乌黑发丝间,甚至有几片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侧,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然而,这份狼狈却丝毫未减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 苏昌河大口喘息着,空气涌入因长时间闭气而灼痛的肺腑,缓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不断滴落。 两人此刻靠得极近,几乎是肌肤相贴,温泉的热度与彼此湿透衣料下的体温交织混杂。 而在锦瑟细腻脆弱的脖颈处,那把冰冷坚硬的寸指短刀,依旧稳稳地抵着,不曾移开半分 “为什么帮我?” 暗河传:锦瑟6 “为什么帮我?”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不驯的碎发遮住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翻涌的情绪。 锦瑟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热水浸泡过的脸颊原本带着绯红,此刻却因紧张和残余的惊惧显得有些苍白。 她抿了抿唇,如实回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你杀了宣宁伯,我不喜欢他。” 理由简单,直接,仅仅源于个人的喜恶,无关利弊权衡,也无关正义或道义。 这纯粹的、甚至带点任性的答案,让苏昌河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里面没有虚伪的同情,也没有算计的精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以及对宣宁伯的厌恶。 紧绷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锦瑟看见苏昌河抵在她脖颈处的寸指刀,缓缓地向下移动,最终离开了她的皮肤。 那冰冷的死亡威胁骤然消失,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转过身去,” 她立刻说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要穿衣服。” 苏昌河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始至终,池水中的女子一直是不着寸缕的状态。 氤氲的水汽和花瓣虽然遮挡了关键,但这份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冒犯。 饶是他这般脸皮足够厚的人,此刻也不免生出几分罕见的心虚与不自在。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依言默然地转过身,背对着汤池,湿透的黑色劲装紧紧贴覆在他精悍的背脊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锦瑟迅速从池中起身,带起一阵水声。 她抓过旁边架子上干燥柔软的寝衣,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 丝绸的料子冰凉丝滑,贴在被热水泡得微红的肌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也让她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出了浴池后,苏昌河已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雪声似乎更大了些,前院的喧闹也早已平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他很清楚,这寂静只是假象。 宣宁伯府死了家主,此刻的天启城内外,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四处都是搜寻他的踪迹。 他试图调动内力,感知周围环境,同时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躁动不安的热流,却发现那毒素不仅无法驱散,反而在血脉中加速蔓延开来。 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热感从丹田升起,焚烧着他的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未干的水迹混在一起。 锦瑟换好一身月白色的丝绸寝衣走出来时,便瞧见苏昌河正依靠在门框边。 他微微喘息着,受伤的那侧臂膀,深色的衣物被洇湿的面积更大了,暗红的血液渗透了湿漉漉的布料,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与他身上凛冽的杀气混合在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蹲在他面前,保持着一段不至于激怒他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锦瑟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因忍耐痛苦而更显冷硬的侧脸上。 暗河传:锦瑟7 苏昌河眯起眼,眼神带着审视与警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问杀手的名字,你明白意味着什么吗?” 那意味着更深的纠缠,或许是索命的名单上多一个名字,或许是永无止境的麻烦。 然而,锦瑟看着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回想起方才他持刀威胁自己时的冰冷狠戾,不知为何,心头的恐惧竟消散了几分。 也许是他此刻的“虚弱”削弱了那份致命的威胁感。 “我叫锦瑟,是……”她试图介绍自己。 “天启城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 苏昌河有些不耐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刚才外面吵吵嚷嚷,听到了。” 锦瑟被他抢白,也不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姑且算你对吧!” 她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继续追问, “你呢?” 苏昌河抬起下巴,即便脸色苍白,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依旧鲜明: “老子苏昌河!” 他报出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你这养在深闺的贵小姐,听过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锦瑟竟然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回答: “听过。暗河,送葬师。” 这下,苏昌河是真的惊讶了。 他“送葬师”的名号在江湖上不说是闻风丧胆的存在,也是血腥与死亡的代名词,绝非什么值得闺阁女子谈论的风雅之事。 而且,在明确知晓他身份之后,她竟然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是立刻躲得远远的,反而依旧是这副平静模样。 这完全不合常理。 锦瑟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她的注意力被他越来越红的脸颊和逐渐变得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吸引了。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怎么回事?”她蹙眉问道。 苏昌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灼痛难当。 当锦瑟微凉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那短暂的冰凉触感如同甘霖,让他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他强忍着抓住那只手汲取更多凉意的冲动,粗声喘着气说道: “我中毒了。你可以趁现在逃命,也可以去把宣宁伯府的人找来,把我交出去。” 他说这话时,眼神紧紧锁住锦瑟,他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会作何选择。 听到“中毒”二字,锦瑟的心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确实是转身就跑,远离这个巨大的麻烦。 但目光触及他因忍耐而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阴霾的眼睛,她逃离的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般。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苏昌河眼中的诧异更深了。 这女人……怎么回事? 他刚刚还拿刀抵着她的脖子,威胁要她的命,她现在不想着自保,反而问能为他做什么? 以德报怨? 他苏昌河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等蠢人。 “我不知道中的什么毒,” 他压下心中的翻腾,如实相告,声音因燥热而沙哑, “只感觉身体很热,像要烧起来。” 他依旧想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暗河传:锦瑟8 锦瑟闻言,却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你们暗河不是号称,‘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能灭豪门大派’吗?你堂堂送葬师,怎么就在宣宁伯这儿栽了跟头?” 这话无异于往苏昌河的伤口上撒盐。 苏昌河眸色一沉,戾气闪现:“你信不信我……” “你这个样子还要杀我?!” 锦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甚至带着点挑衅扬了扬眉。 她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有吃瘪的时候,倒显出几分……真实? “暗河刺客也是人,会死会受伤!” 苏昌河没好气地低吼道,体内翻涌的热浪让他烦躁不堪, “说的我们好像不会痛不会死一样!” 江湖上对暗河只有畏惧与厌恶,他们一旦踏入这条河,便只是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他们死了,旁人只会拍手称快,骂一句“活该”,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这女人的话,无意间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早已麻木的东西。 “宣宁伯也不怎么厉害,你怎么就栽他手上了?”锦瑟继续追问,她是真的好奇。 苏昌河脸色更加难看,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憋闷: “老子杀那老东西的时候,他正和小妾……”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怪异的表情。 苏昌河猛地意识到了自己中的可能是什么毒! 那老匹夫,定然是身体不行了,要靠药物助兴,才能在妾室面前重振雄风…… 恐怕是自己闯入时,不慎沾染了那极烈的媚药! 也只有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才会让内力压制效果甚微,反而催发气血,使毒性发作得更猛。 看他现在这火烧火燎的状态,那老东西用的药量恐怕惊人! 锦瑟见他话说一半,脸上表情变幻,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变成一种吃了苍蝇般的憋屈和怒火,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脸上闪过厌恶之色。 “你……中的是……那种药?” 苏昌河咬牙切齿,只觉得一世凶名毁于一旦: “想不到我苏昌河凶名赫赫,今日竟会如此狼狈!” 强烈的屈辱感和身体难以忍受的燥热让他猛地撑起身体,想要离开这里。 他不能留在此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去哪儿?外面可都在抓你!” 锦瑟见他摇摇晃晃地要走,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苏昌河感受着腕间传来的、与她额头一样微凉的细腻触感,身体猛地一僵,体内压抑的火焰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警告: “让我留下,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你这贵小姐的名声可就没了!你刚刚口口声声维护的周家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若他不提周家还好,这一提,锦瑟的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面对搜查时那刻意维护家族声誉的姿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快意的嘲讽。 “周家名声毁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我,更加高兴!”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苏昌河动作一顿。 他这才重新、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女子。 暗河传:锦瑟9 锦瑟穿着精致的丝绸寝衣,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这养尊处优环境格格不入的郁气与叛逆。 她似乎……对那个她出身的高门大户,并无多少归属感,甚至……心怀怨恨? 锦瑟这才重新审视着苏昌河,此刻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更衬得五官深邃凌厉。 剑眉斜飞入鬓,因忍痛而紧蹙着。 鼻梁高挺如峰,唇形薄而线条分明,此刻因干燥和忍耐而紧抿着,失了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原本幽深如寒潭,此刻却因药效和怒火燃着两簇暗焰,危险又迷人。 水珠仍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途经下颌,滴落在锁骨处,没入湿透的衣襟。 整个人就像一柄被烈焰灼烧的利刃,散发着濒临失控的野性与危险气息。 在苏昌河审视的目光下,锦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上前一步。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那舒适的凉意让苏昌河几乎失控地发出一声低吟,身体本能地想要靠近。 “这样看,” 锦瑟的手指缓缓滑过他的眉骨、鼻梁,语气带着一种大胆的、近乎调笑的评价, “你长得的确不错。” 苏昌河感受着脸颊上那诱人的冰凉触感,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体内压抑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这女子,”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可怕,眼中凶光毕露, “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 锦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另一只自由的手反而顺势而下,指尖划过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带着明目张胆的挑逗, “我做你的解药,你敢不敢?”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苏昌河忍得极其辛苦,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对上锦瑟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猛地一个转身,将她被他握住的手腕举高,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两人位置瞬间对调。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侵略性。 “这世上就没有我苏昌河不敢的事情!” 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地附上了她那带着些许水润光泽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和积压已久的欲望,凶猛而急切地吸吮啃噬,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锦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弄得有些不适,微微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一吻稍歇,苏昌河喘着粗气,勉强捡回两分理智,盯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凶巴巴地道: “怎么样,怕了吧!” 他想吓退她,给自己,也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然而,锦瑟只是笑了笑。 她的手顺着苏昌河紧绷的胸膛往下,突然在他腰腹之下不轻不重地一按! “嘶——”苏昌河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锦瑟趁机挣脱他些许,仰着头,眼神亮得惊人,重复了他刚才的话: “你怕了!” 苏昌河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起舞,他有心放她一马,她却偏要往这深渊里跳。 既然如此…… 他低咒一声,猛地俯身,一把将锦瑟抱举起。 锦瑟下意识地顺着力道用双腿勾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防止自己掉下去。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欲望、挑衅与一种心照不宣的疯狂。 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某种程度上的“同谋”意味。 苏昌河抱着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依旧氤氲着热气、漂浮着层层叠叠猩红玫瑰花瓣的汤池。 暗河传:锦瑟11 锦瑟正仰头,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又大胆地亲吻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那里是他气息和声音的源头,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 听到他的问话,她动作未停,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笃定的轻笑,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她们不会来的,你放心……” 她的声音带着情动特有的慵懒和沙哑, “今夜,没人会来打扰。” 这无疑是一种默许,更是一种邀请。 苏昌河眼底的暗色更浓,笑意染上了一丝邪气。 他的手指在她湿漉漉的发间穿梭,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那支挽住她青丝的白玉簪。 簪子材质普通,雕工也略显粗糙,与她现在这身精致的丝绸寝衣和此刻靡丽妖娆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嫌弃,顺手将那簪子抽了出来。 如瀑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泼墨般散落下来,漂浮在水面上,与红色的花瓣交织,缠绕在两人之间,更添几分堕落的艳色。 苏昌河捏着那支素净得过分的簪子,在迷蒙的水汽中看了两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挑剔: “这么丑的东西,你也戴着?”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蛮横的占有欲和理所当然, “你若是喜欢玉簪,回头我给你送些精致的来。这个,配不上你。” 对于自己人,苏昌河向来不吝啬,更何况是自己的女人。 锦瑟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支陪伴她许久的簪子上,听到他这直白又霸道的评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亮光,像是找到了某种认同。 她弯起唇角,笑容在迷离水汽中绽开,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真实: “巧了,我也不喜欢。” 苏昌河闻言,挑眉一笑,那笑容带着野性的张扬和绝对的自信。 他随手将那不入眼的玉簪扔到池边,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着自己灼热的眼睛。 “那你觉得,”锦瑟迎着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和好奇,“什么才适合我?” 苏昌河俯身,几乎是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融,他低沉而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我啊。” 这两个字,在锦瑟心中漾开巨大的涟漪。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笑得开怀起来,那笑声清越而带着一种释放的疯狂。 **************************************************************************************** 苏昌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取悦,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他稳稳接住她投怀送抱的热情,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嵌入自己怀中,感受着彼此毫无隔阂的体温与心跳。 他在她唇边厮磨低语,声音喑哑,带着诱哄与掌控,“我教你。” ************************************* ************************************************************************************** 暗河传:锦瑟12 内室之中,先前弥漫的旖旎热意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属于男女情动后的暧昧气息,此时混杂着血腥气和金疮药的清苦。 苏昌河赤着上身,随意地靠坐在锦瑟那张铺设柔软的雕花拔步床边,任由她为自己处理伤口。 因未能及时处理,又在水中浸泡过久,伤口边缘已然泛白外翻,虽然血已止住,但显然已经恶化,看上去颇为狰狞。 锦瑟跪坐在他身侧,神情专注。 她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罐,里面是只剩半罐的金疮药。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取药,动作轻柔地将药粉均匀洒在绽开的皮肉上,没有丝毫寻常闺阁女子见到可怖伤口时的惊慌或笨拙。 苏昌河垂眸,目光落在她低敛的眉眼和熟练的动作上,回想起方才在汤池中她那份混合着青涩与癫狂的大胆,心中对她产生了好奇。 “你处理伤口这么熟练,” 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激情和此刻的放松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是经常受伤?” 锦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沾了些许药粉的右手抬起,递到他面前,五指微微弯曲。 苏昌河看得分明,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指腹上覆盖着一层与周围细腻肌肤格格不入的薄茧。 “是练琴。”她轻声解释,语气平静无波,“琴弦磨的。” 苏昌河了然,却又觉得这理由似乎并不足以完全解释她此刻表现出的镇定与熟练。 他伸手,握住了她欲收回的手腕,将那只带着琴茧的纤手拉到唇边,在那微糙的指腹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一个大小姐,何必如此刻苦?”他问道,目光探究。 锦瑟没有挣脱,只是就着他的力道,轻轻换了个姿势,将身体背靠进他温热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 这个动作让她得以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在苏昌河看不到的角度,她眼底泄露出几分幽深难辨的复杂情绪,但那也只是一瞬,她便重新敛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遮住了所有心事。 她没有回答他关于“何必如此”的问题。 苏昌河等不到回答,也并不十分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亦然。 他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体,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肢。 沉默片刻,锦瑟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苏昌河放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厚茧,触感粗糙而有力,与她带着琴茧的纤细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杀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杀一个人,需要多少钱?” 苏昌河低头,只能看见她小巧的耳垂和一段优美的颈线。 “有人欺负你?” 他敏锐地反问,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冷意。 锦瑟不答,只是继续把玩着他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苏昌河等不到她的回应,便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你想报复谁,告诉我名字,我可以帮你。” 暗河传:锦瑟13 锦瑟把玩的动作倏然停下。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目光迎上他低垂的视线,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我若是让你……”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灭门礼部侍郎周成安家呢?”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苏昌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那双总是有几分不羁和戏谑的眸子眯了起来,光芒在其中闪烁。 所以,这才是她今晚异常主动,甚至不惜与他这个“杀手”纠缠的目的? 锦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审视。 她没有听到立刻的回应,心中那点原本就不该存在的希望火苗,仿佛被冷水浇下,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自嘲般的了然。 果然……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掩饰住那份失望时,苏昌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不是杀不了。” 他说道,目光依旧锁着她, “而是周成安身在天启城。天启城中,有影宗的人,还有国师齐天尘坐镇,不好动手和脱身。” 他罕见地多解释了两句。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见她依旧沉默,苏昌河皱了皱眉,换了个思路: “若他们对你不好,我可以带你离开天启城。” 离开这个让她不惜引狼入室也要寻求毁灭的牢笼。 锦瑟猛地从他怀中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 “如果可以,请尽快。” 苏昌河微怔。 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迅速。 周成安,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竟让她宁愿放弃这看似锦绣繁华的官家小姐生活,也要跟着他这个相识不过几个时辰的陌生人,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你……”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是想要和我私奔?” “可以吗?” 锦瑟毫不犹豫地反问,甚至主动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带着祈求,仿佛他是她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光亮,心头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不是犹豫带她走,而是犹豫如何带她走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暗河有规矩,不得与外人通婚,违者,本人及连同所有知情关联者,皆会被杀。 尽管他与锦瑟相识短暂,但既然今夜阴差阳错,她已成了他的人,那么,他便绝不允许她遭遇不测。 “一个月。”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沉声道,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离开这里,意味着放弃一切,跟着我,是朝不保夕。” “不用想!” 锦瑟几乎是立刻打断他,眼神坚定得没有丝毫动摇, “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苏昌河看着她这副义无反顾的模样,心中那份疑惑与怜惜交织得更深。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对逃离拥有如此渴望? “不是我现在不想带你走。” 他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残留玫瑰的气息, “而是暗河有规矩,不得与外人通婚。否则,你和我,都会死。” 暗河传:锦瑟14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瞬间紧绷,安抚性地吻了吻她的发丝, “跟我走,不是简单地一走了之。我需要时间安排,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还要……一个月啊……” 锦瑟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苏昌河皱紧了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情绪的跌落。 “虽然我也想快,”他有些烦躁,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但情况不允许。” 锦瑟在他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昌河感觉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脆弱的情绪仿佛都被她强行收敛了起来。 是她贪心了。 今夜的意外,她已经达到了目的。 可偏偏,在他提出带她离开时,她竟又可耻地生出了祈求被拯救的念头。 既是奢求,那这失望的苦果,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承受。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一个月。” 见她终于答应下来,苏昌河心中松了口气,颇为满意。 他喜欢她的识时务,也喜欢她这份压抑在平静下的野火。 锦瑟靠在他怀里,忽然又轻声问道: “不过,我们今晚才第一次见面,你便为我违反暗河的规矩,甚至可能把命搭上……不会觉得太冲动了吗?” 苏昌河闻言,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语气混不吝的狂妄: “我能有你冲动?” 他反问她,带着戏谑, “你一个官家小姐,清白身子,都愿意给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杀手,甚至愿意放弃一切跟我。 你都敢赌上所有了,我苏昌河难道还会怕那几条破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既然你愿意跟我,那我自然会护着你。” 锦瑟的心湖被他这番话搅动,泛起层层涟漪。 她沉默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 “若是将来……你发现我并不是你喜欢的模样,而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怎么办?”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他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里是匪气和不以为意, “我可是杀手耶!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你若是蛇蝎心肠,那我便是无恶不作。我们俩岂不是……” 他凑近她,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炽热而笃定的气息, “天造地设?” 锦瑟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虚伪的安慰,只有全然的接纳和一种找到“同类”般的兴奋与认同。 她心底最后一丝因自我怀疑而产生的阴霾,仿佛也被他这离经叛道却又无比契合的话语驱散。 她终于也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强装的平静或带着算计的弧度,而是真正舒展开的释然和畅快。 “说的也是。” 她轻声应和,主动仰头,吻上了他那张总能说出让她心惊又心安话语的唇。 是啊,他是暗河的送葬师,她也是个孤注一掷的疯子。 在这污浊的世间,谁又比谁更高尚? 暗河传:锦瑟15 冬至过后,北地的严寒变本加厉,窗外呵气成冰,檐下挂满了尖锐的冰凌,风刮过如同刀子,卷起地上坚硬的雪粒,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然而,锦瑟的屋内却暖意融融,与外界的酷寒隔绝成两个世界。 清晨,一阵不算客气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锦瑟眸光微动,知道是送饭的人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寝衣的领口,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赵嬷嬷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怠慢。 “二小姐,” 她开口,语气算不上恭敬, “老奴已经将消息传回府上了。昨日宣宁伯府搜查之事,老爷和夫人已然知晓。今日下午,府里便会派人来接小姐回府,还请小姐提前做好准备,莫要耽搁了时辰。” 说完,也不等锦瑟回应,便将那食盒有些粗鲁地塞进锦瑟手里,随即转身,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踩着积雪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烦。 锦瑟握着那尚带一丝寒意的食盒提梁,指尖微微发白。昨日之事,分明是飞来横祸,非她之过,可在这府里,或者说在周家,所有的错处,最终似乎总能理所当然地归咎到她的身上。 她沉默地准备关上房门,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从身后伸过来,替她稳稳地扶住了门板。 苏昌河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仅穿着单薄的中衣,胸膛的热意隔着衣料隐隐传来。 他眼神冰冷如窗外的风雪,盯着赵嬷嬷那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薄唇凑到锦瑟耳边,压低了声音: “一个碍眼的老虔婆,我帮你杀了她?” 锦瑟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将半开的房门彻底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她拉着他往屋内走。 苏昌河跟在她身后,嘴上还在说着: “虽然暂时动不了周成安那老匹夫,但料理一个仗势欺人的老奴才,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似乎觉得这提议合情合理。 锦瑟没有接话,只是拉着他走到桌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两个馒头,一碗混杂着些许糙米的杂粮饭,一碟蔬菜,一碟荤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神色平静地将其中一个馒头递给苏昌河,自己拿起另一个,坐了下来,小口地咬着。 “昨日宣宁伯府的府兵好不容易相信这宅子里没有刺客,搜也搜过了,闹也闹过了。你如今若是动手杀了她,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刺客不仅还在,而且就藏在我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这些不过是最底层的爪牙,听命行事罢了。杀了这个赵嬷嬷,明日还会有张嬷嬷、李嬷嬷。” 苏昌河看着她平静地咀嚼着那干硬的馒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心中那股因她受怠慢而升起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们这样对你,” 他咬了一口馒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 “多久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赵嬷嬷之流,但其根源,无疑是那位礼部侍郎周成安。 锦瑟拿着馒头的手顿了顿,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她住着带汤池的院落,穿着上好的丝绸,可见周家在物质表面并未过分苛待,至少维持着官宦人家基本的体面。 可下人们这般毫不掩饰的敷衍与轻慢,管事嬷嬷敢如此对待主子,这绝非一日之寒。 “大概……十年了吧。”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却沉重得能压垮人心。 暗河传:锦瑟16 十年。 苏昌河握着馒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那本就算不上松软的馒头被他捏得缩小了近一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年,这是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时间。 “你逃过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锦瑟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逃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那未尽之语,苏昌河听懂了——每一次逃离,最终都被抓了回去。 而每一次被抓回去,等待她的是什么,他几乎可以想象。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盖过了十年间无数次的挣扎和可能伴随的惩罚。 苏昌河沉默了很久。 口中的馒头变得愈发难以下咽。 十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十年?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搏得如今“送葬师”的凶名,靠的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若不是当年苏暮雨在那场雨夜中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的命,他的骨头,恐怕早就烂在了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 他和她,看似天差地别,却似乎都在各自的深渊里,挣扎了太久。 吃完饭,锦瑟默默地将碗碟收回食盒,放到门外,自会有粗使的仆役来收走。 她转身走到内室一角,那里放置着一架古琴。 她将琴搬了出来,置于琴桌上,窗外的雪光映在深色的琴身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看向苏昌河,眸中带着一丝询问: “你现在出不去,外面又冷,枯坐无聊。我弹琴给你听吧,你有想听的曲子吗?” 苏昌河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他终日与刀光剑影为伍,对于琴棋书画这类附庸风雅的东西,实在是不甚了解。 “我不太了解这些,”他实话实说,带着点糙汉子的直率,“你随意弹就好,我都行。” 锦瑟微微一笑,不再多问,纤长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一声清越的泛音,如同冰棱坠地,清脆空灵。 随即,她的手指开始在七根弦上轻盈起舞,或拨、或挑、或勾、或抹。 琴音潺潺流出,并不激昂,也不悲切,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安宁。 旋律舒缓悠扬,仿佛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又像是冬日暖阳下,积雪缓缓融化的声音。 它描绘的不是波澜壮阔的画卷,而是寻常巷陌里,炊烟袅袅,家人围炉的寻常温馨,是最简单,对他们来说最难得的平静日子。 苏昌河靠在墙边,静静地听着。 这琴音与他习惯的厮杀声、利刃破风声、垂死哀嚎声截然不同。 它太干净,太祥和,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他只能远远看着,生长在阳光下的平凡生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怎么样?”锦瑟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光芒,心头微软,扯动嘴角轻笑几声,抬手给她鼓了鼓掌,语气真诚: “很好听。” 虽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境,但这份由她创造出的宁静,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片刻。 “你要不要试一试?” 锦瑟忽然站起身,热情地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琴前坐下。 苏昌河看着眼前的乐器,犯了难:“我这手只会拿刀……” “没关系,很简单的。” 锦瑟却不容他拒绝,站在他身侧,俯身靠近,一股淡淡的馨香传入苏昌河鼻尖。 暗河传:锦瑟17 “弹琴有很多种指法,” 她开始耐心地讲解,并握住他的右手食指,引导他放在琴弦上, “这是‘抹’,手指向内弹入……这是‘挑’,向外弹出……手腕要放松,用力在指尖……” 苏昌河感觉到自己这双惯于握紧寸指刀,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在这七根纤细的琴弦上变得笨拙和僵硬。 他记住锦瑟教的几种简单指法,试图模仿她的动作,但弹出的音色却与她弹出的不同。 在一次尝试“勾”弦时,他下意识用了平时发力习惯,指尖猛地一用力, “铮!”的一声刺耳锐响,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昌河看着那根崩断的琴弦,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干笑了两声:“失误,纯属失误……” 锦瑟先是一愣,随即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没有责怪。 她动作利落地打开琴盒,取出一根全新的琴弦,手指翻飞,熟练地开始更换。 “没关系的,” 她一边操作,一边语气轻松地说, “你这双手的价值,可比弹琴有用多了。” 苏昌河看着她灵巧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 “杀人……在你眼中,比弹琴更有用?” 一个是夺人性命的血腥技艺,一个是陶冶性情的风雅之事,怎么能比呢? 锦瑟换好琴弦,调试了一下音准,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她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你教我怎么杀人吧。” 苏昌河闻言,瞳孔微缩。 只见锦瑟抬手,取下了发间那支他昨夜还嫌弃过丑的白玉簪,紧紧握在手中,簪尖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她握簪的姿势生疏而用力,眼神却异常坚定。 “像我这样,”她将簪子当做匕首,猛地向苏昌河的心口刺去,动作虽快,却全是破绽,“该怎么才能一招制敌?” 苏昌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轻松避开,同时出手如电,一把牢牢抓住了她握簪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完全包裹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不是这样的。”他沉声道。 他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带着她的身体轻盈地转了小半个圈,让她背对着自己。 然后,他顺势将那只玉簪插回了她的发髻间。 紧接着,他从自己后腰处取出了那柄寸指刀,将其塞入锦瑟的手中,让她握紧。 他的大手完全包裹住她握刀的小手,从身后环抱着她,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开始引导她的动作。 “看好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遇到危险,首要的不是进攻,而是自保和创造逃脱的机会。 寸短寸险,贴身时,攻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带着她的手,模拟着出击的角度和轨迹,直指人体最致命的几个部位, “发力要快,要准,一击即退,不要纠缠……” 苏昌河教得认真。 他刚才听到了,下午锦瑟就要被接回周府。 他不知道她回去后具体会面临什么,但他希望,在他安排好一切前来接她之前,她至少能多一分保护自己的能力,多一分等到他的机会。 “我走后,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等到安全之后再离开。以你的身手,避开外面那些看守宅院的小厮,应该不难。” 锦瑟靠在他怀里嘱咐道,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心跳,苏昌河感受着怀中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遵守约定,一个月后,我会想办法去城外的……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里等你。” 她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苏昌河明白—— 如果,他没有来。 苏昌河收紧环住她的手臂,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发香的头顶: “我会到的。” 暗河传:锦瑟18 厚重的积雪被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 来接锦瑟的,仅有一架马车,以及一个裹着厚棉袄、脸上写满不情愿的车夫。 锦瑟穿着一件厚绒披风,风帽边缘一圈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在踏上马车踏板前,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宅院。目光短暂停留。 苏昌河,但愿……你不要让我空欢喜一场。 这微小的迟疑立刻引来了赵嬷嬷的不满。 她推了锦瑟一把,力道不小,语气带着不耐烦: “磨蹭什么?还不快上车!” 锦瑟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勉强扶住车门框才稳住身体。 她抿紧了唇,没有回头争辩,只是沉默地弯腰钻进了冰冷昏暗的车厢。 赵嬷嬷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晦气”,也跟着挤了进去,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坐在车辕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朝掌心哈了口白气,低声抱怨了一句: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摊上这倒霉差事,连个赏钱的子儿都见不着!”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扬起了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朝着天启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就在马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处不久,宅院后方,一座较高屋宇的覆雪屋顶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苏昌河一身干爽的黑色劲装,只是臂膀处衣料的破损依旧显眼。 他戴着遮掩黑色斗笠,静立于皑皑白雪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默默地注视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目光深沉难辨。 忽然,一片雪花无声地改变了飘落的轨迹。 一个撑着黑色油纸伞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侧。 来人身形修长,同样一身黑衣,气质却更显沉稳内敛,正是苏暮雨。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昌河身上,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昌河,你没事吧?” 他迅速打量了苏昌河一番,见他没事,心弦稍稍放松。 然而,目光扫过破损的肩头衣物时,他察觉到,酥昌河脸上非但没有失血后的苍白,反而隐隐透出一种……餍足慵懒的神采? 甚至在他靠近时,还能隐约看到苏昌河未被衣领完全遮盖的脖颈处,残留着几点淡红痕迹。 苏昌河听到问话,这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过头,斗笠下的嘴角勾起,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语气轻松: “我啊?好得很!” 苏暮雨眉头微蹙,没有被他这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昨日刺杀成功后,约定的撤离时间你并未出现,是出了什么意外?” 苏昌河闻言,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戏谑: “意外?确实是意外。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桃花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 “没想到,我苏昌河这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皮囊,居然也有人看得上眼,还是个……挺有意思的小美人。” 苏暮雨听他如此说,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昌河!暗河有规矩,你应当清楚!” “知道知道!我的好暮雨啊,我当然知道了!” 苏昌河立刻抬手,做出一个打住的姿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浑不吝的笑容,打断苏暮雨即将出口的告诫, “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过过嘴瘾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任务也完成了?” 他上前一步,熟稔地揽住苏暮雨的肩膀,试图将这个话题带过: “走了走了,此地不宜久留。任务完成,还得回去向大家长复命呢!” 他推着苏暮雨准备离开,心中却暗自思忖:锦瑟的事情,还是等安顿下来,再找机会与他说。 暗河传:锦瑟19 天启城内,冬至的节日余温尚未完全散去。 马车在一处不算起眼的侧门前停下,这是周府仆役和她通常进出的地方。 赵嬷嬷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迎向早已在门口等候的管家,低声快速地汇报着昨日的情况。 锦瑟随后下了车,厚重的披风也难掩她身姿的纤细。 她刚站稳,那位身着面容精干的管家便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看似比赵嬷嬷恭敬许多,但那恭敬却如同他身上的衣料一样,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也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二小姐一路辛苦,”管家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老爷已在书房等候,请二小姐随我来。” 这位管家姓周,名福,是周成安从微末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也是周成安最倚重的心腹,其受信任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周成安的夫人。 他对周成安的命令,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锦瑟沉默地点点头,跟在周福身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周成安所在的书房外。 周福在门外停下,侧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面的严寒形成对比。 周成安端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手中正翻看着一本古籍,另一只手则悠闲地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核桃相互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年近四十,面容保养得宜,蓄着短须,穿着常服也难掩一身儒雅之气,这与他在礼部侍郎职位上所需的仪态十分相符,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文尔雅的朝廷官员。 锦瑟走进书房,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垂首站立。 她向来是没有资格在他面前坐下的。 周成安并未立刻抬头,又翻过一页书,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听说,昨夜宣宁伯遇刺,府兵搜查,闹到了你住的院子里?你当时,正在沐浴?” 锦瑟依旧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前面的地毯上,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声音平静无波地回答: “是。赵嬷嬷未能拦住。最后,是宣宁伯府的一位女府兵进入内室查看,并未发现异常,便离开了。” 周成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并未看她,而是拿起桌角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然后,他离开了座位,缓步走到了锦瑟面前。 他身量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挑起了锦瑟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锦瑟在他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猛地后退两步,挣脱了他的触碰,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周成安看着她这明显的抗拒动作,也不动怒,只是收回手,继续盘着核桃,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说,怎么你每次出门,总会惹出些意外风波呢?不是遇到山匪惊了马,就是遇到这等索命的祸事。” 锦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抬起头,这次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成安,语气带着两分压抑不住的凌厉: “父亲明鉴!据昨夜宣宁伯府的府兵所言,刺客乃是暗河之人。莫说女儿与宣宁伯素无交集,毫无恩怨,难道父亲认为,我区区一个深闺女子,能请动暗河杀手吗?” 周成安看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火焰,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学不乖。大家闺秀,言行举止当以柔顺为要,怎能如此疾言厉色,顶撞长辈?” 锦瑟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还是重新垂下了眼帘,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低声道: “是锦瑟失礼了,请父亲恕罪。” “你也不必如此。” 周成安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循循善诱的腔调, “只要你点头同意,日后在这周府之内,还有谁敢管束于你?” 锦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女儿有错,回去领罚。” 她不再多言,匆匆说了一句,甚至不等周成安回应,便加快脚步,逃离地退出了令人作呕的书房。 看着锦瑟几乎是仓惶离开的背影,周成安脸上那层儒雅的假面剥落,眼底浮现出冷笑。 逃? 从小到大,她逃了多少次? 哪一次不是被他轻易抓回,这次,也不会例外。 暗河传:锦瑟20 锦瑟逃回到了自己在周府的那个小院。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却又将她牢牢锁在牢笼里。 她冲进屋内,甚至来不及准备热水,径直走到盆架前,将冰冷的冷水倒入铜盆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棉帕,她用力拧干,然后近乎粗暴地反复擦拭着刚才被周成安手指触碰过的下巴。 冰冷的触感与皮肤摩擦产生的微弱痛感,都无法驱散那份黏腻恶心的感觉。 她擦得那样用力,直到那一片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泛起明显的红痕,几乎要破皮,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间依稀有着母亲的影子,正是这几分相似,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根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窒闷得发慌。 明明才离开苏昌河不到半日,依赖和期盼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期盼那个带着一身血腥与匪气的杀手,真的能如他所承诺的那般,在一个月后,将她从这无边的地狱里捞出去。 她抬手,猛地取下了发间那支素净的白玉簪。 这是周成安给的东西,她紧紧攥着簪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显,甚至因为过于用力,簪子的棱角在她掌心压出了深红的痕迹。 她多么想就这样狠狠地将它折断,仿佛折断这令人窒息的束缚。 可是,她的手劲太小了,这玉石坚硬,任凭她如何用力,簪子依旧完好无损,只在她掌心留下更深的痛感。 若是她有苏昌河那般的力量该多好? 若是她也能手起刀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支发簪都做不到,只能在这里,任人宰割。 不,不能这样。 锦瑟猛地清醒过来。 一个月,太长了,变数也太多了。 周成安今日的眼神,那隐藏在儒雅外表下的疯狂比以往更甚。 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才相识一夜的杀手身上。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固然带来一线生机,但若将这视为唯一的依靠,一旦浮木漂走,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一次若是再被抓回来……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面对什么。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周成安并非她的生父。 按辈分,她该叫他一声舅舅。 她的母亲周晚萤,是周老夫人收养的义女,与周成安名义上是兄妹。 周成安却对自己的义妹产生了感情,可母亲并不喜欢他。 母亲爱上的是她的父亲,来自江南富户钟家的钟远声。 钟家虽富甲一方,但在权势上无法与周家相比。 彼时,周老夫人见晚萤真心喜欢,又觉得自家门第高于钟家,钟远声断不敢欺负了女儿,便也应允了这门婚事。 所以,她原本不姓周,她姓钟,名锦瑟。 她出生在杏花烟雨的江南,是温润的江南水汽滋养出的女儿。 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父母恩爱,视她如珠如宝。 然而,一切在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戛然而止。 那年她六岁,因周家外祖母去世,父母带着她匆匆赶回天启城奔丧。 丧礼结束后,他们一家启程返回江南,却在城外的驿站,遭遇了灭顶之灾。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她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舅舅”周成安,如何用利刃刺穿了父亲的胸膛。 母亲扑上去阻拦,却在推搡挣扎中,被周成安失手推倒,头撞在桌角,香消玉殒。 母亲临死前,涣散的目光看到了吓得瑟瑟发抖的她。 那一刻,母亲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用尽最后一口气死死抱住了周成安的腿,声嘶力竭地对他喊: “放过阿锦!她还是个孩子!求你……” 那悲鸣与哀求,为她争取到了片刻的逃生时间。 她哭着,拼命地跑,跑进漆黑的、寒冷的荒野。 可一个六岁的孩童,如何能跑得过一个体力充沛的成年人? 她最终还是被周成安抓了回去。 从此,她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女,被“仁慈”的舅舅收养,改姓周。 她父母的死,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流窜的山匪作乱”。 而钟家的一部分庞大家财,也在后续的“打理”和“照顾”中,流入了周成安的囊中。 甚至,锦瑟后来通过零星的线索拼凑出,周成安能顺利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其中打点运作的花费,恐怕也与侵吞的钟家财富脱不了干系。 她对周成安那畸形的感情,是在后来漫长的囚禁岁月中才逐渐清晰的。 为了逃离,她曾数次尝试,也曾趁着夜深人静,冒险潜入周成安的书房,希望能找到他足以扳倒他的把柄。 然而,有一次,她却撞见的一幕让她浑身冰凉。 周成安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对着一幅画卷…… 那画上,正是她母亲在树下抚琴的模样。 他对着画像,做着极其不堪入目的事情,口中还喃喃念着母亲的名字。 那一刻,锦瑟才真正明白,周成安对母亲的感情是扭曲,也瞬间洞悉了他看向自己时,那复杂目光背后的龌龊心思。 而杜氏,作为周成安的结发妻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不可能对丈夫的心思一无所知。 锦瑟也终于知晓了,为何杜氏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那样明显的厌恶和嫉恨。 她动不了已经死去的周晚萤,也管不住自己心思诡异的丈夫,便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的身上。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可周成安这个丈夫,她也是知道他的把柄,知道他的自私和虚伪。 至于那处城外的宅院,是因为周成安将母亲的灵位和棺椁,秘密安置在了那里。 他以这种病态的方式囚禁着母亲,而她也因此,得以借着祭拜母亲的名义,偶尔离开周府。 也正是如此,才给了她已经让命运变得不同的机会。 暗河传:锦瑟21 夜深人静,锦瑟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就在她意识恍惚,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一股带着酒气和廉价脂粉味的气息猛地逼近! 一只滚烫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锦瑟瞬间惊醒,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猛地屈肘向后撞击,同时用力挣脱了嘴上的禁锢,身体如同受惊的鱼儿般弹起,站在了床榻边。 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只觉得一股恶心的气息笼罩着她,恐惧和愤怒让她下意识地挥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锦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周泽彦,周成安的独子,她名义上的“兄长”。 周泽彦捂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混合着酒意和欲望的邪笑所取代。 “二妹妹,火气何必这么大?” 他舔了舔嘴角,语气轻佻, “听说你今日刚回来就被父亲责罚,兄长我是怕你一个人伤心难过,特意过来……安慰安慰你而已。” “安慰?” 锦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冰冷带着淬毒般的讽刺, “你周大公子深夜不在自己房中与你那些红颜知己颠鸾倒凤,反而跑来‘关心’我这个养女?” 周泽彦被她的话刺得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模样。 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毫无顾忌地在锦瑟因起身而略显凌乱的寝衣上逡巡,甚至还凑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她们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和你相比?” 他声音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 “合欢香再浓,也比不上你这未经人事的处子体香……在我心里,只有你,才配成为我周泽彦的女人!” 锦瑟被他这露骨的话语和侵犯性的动作恶心得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痴、心、妄、想!” 周泽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很快又被一种势在必得的狞笑取代。 “痴心妄想?” 他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锦瑟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钟锦瑟!你别在我面前装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我告诉你,你注定是我的!也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真是恶心透了!” 锦瑟被他话语里的笃定和禁锢激得怒火中烧,另一只自由的手再次狠狠挥出!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周泽彦的另一边脸上。 这下,他两边脸颊都对称地红肿起来。 周泽彦吃痛,松开了钳制锦瑟的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眼中终于彻底撕破了伪装的耐心,露出了阴鸷的本色。 “恶心?” 他啐了一口,语气带着扭曲的理直气壮, “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连伦理纲常都算不上” 暗河传:锦瑟22 话音未落,他猛地再次出手,这次直接擒住了锦瑟的双肩,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带着酒气和蛮力压迫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挣扎的模样: “你及笄了!长大了!本来就是我的!父亲能碰,我为什么不能?!” “你放开我!畜生!” 锦瑟拼命挣扎,但周泽彦显然是用了全力,男女力量的悬殊让她如同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徒劳地扑扇着翅膀,却无法挣脱。 她越是挣扎,周泽彦眼中的兴奋和占有欲就越发浓烈。 “你越是这样反抗,我越是想要得到你!看你能倔到几时!” 他说着,便低头试图强行亲吻她,一只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撕扯她的衣襟。 锦瑟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她没有放弃,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着头颅,躲避着他的嘴唇,双手死死抵在他的胸膛,阻止他进一步的轻薄。 在激烈的反抗中,她的膝盖猛地向上顶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了周泽彦双腿之间的要害! “呃啊——!”周泽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了他,钳制着锦瑟的力道骤然松开。 他面容扭曲,勾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受创的下体,蜷缩着倒吸冷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趁此机会,锦瑟猛地向旁边一闪,摸到了梳妆台上的白玉簪,眼中杀意凛然,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周泽彦的脖颈要害狠狠刺去! 就在簪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只手凭空出现,捏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锦瑟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喜怒难辨的眼睛,是周成安! 他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强势地从锦瑟手中夺下了那支玉簪,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 “回去。”他对着锦瑟,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锦瑟心脏狂跳,她知道,周成安撞见了周泽彦对自己用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周泽彦,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为了保护她。 而是因为自己的所有物被被人惦记上的愤怒罢了。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地上蜷缩的周泽彦,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见锦瑟进了内室,周成安脸上的平静瞬间冰消瓦解,转化为骇人的阴沉。 他一把抓住仍在地上因剧痛呻吟的周泽彦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毫不留情地将他从锦瑟的房门口一路拖拽到了自己的书房外院。 一甩手将周泽彦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周成安转身,抬起脚,对着周泽彦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踹! “孽障!” 周成安的声音带着怒火, “谁给你的狗胆!我的人都敢动?!” 周泽彦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下体的剧痛还未缓解,心口又遭重击,险些背过气去。 他惊恐地看着盛怒中的父亲,求生欲让他下意识地反咬一口: “不……不是我!爹,都是……都是锦瑟!是她!是她不知勾引我的!” 暗河传:锦瑟23 他不辩解还好,这一番颠倒黑白的狡辩,如同火上浇油,让周成安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自己觊觎了这么多年,都未能让锦瑟屈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锦瑟会去“勾引”他?! “还敢狡辩!你当我是瞎子吗?!” 周成安怒极,又是一脚狠狠踢在周泽彦的肋下,痛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周成安高高举起了手,眼看那带着凌厉风声的巴掌就要落在周泽彦那早已被锦瑟打肿的脸上。 “老爷!不要啊!” 一个凄厉的女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杜氏如同护崽的母兽般,猛地扑到了周泽彦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周成安可能落下的巴掌。 “老爷,老爷!求求您,不要打彦儿!” 杜氏哭得涕泪横流,死死护住身下的儿子,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那钟锦瑟……那钟锦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您何必为了她,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如此重手!” “玩意儿?” 周成安被杜氏的话刺激得面目愈发狰狞,他猛地甩开杜氏扒着他胳膊的手,力道之大,让杜氏踉跄着跌坐在地, “你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闭嘴!你懂什么?!” 他指着锦瑟院落的方向,几乎是咆哮着低吼: “我给你说了多少次了!锦瑟她姓周!她叫周锦瑟!她跟那个姓钟的没有任何关系!你听明白了没有?!” 杜氏被丈夫如此对待,心中悲凉绝望到了极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哭求,而是直直地看向周成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成安耳中: “老爷,您别忘了……您和青王殿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周成安周身瞬间散发出的杀意。 “你……”周成安死死盯着杜氏,眼神阴鸷得可怕,“你这是在威胁我?” 杜氏低下头,故作恭顺地回道: “不敢。妾身只是怕老爷您正在气头上,一时失了分寸,做出后悔莫及之事,想让老爷……冷静一下罢了。” “让我冷静?!” 周成安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杜氏看了半晌,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周福!”他沉声喝道。 一直守在远处的管家周福立刻走上前来,躬身听命。 “把这两个,给我送到暗室里去!” 周成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好好‘管教’一下,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家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老爷。” 周福面无表情地应下,仿佛只是接收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周成安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泽彦和垂首不语的杜氏,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周福这才直起身,走到杜氏和周泽彦面前,语气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夫人,少爷,请吧。” 地上的杜氏,在周福的注视下,带着屈辱和恨意自己站了起来。 她扶起还在因疼痛而呻吟的儿子,跟随周福走向暗室。 钟锦瑟…… 你给我等着!今日你加诸在我和我彦儿身上的痛苦和羞辱,他日,我定要你奉还! 暗河传:锦瑟24 锦瑟扯过那床不算厚实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在床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才第一天。 她才刚刚回来。 他们就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 周泽彦那充满酒气和欲望的脸,那令人作呕的触碰,仿佛还在眼前。 他有一句话,扎进了她的心里——“你及笄了,长大了。” 是啊,她长大了。 这本该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如同初绽的花蕾。 可在周家,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这却成了她被豺狼虎豹盯上的信号,成了她的原罪。 周泽彦今晚的举动,绝非偶然的心血来潮,而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在她“成熟”这个信号下的爆发。 逃过了今晚,还有明晚。 躲过了周泽彦,还有周成安。 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会亮出獠牙。 总有一天,他们的耐心会耗尽,那些龌龊的念头会化为实质的行动。 在这深宅大院,她如何能次次侥幸? 她的人生,从十年前那个血夜开始,就彻底失控了。 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自己清清白白的身体,最终要白白便宜了周成安、周泽彦这样的畜生! 所以,在城外宅院那个夜晚,当苏昌河这个危险的杀手闯入她的世界时,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将她的第一次,交给苏昌河。 不是被迫,不是无奈,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那个充满玫瑰香气的汤池边,在生死一线的胁迫与莫名的吸引交织中,她主动伸出了手。 苏昌河是杀手,是亡命之徒,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他身上带着血与火的气息,与她这个官家小姐本该是云泥之别。 但那又如何? 她不管他是杀手还是皇子,是恶魔还是救赎。 在她看来,他至少比周家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要真实、要干净! 选择他,是她在这牢笼里,唯一能为自己做的选择。 这是她对命运的反抗,是她用自己唯一能支配的东西。 她认了!无论后果如何,她都认了! 锦瑟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昌河怀抱的力度和温度,与她此刻周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泪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不甘! 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毁掉,绝不甘心父母的血海深仇未报,自己却要沦为仇人的玩物,在这肮脏的泥潭里挣扎沉沦,最终悄无声息地腐烂! 恨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压过了恐惧和无力。 她要报仇! 她要让周家所有人,周成安、周泽彦、杜氏……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死! 她要他们为她冤死的父母,为她这十年所受的折磨、屈辱和恐惧,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念头如同野火,烧尽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人性。 夜色深沉,少女蜷缩在床角,身体微微颤抖,但那双含泪的眸子,却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暗河传:锦瑟25 天启城的冬日,似乎总被一层灰蒙蒙的寒气笼罩,但高门大户的后宅生活却从未因此停歇。 各式各样的宴饮聚会,如同永不谢幕的戏剧,依着时令轮番上演。 春日赏花,夏日观荷,秋日品菊,到了这万物萧瑟的寒冬,那凌霜傲雪的红梅,便成了最好的由头。 锦瑟穿着一身不算新却也得体的藕荷色袄裙,外罩着厚绒披风,跟在杜氏身后,踏入了这座梅园中。 苑内梅林如海,红白交织,幽香浮动,与苑外冰冷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杜氏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相熟的夫人们寒暄周旋,仿佛那夜在书房外的冲突与暗室的屈辱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偶尔会回头,对锦瑟露出一个堪称“慈和”的眼神,轻声提点她两句礼仪。 锦瑟垂眸,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 在这天启城的贵女贵妇圈子里,她向来是个边缘人物,甚少露面。 今日杜氏特意带她前来,绝非心血来潮。 目光扫过梅林中那些三五成群的小姐公子们,看到夫人们审视目光,锦瑟立刻明白了。 这场赏梅宴,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姻亲”二字。 杜氏这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她这个碍眼的“养女”打发出门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沉默,任由杜氏将她引见给各位夫人。 为了展示她并非花瓶,杜氏在一片虚伪的奉承中,笑着提议: “我们家锦瑟,旁的不敢说,于琴艺上还算略有天赋。 如此寒梅傲雪,若无清音相伴,岂不辜负? 便让她为诸位夫人、小姐弹奏一曲,助助兴吧。” 数九寒天,在户外抚琴。 指尖触碰冰凉的琴弦,寒气瞬间便能侵入骨髓。 锦瑟清晰地看到,几位与杜氏不太对付的夫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对杜氏这般作态的鄙夷。 论起磋磨人的手段,这些浸淫后宅多年的贵妇,果然个个“技艺娴熟”。 而对于她们而言,在暖阁中品着香茗,听着琴音,赏着雪景寒梅,确实是冬日里一项极致的惬意享受。 锦瑟被引到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冰冷的石凳透过薄薄的裙裳传来寒意。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琴音起调,清越空灵,试图融入这赏梅听雪的雅致氛围。 她一首接一首地弹着,从应景的《梅花三弄》到舒缓的《平沙落雁》。 手指从最初的冰冷僵硬,到被琴弦摩擦得微微发热,再到最后,因为长时间的暴露和持续用力,渐渐变得麻木刺痛。 就在锦瑟忍受着指尖的疼痛和身体的寒冷时,离此不远的一处高阁屋顶上,一个身影正悠闲地斜躺着。 李长生刚从碉楼小筑取来了秋露白,正寻了这处清净地,准备对雪独酌,感慨几句人生寂寥。 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随着寒风,断断续续地飘入他耳中。 初时他并未在意,但这琴音持续不断,技巧娴熟倒也罢了,难得的是那平静旋律之下,隐隐透出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压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深沉汹涌。 这勾起了他一丝好奇。 暗河传:锦瑟26 他几个轻盈的起落,便来到了举办宴会的别苑附近,寻了处更高的屋檐隐下身形。 以他修为,若不想让人发现,根本无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居高临下,目光轻易便锁定了梅林抚琴的纤细身影。 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听着那与这热闹宴会格格不入的琴音,李长生摸了摸下巴。 锦瑟终于弹完了杜氏要求的最后一曲,得到允许后,几乎是立刻起身,微微屈膝行礼,然后便低着头,快步离开。 她需要独自待一会儿,缓一缓几乎冻僵的手指和紧绷的神经。 她独自一人,踏着薄雪,走入梅林深处。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没想到,弹得比天启城教坊司里的姑娘们的琴还好的人,竟然这么年轻。” 锦瑟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屋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并不显十分老态,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布衣,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却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寒冷,脸上还带着饶有兴趣的笑容。 锦瑟瞳孔微缩,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锦瑟见过学堂李先生。” 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从屋檐上轻飘飘落下。 他自顾自地走到不远处一个覆满积雪的石桌旁,宽大的衣袖随意一挥,石桌上的积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你这小丫头,认得我?”他饶有兴致地问。 锦瑟走上前,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石桌上的那个酒瓶上,声音平静: “晚辈从前无缘得见先生仙颜,只是先生手中的秋露白,是碉楼小筑最出名也最难求的招牌,晚辈曾听人说起过。” 李长生闻言,哈哈一笑,不再纠结于此。 他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一个稍小的酒瓶,放在清理干净的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看你,手指都快冻成胡萝卜了,小脸也煞白。 喏,老夫匀你半壶酒,快去去寒。 这便算是刚才听你弹了那么久曲子的报酬了。” 锦瑟确实冷得厉害,也没有矫情推拒,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些微刺痛,但随即,一股暖流便从喉间直坠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萦绕不散的寒意。 “好喝吧!”李长生看着她微微舒展的眉头,笑着问道,神态和蔼得像邻家老翁,丝毫没有传说中那位令北离皇帝都忌惮三分的天下第一高手的架子。 锦瑟点点头,诚实地回答: “托先生的福,锦瑟是第一次尝到。” 她确实鲜少有机会,也无人允许她饮酒。 李长生活了漫长岁月,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清楚这些高门贵女被诸多规矩束缚着,远不如他们江湖人来得自在洒脱。 他呷了一口自己的秋露白,目光重新落回锦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刚才你弹的那些曲子,技巧是好的,意境也抓得准。 只是……以你的年纪,不该弹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着的悲怆之感。 那感觉,像是经历过许多事,沉淀下来的。” 暗河传:锦瑟27 锦瑟握着微温的酒壶,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李长生: “李先生,锦瑟身在闺阁,却也听说过,先生如同天启城的守护神,武功能神思千里,感知万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如今,对于这天启城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龌龊与黑暗,先生是否也能感受得到呢?” 李长生挑了挑眉,眼中兴趣更浓: “小丫头,对武功境界倒是很清楚嘛。不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超然, “我若真要时时刻刻监视着整座天启城,那还不被活活累死?” 锦瑟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即便是李长生这样的绝世高手,也有无法兼顾的时刻。 她只希望,自己的动作,不要恰好撞在他的面前感。 李长生将她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转而将话题拉回了琴上: “丫头,琴弹得是真好。只是琴音背后的东西,太悲伤了。 不说听久了容易让人心神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便是弹奏者自身,长此以往,也难免被这悲意侵蚀,郁结于心啊。” “我的琴……有这么厉害?” 锦瑟对于李长生如此高的评价感到十分惊讶。 “俗话说,相由心生。” 李长生侃侃而谈, “这画画、弹琴、下棋、写字,都说是用来陶冶情操的雅事,但其实,它们无一不是反映心境。 心若不宁,即便是同样一首,由心境不同的人弹奏出来,传入听者耳中,感受到的意境也截然不同。” 是这个道理吗? “可是……方才宴会上那些夫人,她们似乎并未听出我曲子中的异样。” 李长生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带着几分睥睨与洒脱: “你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了!我这个老家伙,头发都白了,活得年头久了,自然什么都懂一点!” 他笑罢,看着锦瑟若有所悟的样子,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引导: “若是你身负内力,能将真气灌注于琴弦之上,那么你这琴音所能达到的效果,恐怕不会比任何神兵利器差多少。” “以琴音为武器?” 锦瑟怔住了,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骤然落入了她干涸已久的心田。 李长生见识广博,此刻见锦瑟若有所思,便又多说了几句: “自然,声音的用处,远不止陶冶情操。比如塞外驯马人,能用特定的哨声指挥马群;南疆也能用各种奇特的音律驱使毒蛇蛊虫。” 他难得见到一个毫无内力根基的普通人,仅凭天赋和心境,就能让普通的琴音产生如此微妙的影响,不免起了几分惜才和点拨之意。 武道修行,自踏入逍遥天境,便开始感悟天道。 九霄境初感天道,扶摇境内力升华,大逍遥境与万物共鸣,直至半步神游触摸到那玄之又玄的门槛。 锦瑟在音律上的这份天赋,是他见过的佼佼者,可惜身无内力。 这世间,曾有诗仙、剑仙、刀仙,名动天下,可偏偏,还从未有过一位以音律撼动乾坤的“琴仙”。 李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在严寒中指尖通红、眼神却逐渐亮起的少女,心中悠然想到: 若今日这番话,能让这世间生出一位“琴仙”,那倒也不失为一段造化。 暗河传:锦瑟28 周府的正堂内,此刻气氛诡异。 满目刺眼的红,一箱箱、一抬抬系着红绸的聘礼,几乎将宽敞的厅堂堆得无处下脚。 锦缎、珠宝、古玩、田契……琳琅满目,彰显着下聘之家的豪阔与“诚意”。 然而,这满堂的喜庆颜色,映在周成安眼中,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指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刚刚才从同僚的“道贺”中得知此事,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杜氏,他这位“贤惠”的正室夫人,竟然背着他,暗中运作,将锦瑟,许给了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而且,对方竟已如此迅速地送来了聘礼,弄得满城风雨,让他骑虎难下! “好……好得很!” 周成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 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一旁眼底却难掩一丝得意的杜氏。 “你们做的好事!”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伴随着话音,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杜氏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厅堂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 杜氏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歪倒在地,头上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散乱,珠钗翠环“叮叮当当”跌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竟然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她用手背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眼,看向暴怒的周成安,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升起带着报复快感的挑衅。 “老爷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她声音有些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小刀般刮着周成安的神经, “与段尚书家结为姻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老爷您日后在朝中,有段尚书这棵大树倚靠,还怕不能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吗?” 她甚至挣扎着,用手撑地,刻意展示狼狈与不屈的姿态,自己站了起来。 她就那样披头散发、脸颊红肿地站在满堂聘礼之中,与面色铁青的周成安对峙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她的“胜利”。 周成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这番“为他着想”的诛心之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指着杜氏,手指颤抖。 杜氏此举,简直是把他最隐秘的龌龊心思,连同他的脸面,一起踩在了脚下! 口口声声说爱晚萤,视锦瑟为禁脔,可在实实在在的权势和利益面前,这份扭曲的“爱”与占有,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让步。 一旁的周泽彦,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后院里。 赵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将一套大红描金的婚服和几匣子金光璀璨的首饰,送到了锦瑟面前。 那婚服的刺绣繁复华丽,珍珠宝石点缀其间,耀眼得近乎讽刺。 “二小姐,老奴给您道喜了!” 赵嬷嬷扯着嗓子,脸上堆着虚假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那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您这嫁过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二少奶奶,往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锦瑟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象征着“幸福”的物件,脸上没有任何待嫁少女应有的羞涩或喜悦。 她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赵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只觉得无趣,又假意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之类的废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锦瑟缓缓走到那摊开的婚服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用金线绣出的鸳鸯戏水图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首饰匣中,里面躺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簪。 她俯身,捡起了那支金簪。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将金簪举到眼前,对着冬日惨淡的阳光,仔细地“欣赏”着。 簪头镶嵌的红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艳丽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血。 “成亲?”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若是……没有新娘子,这亲,又该如何成呢?”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金簪尖锐的末端。 “若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尚书夫人知道,自己千挑万选用来遮丑的‘便宜儿媳’,还没过门就成了一场空…… 用来安抚娘家侄女和未出世孙子的‘嫡妻’之位,突然没了着落…… 丰厚的聘礼,被周家吞下,却交不出人……” 锦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到时候,丢了这么大脸,被全城人看了笑话的段尚书府,尤其是那位手段了得的尚书夫人……会不会气得发疯? 会不会撺掇着她的娘家和夫家,来报复胆敢如此戏耍他们的周家?” 找一户家世压过周成安,却让周成安不得不妥协的人家,同时又要是那家的儿子不成器,确保她嫁过去后只会受尽折磨,绝无可能借助夫家的力量回头报复周家。 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正是这样一个“完美”的人选。 名声狼藉,后院不宁,有个怀了孕的表妹虎视眈眈。 杜氏这是要让她不得翻身啊! 不过锦瑟想,那位段公子的表妹,婚前都能有如此动作,面对着心上人要娶别人为妻,不应该如此。 在耐心等待了五日之后,那位表小姐相约一见的信也终于混在段府送来的礼物中递到了她的手上。 暗河传:锦瑟29 十日的光阴,在有心人的极力促成下,快得如同白驹过隙。 工部尚书段家二公子迎娶礼部侍郎家二小姐的婚礼,便在这般仓促却又刻意张扬的氛围中到来了。 天启城的富贵圈子里,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联姻。 短短十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三书六礼”竟被压缩着走完了全部流程,快得令人咋舌。 至于这急切背后,段家那位二公子的风流名声,众人心照不宣,只在私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毕竟,工部尚书府的门槛,终究是比侍郎府要高上一截,这其中的权衡与交易,不足为外人道也。 婚礼当日的排场,倒是给足了面子。 十里红妆算不上,但锣鼓喧天,仪仗煊赫,流水般的嫁妆箱子抬出周府,倒也撑起了一场虚假的繁华。 不知这是段家对仓促婚事的补偿,还是杜氏为了尽快将眼中钉送走而付出的代价。 段家二郎段明辉,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被酒色侵蚀得有些浮肿,虽努力挺直腰板,却难掩那份被掏空了的虚浮之气。 他志得意满地来到周府,按照礼仪接走了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 迎亲队伍返回段府的路上,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段家似乎有意彰显豪富,撒起喜钱来格外大方,漫天的铜钱甚至夹杂着些许碎银角子雨点般落下,引得人群疯狂争抢,欢呼声、推搡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寸步难行。 抬着喜轿的轿夫在人群的拥挤推搡下,脚步踉跄,轿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在一片混乱的惊呼声中,那顶精致的大红花轿竟猛地一歪,轿帘翻飞,穿着繁复嫁衣、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竟从轿子里被晃了出来,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这一幕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幸好,新娘子似乎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喜婆丫鬟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仔细拍打掉嫁衣上的尘土,又迅速将她重新塞回了轿中。 那红盖头始终稳稳地罩着,未曾滑落,让人窥不见新娘半分神情。 段府的家丁们见状,急忙上前驱散人群,奋力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道路。 一场意外就此平息,队伍重新蠕动起来,总算没有误了拜堂的吉时。 只是这“新娘落轿”的小插曲,恐怕又会成为日后天启城百姓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 喧嚣持续了一整天。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色渐渐昏黑下来。 段府内的宴饮欢闹声,隔着高墙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宾客的喧哗交织,谱写着一场属于权贵的热闹。 而偌大的天启城,在送走最后一批入城的商旅后,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片逐渐沉寂的暮色里,一个纤细的身影,与这满城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沉重嫁衣、头戴红盖头的新娘子。 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裙,代替了那身象征束缚的猩红。 如云青丝用最普通的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些土灰掩去了几分过于出众的容貌。 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着她这十年来,暗中积攒下的所有细软和生存所需。 她,正是本该在段府洞房之中,等待所谓“良人”的锦瑟。 此刻,她站在天启城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象征着繁华与权欲的皇城。 那场盛大而仓促的婚礼,那顶摇晃的花轿,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落轿……都成了她金蝉脱壳的掩护。 盖头之下早已偷梁换柱,此刻留在段府新房中的,正是那位和段二郎两情相悦的表妹,而他们能给她争取的时间,只有这一晚上。 明天新娘子出现,追捕她的人也就要来了 锦瑟没有停留,更不曾回头。 夜色如墨,将她单薄的身影悄然吞没。 困了她十年的天启城,被她毅然决然地抛在了身后。 暗河传:锦瑟30 城外的山神庙,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唯有凄冷的月光透过屋顶,投下几缕斑驳的光柱。 庙外,一匹矫健的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是锦瑟计划中逃离的坐骑,是与那位表妹交易的一部分。 当日与那位心急如焚的表妹相见,锦瑟便坦承了自己决意逃婚的想法。 那位表妹也表示自己她想要的就是正妻的名分和地位。 两人一拍即合,一场金蝉脱壳的戏码就此敲定。 段二郎揭开盖头时,看到的只会是他心心念念的表妹,他自然不会声张,甚至会帮着掩盖。 锦瑟与他们的交易,是他们为她提供马匹并拖延时间,而锦瑟则配合他们完成这场偷梁换柱。 至于锦瑟逃走后是否会被周家追回,那便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为大婚第二日“新娘”身份败露,段二郎必定会将所有责任推到周家“欺诈”上,愤怒的段家及其姻亲,自然会成为针对周成安的一股强大力量。 无论锦瑟最终是否被找到,她都不会再是段家二少夫人。 锦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正准备翻身上马时, “哒哒、哒哒哒——” 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碎了夜的宁静,也瞬间冻结了锦瑟刚刚燃起的希望。 她瞳孔骤缩,猛地回头望去。 月光下,一人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那张带着志在必得的脸,让她如坠冰窟! 周泽彦!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泽彦利落地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步步逼近僵在原地的锦瑟。 “我的好妹妹,” 他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招金蝉脱壳,可比你以往的把戏,要高明得多了。” 他猛地出手,一把抓住锦瑟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将她狠狠拖进了庙宇之中。 “你怎么会知道?!” 锦瑟奋力挣扎,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周泽彦对她的反抗毫不在意,反而乐在其中,仿佛在享受猎物徒劳的扑腾。 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了锦瑟冰凉的脸颊,触感油腻而恶心。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你逃不掉的。” 他凑近她,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耳边,炫耀着自己的“胜利”,然后迫不及待地埋首,带着炽热欲望的嘴唇粗暴地吻上她纤细的脖颈,留下湿漉的痕迹。 锦瑟一阵反胃,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他推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濒临绝境的疯狂。 周泽彦见她已是瓮中之鳖,倒也不介意满足她的“好奇心”,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自得: “现在这里没人了,告诉你也无妨。 原本,我也打算李代桃僵,随便找个丫头塞进花轿,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锦瑟, “可是,我却发现你私下里也有小动作。 那时我便知道,你这逃跑的心思,十年了,竟没有丝毫减弱!既然你自己有了计划,那我何不将计就计?” 他摊摊手,笑容残忍, 暗河传:锦瑟31 “我不管最后穿上嫁衣坐上花轿的是谁,是阿猫还是阿狗都无所谓! 我只要守株待兔,逮住你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螳螂’,就够了!” 锦瑟听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是了,她缺少的就是人手,是真正属于自己而不被周家监控的力量。 周泽彦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眼中欲望的火焰熊熊燃烧,他低吼一声,再次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将锦瑟死死压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对着她就是一顿毫无怜惜的啃咬。 “锦瑟妹妹,别反抗了……从今往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喘息着,声音因兴奋而扭曲。 锦瑟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残破的蛛网,仿佛已经预见了那暗无天日的未来。 周泽彦粗暴地撕扯着她的外衫,为了逃跑方便不引人注目,这身衣服料子本就普通。 只听“刺啦”一声,外衫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单薄的亵衣和一片莹白圆润的肩头。 周泽彦眼中的光芒大盛,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那忍耐了多年而扭曲的欲望即将喷薄而出。 锦瑟微弱的反抗在他看来,如同蝴蝶振翅,徒劳而可笑。 她逃不掉的……他坚信。 然而,就在下一刻—— 周泽彦所有粗暴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青筋暴起,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大口大口的白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涌出! “你……你……”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身下的锦瑟,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而锦瑟,方才脸上的慌乱、绝望与空洞,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甚至带着残酷的玩味。 她直接扯掉肩膀上已经被撕烂的衣衫布条,动作从容不迫,声音平静得可怕: “自我冬至之后回周府的第一天晚上,你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未成之后……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会在全身涂满特制的毒药。” 她看着周泽彦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垂死的虫豸。 “我想着,即便最后我终究逃不掉,清白难保……那么,无论是你,还是周成安,无论最终是你们中的谁来对我施暴,能带走一个,我便不算亏。” 她微微歪头,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轻声反问: “现在,周泽彦,你告诉我……逃不掉的人,到底是谁?” “你……你不能杀我!” 周泽彦蜷缩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痉挛,却还在做垂死挣扎,声音嘶哑断续, “我是你兄长!我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兄长?” 锦瑟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凄厉而悲愤的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可你明明是畜生!怎么总有畜生妄想当人呢?!” 她猛地止住笑,面容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一步步逼近在地上蠕动的周泽彦,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如同泣血的控诉: “礼部侍郎周成安? 你觉得他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他配吗?! 他配吗?!!!” 她积压了十年的仇恨、屈辱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暗河传:锦瑟32 周泽彦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锦瑟,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疯了! 她真的疯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锦瑟猛地俯身,一把扯下了他头上象征身份的金冠,任由他头发披散。 紧接着,她拔下了他头上的发簪,眼中寒光一闪,对着周泽彦那张脸,狠狠地、毫无章法地乱划下去! “啊!!!” 周泽彦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脸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捂脸,却又因那钻心的疼痛而不敢触碰。 他想求饶,想呼救,却看见锦瑟将那支还在滴血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带着恨意,狠狠刺向了他的下身! “呃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周泽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裤子和身下的尘土。 可锦瑟似乎仍不解气,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狠厉的光芒,如同失去了理智,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发簪,不知疲倦,不知停歇…… 周泽彦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恐惧中沉浮,他祈求着有人能来救他,哪怕是谁都好…… 可他绝望地想起,为了今晚能“独享”锦瑟,方便行事,他特意支开了所有随从。 此刻,这荒郊野岭的破庙,完全被他的惨叫和锦瑟的疯狂所笼罩。 就在他感觉疼痛似乎开始麻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他恍惚看到,锦瑟那机械般挥舞的手臂,被人从身后牢牢抓住了。 是……有人来了吗? 他来不及细想,彻底的黑暗便淹没了他。 锦瑟那癫狂的、重复的泄愤动作被人强行拦下。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道,将她从那血色的复仇漩涡中稍稍拉回。 她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耳边传来一声声焦急而熟悉的呼唤,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担忧: “锦瑟……锦瑟!” “醒一醒,阿锦,你看看我是谁?” “阿锦,你还认得我吗?” 这声音…… 锦瑟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月光与破庙阴影的交界处,一张带着风尘仆仆却难掩关切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张脸,带着几分邪气,几分不羁,此刻却写满了紧张。 她眨了眨眼,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恍惚的语气,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苏昌河,你来了?” 苏昌河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紧锁,心中担忧更甚。 他应该再早一点出发的,若是早到片刻,她是否就不用被逼到这般境地? “是我,我来了。” 他沉声应道,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刚才进来时她那疯魔的样子,实在让他心惊。 锦瑟仿佛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衣衫,又抬头望向苏昌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也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却依旧有些飘忽: “苏昌河,你看,我逃出来了!” 她重复着,像是要确认这个事实: “我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 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可她的嘴角,却又在泪水中艰难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悲喜交加的笑容。 苏昌河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揪紧,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你……怎么样了?” 他依旧有些怀疑她的神智是否清醒。 暗河传:锦瑟33 苏昌河在暗河的任务交接完毕后,片刻未停,立刻动身前往江南。 他在风景秀丽的姑苏,秘密置办下了一处雅致僻静的宅院。 那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与他惯常所处的血腥黑暗截然不同。 他想象着锦瑟在那里抚琴、赏花的样子,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的期待。 然而,就在他刚刚将宅院事宜安排妥当,准备即刻北上赴约之时,一道新的任务指令却不容置疑地传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焦躁,先去完成了那桩棘手的刺杀。 任务一了,他风尘仆仆地赶往天启城外。 越是接近天启,一种不祥的预感便越是萦绕心头。 直到在城外的茶寮歇脚时,他清晰地听到了路人关于“礼部侍郎与工部尚书结亲”的议论,对象正是周家二小姐!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被背叛的冰冷,猛地窜上心头。 一月之约犹在耳畔,她竟嫁了? 难道那夜汤池边的缠绵,都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言? 还是她终究屈服于周家的权势,或是看不上他这刀口舔血的杀手,选择了尚书府的富贵? 但旋即,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想起锦瑟提及周家时那刻骨的恨意,回想起她宁愿将清白交给陌生杀手也要逃离的决心……她不像是会反悔的人。 除非……是被迫的。 苏昌河眼神阴鸷。 无论如何,他必须亲自确认。 若她真是自愿嫁入段府,那他便会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于他而言,并无实质损失,只是心头那点罕见的悸动会变得可笑。 但若她是被逼的……他握紧了袖中的寸指刀,眸中闪过杀意。 那他苏昌河认定的人,就算抢,也要抢出来! 他按照约定,直奔城外山神庙。 远远地,便看见庙外拴着马,心中稍定,升起期望,会是她来赴约吗? 然而,还未靠近,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划破夜空,紧接着,浓郁的血腥味随风灌入鼻腔! 苏昌河面色一凝,身影掠至庙门旁,向内望去—— 月光与阴影交织的破庙内,景象令人心悸。 锦瑟正压在一个男子身上,原本素雅的衣衫被撕裂,露出大片肩背,凌乱不堪。 她秀美的面容此刻扭曲着,是他从未见过的疯狂。 她手中紧握着一支发簪,正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狠狠刺向身下男子的脸和下体! 那男子满脸纵横交错的伤口,血肉模糊,下身更是被鲜血彻底浸透,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这幅场景,让苏昌河为之一怔。 但下一刻,无边的怒火和尖锐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女子衣衫不整…… 几乎不用多想,他便猜到了锦瑟遭遇了什么! 而她现在这副癫狂的模样,显然是被逼到了绝境,精神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更担心的,是锦瑟的状态。 “锦瑟!” 他不再隐匿,快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仍在机械挥舞的手臂,将那染血的发簪紧紧握住。 他不敢用力过猛,怕伤到她,只能一声声,低沉而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希望能将她从那片迷雾中拉回来。 万幸,她似乎听到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带着点恍惚,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苏昌河,你来了?” 这声呼唤,让苏昌河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 她还认得他,还记得他。 幸好,他终究还是赶上了,没有让她独自沉沦在仇恨与疯狂的地狱里。 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我来晚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她一点温暖和庇护。 “别碰我!” 锦瑟却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激动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苏昌河立刻举起双手,后退半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好,我不碰。” 他放柔声音,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生怕再刺激到她已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现在,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好吗?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然而,锦瑟似乎并没有完全听进他的话,她眼神飘忽,自顾自地指着地上昏迷的周泽彦,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邀功”和残存的惊惧: “苏昌河,你看……他想要轻薄我……我把毒药涂在身上,他中招了……” 苏昌河目光冰冷地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周泽彦,心中杀意沸腾,但面对锦瑟,他只能压下所有暴戾,用最肯定的语气安抚道: “做得好!你保护了自己。现在没事了,我来了,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再次尝试引导, “我带你离开,我们去江南,好不好?那里很安静,很美,你可以在那里弹琴,赏花,游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江南?” 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锦瑟内心的某根弦,她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喃喃道: “我……我的家就在江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听到她这句话,苏昌河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他已经查清,她是钟锦瑟,江南钟家的女儿。 有着温暖家庭、父母宠爱的童年,只是在十年前,变成了周锦瑟,成为了天启城的金丝雀。 “好,” 他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们就去江南,我们回家。” 在他的耐心安抚和“回家”这个希望的牵引下,锦瑟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手指一松,那支沾满血污的发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断成了两半。 苏昌河扶着她站起身。 顺手取下腰间的寸指刀,寒光一闪,割开了周泽彦的喉咙。 锦瑟看见了苏昌河的动作:“他死了吗?” “死了,” 他收刀入鞘,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锦瑟静静地看着周泽彦喉间涌出的鲜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终于了结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作者说—— 两章合为一章 暗河传:锦瑟34 天启城至高处,仙人指路台。 此处凌驾于教坊三十二阁之上,仿佛真有一指问仙的缥缈意境。 李长生随意地坐在屋顶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则悬空晃荡着,带着几分不合年龄不合身份的顽童姿态。 脚下,是灯火璀璨如星河流淌的天启城。 万家灯火勾勒出纵横交错的街道与层叠的屋宇,皇城的威严,市井的喧嚣,权贵的奢靡,贫民的挣扎…… 一切人间烟火,似乎都浓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光海之下,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夜风猎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和宽大的衣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俯瞰着这座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巨城,眼神深邃,似有感慨。 一个身影,出现在通往高台的廊桥钟。她身着素雅的月白长裙,脸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她正是这教坊三十二阁真正的主人,名唤月落。 月落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李长生一同望着脚下的城池。 良久,李长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身后的月落听: “可惜了……以后在这天启城,怕是再难听到那般……触动人心的琴声了。” 月落眼波微动,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在夜风中散开:“比之被誉为国手风秋雨姑娘如何?” 李长生闻言,转过头,隔着一段距离看向月落,花白的眉毛挑了挑,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风秋雨的琴,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遥远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那是锦瑟和苏昌河离开的方向, “若不出意外,这世间,当会出现一位琴仙。” “琴仙?” 月落覆面纱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语气里染上了好奇, “这世间武者千万,能被称之为‘仙’的,寥寥无几。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用这个‘仙’字,来评价一位操琴之人。” “哈哈哈哈哈——” 李长生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高台上回荡,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与超脱世俗的洒脱。 他拿起手边的酒葫芦,仰头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滑过花白的胡须,滴落在衣襟和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他也毫不在意。 “这世间,既有能以手中之刀劈开生死的刀仙,” 他放下酒葫芦,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眼神灼灼,如同蕴藏着星辉, “也有能以心中之剑直达本心的剑仙,为何……就不能有以以音韵撼动乾坤的琴仙?”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到了未来。 “技巧易得,匠心难求,而‘仙’者,在于其神,在于其魂,在于那份独一无二的的灵韵与境界。” 他语气悠然, “那丫头的琴音里,有恨,有悲,有不甘,有挣扎,但更深处……却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念’。” 月落静静地听着,面纱下的唇角弯起了弧度。 “那么,我便期待着未来小琴仙的琴音。” 她只是顺着李长生的目光,也望向那无垠的夜空。 暗河传:锦瑟35 意识在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摇晃中渐渐回笼。 锦瑟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云端,周身被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 然而,脸上却传来一阵不依不饶的轻拍,扰乱了这片宁静。 她有些不耐地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打扰她的清梦,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掀不开。 她只好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要挥开那恼人的触碰。 谁知,那骚扰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 呼吸骤然受阻,锦瑟有些难受地挣扎了一下,终于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庞。 眉眼温柔,唇边漾着宠溺的弧度,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锦瑟瞬间愣住了,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微微放大,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娘亲?” 周晚萤见女儿这副懵懂可爱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嗔怪地转过头,对着旁边划船的男子说道: “远声,你看你,小锦儿的鼻子都被你捏红了!她若是生气,我可不帮你做说客了!” 锦瑟顺着母亲的声音,有些茫然地看向旁边那个撑着船桨、同样含笑的男子。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显得那样挺拔而可靠。 “夫人莫怪,” 钟远声爽朗一笑,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疼爱, “阿锦,说好一起出来玩的,你倒好,自己在这船上睡得香甜。眼看这天色不对,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你可不能生爹的气!” “爹?”锦瑟看着他,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钟远声听见这声呼唤,脸上那故作严肃的神情一下子冰雪消融,化为全然的放松与喜悦,仿佛这一声“爹”便是世间最好的奖赏。 “喊爹也没用!” 他故意板起脸,指了指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 “你看,乌云都聚拢了,这雨说来就来,我们必须得回去了!” 说着,他放下船桨,探过身来,那双带着薄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轻松地将小小的锦瑟抱起,稳稳地放到了周晚萤的身边,然后重新拿起船桨,有力地划动起来。 直到这时,锦瑟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白皙细腻,指尖没有任何因常年练琴而磨出的薄茧。 她……变小了? 她猛地抬头,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爹娘的脸庞,那曾经只能在回忆和梦境中模糊勾勒的容颜,此刻如此清晰鲜活。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旁边的周晚萤见女儿呆呆地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不能继续游玩而闹别扭,便温柔地伸手,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散发着淡淡馨香的怀中。 “阿锦可是不高兴了?还想继续玩儿吗?” 周晚萤的声音如同春风般和煦。 锦瑟被母亲揽在怀中,鼻尖萦绕着那记忆深处魂牵梦绕的温暖气息,鼻子酸涩得厉害。 她将小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衣襟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带着浓重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晚萤感受到女儿的依赖,心软成了一滩春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 “阿锦乖,你看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咱们出来可没带伞。 等下次,等下次天气好了,爹娘一定再带阿锦出来玩儿,好不好?” 怀中的小锦瑟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凉。 可是……没有下次了。再也没有了。 她知道了,这里是梦。 但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暗河传:锦瑟36 是她记忆中五岁那年的盛夏。 她闹着爹娘带她游湖,三人租了这叶小舟,钻进了这片莲湖之中。 荷风送爽,碧叶连天,莲香扑鼻。 那天她玩累了,最后是被阿爹一路抱回家的,醒来后还因为没能尽兴而闹了会儿小脾气。 最后,为了哄她开心,爹特意去买了一只肥鸡,娘亲为她做了香喷喷的荷叶鸡…… 那味道,也成了她往后十年再未尝到的奢望。 周晚萤见女儿依旧闷闷不乐,便笑着伸手,从船边摘了一片翠绿荷叶,灵巧地倒扣在锦瑟的小脑袋上,成了一顶别致的“荷叶帽”。 又将几支刚刚采撷,还在含苞待放的粉荷和几个嫩绿的莲蓬,一股脑儿塞进锦瑟的怀里。 “好了!” 周晚萤捏了捏女儿戴着荷叶帽的小脸, “今晚娘亲就给我们阿锦做荷叶鸡吃,好不好?” “好!” 锦瑟用力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大声应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这时,划船的钟远声也凑趣地高声喊道: “好!夫人,我要吃半只!” 锦瑟立刻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奶声奶气地和他“争抢”: “不给!不给爹爹吃!都是阿锦和娘亲的!” 说完,她又故意一头扎进周晚萤柔软温暖的怀抱里。 周晚萤被父女俩逗得笑靥如花,连连附和: “好,好,都听我们阿锦的,不给你爹吃!” 钟远声立刻空出一只手,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唉!可怜我辛辛苦苦划船,出力最多,到头来却连口荷叶鸡都吃不上!我好伤心啊!” 锦瑟和周晚萤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子,一同笑了起来。 清脆欢快的笑声在荷塘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水鸟。 盛夏的雨来得极快,方才还只是阴天,转眼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船刚靠岸,钟远声便敏捷地跳上岸,转身将锦瑟抱了出来。 锦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父亲这般宽厚安稳的力量,被他稳稳放在地上时,心头涌起一阵眷恋。 她站在岸边,看着爹爹又伸手,稳稳地拉住娘亲的手,将她从摇晃的小船上扶下来。 就在这时,天上的雨落了下来! “小锦儿,还愣着干什么!” 钟远声反应极快,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迅捷地罩在周晚萤头上,为她遮雨。 同时,他长臂一伸,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锦瑟捞起,稳稳抱在怀中。 “抱紧爹爹!” 他低喝一声,便抱着锦瑟,护着周晚萤,三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啪嗒啪嗒地朝着家的方向奔跑起来。 雨水哗啦啦地倾泻在姑苏城的青石板路上,很快在一些低洼处蓄起了清浅的积水。 雨点砸落,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又迅速被新的雨滴击碎打散。 跑到家时,三人的衣衫都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显得有些狼狈,但彼此看着对方的模样,却都不约而同地畅快大笑起来。 锦瑟依偎在父亲怀里,看着娘亲温柔地替她和爹爹擦拭脸上的雨水,心中被一种满溢的幸福感充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换好干爽的衣物后,锦瑟跑到正堂,看见丫鬟已经将带回来的荷花插在了一个素雅的白瓷花瓶里,荷叶的清香与荷花的幽香淡淡弥漫。 晚膳时,那只香气四溢的荷叶鸡被端上了桌。 最终,整只鸡都被消灭干净,不过,锦瑟还是将一半鸡肉,分给了眼巴巴望着她的爹爹。 她看着爹娘,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恐惧,忍不住拉住他们的衣袖,无比认真地说道: “爹,娘,以后……以后我都不离开你们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暗河传:锦瑟37 周晚萤和钟远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只当是小孩子依赖父母的稚语。 钟远声伸手,爱怜地揪了揪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肉,笑道: “好,爹娘都陪着你。” 锦瑟被丫鬟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 锦瑟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插着翠绿荷叶与娇艳粉荷的白瓷花瓶,竟凭空炸裂,碎片四溅! 而原本生机勃勃的荷花与荷叶,在视线扭曲中,骤然变成了冬日里孤峭冷艳的梅花! 仿佛一个信号,周遭所有温馨鲜活的画面,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揉碎! 温暖的烛光被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欢声笑语被凄厉的惨叫取代,爹娘带笑的脸庞在眼前扭曲,被刺目的鲜血染红! “不……不要!” 锦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熟悉又恐怖的一幕重现,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见,周身萦绕着血腥气的周成安,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踏入房间。 她看见,母亲扑上去,死死拦住周成安挥向父亲的剑,却在挣扎中被狠狠推开,额头重重撞上坚硬的墙角,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 “你不该拒绝我!晚萤!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周成安的声音扭曲而疯狂。 母亲在弥留之际,涣散的目光捕捉到了躲在墙角的她。 那一刻,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周成安的腿,朝着她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 “快走——!! 阿锦,快走!! 永远别回头——!!!” 这声是她用生命说出的最后的话! “娘——!” 锦瑟发出一声悲鸣,恐惧驱使着她,转身如同受惊的小鹿,拼尽全力朝着门外跑去! 身后是母亲最后的悲鸣和周成安的呼唤: “瑟瑟……还有瑟瑟……我的瑟瑟……” 她慌不择路,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跑! 然而,一只冰冷如同铁钳的大手,最终还是从身后抓住了她细小的胳膊! “瑟瑟乖,” 周成安那张在闪电惨白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扭曲的脸凑近她,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伪善, “别怕,父亲来接你回家了……” “放开我!放开我!”锦瑟爆发出所有的力量,疯狂地踢打、挣扎,嘶声哭喊,恐惧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躯撑爆。 苏昌河掀开马车帘,见锦瑟正剧烈地挣扎,她额头上布满冷汗,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与恐惧的泪水,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嘴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哭喊。 苏昌河心中一紧,停好马车后钻进了车厢,她拥入自己怀中。 他用下巴轻轻抵住她汗湿的头顶,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柔地、一遍遍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阿锦……没事了。” “只是噩梦,我在这里,没事了……” “别怕,都过去了……” 暗河传:锦瑟38 锦瑟的意识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坠入了一片由记忆编织的灰暗漩涡。 她看到自己被周成安抓回周府后,如同一个被摆弄的人偶,学习琴艺,只因为周成安记忆中的“周晚萤”擅于此道。 她被要求穿上素雅的衣裙,梳起特定的发髻,一切言行举止都被迫向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靠拢。 起初,她激烈地反抗。 那些被强塞给她的白玉簪子,被她一根接一根地狠狠摔在地上。 可第二天,总有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子,出现在她的妆台上。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严苛的惩罚。 她逐渐明白,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 于是,她学会了隐藏,将所有的恨意与不甘深深埋入心底,戴上温顺的面具。 可是,这份伪装在周成安那样的官场老狐狸眼中,或许拙劣得可笑。 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个没有遇见苏昌河的自己,在周府的牢笼中艰难求生。 宣宁伯的死依旧发生了,府兵也搜查到了城外的宅院,但那个本该出现的黑色身影,却始终未曾闯入她的世界。 命运的轨迹在这里发生了偏转。 她看到,从城外宅院被带回后,在周成安日益露骨的逼迫和令人作呕的觊觎下,那个“自己”终于被逼到了绝境。 她将自己作为诱饵…… 画面残酷。 她看到“自己”在周成安志得手之后,用那本应奏出雅乐的手指,死死绞紧了坚韧的琴弦,勒住了那个恶魔的脖颈! 用尽了毕生的恨意与力气,直到……颈骨断裂的可怕声响传来。 杀了周成安后,“自己”没有停留,又找到了周泽彦,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个同样龌龊的畜生送入了地狱。 杜氏发现了父子俩的尸体,也被彻底疯狂的“自己”一同了结。 最后,一把冲天的大火,吞噬了这座承载了无数罪恶与痛苦的府邸。 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眼神空洞的“自己”,知道无处可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城外的宅院,在母亲周晚萤的安葬之处,结束了这悲惨的一生。 怎么会不一样? 锦瑟喃喃自语。 这惨烈而决绝的结局,难道……这才是没有遇到苏昌河的我,原本该有的下场吗? 是我……前世的终局? 她困惑于这两世截然不同的轨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 就在这时,眼前的血色与火光渐渐淡去,如同被清水洗涤过的画卷,重新显露出江南水乡的温婉背景。 她看到,周晚萤和钟远声,依旧穿着游湖时的衣衫,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一片暖光里,脸上带着释然而欣慰的笑容,正温柔地望向某个方向。 锦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另一个“自己”此刻却恢复了五岁时干净纯粹的模样,穿着那身藕荷色的小裙子,奔向了张开双臂等待她的父母! 那个小小的“自己”扑进父母的怀抱,被钟远声高高举起,被周晚萤紧紧搂住。 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暖光中相拥,仿佛隔了十年的时光长河,终于团聚。 锦瑟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圆满得近乎奢侈的一幕,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和落寞。 这……算圆满吗? 她轻声问自己。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复仇,最终与父母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脱吗? 就在那相拥的一家三口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即将随着暖光消散的刹那,周晚萤和钟远声却忽然同时转过头。 目光穿越了一切阻隔,温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晚萤的嘴唇轻轻开合,那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锦瑟的心底: “小锦儿……” “你要……好好活着啊!” 钟远声也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满满的鼓励与祝福。 锦瑟愣住了。 她看着父母那逐渐模糊却充满爱意的面容,含泪带笑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们! 我会好好活着! 随着她的承诺,父母和那个小小“自己”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翩然消散。 而其中最为明亮的一簇光点,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尾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小“鱼”。 尾巴轻摆,如同归巢一般,倏地钻入了锦瑟的眉心,融入了她的身体。 平静与充实感涌遍全身,仿佛某个缺失的部分终于被填补。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抽离…… 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苏昌河。 暗河传:锦瑟39 锦瑟从那个支离破碎的大梦中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怔怔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苏昌河。 前世那惨烈的结局,与今生因他介入而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在她脑海中交错翻腾. 她心绪复杂难言,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男人。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昌河见她眼神恢复清明,再次开口,声音少了几分冷硬。 锦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陌生的房间,轻声问: “我们现在在哪?” “我们在去江南的路上,” 苏昌河答道, “中途找个地方歇脚。我在姑苏买了处宅子,你以后就住那里。” “江南……” 听到这两个字,锦瑟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梦中那片接天莲叶与父母温暖的笑颜。 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苏昌河,眼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希冀,轻声道: “苏昌河,我想吃荷叶鸡了。” 苏昌河微微一怔。 他想起刚才她梦中惊恐挣扎、泪流满面的模样,她此刻这带着点依赖和期盼的眼神,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她似乎……成了自己生命中一个例外,一个除了苏暮雨之外,能让他破例的例外。 “好。” 他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起身, “我去买,你等着。” 看着苏昌河转身离去的背影,锦瑟靠在床头,轻轻吁出一口气。 虽然过程波折惊险,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能挣脱那个既定的悲惨结局,能遇到这个“意外”,她觉得……这份奇遇,似乎也不算太坏。 苏昌河走在陌生的城镇街道上,一边留意着酒肆饭馆的招牌,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女人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竟敢指使起我来了?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桀骜。 然而,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身体十分诚实地在各个可能售卖荷叶鸡的铺子前驻足询问。 等他提着还冒着热气的荷叶鸡回到客房时,锦瑟已经自行洗漱完毕,甚至将他之前胡乱给她套上的衣服整理好了。 之前她那一身那身因为杀人而满身血污,丑的出奇的衣物,全靠她那脸在撑着。 苏昌河瞥了她一眼,心里莫名升起一丝“骄傲”,她这么一收拾,也顺眼多了! 主要还是他眼光不错。 锦瑟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荷叶鸡,最终,她只吃了小半只便放下了。 苏昌河一直撑着脑袋在旁边看着她,见她这就停了筷子,皱起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就饱了?猫儿都比你吃得多!怪不得轻飘飘的没二两重!” 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剩下的半只鸡,一边吃一边继续数落, “你既然以后要跟着我混,就得把身子骨养壮实点,风吹就倒怎么行?不然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突然意识后面的话不太能说出来。 而且,锦瑟此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或沉默以对,只是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异常乖巧安静地看着他。 暗河传:锦瑟40 苏昌河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这女人今天怎么这么温顺? 难道是被周泽彦那厮刺激狠了,脑子出问题了? “听到没有?”他加重语气,带着试探。 锦瑟看着他嘴上嫌弃,眼中却难掩的关切,她轻轻点了点头,含笑道: “听到了。” 苏昌河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你没事了,我们尽快赶路。” 他解决掉剩下的鸡肉,站起身说道。 就在这时,锦瑟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苏昌河,”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 “我想和你道歉。” 苏昌河动作一顿,重新坐回凳子上,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梢微挑: “哦?说吧,瞒我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这女人心思不简单。 锦瑟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那天晚上,在汤池边……我是有自己的目的的。我是在利用你。” 她看到苏昌河眼神微凝,但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借你的手,帮我逃离天启城、逃离周家。 但我……也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 所以后来,我又利用了和段家的婚事,逃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 “甚至现在……我在利用你。 利用你的能力,来解决可能来自周家的追捕,确保我能安全地活下去。” 这些心思,苏昌河在决定带她走时,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混迹暗河,见惯了人心算计,锦瑟这点手段在他眼里并不算多么高明。 而且,他自己又何尝全然无辜? 除了锦瑟是他的女人,还因为锦瑟长得不错。 若是锦瑟长得丑,他一个黄花大闺男,即便有药物作用,也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将把自己交出去。 暗河慕家美人不少,但像她这样,在闺秀外表下藏着不屈与狠劲的,却少见。 他们之间的牵扯,从一开始就是你情我愿的结果。 “还有吗?” 他语气平静地问,听不出喜怒。 锦瑟对他这般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她摇了摇头: “没有了。如果你觉得被欺骗,不想再管我……” “除开你之前的利用,和现在这点愧疚,” 苏昌河打断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入她眼底, “对我,有喜欢吗?” 锦瑟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垂下了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看到她这个反应,苏昌河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逐渐被一层冰冷的阴霾覆盖。 他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戾气: “呵……这美人计,还真是他妈的好用啊!”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极度烦躁,想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挫败的空间。 可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锦瑟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惊人,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种被触犯领地般的凶戾。 下一瞬,他竟几步折返回来,一把将坐在凳上的锦瑟提溜起来,近乎粗暴地扔到了床上! “呃!”锦瑟被摔得闷哼一声,背脊撞在床上,带来不适的疼痛。 暗河传:锦瑟41 苏昌河俯身将锦瑟压在床上,灼热的呼吸如烈火般喷在她脸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该一直瞒着我的!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 锦瑟闭了闭眼,长睫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平静地承受着他的怒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抱歉。” 她知道坦白会激怒这头蛰伏的猛兽,可她不想再瞒着他看。 “看到我这个恶名昭彰的送葬师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这么坦诚,我是不是还应该感到开心啊?!” 苏昌河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锦瑟没有反抗。 被人利用,尤其还是被人精心设计,他生气是应该的。 “我想活着。” 她表达出最真实、最原始的意愿。 苏昌河听到这句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想活着?想活着你就不该说出来!” 他的动作骤然加重,仿佛要将满腔愤懑尽数倾泻。 锦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你利用我,我知道。” 他在她耳边,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但是,锦瑟,你错了。” 他微微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寒光,像暗夜里锁定猎物的孤狼。 “我苏昌河看上的人,从来就没有放过这一说!既然你选择利用我,选择招惹我,那就别想再轻易抽身!” 话音刚落,锦瑟便感觉到尖锐的牙齿抵在她颈侧脆弱的动脉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锦瑟浑身一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处命脉传来的危险信号。 只要他稍一用力,她或许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颤栗感,让她意识模糊,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唯一的依靠竟是这个随时可能取她性命的人。 他们最终没能按原计划启程。 锦瑟最后还是睡着了,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只觉得身心俱疲,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与初遇那晚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而苏昌河,则以他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宣泄着自己被欺瞒的怒火。 在意识昏沉的边缘,锦瑟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对苏昌河,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利用吧?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即便最终侥幸上岸,回过头,也会由衷地庆幸—— 庆幸那浮木出现得刚刚好。 也庆幸,自己在那湍急的河流中,奋力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它。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是孽是缘,此刻的她,已无力分辨。 苏昌河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锦瑟,此刻的她已经熟睡,烛光之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均匀。 心中那股莫名的怒火终于渐渐平息,转而升起一种近乎野蛮的得意。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她因不适而在梦中微微蹙眉,辗转了一下身子,却并未醒来。 他这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满足。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如同猛兽在属于自己的猎物身上留下气味。 然后,他贴近她的耳畔,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预言的话: “你想利用我离开周家……可曾想过,费尽心机挣脱一个牢笼,或许只是投身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我苏昌河,或许……就是另一个更深的‘周家’呢?” ——作者说—— 审核让我无语。 暗河传:锦瑟42 锦瑟醒来时,身侧已空。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发现苏昌河正坐在窗边。 目光投向楼下街道,神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场激烈的冲突与她的坦诚,都只是幻觉,从未发生。 见她醒了,他转过身,帮着她穿戴整理好衣物、等她洗漱上妆后,将一个带着皂色轻纱的幕笠塞给她: “把这个戴上,虽然容貌有所更改,但还是遮掩起来为好。” 锦瑟接过幕笠,没有多问,依言戴上。 轻纱垂下,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也给她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她心里清楚,自己逃婚并“失踪”,周府此刻定然已经闹翻了天。 而周泽彦的死……杜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可是她和周成安的独子。 一想到自己亲手断了周家的“香火”,混合着复仇快意便涌上心头,让她在幕笠下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她做得真棒! 至于剩下的那两个主谋……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苏昌河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下楼。 酒楼的掌柜看见两人下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语气愈发恭敬: “少侠,夫人,昨日休息得可好?” 苏昌河听到“夫人”这个称呼,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股莫名的舒畅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 他难得地没有冷脸,反而颇为爽快地掏出一块碎银扔了过去: “还行吧。剩下的赏你了。” 掌柜的眼睛瞬间笑成了一条缝,连连躬身道谢,忙不迭地指挥小二将准备好的马车赶到门口,殷勤地将两人送了出去。 锦瑟被苏昌河扶着上了马车,他则利落地坐到车前,一抖缰绳,驾车朝着城外驶去。 车轮辘辘,车厢内还算平稳。 锦瑟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车帘轻声问道:“你……不生气了?” 外面传来苏昌河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是他那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 “俗话不是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么? 怎么,睡一觉你觉得还没解决? 那要不……咱俩晚上再好好‘睡睡’?” 这露骨的话语瞬间让锦瑟面红耳赤,隔着幕笠都能感觉到脸颊发烫。 她啐了一口,在心里暗骂:这混蛋,脸皮真是厚!半点不知羞耻! 苏昌河没听到车厢里的回应,却能想象出她此刻必定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好了几分,独自坐在车辕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当马车驶入一段山道时,两侧山林异常寂静,连寻常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谲。 苏昌河作为杀手的直觉瞬间绷紧,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他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密林。 “怎么了?”察觉到马车停下,锦瑟在车内紧张地问道。 “嘘——” 苏昌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呆在里面,别出来!” 暗河传:锦瑟43 话音未落,他腰间寒光一闪,那柄寸指剑已然脱手,飞射而出。 “咔嚓”一声轻响,将右前方一根微微颤动的树枝精准地斩断! 寸指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乖巧地飞回他的手中。 无需他再多言,隐匿在暗处的身影知道行踪已暴露。 数道黑影从树木阴影中浮现,呈合围之势,将马车困在中央。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衣,气息内敛,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然而,苏昌河的目光并未在这些黑衣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投向了众人之后。 那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缓缓自林间飘落。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那张俊雅清冷,却带着几分忧悒的熟悉面孔。 苏昌河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笑意: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他们派你来抓我?” 来人正是苏暮雨。 他收起纸伞,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昌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昌河,暗河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苏昌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狂放不羁。 他手中的寸指剑捻在指间,飞速旋转,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无形的杀意开始弥漫。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姿态,心中微沉。 他知道,昌河这是认真了。 周围的黑衣人显然都听过苏昌河“送葬师”的名号,瞬间而动,同时攻向苏昌河! 刀光剑影骤起! 然而,苏昌河的身形在数人围攻下依旧游刃有余,他从来不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不过几个呼吸间,冲上来的黑衣人便已纷纷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苏暮雨自始至终没有出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场中只剩下苏昌河还站着。 “昌河,” 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要和我动手吗?” 他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违抗暗河,代价极其惨重。 苏昌河能力出众,是苏家不可或缺的战力,所以大家长和家主苏烬灰都不愿轻易舍弃,这也是派他亲自前来的原因。 他和苏昌河之间的感情,整个暗河都知道的。 苏昌河手腕一翻,将沾血的寸指剑收回腰间,目光直视苏暮雨: “暮雨,你知道的,你想做什么,我从来都支持你,”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但是现在,我要她活着。” 车厢内,锦瑟紧握着双手,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牢记着苏昌河的嘱咐,没有贸然出去。 直到打斗声停歇,听到苏昌河与那陌生男子的对话传来,尤其是苏昌河那句“我要她活着”,她的心猛地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手掀开了车帘,弯腰走了下去。 山间的风拂动她皂色的面纱和裙摆,尽管看不清容貌,但那窈窕的身姿和坦然面对危机的气质,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暮雨的视线,也终于越过苏昌河,落在了这个让好友不惜违抗暗河的女子身上。 暗河传:锦瑟44 当锦瑟在苏昌河的陪同下,踏入暗河,端坐于上首的慕明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第一瞬,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柔美二字。 她已取下幕笠,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并非慕雨墨那种妩媚妖娆的美,也非慕雪薇那般清冷孤绝。 锦瑟的美,是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柔婉,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带着一种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感。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并无过多装饰,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其余柔顺地披在肩后。 站在那里,身姿婷婷,气质沉静,的确像是天启城中那些被严格规矩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娇花”,不仅敢与他们暗河中送葬师苏昌河牵扯不清,甚至引得他不惜违背暗河铁律。 这让慕明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不怕我?” 慕明策的声音低沉厚重,如同古钟轰鸣,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中回荡。 他坐在光影交界的首位,身形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寻常人在这等气势下,早已两股战战,但下方的锦瑟,却依旧挺直脊背,甚至能抬眸,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锦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 “可怕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人心。” “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慕明策微微颔首,但眼神并未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添冷意, “不过,巧言令色,不足以保命。 苏昌河可给你说过,我们暗河众人,与外人通婚的规矩?” “他说过。” 锦瑟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暗河与外人通婚,违者,皆杀,且会祸及家人。” “你知道,却还要带着苏昌河违反规则,” 慕明策的声音陡然转厉,杀意骤起, “那么,你便不算误杀,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杀气已锁定锦瑟! 站在她身旁的苏昌河肌肉瞬间绷紧,手也握在了寸指剑的剑柄上。 就在这时,锦瑟却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大家长,规矩说的是不能与‘外人’通婚。那么……如果,我加入暗河呢?”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连慕明策眼中都闪过一丝愕然。 苏昌河更是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低吼道: “锦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锦瑟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苏昌河的惊怒,但她只是微微转了转手腕,挣脱了他的禁锢,反而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安抚。 她再次抬头,目光坚定地迎向慕明策: “大家长,您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慕明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语气带着嘲讽: “小姑娘,暗河,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他以为她只是为了活命慌不择路, “而且,你先是利用苏昌河,现在,还想利用整个暗河,来帮你报仇?你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侍立两侧的人身上杀意更盛,直直压在锦瑟身上。 暗河传:锦瑟45 锦瑟心中确实存了试探之意。 若能借暗河之手报仇,自然最好。 她也明白暗河的顾虑,杀手若有外界的牵挂,便是把柄,是弱点,必须清除。 “我加入暗河,首先是为了保命。” 锦瑟坦然承认,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坦诚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我想,我的情况诸位已然知晓。 周家独子死了,周成安和杜氏绝不会放过我。” 一旁的苏暮雨适时开口,证实了她的处境: “你逃婚后第二日,周泽彦的尸体被发现。 周家对外宣称,是你不顾伦常,勾引兄长,怂恿其与你一同逃婚,达到目的后又杀人灭口。 周夫人杜氏已报官,如今……你已被官府通缉。” “勾引?杀人灭口?” 锦瑟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他们还真是……什么都能说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入!我入的就是暗河!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原本的柔美气质,隐隐显露出内里如同毒蛇般伺机而动的狠厉与坚韧,等待着有朝一日,狠狠咬上仇敌的脖颈! 慕明策看着她的转变,眼中兴味稍纵即逝。 他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深不可测: “暗河,从不养闲人。你,还没有重要到让暗河做亏本买卖的地步。” 这是要掂量她的价值了。 暗河做的是杀人生意,心狠,她似乎具备。 那她还有什么? 锦瑟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掷地有声: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 慕明策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自信,沉寂已久的心竟生出好奇。 他想看看,暗河中除了本家人和那些无名者,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家闺秀”,究竟能在暗河里翻出什么浪花? “好。” 慕明策终于松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三天,若你不能让我满意,那么,你和苏昌河,便一同按照规矩处置。” 听到这句话,锦瑟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至少,她为自己和苏昌河,争取到了三天。 苏昌河将锦瑟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关上院门,他便忍不住发作,眼神幽暗地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人对暗河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自己往这火坑里跳! 你脑子是不是真在破庙里吓坏了?!” 面对他的怒火,锦瑟却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入了暗河,不是正合你意吗? 这样,你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困在身边了。 把我困在姑苏的宅子里,也许有一天,我还会想方设法逃跑。 但是加入了暗河……”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苏昌河, “我若是逃跑,会没命的。你知道的,苏昌河,我想要活着。” 苏昌河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滞。 他的确想把她留在身边,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自己早已深陷黑暗之中,又怎能看着她也被拖进来? 暗河传:锦瑟46 “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带懊恼。 一直跟随的苏暮雨,此刻伸手轻轻搭上苏昌河的肩膀,劝慰道: “昌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转而看向锦瑟,语气平和却带着提醒: “锦瑟姑娘,大家长既已给了机会,你打算如何做?” 锦瑟看向这位气质与苏昌河截然不同的男子,坦言道: “我这一身,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有音律一道,可说一句‘擅长’。” 旁边的苏昌河忍不住哼了一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怎么?难不成你三天后跑去大家长面前,给他弹一首曲子?指望他听高兴了饶你一命?” 锦瑟瞥了他一眼,顺口便顶了回去: “对啊,一曲不成,就再弹一曲,总能弹到他满意。” “你!” 苏昌河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这女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就打趣一句,她立刻就得还回来! “所以,你们暗河内部,可有乐器?”锦瑟笑着看他吃瘪,而后转向苏暮雨问道。 苏昌河没好气地答道: “暗河干的是杀人的买卖,又不是开乐坊,谁会没事置办那些风雅玩意儿?” 这倒也在锦瑟意料之中。 若暗河没有,恐怕只能外出购置了。 “或许……慕家会有。” 苏暮雨沉吟片刻,拦住了两人欲往外走的动作, “慕家主慕子蛰所用的武器,便是一张‘天音九转琴’。” “慕子蛰那个老东西?” 苏昌河皱眉, “你觉得他会那么好心情借给我们?” 最终,还是慕雨墨出面,将三人带到了慕家存放各类器具,包括一些乐器的偏室。 苏昌河看着室内陈列的一些乐器,有些意外。 “雨墨,你们慕家还真藏了这么多乐器?” 慕家擅诡术,所学庞杂,但他知道的,也就家主慕子蛰是用琴的,其绝技“蝶变千机舞”在暗河中威名赫赫。 锦瑟缓步走入室内。 这里陈列的乐器虽不算极其名贵,种类却不少: 洞箫、竹笛、陶埙、笙、阮,以及数张形制不同的古琴。 苏昌河想起自己曾弄断过锦瑟的琴弦,下意识便走向放置古琴的区域,正想问她,却见锦瑟在一张琵琶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凝驻。 “你想选琵琶?” 苏昌河走到她身旁,有些意外。他记得她的古琴弹得极好。 锦瑟的目光依旧流连在琵琶那梨形的共鸣箱和丝弦上,轻声道: “我母亲十分擅长古琴,周成安也一直逼着我学习古琴。”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但说实话,相对于古琴声音的低沉内敛,我更喜欢……清亮一些的声音。” 那仿佛是她被压抑内心的一种外在宣泄。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微光,忽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他直接上前,将那张品相不错的琵琶拿起,递到她面前: “既然喜欢,就选它好了。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锦瑟微微一怔,接过略显沉重的琵琶,指尖拂过冰凉的弦。 暗河传:锦瑟47 锦瑟寻了处台阶坐下,仔细地调试音准,然后把“拨子”绑在手指上,拨动了琴弦。 她弹奏的是著名的《春江花月夜》。 起初几声泛音,空灵剔透,仿佛月下江波粼粼。 随即,轮指轻快流畅,勾勒出江楼钟鼓、月上东山、风回曲水、花影层叠的静谧夜景。 琵琶的音色清越明亮,穿透力极强,不同于古琴的浑厚低沉,它更擅长抒情,将月夜的幽美宁静、水波荡漾的生动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乐曲时而舒缓,如江水潺潺;时而稍显急促,如浪花轻涌。 在这充斥着杀伐之气的暗河据点里,这清丽的琵琶声宛如一道月光,突兀地照了进来,带来一种格格不入的美。 苏暮雨闭目聆听,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 慕雨墨眼中闪过惊艳,这般纯粹的音律之美,着实罕见。 苏昌河则抱着臂,看似随意地靠在门框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锦瑟专注的侧脸上。 看着她指尖在弦上飞舞,听着那与他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声音,心中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女人,弹琵琶的样子,确实比弹那古琴,要顺眼多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曲子很好听,” 慕雨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赞赏, “与家主的古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锦瑟放下琵琶,解释道: “古琴弹的是一种心境,讲究中正平和,它的地位崇高,历史悠久,传说中人王伏羲便会制琴,也就是后世的伏羲琴。 而琵琶,虽同样难学,它源自西域,音色比古琴更加清脆明亮。”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显露出深厚的乐理知识。 “不管是古琴还是琵琶,” 苏昌河最关心的还是实际问题,他走到锦瑟面前,语气带着急切, “现在你有了乐器,三日后,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这关乎着她的性命。 锦瑟抱着怀中的琵琶,抬起头,看向苏昌河: “我没有内力,所以,我需要向你,借内力一用。” 内力,乃是武者修炼的根基,也是由此来衡量江湖人士的境界。 寻常武者按品阶划分,从一至九品,主要锤炼的是外功招式与身体基础。 而突破九品之后,方真正踏入内家境界: 金刚凡境:此乃内力修炼的入门与基石,武者开始凝练真气,打通经脉。 自在地境:武者于此境对内力掌控初窥门径,可运气于兵刃拳脚,招式威力大增。 逍遥天境:内力运用趋于娴熟精妙,可化无形为有形,甚至引动周遭气息。 此境又细分为:九霄、扶摇、大逍遥、以及半步神游。 其中,大逍遥境后期,便可划分出如“刀仙”、“剑仙”等称号。 神游玄境:心神,遨游天地,感知万物。 当世,唯有学堂李先生李长生一人达此玄境。 然而,锦瑟却是一个连最基础的拳脚功夫都未曾接触过的普通人。 她体内经脉如同未经开垦的荒野,纤细而脆弱,与那些自幼打磨筋骨的武者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想在短短三日之内学会内力?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还不如指望晚上枕个高枕——或许能在梦里实现。 暗河传:锦瑟48 锦瑟深知这一点。 她明白,要想达到李长生所提及的“以音律撼动人心”境界,没有内力的加持,无异于空中楼阁。 仅凭手指的技巧和乐器的共鸣,或许能感染情绪,但绝难产生可控的影响。 因此,她只能“借力”。 但这“借”,绝非易事。 首先,是内力输送的问题。 锦瑟未经锤炼的经脉,如同细小的溪流,而苏昌河逍遥天境的内力,则如同奔腾的大江。 若是一股脑将内力灌入,轻则经脉胀痛,重则经脉撕裂甚至崩毁,成为废人。 可若是输送的内力过少,融入琵琶音中,效果微乎其微,根本无法在慕明策面前展现出足以保命的“价值”。 其次,是内力的运用。 即便苏昌河能精准控制输入她体内的内力量,如何将这外来的、不受自身控制的力量,精准地引导至指尖,再通过拨动琴弦,将其融入音波之中散发出去,形成有效的“音攻”,这需要控制力。 最后,是载体的问题。 普通的丝弦,根本无法承受蕴含内力的拨弄。 内力激荡之下,恐怕一曲未终,琴弦便会寸寸断裂。 为了解决这最后一个难题,他们寻来了与慕子蛰“天音九转琴”所用相同的材料——傀儡丝。 此丝坚韧异常,刀剑难伤,更能很好地传导内力,是承载内力音波的绝佳载体。 对于锦瑟和苏昌河而言,这七十二个时辰,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可能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在苏昌河那间僻静的院落里,几乎不闻人语,只有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苏昌河盘膝坐在锦瑟身后,双掌抵在她背心要穴。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谨慎。 他必须将自身的内力,压制到极低的水平,渡入锦瑟的经脉之中。 这个过程,要求他对内力的掌控达到精微至极的地步,稍有差池,便会伤及锦瑟。 起初,即便是这细微的一丝内力涌入,对锦瑟而言也如同钢针穿刺,经脉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让她瞬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按住琴弦。 “忍住!引导它,顺着你的手臂,到指尖!” 苏昌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隐含着紧张。 锦瑟依言,拼命集中精神,去感知去引导那股在她体内陌生的灼热气流。 她的意识全部沉浸在内力的流转和指尖的触感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恐惧。 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 内力要么在中途溃散,要么在指尖爆发,将傀儡丝拨弄得发出刺耳的噪音,甚至反震得她指尖渗血。 苏昌河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看着她指尖的血迹,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一种莫名的情绪交织。 他从未如此耐心地做过一件事,也从未如此担心过一个人的安危。 他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调整内力的强度与速度,寻找着那个能让锦瑟承受,又能发挥效果的平衡点。 而锦瑟,也顽强地坚持着。 等她她逐渐熟悉了那股外来内力,开始能够稍微引导它的流向,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失控。 夜色褪去,晨曦复来。 院落中,那原本时断时续的琵琶声,开始逐渐变得连贯,音色中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暗河传:锦瑟49 锦瑟跟在慕明策高大沉稳的身影后,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台。 下方,是一处被天然岩壁和茂密丛林环绕的开阔地带,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 “下面。” 慕明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介绍一件寻常事物, “这些,便是暗河的‘无名者’。 他们被分成数组,投入这‘炼炉’之中。 规则很简单,每一组,最终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胜者,方能获得继续培养的资格,败者,死。” 他的手指随意地指向下方那些穿着统一灰色劲装、面容大多稚嫩却眼神麻木或凶狠的少年少女们。 随即,他又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苏昌河与苏暮雨。 “他们,也曾是这炼炉中的弟子。 他们赢了,所以,他们活到了现在,站在了这里。” 锦瑟沉默地看着下方、的残酷景象,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个做法,倒像是在……炼蛊。” 慕明策闻言,略显意外地侧目看了她一眼: “你还知道炼蛊?” 锦瑟抱着怀中的琵琶,盘腿在观察台边缘坐下,目光依旧落在下方开始移动的无名者身上,轻声道: “曾经为了报仇,脑子里总想着要了解世间各种能致人于死地的手段。 蛊毒之术,诡谲难防,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最终困于深宅,没有途径去接触这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很快,下方的无名者们已经按照某种规则分好了小组,各自提着制式的长剑,如同投入兽笼的猎物,迅速隐没入茂密的丛林之中。 观察台的位置极佳,在慕明策示意下,有人驱散了林间常有的薄雾,使得他们能够较为清晰地看到各处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厮杀。 锦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昌河。 无需多言,苏昌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走到她身后,如同过去三天里练习过无数次那样,单掌轻轻抵在她背心,内力开始渡入她的经脉。 锦瑟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强忍着经脉传来的细微胀痛,将全部心神沉浸于怀中的琵琶。 “铮——”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破空而起,打破了炼炉上空死寂的氛围。 当琴音响起的那一刻,慕明策以及下方的暗河高层,眼中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以音律为武器,在暗河并非没有先例,慕家主慕子蛰便是。 然而,锦瑟的琵琶声,与慕子蛰的琴音又有所不同。 她的曲调并非固定的杀伐之音,反而带着一种如同迷雾般的感染力。 音色清亮,旋律却在苏昌河内力的加持下,蕴含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下方每一个无名者的耳中。 对慕明策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而言,这琴音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他的目光,却地投向了下方那些正在搏杀的无名者。 这些无名者,即便经过残酷训练,武功最高者也仅在金刚凡境徘徊,心志远未锤炼到坚不可摧的地步。 而锦瑟在苏昌河内力辅助下,勉强能达到的金刚凡境水准,恰好能对他们产生微妙的影响。 暗河传:锦瑟50 七号无名者,原本正潜伏于灌木丛中,准备偷袭对手。 琴音入耳,那急促的轮指仿佛敲打在他的心防上,让他没来由地想起昨夜惨死于同伴刀下的好友,心神一乱,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暴露了位置,被对手反手一剑刺穿肩胛。 十二号无名者,性格原本就有些急躁,琴音中一段隐含杀伐意味的扫弦,如同在他心头的怒火上浇了一勺热油。 他放弃了稳扎稳打的策略,狂吼着冲向对手,招式大开大合,破绽频出,最终被对手找到机会,一剑封喉。 四号与九号无名者正缠斗在一起,琴音缥缈不定,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隐含挑唆。 四号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对手的眼神充满了嘲讽与杀意,下手愈发狠辣,而九号则被那若有若无的悲音搅得心烦意乱,格挡慢了半拍,被四号抓住机会,一剑刺入心口。 琴音如同无形的催化剂,放大了他们内心的恐惧、焦躁、猜疑与杀意。 心智不够坚定者,行事开始偏离平日训练的轨迹,或冒进,或迟疑,或心神失守。 原本可能势均力敌的战斗,因为这一丝微妙的心绪变化,迅速分出了生死。 最终,当丛林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活着走出来,站在场地中央的,是一个之前看起来并不起眼却眼神异常沉静的无名者。 他似乎是少数几个没有被琴音过度影响,或者说,成功压制了内心波动的人。 锦瑟的指尖按住犹自震颤的傀儡丝,琵琶余音袅袅散去。 她抱着乐器,缓缓站起身,面向慕明策,虽然脸色因消耗过度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大家长,我的这份‘价值’,足够让我留在暗河了吗?” 慕明策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下方那名幸存的无名者,缓缓开口: “以内力加持音律,扰动心绪,影响战局……你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的目光瞥向收回手掌的苏昌河, “若能自行修炼出内力,假以时日,当不止于此。” “那锦瑟,先谢过大家长的认可与期许。” 锦瑟微微躬身。 她知道,至少这一手,让慕明策看到了她未来的潜力和价值。 然而,慕明策话锋一转: “但,若仅仅只有这般程度,保住你与苏昌河两人的性命……还远远不够。” 他想看看,这个女子被逼到极限,还能拿出什么。 锦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语气认真而坦然: “大家长,曾经在天启城,我有幸……见过学堂李先生一面。 他听过我弹琴后曾说……我的琴,比教坊三十二阁的大家,还要好上几分。” “李长生?” 慕明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紧紧攫住锦瑟。 他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心虚或夸大,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坦诚。 李长生是神游玄境的强者,眼界何其之高? 能得他一句评价,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若她真想扯虎皮拉大旗,大可以说得更夸张些,而非如此平实的转述。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其分量却远超方才展示的音律之术。 沉默,在观察台上蔓延。 苏昌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苏暮雨也微微凝神。 片刻之后,慕明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收敛。他看着锦瑟,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 “恭喜你,加入暗河。” 锦瑟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慕明策接着道: “至于你日后,归属于哪一家……” 不等他说完,锦瑟便已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 “我是苏昌河带来暗河的,自然随他一起。” 她很清楚,自己并非以“无名者”的身份经过炼炉洗礼加入,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接纳。 在暗河这个更加讲究派系和力量的地方,离开苏昌河的庇护,她将要面对的明枪暗箭,恐怕比外界只多不少。 跟随苏昌河,不仅是眼下最明智的生存选择,似乎也是……她内心认可的方向。 慕明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瞥了苏昌河一眼,算是默认。 苏昌河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他走上前,站到锦瑟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 从此,暗河苏家,多了一位琵琶客。 暗河传:锦瑟51 苏昌河带着锦瑟回到院落。 院门在身后合上,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肃杀暂时隔绝。 阳光正好,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小院,将青石板地面照得泛着金灿灿的光泽,连墙角那几丛耐阴的植物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这暖意融融的景象,与暗河整体灰暗冰冷的基调格格不入,却也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苏昌河松开手,转过身,正对着锦瑟。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底红边的劲装,那抹暗红在阳光下并不扎眼,反而衬得他肤色更显冷白。 腰带紧束,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身。 他一头的短发随意披散,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显得身形修长挺拔,少了些平日的戾气,多了属于年轻男子的不羁。 “以后,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暗河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既然选择了留下来,就要知道,踏入此地,再想离开……是不可能的了。 你,不后悔吗?” 锦瑟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明白了。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包括,选择他。 苏昌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 所以,遇见我,招惹我,甚至如今被迫卷入暗河这摊浑水,她也……从不后悔吗? 他如是想到,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不后悔就好。” 他低声说道,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既然入了暗河,按规矩,日后是需要接任务的。” 苏昌河言归正传,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但你如今的能力还达不到要求。所以你要先学武。”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锦瑟在执行任务时会遇到危险,更担心她毫无自保之力,在暗河这样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容易被人拿捏欺负。 同时,他也希望她能通过学武,找到一件可以投入精力的事情,慢慢从过去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中走出来。 “好,我知道。” 锦瑟点头,眼神清亮, “我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回去报仇呢。” 她明白苏昌河的用意。 见她如此通透,苏昌河心中稍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青涩的男声: “哥!”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来人年纪比苏昌河略小,眉眼间与苏昌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跳脱外放,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他便是苏昌河的弟弟,苏昌离。 “昌离。”苏昌河见到弟弟,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哥!你没事就好了!” 苏昌离冲到苏昌河面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全须全尾,精神也不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听说你被大家长派人抓回来,我可担心坏了!早就想来看你,但雨哥说先别来打扰你,我这才忍到现在。” 他语速很快,透着浓浓的关切, “我听说大家长放过你了?真是太好了!” 苏昌河抬手,不轻不重地打在弟弟的肩膀上,笑道: “放心,你哥我命硬着呢,没那么容易交代。” 苏昌离嘿嘿一笑,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锦瑟,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十分自然地喊道: “这位就是嫂嫂吧?” 苏昌河顺势介绍道: “锦瑟,这是我亲弟弟,苏昌离。” 他又对苏昌离说, “昌离,这是锦瑟。” 苏昌离立刻对着锦瑟,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语气欢快: “昌离见过嫂嫂!” 听到这声干脆利落的“嫂嫂”,锦瑟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莞尔一笑,看向苏昌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声‘嫂嫂’,叫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苏昌河见她并未露出不悦或抵触之色,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揽住锦瑟的肩膀,带着点霸道的意味对弟弟,也是对锦瑟说: “迟早的事情。现在整个暗河都知道你是我苏昌河的人了,昌离这么叫,没错。” 锦瑟侧头,挑眉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哦?那这声‘嫂嫂’,总得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行吧?难不成,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叫着?” 苏昌河闻言,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和犹豫: “你的意思是……要成婚?”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娶你,并不是问题。 但是锦瑟,不是说现在不喜欢我吗? 我苏昌河不想当冤大头,不想仅仅成为你寻求庇护的一块挡箭牌。 我要的是妻子,是心里也有我的人!” 他终于将埋在心底的介意说了出来。 他在意的,始终是客栈那日,他问她“可有喜欢”,她却避而不答。 锦瑟听明白了,原来这家伙还在纠结这个。 她看着他难得流露出来固执和不安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喜欢?” 她重复着这个词,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阳光下初融的雪水, “苏昌河,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你,甚至……对你有些依赖。 若是对你心存抵触,当初就不会任由事情发生,不会跟你离开天启,更不会在今天,选择跟着你加入暗河。”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清晰,敲在苏昌河的心上。 苏昌河愣住了,探究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坦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这算是……承认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了? 旁边的苏昌离看着自家哥哥那副呆住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心里疯狂腹诽: 好家伙! 搞了半天,我哥还没把人彻底搞定啊? 看这情况,难道……是我哥强取豪夺,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这倒真是他哥苏昌河能干得出来的事!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静静流淌。 ——作者说—— 二章合一 暗河传:锦瑟52 苏昌河接了任务,离开了暗河据点。 他离去时的那抹红底玄衣背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锦瑟心中漾开一圈微澜,又很快归于平静。 算起来,自她决意留下,踏入这片阴影之地,竟已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月的光景,与从前感受截然不同。 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明确的目标和充盈的实感。 在苏昌河的教导下,她开始接触那些曾经只觉得遥不可及的武学。 进展是缓慢的,却并非毫无希望。 她按照苏昌河传授的基础心法,每日打坐冥想,尝试去感知、捕捉、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 它细若游丝,在经脉中游走时时断时续,难以掌控,与苏昌河的内力相比,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锦瑟知道,这是一个开始,是打破凡躯桎梏的第一步。 每一次成功将那一丝微弱的气感运行一个小周天,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苏昌河临行前,啰嗦地叮嘱, “轻功的步法要继续练习,不可懈怠。我会让昌离守着你,护你周全。” “放心,我明白的。” 锦瑟仰头看着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似乎慢慢要成为一种习惯。 “我会等你回来的。” 苏昌河随即自然地回拥了她一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将这份短暂的安稳烙印下来,然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后,锦瑟的日子依旧规律地流淌。 暗河的生活单调而枯燥,却也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宁静去沉淀和修炼。 午后,阳光勉强穿过层层阻隔,在苏家的小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锦瑟抱着她那把已然熟悉的琵琶,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指尖轻轻拨动坚韧的傀儡丝,清越的琴音便流淌出来,如同山间清泉,叮咚作响,为这沉闷的院落增添了几分生气。 与以往纯粹追求技艺和意境不同,她现在弹奏时,会有意识地将那一点点刚刚修炼出来的“气”,尝试着附着在指尖,融入琴音之中。 这并非易事,那丝气感太过微弱,控制起来如同用绣花针去牵引蛛丝,稍有不慎便会中断溃散。 她的琴音因此偶尔会带上一点凝滞或微颤,但她在努力适应,努力让气息与音律更为和谐。 而在院子中央,苏昌离正挥汗如雨地练习着刀法。 他那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刀,在他手中舞动得虎虎生风,刀光闪烁,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力量感。 在锦瑟那清亮而持续的琵琶声中,苏昌离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他体内内力的运转,似乎比平日里独自练功时,要顺畅自然了许多。 那些因招式转换而偶尔会出现的气脉微滞,在琴音的某种无形引导或抚慰下,竟悄然化解。 他的呼吸与刀势的配合也愈发默契,一套刀法演练下来,只觉得酣畅淋漓,竟比平时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圆融之感。 他只觉得今天状态出奇的好,归功于自己勤学苦练,却未曾深想,那萦绕在耳畔、仿佛背景乐般的琵琶声,在其中起了何等微妙的作用。 锦瑟一边专注地控制着指尖的气息与琴弦,一边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苏昌离的练习。 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琴音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些积极的影响,但这感觉还很模糊,效果也极其有限。 她知道,这或许就是李长生所说的,音律之道的另一种可能。 暗河传:锦瑟53 剑锋划破最后一人的喉咙,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苏昌河手腕一抖,内力微吐,寸指剑上沾染的血迹便被震散成细密的血雾,消弭于空气中。 寸指剑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带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随即滑回腰间的暗鞘。 他踱步到一直静立一旁的苏暮雨身边,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又有一丝对目标狡诈的不满: “蹲守了整整三天,这老狐狸总算露出破绽,解决了。 暮雨,你说这些越贪心的老贼,是不是胆子越小,越惜命?藏得可真够严实的。” 苏暮雨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只是拂去了衣角的一点尘埃。 他“咔哒”一声收拢了始终撑着的油纸伞,伞面干净如新,未沾半点血污。 “任务既已完成,走吧。” 他转身欲行,对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未投去半分多余的视线。 “诶,别急着走啊,我的好暮雨!” 苏昌河几步追上,揽住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 “陪我去办件小事儿呗?” 苏暮雨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苏昌河却不解释,嘿嘿一笑,运起轻功,朝着与撤离路线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暮雨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屋脊巷道间起落,普通人看见,只当眼睛花了,看错了。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宅院附近。 苏昌河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外墙,动作带着几分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院内的动静。 苏暮雨则直接落在墙头,身姿飘逸,看着苏昌河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无奈。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是……你当初遇见锦瑟姑娘的那处宅院。” 苏暮雨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我们来此作甚?” 苏昌河依旧盯着院内,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锦瑟跟我提过,她母亲周晚萤被周成安那老畜生杀害后,尸骨就被秘密安葬在这里。 周成安那混账,还用这个来威胁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 “正好这次任务地点离这不远,顺道过来,把她这桩心病给除了。” 苏暮雨闻言,沉默了片刻。 关于锦瑟的身世,他也有所了解,知道周家待她极为苛刻。 他不由地想,若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也拿着父亲的尸骨来威胁自己……那种愤恨与无力感,足以让人疯狂。 “仇,终究要自己亲手报,心里的坎才能迈过去。” 苏暮雨轻声道,表明他并非反对,只是觉得最终手刃仇敌,应是锦瑟自己来完成。 “我知道。” 苏昌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没打算替她宰了周成安和那毒妇,那太便宜他们了。但先把她母亲的遗骨妥善移走,让她再无后顾之忧,总没问题吧?” 他仔细观察着别院内的布局和巡逻的守卫。 相比于他上次闯入时的松散,如今的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护卫数量增加,显然是周成安做了准备的。 苏昌河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苏暮雨,压低声音问道: “暮雨,雪薇之前给你的,那些用来防身的毒药呢?带在身上没?”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同时提醒道: “雪薇的毒,药性猛烈,见效极快,你小心使用。” 苏昌河接过瓷瓶,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兴奋与残忍的笑容: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等会儿,我们潜去厨房,把这玩意儿下到水缸里。 等那些碍事的家伙中了招,咱们再去挖,就清净多了。” 苏暮雨点了点头,对此计划没有异议。 对付这些护卫,用毒确实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 就算打草惊蛇又怎样,他们带走了周晚萤骸骨,周成安难道追回来了吗?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巡逻的守卫,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厨房所在。 对于苏昌河和苏暮雨这等境界的杀手而言,这些寻常护卫的警戒,形同虚设。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水缸里满溢的清水映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光。 苏昌河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将里面白色的粉末缓缓倒入水缸之中。 粉末遇水即溶,无声无息。 看着那毒药消散在水中,苏昌河脸上那抹笑容愈发扩大,甚至带上了一丝变态般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曾经对锦瑟颐指气使的下人,在喝了这水之后,都去见了阎王的场景。 “由我这送葬师来送葬,真是便宜他们了!”苏昌河说道。 在锦瑟亲手报仇之前,先替她收点利息,感觉……相当不错。 为了确保毒药充分溶解,他甚至伸出手指,在冰冷的水中慢条斯理地搅合了几下,直到再也看不到丝毫粉末的痕迹,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在旁边的抹布上擦了擦。 “走吧,”他对着守在门口的苏暮雨低声道,眼中寒光闪烁。 暗河传:锦瑟54 两人用完简单的饭食返回别院时,整座宅院已陷入一片死寂。 先前还偶有巡逻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院落,此刻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苏昌河面无表情地走到一个倒在廊下的护卫身旁,用脚尖不甚客气地将那人翻了过来。 只见对方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口鼻处残留着已然干涸的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死了。给周成安当伥鬼,如今死在我们暗河毒花的毒之下,也算他们不亏。” 确认再无活口碍事,两人径直走向宅院深处,那处看守最为严密的院子。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株姿态婆娑的桃树。 时值盛春,桃花开得正艳,粉云叠叠,簇拥在枝头,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显出一种凄迷的美感。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也卷下片片花瓣,无声地飘落在树下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如同铺了一层浅粉的薄纱。 桃树的荫蔽之下,是一座修葺得相当齐整的坟墓。 坟茔以青石垒边,泥土夯实,看得出时常有人打扫维护。 墓碑是一块上好的青石,打磨得光滑,上面清晰地镌刻着几个字——周氏女晚萤之墓。 没有夫家的姓氏,只有这孤零零的五个字,仿佛昭示着墓主人身后那无法自主的命运。 苏昌河走到墓前,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模样。 他神色肃然,整理了一下因之前行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对着墓碑,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是罕见的低沉与认真: “伯母,在下苏昌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日晚辈前来,是想带您离开这里,去锦瑟身边。她很想您。 稍后动土,若有冒犯失礼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 站在他身侧的苏暮雨,也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他虽沉默寡言,但眼神中同样带着对逝者的尊重。 行礼已毕,苏昌河眼神一凝,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的寸指剑,内力灌注其中,剑身泛起微不可察的寒芒。 他并未用剑锋去劈砍,而是将内力凝聚于一点,手腕疾震,寸指剑如同灵蛇出洞,精准而迅猛地点击在坟墓外围加固的青石接缝处。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轻响,内力透石而入,坚韧的青石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内部崩解,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夯实的黄土。 苏昌河收回寸指剑,走到旁边,捡起刚才在杂物房里寻来的两把锄头,将其中一把递给苏暮雨。 苏暮雨默默接过,将伞背在身后,确保不会妨碍动作,然后挽起袖子,两人便一左一右,挥动锄头,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锄一锄地掘开,空气中弥漫开湿润的土腥气,与桃花的幽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 苏昌河一边挥锄,一边似乎想打破这过于沉重的寂静,他侧头对苏暮雨低声道: “暮雨,你说咱们俩,好歹也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暗河顶尖杀手,平日里杀人放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深更半夜在这儿……挖坟掘墓。 这要是传扬出去,咱们这名号,是不是得更上一层楼?直接能止小儿夜啼了?” 苏暮雨手下动作不停,闻言,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事出有因,并非为恶。伯母死于非命,被仇人强行禁锢于此,不得安宁。 我想,她若在天有灵,定然更愿意陪伴在自己女儿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举,问心无愧。” 苏昌河听了,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森然,却又带着一股快意: “说得对!问心无愧!等把伯母请出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重新安葬,让锦瑟能随时去祭拜,总好过在这里。” 两人不再多言,手下加快了动作。 他们都是内力深厚、身手矫健之人,即便不擅此道,效率也远非常人可比。 很快,锄头触碰到了棺椁。 苏昌河示意苏暮雨停下。 他跳下土坑,用手仔细地拂去棺盖上的泥土,露出了漆黑的原木棺椁。 棺木用料讲究,保存尚好,只是在这深夜的桃树下,透着无尽的凄凉。 他看着这具承载着锦瑟母亲、也承载着锦瑟十年悲痛的棺椁,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伯母,我们……这就带您走。” 暗河传:锦瑟55 暮色四合,暗河仿佛永不消散的阴湿雾气,似乎也比白日里更浓重了几分。 苏昌河与苏暮雨在任务交接处完成了最后的流程,便各自朝着自己得院子走去。 苏昌河踏着熟悉的石板路,向着自己那座的院落行去。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份在外执行任务时被深藏起来的担忧,便如同解除了禁锢的藤蔓,不由自主地疯长蔓延开来,缠绕住他的心绪。 他离去的这些时日,锦瑟在暗河过得如何? 暗河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气息压抑沉郁。 她一个从小在天启城锦绣堆里长大的官家小姐,真的能习惯这里吗? 会不会觉得窒息,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因为周遭的黑暗与死寂而感到害怕? 她开始修习内功心法,进展虽算顺利,但武道一途,艰难险阻无数。 自己不在她身边,若她练功时遇到瓶颈,气息走岔了怎么办?无人从旁细致点拨,她会不会伤及自身? 还有……暗河之内,人心叵测。 苏家虽然势大,但也并非没有敌人。 自己树敌不少,难保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锦瑟头上。 昌离那小子武功尚可,性子也算机灵,但终究年轻气盛,若真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昌离能周全地护住她吗? 种种思绪,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在他心头,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执行任务时的冷酷与专注早已褪去,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归心似箭、心中装着牵挂的普通人。 苏暮雨将苏昌河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忧色尽数看在眼里。 然而,苏暮雨心中却并无半分担忧,反而泛起欣慰。 从前的苏昌河是什么样子? 他如同一柄凶刃,一团燃烧着不羁欲望的烈焰。 心中除了任务,便是对力量的追逐,行事乖张狠戾,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牵绊住他,令人既倚仗其利,又难免心生寒意。 可自从那个叫锦瑟的女子出现后,苏暮雨清晰地感觉到,苏昌河身上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 那团火焰,被注入了一丝柔和的温度。 他开始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会开始考虑后果,会有了除杀戮和变强之外的“软肋”与“顾虑”。 他变得……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这样的变化,在苏暮雨看来,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鲜活”。 他乐于见到好友身上发生这样的转变。 终于,苏昌河的身影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中所有杂念,这才伸手推开了院门。 然而,踏入院中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脚步顿在了原地。 与他离开时那种充斥着冰冷感截然不同,此刻的小院,竟焕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暖意。 院子里,竟点缀着不少花卉。 它们并非被精心栽种在开辟出的花圃中,而是被插在各种瓦砾陶器之中,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院子里。 各色花瓣,脱离了枝头,轻盈地飘落下来,铺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层层叠叠,积了薄薄的一层。 然而,这些落英并未给人衰败凄凉之感。 相反,它们像是一张精心编织成柔软而绚丽的锦绣地毯,用残存的美,温柔地覆盖了院落的冷硬。 暗河传:锦瑟56 阳光穿过上方狭窄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金光,恰好落在这些花瓣上,映照出一种脆弱而又顽强的美丽。 原本只充斥尘土与孤独气息的院子,因为这些花朵的存在,竟被赋予了“家”的温暖与生活意趣。 是锦瑟。 一定是她。 只有她,会在这片杀戮与阴影之地,想要留下美的痕迹,想要营造一份属于他们的安宁。 苏昌河走在院子里,脚下是柔软的花瓣,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将他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戾气,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嘴角,甚至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弛,沉浸在这份意外温馨中的刹那—— 脚下和周围那些静静躺着的花瓣,骤然间无风自动,飞舞起来! 它们不再是柔弱无力的残红,而是化作了无数片锋利的飞刃! 花瓣以苏昌河为中心,急速旋转穿梭,交织成一张美丽却致命的大网。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在力量的加持下,都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寒芒,带着锐利的切割之意,封锁了他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移动和闪避的方位! 与此同时,清越而急促的琵琶声,从紧闭的房门内铮铮传来。 那音律并非悠扬的曲调,每一个音符的跳跃,都与外界花瓣飞舞的节奏隐隐相合,音律在无形地指挥着这场花雨风暴,更添几分诡秘的气息。 苏昌河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由无数脆弱花瓣构成的阵法之中,蕴含着危险。 那锋锐之气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嗤响,若是寻常武夫陷入其中,恐怕瞬间便会被这美丽的花雨割得遍体鳞伤。 但这危险,并不致命。 他能感觉到,布阵之人并无真正的杀意。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了然。 果然是她的手笔。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布置这一切时,那带着几分狡黠和认真的模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欢迎仪式”,苏昌河并未动用腰间的寸指短剑。 他只是随意地抬手,并指成掌,体内的内力随心而动,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轻柔却又霸道地拂过周遭空间。 “噗——” 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看似繁复的花瓣阵法,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土崩瓦解。 被内力牵引的花瓣,刹那间失去了力量,重新变回轻飘飘的落英,纷纷扬扬,无力地飘落回青石板地面,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阵法被破,屋内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苏昌河,你回来了!” 房门被猛地拉开,锦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怀中抱着那把琵琶,脸上带着些许练习被打断的惊讶,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更多的却是看到他安然归来的欣喜光芒。 苏昌河指了指地上已重归平静的花瓣,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戏谑: “这是……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遭了花精造反?” 暗河传:锦瑟57 锦瑟走到他身边,将琵琶小心地靠在门边,闻言笑道: “是雨墨带了雪薇和慕青羊来和我认识,慕青羊便教我的一个小困阵。我觉得有趣,便拿来试试效果。” 她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她知道,以自己这点刚刚入门的修为布下的阵法,在苏昌河眼中,就像孩童的把戏。 果然,苏昌河闻言,下巴微抬,那股傲然之气浮现: “哼,还想用这个困住我?” 他语气里的自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可是暗河送葬师苏昌河啊!你这点小把戏,还能对付我?” 锦瑟看着他这副“尾巴要翘到天上”的模样,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顺着他的话,眼中带着狡黠的光,笑着附和道: “是是是,送葬师最是厉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调侃的恭维, “那以后,小女子的安危,可就全仰仗送葬师大人您,你可要好好保护我这弱女子!” 这带着依赖意味的软语,让苏昌河很是受用。 他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放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认真了些,抬手拍了拍自己背上一直带着的那个略显沉重的包袱。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回来。” 锦瑟这才注意到他背上那个棱角分明的包袱,看那长方体的形状,似乎是一个盒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是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郑重地带回来? 苏昌河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 他将背后的包袱小心地解下,放在桌子上。 里面果然是一个材质普通的木盒,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然而,苏昌河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锦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失去了方才的戏谑与张扬,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慎重: “锦瑟,这次执行任务的地方,离我们……初见的那个别院,不算太远。”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望进锦瑟的眼底。 “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被周成安安葬在那里。” 锦瑟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骤然封住。 她眼睛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所以……” 苏昌河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顺路去了一趟……把伯母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瑟只觉得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冲上了她的头顶,又迅速回落,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眼圈几乎是在下一刻,便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汽迅速弥漫了眼眶。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深色绒布。 绒布之上,是一些尚能勉强辨认出形状的、灰白色的骸骨碎片,依稀能看出属于人体的骨骼。 但更多的,已经在漫长十年的光阴侵蚀下,化为了灰白的骨屑与尘土,静静地混合在一起。 十年了。 真的太久了…… 久到曾经温柔拥抱她的血肉之躯,早已在黑暗的地下彻底回归了自然,只留下这冰冷破碎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残酷与往事的悲怆。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有的砸在冰冷的绒布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有的直接滴落在那些灰白的骨殖上,仿佛想用微弱的温度,去温暖这跨越了生死的冰冷。 暗河传:锦瑟58 苏昌河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泪水,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的单薄肩膀,心中酸涩。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怀抱,包裹住她的冰冷、她的无助、她的悲伤。 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安抚: “别我把伯母带回来,不是想惹你伤心,是想让你安心。” 他顿了顿,更紧地抱了抱她。 “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伯母重新入土为安。 以后,你想她了,随时都可以去看她,不用受制于人……” 锦瑟紧紧回抱住他,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谢谢……谢谢你,苏昌河……” “真的……谢谢你……” 她逃出周家之后,内心深处的隐忧,便是周成安和杜氏会拿母亲的尸骨来泄愤。 她不敢提,不能提,更不敢冒险回去查探。 这份沉重的牵挂,被她压在心底。 她从未想过,苏昌河会如此细心,将她不敢言说的牵挂,化为了切实的行动。 能遇到他,能得到他这般倾心相待,她真的……真的很满足了。 几日后,苏昌河陪着锦瑟,回了江念,寻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江南好风光,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四周林木葱郁。 他们亲手挖好了墓穴,苏昌河将盛放着周晚萤遗骨的木盒放入其中,覆上黄土,并放入一套新的男式衣冠,垒起一座新的坟茔。 锦瑟立好一块简单的青石墓碑,刻上“先考钟远声、先妣周氏晚萤之墓,孝女钟锦瑟立”。 苏昌河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记得锦瑟说过,她的父母是一同遇害的。 锦瑟望着墓碑,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与刻骨的恨意。 向苏昌河解释道: “周成安对我爹……恨之入骨。” “当年,他杀了我父母之后,明面上,是将两人的尸身都带走了,对外宣称是合葬。但实际上……”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忍着继续道, “他只是带走了我娘。我爹的尸首……被他命人,随意地扔进了荒山野岭,任由野兽啃噬……” “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后来,即便我在周家有了一些有限的自由,试图去找…… 可是,再也找不到了…… 连一块骨头,一片衣角…… 都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苏昌河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站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 他在。 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双惯常带着戾气与不羁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沉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无尽的思念与哀恸,盘旋着升向蔚蓝的天空,仿佛要通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烧完所有的纸钱,火光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就在这时,锦瑟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拉住了苏昌河的手。 苏昌河微微一愣,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旁,面对着两座并立的墓碑,郑重地屈膝跪下。 暗河传:锦瑟59 只听锦瑟对着父母的墓碑,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郑重: “娘亲,爹爹,女儿今天,向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叫苏昌河。” “不知道……你们对他满不满意,” 她的声音柔和,却又异常坚定, “但女儿对他……挺满意的。” 她紧紧握着苏昌河宽厚温暖的手掌,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给予他一个沉重而珍贵的承诺。 “虽然他这个人吧,有时候挺坏的,脾气又臭,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她细数着他的“缺点”,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亲昵, “但你们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坦然的洒脱。 “他曾对我说过,即便我们俩都是十恶不赦,那也是……天造地设。”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父母的墓碑,眼神澄澈而勇敢: “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不管未来是风是雨,是明是暗,我绝不后悔!” 苏昌河跪在一旁,听着她这番最直白告白与最坚定认定的话语,整个人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锦瑟在阳光下连泪痕都显得格外坚定的侧脸,大脑空白。 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章法,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擂鼓。 所以…… 她不仅仅是接受了他? 她更是从心底深处……认可了他这个人? 认可了他们这段始于意外、交织着利用与真心、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未来? 并且,愿意与他携手,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这份认知,比任何武功秘籍、神兵利器,都更让满足。 锦瑟说完这番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苏昌河那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她含着满眼的泪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雨后天际乍现的彩虹,凄美而动人。 她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着墓碑,尤其是对着父母说道: “所以啊,爹,娘,你们可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若是以后,他敢欺负女儿,敢对不起女儿……” 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娇憨的“威胁”, “还要麻烦你们……想想办法,把他带到你们身边去,好好‘教导教导’。因为女儿现在……还打不过他!” 虽是带着泪意的玩笑话,苏昌河却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神来! 一种生怕被“岳父岳母”误会的急切,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他连忙对着两座墓碑用力地摆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急切: “不不不!不用了!绝对不用!” “伯父!伯母!你们千万别听她瞎说!她开玩笑的!” “我苏昌河此生此世,绝不负锦瑟!” “还请二老放心!不用带我走!”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锦瑟眼中的笑意更深,泪水却依旧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两人相视一眼,在弥漫着纸钱余烬特有气息的山风中,在埋葬着锦瑟父母的坟前,郑重地虔诚地,磕下了三个头。 风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无声却深沉的祝福与见证。 山谷寂静,溪水长流,阳光正好。 暗河传:锦瑟60 江南的春日,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与暖融。 山是翠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仿佛被浸润得能拧出水分,带着花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与天启城的恢弘繁华、暗河的阴冷压抑截然不同。 锦瑟与苏昌河共乘一骑,马蹄踏过被春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穿过一片片茂密的竹林,惊起几只悠闲的白鹭。 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炊烟袅袅,勾勒出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然而,这熟悉的景致映入锦瑟眼中,却勾起了深埋心底的复杂情绪。 她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峦与河流,眼神有些恍惚,声音里带着失落与怅惘: “这里……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只是,我好多年都没有回来了。 不知道我家……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当初父母骤然离世,她被迫改名换姓带入周府,钟家偌大的家产,被周成安以各种手段蚕食鲸吞,据为己有了。 那承载了她童年所有温暖与欢笑的宅院,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苏昌河感受到身前锦瑟低落的情绪,握着缰绳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中。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加速朝着越州城的方向奔腾而去,只留下山林间扬起的尘土。 “胡思乱想什么?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他一贯的干脆与直接。 策马入城,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 那家她小时候常缠着爹爹去买糖人的铺子似乎还在原处,只是招牌旧了些; 那条通往家门的青石巷陌,拐角处那棵老槐树,仿佛比她离开时更加粗壮茂密了……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是在唤醒她沉睡已久的记忆,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怀念交织。 在入城之前,苏昌河已熟练地为她进行了易容,再戴上一层面纱。 两人皆作寻常江湖客打扮,风尘仆仆,带着兵刃,一般人也不会轻易招惹。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靠近那座曾经的家。 越近,锦瑟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也微微沁出冷汗。 然而,就在距离钟家旧宅还有一条街巷时,苏昌河却猛地拉住了她,带着她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旁边一家生意颇为兴隆的酒楼。 “怎么了?”锦瑟低声问,心中已有预感。 苏昌河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视线恰好能瞥见钟家旧宅方向的动静。 他替锦瑟斟了杯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附近有眼线,不止一拨人。看来周成安那老狐狸,对可能回来的你,防备得很。”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街角有几个看似闲逛实则不断扫视周围的行人,还有对面茶摊上,两个喝茶喝了半天也没见续水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发凉。 原本激荡的心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晚上我带你去看。” “不必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想必也早就没了从前的痕迹。 既然有人日夜监视着,说明周成安一直心有防备。 我们没必要为了满足我这点念想,就打草惊蛇,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够了。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或许比亲眼见到物是人非,要好得多。” 苏昌河见她神色平静,并非强颜欢笑,也就随了她。 他本就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并非怀旧,而是带她了却一桩心事。 既然她看得开,他自然乐得轻松。 只是没想到,在这酒楼安生吃顿饭,也能看上一场热闹。 暗河传:锦瑟61 两人刚动筷不久,就听楼下街道上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 只见两个衣衫狼狈的男子正拼命逃窜,神色惊慌。 他们身后,紧追着一群弟子。 那些弟子的服饰以红色为底,上面绣着醒目的火焰纹路,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出身不凡。 前面逃跑的那两人为了阻挡追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断将街边小贩的货摊推倒,瓜果蔬菜、竹编瓷器撒得满地都是,引来一片惊呼。 周围的普通百姓早就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无妄之灾波及。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其中一名逃跑者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从怀中掏出两个乌漆嘛黑的圆球,作势就要朝身后扔去! 那圆球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绝非凡物。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蔚蓝的天空,竟毫无预兆地迅速暗沉下来! 乌云如同泼墨般汇聚,翻滚涌动,云层中隐隐有电光闪烁,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地之威笼罩而下。 紧接着,一声清越悠长穿透云层的鹤唳自天边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神骏非凡的巨大黄鹤,正展开双翼,破开云层,以一种超凡脱俗的姿态疾飞而来! 那黄鹤体型硕大,远超寻常禽鸟,姿态优雅而威严,宛如从古老画卷中飞出的仙家坐骑。 而在那神骏的黄鹤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着锦衣,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充斥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傲与睥睨之气。 他周身并未佩戴任何刀剑兵器,仿佛自身便是最锋利的武器。 眼见下方那逃跑之人即将掷出危险的黑球,鹤背上的年轻男子眼神一凛,右手并指如剑,朝着下方逃窜之人前方的空地,遥遥一指! 同时,他清朗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九天惊雷撼乾坤,一指破空九万里!” 话音刚落! 一道刺目欲盲的银色闪电,如同撕裂天幕的巨龙,顺着他的剑指引落,狠狠地劈在了那两名逃跑者身前不足三尺的青石板路上!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尘土向四周席卷开来! 那两名逃跑者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威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们面前,坚硬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那道惊雷硬生生炸开一个焦黑的大坑,边缘还闪烁着丝丝电光,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刺鼻的气味。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刚才若是慢上一步,此刻恐怕已经化为飞灰了! 此时,那只神骏的黄鹤也已飞至近前,双翅一收,轻盈地落在街道中央。 鹤背上的年轻男子纵身跃下,身姿飘逸,点尘不惊。 那群身着火纹红衣的弟子立刻快步上前,对着年轻男子恭敬地躬身行礼,齐声道: “雷师兄!” 年轻男子只是神色冷然地微微颔算作回应,丝毫没有将那两个瘫软在地的人放在眼中。 酒楼之上,苏昌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那道惊雷劈下的瞬间,已下意识地将锦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去了袭来的气浪与尘埃。 “原来是雷家堡的人。” 苏昌河眯着眼睛,看着楼下那气场强大的雷云鹤,轻声说道,语气了然。 锦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楼下那位骑鹤引雷的男子,听到苏昌河的话问道: “你认识那人?” 暗河传:锦瑟62 苏昌河点点头,指了指下方的雷云鹤,低声向锦瑟解释道: “那人是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弟子,看刚才这乘鹤御雷的招式,应当是雷家这一代中风头正盛的雷云鹤无疑。” 锦瑟恍然点头。 她对江湖上的各大门了解不多,大多是通过苏昌河平日的介绍才略知一二。 她望着楼下那位傲然而立的雷云鹤,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惊叹? “你别说,这乘云驾鹤、呼雷引电的本事,当真是好生潇洒,气势非凡!” 她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好奇地问, “他刚才那引动天雷的武功,叫什么名字?” 此时,楼下的风波已近尾声。 雷家堡的弟子们利落地将那两名吓得屁滚尿流的逃犯捆缚起来,押解着离去。 雷云鹤也未多停留,在一众弟子敬畏的目光中,再次跃上鹤背,那巨大黄鹤清唳一声,振翅而起,很快便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之中,天空的乌云也随之缓缓散去,重现清明。 见热闹看完,苏昌河才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座位,一边给锦瑟布菜,一边回答道: “那是雷家堡的绝学之一,名为‘惊雷指’。 与‘五雷天罡拳’、‘无方拳’并称为雷门三大绝学。” “指法吗?” 锦瑟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了自己纤细修长、因为常年练琴而格外灵活的手指上。 她忽然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调动起丹田内的内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内力试图灌注于弹琵琶上,而是循着直觉,将内力缓缓引导,凝聚于剑指。 苏昌河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微妙变化,以及指尖那逐渐凝聚起来的内力。 他没有打扰,只是放下了酒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这次又悟到了什么。 几个呼吸之后,锦瑟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 她蓄力已毕,剑指朝着窗边悬挂着的一串用作装饰的铜质风铃,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雷光闪耀。 只有一声极其清脆,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穿透力的铃声,自那风铃上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凝聚。 肉眼可见的,以风铃为中心,一圈圈透明却带着细微涟漪状震动的音波,如同水波般迅速向外扩散开来! 窗户纸被震得微微作响,连苏昌河面前的酒杯中的酒液,都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苏昌河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音波中蕴含的力量! 虽然依旧弱小,但比之前她用花瓣布阵时,更加凝练,更加具有针对性。 锦瑟收回手指,目光灼灼如焰,充满了兴奋的光芒,直直地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沉稳地给她重新斟满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不错。” 锦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压下心中的激动。 她放下酒杯,脸上绽放出一个坦然又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 “苏昌河,我想到我以后的功法,该叫什么名字了!” “哦?”苏昌河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就叫‘音杀’!” 锦瑟一字一顿吐出这两个字。 “我以音律入道,修炼的是声音的力量。而将来我要做的,是杀伐之术!”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好。就叫‘音杀’。” 得到他的认可,锦瑟更加兴奋,她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构想: “而且,我刚才看到那雷云鹤的惊雷指,心有所感。 我要将这种指法与我弹奏琵琶的指法相融合,创出一门属于我自己的指法,作为我的底牌之一!” 她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 “否则,万一将来对敌时,手中无琴,或者琵琶受损,我岂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点,作为杀手的苏昌河,是举双手赞成的。 杀手不同于那些讲究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弟子,能完成任务,能活到最后的人才算赢。 音律扰敌于外,指法克敌于近,远近兼备。 暗河传:锦瑟63 暗河,这个盘踞于江湖阴影深处的杀手组织,其名号本身便与死亡阴暗为伍。 组织内的成员,早已习惯了在夜色中潜行,在刀尖上舔血,与温情喜庆这类词汇格格不入。 他们从前执行任务时,并非没有接过在锣鼓喧天、宾朋满座的婚宴上取人性命的单子。 鲜血染红喜堂,哀嚎取代欢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桩寻常的买卖。 然而,近日在暗河内部悄然流传开的一个消息,却让许多习惯了冷漠的心脏,产生了惊讶—— 暗河之内,竟然有人要成亲了。 而新郎官居然是那位以乖张狠戾的送葬师,苏昌河。 关于苏昌河与一个外来女子的纠葛,在暗河内部并非什么绝密。 大家长慕明策默许那女子加入暗河的事情,也有少数人知晓。 但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不过是个侥幸在暗河栖身的“外人”罢了。 她既非三家嫡系,也非经历过“炼炉”而一步步爬上来的无名者,其身份尴尬,实力想必也有限得很,自然不被这些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杀手们放在眼里。 可谁能想到,苏昌河,竟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郑重其事地要举办一场婚礼? 暗河很大,人员错综复杂,并非人人都相互熟识,但“送葬师”苏昌河的名号,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此,即便有人心中好奇得如同百爪挠心,想知道究竟是何等女子能降服这头凶兽,也不敢轻易前来窥探。 于是,这场在暗河显得如此突兀的婚礼,最终只宴请了关系较为密切的少数人参加。 院落里悬挂起了大红的灯笼,虽然在这终年难见阳光的幽暗之地,那红色也显得有些沉郁,但终究是驱散了几分往日的死寂,添上了难得的喜庆色彩。 几张方桌拼凑起来,上面摆满了酒菜,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却也香气四溢。 吉时已到,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红。 锦瑟身着嫁衣,缓缓步出。 那嫁衣并非天启城中流行的繁复宫装样式,而是更偏向江湖女儿的利落与飒爽,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不凡的匠心。 衣料是上好的苏绣锦缎,正红色为底,上用金线细细绣满了并蒂莲与比翼鸟的纹样,针脚细密均匀,在灯笼的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华彩,华美却不显俗艳。 腰间束着一条宽边的玄色腰带,正中嵌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玉佩,既压住了满身的鲜红,更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 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处,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行动间,仿佛有暗香浮动,流光溢彩。 虽然头上盖着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貌,但仅从那一步一行间流露出的婷婷袅袅之姿,便足以让在场见过无数风浪的杀手们,心中都下意识地惊叹了一声。 苏昌河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混不吝,眼光倒是毒辣得很,竟是捡到了个真正的稀世珍宝。 暗河传:锦瑟64 苏昌河今日也换下了一贯穿着的玄色劲装,穿上了一身与锦瑟嫁衣相配的新郎礼服。 这礼服显的他修身挺拔,以深暗的朱红为基调,玄色滚边,并用银线绣着狴犴与螭吻的暗纹,透着一种沉稳霸气的贵气。 他一头利落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惯常的戾气与玩世不恭被紧张所取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便像是被钉在了那抹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红色身影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直到身边的苏暮雨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 “昌河,该去接新娘子了。” 苏昌河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大步上前,走到了锦瑟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锦瑟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 在手被他温热干燥的大掌完全包裹住的瞬间,锦瑟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热,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在紧张。 红盖头下,锦瑟原本也有些紧绷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温柔而甜蜜的笑容。 苏昌河牵着她,两人并肩,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郑重,仿佛脚下不是寻常的青石板,而是需要倾尽一生去走过的漫长岁月。 他们走向院子中央那张临时布置起来的供桌。 供桌上,没有供奉神佛,只摆放着几个灵位。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这对新人,在这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都凑不齐一位血脉相连的亲近长辈在场见证。 这无声的牌位,更加凸显了此刻他们彼此相依的珍贵。 担任这场特殊婚礼证婚人的,是苏家实力最强的苏喆。 他左手举着一杆古朴的铜烟斗,时不时吧嗒两口,吐出辛辣的烟圈; 右手则拄着一根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佛门法杖,法杖顶端和杖身悬挂着数十个小小的金环,随着他细微的动作,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喆叔。”苏昌河看向苏喆,朝他点了点头。 苏喆放下手中的烟杆,清了清嗓子,原本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瞬间转换,用官腔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苏昌河与锦瑟转身,面向院外那一片幽深的黑暗,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回转身体,对着供桌上的灵位,郑重下拜。 “夫妻对拜——!” 苏昌河与锦瑟面对面站定,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盖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和澎湃的心跳。 他们缓缓弯下腰,向对方献上最虔诚的一拜。 “礼——成——!” 苏喆拖长了音调,声音洪亮,仿佛要穿透这暗河的层层阴霾。 苏暮雨适时地将一杆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递到苏昌河手中。 这是“称心如意”。 苏昌河接过秤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长得比锦瑟高出许多,用秤杆前端那光滑的乌木,轻轻探入锦瑟盖头的底缘。 盖头被一点点向上挑起,露出锦瑟的真面目。 此刻,苏昌河的呼吸依然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暗河传:锦瑟65 平日里,锦瑟多是素衣淡妆,清丽脱俗如同雨后初荷。 而今日,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柳叶眉被描画得愈发纤细婉约,眼尾用淡淡的胭脂扫过,勾勒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娇媚风情。 唇上点了饱满鲜艳的口脂,与她一身嫁衣相得益彰。 满头青丝被尽数绾起,梳成一个繁复而精致的发髻,发间点缀着发簪与步摇,显得流光溢彩。 然而,所有这些华丽的点缀,在她抬眸望来的瞬间,都沦为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与倔强的眸子,此刻被烛火与喜悦映照得亮得出奇,仿佛蕴藏了漫天的星辰。 清澈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苏昌河有些呆愣的身影,而那眼底深处,除了显而易见的羞涩,更是找到归属后的安然。 她就那样望着他,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对他此刻呆模样的揶揄,更有“余生请多指教”的承诺。 苏昌河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所有的紧张和忐忑,在她这个带着笑意的眼神中,瞬间瓦解。 他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带着邪气或嘲讽的弧度,而是纯粹的开心。 他甚至忘了周围还有旁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新娘,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目光交织,无声的笑意在他们之间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咳。” 还是苏喆看不过去,出声打破了这过于“黏糊”的气氛。 他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换回了那带着浓郁方言的腔调,对着两人说道: “好了好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们这对新人啊,日后要称心如意,好好的!” 他挥了挥手, “该喝酒了!今天你这小子,可没得办法再推辞了!” 苏昌河闻言,终于从锦瑟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院内为数不多的宾客,朗声笑道: “喆叔说得对!今天我高兴!都放开了喝!” 他这话一出,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昌离等人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拉到了旁边一桌,开始轮番灌酒。 苏暮雨和慕雨墨等人也含笑落座,气氛终于热闹了起来。 锦瑟则被女眷陪着,坐在了主桌。 她看着苏昌河被众人围在中间,来者不拒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脸上始终带着真实无比的笑容。 这场酒宴,直喝到月上中天,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几个。 苏昌河此刻也已是满面通红,眼神迷离,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 将最后一个也给喝趴下了,这才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锦瑟见状,连忙起身走过去,扶住了他有些沉重的身体。 “我……我没醉……”苏昌河大着舌头说道,身体却诚实地靠向了锦瑟。 锦瑟无奈又好笑地扶着他,对还在慢悠悠抽烟的苏喆和在收拾残局的苏暮雨点了点头,便半扶半抱地,将苏昌河搀回了他们的新房。 至于院子里那些醉倒在地的“高手”们? 都是有内力护体的人,难道还会怕这春夜的微寒吗? 新房内,红烛高燃,满室温馨。 暗河传:锦瑟66 成婚之后的日子,若要说与从前有何天翻地覆的不同,在锦瑟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 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身边多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与她分享一切的人。 夜里醒来,身侧不再是空荡与冰冷,而是多了一份令人安心的体温与呼吸。 然而,对于苏昌河而言,这一纸婚书带来的变化,那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最显著的一点,便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并且变着花样地不要脸了! 从前还需顾忌着几分,如今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甚至开始致力于在“保证自身福利”与“不耽误双方修炼”之间,寻找一种奇妙的平衡。 为此,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捣鼓回来一本据说能“阴阳相济”的,合欢修炼秘籍! 当苏昌河神秘兮兮、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讨好地将那本册子献宝似的捧到锦瑟面前时,锦瑟只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图文便让她瞬间气血上涌,脸颊绯红如同煮熟的虾子! “苏!昌!河!”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羞愤交加之下,也顾不得什么音杀指法了,直接五指成爪,就朝着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聪明”的俊脸挠了过去! 苏昌河早有防备,见她炸毛,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身形如同泥鳅般灵活地向后一滑,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她的“袭击”。 他非但不收敛,还故意晃着那本破书,贱兮兮地凑近,语气里满是自恋: “哎哟,夫人别恼啊!这可都是为夫的一片苦心!你看,既能增进感情,又能提升修为,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啧啧,这等妙法,也就是为夫我天资聪颖才能找到!” 锦瑟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看他那副“你快来追我呀”的嘚瑟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她二话不说,抄起就放在手边的琵琶,也顾不上什么优雅气质了,拔腿就追! “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锦瑟抱着琵琶,虽说这东西不顺手,但盛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苏昌河见她真追来了,反而更来劲了,一边在院子里灵活地闪转腾挪,一边还不忘回头逗她: “夫人小心脚下!哎,这边这边!打不着,气不气?” 于是,原本总是笼罩在一片静谧氛围中的小院,如今却时常上演着这样鸡飞狗跳的一幕。 男子在前面笑得张扬,身法轻松地躲避着;抱着琵琶的女子在后面又羞又恼,紧追不舍。 惊起檐下偶尔停驻的飞鸟,也引得偶尔路过院外的暗河同僚侧目不已——送葬师这院子,近来可真是……热闹得紧啊! 经此一闹,苏昌河身上那层由血腥与杀戮凝结出的冰冷外壳,仿佛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嬉闹一点点敲碎融化。 他变得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眉宇间的阴鸷戾气被带着点痞气的活力所取代。 当然,与之相伴的,是他的脸皮厚度也与日俱增,达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境界。 那本“合欢秘籍”在苏昌河死皮赖脸的痴缠下,被两人半推半就地尝试了起来。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另辟蹊径的修炼方式,对于锦瑟而言,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或许是身心交融带来的奇妙共鸣,或许是与苏昌河这等逍遥天境高手气息交感带来的裨益,又或许是她本身在音律一道上天赋异禀…… 半年之后,锦瑟水到渠成般地,一举到达了金刚凡境! 当她清晰地感受到丹田内的暖流,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一年前的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等修炼速度,放在那些名门大派中,也足以被称为天才了。 锦瑟不由得想起苏昌河当初那番歪理,心中五味杂陈。 怪不得……怪不得江湖上总有传闻,说某些武道资质平庸或是急于求成的人,会去寻求那些“奇奇怪怪”的修炼方式。 至少,像她这样,与一个境界远高于自己的伴侣进行某种程度的合欢修炼,其效率,确实比自己一个人埋头苦修,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当然,这话她是绝对不会当着苏昌河的面承认的。 否则,那个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的家伙,还不知会得意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只怕就不是找一本合欢秘籍那么简单了…… 暗河传:锦瑟67 自锦瑟成功踏入金刚凡境,在武道上总算有了自保的微末资本后,苏昌河外出执行任务时,身边便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平心而论,苏昌河是不愿意让锦瑟沾染这些血腥与危险。 然而,暗河并非慈善堂,大家长慕明策与苏家家主苏烬灰的命令相继传来,毕竟暗河不养闲人。 这道理,苏昌河懂,锦瑟也懂。 于是,苏昌河出任务时,锦瑟便成了他特殊的“助手”。 她无需近身搏杀,通常隐匿于暗处,以音律辅助。 她的“音杀”之术,对付那些心智不坚的武夫,效果奇佳。 而每每完成任务之后,苏昌河却从不急着返回暗河。 他总会寻个由头,拉着锦瑟在当地盘桓数日,或是品尝特色美食,或是游览名胜古迹,丝毫没有杀手完成任务后应有的警惕与急迫。 反倒像是借公差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的纨绔公子。 这一日,两人身处西南繁华之地八别城。 任务已了,苏昌河便牵着锦瑟的手,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装潢颇为气派雅致的乐器行。 “掌柜的,” 苏昌河径直走向柜台,语气随意, “听说你店里收着一把上好的紫檀琵琶?” 那掌柜本是见多识广之人,一听来人开口便点名要紫檀料的琵琶,眼神立刻热切起来,知道遇到了懂行的贵客。 “公子真是消息灵通!” 掌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还请二位随我到内室详谈,好东西都在里面收着呢。” 锦瑟依偎在苏昌河身侧,微微侧头,低声笑问: “你这是……要买给我?” 苏昌河随着掌柜走进布置清雅的内室茶座,毫不避讳地伸手将锦瑟揽过,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这才挑眉笑道: “当然。当初在慕家选的那把琵琶,虽也不错,但终归是借用之物,算不得真正属于你。”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瑟的肩头,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 “我早就打听过了,制琵琶最好的木料就是紫檀。我们要用,自然得用最好的。” 锦瑟闻言,心中暖流淌过,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恍然道: “所以这次出任务,你才特意嘱咐我,只带便于携带的玉笛,将琵琶留在家里?” “那是自然!” 苏昌河理直气壮地点头, “不然背着一堆琴啊琵琶的,多累赘?何况,我早就计划好要给你换一把新的了。” 锦瑟擅长的虽是琵琶、古琴这类拨弦乐器,但音律之道,本就一通则百通。 她天资聪颖,于乐理上悟性极高,对于笛、箫这类吹管乐器,同样精通。只是平日里更偏爱琵琶的清越。 没等多久,掌柜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走了进来。 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木幽香便弥漫开来。 盒中静静躺着的琵琶,琴身果然是以珍贵的紫檀木料制成,木质致密,色泽沉郁紫黑,油润光亮,仿佛蕴藏着岁月沉淀的光华。 琴头雕刻着简洁流畅的卷草云纹,线条优美。相与品排列整齐,打磨得光滑如玉。 琴背弧度饱满流畅,光可鉴人,可见制作工匠手艺之精湛。 整把琵琶造型古朴大气,虽无过多繁复装饰,但那内敛的材质与完美的工艺,已足以彰显其不凡的价值。 暗河传:锦瑟68 苏昌河用眼神示意锦瑟: “阿锦,试试音色。” 锦瑟小心地将琵琶从盒中抱起,入手微沉,手感极佳。 她左手扶琴,右手随意一个扫弦,只听“铮琮”一声,音色清越饱满,余韵悠长,穿透力极强,果然是把难得的好琴。 “音色很好。”锦瑟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把了。” 苏昌河闻言,二话不说,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便爽快地递给了掌柜。 那掌柜见他如此豪气,眼睛都笑弯了,连忙接过银票,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话。 苏昌河听着这些奉承,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更是扩大了几分,显然极为受用。 随后,苏昌河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傀儡丝递给锦瑟。 锦瑟将琵琶上原本的丝弦一一取下,小心翼翼地换上了傀儡丝。 当最后一根弦调校好音准,这把紫檀琵琶,才算是真正成为了与她的武器。 得了新琴,苏昌河心情大好,当即拉着锦瑟去码头租了一艘舒适的游船,准备沿着水路,优哉游哉地返回暗河。 船上,锦瑟对这把新得的紫檀琵琶爱不释手,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琴身和冰凉的琴弦。 “今日你还没听清心音呢,” 她抬头看向倚在窗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苏昌河,柔声道, “我用新琴弹给你听。” 说罢,她的指尖落在了弦上。 清越空灵的琵琶声在船舱内缓缓流淌开来,不同于杀伐之音的急促尖锐,这曲《清心音》旋律舒缓平和,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宁静力量。 锦瑟低眉信手,神情专注。 窗外的水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勾勒出她纤细柔美的侧影。 苏昌河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或是欣赏窗外风景,他就那样斜靠着,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抚琴的锦瑟。 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舞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清晰地倒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船舱内安静得只剩下淙淙的琴音和船底流过潺潺的水声,无需言语的温馨与默契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这《清心音》的由来,也与苏昌河息息相关。 前些时日,苏昌河开始秘密修习苏家阎魔掌。 起先他还试图隐瞒,但锦瑟很快便察觉到他身上气息变变化。 在她一番严厉的逼问下,苏昌河才不得不承认。 然而,关于修习阎魔掌的后果,苏昌河是绝口不敢提的。 锦瑟心中不安,便自己去暗河的藏书楼查阅典籍,希望能找到缓解之法。 正是在那里,她偶遇了苏昌河与苏暮雨的师父,苏云绣。 锦瑟对这位前辈自然更加敬重。苏云绣也对这位能让自家那个桀骜不驯的小昌河喜爱的女子颇为好奇。 在得知锦瑟擅长音律后,苏云绣便让她演奏一曲。 锦瑟当时弹奏的,正是她从藏书楼找的一本曲谱中的曲子。 苏云绣听后,当即便将那卷曲谱赠与了锦瑟。 暗河传:锦瑟69 锦瑟阻止不了苏昌河修习阎魔掌,便只能以这清心音,减少那霸道武功对他心性的侵蚀。 据《黄帝内经》所述,宫、商、角、徵、羽五音,分别对应人体的脾、肺、肝、心、肾五脏,通过音律,可以调节人体气血,平衡五脏机能,从而达到疗愈身心的效果。 锦瑟的“音杀”之术,本质上正是用内力将音律的效果放大。 用于杀伐时,可震伤脏腑、惑乱心神;用于辅助时,则可安抚情绪、稳固内息。 琴音悠扬,船只缓缓驶离八别城。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船只刚出城不久,那空灵平和的琵琶声,便被一阵激烈的兵器交击声打断。 苏昌河眉头瞬间皱起,收敛了内力。 锦瑟的指尖也按在了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推开了船窗。 只见不远处的河岸边,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刀光剑影,人影翻飞,显然是一方在围攻另一方。 锦瑟靠近苏昌河,低声道: “这江湖上,除了暗河,居然还有人敢这般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截杀?胆子倒是不小。” 苏昌河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局,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冷嘲: “江湖大了,什么鸟都有。 暗河名声在外,是第一的刺客组织不假,但也不是所有脏活烂活都接。 有些出不起价,或是容易引火烧身的任务,自然有别的亡命徒接手。” “不过,” 锦瑟望着那被围攻之人展露出的身手,微微蹙眉, “看这些截杀的人,武功路数狠辣,配合默契,可不像是一般的乌合之众。那被围在中间的人,武功也不弱啊。” 只见那被围攻的核心人物,是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中带着坚毅,身手确实不凡,剑法凌厉。 但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锦袍已被利刃割破数处,渗出的鲜血将衣料染得斑驳。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护卫,也在黑衣人的攻击下接连倒下。 这中年男子似乎一直在拼死护着身后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 激斗中,那中年男子周身内力汹涌澎湃,手中长剑挥舞出一道剑气,如同半月般横扫而出,直直斩向围攻他的数名黑衣人! “兵势!”苏昌河眼睛骤然一亮,低呼出声。 然而,这一剑威力虽大,消耗也极其恐怖。 剑气挥出,逼退强敌的同时,那中年男子自己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身形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矮胖男子,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怨毒,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一直握着的剑,朝着中年男子的后背狠狠砍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中年男人也毫无防备,后背传来剧痛,他猛地回头,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悲愤,死死盯住那矮胖男子,嘶声道: “五叔!你……你竟然勾结晏家?!” 那矮胖男子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恨与快意的扭曲表情,他冷笑着看着受伤的侄儿: “好侄儿,别这么说。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识时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挺,手中长剑再次递出,直刺向中年男子的胸口! 也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昌河,嘴唇微动,对身边的锦瑟低喝了一声: “阿锦!” 锦瑟与他早已心意相通,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剑指已然隔空点出! 一道无声无息的音波气劲,如同无形的飞针,精准无比地击打在矮胖男子刺出的剑尖侧面! “叮!” 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轻响,让矮胖男人没有丝毫的觉察。 但长剑依旧刺入了中年男子的胸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此时,那些黑衣人中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河上游船的靠近,低喝一声: “有人来了!撤!” 那黑衣头领见状,也不再恋战,果断下令。 一行人迅速架起那面露得意的矮胖男子,掠入旁边的密林,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等到苏昌河所在的游船缓缓靠近岸边时,河滩上只剩下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子。 苏昌河揽着锦瑟的腰,两人施展轻功,轻飘飘地落在岸上。 他蹲下身,伸手在那中年男子鼻下探了探,又查看了他胸口的伤势,随即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向锦瑟: “看来阿锦的指法是越发精妙柔和了,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 这一剑,偏得妙极,仅差一寸,便是神仙难救了。” 他语气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算计得逞的得意。 锦瑟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男子,疑惑地问道: “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你认识?” 苏昌河虽然未曾与这人打过照面,但方才那手独特的剑气与这人的年纪气度,已让他猜出了八九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笃定: “若我没看错,这人应该是西南道顾家的家主,顾洛离。” “金钱坊顾家?” 锦瑟面色一惊,显然对这个名号有所耳闻。 苏昌河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光芒: “咱们这次的任务方向在西南,出发前,西南这边有头有脸的势力,自然都要打探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自信, “暗河一直想进入西南道,可惜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如今顾洛离被晏家刺杀遇袭而“死”,这潭水,想不浑都难了。暗河,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我总觉你在打什么坏主意!”锦瑟看着他露出笑容,直接了当揭穿。 “知我者,夫人也。” 暗河传:锦瑟70 柴桑城,隶属润州,是整个西南道最为富庶繁华的城池。 这里商埠林立,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豪强云集于此,三教九流,文人雅士,也多汇聚于此。 但凡途经西南道的贵人,只要有几分闲暇,几乎没有不来这座闻名遐迩的城池转上一转的,仿佛不来柴桑,便算不得真正见识过西南道的风流与财富。 世人曾言,青州九城只能占天下财气八分,还有一分给了帝都天启城,剩下的一分,一半给了其他城池,一半则留给了柴桑城。 而柴桑城最有钱的,莫过于金钱坊的顾家。 苏昌河与锦瑟因为顾洛离的出现留驻在了八别城中。 苏昌河正临窗而立,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准确地落在窗棂上。 他熟练地解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唇角便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锦瑟轻盈地走到他身边。 苏昌河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同时将那张纸条递到她面前,毫无隐瞒之意。 锦瑟就着他的手看完纸条上简洁的内容,抬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 “值得暮雨亲自出手的任务,可确实不多见啊。” 苏暮雨作为暗河这一代顶尖的杀手之一,能请动他的任务,必然不是小事。 苏昌河指尖微一用力,内力吞吐间,那张纸条已化为齑粉,从窗口飘散出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瑟,语气带着几分品评的意味: “顾洛离那日的武功你也见了,看起来不弱,剑势已有几分火候,但比起他那个弟弟,终究还是差了不少。” “他的弟弟?” 锦瑟有些好奇。她对西南道的势力了解,大多来自苏昌河的灌输。 “嗯,” 苏昌河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弟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苏昌河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瑟,解释道, “名叫顾剑门,是稷下学宫那位李长生先生的亲传弟子,排行第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在天启城时,难道没有听说过北离八公子的名号吗?” 北离八公子,指的是当今北离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八位才俊。 百晓堂用一首诗来形容他们: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 城府极深的风华公子萧若风;风雅精致的清歌公子洛轩;一口三舌的灼墨公子雷梦杀;容颜绝代的柳月公子;其貌不扬的墨尘公子墨晓黑;才华绝世的卿相公子谢宣,以及空缺暂留的无名公子。 而‘凌云狂’,形容的便是顾剑门,性情狂傲放荡,是天启城中的一个小霸王。” “你觉得,以我从前在周家的处境,能有资格接触到这些天之骄子吗?” 苏昌河闻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笑声从胸腔里震动着传来,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点冰冷的羡慕与几不可察的嫉妒: “也是。那些天之骄子,一个个光芒万丈,前程似锦,他们的目光只会注视着更高的山峰,怎会留意到……那些许阴影与挣扎。” 他很快收敛了那点外露的情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算计与冷静: “不过现在,顾洛离在晏家的算计下‘死了’,顾剑门那个狂徒,必定会为他兄长报仇。 到时候,这柴桑城,就不那么安宁了。这种局面,让暮雨来,确实更加合适。” 李长生,听到这个名字,锦瑟在苏昌河怀中微微一怔,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冰天雪地中请她喝酒的潇洒先生。 窗外天际,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纸蝶,翩然穿过窗户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苏昌河摊开的掌心。这是慕家的手段。 纸蝶之上,命苏昌河即刻动身,前往柴桑城与苏暮雨汇合,协助其处理顾家事宜。 苏昌河掌心内力一吐,那纸蝶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锦瑟,眼中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光芒,笑道: “这场大戏,少了我们怎么能行!” 锦瑟爱极了他此刻这副邪气四溢的自信模样,忍不住仰起头,在他唇角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不过,我们虽保住了顾洛离的命,但他伤势实在太重,我们可救不了他。” 苏昌河十分受用地感受着锦瑟难得的主动。 不知是两人私下尝试的那些“合欢秘籍”带来的潜移默化,还是被他那日益厚实的脸皮所影响,如今的锦瑟在他面前,确实比初时放开了许多,不再那般拘谨羞涩。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浑不在意地说道: “能让我们暗河不再补上一刀,就算他顾洛离命大了。他弟弟顾剑门再怎么着,将来也得承我们这份‘人情’。” 他话语中说的是“我们”,而非“暗河”。 只是此刻,锦瑟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在心中轻轻一叹,那顾洛离也真有“福气”,刚出晏家那群恶狼的陷阱,转眼又落入了暗河的鬼蜮之中。 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不外如是。 可是,那又怎样呢? 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暗河传:锦瑟71 柴桑城,东归酒肆。 百里东君百无聊赖地坐在酒肆门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双手托着腮,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郁闷。 他抬眼望去,原本应该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长街,此刻竟空旷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响,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过,更添几分萧瑟。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日已是酒肆开张的第十日了。 明明筹备之时,这条街还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热闹景象,让他对这“东归”酒肆的未来充满信心。 可自打开张那日起,生意便如同这秋日的落叶,一日凋零过一日。 开张第二日,倒是来过一位白衣书生,品了他一壶酒,还赞了一句,说好明日再来。可第三日那书生再未出现。 而此后,整条长街就像陷入了死寂。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酒肆门前,并非空无一人。 斜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依旧每日准时出摊,锃亮的砍骨刀剁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旁边卖油郎也依旧每天打油,眼神却直直盯着旁边的包子铺每天揉面的包子小西施; 甚至还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就坐在不远处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绣着花。 他们似乎都有着自己的营生,有没有顾客,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存在。 这种反常的“正常”,反而让百里东君心里更加毛毛的。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瓜子壳碎屑,站起身,准备回店里继续面对那冷清的桌椅。 算了,大不了……再研究几种新酒方子。 就在他转身,一只脚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百里东君转过身,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最终,停在了他的酒肆门前! 驾车的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衣料算不上顶级华贵,但剪裁合体,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他衣襟、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的繁复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冷光,显得神秘而低调。 身后的腰间随意地挂着两柄短剑,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锋锐之气。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客。 那玄衣男子勒住马缰,并未立刻理会一脸热情迎上来的百里东君,而是抬手,将头上戴着的宽檐竹篾斗笠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他先是扫了一眼酒肆门口那块写着“东归”二字的牌匾,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侧头,对着紧闭的车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问道: “夫人,路边有家酒肆,看着还算干净。舟车劳顿,可要进去歇歇脚,喝一杯?” 百里东君只听见车内传出一声轻柔的轻笑,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澈悦耳,光是听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随即,一个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的女声响起: “我看,是你自己酒虫犯了,想要喝酒了吧?” 那玄衣男子被戳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夫人明鉴。” 车内没有再传出声音,似是默许。玄衣男子这才利落地翻身下车。 他刚站稳,一只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便从车帘后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车帘被撩开,一位女子弯腰探身而出。 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素雅衫裙,款式简洁,并无过多装饰,却越发衬得她身姿婷婷,气质清爽。 如墨的青丝被尽数挽起,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妇人髻,显得干净又干练。她背上还斜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 玄衣男子见状,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背上的包裹接了过来,毫不费力地背在了自己身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女子扶着他的手,轻盈地跳下马车,站稳后,目光才从容地看向一旁眼巴巴等着的百里东君: “掌柜的,劳烦准备一桌酒菜,再开一间上房。” 百里东君一听,心中狂喜!这可是大客户啊!不仅吃饭,还要住店! 他连忙压下激动,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侧身引路: “好嘞!二位客官快里面请!酒菜马上就好,房间也一定给二位安排最安静舒适的!” 他招呼着两人在店内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坐下,随即扭头朝角落里喊道: “赔钱货!别睡了!快起来,去把客官的马车牵到后面马厩好生照料!” 角落里,一个抱着长枪、正趴在桌上打盹的年轻男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是司空长风。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刚刚进店、正安然落座的那对男女时,眼中的慵懒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那气度不凡的玄衣男子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背起自己的长枪,快步走出了酒肆。 苏昌河看着司空长风离去的背影,尤其是他背上那杆明显不凡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多言,只是端起百里东君刚刚奉上的粗茶,轻轻啜了一口。 锦瑟则趁着这空隙,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酒肆。 店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客人。 她微微蹙眉,轻声道: “自我们进入这柴桑城,与传闻中西南道第一繁华之城的名号,可一点都对不上。” 苏昌河放下茶杯,先给锦瑟面前的杯子添上茶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可以理解。晏家此次来势汹汹,摆明了是对顾家志在必得。在这种关键时刻,对于不稳定因素,他们自然要排除在外。” “那这一家……?” 苏昌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声音: “柴桑城寸土寸金,能在这里开店的,有钱是其次,背后定然得有人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而且,刚才出去那枪客,武功虽与你相仿,尚在金刚凡境,但根基扎实,并非庸手。至于门外那四位……”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街角,“可不像是真正的市井小民。阿锦觉得呢?” 锦瑟明白了。 这家东归酒肆,可离顾家不远。 她轻轻点头,抿了一口杯中酒,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晏家的目的,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后院,百里东君正哼着小调,手脚麻利地从酒缸里往酒壶中灌酒,心里美滋滋地计算着这单生意能赚多少。 司空长风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疑。 “哎,赔钱货,正好!拿着,多给前面那两位客官上些酒,这可是大主顾!” 百里东君顺手塞了两个装满酒的酒壶给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却看也没看,直接将酒壶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一把抓住百里东君的手臂,语气急促: “别管酒了!快,我们得赶紧走!” 百里东君被他弄得一愣,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满道: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客官还在前面等着呢!” “我刚才去牵他们的马车!” 司空长风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知道那马车里装着什么吗?” 百里东君瞪大眼睛,先是气愤: “赔钱货!你平日在我店里喝霸王酒也就算了,怎么能随便去翻看人家客人的东西呢?这太失礼了!” 但他终究抵不过好奇心,声音也低了下来,凑近问道, “不过……里面到底是什么?” 司空长风看着他这副又怂又好奇的样子,简直无语,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道: “我按你说的去驾车,但那马车沉得不对劲!我……我悄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口棺材!” “棺材?!” 百里东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司空长风用力点头,继续道: “那两人绝对不简单!正常人谁会拉着口棺材到处走?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柴桑城?我看他们不是善茬,咱们得快些离开!” 然而,百里东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试图安抚道: “万一人家里是扶灵归乡呢?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不是还有我……我会护着你的!” 他挺了挺不算结实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至于那棺材……咱们就当没看到,不知道!对,不知道!” 说着,他重新拿起那两壶酒,强硬地塞回到司空长风怀里,推着他往外走: “快去上酒!别让客官等急了!记住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司空长风被他推着,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酒壶,看着他这副“鸵鸟”心态,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却愈发强烈。 这柴桑城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暗河传:锦瑟72 百里东君手脚麻利地将十几壶酒在桌上摆开,各式各样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交织在一起,竟不显杂乱,反而构成了引人垂涎的复合香气。 就连平日里对杯中物兴致缺缺的锦瑟,闻到这扑鼻的异香,也不由得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那好奇又略带陶醉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嗅到鱼腥的猫。 “有桂花的香味。” “夫人好敏锐的嗅觉!”百里东君见状,忍不住赞了一声,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 他如数家珍般,指着桌上一个个造型各异的酒壶介绍起来: “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松花、声闻、般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狡黠又理直气壮的笑容, “这些酒,皆是鄙人亲手酿造,一盏,二十两。” “二十两?” 苏昌河闻言,剑眉一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掌柜的,你这价格……未免也定得太高了些吧?莫不是看我们夫妇是外地来的,就打算狠狠宰上一刀?” 百里东君却不慌不忙,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属于手艺人的傲然: “客官此言差矣。不是我自夸,这酒,比柴桑城中最好的酒馆兰月轩的‘月落白’,滋味还要胜上几分! 那月落白一壶尚要十八两,我这酒卖二十两,绝对物超所值!二位尝过便知,保管觉得不亏!” 锦瑟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兰月轩能在柴桑城屹立不倒,背后定然有势力撑腰。 而这百里东君,敢在此时此地,明目张胆地宣称自己的酒比兰月轩更好,价格也更贵,若没有几分真本事和底气,是绝无可能的。 “好。” 苏昌河见锦瑟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爽快地掏出银票付了账, “那就都尝尝。若真是好酒,” 他转头对锦瑟笑道, “回头给暮雨也带上几壶,让他也尝尝。” 既然付了钱,苏昌河便不再客气。 他饮酒向来偏爱浓烈霸道之味,目光在众多酒壶中一扫,率先便选中了那壶据说以辛辣著称的“茱萸”。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那酒液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泽,在粗糙的白瓷杯中微微荡漾。 举杯至唇边,尚未入口,一股带着茱萸特有辛香的气息便直冲鼻腔。 仰头饮入,酒液初入口时,感觉并不刺激,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但下一刻,一股霸道的灼热感便如同野火燎原般,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 那热度并非单纯的辣,其中还夹杂着茱萸果独特的麻、辛、香,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仿佛在口腔内上演了一场激烈的交锋。 一股热气瞬间涌上头顶,让他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流速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回味却带着一丝甘冽与淡淡的苦意,更显余韵悠长。 苏昌河闭上眼,细细品味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灼热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酒,够劲!正合他意。 暗河传:锦瑟73 锦瑟不喜烈酒,她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壶散发着清甜花香的“桂花”上。 杯中酒液色泽金黄透亮,如同流动的琥珀。 那股甜润馥郁的香味,仿佛将整个秋日桂花盛景都浓缩于此。 浅酌一口,酒液冰凉丝滑,入口极柔,几乎没有寻常酒水的辛辣刺激。 蜂蜜般的甘甜与桂花的馨香完美融合,在舌尖轻盈地化开,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盅精心熬制的花蜜琼浆。 那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熨帖的暖意,却丝毫不显腻人。 回味里,依旧是那清雅悠长的桂花香,令人齿颊留芳,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宁静愉悦起来。 锦瑟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眉眼弯弯,显然极为喜爱。 百里东君一直紧张又期待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见苏昌河面露满意,锦瑟更是眉眼含笑,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问道: “二位客官,觉得如何?” 苏昌河放下酒杯,直言道:“够烈,够味,是好酒。” 锦瑟也放下酒杯,给出了一个更细致的评价: “在我喝过的酒中,此酒滋味,可排第二。” “第二?” 百里东君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好奇, “那敢问夫人,何为第一?”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语气带着些许怀念与感慨: “曾经在天启城中,有幸尝过一次碉楼小筑的秋露白。”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东君,语气真诚地补充道, “不过,掌柜你这桂花酒,香醇甜美,别具一格,与之相比,亦不逊色,只是风味不同罢了。” “碉楼小筑?秋露白?” 百里东君面露诧异,看向锦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 “夫人竟去过天启城,还尝过秋露白?” 听到“天启城”三字,锦瑟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几分,她垂下眼帘,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 “天启城乃北离帝都,繁华似锦,想必每个北离人都想去亲眼见识一番。只是……我更喜欢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 这话说得委婉,却隐隐透露出她对那座城池并无太多好感。 百里东君心思单纯,并未深想,反而一脸赞同地点头: “夫人说得在理!帝都虽好,到底拘束。不过,” 他眼中燃起斗志, “若有朝一日有机会,我定要去那天启城,亲口尝一尝那秋露白,看看究竟是何等滋味!” 一旁的司空长风看着百里东君这副毫无心机,甚至有点傻乎乎地跟客人讨论起品酒心得的样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一阵头疼。 这两位客人来历不明,深浅不知,这傻掌柜倒好,差点把自家底细都跟人聊出去了。 最终,苏昌河与锦瑟便在这东归酒肆住了下来。 几日相处,他们也大致摸清了这酒肆二人的脾性。那掌柜白东君,为人热情直率,心思纯净,仿佛从未经历过江湖的风霜雨雪,傻得有些可爱。 他们已许久未曾遇到过这般单纯的人了。 而那小二司空长风,则与他们预想的一样,始终对他们抱有极高的警惕和防备,眼神里总是带着审视与掂量。 这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才是最为正常的生存心态。 百里东君起初见有客人长住,还颇为兴奋,试图与苏昌河锦瑟二人攀谈交个朋友。 但他很快发现,这对夫妻虽然待人接物并无失礼之处,却总是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并无深交之意。 百里东君虽有些失落,却也识趣,不再过多打扰。 只是,每日从那对夫妻居住的客房内,隐隐传出的琵琶琴音,却成了酒肆里最动人的风景。 百里东君每每聆听,都觉如闻天籁,心驰神往。 司空长风自幼患有心疾,平日时常会觉得心口憋闷不适。 然而,每当那清越的琵琶声响起,萦绕在耳畔,他竟会莫名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平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慰着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这让他对那位弹琵琶的夫人,在戒备之余,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好奇与感激。 暗河传:锦瑟74 第三日,柴桑城笼罩在一片绵密阴柔的雨幕中。 雨水如丝如缕,从铅灰色的天穹垂落,敲打在青瓦白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层薄纱覆盖,远山近树皆隐没在朦胧水汽里,唯有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在街巷间无声流淌。 锦瑟临窗而立,素手轻推,支起那扇雕花木窗。 微凉的雨意瞬间扑面,夹杂着风中的湿气。 她凝视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苏昌河自她身后踱步而来,目光掠过窗外雨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样的天气,真适合暮雨。” 他转身,伸手轻抚过锦瑟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随即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我先去看情况了,等会儿来接你。” 锦瑟微微颔首,目送他那道玄色身影融入雨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在心头,泛起细密的涟漪。 苏昌河离去不久,楼下便传来兵刃相交的脆响与桌椅倾倒的混乱声响。 锦瑟眉尖微蹙,缓步移至门边,将房门推开一道细缝向下望去—— 只见一群劲装男子闯入酒肆,为首之人锦衣华服,腰间佩玉,左眼一道狰狞伤疤自眉骨斜划至颧骨,正是晏别天。 他目光扫过厅堂,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锦瑟心头一沉:晏别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不由想起后院马车中那具以龟息功伪装的“棺椁”。 顾洛离的若是被发现在这里,若在此时被晏家察觉,就不妙了。 楼下,百里东君正与晏别天周旋,言辞间机锋暗藏,晏别天走后,酒楼又恢复了安静。 晏别天此行显然意在试探酒肆虚实… 嗯?那两人竟趁机就这么走了? 如此一来,整座酒肆便只剩她与那位“半死”的顾洛离。 锦瑟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讥诮:这位掌柜的,倒是不怕她将这酒肆搬空。 与此同时,顾府对面高阁之上,一黑一白两道窈窕身影临风而立,衣袂在细雨中飘摇。 她们身后,一名撑伞男子如幽灵般悄然出现,伞面微倾,遮住半张面容。 下一瞬,他身影凭空消失,再现时悬于半空,鬼魅难测。 雨滴敲击纸伞的簌簌声引起了顾府守卫的警觉。 苏暮雨仿佛从雨丝中凝结而出,无声无息地立于庭院中央,让顾剑门身边的李苏离一惊,立刻拔出来了剑。。 “是暗河的贵客吧?” 顾剑门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苏离,不要造次,让先生进来。” 李苏离按剑的手缓缓松开,目光却仍紧锁在苏暮雨身上。 苏暮雨微微摇头:“不必,在此说话即可。” 顾剑门踱步而出,衣袂在雨中翻飞,他直视苏暮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屋内无雨,还暖和些。先生信不过我顾剑门?” “若北离还有一人值得暗河信任,那定是公子。” 苏暮雨侧身避过飞溅的雨珠,语气平淡, “只是在成为朋友之前,我不想踏入公子的地方。” “你已经踏入了。”顾剑门语气锐利。 远处高楼上,苏昌河凭栏远眺,将这场对峙尽收眼底。 他低笑出声,苏暮雨简直就是暗河的异类。 身为杀手,却怀剑客之风;身处黑暗,却行君子之事。 只是想到,若非昔年无剑城变故,他是能如北离八公子那般,立于光明之下吧。 思绪翻涌间,楼下剑气已纵横交错。 苏暮雨的十八剑阵如雨丝绵密,顾剑门的剑势则似狂风暴雨。 两人身影在院中闪转腾挪,剑光所过之处,雨幕被撕裂又复合。 最终,剑收雨未歇。 苏暮雨并未强求,仍留给顾剑门权衡的余地。 待他身影化作雨丝消散,苏昌河也欲转身离去,却瞥见酒肆掌柜与小二正在一旁看热闹。 被发现后,慕家的人想要杀掉,但苏暮雨却将人放走了。 暗河传:锦瑟75 “我的好暮雨,” 苏昌河自暗处踱出,抱臂轻笑, “你还真是心善。既陪顾剑门打了一架疏解心中郁结,又放过两个看热闹的闲人。” 苏暮雨转身,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滴落: “就你一人?” “阿锦在客栈。” 苏昌河笑意更深, “慕家弄出这般大的雨势,若将她淋坏了,我岂不是要心疼?” 苏暮雨默然片刻,终是无奈摇头。 而此时独守客栈的锦瑟,正轻拨怀中琵琶。 忽闻脚步声近,她指尖一顿,冷声道: “老板不在,要住店去楼下等罢!”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猛地推开。 一名蓝衣侍卫立于门外,目光如刀,浑身杀气,正是方才晏别天麾下之人。 “小夫人不在家中相夫教子,跑到柴桑城掺和什么?” 那侍卫语带轻佻,眼神在锦瑟身上逡巡, “不如随我一同……” 他话音戛然而止。 但见锦瑟眸中寒光一闪,指尖在弦上猛地一扫。 一声裂帛之音破空而出,那侍卫身形剧震,抬手捂住胸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耳洞中渗出缕缕鲜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另外一个,不出来吗?” 锦瑟怀抱琵琶,弦上余音未绝。 门外悄然现出另一道蓝影。 此人气息内敛,与地上死者截然不同。 锦瑟心头一紧,指尖已按上琴弦。 不料对方竟微微一笑,身上并没有杀意:“姑娘放心,我并无他意。” 他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扉, “说说看,你查到什么了?” 锦瑟怔然,此人不是晏别天麾下前来解决意外的人吗?怎么是这般态度。 她杀了他的同伴,竟然对她没有敌意? 来人见她面露疑色,脚步一顿: “你…不是探子?” 锦瑟心念电转,终究缓缓摇头。 对方抱拳一礼,竟俯身拖起同伴尸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带上了房门。 这就…放过她了? 锦瑟怔怔立于原地,心头疑云密布。 她行至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二字:晏、顾。 晏家之下,晏别天与晏琉璃名姓并列; 顾家则分作顾五、顾剑门两支。 顾五勾结晏别天,置顾洛离于死地。 自顾洛离“身死”,顾家人手落与顾五之手,甚至急不可耐地与晏家联姻,为顾剑门与晏琉璃定下婚期。 晏别天此番大张旗鼓进驻柴桑城,打的正是送亲的旗号。 而顾剑门…锦瑟笔尖一顿,则写下“学堂”,后面北离八公子的名号跃然纸上,她的目光最终停在“风华”二字上。 风华公子萧若风,琅琊王,朝廷。 千丝万缕,在此交汇。 锦瑟拈起纸条,就着烛火点燃。 橘色火焰舔舐纸页,将她眼底映得明暗不定。 灰烬飘落时,她已背起琵琶,行至窗前。 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正踏雨而来。 锦瑟将碎银置于桌上,足尖轻点,如一片鸿毛自窗口飘然而下,衣袂翻飞。 而在她离去后不久,酒肆后的马车也已悄然驶离 暗河传:锦瑟76 雨势渐歇,柴桑城内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街道上行人寥寥,因着晏、顾两家的紧张对峙,整座城池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城南的青松客栈成了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客房内,烛火摇曳。 锦瑟将方才在东归酒肆遭遇蓝衣侍卫的经过告诉他们,她语调平静,但提及那身份莫测的后来者时,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 苏昌河指节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晏别天的人?却又不对你出手……有趣。”他侧头看向一旁静默的苏暮雨,“暮雨,你怎么看?” 苏暮雨走在一边,目光沉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剑门拒绝我们相助,难道是他手中握有我们不知道的筹码,让他觉得无需借助暗河之力,或者……与暗河合作的风险,比他独自应对更大。” 锦瑟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轻轻转动: “你们别忘了,顾剑门本人最大的依仗,不仅仅是顾家,还有他的师门。” 她抬眸,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 “他的师弟,萧若风,可是北离朝廷的琅琊王。” “阿锦的意思是……” 苏昌河挑眉,身体微微前倾, “这次西南道的风波,有朝廷的插手?” 锦瑟放下茶杯,声音沉静, “换一个说法,暗河由苏、慕、谢三家组成,大家长统御,其上更有提魂殿三官。 这些年来,苏家势大,谢家和慕家的家主,当真就心甘情愿,没有丝毫想法吗?” 苏昌河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谢霸头脑简单,不足为虑。倒是那个慕子蛰……” 他眼神锐利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削弱苏家,光复他的慕家。” 苏暮雨恍然,接口道,声音低沉: “所以,西南道的局面,要么处于晏、顾两家相互牵制,或者……朝廷直接掌控西南道。” 锦瑟赞许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晏家想要通过联姻吞并顾家,但朝廷不会坐视不理,若整个西南道有一家掌控,没有朝廷的势力,那么西南道是不是成为北离的国中之国?皇帝不会想要有人与自己平起平坐的。” “呵。” 苏昌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么说来,顾晏两家这场大婚,看似是晏別天的囊中之物,但实际也不过是一个螳螂捕蝉而已,朝廷在背后做黄雀喽!甚至我们都成了他们眼中的棋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森然的冷意。 都说暗河是来自地底的恶鬼,见不得光。 可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借刀杀人,玩弄人心,为了达成目的同样不择手段,难道就比暗河高尚许多? 不过是比暗河更会装模作样,更加虚伪透顶罢了! 他语气中的讥讽与厌恶毫不掩饰。 “既然天启城的人想在下棋,” 苏昌河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带起一股凌厉的气势, “那我们干脆直接把棋盘掀了!看他们还如何安稳落子!” 苏暮雨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苏昌河却不直接回答,只道:“跟我来。” 他率先走出房门,苏暮雨与锦瑟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客栈后院停着一辆他们的马车。 进入车厢,将那棺材板揭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正是顾洛离! 苏暮雨眼中瞬间闪过明悟之色,他终于明白苏昌河方才那句“掀翻棋盘”的底气从何而来。 西南道这盘棋,自从顾洛离“身死”的消息传出,便算是正式开局,各方势力都被这枚“死棋”牵引着落入局中。 可若是这枚最引人争夺的“棋子”突然活了,甚至脱离了掌控,那么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岂不都成了笑话? 这盘棋,自然也就下不下去了! 朝廷想借着顾洛离之死,激化矛盾,最终渔翁得利,掌控西南道……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锦瑟心道,她看着棺中之人,目光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她讨厌天启城那些自以为能执掌他人命运的下棋人。 暗河传:锦瑟77 暮色如墨,浸染着柴桑城的天际,最后一缕残阳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如同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宴下隐藏的杀机。 青松客栈的客房内,烛火被窗隙渗入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相依的身影。 锦瑟走到窗边,与苏昌河并肩而立,窗外是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城池,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感。 她轻轻靠向身旁的玄衣男子,立刻感受到一股稳定而熟悉的暖意从他身上传来,驱散了雨后的微寒。 这份暖意,与他修炼的阴狠掌法截然不同,是他内心深处仅存的热源,也独独对她敞开。 苏昌河伸出手臂,将她纤细的腰身揽住,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依恋。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带着试探: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怀中之人的反应上。 锦瑟顺从地依偎着他,甚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等你想说了,我听着便是。” 语气中的全然信任,像最柔和的温水,熨帖着他心底那些不为人知的褶皱。 她怎会毫无察觉? 自从踏入西南道,苏昌河的心绪便如同这柴桑城的天气,时而阴沉,时而暗流涌动。 他偶尔会对着某个方向出神,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她熟悉的狠戾与算计,却也掺杂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沉痛。 起初,她以为是阎魔掌那阴邪内力对他心性的侵蚀,但仔细观察后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是源自他自身的心事,是埋藏在岁月深处,不曾与人言说的秘密。 锦瑟不是没有好奇,但她更懂得尊重。 她深知,有些秘密,苏昌河选择缄口,必然有他的理由。 或许是不愿她卷入更深的漩涡,或许是那伤口太过狰狞,揭开只会鲜血淋漓。 只要他待她真心,不曾欺瞒背叛,不曾以“为她好”为名擅自决定她的人生,那么,她愿意给予他这份沉默的空间。 正如她自己也未曾详述过往,比如周成安曾如何将她视作母亲替身的那些纠葛,至今苏昌河也只当那是权贵试图将她作为进献的玩物。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便是因其知晓者寥寥。而有些伤痛,每诉说一次,便如同将即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 苏昌河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微微一怔,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我们是夫妻,我隐瞒了你,你不生气吗?” 锦瑟这才睁开眼,仰起头,抬手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无比温柔,目光澄澈而认真,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暗河传:锦瑟78 “都说夫妻是一体的,但在成为夫妻之前,你我首先都是独立的人。 是人,便有选择说与不说的权利。 你选择坦白,是你的信任; 你选择隐瞒,或许是你的保护,亦或是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过去。 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不曾对不起我,没有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下任何决定,那么,你的选择,我都能理解。”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苏河心中那道由冰封记忆筑起的堤坝。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清丽却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酸涩。 他想起了尸横遍野的故乡,想起了自己必须走下去的布满荆棘的道路,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该瞒着她。 这个与他命运相连的女子,有资格知道他的一切,无论是光辉还是污秽,是仇恨还是软弱。 “锦瑟……” 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出生在南荒。” 他开始了叙述,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过往。 “那是一片被十万大山环绕的土地,层峦叠嶂,瘴气弥漫。 山中散落着无数苗疆村落,每个村子都有自己传承的蛊术和守护的宝物。我生长的村子,叫做圣火村。”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片炽热又纯朴的土地。 “村里有一件世代守护的宝物,名为‘火龙芝’,是村落的圣物,也是灾祸的根源。” 锦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有一天,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村子。 他们衣着光鲜,气势凌人,开口便要我们交出火龙芝。 那是村中圣物,岂能轻易予人?族长和长老们严词拒绝了。” 苏昌河的语调依旧平稳,但锦瑟敏锐地感觉到他胸腔内的心跳,在那一刻加快了节拍,搂着她腰际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于是,他们便开始硬抢。” 他 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淬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那是一群武功高强的人,面对不懂高深武学的村民,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火光,惨叫声,鲜血……染红了圣火村的土地。” 他的描述简洁而克制,但锦瑟却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想象出那副惨烈的景象。 她能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深藏在平静表象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悲愤与痛苦。 “全村上下……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锦瑟心头一颤。 “若是没有那群人,”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我或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苗疆少年,学习蛊术,进山采药,守着圣火村,过完平凡却安宁的一生。就像我的父辈那样。”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他,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膛。 她的拥抱无声却有力,像是在告诉他。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暗河传:锦瑟79 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苏昌河,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暖,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昌离?”锦瑟疑惑的问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其实……我原本,是有一个亲弟弟的。” 锦瑟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村子被毁去的那天,我和弟弟一起逃。他还那么小,跑不快……途中,他受了伤。” 苏昌河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这是极度压抑情绪的表现, “他走不了了……我……我就……” 后面的话,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 “……丢下他,自己逃走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苏昌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锦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经年累月的自责与煎熬。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一定在责怪自己的懦弱与自私,醒来后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若当时不狠心舍弃,或许两人都会死,那么圣火村的血海深仇,又将由谁来报?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裂,足以将一个孩子逼疯。 “逃出来后,我扮作乞丐,一路流浪,不知方向,只为活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诉说, “在流浪途中,我遇见了昌离。那时候的他,也是个小乞丐,瘦骨嶙峋,但他和我弟弟长得真的很像。” 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惜, “于是,我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或许……也是一种自我欺骗吧,想借此弥补当年的过错,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后来,我们遇见了暗河的人。他们正在进行‘无名者计划’,搜罗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和昌离,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们一样的孩子,被选中了,成为了所谓‘炼炉’中的弟子。” 炼炉二字,带着血腥与残酷的气息。 “那是一个……将人变成鬼的地方。” 苏昌河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所有人为了活下去,必须不停地厮杀,背叛,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爬。就在那样的地狱里,我遇见了苏暮雨。” 提到这个名字,他紧绷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他是所有孩子里,最奇怪的一个。 当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能活下去而拼得你死我活时,他却……在救人。” 苏昌河说着,嘴角竟微微勾起弧度,仿佛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 他陷入了更深的回忆,脸上也带上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青涩: “那时候的苏昌河,因为倔强又骄傲,不懂屈服,惹了不少人。 有一次,他们十几个人联手,给我设了个陷阱,让我摔进了一个三丈深的土坑里。” 尽管知道苏昌河现在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锦瑟的心还是跟着揪了一下。 十岁的孩子,身受重伤,被困绝境,那是何等的绝望。 她经历过那种绝望。 “我爬不上去,伤口很痛,又冷又饿。 我以为自己就要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了…… 我不怕死,但我好恨,大仇未报,圣火村的冤魂还未安息,我怎么能死?” 暗河传:锦瑟80 那股强烈的不甘,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从他话语中感受到。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上面垂下了一根绳子。” “然后呢?” 锦瑟轻声问,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他沉浸在回忆中的心神。 苏昌河继续述说,细节愈发清晰: “我抬头,看到坑边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就是苏暮雨。 他那时候,是我们那批无名者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总是独自待在僻静的角落。 但我记得他,因为之前有一次师长安排我们试剑,我从没败过,却被他打倒在地。 他对我伸出了手,说:‘你的剑很强。’” 苏昌河模仿着当时苏暮雨的语气,平静而澄澈, “他的声音,和暗河里我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暴戾,就那么干干净净的,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苏昌河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记忆越发清晰。 当时他在土坑里,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暮雨回道:“午时我见你从剑场离开了,晚饭时却没见到你,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什么事,就出来寻你。” “ 寻我?我在哪,与你何关?”苏昌河依然带着几分敌意。 “确实与我无关,只是那日与你试剑,觉得与你有几分投缘。”苏暮雨回道,“上来吧,我不会害你。” 苏昌河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心情。 那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信了。抓住那根绳子,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 “他就站在那里,神色还是很平静,看我上来了,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说:‘我们回去吧。’”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从来不欠人情,你这个恩,我以后一定会报的!’” “后来,你是怎么报答他的?” 锦瑟适时开口,声音清软,引导着他继续诉说这段奠定他们生死之交的往事, “这算是你们第一次真正认识吧。” “后来……” 苏昌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慕家有一个人,叫慕阴真。这个人,性格阴狠诡异,最喜欢搞一些邪门的阵法。他会挑选一些的孩子,让他们戴着鬼面具,提着白灯笼去布阵,这些孩子被称为‘点灯童子’。而被阵法困住的人,为了破阵,往往会选择……杀掉布阵的孩子。” 锦瑟的心微微一沉,暗河的残酷,她早有耳闻,但杀孩子,却是阴狠。 “有一次,暮雨被选中了。” 苏昌河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决绝, “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替他做了那次的点灯童子。” 锦瑟握紧了他的手。 苏昌河感受到她的担忧,反手将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松: “而我,后来也成为那一批点灯童子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这轻松背后,是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凶险,是多少鲜血和机变换来的生机,不言而喻。 暗河传:锦瑟81 锦瑟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一抹浅淡而真切的笑意: “那看来,你和暮雨,是真的很有缘分了。” “是啊。” 苏昌河低叹一声, “暮雨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杀手,会有朋友吗?’ 可是,自从进入暗河的第一天起,所有的教习、所有的规则都在告诉我们,杀手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朋友。 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可是,直到我们经历了‘炼炉’最终的考验,当我们一起打破了那该死的规则之后,暮雨说,入了暗河,彼此便是家人。” “朋友”这两个字,对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杀手而言,是何其奢侈的存在。 他继续讲述着他们在暗河的成长。 苏暮雨和苏昌河,是那一代无名者中天赋最为卓绝的,尤其在剑道上展现出的悟性,让以剑术立身的苏家高层早早注意到了他们。 苏家的掌事们甚至私下授意担任他们教习的师长,破例将他们带入了苏家珍藏典籍的剑阁,允许他们任意挑选秘籍。 “我选了《寸指剑》。” 苏昌河道, “那是暗河最顶尖的匕首操剑术,招式狠辣诡谲,追求极致的杀伤,出剑如影,寸短寸险。对敌狠,对自己更狠,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但……它很适合我。” 那种剑走偏锋、以命搏命的风格,正契合了他当时满腔恨意不惜一切也要获得力量的心境。 “而暮雨,他选了一本残谱,名叫《十八剑阵》。” 苏昌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挚友的佩服, “据说是百年前苏家一位名叫苏十八的前辈所创,剑谱残缺多年,极少有人能练成。但他就是选了,而且……后来真的让他练成了。” 苏暮雨的剑,大气磅礴,守正出奇,与苏昌河的诡谲狠戾截然不同,却又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关注着他们的,不仅仅是求才若渴的苏家。 这一批无名者的总教习,慕家的长老慕子蛰,同样将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 慕子蛰城府极深,自然看穿了苏家想要将这两颗好苗子一并收入囊中的意图。 他忌惮苏家因此实力大涨,于是,在三年后那场决定“无名者”最终归属和生死的残酷考验的“鬼哭渊试炼”中,慕子蛰故意将苏昌河和苏暮雨分到了同一组。 “他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苏昌河冷笑, “一组二十人,只能活一个。若是我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无论谁死,对苏家都是巨大的损失,对他慕家而言,却是除去了心腹大患。” 鬼哭渊,那是一处绝地。 当其他十八个人意识到苏昌河与苏暮雨的强大,不约而同地选择先联手除掉他们这两个最大的威胁时,他们决定围杀。 “结果,他们都低估了我们。” 苏昌河的语气带着傲然, “即便他们联手,也不是我和暮雨的对手。 那个时候,我们两人的实力,其实已经在很多暗河正统培养的弟子之上了。” 暗河传:锦瑟82 杀戮之后,血腥的战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浑身浴血,持剑相对。 “按照规则,我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鬼哭渊。” 苏昌河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都看着对方。然后……我举起了匕首。” 锦瑟的心猛地一提。 “一把,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苏昌河平静地吐出。 他想用这种方式,偿还苏暮雨当年的救命之恩,成全对方活下去。 这决绝的选择,背后是他对他独一份的义气,也是他对这残酷规则最激烈的反抗。 “但是,暮雨拦下了我。” 苏昌河的语气复杂,有无奈,更有一种被坚定选择的温暖, “他阻止了我自我了断,然后……扛着重伤的我,一步步从鬼哭渊里走了出来。” 而这个举动,打破了“炼炉”一组只能活一人的铁律。 “为了保住我们两人的性命,暮雨独自面对了大家长,硬接下了大家长一掌。 并且答应大家长,六年之内,我们会成为暗河最好的杀手。” 苏昌河闭上眼,那段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大家长……最终同意了。” “所幸,” 锦瑟轻轻接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庆幸和一丝心疼, “你们都成功了。” 这成功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在刀尖上行走的如履薄冰。 “为了报仇,你走得很艰难。” 她总结道,话语中充满了理解。 “就像你曾经说过的,” 苏昌河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要想得到,就必然会先失去一些东西。” 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平凡人生的可能,失去了少年应有的天真。 但他得到了力量,得到了在暗河立足的资本,得到了复仇的希望,也得到了苏暮雨这样的生死之交,以及……怀中的她。 “你还没有告诉我,” 锦瑟抬起头,目光清亮而执着地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你的仇人,到底是谁?” 她知道,知道那个名字,就意味着他们将共同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苏昌河与她对视,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是太安帝身边的人,大监浊清。” 锦瑟蹙起了秀眉。 她沉吟片刻,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而是冷静地分析道,声音清晰而沉稳: “不,昌河,你的仇人,或许不单单是浊清。浊清,他也只是一把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又指向窗外仿佛无形笼罩的皇权, “就像暗河的杀手,听命于大家长,大家长之上还有提魂殿。 浊清奉旨行事,那么,真正提起这把刀的人……是太安帝。” 苏昌河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浊清是大监,没有太安帝的旨意,如何能来到南荒,来到圣火村呢? 圣火村的毁灭,根源在于皇权的贪婪与漠视。 浊清是执行者,是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高坐龙椅的帝王。 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已是千难万险,撼动一朝帝王?这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 然而,锦瑟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温柔却坚定地将它展开,然后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清澈的眼底燃烧着与他同调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 “会的!”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我们会的!”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唇边甚至勾起一抹充满韧性的弧度,说出了那句足以点燃绝望中最后希望的话: “别忘了,蚍蜉……亦可撼树。”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紧密相连,仿佛无论面对何等狂风暴雨,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暗河传:锦瑟83 柴桑城的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连绵不绝,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之中。 青松客栈内,时光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 锦瑟、苏昌河与苏暮雨三人,已在此静候多日,然而预期中的访客——顾剑门,却始终未曾现身。 苏暮雨倚在窗边,清冷的目光穿透雨幕,不知落向何方。 苏昌河坐在桌旁,手中那柄“寸指剑”如同活物般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划出冷冽的弧光。 “我说暮雨,” 苏昌河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掩不住一丝焦躁, “是不是因为你总带着这把‘细雨’,所以走到哪儿,哪儿就下雨? 每次同你出来执行任务,十有八九都得碰上这湿漉漉的天气。” 苏暮雨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都到今日了,他应该不会来了。” “嗤,” 苏昌河将寸指剑精准地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人在绝境之中总会做出一些可怕的选择,不过我们可能太可怕了些,就算至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也不会选择我们。风评太差了呀……”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自嘲,又似有深意, “暮雨,回去后你可得好生跟大家长说道说道,咱们暗河这‘恶名’,有时候也挺耽误事儿的。” 一直安静的锦瑟,此时抬起头,眼眸清亮: “没关系。如果他不来找我们,” 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总要去找他的。这场戏,少了主角可唱不下去。” 苏昌河闻言,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他伸手揽过锦瑟的肩,赞道: “说的对!他顾剑门,可是我们‘选中’的人,岂能由得他避而不见?” 仿佛顾剑门的拒绝,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棋局的一部分。 “对了,” 锦瑟忽然想起一事,眉尖微蹙, “我想,除了明面上的晏家、顾家,以及我们,这柴桑城内,应该还潜藏着第四方势力。” “是指与我们同住在这青松客栈,却行踪诡秘的那几人?”苏暮雨立刻领会,他虽沉默,观察却从未松懈。 锦瑟颔首:“行事莫测,不似寻常江湖客。” 苏昌河却浑不在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自信满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与此同时,柴桑城顾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因家主顾洛离“暴毙”而悬挂的白幡早已撤下,换上了刺目的红绸喜字,准备迎接顾剑门与晏琉璃的婚礼。 这急转直下的“喜事”,透着浓浓的诡异与仓促。 顾府门前,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他便是顾家五爷,顾洛离与顾剑门最小的叔叔,也是如今顾家实际上的掌权者。 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闪烁,不时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宾客盈门,大厅很快座无虚席,喧嚣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热闹。顾五爷频频望向门外,焦急地低声问管家: “晏家的人……还没到吗?” “吉时将近,只剩两炷香了。”管家低声回道。 顾五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那位晏大当家不到,这吉时又有何意义?”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木玉行晏家,到——!” 暗河传:锦瑟84 顾五爷猛地抬头,只见一支气势汹汹、人数众多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那阵仗,远超寻常送亲。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晏大当家这……这是把整个晏家都带来了啊!”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早已悄然潜入的锦瑟、苏昌河与苏暮雨,正冷眼俯瞰着顾府门前的一切。 锦瑟与苏昌河并排坐在檐上,苏暮雨则倚靠在一旁。 “可不就是把整个晏家都带来了嘛!” 锦瑟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看样子,是迫不及待要‘接管’顾家的产业了。” 苏昌河与她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洞悉世情的凉薄: “这人呐,安安生生当个会花钱享福的富家翁不好么? 非得要争那当家人的位置。 甚至觉得,让姓晏的来当家,比姓顾的自家血脉还要好。” 他语气中的蔑视毫不掩饰。 “那昌河你呢?” 锦瑟忽然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若有选择,你想做什么?” 苏昌河闻言,竟真的露出些许向往之色,望着迷蒙的雨景,悠然道: “我啊?最想做个逍遥自在的纨绔子弟。平日赏赏花,逗逗鸟,饮些小酒,无所事事,便很有趣。” 锦瑟先是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眉头倏然展开,眼中漾开清浅而温暖的笑意: “我现在是没什么钱,但我爹……那里,还留了不少家底。那些钱足够我们挥霍。到时候,我养你。” 苏昌河先是一愣,知道锦瑟的意思是把周成安解决了,家产都抢过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随即忍俊不禁,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从善如流地笑道: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日后……吃娘子的软饭了!” 一旁的苏暮雨即便早已习惯,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别开脸,对苏昌河这登峰造极的厚脸皮感到无言。 说笑间,苏昌河望向远处: “龙首街有动静了。” 只见龙首长街之中,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二人,正被十数名身负绝技的高手围攻。 针婆婆、卖油郎、小西施……这些隐匿于市井的能人异士,此刻却成了阻拦少年前路的铜墙铁壁。 少年们仗剑而行,虽陷重围,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真是少年意气啊。” 苏昌河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在他们眼中,江湖应是快意恩仇,精彩纷呈的吧。” 锦瑟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她懂得他未竟之语。 对于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江湖是传奇; 而对于他们这些人,江湖只有血腥与身不由己。 “还真让锦瑟说对了,” 苏昌河很快收敛了情绪,指向另一处, “北离八公子也来了。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他期待的,是当这些人发现顾洛离未死时,那震惊错愕、棋局被打乱的精彩表情。 顾剑门不愿与暗河合作,偏偏是暗河,救下了他最为在意的兄长。 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百里东君身份曝光,竟是乾东城镇西侯之子,而他唤来的那条名为“白琉璃”的十丈巨蛇,更是震撼全场。 巨蛇温顺地垂下头颅,任由百里东君立于其上,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暗河传:锦瑟85 “百里东君?” 苏暮雨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连镇西侯府也卷入此事了?” “哇……” 就连锦瑟也忍不住低声惊叹,望着那威风凛凛的白玉巨蛇,眼中流露出纯粹的羡慕, “这蛇……也太威风了!比雷云鹤那只鹤还要神气!”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吧,暮雨。热闹看够了,该我们登场了!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锦瑟并未动身,依旧坐在原处,微笑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当北离八公子纷纷现身,明确站在顾剑门一方时,场中气氛已达顶点。 然而,苏昌河与苏暮雨的出场方式,更是别具一格。但是却十分符合暗河的性格。 鬼嘛,抬棺材也还好啦。 两人抬着一具黑漆棺椁,自高处飘然落下,重重砸在庭院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剑门看着去而复返的暗河二人,眉头紧锁,语气冰冷: “我记得,我已经和先生说清楚了。” 苏昌河却抢先一步,笑容可掬,仿佛真是来道贺的挚友: “凌云公子是说明白了,但我们暗河,还是真心想交公子这个朋友。 这不,特意为您备下了一份……厚重的‘贺礼’。” 话音未落,苏暮雨手掌一拂,内力微吐,那沉重的棺盖应声滑开。 当棺中那苍白却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满场哗然! 顾剑门瞳孔骤缩,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棺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兄……兄长?!” 他自天启城归来,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未见上,尸首也无处可寻,心中早已疑窦丛生。 此刻见到顾洛离“遗体”,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巨大的困惑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兄长……怎会在你们手中?!”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苏昌河。 “这就说来话长了……”苏昌河慢悠悠地开口,似乎打算长篇大论。 苏暮雨却不想听他废话,直接打断,言简意赅: “顾家主未死。凌云公子,当务之急是立刻寻医者诊治。你兄长伤势极重,我们仅以龟息法暂时封住其生机,拖延至今。” 顾剑门如梦初醒,立刻对身旁的李苏离吼道: “快!快去请最好的医者!快!!”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一旁的北离八公子亦是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们多方查探顾兄下落,却一无所获,原来……竟是被暗河所救?” 顾家的医者很快被带来,战战兢兢地解开龟息法。 当顾洛离微弱的呼吸与脉搏重新被感知到时,整个庭院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死而复生! 这对顾剑门而言,无疑是绝境中最大的惊喜与救赎。 他紧紧握住兄长冰凉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之前所有的坚强与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转向苏暮雨与苏昌河,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挚与感激: “多谢……多谢二位救我兄长性命!此恩,顾剑门没齿难忘!” 此刻,该惊慌失措的,变成了顾五爷与晏别天。 暗河传:锦瑟86 顾洛离在医师的救治下短暂苏醒,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守在一旁的弟弟,眼中流露出欣慰与心疼。 这些时日,他虽然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因苏昌河“好心”的每日“唠叨”而保持清醒,对西南道的剧变,早已了然于心。 “小弟……” 他声音微弱,却带着长兄的慈爱, “辛苦你了。” “兄长!” 顾剑门声音哽咽,仿佛变回了那个依赖兄长的少年, “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台上的顾五爷面如死灰,晏别天则是又惊又怒,一把揪住顾五爷的衣领,低声咆哮: “你不是保证已经杀了他吗?!他为什么还活着?!废物!” 顾五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晏别天知道指望不上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拔出佩刀,厉声下令: “事已至此,杀!!” 顾剑门眼中杀意暴涨,“铮”的一声清鸣,佩剑“月雪”出鞘,浑厚的内力瞬间震碎了外面碍事的喜服,露出底下为兄长守孝的素白丧服! 一道冰冷凛冽的剑气如月光般掠过,精准地划破了顾五爷的喉咙! “背叛家族者,杀无赦!” 顾剑门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离八公子见状,也立刻加入战团。 本就理亏且失了先机的晏家众人,在顾家与北离八公子的联手反击下,迅速溃败。 虚弱的顾洛离看着弟弟雷厉风行的手段,并未阻止。 乱世需用重典,若不如此铁血清理门户,整个顾家都将万劫不复。 晏别天见大势已去,状若疯狂地对着四周嘶吼: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不出手吗?!” 他喊的人苏昌河他们不知道。但北离八公子是知道的,显然就是晏琉璃曾提及他兄长身后那股更庞大的势力。 然而,四周寂静,那股势力,似乎选择了弃车保帅。 晏别天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熄灭,面露绝望。 他与顾剑门的战斗毫无悬念,不过十招,便被顾剑门一剑穿心,毙命当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一阵带着杀伐之气的琴音,陡然从高处传来!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猛地转头,只见对面屋檐上,锦瑟不知何时已与一群黑衣人交上手! 她怀中琵琶疾弹,音波如刃,勉强抵挡着围攻,但显然左支右绌! “阿锦!”苏昌河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掠出! 手中寸指剑化作一道乌光,直射向一名正欲从背后偷袭锦瑟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察觉到致命危险,不得不放弃攻击,疾退数步。 苏昌河已落在锦瑟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急声问道: “没事吧?” 锦瑟按住犹自嗡鸣的琴弦,摇了摇头:“不碍事。” 她心中微沉,自己的实力,终究还是不够。 此刻,众人才看清那群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他们打扮寻常,但气息阴冷,身手诡谲,显然并非晏家或顾家之人。 北离八公子见到他们,脸色皆是一变,显然认得这些人,如临大敌。 接下来的交手,那为首的老者,目标明确,竟是直指百里东君!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动我温家的人,问过我了么?” 只见温家温壶酒不知何时已到场,随手朝那靠近百里东君的老者扔出酒壶,那气势汹汹的老者将酒壶击退,但自身却中了毒。 其余人见人毙命,毫不恋战,立刻遁走,身法快得惊人。 苏暮雨见事情已了,对顾洛离平静开口: “顾家主,暗河此次的‘报酬’,他日自会来取。” 顾洛离靠在软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心中明了,与暗河牵扯上关系,顾家已经深陷泥潭。 但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 苏昌河无心再理会后续,扶起受伤的锦瑟,带回青松客栈疗伤。 暗河传:锦瑟87 苏昌河带着锦瑟回到青松客栈。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将西南道的紧张也驱散开来。 他仔细检查她的内伤后,为她输送内力疗伤。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他低声问,语气是罕见的紧绷。 锦瑟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了抚,莞尔一笑: “真的没事了,皮外伤而已,别担心。” 苏暮雨静立一旁,待苏昌河处理完毕,才开口问道: “后来的那群人,可是与我们同住在客栈的那伙人?” 锦瑟颔首,回忆着交手时的细节,眸色微沉: “是,我记得其中那个白发男子。 不过,今日被温壶酒一招毙命的那老者,并非他们的首领。 他们真正的主子,应是一个始终蒙着面纱的姑娘,站在远处指挥,只是她自身修为看起来并不高深。” 苏昌河闻言,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骇人的阴沉,眼中杀意涌动,显然已动了立刻去清算的念头。 锦瑟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昌河,稍安勿躁。我们至今还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来历和目的,贸然出手,恐生变数,得不偿失。”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戾。 他明白锦瑟的顾虑,此刻西南道局势初定,确实不宜再节外生枝。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算是应允。 是夜,苏昌河独自外出了一趟,直至天色微熹方归。 西南道这盘棋,无论是对暗河交代给苏暮雨的任务,还是对他自己暗中推动的计划而言,至此已算是尘埃落定,只待后续收取“报酬”。 次日清晨,他们便看见温壶酒带着略显萎靡的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也入住进了青松客栈。 “苏先生!锦瑟夫人!你们也在这儿啊!” 百里东君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立刻忘了昨日的疲惫与惊险,高兴地跑过来打招呼,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霁的阳光。 而他身后的温壶酒,目光却带着审视与警惕,尤其在扫过苏暮雨时,更是如此。 百里东君顺着温壶酒的视线看向苏暮雨,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指着苏暮雨,语气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惊慌: “你……你是那个‘鬼’!那天在顾府,抬着棺材的!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鬼?” 苏昌河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拍了拍苏暮雨的肩头, “暮雨,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叫你!他可是我们暗河公认的头号美男子,不知多少姑娘偷偷倾心呢!”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那副惯有的自恋腔调, “不过嘛,我觉得他还是稍逊我一筹,不然怎么是我先娶到这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儿,他还在打光棍呢?” 百里东君被他一打岔,那份惊慌瞬间消散,有些无语地看了看苏昌河,又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苏暮雨,竟觉得这组合有些奇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苏昌河的“歪理”。 暗河传:锦瑟88 苏昌河见他好奇地打量着苏暮雨,眼中玩味之意更浓,故意问道: “小兄弟,顾剑门难道没告诉过你们,我们是什么人吗?” 他记得那日在顾府,他可是自报过家门的。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忽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暗河!”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更多的是新奇,而非恐惧。 苏昌河觉得这少年着实有趣,笑着对苏暮雨道: “暮雨,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小老板,他酿的酒,可是一绝!我和阿锦都喝过了,就你还没这个口福。” 他转头又对百里东君道, “诶,小老板,现在方不方便向你买两壶酒?让我这位兄弟也尝尝鲜?” 百里东君一听有人欣赏他的酒,立刻将方才那点身份疑虑抛到九霄云外,在他看来,懂他酒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连忙举起一直背在身后的酒葫芦,热情道: “买什么买!我请客!来,尝尝?” “好!暮雨,走走走,尝尝去,保证你不亏!” 苏昌河不由分说,推着有些无奈的苏暮雨就往房间里走。 锦瑟则注意到一旁气息虚浮的司空长风,想起婚宴那日的混乱,他为了保护百里东君,定然承受了大部分压力。 “你受的伤,可不轻啊。”她轻声说道。 司空长风勉强笑了笑,带着几分豁达: “是有些麻烦。我本就身患心疾,此次算是雪上加霜。不过,能在死前做这么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见识这般江湖风浪,也算不虚此行了。” 锦瑟闻言,想起一事,微笑道: “我记得,在东归酒肆,你听着我弹的琵琶曲,似乎会好受一些?” 司空长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夫人的琴音,确有静心宁神之效,当时……确实舒缓了许多。” 锦瑟看向已走进屋内的苏昌河,苏昌河会意,将他一直替她背着的琵琶递了过来。 锦瑟接过,纤指轻拨,一曲清越舒缓的调子便流淌出来,如清泉漱石,微风拂柳。 司空长风闭目聆听,只觉得胸口的滞涩与闷痛果然随着音律渐渐化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一曲终了,几人围坐桌边,就着百里东君带来的美酒,气氛倒也难得融洽。 锦瑟抿了一口酒,问道: “对了,那日婚宴之后,顾家和晏家,如今情形如何?” 她当时因受伤先行离开,对后续发展并不清楚。 司空长风放下酒杯,解释道: “顾家主顾洛离活着归来,而晏家家主晏别天伏诛。 如今的晏家,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和新任的家主晏琉璃。她已经带着剩余的人返回晏家了。 经此一役,晏家在西南道的势力损失惨重,可谓元气大伤。” 百里东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遗憾: “唉,我原本还以为,顾洛离没死,晏姑娘就能如愿嫁给她的心上人了呢!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锦瑟几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露诧异。 “等等,” 锦瑟疑惑地看向百里东君, “什么叫‘嫁给心上人’?晏琉璃的心上人……难道不是顾剑门吗?” 这桩婚事,明面上不就是顾剑门与晏琉璃的联姻? 暗河传:锦瑟89 百里东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不是!晏姑娘真正喜欢的人,是顾洛离顾家主!” 锦瑟愕然,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年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记得……晏琉璃比顾剑门还要小上几岁吧?而顾洛离,可是比顾剑门大了整整二十三岁。” 按此推算,顾剑门如今二十多岁,顾洛离岂非已年近半百?这年龄差……做晏琉璃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苏昌河则在一旁啧啧称奇,脸上写满了调侃。 百里东君试图为这惊世骇俗的感情辩解,试探着说: “感情……感情这个东西,应该不看年纪的吧?” 或许是吧。 锦瑟心下暗忖,至少她是无法想象自己会爱上一个年纪与父亲相仿的人。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身旁苏昌河那张俊美依旧、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心中默默赞叹。 钟锦瑟,你的眼光可真是好! “那后来呢?晏琉璃没有当面向顾洛离表明吗?顾洛离又如何回应?” 锦瑟追问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晏姑娘说了,但顾家主……拒绝了。” 这个结果,在锦瑟他们意料之中。 且不论个人情感,单从大局考虑,若顾家此时吞并实力大损的晏家,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随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的叙述,一段更为复杂纠葛的往事铺陈开来。 原来北离八公子此次齐聚西南道,明为相助顾剑门,实则是受了晏琉璃的暗中请托。 按照晏琉璃最初的计划,她并非真要嫁给顾剑门,而是打算在扳倒晏别天后,以“冥婚”的方式,嫁给那时在世人眼中已然“死去”的顾洛离,既全了自己的痴念,也能以这种保全晏家最后的体面与独立。 百里东君对晏琉璃这番深沉甚至带着决绝意味的感情十分动容,因此对于最终两人未能在一起,感到格外遗憾。 “顾洛离……他为何坚决拒绝?” 锦瑟问道,她想知道原因。 这次是司空长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 “因为顾洛离并不喜欢晏琉璃。在他心中,晏琉璃便如同顾剑门一样,是需要照拂的妹妹。” 他详细说道,那日一切尘埃落定后,晏琉璃当众宣布了晏别天的死讯与其罪责,并顺理成章地接任了晏家家主之位,无人敢有异议。 随后,她便去寻了伤势未愈的顾洛离,摒退左右,直言不讳地表明心迹,言明自己愿意嫁给他。 然而顾洛离只是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琉璃,你深明大义,愿意与剑门联手,阻止你兄长的阴谋,一定程度上保全了顾家,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做局,这份情谊与魄力,我很感激。 但也……仅止于此了。” 晏琉璃难以接受,泪眼婆娑地追问: “为什么?我们自幼相识,你温文尔雅,儒雅谦和,我亦自认知书达理,聪慧果决。 就连我们的名字,‘洛离’、‘琉璃’,听起来都这般相配!为何不可以?” 暗河传:锦瑟90 顾洛离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琉璃,你还如此年轻,人生画卷方才展开,未来会遇到更多、更好、更与你年纪相配的良人。” “不会再有了!不会有人比你更好!” 晏琉璃的泪水潸然而下,执着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或许还不喜欢我,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以后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顾洛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怜惜与不容置疑的理性: “琉璃,你才二十出头,如花朵初绽。而我,已近知天命之年。 我如何能……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占有、偷窃你大好的青春年华?” “可是年龄从来不是问题!这世间老夫少妻者比比皆是!” “不,在我这里,年龄很重要!” 顾洛离打断她,目光深邃, “琉璃,我看得出来,你是有野心、有抱负的女子,这很好。 你应当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实现你自身的价值,绽放你独特的光彩。 而我,不能如此自私地去‘窃取’、去‘占有’一个年轻女子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几乎是看着你出生,看着你蹒跚学步,出席你的每一次生辰宴,见证你及笄成人,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我的心中,你是妹妹亦或是女儿。 无论是出于这份难以转变的私情,还是考虑到两家乃至西南道的大局,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也唯有兄妹之情。” 晏琉璃跌坐在地,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面容。 顾洛离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看着她,语气沉重: “琉璃,或许你对我的感情,并非男女之爱,而是源于你兄长对你情感需求的忽视,从而将这份依赖,错误地投射到了我的身上。 相信我,等你日后真正遇到那个能与你并肩同行、共度一生的良人时,你会庆幸,你的人生没有毁在一个自私地、只图满足一己私欲、窃取你青春年华的男人手里。” 最终,晏琉璃带着晏家残部,黯然离开了柴桑城。 就连一向狂放不羁的顾剑门,在了解晏琉璃的意思后,也忍不住想去劝劝兄长: “兄长,晏姑娘……似乎与晏别天并非一类人。 若是我承认这位嫂嫂,似乎也无不可? 况且,天启城中那些达官显贵府上,年岁相差悬殊的姻缘,也并非没有先例……” “剑门!” 顾洛离罕见地沉声打断了弟弟的话,神色严肃, “女子立世本就不易,莫要将她们视作可以随意交换、拥有的物件。 她们与你我一样,是能跑能跳、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与灵魂的人!” 顾剑门怔住了。 他天性狂傲,在天启城时也是百花楼的常客,风流不羁,从未深思过这些问题,或者说,他并不在意那些女子的想法。 此刻被兄长点醒,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兄长。” 顾洛离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语重心长: “或许在你们看来,二十多岁的年龄差距并非不可逾越。 但站在一个女子的立场,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我年长你二十三岁,这意味着我比你多经历了二十三载的风霜雨雪。 而琉璃,她比你还要年幼。 若你与她年纪相仿,两情相悦结为连理,那是佳话。 但若换做是我……我无法接受。 即便琉璃她心甘情愿,我亦会瞧不起那个利用她年轻冲动、占有她未来的自己。” 顾剑门望着兄长清癯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与兄长之间的差距。 这位十六岁便能执掌顾家、带领家族走向辉煌的家主,其魅力不仅在于能力,更在于这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君子之风。 听着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转述顾洛离拒绝晏琉璃的缘由,在场几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公,西南道需要平衡;于私,顾洛离此人,当真称得上是一位磊落君子,令人心生敬意。 锦瑟心中亦有所触动,不由想到:若当初她遇到的苏昌河,也是如顾洛离这般年近半百之人,自己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巧合的是,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告别,踏上返回暗河的归途时,苏昌河竟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他揽着锦瑟的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阿锦,若我如顾洛离那般年纪,鬓角染霜,你当初可还会选择跟我?” 锦瑟闻言,当真偏着头仔细想了想,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会!” 苏昌河挑眉,故作不满: “哦?为何?嫌我老?” 却听锦瑟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若你到了五十岁的年纪,还会被一群不上台面的侍卫追杀的狼狈逃窜,那我定然会觉得你这人能力不济,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护我周全? 况且,俗话说天妒英才,像你这样的人,若是混到五十岁还只是个被人追杀的杀手,怕是早就该死掉了!” 苏昌河听她前半段分析得头头是道,正觉哭笑不得,又听到后半句关于“早该死掉”的论断,脸色顿时有些精彩,虽然觉得这话糙理不糙,但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锦瑟瞧着他郁闷的表情,忍俊不禁,又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轻轻补了一句: “而且啊……到了五十岁,那张俊脸肯定早就变成皱巴巴的老树皮了,看着多碍眼。 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说、不、定……那、方、面……已、经、不、行、了!”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话中深意,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方才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沉的笑声带着十足的自信与暧昧,在她耳边响起: “夫人放心,为夫定当勤加修炼,好!好!保!养!务必让你……永远不会有机会质疑这一点!” ——作者说—— 我想了一想后面的情况,现在既然已经添进了《少年白马醉春风》的剧情,干脆融合一下,这样以来就没有办法按照原定时间(魔教东征三年后)线进行。 但是苏暮雨和苏昌河两人身上的仇肯定是会解决的,还有暗河引来的彼岸也会有。 暗河传:锦瑟91 回到暗河,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苏昌河与苏暮雨向大家长慕明策禀报了西南道之行的始末。 慕明策静默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狰狞鬼首。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 他并未对苏昌河擅自救下顾洛离,搅乱原有布局的行为立刻表态,那深沉如古井的目光在苏昌河与苏暮雨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一直安静立于苏昌河身侧稍后位置的锦瑟身上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哦?如此说来,虽未竟全功,却也不算白忙一场。” 慕明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昌河,此次你擅作主张,救下顾洛离,打乱了最初的部署,可知罪?” 苏昌河站在下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勾起唇角,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与不羁: “大家长,计划赶不上变化。 若按原计划,我们最多是帮顾剑门铲除对手,他未必真心感激,事后还可能过河拆桥。 如今,我们手握顾洛离的救命之恩,顾家兄弟皆承此情,这份‘报酬’,难道不比单纯帮他们杀几个人,更长久、也更稳妥吗? 暗河要的,是渗透,而非一时之快。况且,”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若非如此,我们又如何能看清,除了朝廷,还有另一股不明的势力,也在觊觎西南道呢?” 他指的是那群袭击锦瑟的神秘人。 慕明策沉默了片刻,那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了下来。 大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道: “罢了。结果,尚可。暮雨,你做得不错,沉稳持重。昌河……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终究是没有追究。 “谢大家长。”苏暮雨微微躬身。 苏昌河则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大家长过奖,都是为了暗河嘛。” 慕明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重新回到暗河,锦瑟心中最强烈的念头,便是提升实力。 西南道之行,让她负伤的交手,将她心底那丝因安稳生活而生出的懈怠彻底击碎。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尤其是在暗河这样的地方,没有实力,连自保都成问题,更遑论守护想守护的人,完成想完成的事。 她不能永远只站在苏昌河的身后,由他庇护。 她开始更加刻苦地修炼内力,甚至向苏昌河请教一些近身缠斗的技巧。 苏昌河对此乐见其成,亲自为她寻来一些适合女子修习的秘籍,有时也会陪她过招,指点她如何将音律与身法、暗器更好地结合。 就在锦瑟潜心修炼期间,苏昌河为她带来了一个震动北离的消息,而这个消息的核心,竟与那个在柴桑城酿得一手好酒的少年百里东君紧密相关。 “百里东君,他使出了‘西楚剑歌’。” 苏昌河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我就说,他一定很有趣。” 随着苏昌河的叙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被揭开。 暗河传:锦瑟92 多年前,北阙、西楚、南决三国曾联军围攻北离,战火几乎燃遍边境。 后来南决率先退败,而西楚与北阙则在北离的铁骑下最终亡国。 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西楚曾拥有两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并称“西楚双绝”——剑仙古莫,与儒仙古尘。 剑仙古莫,曾是世间唯一能在剑道上与传说中那位近乎神仙的李长生媲美的存在。 而儒仙古尘,则精擅幻术阵法,学识渊博,手段莫测。 “当年西楚都城洛桑被百里洛陈的大军团团围困,已是穷途末路。” 苏昌河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冰冷质感, “古莫一人一剑,立于城头,剑气纵横,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生生阻住了北离大军数日的攻势,成为了西楚最后的希望与象征。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抗衡国之战争,面对百里洛陈麾下数万虎狼之师,古莫的壮举,也仅仅是延缓了西楚覆灭的时间。” “那儒仙古尘呢?”锦瑟追问,她直觉这位儒仙,或许才是关键。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忌惮,又似是惊叹: “古尘……他做了一件更为惊天动地,也更为……禁忌的事情。他动用了传说中的药人之术。” “药人之术?” “那是一种秘法,能以药物和特殊手段,激发人体潜能,抹去神智,将活人生生炼制成只知杀戮、不畏疼痛、力大无穷的‘药人’。古尘将他西楚士兵尽数转化成了这种怪物。” 苏昌河的语气沉凝, “据说,那一战,洛桑城外真正是尸山血海,被转化的药人疯狂反扑,给百里洛陈的大军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几乎扭转了战局。” 锦瑟听得心头寒意骤生,想象着那没有理智、不畏生死、只知道杀戮的“军队”,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但药人之术也不过是逆天而行。” 苏昌河道, “药人之术固然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拖延了西楚的灭亡,但反而造成了更多的伤亡。 最终,洛桑城还是破了。 西楚亡国,剑仙古莫与儒仙古尘,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死在了那场最后的守城战中。西楚剑歌与药人之术,也随之被视为失传。” “但现在,百里东君使出了西楚剑歌……” 锦瑟立刻抓住了关键, “这意味着,古莫很可能还活着,并且暗中收百里东君为徒? 可百里东君的祖父,不就是当年踏平西楚的统帅,镇西侯百里洛陈吗?他们之间……” “这正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百里洛陈当年与西楚双绝据说颇有旧交,但战场上却并未留情。 西楚亡国后,他受封镇西侯,镇守乾东城。 如今他的孙子却会西楚剑歌……朝廷里那些多疑的老狐狸,此刻怕是寝食难安了。” 他进一步分析道: “朝廷现在必然在疯狂猜测,如果剑仙古莫当年有可能活下来,那么精通幻术阵法、更掌握着恐怖药人之术的儒仙古尘,是不是也活着! 一个剑仙,或许还能应对,但一个掌握着药人之术的儒仙,其威胁程度,远超想象!” 暗河传:锦瑟93 果然,不久后消息传来,此事最终以当初活下来的儒仙古莫身死,琅琊王萧若风将百里东君带回天启城而暂告一段落。 明面上是带他进入学堂学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将百里东君扣为人质,用以牵制远在乾东城的镇西侯百里洛陈而生出异心。 “朝廷这一手,倒是果断。”锦瑟评价道。 苏昌河却嗤笑一声: “暗河,也曾对那药人之术动过心思。那般强大的力量,谁不想要? 只可惜,朝廷盯得太紧,牵涉太大,大家长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愿过早与朝廷正面冲突。”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 这件震动朝野江湖的大事刚刚平息不久,苏昌河便为锦瑟带来了她期盼已久,也是她内心深处一直等待的消息。 那是一个傍晚,苏昌河回到他们居住的小院,挥退了侍从,神色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他走到锦瑟面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阿锦,准备一下,我们可以回天启城了。” 锦瑟拨弦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撞进苏昌河深邃的眼眸中。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离开天启城,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她在暗河经历了太多,双手也染上了鲜血。 但内心深处那个十年前的执念,从未有一刻熄灭。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没有多问细节,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双眸子,此刻燃起了明亮而坚定的火焰。 两人很快便向大家长慕明策表明了去意。 慕明策对于苏昌河要陪锦瑟回天启了结私怨并未阻拦,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提醒道: “天启城水深,皇室、世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之西南道更为凶险。你们行事,需更加谨慎。。”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与束缚。 苏昌河躬身应下:“大家长放心。” 没有过多的告别,苏暮雨前来相送,只是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与锦瑟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苏昌河与锦瑟,驶出了暗河那隐秘的入口,踏上了通往北离国都天启城的官道。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锦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北方,那是天启城的方向。 十年了。 天启城,那座她生于斯、长于斯,却也承载了她最多痛苦与绝望的繁华帝都。 那里有朱门绣户,有软红十丈,有她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时光,更有周家高墙内不见天日的囚禁、被视作替身的屈辱。 十年前,她无力反抗,被迫成为他人掌中的玩物。 十年后,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弱质女流,她是手上沾染过鲜血的钟锦瑟。 她回来了。 苏昌河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别怕,有我。” 锦瑟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 “我不怕。” 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这一次,该害怕的,是他们。” 暗河传:锦瑟94 马车辘辘,驶过护城河上宽阔的石桥,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是天启城那高大得令人窒息的城门楼。 曾几何时,锦瑟觉得这座城池的围墙如山岳般不可逾越,每一次试图逃离,都像是在与整个天地对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从那无形的牢笼中挣脱一丝缝隙。 而此刻,她安然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透过小小的车窗望出去,那曾经象征着她所有恐惧与束缚的巍峨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显得有些……寻常。 它依旧高大,依旧宏伟,依旧象征着北离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秩序,但落在锦瑟眼中,却已失去了那份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让她曾经感到窒息的,从来不是这砖石垒砌的实体,而是自身曾经的弱小无助,以及恐惧。 如今,恐惧已经不在,除了弱小依旧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但手中已握有了力量,身边亦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苏昌河带来的消息,正是周成安的消息。 自她当年逃离天启,段家发现新娘被调包后,果然震怒。所有的矛头第一时间便指向了周成安。 周家不仅将段家那份丰厚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还赔上了数倍的钱财与珍品,才勉强平息了段家的直接报复。 然而,两家的交情至此已荡然无存,段家虽碍于周成安背后站着青王,不能明目张胆地将其置于死地,但落井下石、在各种场合给周家使绊子,却是少不了的。 朝堂之上,原本与周成安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避而远之,周家的处境一落千丈。 然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非来自段家,而是源于周成安自己。 青王萧燮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对琅琊王萧若风使阴招,竟被太安帝抓了个正着。 天家颜面重于一切,皇室绝不能有如此不堪的丑闻。 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和皇家体面,太安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弃卒保帅。 周成安这个原本依附于青王的礼部侍郎,便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羔羊。 苏昌河收到确切消息时,周家上下已被打入天牢,昔日门庭若市的侍郎府邸,如今朱门紧闭,封条横斜,只剩秋风卷着落叶,在门前打着旋儿,一派萧瑟凄惶。 “按照北离律法,以及太安帝只是想要惩戒青王来看,” 苏昌河冷静地分析着,如同在评估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局, “周成安大概率不会被判刑。最大的可能,是流放。” 流放。 锦瑟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对于曾经养尊处优的周成安而言,是一个凄惨的下场。 从云端跌落泥沼,失去曾经权利、地位和财富,拖着残躯,在蛮荒之地了此残生。 但是对于锦瑟来说,还不够! 也许其他人会觉得周成安已经够惨了,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但锦瑟从不这样以为,活着,意味着变数,她不希望周成安还有翻身的可能。 凭什么她的父母死了,周成安只是流放? “一旦周成安被贬为庶人,成为阶下囚,” 苏昌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酷, “那么,他的死活,对于青王,对于朝廷,甚至对于那些曾经巴结他的‘故交’而言,就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成了一颗彻头彻尾的弃子。 锦瑟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也正因为周成安自身难保,当初他动用关系对锦瑟发出的那些追捕通缉令,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一纸空文,不知被衙门里哪个小吏随手塞到了哪个积满灰尘的犄角旮旯。 时移世易,权力的更迭就是如此迅速而残酷。 锦瑟抚上自己的脸颊。这一年多,她经历了太多。 从习武修炼,到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有时对镜自照,连她自己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镜中那个目光沉静、气质凛然的女子,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周府无能为力的钟锦瑟吗? 但这种变化,她很满意。 马车缓缓驶入天启城宽阔的大道,熟悉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声,酒肆里飘出的香气,阁楼上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 这座城池依旧繁华似锦,仿佛从未因任何人的悲欢离合而改变分毫。 锦瑟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不需要再看。 这座城,她太熟悉了。 它的繁华,它的冷漠,它的残酷,她都一一领教过。 暗河传:锦瑟95 天启城,这座北离的煌煌帝都,不仅有着明面上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川流不息的市井繁华,在其最深的阴影里,还盘踞着影宗。 它的历史,与北离王朝一样悠久。 三百年前,太祖萧毅自微末中起兵,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通往皇城的血路,最终推翻大秦,建立北离。 那段波澜壮阔的开国史诗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追随太祖的十七位功勋卓著的元勋,被后世誉为“五柱国十二将”。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太祖最初欲封的,实为“六柱国”。那第六人,名为易水寒。 在太祖无数次濒临绝境的战役中,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因敌方主帅的离奇暴毙而扭转战局。 这并非天佑,而是易水寒与他所率领的“影子团”在暗处挥下的屠刀。 他们行走于黑暗,服务于光明,是太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刃。 北离既立,封赏天下,易水寒却甘愿放弃柱国的殊荣与封赏,只对太祖言道:“习惯了作为影子,便不想走到阳光之下。” 于是,影宗成立,职责便是护卫帝都天启,监察内外,成为皇权最隐秘的盾与剑。 三百年来,王朝更迭,龙椅易主,影宗却如同这座城池本身的影子,始终存在,渗透在天启的每一个角落,知晓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天启城内,影宗,便是另一个“暗河”,甚至比暗河更根深蒂固、。 影宗。 此处并非想象中阴森的地穴,反而像一处清雅的隐士居所,竹影婆娑,流水潺潺。 只是那份过分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揭示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当代影宗宗主易卜,正独自对弈。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普通,气质温和,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文人,唯有那双偶尔抬起掠过棋盘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殿内阴影一阵扭曲,一个身着紧身黑衣、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代号“乌鸦”,是易卜最得力的耳目之一。 “宗主,暗河的人,入城了。” 易卜拈着一枚白子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哦?是哪一家的?所为何来?” “是苏家的苏昌河,以及他的妻子。” 乌鸦回答道, “根据记录,一年前,苏昌河与一名女子成亲。此女名为钟锦瑟,其身份……是前礼部侍郎周成安的养女,也是他的外甥女。” “钟?” 易卜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似乎在思索落子之处,语气却带着了然, “我记得,周成安当年为了侵占妹夫家的财产,手段可不怎么干净。” 乌鸦低头: “宗主明鉴,正是那个钟家。 一年前,周成安的夫人杜氏,擅作主张将钟锦瑟许配给工部尚书段家的二公子。 但大婚次日,段家便发现新娘被调包。周家派人追击,只在城外破庙发现了周成安独子周彦泽的尸首。 验尸结果是中毒,但并非致命主因,真正的死因,是利落的割喉。” “当时这件事,在天启城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周家也因此事加速了败落。”乌鸦补充道。 易卜终于将指间的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某处,看似随意,却瞬间让整个棋局的杀机凸显出来。 他随手将棋罐中剩余的白子尽数抛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既是回来寻仇的,周成安是死是活,与影宗有何关联?”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小事。 周成安这等沦为弃子的小官僚的私人恩怨,只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还不值得影宗大动干戈。 天启城每日都在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与阴谋诡计,影宗若事事插手,反倒不美。 “盯着点便是,不必干涉。” 易卜最后吩咐道,身影融入竹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天启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苏昌河与锦瑟已安顿下来。房间朴素,却整洁安静。 “影宗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入城了。” 苏昌河关上窗户,语气肯定。 锦瑟正对着铜镜,轻轻调整着发髻上一支普通的银簪,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 “预料之中。只要他们不阻拦我们行事便好。” 一个弃子而已,落在这天启城的水中,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暗河传:锦瑟96 天启城之所以为天下中心,不仅在于皇权巍峨,更在于此处汇聚了世间顶尖的文华与江湖气韵。 论及文华武道之圣地,首推稷下学堂。 学堂祭酒,正是被尊为天下第一的谪仙李长生。 他座下弟子,便是名动天下的北离八公子,除卿相公子谢宣与暂时空缺的无名公子外,皆为李长生亲传。 每一位放之江湖,皆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近日,最让天启城乃至整个江湖翘首以盼的盛事,莫过于学堂即将举行的“大考”,传闻李长生将在此次大考中,择选最后一位关门弟子,不知又将造就何等传奇。 而论及风雅享乐、江湖客趋之若鹜之处,则非“碉楼小筑”莫属。 此处最负盛名的,便是那传说中的“秋露白”。 此酒需在每年深秋,白露最浓重清寒的拂晓之前,以特制玉壶收集纯净秋露为水,辅以秘方酿造,工序繁复,产量极稀。 因其清冽甘醇、回味悠长,更兼那凝聚天地清寒之气的独特韵味,被誉为酒中仙品。 然秋露难得,纵使发动千百人,所得露水用于酿酒,亦不过是杯水车薪。 故而碉楼小筑立下规矩:“秋露白”,一月只供一日,一日只售两个时辰,过时不候,千金难求。 苏昌河与锦瑟踏入碉楼小筑这日,恰好错过了那珍贵的两个时辰。 楼内依旧热闹,丝竹悦耳,舞姿曼妙,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佳酿的醇香,其中不乏难得一见的珍品,但终究少了那一缕最勾人的清寒秋意。 “可惜了,紧赶慢赶,还是与这秋露白缘悭一面。” 苏昌河端着盛满另一种名酿“金茎露”的琉璃杯,倚在包厢临栏处,目光掠过楼下中央舞台上水袖翩跹的舞姬,语气带着三分遗憾,七分却是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意。 锦瑟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下方的歌舞升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回忆,轻声道: “秋露白的滋味……我至今也念念不忘。” 那不仅仅是酒的味道,更关联着某个寒冷雪中,一段改变她命运的际遇。 “既然小丫头念念不忘,那现在可有心情再品一品?看看是否还与当年是同一个味道?”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的包厢内响起。 苏昌河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中锐光如电,倏然转身!他竟未察觉此人是何时进入,如何进入! 只见桌边,已悠然坐着一人。 那人一袭简素白袍,纤尘不染,一头银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酒壶,壶身温润,隐隐有寒气渗出。 他就那样随意坐着,却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仙气与潇洒,仿佛九天谪仙,偶然落入这红尘酒肆。 李长生却似浑然未觉苏昌河,甚至未看苏昌河一眼,只是对着微微愣怔后便露出恍然神色的锦瑟,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意加深,带着几分促狭: 暗河传:锦瑟97(会员加更) “如何?小丫头,这次还喝吗?” 锦瑟眼中的警惕迅速化为一种了然的无奈与恭敬,她轻轻拉了拉苏昌河紧绷的衣袖,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锦瑟,见过李先生。” 李长生随意摆了摆手,姿态洒脱: “免了免了,坐。” 他这才将目光淡淡扫过苏昌河,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 “小子,收起你的杀意。老夫若要对你们不利,你们此刻也没机会站着说话了。” 锦瑟又轻轻扯了苏昌河一下,低声道:“昌河。”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身因常年杀戮而凝练的戾气被他强行收敛,只是眼神深处依旧保留着警惕。 他依言上前,抱拳,语气一如平常,带着些轻松与笑意: “苏昌河,见过李先生。”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依旧透着他骨子里的骄傲与不驯。 两人在李长生对面坐下。 李长生似乎心情颇佳,竟亲手执起那青瓷酒壶,为两人面前的空杯斟酒。 嗯……也就小小一杯。 清亮如琥珀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清幽沁人,直透肺腑,正是那错过时辰的“秋露白”! 想来也就世间谪仙人能在这碉楼小筑中得到秋露白。 苏昌河眼睛一亮,之前那点警惕瞬间被对这绝世佳酿的渴望冲淡了些许。 他也不客气,待酒杯将满,立刻伸手接过,先是深深嗅了一下那独特的清寒酒香,随即迫不及待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冰凉,如同吞入一口初化的雪水,随即在胸腹间化为一股温润暖流,徐徐扩散。 紧接着,味蕾上依次绽开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层次分明的滋味。 秋日晨露的清新微甘,五谷精华发酵后的醇厚绵长,最后隐隐泛起冷香,久久不散。 “哈……” 苏昌河长长舒了一口气,眯起眼睛,满脸的享受与回味,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都被这口酒化解了大半, “世间好酒,大多只得一味醇烈。这秋露白……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一品三味,层层递进,妙极!妙极!” 李长生没理会他的赞叹,目光落在细细品酒的锦瑟脸上,带着几分考较和兴趣,挑了挑眉: “怎么样?小丫头,与当年那酒,可还一样?” 锦瑟放下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残留的凉意。 她闭目回味片刻,才睁开眼,眸光清亮,认真答道: “当年雪中,寒冷麻木,先生赐酒,只觉得是天下至暖至醇之物,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今日再品……” 她顿了顿,看向青瓷酒壶, “依旧清冽甘醇,却似乎……品出了更多味道,世事沉淀的复杂,与江湖漂泊的余韵。” “哈哈哈!” 李长生闻言,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却又奇异地只在这包厢内回荡,未惊扰外界分毫, “好!说得好!酒未变,品酒的人心境变了,滋味自然不同!” 他笑罢,看着锦瑟,眉宇间的死气已经早就没有了,改命,当真是存在的。 ——作者说—— 谢谢宝宝开通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98(会员加更) “小丫头,当年雪中红梅,听你弹了一曲古琴,老夫一时兴起,请你喝了杯秋露白。 后来听说你离开了天启,老夫还遗憾了许久,以为再也听不到那般特别的琴音了。” 锦瑟心中微暖,这位立于世间巅峰的传奇人物,竟还记得当年那个狼狈的少女。 她展颜一笑,显得格外真挚粲然: “今日先生又请我们夫妇喝酒,先生可还有兴趣,再听一曲?” 李长生欣然颔首,眼中期待之色更浓: “好啊!老夫正想听听,这一年多,你这未来的‘琴仙’,可有长进?” “琴仙”二字一出,饶是锦瑟心性沉稳,调弦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苏昌河却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副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抓过随身携带的琵琶,塞到锦瑟怀里,转头就对李长生炫耀道: “李先生,您这眼光真是绝了!我就说我家阿锦是天底下最有天赋的!我的眼光,啧啧,真是毒辣!” 李长生被他的厚脸皮逗乐,笑骂道: “你这滑头,夸媳妇儿也不忘带上自己!” 锦瑟脸颊微红,横了苏昌河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静心凝神,指尖拂过熟悉的丝弦。 依旧是当年雪中曾弹过的那首曲子,调子依稀可辨,然而传入耳中的乐音,却已截然不同。 当年的琴声,充满了悲愤、不甘、挣扎。 而此刻的琵琶声,清越依旧,却多了沉静、洒脱,甚是杀伐之意! 李长生静静听完,未置一词,只是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轻轻点了点头。 趁着锦瑟弹奏,李长生注意力似在琴音之上,苏昌河贼心不死,悄悄伸出手,想去拿那青瓷酒壶,想再偷倒一杯秋露白过过瘾。 谁知手指刚触及冰凉的壶身,手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哎哟!”苏昌河缩回手,龇牙咧嘴。 李长生不知何时已转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拍开的只是一只偷食的顽皮小狗。 苏昌河揉着手背,看着李长生护酒的模样,心里一阵腹诽,却也只能委委屈屈地端起自己那杯普通的“金茎露”,一饮而尽,聊以慰藉。 打不过啊!他苏昌河在暗河也算横行无忌,可在这位天下第一面前,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什么叫“窝囊”!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眼珠一转,又高兴起来。 等他回了暗河,定要好好跟暮雨炫耀一番! 他可是跟剑道魁首、天下第一的李长生同桌喝过酒的人! 暮雨习剑,一定对李长生推崇备至,到时候肯定得羡慕! 不过以暮雨那性子,大概也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无奈地说一句: “我真服了。” 想着苏暮雨可能出现的反应,苏昌河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与顽劣的笑容。 李长生瞥见他这突然漾开的笑容,竟显得格外英俊耀眼,不由暗自摇头,心道: 这小子,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把小丫头哄得团团转。 啧,小流氓配未来琴仙,这世道,还真是有趣得紧。 ——作者说—— 谢谢宝宝开通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99 一曲终了,余韵仿佛还在酒气间袅袅徘徊。 李长生倚在桌边,那双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他晃了晃手中已空的青瓷酒壶,听着壶底仅剩的几滴酒液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夫早就说过,我的眼光,从来就不会出错。” 他这话既是对锦瑟琴艺的肯定,也隐隐指向了当年雪中的那次相遇。 见锦瑟将琵琶轻轻放回苏昌河手中备好的囊袋,李长生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直直看向锦瑟, “说罢,小丫头,寻到这碉楼小筑来,遇上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锦瑟面上适时地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如同被说中心事却又试图掩饰的晚辈: “先生此言何意?晚辈只是随夫君来此品酒,偶遇先生,已是幸事。” “偶遇?” 李长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白发随之微动,语气带着几分看穿把戏的笃定, “你们二人并未过多掩饰行踪便入了天启,若仅仅是为了找周成安那等弃子复仇,何须如此? 偏偏又来了这秋露白最负盛名的碉楼小筑。 小丫头,你是算准了老夫好这口,故意来‘偶遇’的吧?” 此言一出,旁边的苏昌河都微微挑眉,看向锦瑟。 他原以为真是来品酒散心,顺便探查些天启城的动向,却没料到阿锦竟存了直接寻李长生的心思。 锦瑟知道瞒不过这位天下第一,那点故作的无辜便如冰雪般消融,她神色一正,起身对着李长生再次敛衽一礼,姿态恭敬而坦诚: “先生明察秋毫,晚辈确有所求。”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昌河,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担忧, “先生乃是当世谪仙,武道通神,见识广博。晚辈冒昧,想请先生帮忙看看昌河……他修炼的功法,有些隐患。” 苏昌河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阎魔掌的隐患,是他选择这条路时便已知晓并决心承受的代价,却未想到锦瑟一直将此挂在心上,甚至设法寻到了李长生面前。 锦瑟继续道: “我虽能以清心音暂时压制他体内因功法而滋生的暴戾之气,舒缓心神,但这终究是扬汤止沸,并非根治之法。长此以往,我担心……”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希望能在隐患在难以挽回之前,找到解决之道,可是她没有找到。 而普天之下,若说还有人可能知晓根源与化解之法,眼前这位天下第一,无疑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李长生听罢,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如实质般在苏昌河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让苏昌河感觉自己从内息运转到筋骨气血,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他修炼阎魔掌时日尚不算极长,表面看来进境迅猛,气势逼人,但在李长生这等人物眼中,那潜藏在蓬勃刚猛内力之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烈、隐伏的虚浮,却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阎魔掌……’ 李长生心中喟叹,一些极为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 暗河传:锦瑟100 世人都道他是李长生,可没人知道他活了已经有一百八十余载了。 暗河规矩,阎魔掌威力无穷,乃不传之秘,只有暗河的大家长才能修炼。却罕有人知其真正的来历。 这便涉及到一段几乎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往事,关于一本名为《仙人书》的奇典,以及那守护四方的四大守境世家。 在他悠长的记忆深处,清晰浮现出师父苏白衣曾讲述他的过去。 这世间,除了明面上的王朝江湖,在更遥远的四方边境之外,还存在着一股守护此方世界千年安宁的隐秘力量——四大守境世家。 北境苏家、南境吕家、西境叶家、东境莫家。 其守境之人,也被尊为“圣人”。 其中南境瀛洲吕家,号称“武道九强”,刀、枪、掌、锤、腿、棍等外门武功登峰造极,独步天下。 不过这九强中没有剑法,而是被苏家在用剑道之上压得吕家抬不起头。 吕家武学如此强盛,除了族人天赋与苦修,倚仗便是一部名为《仙人书》的无上宝典。 《仙人书》分心法、秘法两卷。 心法卷为吕家独有之内功“大梦心法”,练成后据说能重塑经脉,疗愈重创; 秘法卷则包罗了那些刀法、棍法等外门武功。 二者相辅相成,只有以内功“大梦心法”为根基,才能安然修习秘法卷上的各种绝技,成就内外兼修的绝顶强者。 然而,约莫两百年前,当时的吕家尊主吕玄水,(也就是师父苏白衣的舅舅,为削弱中原武林实力,他故意将《仙人书》拆解、修改,形成多份残卷,暗中流入中原,欲使吕家重返中原大陆。 这些残缺的、或被篡改的功法,成为了引发无数血雨腥风的导火索。 各门各派为争夺残卷精锐尽丧,甚至满门覆灭者不在少数。 而那些侥幸得到残卷并修炼之人,也因功法不全或根基不符,纷纷走火入魔,下场凄惨。 中原武林一度因此元气大伤,几近倾覆。 后来,他的师祖谢看花机缘巧合得到了“大梦心法”的残卷,并传于师父苏白衣,希望能阻止吕家。 后来,师父在白极乐的协助下,补全并练成了完整的《仙人书》,并以此为基础,创出了他如今所修的“椿”功。 而那些流落中原的仙人书残卷,大多已在岁月和争斗中湮灭,仅有少数留存下来。 阎魔掌,以及虚怀功,正是当年那些流落出来的、属于秘法卷的残篇异化而成! 它们失去了“大梦心法”的根基心法,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强行修炼,固然能获得强大的杀伤力,但反噬也随之而来——阎魔掌侵蚀心智,令人渐趋狂暴;虚怀功阴柔,只有女子或太监才能修炼。 这些李长生自然不会对眼前这两个小辈和盘托出。他只是心中明了,苏昌河所遇的反噬,根源在此。 李长生收回飘远的神思,目光重新聚焦在锦瑟写满担忧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能否解决,反而饶有兴致地问: “请老夫办事的代价,可不低。小丫头,你打算用什么来做报酬?” 暗河传:锦瑟101 锦瑟似乎早有准备,目光落在那青瓷酒壶上,沉吟一瞬,开口道: “我……有一张酒方,可称仙酿。” 她语气认真,并非夸口。 李长生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刚刚端起的些许严肃瞬间破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锦瑟摇头: “你也跟你身边这小流氓学滑头了?区区一壶酒,哪怕真是仙酿,就想让老夫出手?” 锦瑟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与窘迫,微微垂首: “先生说的是。是晚辈冒昧了……除此之外,晚辈身无长物,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先生法眼。” 她这话半是真,半是以退为进。 李长生笑罢,忽然神色一整,那股属于天下第一的气势并未刻意释放,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不再看那酒壶,而是直直地看向锦瑟的眼睛,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我可以帮你,” 李长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但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锦瑟心头猛地一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现在,落在了某个模糊而沉重的未来。 “一件事?不知先生所指的是……”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 李长生打断她的询问,语气莫测, “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需答应便可。” 锦瑟怔住了。 一个来自天下第一的肯定究竟是什么?这比任何有形的报酬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李长生为何会需要她的一个承诺?她能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只是李长生一时兴起? 然而,看着身旁苏昌河微微蹙起的眉头,锦瑟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好。”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迎上李长生的视线, “只要先生能助昌河解决这功法隐患,锦瑟应承先生,将来先生所托之事,锦瑟定当竭尽全力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李长生眼中掠过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赞赏,又似叹息。 他周身那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又恢复了那副随性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凝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你一定可以办到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踱步到苏昌河身边。 苏昌河立刻警惕地想要后撤,却发现自己肩膀已被一只看似随意搭上的手按住。 那手掌温润干燥,并无用力,却让他无法挣脱分毫! “嘿,老头!你这也太贪心了吧!” 苏昌河挣不脱,嘴上却不饶人,瞪着眼, “要了我家阿锦一个承诺,难道还想强抢民男不成?” 李长生被他逗乐,另一只手屈指,毫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 “聒噪!老夫若要抢,你还能在这儿嚷嚷?” 说罢,不待苏昌河反应,也未向锦瑟多做解释,搭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提,两人身形便如轻烟般从敞开的窗户飘然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这就是神游玄境的瞬思千里吗? 锦瑟疾步冲到窗边,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神游玄境的高手岂是她能追得上的? 她心中难免担忧,但想到李长生的身份和方才的约定,又强自按下焦虑。 以李长生的地位,既然答应了,应当不会对苏昌河不利。 正心绪纷乱间,一缕清晰却缥缈的传音,如同就在她耳边响起,正是李长生的声音: “过几日,便是学堂大考。小丫头,你也去试试吧。” 学堂大考,暗河的人能可以参加吗? 暗河传:锦瑟102 三日之前,稷下学堂便将本届大考的初试题目公之于众,仅四字——“文武之外”。 此题一出,立刻在天启城内外引发了无数议论。 文韬武略是选拔人才的衡量指标,但这“之外”二字,却着实刁钻。 “文武之外……” 锦瑟站千金台门前,心中默念。 她抬头望着这座天启城第一赌坊那金光闪闪的招牌,谁能想到,堂堂稷下学堂的初试,竟会选在这般充满世俗欲望与喧嚣之地? “于我而言,文不成武不就。唯这一手琵琶,还算不错。” 她心中暗忖,倒无多少紧张,唯有一片澄明。 时辰尚早,门外已聚集了不少考生与看客。 忽闻头顶一阵惊呼,只见一人竟从旁边高楼的屋檐上踉跄跌落,手舞足蹈,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结实,但却被一道灰色身影稳稳托住了那跌落之人。 跌落者正是百里东君,他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扶住自己的人,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之色的灰衣青年,抱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是你!剑林里那位……” 百里东君只觉得眼熟,是在前段时间剑林切磋过的高手,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灰衣青年洒脱一笑,自报家门:“叶鼎之。” 两人寒暄未已,千金台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竖起的一块巨大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各位参考者的姓名与赔率。 “嚯,不愧是千金台,连学堂大考都能开盘!”有人啧啧称奇。 锦瑟目光扫过,一眼便看到了高居赔率榜首的名字——百里东君,后面的数字是一千。 “一个连外院学生丢来的馒头都接不住的人,赔率不是一千还能是多少?”不远处,有一个白衣考生笑道。 “看来乾东城小霸王这名号不虚,就算会西楚剑歌,估计也是三脚猫功夫。” “可不是,赌他过不了初试的人最多!” 百里东君自己看着那赔率,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 锦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静待开始。 主考官是柳月公子,他的旁边是千金台的主人屠大爷。 “学堂大考,开始。题目为‘文武之外’。”柳月身边的小童宣布, “所谓文武之外,即在文和武之外,展露一下自己其他方面足以令人惊艳的特长,时间为十个时辰,在这十个时辰之内,如果觉得自己可以交卷了,那么便举手示意,告知我们你要展露的是什么,我们便派出相应的分考官来进行考验。若通过考验,则入复试!” 助手们得了考生的吩咐纷纷离场。锦瑟自带了琵琶,安然不动。 就在助手们刚离开不久,刚才嘲笑百里东君的那名白衣男子便站起身,向柳月拱手: “考官,我要交卷。” “好,叫什么名字,交的又是什么?”代表柳月公子传话的小童倒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那白衣考生从身侧的小包裹之中拿出一副棋盘,在桌上又摆了两副棋子: “在下白衣门段白衣,精通棋术,随身也带着棋盘棋子,无事时便自己和自己下。 文武之外,我所要交的卷,就是这棋术。” “可以。” 小童点头,随手走了下来,旁边的帮工立刻识趣地将一条凳子放在了那里,小童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和你下。” 段白衣起初落子如飞,神情自若,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随着棋局展开,他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眉头越皱越紧,落子速度也越来越慢。 一炷香后,段白衣望着已成死局的棋盘,额头冒汗,最终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哈哈哈哈精通棋术,连个小童都下不过。”屠大爷挥舞着折扇,偷偷地嘲笑道。 坐辇中的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能在灵素执黑的情况下和灵素下这么久,说是精通棋术也不为过。再过几年锤炼,灵素以后可成国手。” 屠大爷听不太懂,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那……算他过?” “但毕竟还不是国手,赢不了灵素,便也没有入学院的资格了。”柳月公子回道。 段白衣走出千金台之后,原本安静下来的千金台再一次变得热闹起来了。 助手们陆续返回,带来五花八门的物件。 很快,千金台内变得热闹非凡,宛如一个大型杂艺市集。 做饭、插花、制药、剪纸、织布、染布、打铁、弹棉花、刻木雕……各种各样的才艺齐聚一堂,各显身手。 其间,一个名叫燕飞飞的考生,擅长妙手空空之术,与指派给他的考官在偌大的千金台内轻功乱飞。 锦瑟静坐于自己的考位,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琵琶光润的木质,感受着丝弦的韧性。 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盈盈起身,对着主位的柳月微微一礼: “考官,我选择交卷。” ——作者说—— 因为这里涉及到原著的内力居多,所以将原本两章的内容算作一章。 暗河传:锦瑟103 柳月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点了点头,身后的考官便已站出来。 锦瑟与考官比音律,除了弹奏一首曲子不出错,还要更胜一筹的是意境。 指尖拨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她并未弹奏那些过于激昂或哀怨的曲子,只选了一首意境空灵悠远的古调《流水》。 琴音初起,如幽涧滴泉,泠泠淙淙;渐次铺陈,似溪流汇川,奔腾雀跃;高潮处,仿佛江河入海,波澜壮阔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包容与沉淀;尾声缓缓收束,余韵袅袅,如潮水退去后沙滩的宁静,引人无限遐思。 十个时辰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琴声洗涤。 许多原本专注于自己手中活计的考生,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即便是那些不通音律之人,也能从这流畅自然的琴音中,感受到灵气与韵味。 一曲终了,满场悄然。锦瑟收势,琵琶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 柳月眼中赞赏之色不加掩饰,他轻轻抚掌: “音由心生,技近乎道。此曲颇具灵性。初试……” “等等!”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柳月的评判。 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个锦衣青年,指着锦瑟,脸上带着惊疑与厌恶之色: “我想起来了!你是一年前逃了工部尚书段家婚事,还涉嫌杀害周家公子,后来下落不明的周锦瑟!你……你现在是暗河的人!” “暗河”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千金台内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锦瑟,原本的欣赏、好奇瞬间被警惕、戒备、甚至恐惧所取代。 暗河,那可是江湖中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其成员竟然混入了稷下学堂的大考? 面对骤然紧绷的气氛和无数质疑的目光,锦瑟神色未变,只是缓缓转身,看向那发声的青年,眸光清冷如冰: “这位公子,有两件事你须得清楚。我如今确是暗河之人。第二,” 她语气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姓钟,从头到尾,都姓钟!” 她身上那股属于暗河的冷冽气息,随着话语隐隐散发开来,虽不浓烈,却足以让那锦衣青年感到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惧色,仿佛生怕这女杀手暴起伤人。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柳月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场中的骚动:“肃静。”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稷下学堂选拔英才,学堂规矩,从未言明暗河出身者不得参试。” “可她……她杀过人!还是通缉犯!” 那青年不甘心地喊道,引来一些附和之声。 柳月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京兆府大印的公文,当众展开,朗声道: “此为京兆府今日清晨刚出的公示。前礼部侍郎周成安因构陷琅琊王等罪入狱,其所涉旧案一律重查。 经仵作复验与武者查验,当年周泽彦致命伤乃扶摇境武者手法所致,而这位锦瑟姑娘,” 他看向锦瑟, “经核实,其一年前逃离天启时,并不会武功,根本无力造成此等伤势。故,其杀害周泽彦的嫌疑,予以撤销。 相关海捕文书,亦已作废。”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官方文书在此,理由充分,再也无人能就此提出异议。 但许多人看向锦瑟的目光,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 柳月对灵素微微颔首。灵素会意,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考生钟锦瑟,通过初试!” 锦瑟心中掠过一丝波澜。 这京兆府的公示来得如此及时,是巧合,是李长生先生的安排? 她无暇细想,只是对着柳月再次一礼:“多谢柳月公子。” 随即,抱起琵琶,转身向场外走去。 经过人群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角落处,安静地立着一位身着黑色衣裙、头戴垂纱幕篱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幕篱下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隔着薄薄的黑纱,锦瑟与那目光有瞬间的交汇。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那双隐在纱后的眼睛,轮廓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暗河传:锦瑟104 学堂初试的帷幕在千金台的喧嚣与争议中落下。 八十余名怀着各异心思前来参试的考生,最终仅有三十余人获得了那张进入下一轮。 淘汰率之高,远超往年,一时间,“本届大考乃历来最严”的说法不胫而走,引得坊间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学堂别院内,柳月前来复命,将初试结果禀报给正在庭院中的李长生。 李长生听罢,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庭院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之内,正是已被李长生带来的苏昌河。 初被李长生强行带来时,苏昌河满心戒备与不甘,但李长生只丢下秘籍和一句话: “想根治反噬,就按这上面的练。不想练,现在就可以走,但你的小丫头那承诺,可就白费了。” 想到锦瑟为他担忧的模样,苏昌河咬咬牙,压下所有怀疑与骄傲,接下了秘籍。 这三日,他依照秘籍所载心法修炼,渐渐地,他发现这心法看似平和,却奥妙无穷,在不削弱阎魔掌刚猛特性的前提下,悄然抚平那份不断滋生的暴戾的欲望,如同为狂暴的洪水修筑起坚固而疏导有序的河道。 他并非完全信任李长生,但这心法的效果实实在在,是锦瑟遍寻不得的解决之道。 李长生的声音透过门扉,清晰传入,带着一丝促狭: “小子,安心练你的。你那小丫头争气得很,初试已过。待复试再闯过,她可就算是我稷下学堂半个门人了。” 苏昌河收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看着树下悠然自得的李长生,直接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你究竟想让她帮你做什么?” 他目光锐利, “救我这个暗河送葬师,传我心法,助锦瑟入学堂……天下第一如此‘好心’?你就不怕我功法大成,将来为祸江湖?” 李长生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想多了的幼稚孩童: “老夫行事,何需向你解释缘由?至于为祸江湖……” 他嗤笑一声, “你以为练了这心法就能天下无敌?小子,路还长着呢。 我救你,不过是因为答应了那小丫头。至于她……” 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毫不作伪的欣赏,“若非她因为你绝处逢生入了暗河,老夫还真想收她为弟子。” “你休想!” 苏昌河闻言,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眼神凶狠, “阿锦是我的!” 李长生却似浑不在意他这点威胁,衣袖随意一挥,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涌出,直接将苏昌河扇回了静室,房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只留下他淡淡的话语在廊间回荡: “聒噪。好好练你的功,少想些有的没的。” 下一瞬,李长生的身影已从别院中消失,仿佛融入了空气。 钦天监,观星楼。 此处是北离观测天象的最高所在,楼高九层,直插夜幕,仿佛要触碰星辰。 夜风在高楼处显得格外凛冽,吹得檐角铜铃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 国师齐天尘,一位白发苍髯、仙风道骨的老者,早已屏退左右弟子,独自立于楼顶平台,手持拂尘,仰望星空。 他身上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神情肃穆而专注。 忽地,他身侧空气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李长生的身影凭空显现,如同一直就站在那里。 “先生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啊?” 暗河传:锦瑟105(会员加更) 齐天尘并未转头,依旧望着星空,语气平和,仿佛早有预料。 李长生走到他身侧,也抬头看向那浩瀚的银河,随即伸出手指,夸张地遮在眼前,做了个被晃到的动作: “小齐啊,你就别跟老夫装糊涂了。我就不信你没看见,这玄武七宿,那光芒亮得都快闪瞎人眼了!尤其是那斗、牛、女、虚几宿,星辉炽盛,隐有紫气升腾,这可不是寻常天象。” 齐天尘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都说望城山那位小道士赵玉真,是仙人临世,前来渡劫。可修炼者为仙,又怎能与天神相比呢?” 他话中有话,显然另有所指。 “是啊,” 李长生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之色,语气中带着些许复杂的慨叹, “可这神仙若当真临凡,怎么一个个的,命途都这般坎坷凄惨?就没个顺顺利利、富贵安乐的?” 他所指的,既是那被困望城山、身负枷锁的赵玉真,亦是背负血仇的锦瑟。 齐天尘目光深邃,缓缓道: “天道所予之‘天命’,是机缘,亦有劫难。我等凡夫俗子,又岂能轻易插手,逆天改命?” 他顿了顿,看向李长生,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不过,先生您的胆子,向来是比天还大的。”齐天尘对着李长生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指的便是一年多前,李长生于雪中,赠酒听琴的那次“偶遇”。 “哎哎哎!你可别乱说啊!” 李长生连忙摆手,甚至还鬼鬼祟祟地指了指头顶夜空,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让‘上头’听见了,一道雷劈下来,我可受不住!” 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不过是从那丫头当时满脸的死气中看出来‘绝处逢生’罢了。” 齐天尘但笑不语,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李长生这番说辞。 李长生也不在意,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星象虽主劫难,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望向北方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 “至少……有些传承了千百年的担子,眼看着快要无人可继的时候,终于又看到了新的火种。” 齐天尘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缓缓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天命虽玄,人力有时亦不可轻弃。”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立于观星楼顶,任凭夜风呼啸。 天穹中那异常璀璨的玄武七宿正熠熠生辉。 ——作者说—— 这个世界是个高武低玄的世界,赵玉真身上还有天命的说法,这些道家人能看清楚一些应该是合理的。 但锦瑟从前过得那么苦,却有没有人插手,我这里也做了解释。 齐天尘和李长生等人,没有发现锦瑟的身份,可以理解为是天道的手笔。 苏昌河出现,让锦瑟的必死命运发生了偏移。因此李长生才会看到“绝处逢生”,进一步插手。 锦瑟的绝处逢生,是锦瑟父母钟远声和周晚萤求来的。 死劫一过,新生锦瑟才会越来越趋近于图南这个神,所以星宿的反应才会越来越明显。 ————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06 初试已过,复试已然到来。 与初试那有些玄妙的“文武之外”相比,复试规则显得直白许多,武试。 三十二名通过初试的考生,两两一组,胜者晋级。 锦瑟的对手,正是初试时那位凭借一手精湛打铁技艺令人印象深刻的魁梧大汉。 此人,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站在身形纤细的锦瑟面前,对比悬殊,仿佛他只需一拳,便能将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击出场外。 汉子看向锦瑟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显然也打听过锦瑟的来历,知道她是暗河的人,但更知道她习武时日尚短,不超过两年。 “暗河的杀手?正好,某家也想领教领教!” 他声如洪钟,充满了力量感。 锦瑟却并未看他,只是转向本次武试的监考墨晓黑,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静: “墨公子,我所学为杀人之术,一旦施展,便难留余地。若有不慎,还望保住我对手周全。” 她这话说得坦然,尚未开打,便先言可能控制不住会伤人? 大汉闻言,脸上横肉一抖,怒极反笑: “好大的口气!女娃娃,某家这身横练功夫,可不是纸糊的!尽管放马过来!” 雷梦杀见双方准备就绪,不再多言:“比试开始!” 汉子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发动,碗口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锦瑟面门,势大力沉,显然想速战速决,以绝对力量碾压。 锦瑟足下未动,神色不变,只是右手五指在怀中的琵琶弦上轻轻一拂。 数道无形的音波如利刃般破空射出,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地袭向汉子的面门与胸膛要穴。 汉子虽看似莽撞,反应却不慢,侧身闪避,音波擦身而过,在他身后的青石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一击不中,汉子攻势更猛,步法变换,再次扑上,拳风将锦瑟的裙摆都激得向后飘飞。 然而锦瑟的身影却如风中柳絮,轻盈地一个滑步,便已错开数尺,同时指尖在弦上连弹,不再是零散的音符,而是一段曲调骤然响起! 这曲子与初试时那首意境天差地别,入耳便觉心神烦躁,气血隐隐翻腾。 汉子只觉耳膜被无形的针不断刺扎,心脏跳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强忍不适,怒吼着继续进攻,但步伐已显凌乱,拳风也失了最初的精准。 台下观战的百里东君忍不住捂住耳朵,龇牙咧嘴: “这什么曲子?怎么听着这么难受?跟锯木头似的!” 他身边的叶鼎之目光微凝,低声道: “非是曲子难听,而是她将内力以特殊频率灌注于琴音之中。 这音波震动,能直接引动对手体内气血、脏腑共鸣。 若她功力再深些,或对手内力稍弱,根本无需近身,便可令其经脉错乱、内脏受损,确是……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场上,锦瑟的指尖越来越快,琵琶声愈发密集尖锐,如同狂风暴雨,又似万千细针攒射。 暗河传:锦瑟107 汉子的脸已涨成紫红色,额上青筋暴起,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无孔不入的魔音,但声音的震动早已透过骨骼传入体内。 他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似在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 “可以了。” 墨晓黑一直紧盯着场中,见汉子已完全失去反击能力,且明显受了内伤,立刻出声终止, “钟锦瑟,胜!” 琴音戛然而止。 汉子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众人看得分明,他的双耳耳孔中,已然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倘若锦瑟刚才再多弹片刻,或是将内力再催动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被人搀扶下场时,汉子看向已平静收好琵琶的锦瑟,眼神复杂,既有挫败,也有一丝后怕,哑声问道: “你……你这功夫,叫什么名堂?” 锦瑟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轻声答道: “杀手,是不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汉子怔了怔,苦笑一声,不再多问,黯然离去。 这回答,很暗河。 武试继续进行,一轮轮淘汰下来,最终只剩下十六人,获得了进入最终考验的资格。 终试的规则很快公布:十六人将自由组合,四人一队,共成四队。 每队会得到一条指向某件特定“事物”的线索。 各队需根据线索,在天启城范围内寻找。 最终,成功寻得“事物”的人可拜入稷下学堂,成为李长生的关门弟子候选。 规则宣读完毕,场中却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终试,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寻宝游戏,而且…… “鼓励四队之间争夺线索”这条补充说明,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锦瑟听着规则,心中疑窦更甚。 她来参加大考,本非为了进入学堂,李长生让她来,究竟是何用意? 如今还占据了十六人席位之一,若她最终真找到了那“事物”,难道真要拜师? 李长生到底想让她在学堂里做什么? 不及细想,组队环节已经开始。 人群几乎瞬间便有了倾向:实力莫测的叶鼎之,成为了众人争相邀请的焦点,谁都想抱住这根显而易见的“大腿”。 而锦瑟这边,则显得异常冷清。暗河的名头,加上武试中那令人忌惮的“杀人音律”,让绝大多数考生对她敬而远之。 最终,剩下几个无人组队的考生,不得已与锦瑟凑成了一队。 队伍刚出发没多久,其中两人便互相使了个眼色,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显然是想甩开锦瑟。 诸葛云对此并不感兴趣,在那两人离开后,也独自离开。 锦瑟看着瞬间又变成“孤家寡人”的现状,倒也不恼。 无人愿意与她同行正好,她本就不是为了夺冠而来。 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偌大的天启城乱转,不如寻个僻静处,巩固一下近日修炼所得,顺便终试结束。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暗河传:锦瑟108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锦瑟从入定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算算时辰,终试已过去大半夜,想来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她拍了拍衣裙上的微尘,打算学堂看看情况。 然而,刚走出不远,便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锦瑟伏在一处屋檐上,小心望去。 昨日被众人看好的叶鼎之,此刻受了内伤。 而挡在他身前的,是那个会御兽的赵玉甲! 他手持桃木剑,剑尖微微颤抖,正与一个身着深紫色劲装的人对峙。 “你竟然也是天生武脉!”紫衣人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目光死死锁在重伤的叶鼎之身上。 天生?武脉! 锦瑟心中猛地一凛。 柴桑城中,那些袭击百里东君的神秘人口中也提到了“天生武脉”! 这紫衣人,与他们是一伙的! 眼见那紫衣人要带走叶鼎之,旁边的赵玉甲连忙上前阻止、 锦瑟心念电转,身影抱稳琵琶,五指在弦上猛地一划。 一道音刃破空疾射,攻向紫衣人,为赵玉甲创造喘息之机。 音波突袭,效果立显。 紫衣人猝不及防,察觉到那无形却锋锐的威胁,不得不收剑回防。他和赵玉甲就此被分开。 紫衣人霍然转头,阴鸷的目光锁定从屋檐飘然落地的锦瑟,瞳孔微缩:“暗河的人?” 他显然也知道锦瑟是暗河的人。 锦瑟怀抱琵琶,坐在屋顶之上: “上次在柴桑城,你们的人伤了我。我这个人,心胸可没那么宽广,很记仇的。” 话音未落,她指尖再动,一连串急促的音符迸发,主动向紫衣人攻去。 同时,她瞥了一眼还有些发愣的赵玉甲,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真当看戏呢?” 她是真有些恼了,此刻无比想念与苏昌河并肩作战时的默契。 苏昌河的寸指剑诡谲狠辣,近身缠斗无双,与她的远程音攻相辅相成,哪像现在这般需要她出声提醒队友。 赵玉甲被她一喝,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低喝一声: “无量剑阵,起!” 手中长剑一振,剑气分化,虽因功力所限未能完全展开剑阵精髓,却也形成了一道凌厉的剑幕,配合着锦瑟的音波,从另一侧攻向紫衣人。 紫衣人武功虽高,但面对锦瑟以及赵玉甲同时牵制,一时也无法轻易取胜。 但是他显然铁了心要带走叶鼎之,招式愈发狠厉。 锦瑟全神贯注于攻防之中,指尖在弦上翻飞,额角已见细汗。 这紫衣人实力强横,若非她能击退,而赵玉甲显然后继无力,叶鼎之也受了伤。 激战正酣之际,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处宅院的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极美,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雅衣裙,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宛如空谷幽兰。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似乎在感受锦瑟的所弹奏的乐曲。 锦瑟心中微惊,但眼下情势紧急,紫衣人难缠,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 于是,在拨弦间隙,锦瑟微微侧首,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飘向那矮墙上的青衣女子: “姑娘,有人趁学堂大考之机,行凶杀人,不知姑娘……可否出手襄助?” ——作者说——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易文君是拖累和祸害,但我并不打算拆掉这两人的姻缘,不过这两人肯定不会走老路了。 叶鼎之可是与太安帝有仇,到时候可是报仇的助力。 暗河传:锦瑟109 天光尚未大亮,只在天际描出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易文君自榻上醒来,心中莫名烦闷,再无睡意。 许是这高墙深院太过沉寂,连梦都显得逼仄。 她索性披衣起身,想趁着这破晓前最清冷的时刻,去花园透透气,或许还能邂逅一轮难得的朝阳。 然而,甫一踏入花园,远处传来的并非鸟鸣晨露之音,而是隐隐约约的金铁交击之声。 一道奇异的琵琶音夹杂其中,清越却又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穿透黎明前的薄雾,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音律……与她所修炼的“惑音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以音律载内力,撼人心神。 只是这琵琶声中少了惑音功的缠绵蛊惑,多了几分直取要害的果决。 还有一种令她心脏悄然加快的肆意。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悄然行至靠近外街的院中。 她看见不远处屋顶上,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临风而立,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女子指尖在弦上翻飞,道道无形音波激射而下,正与街上的打斗。 虽然看不见外街的情况,但也知道这事不简单。 易文君就这般静静立在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屋顶那抹身影吸引。 晨风吹动女子的衣袂,她的侧脸在熹微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冷冽。 那琵琶声中的杀意是真实的,可不知为何,易文君却从那急促而充满力量的旋律里,感受到了一种她渴求已久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一种不顾一切、挣脱束缚的自由。 她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当屋顶的女子似乎因战局变化而侧首,目光恰好与她在院中凝望的视线对上时,易文君才蓦然惊觉自己已被发现。 那是一双清澈却带着戒备与急切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易文君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涌起的并非敌意,而是一种在困境中看到的期望。 “姑娘,有人趁学堂大考之机,行凶杀人,不知姑娘……可否出手襄助?” 清越的声音传来,直直撞入易文君的心扉。 助人? 她素来不爱多管闲事,身处这般境地,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可这一声求助,那女子眼中明亮而灼热的期望,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许多个被高墙围困的日夜,自己心底无声的呐喊与无人回应的祈求。 她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了身后不远处,那个如同影子般无声守护的身影,洛青阳。 洛青阳无需她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明了。 他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如轻烟般飘然而起,稳稳落在外墙墙头。 凌厉的目光一扫,已将街上局势尽收眼底。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完全落地,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已然出鞘,对着那攻势凶狠的紫衣人,随手一挥。 一道剑气沛然涌出,紫衣人正全力应对锦瑟的音波与赵玉甲的剑招,陡觉一股危机自身侧袭来,骇然之下,再也顾不得进攻,拔剑抵挡住那道剑气。 气劲交击,紫衣人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方才勉强稳住,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墙头抱剑而立、面色冷峻的洛青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认出了什么,沙哑道: “影宗……你是影宗的人!” 墙下刚松了口气的锦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影宗?竟是影宗的人?这未免太过巧合。 她心中警惕未消,但眼下情形,这突然出现的援手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洛青阳对于紫衣人的话恍若未闻,只是将剑抱于胸前,目光如冰刃般锁定对方,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 “走,或者死。”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宣告。 紫衣人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重伤的叶鼎之、气息未平的锦瑟与赵玉甲,以及墙头那深不可测的影宗剑客身上逡巡。 若无这影宗之人横插一手,他自忖拼着受伤,仍有不小把握将目标带走。 可影宗介入,那就麻烦了。 紫衣人狠狠剜了叶鼎之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终于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飘忽的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强敌退去,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锦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离开冰凉的琴弦,这才感到一阵轻松。 她转身,对着院内依旧静立观望的易文君,真诚地颔首致谢: “多谢姑娘出手。” 易文君隔着院墙与花窗,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柔和。 很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甚至未通姓名,易文君却对这抱着琵琶的女子,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 锦瑟也正想对这位青衣女子说些什么,下方却传来赵玉甲焦急的呼喊: “叶兄!叶兄!你醒醒!” 只见方才强撑着一口气的叶鼎之,此刻因敌人退去心神一松,昏迷过去。 锦瑟低头望去,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颇感头疼。 这位叶公子,晕得可真不是时候…… 她暗自叹气,果然不该多管闲事。 “你的朋友伤势似乎很重,” 易文君清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若是不急,可以带他进来稍作安置。” 锦瑟闻言,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叶鼎之,又瞥了一眼同样挂彩的赵玉甲,再想到那退走的紫衣人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另有同党。 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叶鼎之稳定伤势。 她略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对易文君道: “如此,便叨扰姑娘了。多谢。” 在易文君的示意下,洛青阳飘身而下回到院中,赵玉甲将昏迷的叶鼎之小心扶起,轻功进入了院中。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布置得颇具匠心,一草一木皆见章法。 屋内的陈设看似古朴,细观之下,无论是木料的质地、瓷器的釉色,还是墙上的字画,皆非凡品,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低调奢华。 这里应该不是影宗,若是影宗,他们怕是没有进来机会。 只是有如此高手随身护卫的青衣女子,其身份也不简单。 锦瑟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 暗河传:锦瑟110 屋内,隐约传来赵玉甲为叶鼎之运功疗伤的细微气息波动。 锦瑟并未进去,只是斜倚在廊外的朱漆圆柱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庭院中渐次明亮起来的晨光,心中思绪翻腾。 她对叶鼎之或是赵玉甲的生死,其实并无多少挂怀。 她本就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侠女。她是个记仇且小心眼的人。 那群行事诡谲的家伙,既然在柴桑城伤过她,如今又想在眼皮底下掳走叶鼎之,她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百里东君背后好歹站着镇西侯府,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那群人行事多少会有些顾忌。 可这叶鼎之,似乎并无那般煊赫的靠山,更像一块暴露在狼群前的肥肉。 “不能让那群人得到任何一个天生武脉。”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但仅仅阻挠这一次还不够。 她得弄清楚那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隶属何方势力,找天生武脉的目的何在。 报复,也得知道仇家的底细。 这件事,或许得回去问问李先生,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正思忖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锦瑟回头,便见那青衣女子,正缓步走来,裙裾微拂,如同晨雾中悄然绽放的青莲。 她脸上带着关切,轻声问道: “可是在担心你朋友的伤势?” 朋友? 锦瑟微微一怔,这个词用在她和叶鼎之、王一行之间,显得有些陌生甚至突兀。 她与他们,不过是因这场意外袭击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甚至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她出手,更多是不愿让敌人称心如意。 但她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他已得医治,性命应是无碍了。” “今日,还是要多谢姑娘援手。” 锦瑟再次致谢,尽管语气平静,但感激是真切的。 若非易文君点头,那位影宗的冷面剑客未必会出手。 易文君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庭院,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弧度: “不必再谢了,你方才已经道过。” 她的声音温柔,却仿佛带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真实的情绪悄然掩盖。 锦瑟侧目,仔细打量着身旁的女子。 易文君很美,是一种清雅脱俗、我见犹怜的美。 可锦瑟却从她那看似柔和的笑容与周身宁静的气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禁锢感。 就像精致鸟笼中的金丝雀,羽翼华美,却每一根翎毛都透着无形的束缚。 这种感觉,何其熟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对命运无能为力的自己。 心念微动,锦瑟开口,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正式与探究: “在下钟锦瑟。方才匆忙,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易文君。” 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然而话音刚落,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与自嘲。 易文君……这个名字,多久没有被如此纯粹的叫起了?不带任何前缀或后缀的易文君。 在影宗,她是“大小姐”;在某些人眼中,她是未来的“某王妃”……名字仿佛成了某种身份符号,独独不属于她自己。 “易?” 锦瑟眉梢微挑,印证了心中的猜测,果然是影宗宗主易卜…… “你认识我?” 易文君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她。 锦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暖意,冲淡了些许平日的清冷: “或许文君小姐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你。四年前,宫中夜宴,你曾帮过我一次。” “四年前……宫宴?” 易文君努力回忆,纷繁的记忆碎片中,宫宴总是与沉闷的礼节、父亲饱含深意的目光、以及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交织在一起。 “那时我被周泽彦纠缠,是你恰好路过,斥退了他。” 锦瑟简单提醒。 那年的宫宴,周成安为了彰显自己并非苛待养女,带了她入宫。 宴席喧闹令人窒息,她寻了处僻静回廊透气,却撞上了同样溜出来的周泽彦。 纠缠之际,是易文君带着侍女经过,便让周泽彦酒醒大半,讪讪退去。 那时易文君刚刚定下来和景玉王的婚事,身份尊贵,周泽彦自然不敢得罪。 “原来……是你。” 易文君终于从记忆角落翻检出那个带着倔强的少女形象,与眼前这个女子缓缓重叠。 世事变迁,竟至于此。 暗河传:锦瑟111 “我听说,一年前你逃婚离开了天启。” 易文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好奇, “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锦瑟并无隐瞒,坦然道: “周家因构陷琅琊王之事败露,周成安已下狱。我回来,是为报仇。” “报仇?” 易文君眼底的惊讶更甚。 “是,报仇。” 锦瑟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我父母皆间接死于周成安之手,家产被夺,自身亦被当作棋子。 当初力弱,只能逃离。如今,自然要回来,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她说得简洁,但是背后掩藏着无数心酸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楚。 沉默片刻,她轻轻叹道:“真好。” 这两个字极轻,却像羽毛般落在锦瑟心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易文君这声感叹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伴随着那声叹息流露出的,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悲伤。 “你……” 锦瑟顿了顿,或许是与苏昌河相处久了,也染上了他那份有时过于直接的性情,她看着易文君笼罩在晨光中却难掩寂寥的侧影,直白地问道, “你似乎并不开心?” 易文君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锦瑟会如此直接地触碰她竭力掩饰的情绪。 或许是锦瑟身上那份与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挣脱”气息,或许是清晨庭院过于宁静让人卸下心防,易文君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锦瑟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只是……羡慕你。” 易文君的声音低如耳语,眼眸望向庭院高墙之外那片狭窄的天空, “羡慕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以逃离,可以归来,拥有自由。” “师妹。”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倾诉。 洛青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站在数步之外,目光平静地落在易文君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守护,也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约束。 易文君像是被惊醒般,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脆弱与真心流露从未发生。 锦瑟的目光在易文君与洛青阳之间扫过,心中了然。 这位影宗大小姐,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所处的“金笼”,看守只怕比周家后院更加森严。 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一行抹着额头的汗走了出来,看到锦瑟和易文君,连忙拱手: “多谢二位姑娘再次援手,叶兄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锦瑟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 “你也不是什么所谓的‘赵玉甲’吧?望城山的无量剑法,可不是谁都能使得有模有样。 天下皆知,望城山有位不能下山的道士,名叫赵玉真。” 王一行被当面拆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姑娘慧眼。在下望城山吕素真座下弟子,王一行。此前隐瞒,还望见谅。” “叶鼎之伤势如何?” 锦瑟随口问道。 而易文君却注意到在“叶”字出口时,自己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他动用了损耗极大的‘不动明王功’强行御敌,遭到反噬。幸得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方可。” 王一行详细解释道。 得知叶鼎之无性命之虞,锦瑟心中那点因“多管闲事”而生的烦躁也消散了些。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对王一行道: “既然他已无大碍,我便先行一步了。” 她又转向易文君,目光中多了一丝真挚的暖意, “文君小姐,我尚有要事需处理,就此别过。” 易文君亦含笑点头,眼中带着不舍与期待: “好。他日若有缘,真想听听你离开天启城之后的故事。” “一定。”锦瑟应下,恩情她会记着。 临走前,她对王一行嘱咐了一句: “待叶鼎之醒来,莫忘了替你们自己,好生向文君小姐道谢。” 言罢,她不再停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雨燕,翩然掠上屋檐,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之后,朝着稷下学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暗河传:锦瑟112 锦瑟回到稷下学堂时,远远便望见李长生正斜倚在亭子的飞檐一角,手里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小酒壶,对着初升的太阳,悠闲地啜饮着,仿佛早已料定她会来。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翩然落于李长生身侧的屋瓦上,瓦片未发出一丝声响。 “回来了?” 李长生没回头,依旧眯眼望着天际, “小丫头,终试可没见你尽力啊,是不是偷懒躲清静去了?” 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了然于心的调侃,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锦瑟在他身旁坐下,也望向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平静: “回来的路上,听闻了些消息。说是先生出手杀了人,还将尸体留在了原地。” “哦,那个啊。” 李长生咂摸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既然在学堂大考杀了人,就得付出代价。” 锦瑟心中明了,李长生杀的人,恐怕与袭击叶鼎之的紫衣人是一伙的。 她直接问道:“先生可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针对‘天生武脉’?” 李长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你果然会问”的了然。 他吐出八个字,意味深长:“天外之天,方外之地。” “天外天……” 锦瑟低声重复。 这个名字她并不完全陌生。 自百里东君使出西楚剑歌后,她便查阅过数十年前那场席卷北离的大战记载。 南诀、西楚、北阙三国联军围攻北离,最终南诀退败,而杀神百里洛陈的铁骑踏进了西楚,兵神叶羽的军队则攻入了北阙。 西楚顽抗,最终城破国亡,惨烈异常。 而北阙之战,叶羽用兵更为克制,虽历时久,伤亡却相对少,许多北阙百姓后来融入了北离。 但北阙皇族并未完全臣服,带领着最后的力量,退入了冰原深处,那里环境恶劣,人迹罕至,逐渐与世隔绝,后来便被称为天外天。 “北阙遗民?他们蛰伏冰原数十年,如今为何突然现世,还如此大费周章地搜寻‘天生武脉’?” 锦瑟追问, “这‘天生武脉’,究竟有何特殊?” 李长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解释道: “所谓天生武脉,是一种天赋异禀的武道根骨。 拥有此等体质者,周身经脉天生比寻常武者宽阔坚韧。这意味他们修炼内功事半功倍,进展神速,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微沉, “他们可修炼很多禁忌的功法。” “禁忌” 锦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他们是想用‘天生武脉’,去开启或修炼禁忌的功法?那会是什么?” 李长生一摊手,脸上露出理直气壮的“无辜”: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他们在冰原底下鼓捣些什么玩意儿?”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惜派出如此多的高手潜入北离腹地,甚至敢在稷下学堂大考期间动手,所图定然非小! 他看着锦瑟微微蹙起的眉头,虽然她嘴上总说着自己记仇才管这事,但那份对潜在危机的警觉,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李长生心中暗叹:这便是神灵转世,即便历经磨难,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慈悲与责任感,依旧如同潜流,在某些时刻悄然涌动吗?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小丫头,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一个暗河杀手了?” 锦瑟闻言,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向李长生,带着些许疑惑与审视: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李长生今天说话总有些怪怪的,话里有话。 暗河传:锦瑟113 李长生被她那带着洞察力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仿佛心底某些隐秘的期盼被看穿了几分。 他干咳一声,摆摆手,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来得正好,你那夫君,在我这儿‘借住’了这些时日,你快去把他领走吧!省得整天在我这儿板着张脸,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锦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星子落入清泉: “真的?昌河他……已经没有问题了?”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李长生故意瞪大眼睛: “嘿!小丫头,你这是在质疑老夫的本事吗?我李长生出手,还能有假?” 锦瑟哪还顾得上跟他斗嘴,立刻站起身,对着李长生恭恭敬敬地道谢: “多谢先生!” 几乎就在她行礼的同时,别院深处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房门“哐当”一声被猛然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出,正是苏昌河。 他显然早已感知到锦瑟的气息,修炼刚告一段落便迫不及待地寻来。 多日未见,他身形更显挺拔,眉宇间因长期修炼阎魔掌而隐约萦绕的躁戾之气消散了许多,化作了内敛深沉的锋芒,只是那双眼眸在触及锦瑟身影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炽热的光芒几乎要将人灼伤。 看到锦瑟安然无恙地站在院中,苏昌河连日来被李长生“压迫”修炼、不得相见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宛如春风化雪。 但他脸上却故意绷着,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快步走到锦瑟面前,哼道: “难为你还记得有我这号人?怎么不等我在这儿修炼得走火入魔了再来?” 锦瑟太熟悉他这套把戏了,心下好笑,面上却立刻配合地露出歉然又依赖的神色,主动上前一步,软声道: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给你赔罪好不好?” 她仰起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我差点被人欺负了!那些坏人可凶了!” 她此刻的神情语气,全然不像那个在千金台冷静对敌的暗河杀手,倒像极了在外头跟人打架没打赢、跑回家找靠山撑腰告状的小孩,带着点撒娇,带着点寻求庇护的柔软。 苏昌河一听,喉咙里顿时滚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那点子装出来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我的女人果然离不开我。” 苏昌河被需要地如是想到。 他长臂一伸,将锦瑟紧紧揽入怀中,额头亲昵地抵住她的额头,俊美无俦的脸庞靠近,温热的呼吸交融,恨不得将眼前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身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谁欺负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如同最锋利的刀在丝绒上轻轻摩擦, “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锦瑟抬手,顺从地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主动迎上他有些干涩的唇。 思念如潮水般决堤,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与安抚,随即迅速变得热烈而缠绵,将所有分离的时光与担忧,都倾注于这唇齿相依的亲密之中。 良久,她才微微退开些许,鼻尖相抵,气息微乱,眼中却漾着清亮而坚定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好。” 屋顶上,被彻底无视的李长生早已默默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子夸张地遮住了眼睛,但那分明分开的指缝,却暴露了他正在“偷看”的事实。 他嘴里啧啧有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下面两人听见的声音“抱怨”着: “哎哟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些小年轻,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真是不知羞,不知羞哟!” 可无论是锦瑟还是苏昌河,都没有人理他。 暗河传:锦瑟114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窥探一并隔绝。 这处租赁的小院仿佛成了动荡天地间独属于他们的一方安宁。 重逢的喜悦、长久分离积蓄的思念,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便化为燎原的星火。 酣畅淋漓的一天,终于填补了两人这段时间孤独的空虚。 那盏红烛静静燃着,烛泪悄然堆积,如同时光为这场抵死缠绵留下的温柔。 所有的紧张与孤独,似乎都在这此刻得到了抚慰与填补。 锦瑟终于沉沉睡去,呼吸清浅而绵长,依偎在苏昌河怀中,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远离。 苏昌河侧卧着,单手支颐,目光如同最细致的工笔,一寸寸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 他知道这段时日她精神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她彻底放松下来,沉入无梦的安眠。 当然……也顺带为自己谋取了丰厚的“福利”。 想到此,他唇角无法抑制地扬起,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邪气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满足。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柔地将黏在她绯红脸颊上的几缕汗湿发丝撩开,别至耳后。 指尖流连,自然地滑落,抚上那掩在锦被下的玲珑曲线。触手所及,温香软玉,肌肤细腻微凉,却在他掌心迅速染上属于他的温度,让人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真好。 他在心中无声喟叹,指尖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游移。 怀中这个人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 睡梦中的锦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抚触,眉宇舒展开来,无意识地在他怀中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贴合他胸膛的姿势,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哼声,又沉沉睡去。 苏昌河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坏笑。 他收回流连在背脊的手,转而轻轻贴在她仍带着红晕的脸颊上。 掌心的温度略高于她肌肤的微凉,不一会儿,那层薄红便似乎又深了些许。 锦瑟在梦中不舒服地蹙了蹙秀眉,想要躲开那扰人清梦的热源。 苏昌河却不肯放过,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独占欲与尚未餍足的贪恋。 他悄然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随即,身影没入轻薄的锦被之下。 锦瑟的呼吸很快再次变得急促起来,长睫颤动,似乎想要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醒来,但身体的极度疲乏让她力不从心。 然而,鼻尖萦绕的,是独属于苏昌河身上带着淡淡甘松的熟悉味道,这味道早已熟悉。 于是,那一点挣扎的意识迅速被本能取代,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身体如同柔韧的藤蔓,自然而然地迎合上去。 烛影在纱帐上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交织出热烈的光影。 天光透过窗棂,将室内染上朦胧的亮色。 锦瑟是被身上挥之不去的黏腻感与无处不在的酸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日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缓缓睁开眼,侧头便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 “狗男人……” 明明在一起这么久,早已是夫妻,这人却总像不知餍足似的,总要这般……放浪形骸地折腾她。 “满足了就骂我?” 带着浓浓睡意和餍足笑意的声音立刻响起。 苏昌河正睁着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柔情,亮得惊人。 锦瑟脸一热,想也不想,抬手一拳捶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力道不重,却牵动了酸软的腰肢,让她忍不住蹙眉,裹在身上的锦被也因这动作滑下些许,露出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面甚至还留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你每次都这样……不顾及我!” 她瞪着他,指控道,眼角眉梢却染着未曾褪尽的风情。 苏昌河低笑出声,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用气音说道: “可是夫人明明也很欢喜。” 那语调百转千回,带着十足的戏谑与笃定。 “闭嘴!” 锦瑟又瞪他一眼,却因他忽然落在腰间恰到好处的揉按而噎住了后续的话语。 那带着温热内力的手掌,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酸软的腰肢,舒缓着过度使用带来的不适。 苏昌河不再逗她,只是专注地为她按摩。 锦瑟哼了一声,终究是放松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任由那舒适的感觉驱散疲惫。 暗河传:锦瑟115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温暖的光斑。 简单的早膳已近尾声,锦瑟捧着碗,喝完最后一点清粥,满足地揉了揉微微鼓起的肚子,这才抬眼看向对面早已放下筷子的苏昌河。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寸指剑,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身上,耐心等待她开口。 “对了,” 锦瑟放下碗,擦擦嘴角,神色认真起来, “关于在柴桑城那伙人,我知道他们的底细了。” 苏昌河手中寸指剑停住,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他们是天外天的人。” 锦瑟清晰地说道, “是数十年前北阙亡国后,退入极北冰原的北阙王族。” “北阙?” 苏昌河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变得深沉。 “嗯,李先生亲口所言。” 锦瑟肯定地点点头,将自己与李长生的对话告诉苏昌河。 “所以我猜,他们是想利用这种特殊体质,去修炼某种禁忌功法或秘术。所图恐怕极大。” 苏昌河听罢,寸指剑又开始缓慢旋转,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他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这戏码,古往今来,总也免不了让人往那个最俗套的方向去想。” 复国。 这两个字虽未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间。 这便是为何历代王朝对前朝宗室往往要么赶尽杀绝,要么严密监控的原因。 “昌河,” 锦瑟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 “我们与太安帝、与浊清有血海深仇,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这是我们的私仇。 若北阙人真在谋划复国,引动战端,那便是两国之事,烽火一旦燃起,遭殃的便是天下人。 我们报仇,不能变成帮别人祸乱自己故土的借口,对不对?” 她看着苏昌河的眼睛,想确认他的想法。 苏昌河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伸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亲昵: “想什么呢?我苏昌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也疯得可以,但好歹根子上还是北离人。 私仇是私仇,大义……呵,谈不上什么大义,但起码的脑子还是有的。 真让北阙人得逞,把北离搞得天翻地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我还去给北阙皇帝当杀手?或者跟着你一起当亡国奴?” 他语气看似混不吝,眼神却清明而坚定, “该报的仇,一刀一剑去报;不该掺和的水,绝不轻易去趟浑。这道理,我懂。” 锦瑟听着他这番看似随意却掷地有声的话,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就知道,苏昌河骨子虽然狠厉,但至少在这世上,只要有他在乎的就好,他就不会完全失去理智。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苏昌河见她笑了,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话题一转, “说点让你高兴的。你猜怎么着?周成安那老匹夫的判决,下来了吧。” 锦瑟眼睛一亮,笑着点头: “嗯,流放!和你之前分析的一模一样。 削去所有官职功名,抄没家产,流放南荒,永不赦回。 押解的队伍,明日一早就从天牢出发,离开天启城。” 终于等到了! 锦瑟嘴角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期待: “好。等了这么久,该去收点利息了。” “自然。” 苏昌河应得干脆,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夫人之仇,便是为夫之仇。明日,定为你讨回这第一笔债。”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那副杀伐果断的神情瞬间一变,带上了几分委屈巴巴的理直气壮,凑近锦瑟道: “不过,阿锦啊,有件事咱们得先说好。 周成安这一流放,家产肯定要被朝廷抄没充公吧? 你当初在柴桑城可是亲口答应要养我的! 说好了周成安的钱都归你,然后你养我吃软饭的! 这承诺,可不能因为仇人倒了就作废啊!” 看着他瞬间从冷面阎罗切换成“求包养”的无赖模样,锦瑟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送葬师,私下里竟是这般惦记着“吃软饭”的主儿?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惊掉一地下巴,估计还会被本人灭口吧? “放心好了,” 锦瑟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周成安那个人,老奸巨猾,最是惜命,怎么可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面上的家产被抄了,暗地里的藏匿之所、寄存的财物、分散的产业,必然还有。 再者,流放路上山高水远,押解差役也需要打点,到了那蛮荒之地想要活下去,更少不了金银打点上下。他肯定会留着后手保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而且,就从周府抄没的财物来看,即便这些年周家挥霍无度,其数额也与当年他吞并我钟家产业、又经营这么多年的积累明显不符。他肯定还藏着不少。” 苏昌河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抚掌笑道: “不愧是我媳妇儿!脑子就是好使!啧,这趟天启城,来得值!回去之后,我就可以成为暗河的纨绔公子了!” 锦瑟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笑意更深。 暗河传:锦瑟116 阳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终于将金辉泼洒在大地上。 天启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繁华欲望的巍峨城门,在铰链沉重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 城门内外,早已排起蜿蜒长队。 有人满脸憧憬、奋不顾身地想要挤进这座梦想之都,也有人神色惶然、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座无形牢笼。 在这股双向涌动的人潮边缘,一队身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官差,正押解着一行衣衫褴褛、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 为首的囚犯是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正是昔日的礼部侍郎周成安。 他踉跄着,在踏出城门门槛的刹那,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那吞噬了他大半生野心与算计的煌煌帝都。 眼中翻涌着浓烈的不甘悔恨,最终都化为对皇权铁律的无力臣服。 “呵……汲汲营营,算计一世,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口中喃喃,话音未落,背上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啪!” 一条粗糙的皮鞭狠狠抽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官差啐了一口,骂道: “老不死的!磨蹭什么!还当自己是四品大员呢?快走!” 鞭梢带来的痛楚让他龇牙咧嘴,最后一丝回首的勇气也被抽散,只得在官差连声的呵斥与推搡下,麻木地随着队伍,走向未知的蛮荒之地。 日头渐烈,晒得黄土官道升腾起氤氲的热气。 押解的官差头目喝完水囊里最后一口水,眯眼望见前方出现了一处孤零零的驿站旗幡,抬手抹了把汗,粗声对身后喊道: “到前面驿站歇脚!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看紧了!” 一行人拖拖拉拉走近驿站,正待进去,忽地一阵穿堂风掠过。 那官差头目只觉得脖颈后莫名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看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嘀咕道: “奇了怪了,这大热天的,哪来这么阴的风?” 旁边的小官差也摸了摸后颈,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悦耳、却隐隐带着肃杀之气的琵琶音,不知从何处飘来,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在这荒郊野外的驿站附近听到琴音,本就诡异。 “头儿……你、你看那边……” 一个小官差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指向驿站旁一棵枯树的方向。 只见那枯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柄幽暗精巧的短剑,剑光在他指间流转,如同活物。 玄衣男子见官差们看过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暗河寻仇,闲人退散。” “暗……暗河?!” 官差头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都是在皇城上混的人,谁还没听过暗河的大名。 “寻、寻仇?”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囚犯,尤其是周成安。 苏昌河很“好心”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想,甚至还特意举起手中的寸指剑,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子动作,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冷得像冰。 “妈呀!真是暗河的阎王!” “快跑啊!” 不知谁先发一声喊,原本还勉强维持队形的官差们瞬间炸了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囚犯公务,你推我搡,连滚带爬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官差头目跑得最急,慌乱中一脚踩空,“扑通”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尘土飞扬。 他惊恐万状地回头,正好对上苏昌河故意龇出的白牙和更加“和善”的笑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嗷嗷叫着竟然后来居上,超过了好几个手下,那拼命逃窜的背影,活像屁股后面有索命的无常在追。 苏昌河瞧着那群人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几条腿的滑稽模样,摸着下巴,居然品出几分“可爱”来,自言自语道: “啧,跑得还挺有活力,平时操练没偷懒嘛。” 待到官差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尘埃落定,苏昌河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扫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周成安等囚犯,再无半分温度。 他走过去,随手捡起地上官差遗落的、栓着一串囚犯的铁链,像拖拽一串待宰的牲口般,毫不费力地将周成安等人“哗啦啦”地拖进了空旷的驿站院子。 暗河传:锦瑟117 “别杀我!别杀我!” 周成安被粗暴地拖行,吓得魂不附体,尖声叫道, “我有钱!我还有很多钱!你们暗河不是拿钱办事吗?谁出钱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不,三倍!饶我一命!” 苏昌河脚步一顿。 哟呵! 苏昌河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锦果然料事如神,这老狐狸果然藏着厚厚的家底! 这还没动刑呢,就自己往外吐了? 要是能一口气把他所有藏匿的宝贝都榨出来…… 那在阿锦面前,岂不是立了大功? 超额完成任务! 周成安见这煞星停下,以为钱财动人心,连忙趁热打铁,伸出颤抖的手,张开五指,豁出去般喊道: “五……五倍!英雄,我出五倍!” 苏昌河挑了挑眉,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语气漫不经心: “才五倍?” 心里想的却是:死老东西,果然还有隐瞒!得再挤挤。 周成安被他一脚踹到门框边,撞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苏昌河已经一脚踩在他胸口,微微俯身,寸指剑冰凉的刃面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老脸,慢条斯理地问: “老东西,知道老子是谁吗?” 周成安被踩得喘不过气,茫然又恐惧地摇头。 “听好了,” 苏昌河一字一顿,带着煞气, “老子是暗河苏家,送葬师,苏、昌、河。知道请动老子出手,是什么价码吗?” 苏昌河?送葬师? 周成安虽在朝堂,对江湖顶尖杀手的名号也有所耳闻,顿时面如死灰,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恐怖的存在。 他绝望地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嘶声道: “十……十倍!我倾家荡产,出十倍!” “倾家荡产?” 苏昌河嗤笑,手腕微微一转,寸指剑的锋刃压得更近,一丝血线立刻出现在周成安颈侧,“ 看来,你还是没说实话啊。藏着掖着,是觉得我暗河的剑,不够快?” 冰冷的痛感和死亡的气息彻底击溃了周成安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全都说!别杀我!” 他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这些年暗中转移、藏匿在各处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秘藏的地点、看守人、取用暗号……一五一十,哆哆嗦嗦地全都吐了出来。 苏昌河早有准备,不知从哪儿摸出纸笔,靠在门框上,一边听一边记,写得飞快,偶尔还抬头确认一下细节: “城西棺材铺后院的枯井?第三块砖?嗯……接着往下说。” 等到周成安说得口干舌燥,脑袋上的几缕花白头发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再也挤不出一个字,只会反复念叨“真没了,这次真没了”时,苏昌河才满意地抖了抖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吹干墨迹,仔细叠好塞进怀里。 他收起寸指剑,拍了拍周成安惨无人色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夸奖: “啧啧,识时务,交代得挺痛快。可惜啊……” 周成安燃起一丝希望: “英雄……钱都给你了……” 苏昌河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笑容: “可惜,你出的这些‘买命钱’,分量还是不够啊。远远不够买你们这些人的狗命。” 周成安如遭雷击,瘫软下去。 全部身家都不够? 暗河的价码,难道是天价不成? 苏昌河不再理会他,将这群瘫软的囚犯像串蚂蚱一样拖进驿站大堂。 早已停止弹奏、静静坐在堂内的锦瑟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问,语气平静。 苏昌河立刻换上一副“快夸我”的嘚瑟表情,几步走到锦瑟身边,献宝似的掏出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眉飞色舞: “阿锦,你猜怎么着?我根本没费劲,那老东西自己就吓得全交代了! 藏宝贝的地方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他还想用这些买命,哈哈,真是天真,他不知道,请动我苏昌河亲自出手的‘报酬’,可比他这点家底贵多了!” 锦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详尽的记录,再看看苏昌河那副“求表扬”的得意模样,不由得莞尔,眼中漾开清浅而温暖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动作间微乱的衣领。 “嗯,干得不错。”她轻声说,目光转向了已经认清楚买他们命的人是锦瑟。 暗河传:锦瑟118 锦瑟将怀中的琵琶轻轻递给身后的苏昌河,指尖相触,传递着无声的默契与力量。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铁链拴着、蜷缩在地、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 靴底踏在陈旧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驿站大堂内清晰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周成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被苏昌河像牵牲口般拖进来时,就已看到驿站空无一人,显然早被清理干净。 而端坐于大堂中央、怀抱琵琶静候的锦瑟,更是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此刻,看着这个记忆中被她打压、如今却眸光清冷如寒星的女子一步步逼近。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这里是他杀害周晚萤和钟远声的地方! 也是他将锦瑟带回天启城的地方! 种种记忆,如同冰冷腥臭的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溺毙。 “舅舅,” 锦瑟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好久不见。” 这一声“舅舅”,听在周成安耳中,不啻于催命符咒。 他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旁边的杜氏在看清锦瑟面容的刹那,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丧子之痛点燃的疯狂恨意取代。 她尖叫一声,竟不顾手脚沉重的镣铐,挣扎着要扑向锦瑟: “是你!是你这个凶手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锦瑟只是轻嗤一声,甚至未动。 苏昌河身影一晃,已挡在她身前,看似随意地抬脚一踢, “砰!” 杜氏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口鼻溢血,痛苦地蜷缩起来,再难聒噪。 “难为你们还记得周泽彦。” 锦瑟的语气依旧平淡,她伸手挽住苏昌河的臂弯,如同介绍寻常亲友般,对地上狼狈的两人说道, “这位是我夫君,苏昌河。 顺便一提,当初在城外山神庙,给中毒后奄奄一息的周泽彦一个痛快,送他上路的人,也正是他。 你们应该——谢谢他!不然周泽彦会五脏绞痛而死!” 杜氏在剧痛与绝望中终于认清现实——眼前这个钟锦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锁在后院的孤女了。 她拥有了力量,拥有了靠山,更拥有了……复仇的獠牙。 周成安比杜氏更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尊严,手脚并用地爬前几步,涕泪横流地哀求: “锦瑟!锦瑟!看在……看在我周家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你饶了舅舅吧! 我把所有的钱、所有的藏宝地点都告诉你们了!真的,都说了! 你们拿着钱,远走高飞,放过我们吧!我们已经是废人了,不会再碍你们的事!”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欣赏一件罕见的卑劣展品。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周成安如此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 那座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原来如此不堪一击,不过是皇权一指便能碾碎的蝼蚁,更是她现在随手就能捏死的存在。 见锦瑟不语,周成安更慌,口不择言地继续剖白: “锦瑟,舅舅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段家……段家那门亲事不是我定的!是杜氏!是这个毒妇瞒着我,私自跟段家订下的! 你知道的,舅舅怎么会舍得把你嫁出去?你不能嫁人的!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断了周成安的话。 锦瑟这一巴掌蕴含着内力,直接将周成安半边脸颊打得高高肿起,几颗带血的碎牙混着血沫从他口中喷出。 一直安静护卫在侧的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周成安话中反复提及的诡异之处,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阿锦,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能嫁人’?” 锦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周成安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暗河传:锦瑟119 周成安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脸颊剧痛,慌忙将婚约的责任全推给杜氏: “都是这毒妇擅作主张!若不是她……若不是她逼你成婚,你也不会逃,不会遇到……遇到这位英雄,不会有今天的本事!对不对?舅舅……舅舅其实是成就了你啊!” “成就?” 锦瑟简直要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气笑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周成安,你凭什么觉得,是你成就了我?凭什么觉得,我今天的模样,是拜你所赐?!” 她的声音在空旷驿站回荡。 若不是自己步步为营,若不是自己豁出性命逃离,若不是自己抓住每一丝变强的机会,肯定早就成了他们满足私欲的玩物,成了锁在深宅里的傀儡! 现在的钟锦瑟,是她自己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与周成安,半分‘恩情’也无,只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苏昌河听到这里,早已怒火中烧。 他一步踏前,寸指剑的幽光瞬间抵在周成安咽喉,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老东西,把话说清楚!什么‘不能嫁人’? 你们当初,还打算怎么利用她?! 说!一字不漏地说!” 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肉,死亡的气息让周成安魂飞魄散。 他咽喉滚动,冷汗如瀑,再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地吐露出那段最为不堪的隐秘: “当年……我苦苦哀求晚萤妹妹,只要她离开钟远声,回到周家,除了正妻,我能给她其他的一切…… 可他们……他们都拒绝了我!钟远声一个低贱商人,凭什么? 既然晚萤宁愿陪他去死,那我……我就让她换一种方式陪着我…… 我留下了她最爱的那支白玉簪,照着样子,做了好多支一模一样的…… 只要锦瑟学会晚萤最擅长的古琴,戴上那支簪子……她就会是晚萤,是属于我的晚萤……” “白玉簪……” 苏昌河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初遇时,锦瑟发间那支在他看来颇为“俗气”的白玉簪。 原来……那竟是这般令人作呕的象征! 原来她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而恶心的觊觎! “畜牲!!!” 极致的愤怒让苏昌河双目赤红,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手腕一沉,寸指剑的寒光不是划向咽喉,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下, “噗!” “啊——!!!” 周成安发出非人的惨嚎,下身瞬间被鲜血浸透。 剧烈的痛苦让他蜷缩成虾米,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重复: “我没碰她……我没碰……饶命……” “我……我没有碰她!真的没有! 我本来打算在她及笄后……可她跑了!她跑了啊!” 苏昌河又要进一步捅向周成安,锦瑟上前,用力握住苏昌河因暴怒而青筋凸起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声音沉稳而有力: “昌河,我的仇,让我自己来报。” 苏昌河在她的注视和触碰下,狂躁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眼底的猩红与心疼却未消散半分。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锦瑟会选择他这样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为何她会说出“第一个男人,我自己选”那样的话。 锦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缓步走回原先的座位。 她从苏昌河手中接过琵琶,抱入怀中,指尖轻抚琴弦,神色沉静如水。 “这首曲子,叫《幻梦》。” 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指尖拨动,一段诡谲的旋律流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驿站空间。 苏昌河站在她身后,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起来。 锦瑟……现在能做到编织幻境了。 暗河传:锦瑟120 周成安、杜氏以及其他几个助纣为虐的周家仆从,眼神迅速变得涣散、惊恐,仿佛陷入了各自最深层、最恐怖的梦魇之中。 在幻境里,他们看到了索命的冤魂,看到了吞噬一切的火焰,看到了彼此狰狞如鬼怪的面孔。 恐惧驱使着他们疯狂地反抗、攻击,拳脚相加,嘶吼怒骂,甚至捡起地上散落的碎木、石块互相砸向对方…… 然而,在他们眼中与恶鬼搏斗的对象,实际却是身旁的“同伴”。 鲜血飞溅,哀嚎不断。 一场残酷而诡异的自相残杀,在这被琵琶音构筑的幻梦牢笼中上演。 锦瑟始终端坐琴前,指尖流淌出决定生死的美妙音符,神色无悲无喜,衣裙未沾半滴血污。 天启城外的这座荒僻驿站,仿佛在琴音中化为了十一年前钟家惨案之夜的镜像。 只是这一次,手持利刃、主宰命运的,不再是贪婪的恶徒,而是从血泊与绝望中爬出、终于完成涅槃的复仇者。 当最后一个囚犯在幻境的恐惧与“同伴”的误伤中咽气,琵琶声也恰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 幻境消散,驿站恢复原貌,只留下一地狼藉与血腥。 锦瑟缓缓放下琵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 整座驿站早已被苏昌河事先泼满了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血腥之上。 锦瑟从苏昌河手中接过点燃的火折子,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她走到门口,回首最后看了一眼驿站内横陈的仇人尸首,眼神归于一片澄澈的冰冷。 手一扬,火折子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浸透火油的干草堆中。 “轰——!” 烈焰瞬间升腾,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结构,火光冲天,将黎明前的昏暗彻底驱散,也将过往十余年的痛苦、屈辱、仇恨与罪孽,一同付之一炬。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锦瑟后退几步,站到苏昌河身边。 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也映亮了她眼中终于释然的微光。 “当初,他们让我父亲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如今,他们也将化为灰烬,归于尘土。 很公平,不是吗?” 苏昌河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彼此骨肉里。 他终于窥见了她心底最深处那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的一角,心疼与后怕之余,是更深沉的怜惜与守护欲。 “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很庆幸……当初你选择的人,是我。” “你也只能是我。” 苏昌河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却也透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锦瑟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暖。 片刻后,她退出他的怀抱,脸上重新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甚至带着点俏皮,从苏昌河怀里抽出那张记载着周成安“遗产”的纸,晃了晃。 “好了,大仇得报,接下来……” 她眨了眨眼, “该去接收‘战利品’了。你说,用仇人的钱养自己的夫君,是不是特别……解气?”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重现的灵动光彩,心头阴霾也被驱散大半,配合地露出那副“求包养”的嘚瑟表情,搓着手道: “那是!夫人英明!走走走,咱们赶紧去把这些老东西的藏宝挖出来,一个子儿都不能落下!到时候你想怎么养我都行!”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即将被火焰彻底吞噬的是非之地。 然而,刚走出驿站燃烧范围没多远,锦瑟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前方官道的拐弯处,静静地停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四周围着数名侍卫,显然已等候多时。 锦瑟心中疑惑骤起。 谁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等候他们?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隐含忧悒的面容。 易文君。 暗河传:锦瑟121 锦瑟那日匆匆离去后,易文君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依旧是被高墙围困的景玉王府别院,依旧是看似精致却乏味至极的日常。 然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某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光亮与微澜。 这变化的源头,源自那个仍在内室昏迷养伤的少年,叶鼎之。 即便他闭目沉睡,那过于出色的容貌也如一幅生动的画,为这沉闷的居所添了一抹亮色。 有时易文君只是静静地坐在外间,偶尔向内望一眼,心中那份积郁的愁闷,竟也会奇异地散去些许,仿佛被那平和安然的睡颜所感染。 而当叶鼎之终于醒来,逐渐康复,能够坐起与她交谈时,易文君单调的日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泼的清泉。 叶鼎之是个极好的交谈者,他见识广博,言辞风趣,更难得的是不带丝毫王府中人或影宗弟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拘谨与审视。 他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他的世界辽阔得令易文君心驰神往。 她将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上小几,指了指其中两样,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喻: “这是‘笼中鸟’,这是‘江湖远’。” 点心是做成精致小鸟形状的豆沙酥,“笼中鸟”; 而那碟看似普通的拌野菜,被冠以“江湖远”之名。 名字里的渴望与寄托,已昭然若揭。 叶鼎之是何等聪颖之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看向易文君那双盛着秋水却隐现倦怠的美眸,心中了然。 他拿起一块“笼中鸟”,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口中化开,他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他微微一笑,并未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开始讲述自己游历四方的见闻,仿佛在用言语为她描绘那片她向往的“江湖远”。 “我曾随师父游历西域,那里有三十二佛国,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 其中有一座城,甚是奇特,名曰‘慕凉’,竟是一座空城,静立于黄沙之中。” 他声音平稳,带着回忆的悠远。 易文君托着腮,听得入神,眼神亮晶晶的。 “后来我又去了南决,一边行走,一边磨练武艺。最南曾到过沐风之海,海风咸湿,浪潮拍岸的声音,能涤净心中所有烦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后来,我北上,去了北蛮。到过他们最北面的城市,叫碎叶城,那里已近极寒之地,冬日漫长,却另有一番苍凉壮阔之美。” “北蛮?” 易文君被勾起了更多好奇,她所知的北蛮尽是些凶悍好斗的传闻, “我听说……北蛮的人都很凶悍,他们的规矩是谁打赢了,就能抢走对方的帐篷,甚至妻子?” 她问得天真,却透着一股被禁锢者对遥远异域规则的不解与惊诧。 叶鼎之闻言失笑,耐心地摇头解释: “并非如此。传闻多有夸大。 北蛮民风固然剽悍直率,但多数部落百姓,其实很是淳朴重诺。我也曾受过一户牧民款待。” 他抿了一口杯中清酒,眼神变得温暖, “他们夫妇二人,感情甚笃,与中原许多恩爱夫妻并无不同。 丈夫每日清晨骑马出去牧羊或狩猎,他们那里的草原真正是一望无际,蓝天白云相接,风吹草低,能看见成群的牛羊…… 妻子则在家中操持,熬制醇厚的奶茶,等待丈夫归来。一生一世,相依为命。” 易文君听得入了迷,脑海中仿佛随着他的描述,展开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看到了那对平凡的牧民夫妻,感受到了那种简单却踏实的生活。 一抹真心实意、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不觉在她唇边绽放,如幽兰初绽,明媚动人,是她久居深院后脸上罕见的光彩。 暗河传:锦瑟122 洛青阳始终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静立在远处的廊柱阴影下。 他将易文君脸上那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因叶鼎之话语而漾开的笑容尽收眼底。 这样的师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生动的气息,比之以往那个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对一切都意兴阑珊的易文君,确实鲜活明亮了许多。 可是,这笑容越明亮,洛青阳的心却越往下沉。 他了解易文君,甚于了解自己。 这笑容背后,不仅仅是听故事的愉悦。 果然,当易文君离开叶鼎之养伤的房间,脸上仍残留着未尽的笑意,步履都显得轻快了些。 洛青阳无声地跟上,直到行至无人回廊,他才开口,声音低**静,却一针见血: “师妹,你想借叶鼎之之力,逃出去。”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易文君脚步未停,对这个结论毫不意外。 她微微侧首,看向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成了她“看守”的师兄,语气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师兄,我们自幼一同习武,一同长大。 可如今,我是这景玉王府别院里的‘笼中鸟’,而你是‘看笼人’。”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洛青阳,眼眸清澈,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决意: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那个叶鼎之……他或许能。” 洛青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笑意,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峻: “师妹,你想得太简单了。即便他能胜过我,也只不过意味着你们能走出这座王府别院罢了。” 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看进易文君眼底: “你这是在利用他。若有一天他察觉……” “利用?” 易文君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师兄,我不喜欢景玉王,我想离开这里,很想。 可是……我听他讲述那些故事时的开心,是真的。 看到他,听他说话,我心里会觉得很熟悉。” 她语气渐渐变得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他也姓叶……” 洛青阳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叶云,昔日威名赫赫的叶羽将军之子,与她曾有婚约的少年。 那段本该门当户对的姻缘,随着叶家被冠以叛国之名而流放,早已烟消云散,成了尘封往事。 直到四年前,师父易卜亲手将她许给景玉王,送入这座华丽的牢笼,他们师兄妹之间,便只剩下了“笼中鸟”与“看笼人”这层可悲的关系。 “你想学钟锦瑟?” 洛青阳换了个角度,试图敲醒她, “她也曾拼命逃离,可你看她如今,难道就真的自由了吗? 不过是离开了周家的牢笼,又落入了暗河的牢笼。 师妹,你和钟锦瑟不同,你身后是影宗,是师父,你无法像她那样……毫无顾忌。” 易文君听着,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却并未熄灭。 她知道洛青阳说的都是现实,冰冷的、坚硬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她没有锦瑟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可是……“知道”和“甘心”,是两回事。 那想要离开的念头,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一旦见了一点天光雨露,便疯狂滋长,难以遏制。 她听闻了周家的判决,知道周成安将被流放。 她知道锦瑟一定会去报仇。 所以,她才刻意等候,想见一见锦瑟。 仿佛看着锦瑟,就能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勇气,做一场关于自己也能如此“自由”的,短暂而奢侈的梦。 暗河传:锦瑟123 “文君,” 锦瑟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女子,主动开口, “你特意在此等我,可是有事?” 易文君望着她,火光映照过的脸庞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锐气,与记忆中那个宫宴回廊下惊惶的少女早已判若两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轻声问道: “你……报完仇了,是不是……就要离开天启城了?” 锦瑟点头,语气肯定: “是。我来天启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看着易文君脸上那勉强扯出的、仿佛瞬间又变回初遇时那般带着隔阂与忧郁的笑容,心中了然。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易文君却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一个,甚至比苏暮雨那种内敛沉默还要“别扭”。 苏暮雨至少内心坚定,清楚自己的道路与底线。 而易文君,她明明眼底燃烧着对自由的渴望,身体却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缚,仿佛只会站在原地,等待一个从天而降的拯救者,却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抓住可能的机会。 “文君,” 锦瑟的声音放缓,带着坦诚与劝解, “有些路,有些选择,是等不来别人替你铺好,替你决定的。 你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得自己伸出手,哪怕那意味着要挣脱很多看似坚固的东西。” 她们都曾身处相似的牢笼,锦瑟更能理解易文君此刻内心的挣扎与无力感。 “锦瑟,我和你不一样……” 易文君苦笑,这句话似乎成了她所有怯懦与妥协的借口。 “不一样?” 锦瑟打断她,目光清亮而锐利, “哪里不一样?你是缺了手,还是少了脚,还是这里……”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少了独立思考、感知自己真实渴望的能力? 文君,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 你要做的,不是去满足任何人的期望,而是忠于你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可是……” 易文君被她说得心潮翻涌,却又被现实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我身后有影宗,有父亲,还有那么多师兄妹……” “易文君!” 锦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灼灼逼人, “你听好,我只说这一次: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自己的感受、你自己的意愿、你自己的人生更重要!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下定了决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就不要再去顾虑那些绑住你的枷锁。 勇敢地往前迈步,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法,竭尽全力去靠近你的目标。 在这个过程中,永远!永远!要把‘爱自己’放在首位! 你明白吗?”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劈开了易文君心中层层叠叠的迷雾。 易文君可以是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但更可以成为浑身带刺、为自己盛放的玫瑰。 选择权,从来都在她自己手里。 “我言尽于此。” 锦瑟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她看着易文君怔然的脸庞,认真地说道, “希望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能记得你自己的名字,易、文、君。 不是影宗大小姐,不是谁的未婚妻,只是易文君。” 说完,她对着易文君展颜一笑。 那笑容清澈而真挚,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不掺杂任何算计与怜悯,只有纯粹的祝福。 祝福这个被困住的美丽灵魂,终有一日能为自己而活。 易文君被这个笑容晃了心神,怔怔地看着她。 锦瑟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苏昌河的方向,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几乎是同时,苏昌河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掠了过来,寸指剑不知何时已收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哪还有半分传闻中暗河送葬师的阴冷诡谲? 他迫不及待地牵起锦瑟的手,十指紧扣,声音里满是期待: “谈完了?可以走了?” “嗯,谈完了。” 锦瑟仰头看他,眼中是同样明媚的笑意, “我们现在就去把‘战利品’一一收回来,然后……” 她眨了眨眼,带着点俏皮, “兑现我的承诺,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做个纨绔公子!” 苏昌河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 “夫人一言九鼎!走走走,我都等不及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份旁若无人的亲密,让他们看起来与世间的寻常恩爱夫妻并无不同。 易文君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背影被拉得很长,自由而明亮。 不顾一切地爱自己、忠于自己吗? 锦瑟的话语如同种子,落入她早已不甘沉寂的心田。 她想要那样……她想要像锦瑟一样,挣脱这身不由己的桎梏。 能让自己真心欢笑的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看遍世间的风景。 而非在这精致的牢笼里,做一只仅供观赏的雀鸟。 暗河传:锦瑟124 天启城的街道,在苏暮雨眼中,熟悉又陌生。 阳光洒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两旁商铺旗幡招展,行人络绎,喧嚣中透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繁华底气。 这份喧嚣与阳光,于他而言,却有种近乎刺目的疏离感。 记忆深处,某个被岁月打磨得泛黄却依旧清晰的画面浮起。 年幼的自己,被父亲宽厚温暖的大手牵着,行走在相似的街巷。 父亲指着远处巍峨建筑的一角,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期盼地对他说: “暮雨,看,那里就是稷下学堂。等你再长大些,剑法再精进些,爹便送你去那里读书习武。” 稷下学堂,光明之地。那曾是他童年时清晰可见的未来图景。 然而,无剑城一夜倾覆,血流成河。 父亲和那些期许,都化为了灰烬与噩梦。 为了活下去,他坠入了暗河那不见天日的深渊。 从此,“光明磊落的剑客”成了一个讽刺的泡影,“暗河最好的杀手”成了他必须戴上的面具。 可他即便成为了暗河的杀手,心中也潜藏着对光芒的向往。 若非此次苏昌河为陪锦瑟踏入天启,又机缘巧合被李长生带走“教导”,暗河内部也不会如此郑重其事,更不会派他这个与苏昌河关系最为特殊的人前来查探。 否则,他此生或许都不会踏上这片曾承载过他天真梦想的土地。 苏昌河与锦瑟在天启逗留的时间确实超出了寻常任务范畴。 尤其是苏昌河落入天下第一李长生之手却未死,反而传出被其指点武功的消息,这在暗河内部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家长慕明策与提魂殿三官的态度暧昧难明,既忌惮李长生此举背后的深意,又无法忽视一个经天下第一指点后的苏昌河所能带来的价值。 苏暮雨对此心知肚明。 他和苏昌河,早已是暗河规则下的“例外”,这一次,不过是再多添一笔罢了。 刚到院落门口,便见苏昌河与锦瑟并肩归来,两人手上还提着些市集买来的零碎物件,神态间透着一种任务暂歇后的松弛,甚至有那么点……过日子的家常气息。 这画面,与暗河杀手惯常的阴郁紧绷截然不同。 “暮雨,你来了!” 苏昌河一眼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意外的笑容,快步上前,伸手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仿佛老友串门。 苏暮雨点了点头,目光迅速在苏昌河身上扫过。 气息沉凝,原本隐隐外溢的躁动已经消失,变成了圆融内敛的锋芒,如同宝剑归鞘,光华暗蕴,却更显危险。 看来李长生对苏昌河的教导的效果立竿见影。 他心中稍定,面上却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语气一本正经: “你们出来的时间,太长了。” “哎呀,既来之则安之嘛。” 苏昌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揽过锦瑟的肩, “正好陪阿锦逛逛这天子脚下,处理点‘私产’。” 他朝苏暮雨眨眨眼,意有所指。 锦瑟也微笑着向苏暮雨颔首致意:“暮雨,一路辛苦。” 苏暮雨的到来,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暗河的耐心并非无限,天启城之事需尽快了结。 实际上,苏昌河与锦瑟也正有此意。 周成安藏匿的财物,位于天启城及周边的一部分已处理妥当。 至于分散在其他州郡的产业和藏宝,锦瑟并未急于一次性全部收回,反正地契密信在手,不怕它们飞了。 三人回到屋内,正商议着返程的具体事宜,院门却被轻轻叩响。 来者竟是王一行。 锦瑟略感诧异。 自那日联手对抗天外天紫衣人后,他们与这位望城山高足便再无交集。 他与叶鼎之因伤势未愈,一直借住在景玉王府别院静养,甚至连百里东君正式的拜师典礼都未曾出席,低调得仿佛从这场轰轰烈烈的学堂大考中隐身了。 王一行依旧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对着锦瑟和苏昌河拱手: “锦瑟夫人,苏兄,冒昧打扰。在下此来,是受人之托,代为传话。” 苏昌河对这类道门中人总有些敬而远之的疏离感,觉得他们神秘兮兮,远不如江湖客爽快。 他挑了挑眉,没接话。 锦瑟心思转得更快些。 王一行能受托传话,在此时此地,委托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只能是同样身在景玉王府别院的易文君。 “是文君让你来的?” 锦瑟直接问道, “她找我们有何事?” 王一行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易姑娘只嘱托我将此物交予锦瑟夫人,并设法与夫人见上一面。 至于其中缘由,姑娘并未明言,只说夫人看了便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素白锦囊,递了过来。 锦瑟接过,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乎不止有信笺。 王一行传完话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究竟是什么事情要让王一行来传话? 待王一行身影消失,苏暮雨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现忧虑: “影宗……易文君。昌河,锦瑟,与影宗牵扯过深,绝非明智之举。 影宗不同于寻常江湖势力,它扎根天启,与皇室关系千丝万缕,水太深。” 他习惯规避不必要的风险,尤其涉及朝堂势力。 苏昌河却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顺手拿过锦瑟手中的锦囊掂了掂,眼中反而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暮雨,你就是想得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咱们暗河出来的人,难道还怕麻烦?” 他天性里就有一种挑战规则、不惧纷扰的叛逆与冒险精神,与苏暮雨的沉稳谨慎恰成对比。 暗河传:锦瑟125 天启城西郊,一处僻静的湖畔。 春水初涨,倒映着岸边新发的柳枝与远处城郭的轮廓,景致宜人,却鲜有人至。 锦瑟与易文君并肩立于水边,湖风拂动她们的衣裙,一个素雅沉静,一个清丽。 洛青阳与苏暮雨在稍远处的空地上相对而立,剑气隐而未发,一场属于暗河顶尖杀手与影宗宗主亲传弟子之间的切磋。 这既是武道的交流,也无形中支开了洛青阳这位最警觉的“看守”,为湖边两人的谈话留下了空间。 其余侍卫则恪守本分,远远护卫,确保无人打扰。 “我想清楚了。” 易文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锦瑟,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前几日那种纠结彷徨的阴霾, “你说得对,这世上,终究是我自己最重要。 我不要做景玉王府的笼中雀,不要做父亲攀附皇权的棋子。 我要离开天启城,去外面看一看,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锦瑟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 与从前那个在王府别院中哀婉矛盾、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拯救的女子相比,眼前的易文君仿佛脱胎换骨。 眉宇间那股郁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目标感,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更加明亮而有力量。 这种转变,源于内心真正的抉择。 “嗯。” 锦瑟嘴角弯起一个浅淡却真挚的弧度,点了点头。 人皆有私心,为自己而活,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并不惊讶易文君最终会选择这条路,只是好奇她能为此做到哪一步。 “恭喜你。” 易文君却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锦瑟的手,力道有些大,透露出她内心的急切与孤注一掷: “锦瑟,我想请你帮帮我!帮我逃出天启城!我知道这很难,牵扯太大…… 但当初你能一个人从周家那样严密的看守下逃出去,还能在江湖上立足,你一定有办法! 如果……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求你,帮我谋划一条生路!” 她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仿佛锦瑟是她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然而,锦瑟并未立刻回应这份热切。 她任由易文君抓着自己的手,目光平静地回视,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疏离: “文君,我理解你的决定,也欣慰你的勇气。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句话如同冷水,瞬间浇熄了易文君眼中一部分灼热的光芒,让她脸上的急切凝固了一瞬。 她不是愚笨之人,只是被渴望自由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锦瑟的提问,将她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锦瑟为什么要帮她? 她易文君要逃离的,不是区区一个礼部侍郎的后宅,而是影宗与景玉王府,乃至其背后的皇室联姻的政治布局。 这牵扯到的势力盘根错节,能量远超周家百倍。 一旦事发,引发的震动将难以估量。 而锦瑟,如今是暗河的人。 暗河再神秘强大,终究是江湖组织,需要顾虑的太多。 帮她易文君,等于同时得罪影宗,甚至皇室。 暗河会为了苏昌河和锦瑟这两个“弟子”,去承受这样的风险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若事情闹大,为了自保,暗河极有可能选择弃卒保帅。 江湖无情,利益至上。 锦瑟与她之间,虽有旧日一点恩情,但这恩情,远不足以让锦瑟赌上自己和苏昌河的性命前程,去对抗如此庞大的势力。 易文君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心慢慢沉了下去,但眼神却未黯淡,反而迅速沉淀,闪过思索的光芒。 锦瑟看着她的神情变化,知道她明白了。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如果易文君只有一腔热血和空泛的请求,那她们的谈话至此便可结束。 易文君松开了抓着锦瑟的手,退后半步。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仍在,却悄然褪去了那份不谙世事的柔弱,眼底深处,渐渐浮起一层属于影宗大小姐应有的锐利与城府。 她看着锦瑟,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不,锦瑟,你会帮我的。” 哦?锦瑟眉梢微挑,眼中浮现出几分真实的兴趣。 看来,这位大小姐并非毫无准备。 暗河传:锦瑟126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离开了天启城的辐射范围,沿途景致渐渐由人烟稠密变得疏阔荒凉。 为免引人注目,三人并未一味赶路,而是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旁停下,略作休整,也让马匹饮水吃草。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林间傍晚的湿寒。 简单的干粮就着清水下肚后,锦瑟拨弄了一下火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在烤饼子的苏昌河,以及闭目养神的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昌河,暮雨。你们可知道,暗河的来历?” 此话一出,篝火旁的气氛仿佛瞬间凝滞。 苏昌河的动作一顿,狭长的眼眸抬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愕然。 苏暮雨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疑惑。 “暗河的来历?” 苏昌河将寸指剑插回鞘中,语气带着惯有的轻松, “不就是苏、谢、慕三家抱团,在江湖阴影里讨生活么? 上面有个大家长管着事儿,再上头还有个神神秘秘的提魂殿派活儿。 这么多年了,规矩不就那样? 除了咱们暮雨敢跟提魂殿提什么‘三不接’,其他人谁敢说个‘不’字?” 他刻意用调侃的语气提起苏暮雨那在暗河内部几乎成为传说的“特权”,试图冲淡突然凝重起来的气氛。 苏暮雨的“三不接”——屠戮满门不接、不知缘由不接、不想接的不接。 这是暗河唯一被默许的例外。 而对这份例外的宽容这是来自于苏昌河:暮雨不接的,他苏昌河全接。 正是这种一个填补空缺的微妙平衡,加上两人无可替代的实力,才让提魂殿对他们这份“特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提魂殿下达的任务,即便是大家长,也绝无推拒的可能。 锦瑟没有直接回应苏昌河的调侃,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种的深邃光芒。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易文君告诉我,暗河之上,是提魂殿。但提魂殿之上……实则是影宗。” “影宗?!” 苏昌河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苏暮雨虽然依旧沉默,但挺直的背脊和骤然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江湖上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杀手组织暗河,竟然……与守护北离皇室的影宗有关? 这简直像是听到了地底的幽魂说自己是天上神仙的仆从一样荒谬而惊悚! 锦瑟看着两人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阴沉,心中了然。 即便她初闻此事时,心中又何尝不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秘密牵扯之深,足以颠覆许多人对暗河,乃至对北离权力结构的认知。 “影宗大小姐,就这样把如此核心的机密告诉了你?” 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审慎的怀疑, “你如何确定,这不是一个陷阱?” 暗河传:锦瑟127 锦瑟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冷静分析: “易文君不喜欢景玉王,更不想成为易卜与皇室交易的筹码。 这场联姻对影宗和景玉王而言,是稳固的利益捆绑,但对她个人,是牢笼。 我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可能也有能力帮她的‘外力’。 她将这个秘密作为筹码,希望我亦或是希望想要脱离影宗的暗河来帮助她。 她若在这件事上撒谎或夸大,一旦我们查证或事败,她将同时承受朝堂和江湖的两重威胁。 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她承受不起。 所以,这个筹码,大概率是真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出交易: “只要我们成功助她逃离天启城,作为交换,她可以帮我们毁掉影宗‘万卷楼’。毁掉影宗掌控暗河的把柄。” “万卷楼……” 苏昌河喃喃重复,脸色难看至极。 如果影宗真的掌控着暗河,那么记载所有杀手秘密的卷宗,无疑是将整个暗河命脉捏在手中。 这比任何武功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你已经答应她了?” 苏昌河看向锦瑟,语气复杂。 他立刻联想到了湖畔锦瑟特意教授易文君的那首《清心音》。 “嗯。” 锦瑟坦然承认, “关于计划,我脑子有想法了,那首曲子,便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月后,我可以借为李先生送‘桃花醉’的名义,再次前往天启。届时,里应外合。” 一直沉默聆听的苏暮雨,此刻缓缓站直了身体。 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树干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看向锦瑟,又看了看苏昌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锦瑟,昌河,这件事……我帮你们。” 锦瑟与苏昌河同时看向他。 苏暮雨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常年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找到出口的暗流。 “我的来历,昌河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苏暮雨对锦瑟说道,声音里带着波动, “当年无剑城满门被灭的真相,我一直未能完全查明。 如果影宗的‘万卷楼’真如易文君所说,记载着无数秘密,那么关于无剑城的覆灭,或许在那里找到线索。” 毁掉卷宗,不仅是为了抹去暗河杀手的把柄,更是为了揭开无剑城被灭的真相! 锦瑟早就从苏昌河那里知晓苏暮雨的身世,也料到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看向苏昌河,苏昌河接收到她的目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惯有的兴奋与狠劲。 他用力一拍苏暮雨的肩膀: “放心!这么大的事儿,少了你怎么行?” 苏暮雨听懂了苏昌河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承诺,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无论是帮助易文君逃离天启城,还是毁掉万卷楼,都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作者说—— 看《少年白马醉春风》的时候,感觉叶鼎之身份暴露的时间很快,百里东君拜师后就是雨生魔问剑李长生,然后就暴露了。但在这里,需要再时间上进行一点修改。 暗河传:锦瑟128 华丽的马车刚驶入天启城不久,便被人拦下了。 车帘外传来恭敬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大小姐,宗主许久未见您甚是挂念,请您回府一叙。” 易文君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平静。 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嗤笑。父亲易卜?挂念?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尚未正式出嫁,父亲为了攀附皇室,便已急不可耐地将她提前送进了景玉王府。 而那位景玉王,明明已有明媒正娶的王妃,却默许甚至纵容下人以“王妃”称呼她,这何止是对她的轻贱与不尊重,更是将那位真正的王妃置于何地? 从前她或许还会为此感到屈辱与悲哀,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自己竟曾因困于他们施舍的虚假尊荣与小恩小惠而犹豫不决,真是愚蠢。 直到决心挣脱,她才真正看清,那些不过是锁链上包裹的柔软丝绒,本质仍是束缚。 锦瑟说得对,这世上,能永远依靠的,唯有自己。 “知道了。那就去吧。” 她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驾车的洛青阳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妹今日的语气有些异样,似乎少了往日的温顺与逆来顺受,多了冷硬? 但他素来不是多话的人,尤其在这种涉及家事的时候,更不会多问。 只是沉默地调转马头,朝着影宗所在的易府方向驶去。 再次踏入易府,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一草一木皆与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变的,只有她自己。 与父亲易卜的晚膳,气氛如同例行公事。 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父女二人却食不知味。 易卜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只是在放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清茶漱口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易文君脸上: “听说,你今日在城外见了暗河的人?” 来了。 易文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丝毫破绽,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是。锦瑟,算是旧识。” “哦?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易卜的声音依旧平和,探究的意味却浓。 “从前她在周家时处境艰难,我与她也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深交。后来偶然再见,倒是觉得颇为投缘。” 易文君抬眼,目光坦然地看着父亲, “父亲也知道,女儿能说得上话的人,本就寥寥无几。遇到一个能谈得来的,自然珍惜。”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解释她们为何会私下会面。 锦瑟的出现和那些话,确实让她茅塞顿开,看清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懦弱与等待。 易卜不置可否,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直接问道: “听说……她还教了你一首曲子?” 果然,影宗的监视无孔不入。 易文君心头微凛,却早有准备。 她知道父亲必定会怀疑,锦瑟那“逃婚”的前科和音攻之术,很难不让人多想。 “父亲想听吗?” 易文君反而主动问道,神色自然,仿佛只是分享一件趣事。 易卜点了点头,眼中审视未消: “也好。” 很快,下人便抬来了一架上好的古琴。 易文君净手焚香,端坐琴前。 指尖抚上冰凉的琴弦,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净。 接着,锦瑟所授的《清心音》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空灵舒缓,如月下清泉,林中微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渐渐弥漫在整个花厅。 易文君弹得极为认真,将锦瑟所授的指法与意境完全展现,没有任何多余的改动或情绪注入。 她甚至在弹奏时,悄然运转了一丝惑音功的基础心法,不是为了施加影响,而是为了让这首曲子听起来更“正宗”,更符合音攻之术的特征。 暗河传:锦瑟129(会员加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厅内似乎连空气都沉静了几分。 易文君收势,看向父亲: “锦瑟说,这首曲子叫《清心音》,有凝神静气、辅助内息运转之效。父亲觉得如何?” 易卜静静听完,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审视之色淡去了不少。 他虽不专精音律,但基本的鉴赏力和感知力还是有的。 这首《清心音》听起来确实中正平和,充满了清心宁神的意味,并无任何诡谲杀伐或蛊惑之音。 效果也如女儿所说,令人心神宁静。 那个钟锦瑟,也许只是看在旧识份上,随手教了一首静心的曲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暂时放下了疑虑,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易文君刚刚稍缓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你和景玉王的婚约,定下也有些年头了。” 易卜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早已确定的公务, “你们同在王府别院,这些日子也该多接触接触,培养些情分。 为父已经看过了,下个月初八,便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届时,你们便正式成亲吧。”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崩弦声骤然响起! 易文君手指猛地一颤,原本轻按在琴弦上的力道失控,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她的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那骤然炸开的冰冷与愤怒。 下个月?! 父亲竟然连这最后缓冲的时间都不愿意给她了? 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彻底推出去,完成这场可笑的、充满算计的联姻! 易卜看到了女儿瞬间失态的反应和断掉的琴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有一刹那的不忍。 但那一丝不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便迅速被深潭的幽暗吞没。 与影宗未来更稳固的地位相比,女儿个人的意愿与幸福,轻如鸿毛。 “文君,” 易卜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又无比冷酷的理性, “景玉王虽然不如青王和落羽王,但他有一个好弟弟,琅琊王十分得陛下宠爱,嫁给他,你未来便是皇室中人,尊荣无限。 父亲也是为你好,为影宗的未来着想。你……可以理解父亲的,对吗?” 理解? 易文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冷笑出声。 为她好?为影宗的未来?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面上却硬生生挤不出半分笑容,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她不再看父亲一眼,转身朝着厅外走去,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女儿先告退了。父亲……保重。”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马车疾驰回景玉王府别院,易文君一路沉默,脸色不愉。 回到别院,一直留意的叶鼎之见她回来,眼中带着关切,迎上前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易文君看也没看他,径直穿过庭院,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易文君缓缓滑坐在地。 一个月,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锦瑟说要一个月后回来,可父亲连这一个月都不愿等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师妹?” 门外,传来洛青阳带着担忧的轻唤。 他从未见过师妹如此失态,即便当年被定下婚约、送入这别院时,她也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忧郁,却不曾像此刻这般,将如此激烈而外露的情绪紧闭在一扇门后。 “滚!” 易文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压抑而嘶哑,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洛青阳被这从未有过的厉喝震得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他沉默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一丝……落寞。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师妹心里彻底断裂了。 叶鼎之也走了过来,看着紧闭的房门和门外神色凝重的洛青阳,低声问道: “洛兄,易姑娘她……怎么了?” 洛青阳看了他一眼,这个让师妹近日展露笑颜的江湖少年。 他沉默片刻,那惯常平淡却掩不住沉重与涩然的语气答道: “师父方才告知师妹……下个月,她将与景玉王成婚。” “成婚?!” 叶鼎之脱口而出,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30 景玉王府别院那惯常的清寂,被一阵刻意放轻却透着威仪的脚步声打破。 这座宅院的主人,太安帝第三子,景玉王萧若瑾,在随从簇拥下,踏入了庭院。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琅琊王萧若风那种天家贵胄的儒雅风范。 然而,正被洛青阳安排紧急转移的叶鼎之,却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这位景玉王给他的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别扭。那温和的笑容之下,总似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连算计之下的萧若风都不及。 叶鼎之是易文君私自救下并藏匿于此的,如今正主前来,自然不能让他被发现,以免给易文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洛青阳趁着萧若瑾刚入院落时,便已带着叶鼎之,从另一侧极为隐秘的角门悄然离开,径直送往此刻相对最安全的地方,稷下学堂。 那里有天下第一的李长生坐镇,有萧若风的小师弟百里东君照应,纵使追杀叶鼎之的人再猖狂,也不敢轻易在学堂地界放肆。 庭院中央的凉亭内,易文君依旧坐在她常坐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架古琴。 她甚至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起眼帘,看向缓步走来的萧若瑾,目光清冷如秋潭,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王爷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了?” 萧若瑾对她的冷淡态度早已习惯,或者说,根本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他信步走入凉亭,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仿佛察觉不到那无声的抗拒。 于他而言,易文君的价值远超出“喜爱”这种肤浅的情感。 她是易卜的独女,意味着她身后是影宗势力。 同时,她本身亦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能拥有这样的女子,无论她心中情愿与否,都是男人权力与魅力的绝佳证明,是一件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文君,” 他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贯的从容, “我们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下月。 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对于婚礼,可还有什么要求或喜好? 毕竟是你我的大事,总该让你称心些。” 易文君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 “王爷与父亲既已商定,一切依循旧例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称心?多么虚伪的关怀。 婚礼的日子是父亲单方面定下后通知她的,整个过程无人问过她一句意愿。 在他们眼中,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用以巩固联盟的物品罢了。 此刻这番故作体贴的询问,不过是权力施舍下一点可有可无的装饰。 萧若瑾对她的反应不以为忤,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架线条优美的古琴上,话题顺势一转,带着几分饶有兴致: “听闻文君近日新得了一首曲子,不知本王今日,是否有这个耳福,能聆听一二?” 又来了。 易文君心头掠过一丝厌烦。 不过是向锦瑟学了一首曲子,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父亲问过,如今他也来问。 他们对她生活的“关注”,从来都带着掌控的意味。 她本欲像往常一样,找个借口打发他离开。 然而,抬眸看向萧若瑾那张看似温和的脸,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于是,在萧若瑾已经准备好接受她冷淡拒绝的时候,却惊讶地看到,易文君那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琴弦。 她竟然……没有赶他走? 萧若瑾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丝了然与隐隐的得意。 定是易卜那边与她谈过了。 早些时候,易卜确实派人给他递了信,言道已与女儿深谈,望他们二人能借婚前这月余时光,多些相处,增进情分。 他自然乐见其成。 易文君的绝色与背景令他志在必得,但被一个女子长期冷淡以对,传出去终究有损他景玉王的颜面。 若能让她渐渐顺从,自是再好不过。 易文君垂眸,指尖拨动,锦瑟所授的《清心音》悠然而起。 曲调平和舒缓,如春日暖阳下的溪流,潺潺湲湲,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奇特韵律,缓缓弥漫在凉亭内外。 萧若瑾起初还带着审视与享受美人弹奏的心思聆听,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曲子有些不寻常。 他亦是习武之人,虽天赋与成就远不及弟弟萧若风,但内功底子还是有的。 在这平和悠扬的琴音包裹下,他竟不自觉地随着曲调韵律,默默运转起体内真气。 这一运转,他心中微震。 往日修炼时难免的些许浮躁,在此刻琴音的引导下,竟似被无形的手梳理抚平,真气流转变得异常顺畅柔和,心神也随之沉淀安宁,进入了一种久违的舒适状态。 这曲子……竟有辅助修炼、清心宁神的奇效? 一曲终了,琴音袅袅散去。 易文君收回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顺从”只是幻觉。 萧若瑾却并不在意她此刻的态度。 今日她肯为他弹琴,且弹奏的曲子对他修炼有益,这已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足以证明易卜的谈话。 他心情颇佳,甚至觉得这桩婚事除了利益,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落在易文君低垂的侧脸上,语气温和: “文君,这别院终究是冷清了些。往后,本王会常来探望你。” 说罢,便带着满意的神色,转身离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易文君才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萧若瑾离去的方向,嘴角极冷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讥诮 暗河传:锦瑟131 一个月的光阴,无声流逝。 天启城表面上依旧是一派帝都的繁华与宁静,市井喧嚣,朝堂如常,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些看不见的暗流早已悄然汇聚。 城内某些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些生面孔。 即便是情报网络遍布天下的百晓堂,此次也未能完全察觉。 暗河的人手,已然借着各种由头,悄然渗入了这座皇城的肌理。 他们并非暗河的大规模调动,而是苏昌河精心挑选的人手。 而作为暗河大家长的慕明策自然是知晓这项行动的。 这位统治暗河多年的大家长,固然需要遵从提魂殿的意志,但他绝非提魂殿手中的提线木偶。 苏暮雨与苏昌河早已隐约感觉到,从慕明策的某些决策,与提魂殿的三官是不一样的。 他老了,行事甚至显得保守,但这或许正是一种在夹缝中为暗河寻求更多自主空间的无奈。 慕明策比谁都清楚,提魂殿之上,还有更深的黑手在影响甚至操控着暗河的命运。 只是那力量难以轻易撼动。 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苏昌河陪锦瑟这次的复仇,竟阴差阳错地带回了意想不到的信息,甚至还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机会。 若能借此斩断或削弱提魂殿与影宗对暗河的掌控,对于暗河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三日之后,便是影宗宗主之女易文君与景玉王萧若瑾大婚的吉日。 这场联姻,关乎影宗与皇室更紧密的绑定,自然备受瞩目。 按照礼制,待嫁的新娘需从娘家出阁。 因此,一直借住在景玉王府别院“静养”的易文君,也被接回了影宗。 自与萧若瑾的婚事定下,她已许久未曾回到这里。 熟悉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勾起的不仅仅是童年的回忆,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恍然。 夜深人静,侍候的丫鬟婆子皆已屏退。 易文君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云层遮掩,只透出些许朦胧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至内室最隐秘的角落,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了收到锦瑟送来的东西。 木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颗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质小球。 这些小球做工精巧,表面光滑,经过特殊的处理,原本刺鼻的硫磺火药味已变得极其淡薄。 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坚硬的球体,易文君的心跳微微加速。 锦瑟希望她能将这些霹雳子放入万卷楼中,这意味着她与锦瑟那场交易,对方会帮助她离开天启城。 三日后的大婚,便是她彻底做回易文君的时候。 她将木盒重新藏好,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 自由,从未像此刻这般触手可及。 与此同时,稷下学堂。 月色清辉洒入院落,石桌上已摆开了杯盏。 锦瑟与苏昌河并肩而坐,他们面前,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制酒坛。 坛口泥封甫一揭开,一股清冽绝伦、混合着浓郁桃花芬芳的酒香便如同有了生命般逸散开来,瞬间盈满了整个小院,连院角那几株正在盛放的桃花都仿佛黯然失色。 一直看似在屋顶对月独酌、实则竖着耳朵的李长生,鼻翼猛地翕动了几下,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在石桌旁,眼睛死死盯着那坛酒,亮得吓人。 暗河传:锦瑟132 “醇香透骨,桃花入魂……好家伙,这味道!” 李长生搓着手,哪里还有半分天下第一的矜持,活像个见了糖的孩童, “快快快,满上满上!让老夫品品你这仙酿,是否真能醉倒神仙!” 苏昌河撇撇嘴,但还是依言取过一只剔透的琉璃杯,小心地将坛中酒液倾注而入。 酒色并非寻常的浊黄,而是澄澈,唯有在月光和琉璃的折射下,隐隐泛着一层桃花般的浅绯光晕,美得不似人间物。 李长生迫不及待地接过,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已露出迷醉之色: “香!真香!这桃花香气,非是寻常浸泡,竟是融入了酒魂之中!”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初时如高山融雪化作的清泉,冰凉甘冽,瞬间滋润了唇舌; 滑过喉间时,竟无半分辛辣刺激,只有难以言喻的柔滑与温暖,如同春日的阳光渗入四肢百骸; 那股浓郁的桃花香并非从鼻端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味蕾深处、从五脏六腑中绽放开来,整个人如同被温暖的桃花云朵轻轻托起,飘然若仙。 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两抹红晕,恰似人面桃花相映。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齿间依旧是那悠长隽永的桃花余韵。 “妙!妙极!” 李长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清冽不失醇厚,柔滑蕴含劲道,花香入骨,回味无穷!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撷取了三月桃花精魄酿成的仙露!若再陈上年余,只怕真能让人长醉桃花林,不愿醒来了!” “一个月能酿成这样,已是极限。” 锦瑟微笑道, “时间仓促,诸多细节未能完善。” “已经很好了!” 李长生抱着酒坛,爱不释手。 苏昌河见状,眼珠一转,伸手就去抢: “老头!尝一口就行了!这坛是阿锦特意给我留的!阿锦可是把酿酒方子都给你了!” “嘿!小气!” 李长生身形一闪,已抱着酒坛坐到了院墙上,得意地晃了晃, “进了我手的酒,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你小子,功夫是长了点,可想从我手里抢东西,还早八百年呢!” 苏昌河抢了个空,气得牙痒痒,转头就对着锦瑟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锦瑟失笑,伸手像安抚大猫似的顺了顺他的头发。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推开,两道身影几乎是循着酒香冲了进来。 “师父!你偷喝什么好酒呢!这么香!” 正是鼻子比狗还灵的百里东君,身后跟着的是许久未见的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一眼就锁定了墙头上李长生怀里的酒坛,以及院中石桌上空了的琉璃杯,那浓郁独特的桃花酒香让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长生下方,仰着头,眼巴巴地问: “师父,这什么酒?给我尝尝呗?” 李长生居高临下,故意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夸张的“啊——”一声,咂摸着嘴: “此乃桃花醉,仙家滋味,岂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品尽的?不给你喝!” 这情景,与百里东君初入天启要一马观城,初见李长生讨要秋露白时何其相似! 暗河传:锦瑟133 百里东君顿时哭笑不得,目光转向院中的锦瑟和苏昌河,惊讶道: “锦瑟夫人?苏兄?你们又回天启了?” 锦瑟对他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看看李长生护得死紧的酒坛,又看看锦瑟,忽然灵机一动,解下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双手捧到锦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锦瑟夫人!我用我的酒换!或者……您教教我,这桃花醉是怎么酿的?这香气太绝了!” 一时间,李长生、苏昌河,连同刚走过来的司空长风,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盯住了锦瑟。 锦瑟被这灼热的视线看得有些无奈。 她想了想,接过百里东君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虽也是佳酿,但比之桃花醉的灵韵,终究差了几分仙气。 她也不多言,运起内力,只见酒葫芦中的酒液竟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化作一道晶莹的水线凌空飞出,在她掌心上方悬浮成一团不住流转的剔透酒球。 同时,她另一只手对着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桃花树凌空一引,霎时间,无数粉白娇嫩的桃花瓣脱离枝头,如同被春风卷起的绸带,纷纷扬扬地汇聚到酒球周围。 花瓣围绕着酒球旋转,越转越快,丝丝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桃花精华,在锦瑟精妙内力的催动下,被缓缓逼出,融入酒液之中。 那团酒球渐渐氤氲开一层淡绯色的光晕,桃花香气与酒香开始奇异地交融升华。 百里东君看得目瞪口呆。 他修炼的秋水诀也能控水,但如锦瑟这般操控酒液与花瓣、萃取花魂入酒的手法,简直闻所未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韵律。 这不仅仅是武功,更是一种艺术。 “锦瑟夫人,您这用的是……” 百里东君忍不住凑到苏昌河身边小声打听。 苏昌河斜睨他一眼,下巴一抬,十分傲娇:“我夫人的独门秘技,凭什么告诉你?哼!” 百里东君碰了个钉子,也不恼,反而更加专注地观察,脑中已开始举一反三。 想着若以自己的内力模拟此法,以后想喝什么就喝什么,那才不枉“酒仙”之名! 不多时,锦瑟掌心内力一收一放,只见那已饱吸桃花精华的酒球骤然纯净,所有花瓣残渣被震开簌簌落下,而酒液则化作一道细流,精准地注回了百里东君的酒葫芦中。 锦瑟将酒葫芦抛还给他:“倒酒。” 百里东君接过,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深深一嗅,顿时满脸陶醉。 他也顾不得找杯子了,直接拿过石桌上几个干净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将那融合了桃花醉韵味的改良酒液斟出。 司空长风率先取过一杯,一饮而尽,闭目回味片刻,睁眼叹道: “桃花香虽淡了些,但是东君,我觉得比你酿的酒,似乎……更妙一点?” 苏昌河对着司空长风道:“自信点儿,把你的‘似乎’去掉!” 百里东君自己也喝了一口,细细品味,非但不生气,反而猛地点头,看向锦瑟的目光充满了炽热的崇拜: “锦瑟夫人!这酒方……不不,这手法!您教教我吧! 或者把桃花醉的方子卖给我!以后您想喝什么酒,只要天下有的,我百里东君包了!分文不取!” 苏昌河立刻跳出来护食: “去去去!想得美!我家阿锦的独门秘方,岂是你几壶破酒就能换的? 就你那些,加一起比得上桃花醉吗?” 暗河传:锦瑟134 “桃花醉……” 司空长风又抿了一口,摇头晃脑地感叹,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仿佛已置身十里桃花林下,不知今夕何夕。” 锦瑟闻言,忽然偏头问了一句: “为何是‘十里桃花’,不是‘百里桃花’?” 司空长风一愣,挠了挠头: “这个……顺口罢了。十里听着比百里更……雅致?” “我决定了!” 百里东君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来,意气风发, “我一定要酿出桃花醉!成为名副其实的‘酒仙’!” “嗤——” 苏昌河毫不客气地泼冷水, “做什么梦呢?” 百里东君被激,梗着脖子道: “我要是酿不出,我……我以后有了孩子,就叫他‘百里桃花’!” “哈哈哈!” 苏昌河捧腹大笑, “做你孩子可真够倒霉的!” “你!” 百里东君气急,伸手就去抢苏昌河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酒, “你还我酒!” “这酒是我家阿锦酿的!” 苏昌河岂是轻易相让的? 两人顿时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闹作一团,身法迅捷,倒像是在切磋轻功。 司空长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小心!小心点!酒!酒撒了!” 坐在墙头的李长生看得直乐,见两人争夺间,百里东君那酒葫芦壶口敞开,他眼中精光一闪,屈指一弹,一股无形内力隔空摄去,竟将壶中所剩酒液尽数引出,化作一道酒线,直入口中。 “噗——哈哈哈!痛快!” 李长生咂咂嘴,大笑。 “师父!!!” 百里东君和苏昌河同时停手,看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齐声哀嚎。 “您都有一整坛了!怎么还抢我们的!” 百里东君欲哭无泪。 “我乐意!” 李长生抱着他的桃花醉,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屋顶,只留下得意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 “美酒独享,其乐无穷!你们小孩子,喝点尝尝味就行了!” “都怪你!” 苏昌河把空酒葫芦塞回百里东君怀里。 百里东君宝贝似的挂回腰间,虽然桃花醉没喝够,但兴致已被完全勾起,他转头对锦瑟道: “锦瑟夫人,虽然桃花醉没了,但我请您喝我酿得酒!就在我住的院子里!走走走,大家一起去!” 盛情难却,加上锦瑟也想看看这几位“意外”卷入计划的关键人物此刻的状态,便点头应允。 苏昌河自然是妇唱夫随。 一行人转到百里东君的院落。 刚进院子,便见一人独立月下,正是叶鼎之。 他伤势似乎已好了七八成,气色恢复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沉郁。 见到锦瑟等人,叶鼎之主动迎上,拱手道: “锦瑟姑娘,好久不见。” “是夫人!” 苏昌河立刻挤到两人中间,手臂占有性地揽住锦瑟的肩,强调道, “锦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叶鼎之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在下失言。锦瑟夫人,上次多谢相救之恩。” “叶公子客气了。” 锦瑟淡然道, “当日若非文君小姐出手,单凭我们,也难退强敌。要谢,也该谢文君小姐。” 此时,百里东君正好抱着他的酒出来,闻言和叶鼎之同时惊讶出声: “你和文君认识?” 锦瑟坦然点头:“是,算是朋友。” 现在,更是利益攸关、计划同谋的“朋友”。 百里东君放下酒坛,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唉,文君这就要成亲了……可惜了,云哥他……” 话未说尽,但其中惋惜怀念之意明显。 苏昌河眼神微动,看似随意地接话: “哟,没看出来,你这乾东城的小侯爷,和影宗的大小姐也有交情?” “那是自然!” 百里东君提起童年,脸上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小时候,我、云哥,还有文君,常在一起玩的。云哥和文君……本来是有婚约的。” 叶鼎之默默饮酒,心中百感交集。 百里东君至今仍念着旧情,他欣慰之余,更觉酸楚。 暗河传:锦瑟135 苏昌河眼珠一转,开始“煽风点火”,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百里东君: “我说百里小侯爷,当初在柴桑城,为了顾剑门,你都敢带着人抢晏家的亲,那叫一个威风! 怎么现在轮到你好朋友的未婚妻……啊不,这青梅竹马和好兄弟的未婚妻要嫁给别人了,你反倒怂了?” 百里东君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 “那怎么能一样……抢景玉王的亲,那是打皇室的脸,会连累我爷爷和镇西侯府的……” “你和文君不是朋友吗?” 苏昌河继续拱火,语气带着蛊惑, “我听说,文君小姐可是一点都不想嫁给景玉王,整日郁郁寡欢。朋友有难,不该两肋插刀?” 百里东君眼神游移,下意识看向叶鼎之,寻求确认。叶鼎之是亲眼见过易文君在王府中状态的。 叶鼎之沉默片刻,迎着百里东君询问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握紧了拳头,脸上显出挣扎之色: “可是……就算我不怕连累家里,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去抢皇家的亲?” “谁说一定要‘抢’了?” 苏昌河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他环视在场几人, “做事,向来要讲究方法。怎么样,哥儿几个,有没有兴趣……干一票大的?” 叶鼎之心头一震,目光投向锦瑟。 见她如此神态,瞬间明白,苏昌河所言并非临时起意,恐怕早有谋划。 想到易文君听他讲述江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到她被困深院的落寞,又想到自己家族蒙受的冤屈与颠沛…… 一股同病相怜又混合着侠义之气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放下酒杯,看向锦瑟,眼神坚定:“我加入。” 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看看叶鼎之,又看看苏昌河和锦瑟。 叶鼎之是他认可的兄弟,为人沉稳可靠,他都答应了…… 而且,文君确实是他童年好友,还和云哥有婚约。 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出一份力。 可是…… “可景玉王是小师兄的哥哥,我……” 百里东君依然犹豫。 “啧!” 苏昌河一脸“恨铁不成钢”, “易文君嫁的又不是你小师兄!你管他哥哥娶谁呢? 而且又不是我们要抢婚,是新娘子自己要走的,关你什么事? 再说了,你这乾东城小霸王的名头,来了天启就被磨平了棱角?” 激将法对百里东君这种少年心性往往最有效。他脸一红,胸中豪气顿生,猛地一拍桌子: “干了!为了朋友!也为了……云哥!” 司空长风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两位好友都已表态挺直了背脊,豪爽道: “既是兄弟行事,怎能少了我司空长风?算我一个!” 苏昌河见状,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锦瑟,眼中写满了“看,我忽悠得不错吧?” 锦瑟回以一笑,眼中盈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似在说他“狡猾”。 远处屋顶上,并未真正远离的李长生,将院内这番“战前动员”尽收耳中。 看着百里东君那被三言两语就激得热血上头、拍案而起的模样,嫌弃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 “这个东八,还是太嫩!经历得太少啊!这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不过,年轻嘛,热闹热闹也好。” 暗河传:锦瑟136 影宗与皇室联姻的大婚,其排场之盛大,远非当年周家嫁女可比。 十里红妆,锦绣铺陈,自影宗至景玉王府,沿途皆张灯结彩,百姓围观,喧天锣鼓与丝竹之声几乎响彻半座天启城。 然而,锦瑟与苏昌河,却并未置身于那一片刺目的红色喧嚣之中。 李长生将他们带到了天启城另一处极致繁华之地——三十二教坊,那座名为“仙人指路”的高台。 此台拔地而起,视野开阔,立于其上,整座帝都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甚至连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也依稀可辨。 “原来……这就是俯瞰众生的感觉。” 苏昌河立于栏边,夜风猎猎,吹动他的玄衣。 下方是星河倒坠般的万家灯火,远处景玉王府那片被红绸包裹的、格外明亮喧闹的区域,清晰可见。 繁华与阴谋,喜庆与囚笼,在此刻的俯瞰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月落啊!我把小琴仙给你带来了!” 李长生人未至,清朗带笑的声音已先一步传入台上。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长裙面覆轻纱的女子飘然而至。 衣裙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遒劲的桃花枝,行走间流光隐现,气质清冷如月华,却又带着独有的风华与神秘. “小琴仙,” 月落的声音轻柔悦耳,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我们终于见面了。” “这位便是三十二教坊的主人,月落。” 李长生为锦瑟介绍。 锦瑟依礼见过,心中却微动。 月落接着道:“大约两年前,我便从先生口中听过你的名字,当时我们还感叹,不知何时才能有幸亲闻琴音,没想到,这么快。” 两年?正是她与李长生初遇、逃离天启城之时。 原来那时,李长生便看到了自己有成为琴仙的潜力吗?好生厉害。 锦瑟的视线再次投向远处那片红色的“囚笼”,眼神变得锐利。她朝苏昌河微微颔首。 苏昌河会意,将始终背着的琵琶递到她手中。 锦瑟足尖一点,飞身掠上仙人指台一侧的飞檐顶端,寻了处平稳所在,半抱琵琶,素手轻按琴弦,如静水蓄势。 恰在此时,一道诡异的紫色剑气,毫无征兆地自城外夜空撕裂而来,其势煌煌,其意森然,瞬间吸引了全城高手的注意! 钦天监观星台上,国师齐天尘手持拂尘,白眉微蹙,望向剑气来处,低声自语: “这妖孽怎的此时来了?真是……事情都赶到一块儿了。” 夜色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凌虚而至,缓缓落在与仙人指路台遥遥相对的一处殿宇顶上。 来人颇为怪异,明明夜空晴朗,无星无雨,他却撑着一柄硕大的紫伞。 伞面之上,以暗金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恶龙。他身形挺拔如松,分明是男子骨架,可面容在月光与远处灯火映照下,却十分秀丽,好像一名女子。 “这人……” 锦瑟一时难以分辨其性别。 “男的!” 李长生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昌河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低声道: “呵,和暮雨一个毛病,没雨也爱打伞装样子。” “他手里那可不是普通的伞。” 李长生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此人练的是‘魔仙剑’,本是唯有女子阴柔之体方可修至大成的剑道。 他想胜我,强行逆练,虽保住了男儿身,面容却日益趋向女子阴柔。 那伞柄是‘玄风剑’,伞面是‘恶龙罩’,皆是罕见的神兵利器。” 锦瑟听得暗暗咋舌。 暗河传:锦瑟137 来人将伞面微微后倾,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面无表情,声音也如他的面容般,带着一种奇异的中性质感: “学堂,李先生。” “剑仙,雨生魔。” 李长生负手而立,笑意不减, “你从南诀来我北离天启,总不会是来看夜景的吧?” “寻徒。” 雨生魔言简意赅。 与此同时,正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潜伏在景玉王府外围的叶鼎之,看向那道紫色剑气袭来的方向,脸色微变: “师父?” “那是你师父?” 百里东君倒吸一口凉气, “好强的气势!” 司空长风也面色凝重: “南诀剑仙雨生魔……他此刻入天启,恐怕会引起朝廷误会。” 叶鼎之眉头紧锁,看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王府内院,又看向师父所在方向,心中挣扎。 最终,他对百里东君道: “东君,长风,按计划,你们去接应文君。 我先去稳住师父,绝不能让他此时与北离冲突。 待接到文君,我们城外汇合。” 百里东君明白轻重,用力点头: “放心!这里交给我们!有你和你师父在,追兵来了也不怕!” 叶鼎之不再犹豫,朝着雨生魔的方向疾掠而去。 仙人指路台这边,李长生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甩了甩袖子: “雨生魔啊雨生魔,你一个南诀剑仙,就这么大摇大摆闯我北离皇都,我要是不出手跟你过两招,皇帝老儿那边,我学堂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白云出岫,直向雨生魔而去。同时,还不忘回头对锦瑟喊了一句: “小锦瑟,别愣着!奏乐!给老夫助助兴!” 锦瑟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指尖在琴弦上骤然拨动—— 清越空灵的《清心音》流淌而出,初时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但很快,随着锦瑟内力灌注,音波变得凝实,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以仙人指路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但凡听到琴音之人,无论武者还是普通人,皆觉心神一宁,气血似乎都平顺了几分。 这琴音,也成了行动的号角! 潜伏在影宗外围阴影中的暗河众人,闻音而动! 慕雨墨早已利用其操纵的毒蜘蛛,将特制的麻痹毒素混入了影宗今日宴饮的酒水之中。 外层守卫饮下不久,便觉手脚酥软,内力迟滞。 暗河杀手如鬼魅般现身,收割这些失去大半反抗能力的敌人,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外围。 进入影宗核心区域,真正的厮杀方才开始。 影宗高手反应过来,怒喝反击,刀光剑影瞬间充斥庭院。 “雨哥,你去办正事!这里交给我们!” 慕雨墨手中蛛丝如刃,瞬间割断一名冲上来的影宗侍卫的咽喉,对苏暮雨喊道。 苏暮雨点头,背上的伞甚至未曾出鞘,身形如鬼似魅,避开主要战团,朝着万卷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万卷楼守卫之森严,远超他处。 苏暮雨甫一踏入其十丈范围,一支劲弩羽箭便如流星赶月,携着刺耳的破空声,深深扎入他脚前的青石板中,箭尾剧颤! 这一箭力道之猛,若是射中人身,恐怕能直接洞穿! 苏暮雨脚步不停,反手拔出那支羽箭,看也不看,运足内力,徒手朝箭矢来处的阴影掷回! 箭去如电,带着呜咽之声! 但紧接着,另一支羽箭直接劈开了苏暮雨掷回的那支箭,余势不衰,直取苏暮雨面门! “有敌袭!发信号!通知宗主!” 楼内守卫惊呼。 与此同时,“咻——啪!” 一朵猩红色的烟花在影宗上空猛地炸开,即便在满城灯火中亦清晰可见。 “找到了!” 暗河传:锦瑟138 “找到了!” 仙人指路台上,苏昌河看着那朵烟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不知何时,晴朗的夜空开始凝聚起厚重的乌云,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中窜动。 雨丝,悄然飘落。 “慕家的阵法……给暮雨创造了他主场。”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万卷楼方向激射而去。 当苏昌河赶到时,苏暮雨已陷入苦战。 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呈品字形将他围住,逼得苏暮雨连十八剑阵也使出来了。 这三人,正是影宗内苏、谢、慕三家人:苏子言、谢辟又、慕浮生! 其中慕浮生见久攻不下,冷哼一声,踏步上前,一掌拍出,掌心红紫真气流转,赫然是阎魔掌! “果然,高手总是最后出场!” 苏昌河长笑一声,身影突兀地插入战团,挡在苏暮雨身前,同样一掌挥出,掌心红紫光芒大盛,甚至更显纯粹霸道! “砰!” 双掌结结实实对在一起!气浪炸开,将周围的雨水都震成一片白雾。 苏昌河身形纹丝不动,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邪气笑容。 而慕浮生却脸色一白,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方才站稳,眼中满是惊骇: “你……你竟也修成了阎魔掌?!区区无名者,安敢偷学大家长的功夫!你忘了慕词陵的下场了吗?!” “偷学?” 苏昌河甩了甩手,姿态狂傲, “老子这是提前练!大家长的位子,我迟早要坐!” 他修炼阎魔掌时日尚短,但凭借李长生所授的心法补充,威力却更精纯。 “刚才我一步未退,你连退三步。我比你年轻几十岁,这差距,还不够明显吗?” 说罢,他主动出击,阎魔掌施展开来,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吞噬一切的霸道吸力,竟同时缠上了慕浮生与谢辟又! 苏暮雨见状,压力一轻,剑势陡然凌厉,全力攻向苏子言。 “小子狂妄!” 慕浮生与谢辟又又惊又怒,催动全身功力想要震开苏昌河,却感觉自身内力如同决堤之水,不受控制地流向对方手掌! 他们试图反向吸收,却发现苏昌河的阎魔掌内劲浑然一体,牢不可破! “你疯了!如此吞噬内力,必走火入魔!” 慕浮生厉声尖叫。 “昌河!” 苏暮雨也闻声心头一紧。 苏昌河却哈哈大笑,眼中红光隐现,更显妖异: “我的阎魔掌,可没这毛病!” 话音未落,他猛地加力,两个老头浑身剧震,数十年的精纯内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被抽干大半,脸色灰败如土。 苏昌河双臂一振,将两个老家伙扔回万卷楼前。 那名一直隐在暗处的神箭手急忙现身接住,却已是气息奄奄。 苏昌河脚步不停,如影随形般出现在正与苏暮雨交手的苏子言面前,如法炮制! 片刻之后,苏子言也被吸干内力,摔回同伴身边。 此时,天上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暴涨,竟引动天地之威,将一道劈向附近的粗大闪电,强行扭转方向,引向了巍峨的万卷楼! 暗河传:锦瑟139(会员加更) 几乎在闪电落下的同时,锦瑟的琴音陡然一变! 《清心音》的旋律依旧,但其内核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化。 音波中的宁神之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混乱、能引动内力躁动逆行的诡异频率! 这音波无形无质,却笼罩了景玉王府中的人,萧若瑾! 其他人听到并未有任何不适,只有萧若瑾! 当雨生魔的剑气到达天启城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向最高处打斗的场面。 萧若瑾忽觉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乱窜,原本平稳运行的内力瞬间失控,如同脱缰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脸色骤变,踉跄一步,用手死死捂住胸口,额角青筋暴起。 “兄长?!” 离他最近的琅琊王萧若风第一个察觉不对,连忙扶住他。 萧若瑾已说不出话,眼白迅速被骇人的血丝爬满,眼神变得狂乱而暴戾,周身气息剧烈波动,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不好!要走火入魔!” 萧若风大惊失色。 场中瞬间大乱!雷梦杀等人迅速上前,试图制住萧若瑾,但投鼠忌器,唯恐伤及萧若瑾,一时竟僵持不下。 宾客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奔逃,喜庆的婚宴现场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影宗方向传来! 整个天启城的地面都似乎随之震颤! 是万卷楼! 那道被苏昌河引下的天雷,不偏不倚正劈中楼顶,瞬间引爆了易文君事先悄然藏匿在楼中各处的“霹雳子”! 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色! 坚固的万卷楼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垮塌大半,砖石木料四散飞溅,强烈的冲击波将楼周十丈内的影宗守卫尽数掀飞,非死即伤! 那三名老头和曾以强弓威胁苏暮雨的射手,首当其冲,当场殒命。 “撤!” 苏昌河果断下令。 在外围的慕雨墨等人看到信号,毫不犹豫地跟随苏暮雨迅速退去,消失在雨夜和混乱的街巷中。 苏昌河则身形再动,返回仙人指路台。 锦瑟已停止弹奏,抱着琵琶立于檐角,衣裙在夜风中飘飞,静静望着城中的混乱。 易卜在收到影宗信号的时候,知道影宗有变,就带着人匆匆离去,甚至直接带走了洛青阳。 但是还未到影宗,便听到了惊天动地的爆炸,让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亲眼看到闪电劈落的方向,又感受到那恐怖的爆炸震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万卷楼! 那是影宗掌控暗河最主要的手段! 连忙带着洛青阳及部分影宗精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朝着影宗方向疾奔而去。 前院萧若瑾走火入魔,乱作一团; 影宗宗主带人匆匆离去; 王府侍卫大半被调去前院控制局面或保护其他皇室成员…… 后宅的守卫变得空前薄弱。 早已换上简便衣装的易文君,听到那声爆炸巨响,知道时机已至。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与如约而至的百里东君、司空长风汇合。 三人借着夜色与混乱,翻越王府高墙,消失在外面的街巷之中。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40 仙人指路台上,李长生与雨生魔也在这一场爆炸声后停下了手。 远处,影宗的火光还在燃烧,景玉王府的混乱喧嚣隐隐传来,而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李长生飘然退回台上,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苏昌河和刚刚收琴的锦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炸楼,乱王府,调虎离山,趁乱捞人……这就是你们小两口折腾一晚的目的?” 锦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李先生,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人,不该成为庙堂权贵手中的刀,更不该被无形的线牵着鼻子走,您说,对吗?” 李长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挑眉,看着眼前年纪不大却搅动满城风雨的小丫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叹。 “师父!” 叶鼎之的身影此时飞掠而至,落在教坊司外的街面上,朝着空中的雨生魔喊道。 雨生魔紫伞微斜,看了一眼徒弟,确认他无恙,只淡淡吐出一字: “走。” 李长生也冲他摆摆手: “赶紧带你徒弟离开?你这一来,天启城就炸了楼,乱了王府婚宴,再不走,北离皇帝真要以为你们南诀是派你来打前站的了!” 雨生魔微微颔首,冰冷的目光在锦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一丝罕见的兴味。 随即,他紫伞一转,一股力量卷起叶鼎之,两人身影化作一道紫虹,朝着城外方向疾射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夜尽头。 城外约定的僻静之处,叶鼎之焦急地等待着。 雨生魔抱伞立于一旁,闭目养神,并无催促。 终于,几个熟悉的身影冲破雨幕而来。 “叶兄!” 百里东君压低声音喊道,身边是略有些喘息但眼神明亮的易文君,以及警惕环顾四周的司空长风。 易文君看到叶鼎之,眼中惊喜与释然交织:“叶公子!” “人齐了,走。” 雨生魔言简意赅。 “等等!” 司空长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郑重地交给易文君, “易姑娘,这是锦瑟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让我嘱咐你,在你拥有足够与北离皇室有抗衡的力量之前,切莫再踏足北离。天涯海阔,珍重。” 易文君双手接过,紧紧攥住,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又强忍回去: “我明白。此地……我永不再回。” 她要将过往,尽数封存于这句誓言之中。 同时,她也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略厚的信封,交给司空长风: “这里面,是锦瑟要的东西。帮我谢谢她。” 司空长风接过,点头应下。 再无多言,易文君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中那座依旧灯火璀璨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天启城,转身,与叶鼎之一同,跟随在那柄紫色伞影之后,毅然决然地投入茫茫雨夜,奔向未知却自由的远方。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目送他们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丝毫踪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成了。” 百里东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又充满成就感。 司空长风将易文君给的信封小心收好,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是啊,成了。不过锦瑟夫人交代我办事,却没找你,知道为什么吗?” 百里东君一愣:“为什么?” “因为,” 司空长风转身朝城内走去,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 “他们觉得你……不太靠谱。” “喂!司空长风!你说清楚!我怎么就不靠谱了!” 百里东君跳着脚追了上去,两人拌嘴的声音渐渐被淅沥的雨声吞没。 天启城的夜,缓缓走向黎明。 齐天尘的拂尘一甩,眼中的惊异化作满是感叹,有人迎来了新的人生。 他在心中不免想到那被困在望城山上的小师侄,他的命运会有怎样的改变。 暗河传:锦瑟141 这一夜的天启城,注定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万卷楼惊天一爆,景玉王新婚走火入魔,新娘失踪,南诀剑仙惊鸿一现……每一条都足以让朝堂震动,江湖哗然。 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锦瑟与苏昌河,却已驾着马车,悠悠然驶出了依旧沉浸在骚动中的天启城,将满城的烂摊子与无尽猜疑,毫不留恋地抛在了身后。 “闹吧,这丢人现眼的又不是咱们。” 苏昌河斜倚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可见零星火光与混乱气息的城池轮廓,脸上尽是幸灾乐祸的恶劣笑容, “影宗这回算是吃亏了,享受着我们的战果,也不怕被噎死!啧,这乐子,我们干得漂亮。” 车厢内,锦瑟闻言也微微一笑,如同清冷的月光染上了暖色。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轮声辘辘,碾碎黎明的寂静。 苏昌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隔着车帘问道: “对了阿锦,我一直没想明白,你那首《清心音》,最后怎么就变成让萧若瑾走火入魔的‘催命符’了?” 锦瑟掀开车帘一角,晨风拂动她的鬓发。 她看着苏昌河好奇的侧脸,耐心解释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曲子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演奏的顺序。” “顺序?” 苏昌河挑眉。 “嗯。就像药师配药,同样的药材,投放的先后次序一旦错了,良药可能变毒药,甚至产生截然相反的效用。” 锦瑟的声音清晰平缓, “《清心音》的曲调,正奏时能梳理内息,宁心安神,对修炼大有裨益。 但若将其旋律倒置,逆向弹奏,音律的波动便会与人体内息的正常运转产生剧烈冲突,宛如逆水行舟,极易导致经脉逆行,造成走火入魔之相!” 苏昌河恍然:“所以,你最后弹的那段,是倒过来的《清心音》?可为什么只有萧若瑾中招了?在场那么多人……” “因为只有他,日日去听文君弹琴了。”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将《清心音》教给文君时,便有意将正序与逆序的片段掺杂其中,文君本就修习‘惑音功’,对音律变化极为敏感,很快便掌握了其中关窍。 萧若瑾常去听她弹琴,听到的《清心音》,正序和逆序惨杂其中,久而久之,他的身体和内力已经处于躁动边缘。 当我在关键时刻,弹奏出更加强烈的逆序《清心音》时,对他内息的冲击效果,便会远超旁人,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时间再久一些,萧若瑾甚至会自爆而亡,没有人可以查探出!” “可惜了!”苏昌河有一些遗憾,“现在动不了太安帝,杀他一个儿子也能收收利息。” “萧若瑾身边有萧若风在,没那么容易死,但仅此一遭,暴虐的内力早就破坏了他的筋脉,算是废了。” “还是太便宜他了!” 苏昌河抚掌, “怪不得一个月前,你那么突兀地把曲子教给她。 那时候,易文君就知道这《清心音》既是清心之音,也是……惑心之音了。” 暗河传:锦瑟142 “文君很聪明。” 锦瑟点头, “她修炼音功,听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 我原本的设想,是她或许能用这曲子影响看守她的洛青阳,为自己创造逃脱的缝隙。 没想到……她直接将目标对准了萧若瑾,并且耐心铺垫了整整一个月。”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她所做的,恰好与我们制造混乱、转移视线的计划不谋而合,让我们得以顺水推舟,效果倍增。” 如今,万卷楼化为焦土,影宗核心机密与部分底蕴付之一炬; 景玉王萧若瑾走火入魔,生死未卜; 而易文君,更是在这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三件事叠加,矛头几乎直指影宗和易文君本人。 太安帝若要追究,首当其冲的便是影宗宗主易卜。 但此刻,皇室的重心必然在抢救萧若瑾上。 即便派人追捕易文君,有叶鼎之和雨生魔在,除非易文君自己愿意,否则想把她带回来,并不简单。 而易文君,既然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离开,甚至不惜将萧若瑾推入险境来转移焦点,便已彻底斩断了回头路。 她选择了忠于自己,哪怕代价是与家族彻底决裂。 影宗经此重创,必然元气大伤,会受到皇室严厉问责。 但只要影宗对皇室还有利用价值,它就不会被真正抛弃。 至于以后影宗是继续卖女求荣,还是另寻他路,都与远走高飞的易文君无关了。 对于锦瑟和苏昌河而言,这一夜的行动,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若非影宗与皇室大婚,他们很难找到如此完美的时机,将暗河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更难以制造如此规模的混乱来掩盖真实意图。 甚至最后,连雨生魔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都成了他们计划中意外的“东风”,吸引了更多目光,分担了压力。 万卷楼一毁,影宗要掌控暗河的这条路被斩断了。 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清晨的官道上,而这份劫后余生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苏昌河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绽放。 马车缓缓停下。 前方,官道中央,静静地立着三道身影。 他们皆身着繁复的长袍,像极了三只“大扑棱蛾子”。 头发皆是雪白,几缕头发如同虾须一样垂在颊侧,看向马车的眼睛满是冰冷。 这就是在从前的暗河中,凌驾于大家长慕明策之上,坐在提魂殿中如同神明般裁决生死的三官!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他们此刻出现在这里,拦在归途之上,目的不言而喻。 万卷楼被毁,这无疑触及了影宗掌控暗河的筹码。 而出现在天启城的苏昌河与锦瑟,无疑是最佳人选。 来者,不善。 苏昌河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近乎邪异,与他眼中沸腾的冰冷杀意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慢悠悠地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亲切: “哟!这不是咱们提魂殿尊贵无比的三官大人吗?什么风把您三位老人家,从地底下吹到这里来啦?真是……好久不见啊!” 暗河传:锦瑟143 “苏昌河,你竟敢背叛影宗!” 天官的声音如同寒冰刮擦铁器,带着居高临下的震怒。 “背叛?” 苏昌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歪了歪头,眼神戏谑地扫过眼前三官, “我说三位大人,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苏昌河,是暗河的送葬师。 背叛影宗?这话从何说起啊? 暗河何时成了影宗的附庸? 我怎么不知道?” “装模作样!” 地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厌恶,手中那支漆黑的判官笔微微颤动, “早在你们胆敢挑战暗河铁律之时,就该将你就地格杀!留你们至今,终成祸患!” 苏昌河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变得张扬,眼中的邪气与暴戾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再无掩饰: “我是无名者,是从炼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敢把我当做杀人的刀,就该想到有朝一日,这刀会反过来,割断操刀者的喉咙!反噬?这才哪到哪!” “狂妄!” 天官再也按捺不住,厉喝一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颤动着寒光的软剑,剑尖抖动,化作数十点寒星,笼罩苏昌河周身大穴! 苏昌河眼神一凝,寸指剑自袖中弹出,化作一道乌黑流光,迎上那一片剑影!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同时,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拍出,掌心红紫真气翻涌,带着吞噬一切的霸道气息,直袭天官胸口! “砰!” 天官似未料到苏昌河攻守转换如此之快,软剑回防稍慢,被掌风边缘扫中,闷哼一声,向后滑出数尺。 “阎魔掌?!” 一旁观战的水官,那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看向苏昌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竟然修习了这门武功……果然,你不简单。” 苏昌河逼退天官,闻言转向水官,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多谢水官大人夸奖!” 地官见天官受挫,判官笔一抖,便要加入战团。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个鎏金飞环,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取其面门! 地官一惊,判官笔疾点,“叮”的一声脆响,将飞环击偏,自己也因这突兀的袭击身形一滞。 “啧,提魂殿的几位‘大人’,这做影宗的走狗还没做够本吗?老子可不想再做你们手底下的鬼咯!”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头戴宽檐斗笠的瘦高身影,从路旁的树林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左手拄着一根法杖,右手握着一杆黄铜烟杆,此刻正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斗笠鬼,苏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本应早已远遁的身影,苏暮雨! 苏暮雨背着他的伞,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向三官的目光,冰冷如冬夜的寒潭。 “喆叔!暮雨!” 苏昌河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 “来得可真是时候!” 暗河传:锦瑟144 锦瑟也在此时掀开车帘,身形轻盈如燕,翩然落在马车顶篷之上,怀抱琵琶,清冷的目光扫过场中。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四对三,三位,还要继续吗?” “四?” 地官瞥了她一眼,语气轻蔑, “就凭你这个金刚凡境的小丫头?也配算一份战力?” 锦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争辩。 下方,战斗已然再开! 苏喆烟杆一挥,点点火星如同毒蜂般射向地官,他身法诡谲,降魔杖上的金环飞出朝着水官而去,瞬间将他缠住。 苏暮雨则沉默地抽出伞柄,那是一把细剑,剑光如绵绵春雨,迎向了持软剑的天官。 苏昌河大笑一声,扑向地官,寸指剑与阎魔掌交错使出,攻势狂猛暴烈。 此时三官似乎并未全力出手,只是游走在外围,与苏喆和苏暮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直到锦瑟的琵琶声响起。 清越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音律融入战场,三官的脸色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感觉到体内运转的内力,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压制与干扰,运行滞涩了少许! 这细微的变化,在高手对决中,往往便是致命的破绽! 锦瑟并非只是弹奏干扰心神的乐曲。 她的指尖时而急速拨扫,一道道凝练如刃的音波便精准地射向三官招式衔接的薄弱处,或是他们闪避的必经之路!虽不足以造成重创,却逼得他们不得不分神应对,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苏昌河趁此机会,阎魔掌的吞噬之力全力催动,每一次与地官的气劲碰撞,都悄无声息地吸走对方一丝内力。 地官本就不善近身缠斗,判官笔写出的凌厉“炁”劲,屡屡被苏昌河以蛮横的掌力震散,再被寸指剑诡异的近身招式逼得手忙脚乱,颓势渐显。 地官眼中闪过狠色,虚晃一招逼退苏喆,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轨迹,身形却猛地转向,竟朝着马车顶上的锦瑟疾扑而去! 在他想来,这个一直干扰的女子,才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只要除掉她,音攻自破! 苏昌河见地官扑向锦瑟,竟不急着阻拦,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看向地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蠢货。 “找死!” 锦瑟看着地官狰狞的面容和那支点向自己咽喉的判官笔,神色未变,甚至连拨弦的手都未曾加快。 就在判官笔尖端距她不过三尺之时,她按在弦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骤然并拢成剑指! 一道凝练到无形气劲,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那道细若琴弦却蕴含着柔韧内力的这股内力性质奇异,竟似能无视护体罡气,后发先至,瞬间穿透了地官仓促间布下的气墙,没入了他的眉心! 地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与杀意凝固,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愕与茫然。 他手中的判官笔,“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锦瑟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内力的微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官缓缓软倒的尸体,轻轻勾起唇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谁告诉你,我是金刚凡境?” 在所有人眼中,锦瑟习武不过两年,能踏入金刚凡境已算天赋不错。 但金刚凡境在真正的江湖高手眼中,确实不算什么。 一直以来,吸引所有注意力的,都是她身边那个行事张狂实力惊人的苏昌河。 然而,只有苏昌河最清楚,当初在暗河炼炉,锦瑟便能借用他的内力,影响整个战局。 她的功法内力岂能用寻常的武道境界生硬衡量? 若单论内力精纯与操控之妙,她早已不输于许多自在地境的高手。 只是她运气“不佳”,无论是在柴桑城遭遇的天外天,还是在天启城遇到的叶鼎之、王一行等人,无一不是奇才,相比之下,才显得她似乎“平平无奇”。 暗河传:锦瑟145 另一边,苏暮雨与天官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天官的软剑虽变化多端,但在苏暮雨的十八剑阵之下,渐渐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终于,在一记剑圈绞杀之下,天官的软剑被细雨剑的剑锋精准切入力道最薄弱之处,“嘣”的一声,竟被硬生生震断! 断剑碎片倒飞,其中一片竟射向了正与苏喆缠斗的水官!水官拂袖击飞碎片,顺势退开几步,扶住了嘴角溢血的天官。 水官看了看步步紧逼的苏昌河等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失败者的沮丧。 “看来,我们三个太久没亲自出手,已经生疏到完不成任务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那我们怎么办?” 天官受了内伤,气息不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仓皇。 水官的目光在苏昌河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苏昌河那副“你待如何”的嚣张表情上,缓缓道: “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识时务。而且……我只选择跟随强者。” 话音未落,他扶着天官后背的手,猛地内力一吐! 天官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水官: “你……你……” 话未说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全无,至死双目圆睁,充满不甘与惊怒。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苏昌河等人都为之一愣。 水官却面色如常,甚至蹲下身,从天官怀中摸索出一块漆黑令牌,看也不看,随手抛给了苏昌河。 “既然练了阎魔掌,又有胆子毁掉万卷楼,断了影宗伸向暗河的手,” 水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么,这东西你们肯定用得上。” 苏昌河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苏暮雨眉头紧锁,看着地上天官的尸体,又看向水官,眼神复杂: “你……为何杀他?” 尽管他们本是敌人,但水官这为保命而击杀同伴的举动,仍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水缓缓站直身体,整个人透着解脱。 “我不叫水官,” 他轻松开口道,“我叫苏恨水。” 他环视众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没有人天生就该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没有人……生来就必须做一把没有思想的刀, 更没有人,愿意永远做别人手中操控另一把刀的‘线’。” “你们毁了万卷楼,挣脱了影宗的枷锁,对暗河来说,或许是危机,但也是希望。” 苏恨水顿了顿, “至于对我而言……让我做回苏恨水。”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便朝着与天启城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苏昌河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寸指剑微抬,就要上前。斩草除根,是他的信条 “昌河。” 苏暮雨轻声开口,同时,苏喆也横过烟杆,不轻不重地挡了他一下。 “勒小子,” 苏喆吸了口烟,眯着眼看着水官, “刚才跟窝动手,没下死招,滑溜得很,但确实没想拼命。” 苏昌河动作一顿,最终,将寸指剑收回袖中。 苏暮雨则走上前,取出一个青花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两具尸体上。 伴随着淡淡的青烟,两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水,最终渗入泥土,做到了“尸骨无存”。 苏昌河从怀中取出司空长风交给他们的信封,递给苏暮雨。 “给,你要的……无剑城真相。” 苏暮雨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才稳稳接过。 信封不厚,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苏暮雨定了定神,才取出信纸展开看起来。 苏昌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常觉得苏暮雨太过无趣,就是因为这张脸永远没有特别的表情,看不到多少情绪波澜。 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苏暮雨那双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尽管他很快强迫自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继续往下看,但那瞬间的震惊与之后愈发沉凝压抑的气息,却无法完全掩盖。 良久,苏暮雨将信放入自己怀中。 “看来,勒个结果,让小木鱼很震惊。” 苏喆磕了磕烟灰,看着苏暮雨罕见的失态。 苏昌河正想说什么,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熟悉声音,突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哎呀呀!看来你们几个小子,脚程也不怎么样嘛!我这就赶上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 驾车之人一袭白袍,银发随意披散,不是李长生又是谁? 暗河传:锦瑟146 看到来人并非影宗或皇室的追兵,苏昌河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些许。 他看见驾车之人那副过于悠闲的姿态,撇了撇嘴,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混不吝: “哟呵?这不是咱们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吗?怎么着,改行当车夫啦?” 李长生对苏昌河的挤兑浑不在意,勒住马车,笑眯眯地跳下车辕。 车帘掀开,钻出来的却是百里东君,以及最终被柳月公子收入门下的尹落霞。 “还不是拜你们小夫妻所赐?” 李长生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可掬,眼神却意味深长, “天启城那般‘热闹’,老夫身为学堂祭酒,如何能置身事外呢?” 锦瑟闻言,眼中掠过惊讶: “先生……被太安帝问责了?”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他……莫不是疯了?” 李长生立刻露出一副“找到知音”的表情,连连点头: “对吧!你也觉得他疯了是吧?嘿,不仅问责,还要杀我呢!可惜啊,他没这个能耐。” “所以皇帝就把你贬成马车夫,让你给自己徒弟赶车啦?” 苏昌河凑到锦瑟身边,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音量还故意提高了些, “啧啧啧,这惩罚……可真够损的!天下第一的车夫,说出去多威风!” “臭小子!没大没小!” 李长生笑骂一声,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苏昌河只觉一股力道凭空而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扑通”一声,掉进了易水河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好好冷静冷静!老夫好歹也算指点过你武功,算你半个师父!哼!” 李长生背着手,一副教训顽劣徒弟的架势。 苏昌河从齐腰深的河水里站起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模样颇为狼狈。 他抹了把脸,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见百里东君指着他,毫无顾忌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苏兄!你这落汤鸡的模样,可比你平时那嚣张样顺眼多了!哈哈哈哈!” 苏昌河狠狠瞪了百里东君一眼,暗自运功,身上蒸腾起缕缕白色水汽,湿漉漉的衣物正以内力缓缓烘干。 他打定主意,等衣服干了,定要找这幸灾乐祸的小子“切磋切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关注四周的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示: “有人跟着你们。” 他说的“你们”,显然是指李长生一行。 众人神色一凛,不约而同地循着苏暮雨目光所示,望向来时路旁的茂密树林。 只见一道身影,如一片轻若无物的红叶,悄无声息地从林间枝头飘落,稳稳立于官道中央,恰好拦在李长生马车之前。 来人一身红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遮住了全部容貌。 “是你?!” 百里东君一眼认出。 他初入天启城时,便是这个神秘的红衣面具人突然出现,传授他“秋水诀”的基础心法,助他打通经脉。 只是自那之后,此人便如人间蒸发,再未出现,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红衣面具人微微颔首: “是我。今日前来,只为送行。” “姬若风。” 李长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些许无奈,些许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更加……执着。” 姬若风抬手,轻轻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动作从容: “我只是,想求一个答案。我想……或许先生可以直接告诉我。” 暗河传:锦瑟147 除了李长生,其余人皆面露疑惑,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李长生倒不卖关子,直接为众人解惑: “这位,就是百晓堂的堂主,姬若风。” 百晓堂! 江湖百晓堂,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无地可寻。 如今的百晓堂堂主,九岁便即位,即位后不久,便将天下武学进行了境界划分! 他将武学划分为两个境界,一境之下不过是寻常武夫,而一境之上则有四重,也就是大家熟知的金刚凡境、自在地境、逍遥天境和神游玄境。 这样一个神秘而举足轻重的人物,亲自现身,只为向李长生“求一个答案”? 李长生看着姬若风,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淡然: “想要知道答案,就靠你自己去寻找。”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挥了挥袖子, “再废话,老夫可要动手揍人了!到时候,” 他指了指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还在冒蒸汽的苏昌河,戏谑道, “你的下场,可就不止是这么简单喽!” 苏昌河正运转内力,周身白汽氤氲,湿衣已干了大半,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骂骂咧咧: 这老头,揍我就算了,还拿我当反面教材! 要不是……要不是真打不过…… 里东君见此,将手放在长剑不染尘的剑柄上,想要拦住, “虽然你曾经交过我几日武功,但恩情算恩情,你若是来拦路的,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谁敢拦李先生的路?” 姬若风的声音清朗,带着百晓堂特有的从容,“除非学堂李先生此刻已经不会武功?”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苏昌河猛地转头,瞪向李长生。 刚才那一掌将他击入水中的内力怎可能是不会武功之人所能施展? “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似也在承认。 “你的秋水诀是我教的,你有信心打赢我?” 姬若风抡起了手中的棍子,指着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手按在剑柄之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毕竟我的西楚剑歌,可是儒仙教的。” 话音未落,无极棍已出手。 可是在境界上的差距,百里东君很快便被打趴在地上。 苏昌河毫不犹豫地嘲笑起来: “哈哈哈,被打趴下了吧!” 锦瑟摇了摇头,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但他的笑声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讥讽,更多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李长生摇摇头,像个旁观的长辈般开口说道: “以后行走江湖,要记住了,一对一的对决,境界若是差了两境,便不要有任何的侥幸,赶紧跑就是了。 若是只有一境之差那就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年轻人, “自在杀逍遥,我年轻时也做过!” 百里东君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有些无奈: “先生,我这么拼命,都是为了谁啊。” 苏昌河嘲笑道: “真是个蠢货,有自保的机会,管别人作甚!” 这话说得冷漠无情,却十分符合苏昌河的性格。 他们这些游走在生死之间的暗河杀手,见惯了舍己为人的傻瓜坟头草长,所以从来都是这般现实。 姬若风慢慢走上前,棍子在百里东君背上轻轻一点,就让他整个人都趴倒在了地上,姬若风望向李先生: “先生,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你是谁?”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空气再次凝重。 暗河传:锦瑟148 李长生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是天下第一李长生啊。” 这般随意的回答显然无法满足姬若风。 姬若风的棍子在百里东君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三下,百里东君只感觉浑身上下似乎被蚂蚁爬过,痛不欲生,姬若风沉声道: “李先生,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苏昌河撇了撇嘴,转向锦瑟: “原来百晓堂知道江湖消息,是这么得来的。”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 “这般手段得来的消息,与暗河有什么区别?” “杀人的区别呗。”锦瑟轻声接话,眼中却无笑意。 这话说得刺耳,但是和追上前来的萧若风是一个意思。 “这姬若风到底想问什么?”苏昌河压低声音问锦瑟。 锦瑟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世人都知道李长生,但没有人问过李长生是谁。姬若风应该是想知道这个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看这般情况,怎么都得打一架了。” 此时,萧若风长剑平举,使出了他自创的剑法“天下第三”。 这套剑法的名字颇有深意,因为李长生有一套剑法名曰“天下第二”,意为他称天下第二,何人敢称第一。 但萧若风没能学会那套剑法,于是自己创了这套“天下第三”。 可是两人之间的比试,很快便有了分明。 “琅琊王的天下第三剑法听起来名头挺响的,看起来好像也就这样。” 苏昌河捅了捅身边的苏暮雨, “暮雨,你的十八剑阵和姬若风能打多久?”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打不过。” “别这么肯定嘛,咱俩合作,所向披靡!” 苏昌河笑得露出大白牙,那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和狂傲。 “小木鱼可没有夸张。” 一直沉默的苏喆忽然开口,这位苏家武功最高的老者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就是我,在巅峰时期才有可能与之一战!” 只是他如今境界停留在大逍遥,但巅峰时期曾有半步神游的实力,连他都这么说,可见姬若风的实力。 现在萧若风和百里东君都打不过姬若风,锦瑟有些犹豫。但看李长生却没有丝毫着急的模样。 李先生手上把玩着那根马鞭: “你的实力,天下间,三十岁以下者你可称无敌,三十岁以上者,能胜你者,不过十人,能杀你者,最多三人。” 这评价高得吓人。 姬若风深吸一口气:“那先生您,在这十人之中,还是在这三人之中?” 李长生笑了,这一次,笑容里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易水河。 脚步轻缓,踏在湿软的河滩上,竟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当他走到水边时,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踏上了水面。 李长生双足立于河浪之上,如履平地。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轻功……”锦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所见。 苏昌河也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盯着河面上的李长生。 这不是轻功,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轻功。 李长生手中拿着百里东君被打飞的不染尘。 他举起长剑,怒喝一声,“大河之水——天上来!” 纵身一跃,长剑一抬,只见整个易水河的河水都被他引在了那柄剑上。 阳光之下,易水河朝天而起,李先生一剑引起,若仙人而立。 李先生望下始终不退的姬若风,叹了口气,朗声道: “你要答案,好!那我就告诉你答案!” 暗河传:锦瑟149 “纵深江湖江湖三十载,以学堂之名震慑天下者,是我!” “六十年前冷暖双剑,一战胜名剑山庄魏长树称昆仑剑仙者,是我!” “九十年前一身布衣,一柄残剑斩断魔教东征之路者,亦是我!” “而那一百二十年前,与诗仙同饮同眠同创诗剑诀者,还是我!” “还有你最想知道的,一百五十年前靠着一己之力创下百晓堂的人,是最早的我!”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我今年已经一百八十岁了,我是你的老祖宗,你对你祖宗用棍?” “放肆!” 李长生挥出剑气,打向姬若风。 姬若风的面具被一劈为二,露出了下面年轻的面庞。 与那李先生,竟真有几分相似。 当河水重新流淌的声音,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苏昌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之术?” 不仅是他,姬若风也忘了伤痛,忘了立场,死死盯着那个少年模样的李长生。 长生! 这是多少帝王将相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现在,它就在眼前! “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长生之术。只要在这世间,总会有归去的那一天。只是我被困人间,无法登天。” 李长生一步一步踏着水面,每一步踏下,他的面容就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平复越来越细腻,眉眼越来越清秀,他一共踏出了三十步,于是就从一个四十余岁中年人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与那姬若风的面容,也从只有三分相似,变成了足足的八分。 他走到岸上,停在姬若风面前:“既然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姬若风得到了答案,准备回去。 “等等。” 出声的是苏暮雨。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伞柄的手却指节发白。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李长生。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百晓堂。”苏暮雨说。 姬若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苏暮雨、苏昌河、锦瑟、苏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差点忘了,暗河的人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的手重新握紧了无极棍。 李长生的秘密,学堂的人知道无妨,萧若风知道也无妨,甚至百里东君知道都可以。 但暗河…… “我们不是多话的人。” 苏暮雨迎上姬若风的目光,不闪不避, “现在的暗河,也不再是影宗的暗河了。我只是有问题想要问百晓堂。”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诚恳,那是杀手不该有的东西。 李长生看向姬若风,微微点头,姬若风收起了无极棍。 “影宗的万卷楼被毁,” 姬若风的声音低**缓, “但我相信你已经从中得到灭你无剑城的凶手是谁了。” 苏暮雨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怀中取出信封,纸张的边缘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卷曲,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 “我只是想要求证,”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上面的消息是真是假。” ——作者说—— 我在想怎么安排百里东君,要是直接把玥瑶杀了,他的媳妇怎么安排?扒拉扒拉暗河的美女也不少,除开已经有CP的,其他的人感觉戏份太少了。 暗河传:锦瑟150 姬若风接过信笺,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河风吹动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片刻后,姬若风抬起头,将信笺递还:“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记忆中的碎片,那些尘封已久的江湖秘辛,此刻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当初无剑城出世,天下还没有五大剑仙,就连整个北离的武道气运都不如现在。” 姬若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平静, “你父亲卓雨洛被称为剑神,号称此剑一出,天下无剑。一把秋水剑纵横江湖,无人能敌。” 苏暮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极少在他眼中出现的情感涟漪。 “可是东边的城号称天下无双。” 姬若风继续说道, “何为天下无双?无双城最早的那位城主说过,剑法天下无双、刀法天下无双、内功天下无双。 你父亲的无剑城想要从他们头顶上取下一字,又何其容易呢?” 林间的鸟儿忽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几片落叶旋转着飘落,在河面上点出细微的涟漪。 “于是你父亲和当时的城主刘云起有了一场剑道之争。” 姬若风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那一战的结果,江湖上无人知晓确切。但没过多久,无剑城便从江湖上消失了。” 苏暮雨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一战,是父亲胜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遥远的童年: “他回来时很高兴。并且……同我说,他此战得胜并不是最高兴的,而是认识了能在剑道上并肩而行的人。” 说这话时,苏暮雨脸上闪过暖意。 那是孩童对英雄父亲的仰望,是剑道传承者对前辈风骨的追慕。 姬若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着世事无常的感慨: “你父亲将刘云起视为知己,可是刘云起却因此布下了杀局。” “哼!” 苏昌河忽然冷笑出声,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那刘云起便如此对无剑城展开了杀局?这心眼儿比芝麻还要大吧!” 他的话语尖锐刻薄,却带着暗河杀手看透人性阴暗面的透彻。 苏昌河双手抱胸,继续道: “你姬若风和琅琊王萧若风的名字不仅一字之差,今天还破了琅琊王的天下第三,岂不是来日琅琊王还要把你百晓堂给灭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只能说,苏昌河是会比较的。 姬若风和萧若风两人的名字确实只有一字之差,今日这一战,琅琊王败在姬若风棍下是事实,而皇室中人心思难测也是事实。 萧若风此刻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姬若风,又看了看苏昌河,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笑了。武道切磋,胜败乃常事。我虽为皇室子弟,却也懂得江湖规矩。” 姬若风面眼睛看不出情绪,他只是淡淡道: “若是皇室若因此要灭百晓堂,那这北离的江湖,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话虽如此,但苏昌河这一提,确实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江湖与朝堂,从来都不是完全分离的两个世界。 “我知道了。” 苏暮雨点点头,将信笺仔细收回怀中。 暗河传:锦瑟151 姬若风看着他,继续道: “这些年无双城越来越式微,这和担任城主之人的品行不无关系。 只是如今无双城中的少城主宋燕回还不错。若你要报仇,他会是你最大的对手。” 提到“报仇”二字时,姬若风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鼓励,也没有劝阻。 “诶,我我我,” 百里东君忽然举起手,像学堂里抢答问题的学生, “我在名剑山庄求不染尘的时候见过他!这人还行,剑法挺厉害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是我舅舅说他身边的那个老爷子,叫……成余的,不咋地。” 少年人的正义感总是直抒胸臆,不加掩饰。 在听完苏暮雨的身世后,百里东君对无双城的那点好感已经荡然无存,连带着对与无双城相关的人都带上了审视的目光。 “成余?” 苏昌河念了念这名字,嘴角扬起一抹不厚道的弧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余啊!” 他嗤笑一声, “谁家缺心眼儿的这么取名字!” 这话说得刻薄,却意外地打破了原本沉重的气氛。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出来不太合适; 不笑,苏昌河那夸张的嘲讽表情又实在滑稽。 锦瑟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就连一向严肃的苏喆,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萧若风苦笑道:“名字不过是代号罢了,何苦如此挖苦。” “我这不是挖苦,是实话实说。” 苏昌河理直气壮, “你想想,要是你手下有个叫‘败事’的,你敢把重要的事交给他办吗?” 姬若风的眼睛似乎也闪过一丝笑意,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锦瑟夫人,” 萧若风的声音很客气,但问题却不客气, “我兄长走火入魔,是因为你的琴音吗?” 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锦瑟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带着刺: “我还道你兄长都走火入魔了,你却来到了这里。 看来在琅琊王心中,师傅的安危比皇兄的性命更重要?” 这话说得尖锐,萧若风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沉声道: “兄长暂时稳定了。易文君的逃离,也是你们干得吧?” 他很笃定,目光在锦瑟和苏昌河之间移动。 “你们皇室中人似乎都不把别人当人。” 锦瑟收起笑容,语气转冷, “暗河是这样,易文君也是这样。需要的时候是棋子,不需要的时候是弃子。” 她直视萧若风的眼睛,话语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你们男人啊!卖屁股总喜欢卖女人的屁股。” 这话太过直白,连苏昌河都挑了挑眉。 萧若风脸色涨红,显然被这话激怒了,但还未开口,苏昌河已经接过了话头。 “就是!” 苏昌河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易卜想要影宗有权利,有本事让他自己躺到龙床上去啊! 总是把别人当工具,现在这样,是他活该!” 他这话更是惊世骇俗,直接把影宗宗主和皇帝的关系说得如此不堪。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对苏昌河的混不吝有了新的认识,这人不仅嘴巴毒,胆子更是大得没边。 萧若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深深看了苏昌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锦瑟见状,又恢复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兄长的走火入魔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若真是我的琴音有问题,为何走火入魔的只有他呢?” 这话里有话,萧若风听明白了,这其中肯定有易文君的手笔。或者说,是易文君的反击。 萧若风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暗河传:锦瑟152 等萧若风和姬若风离开,李长生缓缓走到锦瑟和苏昌河面前。 “小锦瑟。” 李长生开口,声音温和,却让锦瑟心中一紧, “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承诺吗?” 苏昌河一步跨前,将锦瑟挡在身后,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头,” 苏昌河语气不善, “你家琅琊王现在都有百晓堂堂主相助了,可不能再把我们好不容易脱离萧氏皇族的暗河再给拉进去了!” 他以为李长生是要让锦瑟去帮助琅琊王萧若风争夺皇位。 李长生现在是真散了功法,没有力气,否则一定要再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丢进易水河中去洗洗嘴。 他对着苏昌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出现在这张老脸上竟有几分滑稽。 “谁让你掺和这事儿了!” 李长生没好气地说,随后转向锦瑟,神色认真起来, “等你们俩修为到了神游玄境,我要你们往最南边去!那里自然有人告诉你们要做什么!” 这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神游玄境? 那可是武学至高境界,当今天下达到此境者也就一个李长生罢了。 这么笃定他们会踏入神游玄境? “南边?”锦瑟疑惑道,“南决吗?” 南决是北离南方的邻国,若是去南决,倒也能接受。 李长生摇了摇头,白发在晨风中飘动: “不是南决,还要更南。到时候,你们一路向南,自然就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了。”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朝阳初升,云霞绚烂。 但锦瑟总觉得,李长生看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某个遥远得超乎想象的地方。 锦瑟心中盘算:等她和昌河到了神游玄境,那恐怕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江湖风云变幻,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到时候去南边看看也无妨。 她便点点头:“好,我答应。” 李长生见她同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件交易,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气氛稍缓,众人准备各自离去时—— 锦瑟忽然动了。 她没有丝毫预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直射向一直沉默的尹落霞! 那指风尖锐如针,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显然灌注了内力。 尹落霞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 衣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足尖点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站稳时,她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 “锦瑟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百里东君急了,一个箭步挡在尹落霞身前,手已经按在了不染尘的剑柄上。他转头关切地问: “尹师侄,你没事吧?” 那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是真的在为“尹落霞”担心。 锦瑟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冷意和讥讽: “百里东君,问一问你身边的这个人,她真的是尹落霞吗?” 百里东君愣住了,满脸困惑: “为什么这么问?她当然是尹师侄啊,我们一起从学堂出来的......” 尹落霞听到锦瑟的问话,身形明显僵了僵。 她看向锦瑟的目光中带着惊讶,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 苏昌河此时已经踱步过来,身上干燥的黑衣让他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衣女子,语气玩味: “你不认得我们吗?当初在柴桑城客栈中,可是见过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你是说对吧,北、阙、帝、女!” 暗河传:锦瑟153 “北阙”二字一出,百里东君彻底愣住了。 “北阙?” 他喃喃重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身边之人, “你是......天外天的人?” 玥瑶沉默了。 她没有立即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河风吹动她的衣袂。 “李先生也知道吧?” 锦瑟看向已经恢复年轻面容的李长生,那张十几岁少年的脸让她还有些不适应。 李长生点了点头,对着玥瑶问道: “学堂大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玥姑娘。”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玥瑶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尹落霞那种少女的清脆,而是多了几分成熟和冷静: “先生既然知道,为何还让我留在学堂?” “你是柳月的徒弟,” 李长生实话实说, “若是在学堂暴露身份,我的弟子们会有危险的,皇帝也会怀疑他们。” “后来我发现,你没有对东君不利。”玥瑶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明明天外天的遗民已经加入了北离,” 锦瑟的声音陡然转冷,话语如刀,“ 但却还想着复国!究竟是为了北阙的百姓,还是为了你们这些贵族的私欲?”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指核心。 玥瑶脸色一白,眼中闪过难堪和愤怒,却无法反驳。 她确实是北阙皇族后裔,她心中想着复国,可是等来到了北离,看到曾经北阙故土上的百姓生活平静,她犹豫了。 “你们找天生武脉做什么?” 苏昌河不耐烦了,他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玥瑶身侧。 寸指剑抵上了玥瑶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昌河!”锦瑟轻呼,但并未真正阻拦。 百里东君想要出手,却被李长生一把拉住。 苏昌河指着百里东君,问玥瑶: “你留在学堂,也是为了这个家伙的天生武脉吧!” 玥瑶感受着脖颈上剑指的寒意,知道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当场。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我父亲练功闭关数十年,” 玥瑶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们想要进密室查看情况,但我们没有练虚念功,进不去密室。虚念功只有天生武脉才能练,所以......” 她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天外天寻找天生武脉,是为了他父亲,玥风城。 苏昌河眼中闪过杀意: “你们在柴桑城伤了我的阿锦,我要......” “等等!” 百里东君急忙出声阻拦,声音急切, “苏兄,请你不要伤害她!” 苏昌河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 “你这个蠢货,这人待在你身边是要卖了你,你还拦我?” 百里东君面色复杂,眼中挣扎明显: “可是......她没有伤害我。学堂大考的时候,还阻拦了他们的人!” 他记得清楚,有一伙神秘人想要带走他,若是玥瑶此时出手,当时受伤的他肯定无法反抗,但玥瑶没有出手,甚至保护了他。 “我管你有没有受过她的保护!” 苏昌河声音冰冷,杀意更盛, “他们天外天伤的是我的妻子!” 剑指又往前送了一分,玥瑶脖颈上已经渗出一丝血线。 暗河传:锦瑟154 “若是当初阿锦没有武功,她现在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苏昌河的话音刚落,那抵在玥瑶脖颈上的寸指剑便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向前轻轻一送,划出一道冰冷而精准的弧线。 那是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河畔却清晰得刺耳。 玥瑶瞪大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倒在这里,倒在一个为了保护妻子而暴怒的男人剑下。 脖颈处先是传来一阵凉意,随即是灼热的痛感。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伤口涌出,顺着脖颈流淌,浸湿了衣领。 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尹师侄!” 百里东君的惊呼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百里东君跪倒在地,将她抱在怀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这个总是潇洒不羁、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青年,此刻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手堵住她脖子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可那有什么用呢? 血从指缝间溢出,温热黏腻,怎么也止不住。 “师父!师父你救救她!” 百里东君抬起头,看向李长生,眼中满是哀求,那眼神像极了无助的孩子。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东君,我才散完功,”李长生的声音很轻,“我救不了她。” 玥瑶躺在百里东君怀中,感觉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视线开始模糊,百里东君焦急的面容在她眼中渐渐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影。 她努力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百、百里东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百里东君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对、不、起……” 三个字,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然后,她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对不起,用假身份接近你。 对不起,从一开始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对不起,利用你的单纯和善良。 但即便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有些事情也无法改变。 恍惚间,玥瑶看到了皑皑白雪。 那是天外天的雪,洁白纯净,覆盖着连绵的群山。 梅园之中,红梅映雪,美得惊心动魄。 凉亭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中汤汁翻滚,冒着腾腾热气。 一个娇俏的少女坐在亭中,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衬得小脸更加白皙。 她正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锅中涮了涮,然后满足地送入口中。 热气熏红了她的脸颊,也让她眉眼间的笑意更加生动。 看到玥瑶走来,少女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过来,裙摆飞扬,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姐姐!你回来啦!”少女扑进玥瑶怀中,仰起脸,眉眼弯弯如新月。 那是她的妹妹,玥卿。 记忆中最后的声音,是卿儿清脆的笑语: “姐姐,这次回来要多待些日子呀!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不好…… 对不起,卿儿。 姐姐再也回不去了。 姐姐食言了。 ——作者说—— 我最终觉得还是安排玥瑶死去。 从人物性格上来说,因为无论是苏昌河还是锦瑟,害了他们的人都会遭到他们的报复,所以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 至于百里东君,他得有媳妇,不然百里桃花怎么出来? 暗河传:锦瑟155 怀中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再无半点生机。 百里东君呆呆地抱着玥瑶逐渐冰冷的尸身,许久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指间沙,无论如何紧握,终会散尽。 眼泪滴落在玥瑶苍白的脸上,滑过她尚有余温的脸颊,混入脖颈处已经凝固的鲜血中。 “尹师侄……”他喃喃地唤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人唤醒。 苏昌河收回了寸指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江湖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今日我不杀你,明日你便可能杀我。 更何况,天外天的人伤了锦瑟,这仇,不能不报。 他看着百里东君抱着尸体痛哭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百里东君,” 苏昌河冷冷开口, “杀了这个北阙人,我不后悔。若是你要为她报仇,我也绝不怕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百里东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苏昌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能说什么呢?说玥瑶罪不至死?说她虽然心怀目的但从未伤害过他? 可这些在苏昌河看来,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天外天伤了锦瑟,这就够了。 这就是江湖的逻辑,简单,残酷,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寒。 “好了,” 李长生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 “人死不能复生。” 他又转向苏昌河等人:“你们不是还要赶路吗?快走吧。” 这话既是催促,也是保护。 李长生看得出,此刻的百里东君虽然悲痛,但心中对苏昌河未必没有怨气。 若是让两人继续对峙下去,难保不会生出更大的冲突。 不如就此分开。 苏昌河看了李长生一眼,点了点头。 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知道李长生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转身走向锦瑟,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显然刚才那一幕也让她心中震动。 “走吧。”苏昌河轻声道。 锦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玥瑶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暗河的众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易水河畔,只剩下李长生、百里东君,以及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李长生看着还在发呆的百里东君,摇了摇头: “别愣着了,先把人安葬了吧。总不能让她曝尸荒野。” 百里东君这才如梦初醒,抱着玥瑶站起身。 找了一处林子安葬她的尸身。 没有工具,百里东君便用不染尘一剑一剑地挖土。 这位名剑山庄的传世名剑,此刻成了掘土的工具,若是让那些爱剑之人看见,怕是要痛心疾首。 但百里东君不管这些,他只是机械地挖着,一捧一捧的泥土被刨出,坑渐渐深了。 李长生没有帮忙,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让百里东君自己去做,有些情绪必须让他自己消化。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够容纳一人。 百里东君小心翼翼地将玥瑶放入坑中,又仔细地整理了她的仪容,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拭去脸上的血迹和泪痕。做完这些,他呆立了许久,才缓缓开始填土。 泥土落下,渐渐掩盖了那身红衣,掩盖了那张苍白但依然美丽的面容。 最后一捧土盖下,平地起了一座新坟。 百里东君站在坟前,许久没有动。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忽然骂了一句: “真是两个小混蛋,把麻烦留给我!” 他骂的是苏昌河和锦瑟。动手杀人干脆利落,最后都把这烂摊子丢给了他这个“散功”的年轻人。 百里东君站在坟前,背脊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东君啊,” 李长生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和下来, “这个就是江湖。” 百里东君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 “江湖就一定要杀人吗?” “不一定,但江湖一定会有杀人。 有人为仇,有人为利,有人为情,有人为义。 杀人的理由千千万万,但结果都一样。 有人生,有人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要入江湖,就得习惯这些生离死别。 今日死的是她,明日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身边任何一个人。” 百里东君沉默了许久,才又问: “师父,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苏兄?尹师侄她……” “等等,” 李长生打断他, “你说错了。柳月的徒弟叫尹落霞,不是玥瑶。” 这话意味深长。 百里东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玥瑶是北阙帝女,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太安帝知道北阙帝女在李长生的眼皮子底下潜入稷下学堂,成了柳月的徒弟,那柳月会面临什么? 整个稷下学堂会面临什么? 在保护一个北阙帝女和保护自己的徒弟之间,李长生的选择其实并不难做。 “可是……” 百里东君还是难以释怀, “若是柳月师兄知道自己的徒弟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呢!” 李长生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 “你以为你师兄不知道吗?” “师兄知道?”百里东君惊讶地转头看向李长生。 “世人都说老七算无遗策,”李长生淡淡道,“但论下棋,柳月他并不差。” 百里东君怔住了。 柳月师兄知道玥瑶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是北阙帝女?那为什么还收她为徒? “那师兄将她交给师父,是放弃了她吗?” 百里东君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长生摇了摇头: “柳月是重情的人,既然认下了徒弟,那便是徒弟。” 他望向远方的天空,缓缓道: “只是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 柳月能教她武功,能护她一时,但不能护她一世。 这些路上的劫难,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百里东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依然纷乱如麻。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眯眯地问: “你小子,是不是喜欢玥瑶啊?” 这话问得突兀,百里东君先是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连忙反驳: “没有!我有喜欢的人!” 那急切否认的模样,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李长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追问道: “哦?那你喜欢谁啊?” 暗河传:锦瑟156(会员加更) 落雪纷飞,桃花盛开。 两种无法共存的盛景却在这同一处院落里尽显芳华。 世间只有一处院落可有如此神奇。 但是再美丽的景色看多了,也就不过如此,十二岁的少年躺在那桃花树上,手轻轻一晃,一个白玉制成的酒杯从手中摔落,头轻轻一歪,似已醉去了。 那酒杯从树上摔落,被那树下白衣长须的老人长袖一甩,散做了一片桃花。 “世间最厉害的幻术师,古先生名不虚传。” 一声赞叹响起,两名穿着黑衣斗篷的人落在了院落之中。 被唤作古先生的老师却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伸手轻抚面前石桌上的古琴,叹道: “我这个小徒儿是被你们打伤的?” “我们只不过想邀请他去一个地方,你的这位徒儿先天绝脉,不练武,却酿酒,可惜了。” 黑衣来客的嗓子有些喑哑。 “徒儿,觉得可惜不?”古先生笑着问道。 那少年却也没回话,只是重重地打了一个酒嗝,伸了个懒腰,惊落了一树桃花。 “看来也没那么可惜。” 古先生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与你们宗主算是旧友,走吧,我不杀你们。” “古先生好大的口气,您是世间最厉害的幻术师,可是杀人这件事,做不得假。” 黑衣来客手慢慢地移到了腰间, “怕是我们比您更擅长一些。” “孟浪!” 古先生眉毛一挑,手猛地一拂琴弦,琴音乍起,黑衣来客腰间的那一柄细刃竟自己跃出了鞘外,黑衣来客一惊,正欲伸手握剑,却看到一只手抢先握住了剑柄,他猛地抬头,看到那古先生竟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什么是真,什么假?世间幻术,再过于虚幻,可有的,总是真的。” 古先生拔出了那柄细刃,猛地架在了黑衣来客的脖子上,“如何?” 忽然一阵笛声传来。 满树桃花纷纷而落。 院落的门再次被扣响。 古先生微微一笑,退回了古琴边,将那细刃轻轻一折,化作一手桃花,随风而散。 黑衣来客浑身冷汗淋漓,心想这哪里是幻术,分别是妖术才是。 古先生望向树上的少年:“徒儿,怎么样?师父这一手幻术下的武功,可还行?可愿意不学?” “不学,不学。”少年眼睛都没睁一下,只是轻轻摆手。 “古先生,有客至,可愿相迎?” 门外有一女子轻声唤道,声音若银铃风动,甚是好听。 “迎。”古先生轻轻一甩手,大门便蓦然而开。 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外,通体白色的骏马慢慢地踏了进来,坐在前面赶车的青衣侍女容貌英气逼人,带着些傲然的架势,似乎眼前盛景在她面前也是寻常所见,而那悠悠扬扬的笛声却是从轿中传来。 古先生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哦?以为是一个贵客,没想到是这么贵的一位客。” “先生客气了。” 青衣侍女开口说道, “手下之人不听管教,私自行事,得罪了先生,还望海涵,请饶他们一命。” “我不杀人很久了。” 古先生笑了笑,轻抚古琴,琴声不再似刚才那般有杀伐之气,反而悠扬婉转,似乎与那笛声相应, “只是我在这里清修,着实不希望再有人打扰。” “五年之内,我们不会有人再来乾东城。”青衣女子说道,“不知先生可否同意?” “五年。”古先生一边抚琴一边回道,“也不知我是否还能活过这五年啊。” 笛声忽止。 两名黑衣来客忽然双膝跪拜,以头磕地,身子竟微微有些发抖,似乎有些害怕。 马车的帷幕忽然被掀开了。 一位身穿白色轻纱的女子从上面踏了下来。 那一瞬间,院落里的桃花似乎黯淡了一些,兴许是知晓了自己再如何盛开也比不过女子的容颜。 雪却下得更大了几分,大概是望见了那凝脂般的玉肌,以为是与其来自一个国度的仙子。 一双美目若清水般流动,轻轻一瞟,望了那桃花树上的少年一眼。 少年不知何时忽然睁开了眼,被那一瞟,整个人都从树上摔了下去。 少年不再有醉后仙人般的懒散模样,整个人都身子一震,眼神清澈,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你……你是谁?” 女子笑了笑:“那么少年郎,你又是谁呢?” “你不认识我?我的父亲叫百里成风,母亲叫温珞玉,爷爷是镇西侯爷,整座城都认识我啊。”少年郎不解。 “那么又如何呢?他们不是你,我问的是,你是谁?”女子莞尔一笑。 “我叫百里东君。”少年郎回答道,那女子的莞尔一笑令他有些痴了。 “原来你小子是见色起意啊!” 李长生坐在百里东君身边听着他回忆。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57 “什么见色起意,我那是一见钟情!” 百里东君反驳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仿佛只要把那个词换成更美好的“一见钟情”,就能让那段往事蒙上浪漫的色彩。 李长生坐在玥瑶坟前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闻言挑了挑眉,一脸的不信: “这世上的一见钟情,十有八九都是见色起意! 东八啊,咱们得说实话,要是那女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麻子,说话还漏风,难道你也对人家念念不忘,吵着闹着要名扬江湖?” 这话问得刁钻,却直指人心最真实的角落。 百里东君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的不是她的容貌”,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记忆中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最先打动他的,确实是那一瞥惊鸿的容颜。 雪中独立,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气质出尘。 若没有这副皮囊,十二岁的自己,真的会在那个午后,从桃花树上摔下来吗? 他无法反驳。 李长生看着徒弟脸上挣扎的神色,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还有,按照你说的,那群黑衣人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想想,他们说要‘邀请你去一个地方’,而那个驾车的青衣侍女又说‘手下之人不听管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群黑衣人,就是你‘仙女姐姐’的手下!” 李长生很是无语地摇了摇头,这个傻徒弟啊,中了人家的美人计还不自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孤坟,心中早已将一切串联起来。 “你好好想想,” 李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古尘是死在谁的手里?”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百里东君前段时间封存的记忆。 因为他舞出了西楚剑歌,给古尘师父带来了祸端,不仅是朝廷,连天外天的人潜入城中。 古尘师父为了保护他,为了不然镇西侯府受牵连,拔剑迎敌,一套西楚剑歌舞得风云变色,桃花漫漫,幻术与剑气齐飞。 那一战,古尘师父击退了来敌,却也伤重力竭。 百里东君记得很清楚,师父靠在桃花树下,白衣染血,面容却依然平静。 古尘师父就这样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桃花林没有了幻术支撑,纷纷枯萎。 “是天外天……” 百里东君沉默良久后,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对喽,”李长生毫不留情地点头,“你和天外天,可是有着杀师之仇的!” 他看着百里东君苍白的脸,继续往深处说: “而你口中的那个‘仙女姐姐’,跟天外天也脱不了干系。” “什么叫脱不了干系?”百里东君急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将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往事,跟痛苦的一段回忆联系在一起。 李长生对这个单纯得有些傻气的小徒弟有些无语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怎么明白? “好好想想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想想时间,想想地点,想想那些人说的话,想想那个女子的身份。” 说完,李长生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留下百里东君一个人站在坟前。 暗河传:锦瑟158 清风吹过,坟头的纸灰打着旋儿飞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暮色中翩翩起舞。 百里东君坐在坟前,伸手触摸着新翻的泥土。泥土还带着湿气,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天外天是北阙遗民退到北方冰原后的称呼。 玥瑶是北阙帝女,也就是天外天的主子。 古尘师父死在天外天的手上。 玥瑶……她会不知情吗? 不,她怎么可能不知情。 她是北阙帝女,天外天的行动,她就算不是直接下令,也一定知晓。 那么,仙女姐姐和天外天也有关系…… 百里东君的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学堂大考那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伪装成尹落霞的玥瑶。 当时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现在想来,那种熟悉感,更像是记忆被唤醒。 那年的惊鸿一瞥,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对。 两双眼睛,在记忆中慢慢重合。 清澈如秋水。 原来,是一样的。 百里东君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玥瑶就是仙女姐姐吗? 所以仙女姐姐无论是当初接近自己,还是后来留在学堂,都是为了他身上的天生武脉吗?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复国吗? 为了复国,可以派人潜入乾东城,试图劫走他。 为了复国,可以害死古尘师父。 为了复国,可以伪装身份,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 而这一切,他曾经以为最美好、最纯粹的那段记忆,那个让他第一次思考“我是谁”的女子,那个让他立志要名扬江湖的仙女姐姐—— 也不过是这场复国大计中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他就是那枚棋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百里东君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却感觉空气稀薄得厉害。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正在崩塌。 少年时的一见钟情,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少年时所有美好的幻想……原来都建立在虚假之上。 李长生坐在马车边,远远看着徒弟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的小树。 他知道百里东君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真相对徒弟来说有多残酷。 可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生。 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带着目的; 有些事发生在你身上,早有预谋。 可惜了,这个傻徒弟。 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的便是一场精心算计。 动心的那个人是自己,受伤的人也会是自己。 这场戏里,他以为自己是主角,却原来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百里东君在坟前坐了半天。 当月亮爬上树梢时,他终于站起身。 腿已经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月光下,他最后看了一眼玥瑶的坟墓,轻声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接近我……谢谢你,让我第一次思考‘我是谁’。”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对坟中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马车。 脚步起初有些蹒跚,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坚定。 李长生看着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去一个水囊:“喝点水。” 百里东君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清水入喉,带着秋夜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师父,”他放下水囊,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 百里东君顿了顿,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情起于色,或止于色,或终于色。但色衰之前,情已生,便成了自己的事。 与她无关,与她的目的无关,与她的身份无关。” 李长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百里东君继续道: “我对她动过心,那是真的。她算计过我,那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不必非此即彼。” 他转头看向李长生,眼中有了某种觉悟的光: “师父,我会为古尘师父报仇的。” “她已经死了。”李长生提醒道。 “是,她死了。”百里东君点头,“所以这段恩怨,在她这里,了了。” 了了。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长生看着徒弟,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了了’。东君,你长大了。” 百里东君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是释然。 情起于色,终于智。 暗河传:锦瑟159 苏昌河回到暗河的时候,三家的家主都已到齐。 “苏昌河,你胆子真大啊!” 苏烬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石壁上的火把随着声波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老爷子真有眼光。”苏昌河一点不谦虚,甚至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殿中央。 苏烬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隐去。 “且不说苏昌河在天启城干得事情,” 谢霸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雷, “那他偷练阎魔掌又要怎么处置?暗河禁术,非大家长特许不得修习,这是铁律!” “我说谢家主,” 苏昌河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把影宗威胁操控我们暗河的把柄给除了,你怎么不感激我,反而对我喊打喊杀的呢?”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让大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影宗与暗河的关系,在暗河中本是最高机密,只有大家长知道。 一旁的慕子蛰冷哼一声:“你坏了暗河的规矩,自然要受罚!” “暗河的规矩?” 苏昌河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提魂殿的三官都没了,暗河为什么要守着他们定下的规矩?” 他猛地转身,面向高台,声音陡然提高: “大家长,您说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慕明策身上。 这位执掌暗河的大家长,终于抬起了头。 慕明策看了苏昌河很久: “既然暗河不再是别人的刀,就应该要有新的规矩。” 这话说得平静,却是在支持苏昌河。 谢霸霍然起身:“大家长!这……” “坐下。” 慕明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最终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慕明策看向身后的苏暮雨:“暮雨,你说呢?” 苏暮雨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如同山涧流水,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大殿中,竟奇异地让人心神一凝。 “影宗开创者易水寒,跟随天武帝萧毅开创北离。” 苏暮雨开始叙述那段尘封的历史, “北离立国后,易水寒手下有三位高手来到江湖创立了暗河。而这三位高手,便是如今苏、慕、谢三家的先祖。” 这段历史,除了大家长和提魂殿三官,连三家家主都知之不详。 “就是啊!” 苏昌河趁热打铁,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说起来,咱们暗河吃得还是皇粮呢!可是这百年来,恶名是咱们背,脏活是咱们干,功劳却全归了在天启城里睡大觉的影宗!” 这话说得尖锐,却也说出了许多暗河杀手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 苏暮雨继续道: “暗河每次更换大家长,都会发生内斗。这影宗控制暗河的一种手段。让暗河内部互相消耗,势力便不会壮大到反噬主人的程度。” 三家家主脸色变幻不定。 “难道苏昌河坏了传下来的规矩,就这样放过了?” 慕子蛰忽然开口,声音阴冷。 他虽然也被真相震撼,但更在意眼前的权力博弈。 慕明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慕子蛰心中一惊。 “现在的暗河,势力为尊。”慕明策缓缓站起身。 当他站起时,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阎魔掌。 “阎魔掌而已。”慕明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若是想练,拿去便是。” 说完,他手一松。 那本只有暗河大家长才有资格修习的秘籍,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啪。”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地上那本红色册子。 三家家主神色各异。 只有苏昌河,依旧站在原地,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地上那本不是绝世秘籍,而是一本普通的账册。 “我知道你们心中各有野心。” 慕明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慢慢走下高台,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但大家长的位置,” 他走到大殿中央,与苏昌河并肩而立,目光却扫向三家家主, “能者居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等着你们!” 话音未落,慕明策突然拔剑! 只听到一声剑鸣,那是眠龙剑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一道剑气破空而出,贴着苏昌河的耳边擦过! 苏昌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剑气击中了苏昌河身后那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暗河的规矩戒律。 “轰——!” 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碎成无数石块,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当烟尘渐渐散去,众人看到的是—— 苏昌河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飘飘,面色不改。 石柱断裂处平滑如镜,显示着那一剑的威力。 散落的石块上,那些刻了百年的规矩条文,已经碎得再也辨认不清。 慕明策还剑入鞘,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黑色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沉重的影子。 暗河传:锦瑟160 苏昌河带着锦瑟回到小院时,暮色已四合。此刻,天光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淡金色。 然而这难得的静谧被打破了。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身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大红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仙鹤; 头戴乌纱官帽,帽翅微微颤动;腰间束着白玉带,脚下蹬着一双皂色官靴。 若不是那身打扮太过诡异,光看背影倒有几分威严气度。 苏昌河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轻笑一声:“慕家人?” 红袍人缓缓转身。 火光与天光交织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颇为俊秀的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色淡红。 若换上一身寻常衣衫,走在街上怕是能引得不少女子侧目。 可偏偏,他穿着这身如同从阴司走出来的官袍,脸上还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 “慕子蛰说有人同我一样偷练了阎魔掌,” 红袍人开口,声音清亮, “就是你呀!” 最后一个“呀”字拖得很长,带着好奇被满足的惊讶。 锦瑟微微皱眉,往苏昌河身边靠了半步。 她察觉到,眼前这个人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气息。 “这个人是?”她低声问。 苏昌河盯着红袍人: “慕家慕词陵。当年从大家长那里偷了《阎魔掌》的秘籍,自己偷偷修炼,结果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件事情在慕家闹得很大。不过那时我还没进行冠姓之礼,所以只是听说。 而在我正式加入苏家之前,他就被慕家关起来了。” 锦瑟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么说起来,他阎魔掌的功力,比你要深厚了。” 苏昌河点头:“至少多练了十年。” 他心中冷笑:提魂殿刚没,慕子蛰就把这个疯子放出来了。 以为有这个人就可以高枕无忧?真是天真。 除了阎魔掌,慕词陵还是慕子蛰的师弟。 此刻三家内斗,谁的实力最强,在权力争夺中自然就更有优势。 “闭嘴!” 慕词陵突然怒吼,声音尖利刺耳, “打个架,一直叨叨做什么!” 他这一吼毫无征兆,双眼中的红光骤然炽盛。 随着吼声,他双手抬起,掌心向上,两团红色的真气从掌心升腾而起,如同两朵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院中显得格外妖异。 “让我看看你这个大逆不道之人修炼的境界如何。” 慕词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掌拍出。 但这一掌拍出时,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团血色真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五指箕张,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抓向苏昌河! 掌风未至,腥气已扑面而来。 苏昌河眼神一凛,一把将锦瑟推开,同时右手抬掌迎上! 他的掌心也涌起真气,也是火红色,两股真气在半空中相撞—— “轰!” 只有一声沉闷的轰鸣,如同两座山岳相撞。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院中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飞溅;墙角的几盆花瞬间化为齑粉。 暗河传:锦瑟161 从内力上来说,苏昌河修习时间短,确实比不过修炼了十多年的慕词陵。 阎魔掌本就是极其霸道的功法,修炼越久,内力越深厚,威力也越大。 可偏偏,苏昌河的阎魔掌经过李长生心经的传授,已经免去了需要用内力压制反噬的弊端。 更重要的是,他在万卷楼吸收了那三个守楼人几十年的内力,境界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此刻他虽然稍逊一筹,但差距并不大。 慕词陵看着苏昌河,眼中红光闪烁,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癫狂: “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子苏昌河!”苏昌河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面色不变。 “苏昌河……” 慕词陵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笑道, “一听就是要扬名天下的名字。”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摸出一支毛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苏昌河。 写完,他满意地点点头,将本子珍重地收回怀中。 然后,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柄陌刀。 刀身上燃着火焰,那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真气凝成的虚火。 慕词陵挥刀劈下! 刀未至,刀气已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刀气中蕴含着狂暴的杀意和疯狂,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 苏昌河却没有硬接。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侧移三尺,避开了这一刀。 同时口中说道:“说来你不是被慕子蛰关到棺材里去了嘛?怎么,你还给他办事儿呢?” 这话问得随意,仿佛在和老朋友闲聊。 刀气劈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约丈余的沟壑。 沟壑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灼烧,变成了暗红色的焦土,冒着缕缕青烟。 慕词陵收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慕子蛰那个家伙……” “家主说了,” 院墙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若你此次能够杀死苏昌河,助他成为大家长,便还你自由。除了暗河,天下何处你都可以去!” 说话的是个慕家子弟,穿着慕家标志性的白色劲装,站在墙头,居高临下。 他话说得恭敬,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显然没把这个疯子师叔放在眼里。 慕词陵缓缓抬头,看向墙头那人。 他的表情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慕子蛰是什么东西,” 他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在说情话, “也敢命令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不是挥刀,只是空手一挥。 但就在这一挥之间,那墙头的慕家子弟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墙头摔下。 慕词陵的手猛地一拉,那慕家子弟被扯到半空。 陌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血光,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院墙上! 刀身透胸而过,钉入石墙,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顺着墙壁流淌,在昏黄的光线下画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苏昌河看都没看尸体一眼,只是皱了皱眉: “诶!那是我家的院墙,你给弄脏了,我后头得收拾!” 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埋怨,仿佛这个人的生死还没有弄脏墙重要。 暗河传:锦瑟162 另一个站在远处的慕家子弟,此刻双腿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颤声问道: “慕、慕词陵……你不怕锥心蛊了吗?” “又来这一套!” 慕词陵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那动作随意得如同在赶苍蝇, “提魂殿三官都被他杀了,”他指了指苏昌河,“要不你来?” 那慕家子弟脸色更白,连连后退。 “废物。” 慕词陵嗤笑一声,手中那支秃毛笔忽然一挥。 一道血红色的真气从笔尖射出,快如闪电,直接割破了那人的喉咙。 那人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院中恢复了寂静。 “现在都这么不避讳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语气中居然带着几分调侃, “我们可才离开大殿啊。” 他确实搞不懂慕词陵的意思,这人明明是慕子蛰派来杀他的,可又当着他的面杀了两个慕家子弟。 这到底是在帮慕家,还是在坑慕家? 慕词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再次看向苏昌河。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扭曲。 无形的真气场在院中展开,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对峙。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墙壁上的裂缝在不断扩大,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就在这时,一声琴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清越空灵,如同山泉滴落玉石,又如同清风拂过竹林。 在这充满血腥和杀意的院子里,这琵琶声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安抚人心。 琴音渐起,渐渐连成曲调。 随着曲调流淌,院中那两股狂暴的真气场竟然开始慢慢平息。 慕词陵眼中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 苏昌河也收了真气,转头看向屋内。 锦瑟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此刻正坐在窗边,怀中抱着琵琶,十指轻拨,乐声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她低着头,专注地弹奏,仿佛院中的生死搏杀与她无关。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这是什么?” 慕词陵忽然问,声音不再嘶哑癫狂,反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 “自然是我们阿锦的琴音了,”苏昌河笑道,语气中满是得意,“好听吧?” 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玩笑。 “把外面的血清理干净!”锦瑟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苏昌河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都是你干的好事!” 这话是对慕词陵说的。 慕词陵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本事,你杀了我啊!可惜杀了我,你还有多清洗一个!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在夜风中飘散。 “毛病!” 苏昌河骂了一声,却真的转身去院角拿了扫帚和水桶,开始清理墙上的血迹和地上的尸体。 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慕词陵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他看了看认真清理的苏昌河,又看了看屋内弹琴的锦瑟,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他抬脚走进了屋子。 暗河传:锦瑟163 锦瑟坐在琴案后,还在弹奏。 琵琶声如流水潺潺,如春风拂面,带着安抚的力量。 慕词陵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他能感觉到,随着琴音流淌,体内那股时刻躁动不安的暴戾之气正在慢慢平息。 甚至藏在心脏位置的锥心蛊,此刻竟然陷入了沉睡。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平静了。 一曲终了,锦瑟放下琵琶,抬头看向他: “既然来了,便好好静静心。” 语气平淡,仿佛在对一个寻常客人说话。 慕词陵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苏昌河清理完院子,也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显然用水冲洗过。 一进屋,他就毫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瘫,双脚伸直,姿态慵懒不羁,与刚才那个杀气凛然的暗河杀手判若两人。 三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屋外的血腥气还在飘散,屋内的琵琶余音似乎仍在回荡。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练的阎魔掌好像和我的不一样?” 慕词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昌河依旧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回答: “自然不一样。你修炼时间太久,阎魔掌的反噬已经深入骨髓,就算现在改换心法,也来不及了。” 他说得直接,毫不委婉。 慕词陵却并不失落,反而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转头看向锦瑟: “你刚才把我体内的锥心蛊给安抚了。” “若论蛊术,天下有谁能比得过苗疆呢?” 锦瑟微微一笑,目光却看向苏昌河,眼中满是温柔。 “你有办法?”慕词陵追问,这次是问苏昌河。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被锥心蛊折磨了许多年,每次发作都生不如死。 若不是靠着阎魔掌带来的疯狂和痛觉麻痹,他早就自我了断了。 苏昌河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可不会蛊术,自然解决不了你身上的锥心蛊。” 慕词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疯癫的表情: “我还说,要是你给我解蛊,我帮你杀了慕子蛰呢!” “一言为定!”苏昌河立刻坐直身子,接话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慕词陵愣了愣:“你不是不能解吗?” “我是不能解啊,”苏昌河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但并不代表我没有办法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狡黠的笑容,眼中闪着自信的光。 那是一种属于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却莫名地让人想要相信。 慕词陵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昌河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 “虽然你和慕子蛰一样不可信,但是我信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锦瑟。说的是相信锦瑟。 锦瑟笑了笑:“看来昌河的风评,人尽皆知啊!” 她的语气中带着调侃,“难得你对我还守信!” 守信这事儿,她自然指的是当初苏昌河答应的一月之约,那个让两人走到一起的约定。 “这夫人又怎么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呢?” 苏昌河立刻讨好地笑道,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暗河杀手的冷酷,活脱脱一个普通男人。 慕词陵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从实力上来说,锦瑟与苏昌河差了一个大境界。 在暗河这种地方,实力就是一切。 可看两人的相处,主导权明显在锦瑟手中。 苏昌河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在锦瑟面前却温顺得像只猫。 这就是那所谓的……爱情吗? 真是难以理解。 ——作者说—— 实在不会写权谋的斗争,所以暗河斗争会进行弱化。 暗河传:锦瑟164 血洗之后的暗河,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安宁,而是一种风暴过后的疲惫与肃杀。 大殿之中,站着暗河的新生代。 谢家那边,谢七刀持刀而立,刀尖还在滴血。他身后站着谢千机和谢不谢,三人身上都带着伤,但却透露出尘埃落定。 谢霸和谢繁花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谢家的权力更迭干净利落。 不服者死,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慕家方向,慕青羊站在最前,他身侧站着慕雨墨和慕雪薇。 慕子蛰和慕白的死状很惨,据说是被慕词陵用阎魔掌生生撕碎的,尸体碎得拼都拼不全。 苏家这边最为整齐。 苏昌河与苏暮雨并肩站在最前方,身后是苏家的精锐。 两人身上几乎没有伤痕,显然在这场内乱中游刃有余。 锦瑟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平静如水。 大殿高台之上,慕明策端坐在大家长的铁座上。 这位执掌暗河二十年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悲喜,只有释然。 他看着台下这些年轻人,这些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如今改变暗河的后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很好。”慕明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都到齐了。” 他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 铁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头。 走到大殿中央,慕明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在谢七刀身上停留片刻,在慕青羊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苏昌河和苏暮雨身上。 “暗河百年。”慕明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历史的厚重感,“每一次更迭,都是血与火的洗礼。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权力交接,而是暗河的重生。” 他伸手,举着代表着暗河大家长的权利象征,眠龙剑。 慕明策目光落在苏昌河与苏暮雨脸上。 “大家长,”他缓缓道,“你们谁来当?”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暗河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双雄并立的局面。 但最后,总要分个高下。 因为大家长只能有一个,正在的眠龙剑只有一柄。 苏昌河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仿佛慕明策问的不是关乎生死权位的大事,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当初我和暮雨约定好了,” 他转头看了苏暮雨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他做大家长,我来做苏家家主。这眠龙剑,自然是给他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慕明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这样,苏昌河这个人,送葬师的恶名江湖皆知,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却只会为了两个人退步。 一个是锦瑟,一个就是苏暮雨。 所有人都看向苏暮雨。 他站在苏昌河身边,身形挺拔,面容平静无波。 那双总是冷静如冰的眼眸,此刻却泛起一丝波澜。 许久,他缓缓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稳定,慢慢伸向剑柄。 但在即将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他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昌河,” 苏暮雨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虽然当初我们有约定,我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苏昌河。 四目相对。 “可是在万卷楼前你说了,”苏暮雨一字一顿,“阎魔掌提前练了,大家长的位子你也迟早会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去做。” 苏昌河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慕明策眼中浮现出戏谑的神色。 “你倒也不必,”苏昌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来揭我的短。” 苏暮雨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缓缓道, “你想掌握主动权,想给我最想要的自由。你觉得,我不属于暗河,离开暗河会是必然。”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暮雨抬手制止。 “从前我觉得,若你成为大家长,你的贪婪和野心会把所有跟随你的人都淹死。” 苏暮雨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没了束缚的苏昌河,会成为一个疯子。”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苏昌河却笑了,笑得有些尴尬:“你还挺了解我!” “但是,那是曾经。” 苏暮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自从锦瑟出现后,我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看向锦瑟,目光温和: “你会因为天外天的人伤了锦瑟,便直接把北阙帝女杀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锦瑟会成为你在这世上另外一份理智。 有她在,你便不会成为一个疯子。” 苏暮雨转回目光,看向苏昌河: “你想要我离开,可是自从我入了暗河,这里便是家了。 所以,当初的约定作数,只是身份换一下。” 他向前一步,与苏昌河并肩而立。 “你来做大家长,我来做苏家家主。” 苏暮雨的声音坚定如铁, “我们一起,带着暗河,去到彼岸。” 跨过暗河,便是彼岸,彼岸之处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苏暮雨。 许久,许久。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戏谑的笑,而是从心底涌出的笑容。 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那是真正的喜悦。 “好!”苏昌河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出手,从慕明策手中接过眠龙剑。 剑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剑的重量,更是责任的重重。 苏昌河转身将眠龙剑高高举起。 “苏家苏昌河,”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铿锵有力, “得先任大家长认可,赐眠龙剑,即今日起,继大家长之位!” 话音落下,他拔剑出鞘! 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却又隐隐透着血色,那是百年来浸染的杀气与血气。 剑光照亮了苏昌河的脸。 那张年轻、俊朗、带着桀骜与野心的脸。 也照亮了台下众人的脸。 苏暮雨退了半步,将右手放于左肩。 “拜见新任大家长,苏昌河。”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大殿中,苏慕谢三家执刃黑压压跪了一地。 只有锦瑟还站着,眼中含着笑意。 苏昌河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这一刻,他真正站在了暗河的巅峰。 ——作者说—— 我看了,也看了剧。这里有一些矛盾。 在《少年白马醉春风》中,苏暮雨和顾剑门打架的时候,苏暮雨就表明自己不仅是执伞鬼,还是傀。 而在《暗河传》的剧中,在暗河之乱四年前的时候两人做的约定:苏昌河让苏暮雨去做傀,然后成为大家长,他会去做苏家家主。也就是说,在魔教东征一年前的时候,苏暮雨还没有成为傀。《少年白马醉春风》剧中中,魔教东征的时候,苏暮雨是以傀的身份带着蛛影团参战。 我也终于明白大家说时间线很混乱的原因了。 因为我这里把暗河的剧情提到了少白之中,便任用《暗河传》剧中的设定,苏暮雨这个时候还没有成为傀,直接任苏家家主。 暗河传:锦瑟165 等弟子们都走后,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苏昌河长舒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紧张、算计都吐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 “累死老子了。”他嘟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大事后的虚脱感。 苏暮雨在他身边坐下,动作比他优雅得多。 他看向苏昌河,轻声问:“后悔了?” “后悔什么?” 苏昌河挑眉,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见底,像被水洗过一样, “后悔当大家长?有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懊恼: “明明最开始我是要做个纨绔公子哥,每天吃喝玩乐,让阿锦养着我的。 现在倒好,成了这么大一个摊子的头儿,以后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转头看向苏暮雨,眼神忽然变得幽怨: “但更后悔的是——你居然当众揭我短!”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可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真怒。 苏暮雨难得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化开的第一层薄冰,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不说出来,你怎么会接剑?” 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苏昌河撇嘴,那模样像个赌气的少年。 苏暮雨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 “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那是多年生死与共、彼此托付才能铸就的东西。 从年少时一起在暗河的训练场摸爬滚打,到后来一次次任务中互相救命,再到如今并肩站在这暗河之巅……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所以苏暮雨知道,苏昌河不是真的想当纨绔,那个说要“让阿锦养着”的人,其实比谁都渴望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苏昌河知道,苏暮雨当众“揭短”不是为了让他难堪,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你,我信你,我陪你。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锦瑟走到两人身边,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饿不饿?”她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去弄点吃的。” “饿!”苏昌河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要酒,要肉,要好酒好肉!今天这一仗打得我前胸贴后背,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他说得夸张,但确实饿了。 “暗河现在不接杀人任务了,没钱了,省着点。” 苏暮雨提醒道,语气认真。 “怕什么,” 苏昌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姿态洒脱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钱就去赚。咱们三个,还怕赚不到钱?” 他这话说得轻松,但苏暮雨和锦瑟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倒不用。” 一个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慕明策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这位前任大家长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大殿的角落里,静静看着他们。 此刻他走到他们面前,面容在银辉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子?”苏昌河挑眉,“你还没走?” “有样东西忘了给你们。” 慕明策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昌河手中的眠龙剑上, “你看看你手中的剑。” 苏昌河闻言低头,仔细打量这柄象征暗河最高权力的剑。 眠龙剑的剑鞘是金色的,上面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 龙身盘旋,龙首在剑柄处,那双用血红宝石镶嵌的龙眼泛着幽光。 之前苏昌河只觉得这剑华丽,此刻细看,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苏昌河眼睛微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颗血红龙睛之上。 随后往前轻轻一抬,整个剑柄都被苏昌河这一下给拔了出来, “剑柄之中还藏着东西。”苏暮雨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苏昌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摊开了左手。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柄钥匙。 钥匙长约三寸,造型古朴,柄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间,是四个古朴的小字——黄泉当铺。 “黄泉当铺。”苏昌河一字一顿地念道。 “不错,就是黄泉当铺,世上最神秘的钱庄。” 他缓缓道,“暗河百年积累,都存在那里。” 苏昌河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 那是之前在易水河畔,从提魂殿水官苏恨水那里得到的令牌。 腰牌正面刻着两个字:黄泉。 他将腰牌放在掌心,与金钥匙并排。 “看来,东西齐了。” 慕明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完成使命的轻松, “钥匙可以去到黄泉当铺,而腰牌,则是可以取走里面的东西。有了这些,足够你们慢慢考虑将暗河发展成什么样子。” 苏昌河握着金钥匙和黑铁腰牌,感觉掌心沉甸甸的。 有了这些,暗河的转型之路,会好走很多。 至少,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抬头看向慕明策,想说什么,却见这位前任大家长已经转身,向殿外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坚定。 “慕老爷子,”苏昌河叫住他,“你要去哪儿啊?” 慕明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已经不是大家长了,” 他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暗河的未来,交给你们了。我……去见一些老朋友。” 老朋友? 这话放在苏昌河和苏暮雨他们身上没问题。但对于慕明策来说……好奇怪啊! 慕明策执掌暗河二十年,杀伐果断,心狠手辣。 暗河之中,敬畏他的人很多,但敢称他“朋友”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而暗河之外……以暗河大家长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朋友”? 暗河传:锦瑟166 天光吹开了晨雾,暗流之中,一家马车平缓驶出。 驾马车的人面色很白,但表情上透露着不平,却没有防抗。 马车里坐着三个人,慕明策、慕雪薇和锦瑟。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绒毯,正中摆着一张固定的小几,几上茶具齐全,炭炉里煨着热水,茶香在车厢中袅袅弥漫。 锦瑟坐在小几一侧,手法娴熟地沏茶。 慕明策闭目养神,靠坐在车厢最内侧的软垫上。 锦瑟将一杯茶轻轻推到慕明策面前,杯中茶汤清亮,色泽金黄。 “老爷子,请用茶。” 慕明策睁开眼,目光落在锦瑟脸上。 这个女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那种神情,不像个经历过腥风血雨的暗河杀手,倒像个听长辈讲故事的小姑娘。 他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微微回甘。 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像个杀手。” 锦瑟一怔。 这是第二次有人这样评价她了。 “为什么?”锦瑟不解,微微歪头,“可我确实完成了任务的啊。” 她指的是过去协助苏昌河执行的任务。 “因为杀手不会这么好奇。”慕明策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们要是太好奇,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平静,作为杀手,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 好奇心对杀手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但现在我们也不是杀手了,” 锦瑟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阳,瞬间照亮了车厢, “老爷子也不能讲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促狭: “老爷子究竟是和唐二老爷怎么认识的?还成为了朋友?” 这话问得直接,连坐在一旁的慕雪薇都微微抬眼,显然也对这段往事感兴趣。 慕明策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种岁月流逝的怅惘。 “说是朋友,其实更是对手。” 慕明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他叫唐轩霁,是如今唐老太爷唐轩策的师弟。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他,和他打了一架。” “那时我还不是大家长。” 慕明策继续道,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唐轩霁那时候也还年轻,是唐门百年不遇的天才,用毒、暗器、机关术,样样精通。”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接下了这个任务。不是为钱,是为了名——杀了唐轩霁,我在暗河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慕明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追踪了他三个月,从蜀中追到江南,又从江南追到漠北。 他很强,也很聪明,一路上布下了无数陷阱,用毒的手段更是防不胜防。” “但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 慕明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敦煌城外的一片胡杨林里。我们交手了,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锦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老爷子是怎么赢的?” “我没赢。”慕明策摇头, “也没输。打到后来,我们都精疲力竭了。最后他用了一枚特制的透骨钉,我没放在眼里,徒手去接——”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就是这枚钉子。”慕明策轻声道, “上面淬的毒很特别,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慢性毒,会慢慢侵蚀经脉,让人在痛苦中死去。 我中招后,内力运转不畅,他本来可以杀我,但他没有。” 慕雪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为什么?” “他说,”慕明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杀了你,这毒就没人解了。我要你活着,记住这毒的滋味,记住唐门的厉害。’” “狂妄。”慕雪薇评价道。 “是狂妄,”慕明策点头, “但他有狂妄的资本。那毒确实厉害,我花了半年时间才完全清除。 这半年里,我每隔三日就会经脉剧痛一次,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也是这半年,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杀手之道,不只是杀人,还有……活着。如何活着,为何活着。” 锦瑟轻声问:“后来呢?” ——作者说—— 大家长和唐二老爷的故事,并没有详细说。 剧中,是两人又三十年之约;中是大家长接到杀唐二老爷的任务,引出了大家长年轻时和他又一战,但并没有说是接到任务还是怎么认识的。 所有这里把两人之间的相识给细化了,是私设。 暗河传:锦瑟167 “后来毒解了,我又去找他。”慕明策道,“不是去报仇,是去……道谢。” “道谢?”锦瑟惊讶。 “对,道谢。”慕明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谢他让我明白了活着的意义。我们打了第二场,不分胜负。 打完坐在山崖上喝酒,他说他要回唐门了,他师兄唐轩策需要他辅佐,重振唐门。” “所以老爷子这是要去找回场子吗?”慕雪薇清冷的声音问道,以为两位前辈是那种惺惺相惜又互不服输的心态。 “不是找场子,”慕明策摇头, “是我和他有一个三十年之约。他回唐门辅佐唐轩策重振唐门,而我回暗河执掌大局。 三十年后,我们再一决高下,看看是唐门的毒厉害,还是暗河的剑锋利。” “现在已经到三十年了?”锦瑟问。 慕明策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连绵的群山: “还差十余年。只是现在得空了,暗河交给了你们,我也该把这些旧事了结,然后……回去养老了。” 他说“养老”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锦瑟却笑了:“大家长这才不惑之年,还没有知天命呢!怎的就想着养老了?” 她这话带着调侃。慕明策今年不过四十余岁,正是一个武者经验和体力的巅峰时期,说要养老,确实早了些。 “哈哈哈哈!” 慕明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中回荡,震得茶盏都微微颤动, “我都执掌暗河快二十年了,杀的人……快八百了。”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平淡,但车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给你家苏昌河办事儿?” 慕明策止住笑,看向锦瑟,眼中带着戏谑, “他真的能放心?” 这话问得尖锐。 锦瑟却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老爷子这是在逗我呢。”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慕明策: “不过,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老爷子是真的想杀了我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慕明策静静看着锦瑟,许久,才缓缓点头: “是,我想过杀你。” 他毫不掩饰:“除了苏暮雨,你是第一个让苏昌河动怒的人。苏昌河他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幸好你让我改变了主意,让我看到你的价值。还有……李长生的名头很好用。” 锦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杯温热,触感细腻。 如果当时慕明策真的下手…… 她不敢想。 “好了,旧事不提了。” 慕明策挥挥手,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不过,你干嘛要我一起?现在暗河可有不少的事情要处理。” 他这话问得突然,但锦瑟早有准备。 她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平时的清明,指了指慕雪薇: “我这不是把目的都带在身边了嘛。” 慕雪薇微微一怔。 锦瑟继续道: “雪薇因为练毒砂掌意外变成了现在这么一个毒人,浑身上下都是毒,碰都碰不得。 从前暗河干的是杀人的活,她这朵毒花可是不小的战力。 但现在暗河要变革,不再以杀人为业,她这样就不方便了。以后若是遇到了心上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慕雪薇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锦瑟的话说到了她心底最深处。 从前的暗河,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花”,一身是毒,杀敌于无形。 可现在暗河要走向阳光,她这样的人,反而成了异类。 更重要的是……遇到喜欢的人。 暗河传:锦瑟168 因为浑身是毒的缘故,即便是慕家的本家人,也没有人敢接近她。 长年累月的孤独,将她养成了一个清冷的性子。除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雪薇,这次我们一起出任务啊!”他笑得没心没肺。 “雪薇,你怎么又一个人吃饭啊?我陪你啊!”他端着饭碗凑过来。 “完了完了完了,我忘了不能碰你了,快给我解药!”他碰了她的手腕,手臂开始发麻,十分夸张的慌乱,明明中了她身上的毒还有一炷香时间,却还想着逗她。 “雪薇,你怎么样了!家主又拿你炼毒,我给你找了好多药材,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他抱来一大堆药材,脸上满是关切。 “雪薇,雪薇……”他总是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也只有那个从无名者中杀出来的慕青羊,嘴上说着要当道士,可杀人的时候却丝毫不手软,独独愿意和她站在一起,不怕她身上的毒,也不怕别人的眼光。 “既然江湖上,用毒者也不过那么寥寥几派,” 锦瑟的声音将慕雪薇从回忆中拉回, “这次唐门的试毒大会必然会来很多用毒高手。若是能解决雪薇身上的问题,最好不过了。” 慕明策沉吟片刻,问道:“若是不能解决呢?” “那就去找药王辛百草。”锦瑟早有打算,“如果连唐门和药王谷都解决不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那就等我或者昌河到了神游玄境,成为陆地神仙,直接帮雪薇祛毒就好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老爷子,你说对吧?” 这话说得豪气,却也真诚。 慕明策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顿了顿,忽然指向车厢外: “那这个‘生阎罗’呢?你带他出来,总不会也是为了解毒吧?” 他指的是在外面驾车的慕词陵。 这个练阎魔掌练疯了的慕家高手,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赶着车,偶尔还能听到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疯疯癫癫的。 锦瑟笑了:“他呀……” 她没有详细说,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 “老爷子,你看我们出行,我不会驾车,雪薇不能驾车——她一身是毒,马碰了都得死。 要您驾车也不太可能吧?总得有个既能打又能使唤的人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 慕雪薇见状,补充道: “是因为我们此行还要给暗河找新的驻地。 大家长说,既然暗河要变革,要走在阳光下,就必须得有新的地方,不能再窝在山腹里了。 我和锦瑟的武功不济,现在整个暗河又有很多事要处理,抽不出太多人手,便只好带着师叔出来,还能保护我们。” 她说得有理有据,但还有一个原因锦瑟没说——当初答应过要给慕词陵解锥心蛊的。 两人都是求医,自然一起更加方便。 慕明策听着慕雪薇的话,对她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 这个慕家的后辈,虽然性子清冷,但行事稳重,是个可造之材。 然后他转头看向锦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个锦瑟,刚入暗河时还怕我,现在和苏昌河那个狗崽子都学坏了。” 这话说得半嗔半喜。 锦瑟嫣然一笑,重新给他斟满茶:“老爷子这是嫌弃我了?” “嫌弃倒不至于。” 慕明策接过茶杯,轻啜一口, “就是觉得……暗河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那是看着后辈成长起来,自己终于可以放手时的情绪。 ——作者说—— 苏暮雨真是暗河白月光,年轻一代真的感觉都喜欢他,男女通杀啊。 还有就是,慕青羊和慕雪薇这一对太好磕了,满眼都是彼此。 慕青羊比唐怜月这个气人的好太多了。 暗河传:锦瑟169 自出暗河,一路向西南而行。 唐门所在的地方叫做锦城,素有天府之国之称。 这一日,马车驶入锦城地界时,正值午后。 蜀地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温和而不灼人。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操着软糯蜀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花椒与辣椒特有的辛香。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驶向城东。 越往东走,街道越宽,行人越少,建筑却越发宏伟。最终,在一处高墙大院前停下。 唐门。 方方正正两个字,隶书所写,挂于大门之上。 这扇大门,则至少有三丈宽,五丈高,红漆所涂,威严壮丽。 而两旁的院墙,延绵出几十丈之外,而院之长,亦是一眼望去,无可见头。 唐门虽在江湖上以隐匿著称,但是这处宅院却绝不低调,甚至有些嚣张,这绝不是一处大宅院所能形容的……而是一个家族,一座锦城里面的城中城。 江湖上三大世家,江南霹雳堂善使火器,性格豪放,在武林之中威望很高; 老字号温家毒步天下,行事低调,在江湖上很少行走,这两家虽然实力雄厚,江湖中人对其极为敬重。 而唐门则不一样,世人敬他,却也畏他。 因为唐门之人行事狠,做事绝,且难防难躲,常人避之而不及。 所以江湖上有句话:宁惹阎罗,莫触唐门。 马车在唐门前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锦瑟率先下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髻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与这肃杀的唐门大门形成了鲜明对比。 紧接着下车的是慕雪薇。 她依旧是一身蓝白劲装,带着手套和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慕词陵早已跳下车辕、扛着大陌刀站在唐门大门前。 这位“生阎罗”此刻他扛着那柄大陌刀,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唐门大门口,仰头看着门上“唐门”二字,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来砸场子的。 门口守卫的唐门弟子立刻警觉起来。 四名黑衣弟子从门内闪出,呈扇形将慕词陵围住,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唐门弟子就这幅模样?” 他边笑边说,语气中满是讥诮, “四个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拦你爷爷的路?”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那四名弟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也难怪他们如此反应,任谁看到慕词陵这副扛着大刀目中无人的架势,都会认为他是来挑衅的。 那边锦瑟和慕雪薇也下了车,看到这一幕,锦瑟不由得扶额叹息。 她凑到慕雪薇身边,低声问道: “雪薇,你这师叔从前就是这样,还是在棺材里关傻的?” 慕雪薇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 “我和师叔不太熟。不过……师叔做事情,我们一向理解不了。” 她说的是实话。 慕词陵在慕家一直是个异类。若他是个正常人,当年就不会拿着偷来的《阎魔掌》秘籍,在慕家大院里大咧咧地开始修炼,搞得人尽皆知,让慕家想包庇都包庇不了,最后只能给他种下锥心蛊,封进不死棺中。 暗河传:锦瑟170(会员加更) 那边,慕词陵已经动手了。 他甚至没动用阎魔掌,只是挥舞着那柄沉重的陌刀,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那四名唐门弟子身手不弱,暗器手法也颇为精妙,一时间飞镖、银针、铁蒺藜如雨点般射向慕词陵。 但慕词陵的刀法实在太霸道了。 他根本不躲不闪,陌刀在身前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所有暗器撞上光幕,要么被震飞,要么被斩断。 整个过程,慕词陵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废物!”他收刀而立,啐了一口,“唐门就这点本事?”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 守门弟子被打趴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门内的人。 很快,又有十几名弟子从门内涌出,这次为首的是个黑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黑衣少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四名弟子,又看向扛着陌刀、一脸挑衅的慕词陵,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擅闯唐门者,”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杀。” 这个“杀”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随着话音,他身后的十几名弟子同时抬手,每人手中都扣着三枚以上的暗器,寒光闪闪,对准了慕词陵。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眼看一场大战不可避免,锦瑟连忙高声叫道: “慕词陵!别把事情闹大了!” 慕词陵正要挥刀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锦瑟。 那双原本充满疯狂杀意的眼睛,在看到锦瑟的瞬间,忽然变得清明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狰狞表情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容。 “行,”他收刀回肩,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一件小事,“就听你的。” 这转变之快,让对面的黑衣少年都愣了一下。 锦瑟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先是对黑衣少年行了一礼,然后瞪了慕词陵一眼: “我们不是要擅闯唐门。刚才那人是我们的护卫,脑子有些不好使,还请不要介意。” 她说话时语气诚恳,加上容貌美丽,气质温婉,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黑衣少年蹙眉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慕雪薇和马车,问道: “你们是来参加试毒大会的?” 锦瑟点头:“正是。” “请帖。”黑衣少年伸出手,言简意赅。 锦瑟尴尬了。 他们确实没有接到试毒大会的请帖。就在她思索该如何应对时,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唐轩霁,我来赴三十年之约。” 那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黑衣少年听到“唐轩霁”三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到底是何人?” “暗河。” 黑衣少年耳边响起这么一道声音,身边一阵微风拂过,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那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穿着一身暗红的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二老爷。”周围的唐门弟子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原来这人就是唐轩霁,唐门的二老爷,也是慕明策口中的“老朋友”兼“对手”。 唐轩霁对弟子们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马车: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还未满三十年。” “是未满。”马车里的人回答,“但我得闲了,所以提前来了。” 话音未落,马车帘幕一动,一柄长剑激射而出,直刺唐轩霁! ——作者说—— 谢谢宝宝是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71 那剑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剑身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 剑势并不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但其中蕴含的力道和精准,却让人心惊。 唐轩霁面色不变,左手抬起,挡住了想要出手的黑衣少年,右手则从袖中滑出一柄指尖刃。 他手腕一抖,指尖刃精准地击中长剑的剑尖。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长剑被这一击震得倒飞而回,在空中旋转数圈,然后一只手从马车中伸出,稳稳握住了剑柄。 剑身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直到这时,马车帘幕才被彻底掀开,慕明策缓步走了下来。 他手中那柄剑,与苏昌河手中的眠龙剑一模一样。 在历任暗河大家长手中,都有两柄眠龙剑,两剑同宗同源同炉而出。 唯一的区别是,苏昌河手中的那一柄藏着黄泉当铺的钥匙,而慕明策手中的这一柄,只是纯粹的武器。 唐轩霁看着慕明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就是你们暗河了。听说你们刚经历了一场大内乱?” “是。”慕明策点头。 “你这是在内乱中失败了?”唐轩霁问得直接。 “没有失败。”慕明策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我成功了。现在我也卸任了大家长之位。得了空闲,这才提前来赴约。” 唐轩霁眼中讶色更浓:“那新一任暗河大家长是?” 慕明策毫不隐瞒,“送葬师,苏家苏昌河。” 这个名字一出,不仅唐轩霁愣住了,连他身边的黑衣少年都瞳孔微缩。 “你疯了?”唐轩霁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选择执伞鬼苏暮雨。” 苏暮雨的名声虽然也不算好,但至少比苏昌河稳重得多。 “我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慕明策淡然道,“传给谁有什么分别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锦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看,你家夫君的名声,在江湖人眼中都是这样的。” 锦瑟闻言,轻笑着走到慕明策身边,这才缓缓道:“在这江湖上,好人只能得到名声,坏人才能得到一切。”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醒。 唐轩霁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问道:“这位是?” “锦瑟,苏昌河的妻子,见过唐二老爷,见过……。”锦瑟坦然道,又看向唐轩霁身边的黑衣少年,“还未请教这位公子是……” 黑衣少年冷声道:“唐门,唐怜月。” 原来他就是唐怜月! “原来是唐老太爷的关门弟子,失敬了。”锦瑟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不谄媚。 此时慕雪薇也走上前来,对唐轩霁和唐怜月欠身行礼:“暗河慕家慕雪薇,见过唐二老爷,唐公子。”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但唐轩霁听到“慕雪薇”三个字,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慕雪薇身上仔细打量,尤其是在她那双戴着特制手套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毒砂掌?”唐轩霁看向慕明策,眼中带着询问。 慕明策点头后,唐轩霁眼中的惊喜更甚,他绕着慕雪薇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这副模样,让一旁的唐怜月都微微蹙眉,二老爷平时温文儒雅,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慕明策适时开口:“既然是试毒大会,我们暗河弟子的毒术,也很厉害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唐轩霁终于从对慕雪薇的痴迷中回过神来,看向慕明策,眼中满是兴奋:“好!好!” 他顿了顿,对唐怜月道:“怜月,带他们去安顿。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唐怜月虽然心中不解,但二老爷发话,他自然不会反驳,只是微微躬身:“是。” 然后他转向锦瑟等人,语气依旧冷淡:“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向门内走去。 锦瑟与慕明策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慕雪薇紧随其后,慕词陵扛着大陌刀,晃晃悠悠地跟在最后。 暗河传:锦瑟172 锦瑟知道唐门之内机关重重,不可以随意走动。 因此在被唐怜月安排在西厢客院后,她便安分地待在院中,只取出了琵琶,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对着满院青绿信手弹拨起来。 琴音清越,如清泉漱石,院中几株紫薇花随着琴音袅袅香气飘散。 正弹到一曲《秋水》的转调处,锦瑟余光忽然瞥见墙头似有人影。 她手指按弦,琴音戛然而止。 抬眼望去,只见墙头青瓦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蓝白素衫,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俊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他斜倚在墙头,一手支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先生?”锦瑟怔了怔,随即认出来人,正是就是易水河畔那位返老还童的李长生。 “小锦瑟,两个月不见,可还好啊?” 墙头之人轻飘飘地跃下,落地无声,如一片羽毛。 他缓步走进院中,步履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唐门禁地,而是自家后花园。 锦瑟放下琵琶,站起身:“暗河的事情在江湖上都要传遍了,我就不信先生没有听到。” “听到了,听到了。还有,属于李长生的三十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叫南宫春水。” 他说着还整了整衣襟,摆出一个儒雅读书人的姿态: “一个儒雅的读书人。你叫我南宫兄、春水兄都可以,或者——” 他眨了眨眼,“你叫我师父我也不介意。” 锦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如同春水初融,让整个院子都清明凉爽了几分。 “如果说现在你还是李先生的模样,我自然希望拜入先生门下。毕竟现在新的暗河,缺的就是名气和靠山。可……” 她上下打量着南宫春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小诶!我要是叫你师父,别人还以为我疯了。”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南宫春水一个爆栗弹在锦瑟额头上,动作快得她根本没看清, “虽然我现在看着年轻,但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一百八十年的阅历,一百八十年的智慧,够不够当你师父?” 锦瑟揉着被弹的额头,虽然不疼,但这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学堂中顽劣的老头。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无论外貌如何变化,眼前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李长生。 “那先生怎么突然想收我为徒呢?”锦瑟好奇地问,“当初学堂大考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个意思的。” 她记得很清楚,在稷下学堂那段时间,李长生虽然对她颇为关照,却从未提过收徒之事。 怎么如今暗河内乱刚平,他反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南宫春水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茶是锦瑟刚才沏好的,尚有余温。 他轻啜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这收徒啊,靠的是缘分。”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追忆之色: “我这一生收过不少徒弟,有惊才绝艳如百里东君那样的,有沉稳练达如小黑那样的,也有……嗯,不太成器但很有趣的。但收徒的标准从来不是天赋高低,而是——” 暗河传:锦瑟173 南宫春水抬眼看向锦瑟,目光清亮:“有没有趣。” 锦瑟愣住了:“有趣?” “对,有趣。”南宫春水笑了, “人生太长,江湖太大,若身边尽是些无趣之人,那该多寂寞。”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 “我这人嘛,就喜欢有趣的人,有趣的事。而且我们之间很有缘!” 锦瑟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却还是反问:“我和先生的缘分……很深吗?” “可说呢!” 南宫春水大笑三声,笑声清越,惊起了院中树上的两只雀鸟, “我们初见雪夜,我就看出你有琴仙之姿; 再见,我就帮你把苏昌河的阎魔掌隐患去掉了,于你们俩可是有半师之谊了吧? 后来我们还一起造成了天启城大乱——” 分明就是他们暗河的功劳! 但……李长生也算是顺水推舟了!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这可是我一百多年来干过最爽快的事情了! 我早就看萧家那群小子不爽了,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把好好一个北离搞得乌烟瘴气。 但想着老朋友的情分,一直没出手。直到遇见你们……”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顽童般的得意。 锦瑟却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先生也有老朋友?” 她其实想问:您老朋友还健在否?毕竟南宫春水已经一百八十岁了,他的老朋友……怕是早就作古了吧? “我都一百八十岁了,还不能有朋友吗?” 南宫春水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说出来吓死你! 我的朋友就是北离的开国皇帝,天武帝萧毅!” 这话倒是在锦瑟的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开国至今一百多年,南宫春水一百八十岁,认识开国皇帝确实不奇怪。 只是……她脑海中浮现史书中那位铁血开国的帝王形象,再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年,总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是萧毅之后,这些皇帝都差点儿意思。” 南宫春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明君之相的萧若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人家还不愿意当皇帝。” 锦瑟听出他话中的惋惜,不解道: “先生当初不是都同意琅琊王不去争皇位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在担忧?” 她记得很清楚,在易水河畔,李长生对萧若风的选择是支持的。 南宫春水沉默片刻,轻声道: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害’。他是我徒弟,怎么会不担心呢!” 锦瑟微微一怔。 老天爷给你的东西你拒绝了,反而会遭到反噬,或者因为这个选择而受到其他的灾祸。 她细细品味这句话,忽然明白了南宫春水的担忧。 萧若风有君王之德,本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但他选择了放弃,选择了一条看似轻松实则更加凶险的路。 放弃权力,有时比争夺权力更需要勇气,也更容易招致祸患。 “说的也是。” 锦瑟轻叹一声,眼中闪过感慨, “若是暗河有琅琊王这般光明的身份,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别人终其一生追求的终点,却是我们的起点。是我也十分嫉妒,想要报复。” 她这话说得直接,却道尽了暗河百年来的辛酸与不甘。 暗河之人,哪个不是从血海中爬出来的? 他们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他们做过恶,也承受过恶。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光明。 可世界就是这样奇怪,别人抛弃的,就是你偏偏得不到的。 暗河传:锦瑟174 南宫春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久,锦瑟抬眼直视他:“若先生真想收徒,不如看看另外一个人。” “谁啊?”南宫春水挑眉,“苏昌河吗?他可不乐意拜我为师!”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以苏昌河那桀骜不驯的性子,确实不太可能会拜李长生为师。 “若昌河能拜先生为师自然是好的,”锦瑟笑了,眼中满是温柔,“可是我害怕你们俩打起来,更担心昌河受委屈。” 听听这是什么话! 南宫春水哭笑不得地摇头,这丫头,护短护得也太明显了。 “那你想推荐什么人?”他问。 “苏暮雨。” 锦瑟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说,无剑城,卓月安。” 南宫春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陷入沉思。 他想起易水河畔那个手持油纸伞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话不多,武功高,却从不张扬;明明背负血海深仇,眼中却依然保留着一份清明。 “卓家小子啊……” 南宫春水轻声道, “小时候我见过他,那性子和卓雨洛一模一样。若是无剑城没出事,他天生剑骨,也当是我的弟子。” 他说的是实话。 当年无剑城还在时,卓雨洛带这自家的小子来学堂拜访过他的,可惜…… “那现在呢?” 锦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暗河在昌河和暮雨的带领下已经在改变了,他们在想暗河未来的出路。若是现在,先生还愿意收暮雨做徒弟吗?” 南宫春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移情别恋了?今天怎么总在为那卓家小子说话。”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锦瑟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先生何必打趣我呢!我们皆是家人,为彼此考虑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而且,暗河脱离影宗,但名声上……若是暮雨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徒弟,这暗河也能有走向光明的大门!” 锦瑟推荐苏暮雨,不仅仅是为了帮苏暮雨完成儿时的梦想,更是为了给暗河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她自己成为李长生的徒弟固然也有同样的效果,但她和苏昌河答应了要去南决之南办事。 若是他们离开了,归期不定,日后暗河的威信难免会受影响。 更何况,锦瑟本身也并不想再认一个“师父”压在自己头上。 想来想去,还是苏暮雨最合适。 “那就见见呗!” 南宫春水爽快地答应了, “上次匆匆一别,还没好好看看这长大后的卓家小子呢!” 锦瑟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好,那我去给他们传信!”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可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正好看见南宫春水正自来熟地提起茶壶要给自己倒水,她连忙上前接过茶壶,恭恭敬敬地给他斟满茶杯。 南宫春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这才道: “说罢,还有什么事?” 锦瑟被他看穿心思,也不扭捏,直接问道: 暗河传:锦瑟175 “既然春水兄见多识广,那可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全身是毒的毒人变得正常?” 听听,刚才还叫“先生”呢,这下就变成“春水兄”了。 南宫春水心中暗笑:这丫头,果真和苏昌河学得油腔滑调了。“原来是有事相求啊!” 南宫春水放下茶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我帮你解决了苏昌河的阎魔掌,你给了我酒方和承诺。那这次,你又能以什么交换?” 锦瑟突然为难了。她想了想,试探道: “先生你可是天下第一高手诶!” “高手也是人,” 南宫春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做白工?”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让锦瑟一时语塞。 她看着南宫春水满含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一百八十岁的老前辈,真是个顽童。 “可是我都只能许给先生承诺了,”锦瑟无奈道,“还有什么是能帮先生的?” 南宫春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要你帮一个人。” 锦瑟一愣:“这世上还有先生都帮不了的人吗?” “望城山,赵玉真。”南宫春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锦瑟心中一震。 她自然是知道望城山的,而赵玉真就是其中的一个传奇人物。 据说他在望城山下的村落中出生,出生那天就有一道霞光照进屋内,满室生辉。 他的父母不知是福是祸之时,只见望城山上六位天师全部下山,匆匆赶到他们家中。 六位天师赶到时,母亲刚把赵玉真抱在怀里。 那孩子并不啼哭,却也未气绝。寻常人都知道,婴儿出生时若未啼哭,大半是个死婴了。可这孩子却一脸淡漠,眉间有一道虹光若隐若现。 赵玉真的母亲看到六位天师时大为惊讶,想是自己的孩儿多半是个妖魔转世,才引来了这几个神仙似的人物。 但一身仙风道骨的望城山掌教吕素真却满眼泪水,从呆滞的妇人怀里抱过那个始终不啼哭的孩子,长叹道: “望城山苦等百年,终于等来这一枚完玉。” 孩子便取道名赵玉真,被六位天师带上望城山抚养。 他六岁便已习得了大龙象力,是道门道法的奇才。 可是唯一令人唏嘘的,就是他身上背负的天命。 望城山上的掌教真人吕素真曾说过,赵玉真身兼望城山的武运、天运,若他下山必将掀起一番风云,甚至会威胁到天启城那位的位置。 所以在望城山三十里处,一直驻扎着三千铁骑,就是怕赵玉真下山。 因为这个箴言,即便赵玉真的家就在望城山下的一个村落,他也依旧不能下山。 “先生是想让我带赵玉真下山?”锦瑟猜测道。 南宫春水摇了摇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来历,是不是?” 他突然转变话题,锦瑟愣了愣,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即便在易水河畔,知道南宫春水有一百八十岁,但他从来都没说过自己的出身和师承。 暗河传:锦瑟176 “其实我啊,是个道士,” 南宫春水缓缓道, “但又不是一个纯粹的道士。我的师门叫做逍遥御风门,现在已经绝迹江湖了。而望城山呢,也是道门一派。”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赵玉真,承了望城山的全部天运,也自然承了道门的两分天运。 事关道门传承,若是有机会,我怎么能不出手呢?你看我这个理由够吗?” 锦瑟看着他坦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天下第一高手,内心深处依然有着对道门的归属感。 赵玉真不仅仅是望城山的希望,更是整个道门的未来。 若赵玉真出了事,道门气运将受创。 “所以先生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锦瑟了解了前因后果,但没明白自己需要扮演什么角色。 “赵玉真不能下山,下山就会死。” 南宫春水的声音变得凝重, “到时候他身上的天运就会散,道门也将受创。所以你只需要帮我把他的命保住就好了。” 锦瑟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赵玉真他自己惜命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若他自己惜命,那救他一命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他若是个一心寻死的,那就算把她绑到望城山上,也看不住赵玉真。 “这是个好问题,”南宫春水苦笑,“但是我不知道。” 他两手一摊,摇了摇头,那模样竟有几分无奈。 锦瑟有些无语。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连赵玉真自己想不想活都不知道,这忙该怎么帮? 南宫春水见状,安慰道: “没事儿,你以后上望城山去瞧一瞧赵玉真不就好了?亲眼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再做打算。” 锦瑟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眼睛一亮: “只要赵玉真不死就好了对吧?” 南宫春水看着她突然改变的态度,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锦瑟突然笑道:“若他是个不听话的,执意要下山,我是不是也可以对他下毒?比如废了他的双腿,让他下不了山?” 南宫春水的脸上僵了僵。 这……倒是个办法,虽然这个办法很损。 “倒也不必如此,”他委婉地劝道,“万一有其他的办法呢?” “好吧,”锦瑟从善如流, “望城山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万一他们在背后给我下什么诅咒就不好了?” 南宫春水听到她的话,嘴角都不由得抽了抽。 小祖宗,谁敢不怕被反噬而给你下诅咒,那才是找死! “那就说定了,” 南宫春水难得还要再确认一下, “赵玉真若遇上死劫,你得出手相助。而我,帮你解决毒人的问题。” 见锦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行,让你那个毒人朋友来见我吧,我得看看具体情况。” 锦瑟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连忙起身: “我这就去叫雪薇!” 她匆匆走出院子,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希望。 若南宫春水真有办法解决慕雪薇的问题,那她们此行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而院中,南宫春水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锦瑟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声自语:“赵玉真啊赵玉真,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作者说—— 我有个新的灵感,打算这个写完,再写一个苏暮雨的故事。 伞魂白露??执伞鬼苏暮雨。 苏暮雨视频看多了,这种清冷公子我也很吃的。 暗河传:锦瑟177 锦瑟并不知晓南宫春水治疗慕雪薇的全部细节。 那日午后,日光透过唐门西厢庭院里那几棵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锦瑟将雪薇引入院中时,南宫春水正坐在石凳上自弈。 锦瑟带着雪薇走到石桌旁,轻声应道:“春水兄,雪薇来了。” 南宫春水这才抬眼,目光越过锦瑟,落在她身后的慕雪薇身上。 “你先出去。”南宫春水对锦瑟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锦瑟微微一怔,但看到南宫春水眼中那抹认真,便点了点头。 “别怕,春水兄自有分寸。” 锦瑟退出院子,背靠着门板,能听到院内隐约的对话声,却听不真切。 午后的风拂过面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平常。 雪薇身上的毒,已经跟随她十多年了。 从她修炼毒砂掌出了岔子,到后来被慕家当作“毒人”培养,那些剧毒早已与她血脉相连,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锦瑟想起认识雪薇来,她永远戴着银丝手套,永远与人保持距离。 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藏着的何尝不是对寻常生活的渴望? “吱呀——” 院门开了。 锦瑟猛地回过神,看向门内。 慕雪薇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从外表看,雪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依旧是一身蓝白相间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修竹;依旧是那张清冷秀丽的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直。 眼神中那份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也未见消减,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救治,而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 但锦瑟敏锐地注意到了不同。 从前靠近雪薇三步之内,便能感觉到淡淡的毒气。 而现在,站在雪薇身边,那股毒气淡的已经散了似的。 “怎么样?”锦瑟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慕雪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然戴着银丝手套,十多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她缓缓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南宫先生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体内的毒,已经被他暂时封存了。” “封存?”锦瑟蹙眉。 “是。” 雪薇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少女的期盼光芒,那光芒很淡,却足够明亮, “他说,这些毒已经与我血脉相融,若要强行祛除,我会经脉尽断而死。 所以他用特殊手法,将毒全部压制在丹田深处,并以真气结成封印,让它们不再外泄,也不再侵蚀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要彻底解决,还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他说,在试毒大会上,他会为我彻底祛毒。” 雪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阿锦,他说……我能变回正常人。” “正常人”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锦瑟冲动之下握住了她的手。即使隔着银丝手套,即使事后可能需要服用解药。 但这一次,手套下的手不再冰冷刺骨,而是有了常人的温度。 “我相信他。”锦瑟说,语气坚定如铁,“南宫先生从不骗人。” 暗河传:锦瑟178 三日之后,唐门试毒大会正式召开。 大会设在唐门内院最大的演武场上。 锦瑟跟随慕明策来到会场时,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目光扫过,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停住,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站在靠左的位置,一身天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不染尘,还抱着一柄刀,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许多。 只是眉宇间仍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只是那锐气中,似乎多了几分……沉淀。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百里东君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锦瑟心中微微一紧。 她本以为,经过玥瑶之事,他们之间就算不成死敌,也会形同陌路。 可百里东君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太多复杂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历经伤痛后释然的平静。 他站起身,对锦瑟微微颔首:“锦瑟夫人,好久不见。”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锦瑟也回了一礼,轻声道:“好久不见。” 她心中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感慨,看来南宫春水将他开解得很好。 这位天下第一高手,不仅在武学上登峰造极,在化解心结上也自有独到之处。 百里东君身边还有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俊,穿着一身黄绿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只棕木酒壶,神态慵懒随意。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锦瑟身边的慕雪薇。 那是温壶酒,岭南温家这一代最杰出的用毒高手,也是百里东君的舅舅。 柴桑城中,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锦瑟注意到,温壶酒看雪薇的眼神,和唐轩霁初见雪薇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稀有体质时的兴奋与好奇。 她心中了然:无论是用毒的唐门、温家,还是后来用药的辛百草,对雪薇这种天生的毒人体质都会产生浓厚的兴趣。 好在,这些人的眼中只有好奇,没有恶意。 否则,雪薇就像个抱着金砖在街上走的孩子,不知会招来多少祸患。 “试毒大会,现在开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锦瑟的思绪。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一身黑色劲装,和那个唐怜月几乎一模一样。 “是唐灵皇,”慕明策在锦瑟耳边低声道, “唐老爷子的得意弟子,也是唐怜月的师兄。是如今唐门对外的掌事者,据说暗器用毒均是唐门年轻一辈中的第一。” 锦瑟点点头,她知道,老爷子这是在介绍,未来暗河出世,也许会对上这些老牌的世家门派。 “各位。”穿着一身金衣的唐灵皇朗声喝道。 全场寂静。 “江湖之上,用毒被成为诡道,不为世俗所承认。 我们唐门,暗器第一,用毒第二,曾不被江湖人所待见,然如今提起唐门,天下英雄,又有谁敢不服? 诡道明道,本就是江湖成见,毒能杀人,亦能救人。 今日在此,便邀请天下毒门,一起参加这试毒大会,互相交流毒道。” 唐灵皇说话中气十足。他顿了顿,补充道: “自然,若有人能解了他人所下之毒,亦可获得相应奖励。” 这话说得,锦瑟突然提暗河觉得委屈。暗河是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得事情,可一提到暗河,所有人都会有一种鄙夷的态度。 但比之暗河,唐门、五毒门,又好到哪里去了? 暗河传:锦瑟179 “这是我唐门药人。”唐灵皇大喝一声。 只见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从高台之上缓缓走出,面具之下的瞳孔已经溃散,一看就知被下了毒,失去了原本的意识。 “他本是江湖大盗,被我唐门擒得,经我们唐门多年锤炼,如今已是百毒不侵之身。这边是我唐门对各位的考验,若台下各位,有人能以毒毒倒他。那么,便有资格对我唐门出一个考验。试毒大会,请各位先试一试唐门的毒,再让唐门试一试你们的毒。”唐灵皇望向台下众人,目光凛冽。 “好大的口气。”温壶酒起身就要跳上台。 “先等等。”温步平急忙一把按住温壶酒,“不要急,老字号温家,怎么能是一开始就上场的?” 唐门这一段话可以说是非常嚣张了,对于从江湖各地奔来的毒门们,真是非常不讲客气了。不过这就是唐门,唐门要是讲客气了,台下的众多门派才应该害怕了。 那带着青铜面具的江湖大盗站在台上,似乎有些茫然。唐门众人已经退到后面坐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号称百毒不侵的南宫春水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台下众人。 “谁来!”有人高喝道。 台下人声攒动,但谁都不想做第一个上台的人,毕竟毒这个东西,和药一样,讲究对症下药。在对这个青铜南宫春水的体魄还没有确实了解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轻易试之,都想让别人先探探虚实。 半响之后,才终于有人耐不住了,一步踏到了台上。 但锦瑟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震。 这身形,这步态…… 她下意识地看向百里东君,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这“药人”,分明就是南宫春水! 只是……他为什么要扮成药人?用意何在? 锦瑟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但两人都没有说破——以南宫春水的行事风格,这么做必有深意。他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我来!” 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 “果然是五毒门。”温壶酒耸了耸肩。 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体态婀娜,以黑纱遮面,一双年轻的眸子里却藏着无限风情。 五毒门,一门皆女子,比天仙还美,比蛇蝎还毒。 他们最善合欢之术,传言有取阳补阴的邪门毒术,专挑那俊秀儒雅的少年书生,在对方欲仙欲死之时,取其眉心一血,以炼其毒,毒为情人蛊。 用一血养一蛊,邪到极处,毒到极处。 好在那青铜南宫春水瞳孔溃散,已经失了神智,不然在一个如今体态婀娜,眉眼生情的秀丽女子面前,怕是还没动手,就用了美人之毒。 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短刃上闪着紫光: “我的这把刀可是涂满了毒药的毒刃。毒名钩吻,中了它,世上无人可解,就连我们五毒门也一样。” 说完后,她就将小刃放在了唇边,作势就要一舔。 “怕不是个傻子。”百里东君一愣。 “我怎么会舔呢?我若是死了,你们该有多难过啊。”女子微微侧首,往台下一看。 百里东君与她对视,脸微微一红:“她在看我?” “一眼看众生,够媚。”温壶酒笑道。 女子转过头,望向南宫春水,一眸子的风情万种,却依然看不透那浑浊迷茫的眼神。 暗河传:锦瑟180 女子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而出,手中利刃冲着南宫春水猛地划去。 看似失去神志的南宫春水,忽然本能地向后一仰! 林秀一怔,随即腿一伸,作势要将人踹倒 然而南宫春水的反应更快。他看似踉跄地后退一步,右脚却不着痕迹地一勾一踢——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林秀脸色一变,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落地时右脚微微颤抖,显然吃了个暗亏。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毒术除了厉害,也得要有高明的手法,” 慕雪薇忽然轻声对锦瑟说, “让人不知不觉地中毒,才是上乘。不然人人都有了防备,这毒又怎么能下得去呢?”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坐在不远处的温壶酒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温家高手转过头来,对慕雪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姑娘说得不错。” 温壶酒开口道,声音慵懒却清晰, “这五毒门的女子擅长合欢媚术,可这媚术却对这‘药人’无效。 她们的身手又差了些,连近身都做不到,谈何下毒?” “该死。”女子低喝一声,退到台边,双手一扬,手中竟又多了两把匕首。 “这是要用飞刀啊。”百里东君惊呼道。 女子一个转身,黑衫飘起,长袖一挥,三道银光陆续射出。 飞刀,飞刀,又见飞刀。 “太慢了。”温壶酒摇头。 只见南宫春水快速地躲闪着,三柄飞刀依次从他身边划过,直逼后面的唐门众人而去,但他们都安稳地坐着,面无表情。 忽然台下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喊。 只见飞刀忽然回撤了。 这柄飞刀竟然是回转。 “圆月飞刀?”有人惑道。 在空中去而复返的飞刀手法可不多见,最有名的的就是那圆月飞刀,可是五毒门的小姑娘,怎么会如此高明的暗器手法? 百里东君眼尖,看到了虚空中的那一道银光,他说道:“有根丝线。” “眼力不错啊。”温壶酒夸赞道,“的确是丝线,能承受住一把飞刀的重量,是五毒门的蜘蛛丝。” 南宫春水也察觉到了,伸手一把握住了三根丝线,往后猛地一扯。 五毒门的女子立刻就放了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是五毒门的蜘蛛丝,丝上必定有毒。”温壶酒叹了口气。 南宫春水将三把飞刀丢在了地上,抬起手掌,看着那缠绕在手中的丝线。 丝线在他的手上灼烧起来,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淌在了地上。 “金刚护体神功?!”有人惊呼出声。 这下连唐灵皇都皱起了眉头。 林秀原本以为一击已经得手,可是对方却一掌就化去了自己的毒,不禁有些懊恼。 “林秀,退下吧。”有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在台下响起,想必台上姑娘的师长。 被换做林秀的年轻女子咬了咬牙,忽然俯身。 “不可!”台下的中年女子大呼。 可林秀却视若罔闻,手重重地往地上一按。 无数黑色小虫从她袖中飞出,密密麻麻扑向南宫春水! “这叫百蛊噬心术,只传嫡系弟子。 五毒门上下齐用,就是万蛊噬心阵,能灭一个门派,你说话可小心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南宫春水面对扑面而来的蛊虫,不闪不避,反而张开了嘴—— 猛地一吸! 所有蛊虫,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一股脑地被他吸入口中! 暗河传:锦瑟181 “他疯了?!”有人失声叫道。 毒虫入体,五脏六腑都会被钻空,那是比千刀万剐更痛苦的死法! 连五毒门的人都愣住了。 林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可南宫春水却若无其事地合上嘴,还“嘎吱嘎吱”地嚼了几下,一边嚼一边“呸呸”地往外吐着什么。 锦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和同样脸色发白的百里东君异口同声: “好恶心!” “其实没什么恶心的,” 温壶酒忽然开口道,语气平静, “蛊虫都是半死之物,身体早就干了,就跟嚼树根差不多。”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温壶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解释:“我没吃过啊!” 但众人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都地摇摇头,表示不信。 林秀脸色铁青地下了台。 五毒门的失败,让在场众人都对台上的“药人”收起了轻视之心。 连百蛊噬心术都奈何不了他,这人的抗毒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我来试试。” 温壶酒站起身,拎着他的酒壶,一步踏上演武场。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身形一晃,已到南宫春水身前,一掌拍出! 温家最直接的下毒手法,毒砂掌! 这正是当初慕雪薇修炼时出了岔子,让自己变成毒人的那门武功。 南宫春水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上。 双掌相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响。温壶酒掌中的剧毒顺着掌力涌入南宫春水体内,但南宫春水面色不变,仿佛那些剧毒只是清风拂面。 温壶酒忽然张嘴,方才喝进嘴中的酒忽然变成一团水汽,喷向南宫春水面门! 南宫春水忽然卸了力道,原本接着温壶酒的掌垂了下来。 温壶酒见状,轻轻抹了一下胡子,一根胡须被抹下刺出,擦过南宫春水的脖子,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最后再一掌毒砂掌,把南宫春水打飞了出去。 南宫春水被这一掌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全场寂静。 台下,百里东君的另一位舅舅温步平得意地解释: “好,先用一剂‘醉梦往生’卸掉他的一身内劲,再用一剂‘芳华刹那’见血封喉,最后补上一记毒砂掌。这还不死,就是大罗神仙了。” 在场的众人都深以为然。老字号温家的毒,果然名不虚传。今天这场试毒大会,温家怕是要拔得头筹了。 然而,躺在地上的南宫春水,忽然动了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了一句:“好毒。” 声音平静,中气十足。 温壶酒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唐灵皇: “唐灵皇!这是你们唐门拿江洋大盗炼的药人?你们唐门好大的威风,能抓来这样的金身罗汉!” 金身罗汉是佛门至高境界,能将肉身修炼到万毒不侵、金刚不坏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那这“药人”的身份就太可疑了,哪个江洋大盗能达到这种境界? 暗河传:锦瑟182 唐灵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和温壶酒都是顶尖高手,温壶酒这一出手,他便知道唐门养不出这样的药人。 唐门的药人,是以毒化毒,体内蓄积数百种剧毒,相互制衡,才能抗下天下奇毒。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用一身浑厚真气护体,成就了佛门金刚身。这完全是两个路子。 就在这时,南宫春水缓缓站起身,露出一张俊秀年轻的面容。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从方才的呆滞木讷,变得飘逸出尘,宛如读书人。 温壶酒和唐灵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两人不约而同地摆开架势,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必须联手! “等等。” 南宫春水忽然抬手,然后转头看向场边,朗声道:“你不出来阻止吗?” 话音未落,众人只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难受得紧。 “这是……狮吼功?”锦瑟揉了揉耳朵,若有所思。 下一刻,两道身影缓步从内院走出。 左边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一袭灰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唐门老太爷,唐轩策。 右边一位中年男子,月白长衫,三缕长须,正是唐二老爷唐轩霁。 两人一出现,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唐灵皇连忙躬身行礼:“师父,二师叔。” 唐轩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南宫春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爱玩。” 南宫春水哈哈一笑:“人生苦短,总得找点乐子。” 温壶酒见状,便知道今天这试毒大会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 他收起架势,退到场边,抱臂而立,倒要看看这几人要做什么。 南宫春水不再理会其他人,转头看向锦瑟的方向,微微一笑: “小毒花,该你了。” 锦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身边的慕雪薇。 慕雪薇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她对锦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身形飘然而起,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落在演武场中央。 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慕雪薇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随着她的动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晕,那是她体内积蓄了多年的剧毒,正被她以特殊心法逼出体外。 毒气越来越浓,渐渐在她双手之间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气团。 气团中隐约可见电光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显然蕴含着极其可怕的毒性。 慕雪薇的脸色渐渐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将全身的毒逼出体外,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更是极大的痛苦。 这些毒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如同剜肉剔骨。 但她咬着牙,眼神坚定。 终于,毒气团凝聚到了极致。 慕雪薇清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射向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气团击中他的胸膛,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体内。 南宫春水身形微微一震,脸上瞬间泛起一层青黑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毒人!”有人失声叫道,“她是毒人!”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人体内怎么可能积蓄如此多的剧毒? 除非她本身就是储藏毒药的容器。 慕雪薇一击之后,内力几乎耗尽,身体摇摇欲坠。 南宫春水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他双手疾伸,五指成爪,搭在了雪薇肩上。 慕雪薇身体一震,最后一丝毒气被强行抽离。她闷哼一声,软软地向下倒去。 但南宫春水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真气托住雪薇,将那些毒气全部吸入自己掌心。 当最后一缕毒气没入南宫春水掌心,他右手掌已变得青黑。 但他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收掌,掌心处的黑色渐渐向手臂蔓延。 而场中,慕雪薇已被南宫春水的真气托着,送回锦瑟身边。 锦瑟连忙上前接住她。 入手处,雪薇的身体轻了许多。 “她这样就好了吗?”锦瑟扶着虚弱的雪薇,抬头问南宫春水。 “没问题了。” 南宫春水举起那只漆黑的手掌,上面毒气缭绕,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体内的毒,已经在我这里了。现在她是一个正常人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锦瑟相信他。他确实没有骗人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让我看看。” 一个中年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场边。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手持银枪的年轻男子,是司空长风。 暗河传:锦瑟183 “锦瑟夫人放心,他药王辛百草!” 药王谷当代谷主,辛百草。 辛百草在慕雪薇身边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他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叹。 “她没事了。” 辛百草对锦瑟点点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脉象平稳,气血通畅,毒气已除……原来毒人也真的能变回正常。可惜我还没好好研究……”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 锦瑟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药王前辈。” 辛百草摆摆手: “谢我做什么?该谢的是那位。” 他指了指场中的南宫春水, “能想到以自身为容器,吸纳毒人全部剧毒,这份修为,不简单呐。” 这时,唐轩策和唐轩霁已经走到场中。 唐轩策看了看南宫春水青黑的手臂,又看了看虚弱的慕雪薇。 他早就从唐轩霁的口中得知了暗河的到来,也知道了此行是来解决毒人之体问题的。 南宫春水打入慕雪薇体内的内力,此刻正缓缓流转,修复着她被剧毒侵蚀多年的经脉。 雪薇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睁开眼,看向锦瑟,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阿锦。” 她轻声道,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无比真挚, “日后……我终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锦瑟握紧她的手:“你本来就是正常人。只是……被命运开了个玩笑。” 雪薇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她点点头,又看向场中的南宫春水: “南宫先生他……会不会有事?” 她看得出来,南宫春水将她的毒全部吸入了自己体内。 “放心,”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慕明策,“他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把握。” 场中,南宫春水忽然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周身真气开始流转。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南宫春水的修为,开始飙升! 金刚凡境,破! 自在地境,破! 逍遥天境,破! 神游玄境,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仿佛那些武道瓶颈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他只是轻轻一步,便从山脚登上了巅峰。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惊呼。 跨境突破,本就是千难万难。 多少人卡在一个境界终其一生不得寸进。 可南宫春水,竟在短短几息之间,连破三境,直入神游! 南宫春水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却深邃如星空,仿佛能包容万物,看透生死。 他看向唐轩策和唐轩霁,微微一笑:“该你们了吧!” 唐轩策和唐轩霁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唐轩策点了点头:“灵皇,你去试试。” 唐灵皇领命,一步踏出,双手一扬—— “万树飞花!” 无数暗器从他袖中飞出,种类繁多,形态各异:飞镖、银针、铁蒺藜、透骨钉……每一种暗器都淬着不同的剧毒,每一种都射向南宫春水不同的要害。 温壶酒见状,豪气顿生:“我也来凑个热闹!” 暗河传:锦瑟184 “尽铅华,不染尘。”南宫春水忽然说了两个莫名其妙的词。 “来!”他伸出手。 百里东君身边的那柄长剑和长刀都在瞬间出鞘,穿过温壶酒和唐灵皇飞到了南宫春水的手上,他左手持剑,右手拿刀,轻轻一旋,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双手刀剑,舞! 真如绝世舞者般的翩然起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之上,刀剑轮回,公子浅笑,可是说是说不尽的风华绝代了。 可是,在温壶酒和唐灵皇的眼中看来,却是凶险无比。 万树飞花、三字经……各种放在江湖上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绝学,此刻在演武场上一一展露。 终于,唐灵皇使出了唐门镇派绝学——暴雨梨花针。 二十七枚银针,每一枚都细如牛毛,针出如暴雨,封锁所有退路,中者必死。 南宫春水轻轻一挥袖,二十七根飞针便停在了空中,既不再往前,却也不下坠。 暴雨梨花针,破天下武功一切罩门。 可此刻却一寸也没有向前。 这就是神游玄境了。 温壶酒和唐灵皇在心中同时叹了一声,这是真正的技不如人,怕是学堂李先生来此,都不一定对付得了这个人吧。 可是他们不知道,眼前的南宫春水,就是他们口中武道第一的李长生。 “这就放弃了?”唐老太爷冷哼一声,忽然纵身一跃,穿过两人,直逼南宫春水而去。 南宫春水笑了笑,忽然道:“就到这里了。这一场对决旁观,胜练武十年!” 锦瑟忽然明白了南宫春水的用意,这是在教导他们。 南宫春水忽然扯袖,二十七根银针瞬间飞出,全都打入了他的身子中,他嘴角微微一扯,似乎感觉到了几分疼痛。 而唐老太爷已经掠到了他的身前,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顶。 “够毒了吧?”南宫春水忽然道。 唐老太爷点了点头: “天下间再也找不出比这还要毒的毒了。 二十七根暴风梨花针会带着温家的三字经,在你的气穴中四处乱窜,连带着方才你吞下的那些毒一起发作。 我再给你一记仙人抚顶,你就可以往生了。” “那就有劳了!”南宫春水嘴角微微含笑,似乎有种淡淡的满足。 唐老太爷长吁了一口气,忽然道:“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杀我吧?” “如果后悔了,那便只杀我一人,不要连累唐门。” 傲视整个江湖的唐老太爷,语气中却满是忧愁。 “啰嗦。”南宫春水忽然抓起唐老太爷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南宫春水却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真气开始缓缓散去,如同潮水退去。 那青黑的手臂,颜色渐渐变淡,最后恢复了正常肤色。 他体内的剧毒,也随着真气的散逸而消散于无形。 “砰。” 南宫春水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唐轩策和唐轩霁,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锦瑟也看着场中的南宫春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听到了什么—— 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天地间最细微的流动之声。 水声。 不是流水声,而是地脉深处、江河源头的涌动之声。 还有……心跳声。 无数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宏大的乐章。 天下大道,至行至简。 音律之道,不是要多么复杂的旋律,多么繁复的技巧。便是最简单的音阶,若能契合天地律动,也能释放出最强大的力量。 南宫春水厉害吗?毋庸置疑的厉害! 但是他却在一步一挥手之间便成为世间的最强者。 锦瑟就这样站着,闭着眼,完全沉浸在了那种玄妙的境界中。 ——作者说—— 除了南宫春水,还有谁这么快能进阶!赵玉真都不行! 暗河传:锦瑟185 慕雪薇看见锦瑟闭目站立,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某种迷障。 她心中一紧,想要上前将她唤醒。 “别碰她。” 一柄长剑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不染尘。 南宫春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身边: “她正在悟道。” “悟道?”慕雪薇怔了怔。 百里东君一脸好奇,围着锦瑟转悠一圈: “悟道就是这个样子吗?我记得我当初悟出酒道的时候,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他当初是在睡梦中,梦见自己酿出了一坛绝世好酒,醒来便悟了。 哪有锦瑟这般,站着站着就进入了玄妙境界? 南宫春水看着闭目的锦瑟,眼中满是赞赏。 “每个人悟道的情况不一样。” 南宫春水轻声道, “你悟出酒道,是在睡梦中悟出的。锦瑟悟性高,心性好,稍微一点拨就能走上巅峰。 也许有的人悟道,需要经历生死之间的挣扎。”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她这样站着悟道,倒也是少见。看来刚才那一场‘表演’,给了她不少启发。” 众人就这样静静等着。 锦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变了,从前是温婉中带着坚韧,现在却多了一份超然,一份与天地共鸣的和谐感。 锦瑟只觉得灵台清明,万事万物在她眼中都能化作音律。 风是琴弦,水是鼓点,鸟鸣是笛声,花开是琵琶。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是乐章的一部分。 而她体内的内力,也暴涨了一截。 “恭喜啊,” 南宫春水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笑意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到逍遥天境了。” 逍遥天境。 武道第三境,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 锦瑟就这样站着悟了半个时辰,便踏入了。 锦瑟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内力,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让她心生喜悦。 她看向南宫春水,真心实意地行礼:“还得谢谢春水兄的指点。” 若不是南宫春水那场教导,若不是他将武道真意融入一招一式,她也不会有此机缘。 “我的眼光不会错的。”南宫春水笑道,“虽然是初入逍遥,但按照你的天资,琴仙很快就会出世了。” “琴仙……”锦瑟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这次悟道,我突然发现,音律之道,并不需要局限在某一种乐器之上。 琴、瑟、筝、琵琶、箫、笛……甚至人声、风声、水声,都可以是音律的一部分。” “乐仙,似乎不怎么好听啊!”南宫春水琢磨了一下。 锦瑟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丽如春日暖阳: “难道未来百里东君成为酒仙,他就只会喝酒吗?琴仙挺好听的!” 她这话说得俏皮,却也有理。 “也是,”南宫春水大笑,“毕竟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潜力。” 他顿了顿,看向慕雪薇: “至于你,小毒花,你的毒已经解了。但内功并没有散去,好好修炼啊。” 慕雪薇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南宫先生再造之恩!” “不必谢我。”南宫春水摆摆手,“要谢就谢锦瑟吧。若不是她求我,我也不会管这闲事。” “我知道,”慕雪薇点点头,“阿锦,谢谢你。” “我们是家人。” 锦瑟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家人之间,不言谢。” 有时候,锦瑟身上,既有苏昌河的坏点子,又有苏暮雨身上的温柔。 暗河传:锦瑟186 离开唐门那日,天色是铅灰的。 唐老太爷唐轩策站在高耸的门楼下,目送着一行人远去。 当锦瑟经过时,他眯起眼睛,那目光复杂得如同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你们暗河真是会拐人,”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山门前回荡, “来我唐门一趟,直接把我师弟带走了。” 锦瑟脚步微顿,回身福了一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然: “老太爷言重了,是慕老爷子与二老爷有约在先。” “哼。”唐轩策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告诉他,得了空回来看看。唐门永远有他一间屋子。” 这话与其说是对锦瑟说,不如说是说给唐轩霁听的。 锦瑟心中了然,转身跟上南宫春水一行人。 到这里锦瑟就要和慕明策分别了,慕明策和唐轩霁的约定完成,那一场战斗谁也没有去看,只是最后两人都没有输。 慕明策和唐轩霁要被北上隐居,而锦瑟他们则是要去雪月城。 苏昌河和苏暮雨两人传信过来,他们已经去黄泉当铺看过了暗河的家当,还真不少。 收到锦瑟的信后,他们约定在雪月城汇合。 正好,慕词陵要解锥心蛊,去雪月城的时候也得经过南荒苗疆。 西南的路不好走。 离开蜀地平原后,山势陡然险峻。 道路如蛇般缠绕在峭壁之间,一侧是嶙峋山岩,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雾气终日不散,缠绕在山腰,将远处的峰峦裁剪成模糊的剪影。 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偶尔惊起林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入更深的雾中。 他们的马车慕老爷子送的那一架,说是请班家做的,既平稳,又安全,即便受到攻击也不容易坏。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在外驾马车,也真是让慕词陵逮到了他可以欺负的人了。 车里空间挺大的,南宫春水慕词陵锦瑟和雪薇都能坐下。 七日后,他们终于进入了苗疆地界。 苗寨散布在山坳间,吊脚楼依山而建,檐角挂着风铃和彩色布条,随风轻响。 “前面就是圣火村旧址了。”在一个岔路口,锦瑟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看着苏昌河给她标记的位置。 众人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被密林半掩的废墟。 曾经兴盛的大寨,如今只剩下倾颓的石基和爬满青苔的断墙。 几只乌鸦立在残存的横梁上,见人来,哑叫着飞入更深的山林。 锦瑟没有接话下车,踩着及踝的杂草走向那片废墟。 脚下的土地松软异常,那是大火焚烧后积年的灰烬与腐殖质混合而成的。 她蹲下身,拨开一片茂盛的蕨类植物,露出一截焦黑的屋梁,上面隐约还能看到精细的雕刻纹路,是圣火村的火焰图腾。 “苏昌河说,圣火村从前是也是这苗疆中有名的寨子。”锦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每逢火神祭,十二个山头的人也会聚集在这里,篝火能烧三天三夜。” 可现在,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到了。 南宫春水走上前,手掌轻轻按在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石墙上。 他闭目片刻,轻叹一声: “萧家人做的孽啊!这么多年了,亡魂仍未能安息。”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安息。”锦瑟转过身,目光坚定,“百里,长风,麻烦你们在那边山脚下挖一个墓穴,要足够大。”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取下马背上的工具便去了。 锦瑟则带着慕词陵去了苗王所在的苗寨。 寨民们很是排外,锦瑟这些外人一出现便注意到了,几个持弓的苗族青年警惕地站在寨门口。 锦瑟取出苏昌河给的信物,那是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火焰交织的纹样。 为首的青年见到令牌,脸色微变,用苗语快速说了几句,转身跑进寨中。 不多时,一位身着靛蓝苗服、头戴银饰的老者缓步走出。他须发皆白,脸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纹面,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察人心。这便是当代苗王。 暗河传:锦瑟187 苗王接过令牌,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良久不语。最后,他抬起眼,看向锦瑟:“圣火村的人?” “我夫君是圣火村的人”锦瑟纠正道,“他托我向您问好。” “竟还有人活着!”苗王这话不知是感慨还是陈述,“圣火村的仇,他报了吗?” “还没有。但他会报的,我保证。” 苗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没有带锦瑟进寨,而是绕到寨后一片隐秘的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屋前种着各种奇异的草药,有些开着艳丽的花,有些则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锦瑟向他说明了此行的来了,看过慕词陵之后,便同意了。 “解锥心蛊需要时间。”苗王对慕词陵说,“这段时间,你要住在这里。过程会很痛苦,比你中蛊这些年加起来的痛苦还要多。若熬不过,你会死。” 慕词陵眼睛充满的期待,十分坚定的点点头:“我能熬。” “很好。”苗王推开竹屋的门,“进来吧。” 慕词陵走进竹屋前,回头看了锦瑟一眼。 竹门缓缓关上。 接下来日子里,锦瑟和南宫春水留在了圣火村旧址。 锦瑟花钱请了苗寨中的人,为圣火村清理。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则在山脚下挖墓穴。 那地方是南宫春水选的,背靠青山,面朝开阔的谷地,风水极佳。 两人干起这体力活来倒也迅速,第一天就挖出了一个三丈见方、深约五尺的大坑。 锦瑟请苗民帮忙,将清理出的骸骨一一收敛。 许多骨骼已经残缺不全,分不清彼此,只能包裹在一起放入墓穴中。 “一共一百四十七具头骨,但是昌河当年村里至少有两百百人。剩下的,或许永远找不到了。” 锦瑟望着墓穴中那些白布包,取出了琵琶独自弹奏了许久的安魂曲。 墓穴被填平,垒起一个简单的土坟。 锦瑟立了一块无字石碑,因为不知道刻什么名字。 最后,她借用不染尘,在碑顶刻下了火焰的图样——那是圣火村的标志。 “等我们取了浊清的人头回来,再为你们正式立碑。”她轻声说。 身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乃至那些帮忙的苗民,也都默默地行礼。 等锦瑟去接慕词陵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但他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明如洗。 苗王跟在他身后,手中托着一个盒子。盒中有一条通体血红的蛊虫。 “蛊已解。”苗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锥心蛊不是普通的蛊虫,对他消耗亦不小。 锦瑟快步上前扶住慕词陵:“多谢苗王。” 苗王摆摆手,看向那座新坟,沉默良久:“圣火村的仇,你们真能报,苗疆十二寨,欠你们一个人情。” “不是人情,”锦瑟摇头,“是苏昌河该做的事。他是圣火村最后的儿子。” 苗王不再多言,转身回了竹屋。 在苗寨停留了数日,锦瑟在坟前上了香后,慕词陵突然开口:“我要走了。” 众人都看向他。 “蛊已解,我不再是暗河的傀儡,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武器。”慕词陵扛着大陌刀,“我想去找找,慕词陵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去哪里?”锦瑟问。 “不知道。”慕词陵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走到哪里是哪里。第一次,我可以自己决定去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们。” 慕雪薇看着慕词陵,这段时间是她和这位师叔距离最近的,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能理解慕师叔的想法,但她觉得,慕师叔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 “师叔!”慕雪薇上前一步,仰起脸,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等我们安定下来,等暗河有了新家……希望师叔也能回家看看! 慕词陵看着十分真诚的慕雪薇,笑了笑,算是答应了。 百里东君挠挠头:“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可是暗河顶尖的杀手之一。” “暗河不需要杀手了。” 锦瑟望着慕词陵消失的方向,轻轻说, “苏昌河要建立的,是一个新的暗河。” “那你呢?”司空长风忽然问,“你的音律之道,悟出了什么?” “我悟出了,” 她抬眼,望向天空中的太阳,很刺眼,是暗河新生的方向,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该被听见的人听见。” 让被困自由的人去忠于自己的内心;让渴望光明的人站在阳光下。 让每个人都能循着属于自己的音符,找到那条独一无二的人生之弦。 暗河传:锦瑟188 偌大神州,北离以北是北蛮,那里一片尽是浩瀚草原, 冬日漫长寒冷,夏日黄沙漫天,据说平常幼儿能够活到成年的不足一半,而在北蛮和北离西北处还有一块狭长的土地,那里是万丈冰原,更是人迹罕至。 而北离以南的南诀则是一年无冬,气候湿热,许多人终此一生,都未曾见过一场雪。 北离以西是西域三十二佛国,那里土地贫瘠,往往几十里内寸草不生,据说再往西还有一片大陆,但是从未有人走出过。 而北离以东是漫漫离海,离海之上有零星岛国,岛民终年居海之上,不曾上过大陆,离海尽头便是仙人岛屿,跨过仙人岛屿,就能见到另一幅洞天。 所以神州大地之上,若想见四季风雪,山水盛景,唯有北离一国能够如愿。 雪月城以前叫大长和,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城,地处偏僻,唯独风景优美,一直与世无争。 后来来了个四个绝世之人,本来打算退隐江湖,路经几次觉得此处风景着实不错,就结庐住了下来。 可是绝世之人,自然有绝世之才,岂是那么容易隐没的,于是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 这座城也就越来越大,最后分成了两座城,上关和下关,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四处盛景并称,后来人们就叫它雪月城。 锦瑟带着慕雪薇在一边默默听完南宫春水的一段情史,也见到着如今雪月城的城主,洛水,也是南宫春水心悦的女子。 听着洛水骂南宫春水负心汉,还觉得好奇,进城之后,听着南宫春水当年回答洛水的话,觉着一点都没骂错。 只是,她也明白,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南宫春水这般的男子,惊才绝艳,寿命悠长,历经红尘百态,他的感情观是“活在当下”。 在他看来,每一段真挚的情感在发生时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彼时彼刻彼此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便是圆满。 他并非刻意薄情,而是他的生命尺度与常人不同,他的心或许能同时盛放多个“当下”的真心。 但对于洛水这般女子而言,她扎根于一座城,守护着一方人,她的时间是短暂而专注的,她的感情是深沉而排他的。 她会觉得,这样的男子像天际的流云,只是一时兴起的停留,风来便散。 等她红颜老去,生命凋零,他漫长的生命里,依然会有无数个“当下”,去邂逅、去爱上另一个、再另一个女子。 她所求的“唯一”与“永恒”,在他那广阔而分段的生命图景里,似乎难以安放。 有些人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人的身影,至死不渝; 有些人的心,或许因经历太多、时光太长,早已化成了温柔的碎片,每一片都能映照出一段真挚,一个女子分得一片晶莹,却难获完整。 好在南宫春水向洛水说明自己已经散去大椿功后,以后就只有这一世,也就是只会有她一个妻子了。洛水便也就原谅了他。 慕雪薇却有些闷闷不乐。她挽着锦瑟的手臂,走在开满茶花的石子小径上,忍不住低声道:“阿锦,我还是替洛水城主不值。南宫前辈他……以前那般……” 锦瑟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远处苍山顶上那抹永恒的雪白上,声音平静: “雪薇,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洛水城主的选择,是她权衡了自己数十年的等待、未了的情意与南宫前辈如今给出的承诺后,为自己选的‘当下’。 在一起也好,至少此刻,他们珍惜彼此,未来如何,是他们的修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不在一起也罢。你看洛水城主,执掌雪月城,心中自有丘壑。 她的人生价值,并非一定要系于某个男子身上,哪怕那人是南宫春水。 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终究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其中的百般滋味、千种考量,外人难以体会,更不该随意插手评判。” 慕雪薇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明白锦瑟话中的道理,但心中那份对“完美感情”的向往并未消减。 她因毒人体质,自幼被隔离、被恐惧、错过了正常少女应有的懵懂情愫与花季年华。 如今,她身体里的毒素已清,是一个正常的女子了。 站在雪月城明媚的阳光下,嗅着空气中清甜的花香,她心底那份对美好情感的渴望,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悄悄破土而出。 她要的,绝不是南宫春水那般一世一崭新的感情。 她渴望的,是像阿锦和苏昌河之间那样,彼此是对方黑暗岁月里的光,是重建暗河时最坚定的盟友,是望向彼此时眼中只有彼此的专注与深情。 是“满心满眼,唯此一人”的笃定,是“从前、现在、未来,都是你”的完整。 而那个人,在她的记忆中,面容越来越清晰。 暗河传:锦瑟189 锦瑟与慕雪薇在雪月城中安顿下来,日子如洱海的水波,平静而惬意地漾开。 因着南宫春水这层关系,城主洛水对锦瑟颇为好奇。两 人年岁相差约有十载,洛水沉稳如山,锦瑟外柔内刚,心思玲珑。相交之后两人竟发现彼此意外地投契。 洛水欣赏锦瑟于音律之道上的卓绝悟性,更欣赏她那份历经黑暗却心向光明、行事果决却不失温度的智慧; 锦瑟则敬佩洛水以一介女子之身,将偌大雪月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魄力与格局,更感佩她对感情那份长达数十年的执着与最终选择原谅的豁达。 她们聊武学,聊音律,聊城池治理,偶尔也聊起各自生命中那些难以言说的过往与牵挂,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另一边,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可就没这般悠闲了。 两人直接被南宫春水打发去了雪月城下关中“登天阁”。 登天阁之外,仍是凡城,过了登天阁,方能见雪月。 登天阁共十六层,每层皆有雪月城的高手或客卿镇守,他们一个个都是退隐山林在此修养的江湖好手,最低的就已经是金刚凡境巅峰了,而越往上走,境界越高,最顶上那几层阁中几位老人,更是到了真正的逍遥天境。 想要真正进入雪月城核心区域,被承认为“城中客”,就必须凭自身实力,一层层打上去,直至登顶。 南宫春水摆明了态度,一点后门不开,半分情面不讲。 这是给两个徒弟历练。 想要成为高手,天赋与努力固然重要,但更少不了实实在在的挨打,在一次次的实战中感到自己与对手的差距,在疼痛与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 于是,登天阁下,每日都能见到两个少年狼狈却又不甘的身影,或是鼻青脸肿地下来,或是短暂调息后目光更坚毅地再度闯入。 这段时日,锦瑟与慕雪薇几乎被洛水与南宫春水带着,踏遍了雪月城的每一处胜景。 她们在晨雾未散时登上苍山玉带路,看云海在脚下翻腾,朝阳为雪峰镀上金边; 她们在月圆之夜泛舟洱海,看天上月与水中月交相辉映,听桨声欸乃,渔火点点; 她们漫步上关风口,感受那仿佛来自天际的浩荡长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心神为之开阔; 她们流连下关花甸,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沉醉,识辨各种珍奇花卉,沾染一身馥郁芬芳。 真正置身其中,她们才深切体会到,为何南宫春水会将此处誉为“天下至美之城”,这“风、花、雪、月”四绝。 直到收到苏昌河与苏暮雨传来的讯息,说他们已至雪月城附近,两人才恍然惊觉,这段时光快得让她们几乎要“乐不思蜀”了。 苏昌河与苏暮雨,连同慕青羊,站在下关城外看着眼前繁华的城池。 远山含黛,近水碧澄,城墙古朴却不失生气,城内屋舍俨然,街道整洁,往来行人面容恬淡,步履从容。 苍山雪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近处洱海波光粼粼,鸥鸟翔集。 一片美丽祥和,如世外桃源,又如一幅缓缓展开的静谧画卷。 苏昌河双手抱臂,山风拂动他略显凌乱的发梢,那双惯常藏着算计与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光水色,竟也柔和了几分。 暗河传:锦瑟190 苏昌河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沉默的苏暮雨,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期待: “暮雨,你看,我家阿锦选的地方……真不错,是不是?”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入城,去见那个分别月余让他时常挂念的妻子了。 苏暮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得笔直,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沉静而内敛。 眼前美景固然令人心旷神怡,但他此刻的心思,更多被另一件事占据。 锦瑟传来的信中明确提到,那位已更名为南宫春水的“李先生”,想要见他一面。 而能否成为这位剑道至高的弟子,就看他苏暮雨自己有没有这份缘分,能不能让南宫春水满意了。 儿时的记忆碎片蓦然涌上心头。 那时他还叫卓月安,父亲也曾牵着他的手,带他去过学堂,摸着他的头,眼中满是期许,说他将来定能入稷下学堂,受剑道第一的李先生教诲,成为真正剑客。 后来,无剑城倾覆,他坠入暗河,改名换姓,学的剑法变成了诡谲狠辣的杀人之术,生命隐没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血腥之中。 父亲口中的期许仿佛成了上辈子遥不可及的梦。 可是锦瑟,她现在把这几乎熄灭的火种,重新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不仅是一个完成儿时梦想的机会,更是一条能带着暗河众人、带着他自己,真正走向阳光下的道路。 这份重量,让他面对眼前美景,也无法全然放松欣赏,心中更多的是沉静的期待与隐隐的紧绷。 “昌河!” 一声熟悉的呼唤,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从城门方向传来。 苏昌河闻声,原本抱臂的姿势瞬间放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雀跃,他张开双臂。 一道身影如归巢的燕,带着淡淡的馨香和暖意,径直扑入他怀中。 苏昌河稳稳接住,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锦瑟的气息让他这些日子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他低声笑着,胸腔震动,那笑声里满是满足与思念:“我好想你啊!” 锦瑟在他怀中抬起头,眼眸亮如星辰,同样毫不犹豫地回应:“我也是!” 少年夫妻,久别重逢,情感炽热而直接,无需太多含蓄修饰,一个拥抱,一句直白的话语,便足以道尽一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相拥的剪影,美好得不像话。 等他们从重逢的喜悦中稍稍平复,这才注意到同来的慕青羊。 慕青羊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不远处的慕雪薇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甚至有些急切,却又在靠近时缓了下来,眼神小心翼翼地在慕雪薇脸上、身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迹。 雪薇亭亭而立,穿着常见的浅色衣裙,脸色是健康的白皙红润。她眼眸清澈,迎着慕青羊的目光,甚至主动微微笑了一下。 “雪薇……” 暗河传:锦瑟191 慕青羊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想起从前,自己总是仗着关系亲近,又或者是为了掩饰那份笨拙的关心,常常故意“忘记”她身上的毒素,装作大大咧咧地靠近,然后在她无奈又好笑的提醒中,手忙脚乱地讨要解药。 那些看似玩笑的互动背后,是他深藏的不安与心疼。 而现在,那份如影随形的毒素,真的消失了。 慕青羊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慕雪薇却已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柔却又坚定地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但慕青羊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冰封的河流在春日暖阳下乍然开裂,听见了冻土深处种子破壳、桃花绽放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抬起手,回抱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苏昌河和苏暮雨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为慕雪薇感到由衷的高兴。 暗河的家人,能多一个获得新生的人,总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锦瑟引着三人入城,沿途简单介绍了雪月城的风物与规矩。 城中行人见到生面孔,尤其是苏昌河等人身上不同于寻常江湖客的冷冽气息,不免多看几眼,但目光大多好奇而非警惕,可见此地民风淳朴开放。 不多时,一行人停在了一座巍峨高耸的建筑前。正是登天阁。 阁身以深色巨木与青石构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共有十六层,直插云霄。 站在阁下仰望,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经年累月作为试炼之地的威严所凝聚。 锦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昌河、苏暮雨和慕青羊三人,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春水兄和洛城主有言在先,外来者欲入雪月城核心,需按规矩行事。这登天阁,便是第一道关。需凭自身实力,一层层闯上去,直至顶层,方可算真正‘入城’。” 她目光最终落在苏暮雨身上,意有所指地缓声道: “暮雨,你明白吗?” 苏暮雨迎上她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其中的鼓励与提醒。 他明白,眼前这高阁,不仅仅是入城的规矩,更是南宫春水给他的第一道,也是最基本的考验。 唯有通过这项考验,证明自己的实力与潜力,他才有资格走到那位李先生面前,去争取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握了握手中的伞剑,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却燃着灼灼的光。 锦瑟见他领会,稍稍安心,又转向苏昌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的叮嘱: “昌河,你可记着,这只是比试,切磋较量,点到为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千万、千万别‘见血’了。” “见血”二字,在他们这些曾经的杀手口里,意味着的事死人。 若在这祥和安宁的雪月城中闹出人命,那便不是来结交朋友,而是结仇了。 苏暮雨行事向来极有分寸,慕青羊看似跳脱实则心中有数,唯独苏昌河……锦瑟深知自家夫君的性子,有时兴起,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尺度。在这里她必须特地嘱咐这一句。 苏昌河闻言,挑了挑眉,看着锦瑟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关切与严肃,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管束的无奈,更多的却是被人在乎的暖意。 他伸手,揉了揉锦瑟的头发,引来她一个嗔怪的眼神,懒洋洋却又认真地应道: “知道了,我的夫人。保证,只拆台,不拆人。” 暗河传:锦瑟192 三人之中,苏暮雨与苏昌河早已踏入逍遥天境;慕青羊虽稍逊一筹,却也稳稳立于大自在境巅峰,距逍遥天境仅一线之隔。 这样的修为,面对寻常江湖比试,自是游刃有余。 锦瑟与慕雪薇相视一笑,便安心留在登天阁下,寻了处视线不错的茶楼雅座,要了一壶雪月城特产的苍山雪绿,静静等候。 前几日,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已先后闯过登天阁,过程虽不轻松,却也证明了自身实力与潜力。 此刻那两个少年正在城中客栈里蒙头大睡,鼾声如雷,誓要将这些时日被打得鼻青脸肿、疲于奔命的“损失”好好弥补回来。 登天阁下的广场与周边茶肆酒馆,向来是雪月城居民与闲散江湖客最爱聚集看热闹的地方。 前些天两个少年的闯关,已让他们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各种盘口、赌约开了又歇。 此刻见又有三个面生的年轻人欲要闯阁,议论声便又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瞧,又来了三个!看着年纪都不大,气质倒挺特别。” “赌一把,看他们能在第几层被打下来?我猜最多八层!” “八层?我看那个冷着脸拿伞的,还有旁边笑得不怎么良善的小子,气息不弱,说不定能到十层?” “十层往上可都是硬茬子了……我看悬。” “开盘了开盘了!一炷香时间为限,猜层数,猜时间!” 锦瑟与慕雪薇听着周遭的议论,只是含笑不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味甘醇,带着雪山云雾特有的清寒气息。 慕雪薇看着锦瑟气定神闲,甚至还有闲心拈起一块桂花糕细品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问道: “阿锦,你一点都不担心吗?虽说昌河和雨哥他们修为高,但这登天阁内,也有高手的!” 锦瑟将桂花糕咽下,又抿了一口茶,这才抬眼,望向那高耸的阁楼,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她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昌河曾对我说过,只要是他和苏暮雨搭档,无论任务多么艰难险阻,多么看似不可能完成,他们最终都能闯过去。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是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绝对倚仗。”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 “这一次,虽不是暗河的杀人任务,但道理是一样的。我相信他们。” 慕雪薇闻言,心中稍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登天阁。 就在这时,阁楼之上,第一层的檐角灯笼,倏然亮起。 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灯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次第点亮,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闯关之时! 楼下围观的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第、第五层了?!这才多久?” “第六层!亮起来了!” “我的天,第七层!这速度……不对劲吧?” “第八层了!一炷香还没烧完一半!” “第九层……第十层……他们难道不用调息恢复的吗?!” “见鬼了!十一、十二……这、这真是闯阁,不是点灯玩儿?” 质疑声、惊叹声、赌输了的哀嚎声交织一片。 许多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是登天阁的机关出了岔子。 那一路势如破竹般亮起的灯火,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先前的所有预测。 慕雪薇看着那急速攀升的灯火,眼中也满是惊讶,随即化为由衷的钦佩与喜悦。 锦瑟依旧平静,只是眸中笑意更深,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她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 “看来,守阁的前辈们,也打得挺痛快。” 暗河传:锦瑟193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刮起了风。 那风起得突兀,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茶楼的幌子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夏日的闷热。 紧接着,细密的雨丝毫无预兆地飘洒下来,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迷蒙水汽。 慕雪薇伸出手,接了几点冰凉的雨滴。 她恍然道:“是雨哥的剑势。” 锦瑟也感受到了。她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烟雨朦胧中的登天阁轮廓,以及阁内依旧在稳定向上亮起的灯火,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转头对慕雪薇笑道: “雪薇,你说,日后咱们暗河若是彻底安定下来,自给自足,辟上几亩良田药圃什么的……暮雨这一手‘挥剑成雨’的本事,是不是连浇水灌溉的工序都省了?简直是行走的‘及时雨’啊!” 慕雪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说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按照雨哥好说话的性子,我觉得……他恐怕真的会同意,偶尔去田边‘练练剑’。” “岂止是‘及时雨’,” 锦瑟越想越觉得有趣,继续调侃, “我看以后也别叫‘执伞鬼’了,改叫‘雨神’好了!走到哪儿,雨就下到哪儿,多应景!” 慕雪薇也加入了玩笑: “等雨哥日后剑道大成,成为剑仙……百晓堂编纂冠名的时候,连名字都不用多费脑筋了,‘雨剑仙’,多贴切!” 两个女子在茶楼里低声说笑,将苏暮雨那原本清冷孤绝、令人闻风丧胆的“执伞鬼”形象,生生调侃成了自带降雨功能的“农田降雨工具”和未来绰号毫无悬念的“雨剑仙”。 这若是让正在阁中凝神对敌的苏暮雨听见,只怕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要裂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痕迹,心中定会暗叹一句:真是闲的! 然而,这种轻松、甚至有些“无聊”的闲适,或许正是她们,乃至整个暗河未来需要慢慢适应并珍惜的常态。 毕竟,暗河已决心不再承接那些血腥的杀人买卖,未来的日子,注定会走向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平静。 刀光剑影会隐去,鸡毛蒜皮、闲话家常、甚至偶尔这样无伤大雅的调侃,将会渐渐成为生活的主旋律。 日子还长,她们正在学习如何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平凡。 窗外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登天阁第十五层的灯火亮起又稳定,雨势渐渐转小,最终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断续水珠,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余韵。 天空的阴云散开些许,透下几缕微光。 当第十六层的檐角灯笼,终于被点亮,那温暖的橘色光芒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格外明亮时,锦瑟与慕雪薇相视一笑,放下茶钱,起身走出了茶楼。 不多时,登天阁那扇沉重的大门从内打开。 三道身影先后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苏昌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发梢微湿,衣角沾了些灰尘,眼神却明亮锐利,嘴角噙着一丝尽兴后的满意弧度。 紧随其后的苏暮雨,伞剑已收,负于身后,神色平静无波。 而最后出来的慕青羊,就稍显“凄惨”些了,头发有些散乱,束发的带子歪了,衣衫有几处明显的皱痕和破损,额角还带着一点汗迹,显然最后几层对他而言压力不小。 暗河传:锦瑟194(会员加更) 慕青羊一眼就看到了茶楼外等候的慕雪薇,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过去,刚才那点疲累仿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凑到雪薇面前,也不管旁边还有苏昌河和锦瑟看着,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指着自己额角并不存在的“伤”,夸张地“嘶”着气: “雪薇,你看!上面那些前辈下手也太狠了,专挑脸打!我差点就破相了!” 苏昌河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苏暮雨则默默移开了视线。锦瑟忍着笑,看着雪薇。 慕雪薇看着慕青羊那刻意放大的委屈表情,明明知道他多半是在夸大其词,可看到他确实有些狼狈的模样,心中还是软了一下。 她没有戳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擦擦汗吧。破了相也好,免得整日招摇。” 慕青羊接过帕子,触手温软,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雪薇的冷香,顿时那点装出来的委屈变成了真实的受宠若惊,耳根又悄悄红了,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锦瑟与慕雪薇认得他,是城主洛水的亲弟弟,洛河。 洛河生得俊朗,眉目间与洛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疏朗跳脱些。 他目光在苏昌河、苏暮雨身上扫过,又在略显狼狈却精神亢奋的慕青羊身上顿了顿,随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之色,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好!打得漂亮!比前几天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那两个小子,强多了!” 这是纯粹的、对于实力的认可,简单直接。 登天阁,是下关城的尽头,也是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过了此阁,便正式踏入了雪月城的上关。 洛河在前引路,几人穿过一道古朴的拱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建筑更加精致错落,街道更显宽敞整洁,灵气似乎也更为浓郁。 不多时,他们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开阔平台,平台边缘,洱海的万顷碧波一览无余。 那里,早已有两人等候。 男子一袭青衫,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海,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南宫春水。 而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是雪月城主洛水,红色裙裾随风轻扬,气度雍容。 南宫春水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苏暮雨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审视与久违的感慨。 他朗声笑道:“等你很久了,卓家小子!” 苏昌河见到南宫春水这副模样,尤其看到他身边气质卓然的洛水,顿时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脱口而出: “老头!你……你竟然也有媳妇了?!” 语气里的惊讶,简直比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夸张。 南宫春水被他这声“老头”叫得眉头一跳,但揽着洛水的手臂却紧了紧,下巴微扬,露出一个十足傲娇又得意的表情: “对啊!你小子都有这么好看的媳妇,我南宫春水风流倜傥,怎么就不能有媳妇了?”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 “还有,对我放尊重点儿!没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跟你年纪差不多吗?再叫老头,当心我让洛水不给你们安排住处!” 苏昌河哪里会怕他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张口还想再怼几句,却被身旁的锦瑟悄悄拉住了衣袖。 锦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笑意,示意他适可而止。 一旁的洛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在苏昌河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身边无奈含笑的锦瑟,心中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又觉有趣的感慨。 她侧头对南宫春水低声道: “看来,锦瑟的眼光,在某些方面,倒是与我有些相似。” 至少,在挑选“皮囊”和“有趣程度”上,品味颇佳。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个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195 苏暮雨正式拜师那一日,仪式并不盛大,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的。 没有广邀宾朋,没有繁文缛节,只在雪月城中进行。 但对于苏暮雨而言,这已然足够,因为重要的“家人”,都在场。 南宫春水一袭粉衫,神色是少见的郑重,褪去了平日的戏谑不羁。 洛水作为雪月城主与师娘,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的位置,目光温和。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这两位新鲜出炉的师兄,也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今日的主角。 苏昌河、锦瑟、慕雪薇、慕青羊,这些来自暗河、与他生死与共的同伴家人,则站在另一侧,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支持与欣慰。 苏暮雨缓步上前,对着南宫春水,双手捧起一杯清茶,屈膝,郑重跪拜,将茶盏高举过顶,声音清晰而沉稳: “弟子苏暮雨,拜见师父。” 南宫春水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随手放在桌旁上。 他上前一步,虚扶苏暮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既有对璞玉的欣赏,也有对往昔的慨叹: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南宫春水的第三弟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 “这是你大师兄百里东君,二师兄司空长风。” 苏暮雨转身,对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同样认真地执礼: “苏暮雨,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百里东君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兴奋: “嘿,师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司空长风则稳重地回了一礼:“师弟,日后多多指教。” 算起来,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认识苏暮雨的时间,比认识苏昌河的时间差不多。 但这世间缘分,有时就是这般奇妙。他们之间的交集,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早。 当初苏暮雨代表暗河,前往柴桑城拉拢顾剑门时,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这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恰好跑去看热闹,不慎暴露了踪迹。 随行的慕家杀手当即就要将这“意外”清除,是苏暮雨抬手阻止了。 谁能想到,当初那随手的“一拦”,竟为今日的同门之谊埋下了伏笔。 命运兜转,当真令人慨叹。 成为师兄弟后,相处渐多,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也渐渐了解到,这位新来的三师弟,与那位总带着邪气笑容的苏昌河,性格截然不同。 苏暮雨沉静内敛,是个清冷公子;苏昌河肆意张扬,似淬毒烈火。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为至交好友的那类人。 可偏偏,苏昌河与苏暮雨,是能将性命毫无保留托付给彼此的最强搭档,是最信任的伙伴。 这种矛盾而坚固的关系,让两个少年在好奇之余,也隐约明白,有些人之间的羁绊,远非表面性格所能界定。 南宫春水对苏暮雨的过往与身世,早已了然。 无剑城卓家唯一的幸存者,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沉重的宿命与未了的血仇。 他与灭了无剑城的无双城之间,必有一战,那是因果。 作为师父,南宫春水能做的,不是替他决定前路,也不是替他抹平仇怨,而是尽己所能,让他在那不可避免的风暴来临之前,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强到有足够的实力去面对一切。 于是,拜师仪式后没过几日,苏暮雨便被南宫春水带上了苍山,教导他剑术。 ——作者说—— 慕雨墨:雨哥拜师都不叫我,伤心了。 苏昌河:你得和七刀叔看着大家,一家人都出来玩儿,家还要不要啦! ———— 这里没有按照原著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排序。 李寒衣在中是被南宫春水内定好了的二弟子,所以司空长风虽然年纪也只是三弟子。 但是因为苏暮雨拜师的情况出现,所以在我的安排中,李寒衣只能是老四了。 ———— 李寒衣作为正道弟子,对暗河有敌意很正常。 剧中说暗河没有存在的必要,她那一句解散也太容易了,也没人想要活在黑暗之下。 这世界,阴阳本就是两极,神魔、仙妖、人鬼,存在即是合理,单看正邪太片面,很多人都活在灰暗地带中。 即便没有暗河,也会有其他的刀。 暗河传:锦瑟196 另一边,关于暗河整体的未来,也在紧锣密鼓地商谈中。 洛水在初次听闻暗河有意将大部分弟子迁至雪月城附近,甚至作为新的驻地时,美丽雍容的脸上,确实掠过了一丝凝重与犹豫。 她欣赏锦瑟,认可苏暮雨,对苏昌河的能力也心中有数。 但欣赏个人是一回事,接纳一个曾经令整个江湖都闻之色变的庞大杀手组织,又是另一回事。 暗河仇家遍布天下,虽大多隐于暗处,但数量绝对不少。 若将暗河弟子全数吸纳进雪月城,那些仇恨的视线,是否会随之转移,将雪月城也拖入无尽的麻烦与危险之中? 作为一城之主,洛水必须为城中现有的居民、为追随她的部属、为雪月城百年基业负责。 她不能因私人交情或一时意气,便做出可能危及整个城池的决定。 再者,雪月城自有其成熟的运转体系与权力架构。 暗河弟子若大批涌入,如何安置? 原有的管事、执事位置不可能凭空让出,若强行插入,必然引发内部矛盾与动荡。 即便洛水本人、南宫春水,乃至城中部分高层对暗河出身并无偏见,但普通的城民、低阶武者、商户呢? 他们对“杀手”的天然恐惧与排斥,是客观存在的。 洛水无法一一去厘清、说服每一个人。 强行将两个不同的群体强行融合在一处,对雪月城的长远稳定与发展,绝非益事。 洛水的犹豫,正是出于这份责任感。 苏昌河与锦瑟显然早已预料到洛水的顾虑。 实际上,他们也从未想过要真正将暗河全盘并入雪月城,那既不现实,也非他们所愿。 暗河需要新生,但也需要保留一定的独立性与凝聚性。 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更为圆融的折中方案。 谈判的艺术,有时在于先提出一个对方大概率不会同意的“高价”,再“无奈”地亮出真正的的底牌。 如此一来,对方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这“退让”后的结果。 这段时间,锦瑟等人看似在雪月城及周边悠游赏玩,实则并未忘记正事。 就在雪月城以东约八十里处,有一座早已衰败的小城。 此城原本依着一个名为“明湖”的大湖而建,风景本应秀丽。 奈何水患频发,良田被淹,屋舍倾颓,居民难以生计,渐渐迁徙离去,如今已近乎空城,只余断壁残垣与荒草萋萋。 苏昌河到来后,锦瑟便特意带他去看了此地。 比起繁华美丽的雪月城,这里确实显得差了些,但地势其实颇为开阔,背靠缓坡,面朝明湖,若是重建,格局不会太差。 更重要的是,足够独立,与雪月城保持着一个既能守望相助、又互不干扰的恰当距离。 用来作为暗河的新驻地,容纳现有愿意跟随的弟子,空间绰绰有余。 此城旧名春城。据附近尚未完全搬走的老住民说,此地未遭水患前,四季温暖如春,花开不断,故而得名。 苏昌河实地看过后,心中已然敲定。 位置合适,有重建空间,确实是个好选择。 当然,在雪月城眼皮子底下建立新的势力据点,无论大小,于情于理,都需与这位邻居打好招呼,取得认可。 当苏昌河与锦瑟向洛水提出,希望能在“春城”旧址重建,作为暗河弟子新的安身立命之所时,洛水仔细听取了他们的规划与考量。 她明白了对方的诚意与分寸。 这样既能借助雪月城的些许威名形成无形庇护,减少初期麻烦,又不会将仇家直接引向雪月城核心。 同时,保持独立,也避免了内部融合的难题。 洛水沉吟片刻,展颜一笑,心中的顾虑消散大半,反而生出了几分支持之意: “此地我知晓,水患是痼疾,但位置确是不错。重建之事,若有需要,雪月城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她看向一旁的南宫春水,又看看苏昌河和锦瑟,笑意更深, “何况,如今有暮雨这层关系在,两城之间,也算有了最天然的纽带。春城重建,于情于理,雪月城都乐见其成。” 有了洛水的首肯与支持意向,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暗河在黄泉当铺中的财富惊人,启动资金完全不愁。而在驻地闲得发慌的弟子们也纷纷响应。 沉寂多年的春城旧址,渐渐有了人气。 春城最大的难题,无疑是导致春城衰败的元凶,明湖水患。 但对于暗河来说,这反而不是问题。 擅长机关阵法的慕家弟子,在雪月城的帮助下,勘定新的泄洪河道,规划堤坝位置,布下稳固地基、疏导水气的简易阵法。 而谢家那些气力刚猛的弟子们,则成了最好的施工主力。 相信假以时日,当春城重建完毕,明湖必将重现波光粼粼、滋养一方的美景。 ——作者说—— 春城就是昆明。 明湖也就是滇池,也叫昆明湖。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重建一个城比较好。要是直接融入雪月城,难免会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不是原来的无剑城,因为要远离皇城,毫不容易脱离影宗,不再成为皇室的刀,还是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春城和雪月城会是同盟的关系,但不会再去让雪月城涉及到皇子争权的朝堂事。 做个逍遥的江湖人不好吗?干嘛要去参与朝堂事呢? 这让我会感觉太贪心了,既想要自由不受拘束的逍遥,又想要从龙之功后的名利。 暗河传:锦瑟197 春城的重建如火如荼,一切似乎都朝着光明而安稳的方向稳步推进。 然而,一封来自遥远南决的信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新的涟漪。 百里东君拿着那封信,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跳脱,眉头微蹙,寻到了锦瑟。 “锦瑟姐姐,”百里东君将信递上,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是云哥……从南决寄来的。” 云哥,也就是叶鼎之,原名叶云。 锦瑟接过信笺。 信纸是南决特有的蕉叶纸,微微泛黄,触手柔韧。 字迹略显仓促,却依旧力透纸背,正是叶鼎之的手笔。 雨生魔自北离返回南决后,因修炼那“魔仙剑”本就埋下了隐患,内耗极大。 回去后,他并未休养,反而带着叶鼎之一路挑战南决成名高手,似是在以战养战,最终,为争夺那“南决第一”的名头,他与另一位高手“烟凌霞”展开比试。 那一战雨生魔虽然赢了,但胜利的代价极其惨重,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彻底恶化,濒临走火入魔的边缘。 幸好,当初他们离开北离时,带走了易文君。 易文君察觉雨生魔异状后,立刻以《清心音》试图安抚其狂躁的心神与内息。 奈何雨生魔修为太高,魔仙剑的反噬又过于诡异猛烈,易文君虽已尽力,但她仅凭清心音和自身修为亦不足以彻底解决隐患。 如今只能勉强联手叶鼎之和烟凌霞,以内力配合音律,暂时将雨生魔困锁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之中,拖延时间。 易文君深知,若要根治,除非散功,而后用灵药好生修复身体的内伤。 但雨生魔定然是不肯的。所以只能求助在音律之道上能克服走火入魔的锦瑟。 可叶鼎之与锦瑟或是苏昌河并无深厚私交。他无法直接开口求助,只得将希望寄托于百里东君身上,请他从中转圜,代为恳请。 百里东君念及与叶鼎之的交情,这才寻到锦瑟。 锦瑟将信件仔细看过后,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陷入沉思。 片刻,她抬起眼,眸中神色已然清明坚定:“我去南决。” 这个决定,并非仅仅出于对百里东君情面的考量。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叶鼎之和苏昌河有共同的敌人。 当年北离军神叶**将军府“谋逆”一案,震动天下。 表面是青王萧重景构陷主导,但若无当时已稳坐龙椅的太安帝萧崇景的默许,仅凭青王,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将一位功勋卓著、军中威望无二的将军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朝野上下,明眼人都知道叶羽并无谋反之心。 他性情刚正,忠勇无双,是北离开疆拓土的定海神针。 然而,在帝王心术的天平上,“忠心”并非免死金牌。 当一位臣子手握的军权过大,威望过高,高到足以威胁皇权稳定时,那么他拥有“谋反的能力”本身,便成了原罪。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帝王家,这“璧”便是过盛的兵权与人心。 叶家倾覆,满门喋血,正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也正是此事,让同样军功卓绝的“杀神”百里洛陈心寒,自此带着麾下的破风军远走天启,镇守乾东城,非重大节庆或诏令,不再轻易踏足天启城半步。 暗河传:锦瑟198 当初叶鼎之是军神叶羽小儿子的身份暴露,南宫春水曾带着复杂的感慨评价过叶羽。 他说叶羽是个愚忠的家伙,士为知己者死,为了所谓的忠诚,坦然赴死,还带上了一家老口。 当年还是文弱皇子的太安帝萧崇景,上了蛮横凶狠的西林人,百里洛城与坚毅正直的君家后人叶羽,兄弟结义,问鼎天下。 可是皇子成为皇帝后,叶羽将军被判谋逆,满门皆斩。 百里洛陈领兵镇西,却非重大时节不再入天启城。 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太安帝正是深知叶羽的这种性情,才会选择先对他下手。因为叶羽不会反,而百里洛陈却是坐着等死的人。 若当年太安帝选择先对付的是百里洛陈,以百里洛陈的脾性与实力,恐怕这北离江山,早已不姓萧,而改姓百里了。 锦瑟与苏昌河选择暗中与叶鼎之建立联系,将其视为潜在的盟友,根源便在于此。 共同的血仇让他们有了合作的基础。 敌人的敌人,即便未必是朋友,至少是可以有限度联合的力量。 尤其在暗河洗白转型的当下,叶鼎之这股实力与仇恨皆不容小觑的力量,值得投资与结交。 因此,南决之行,于公于私,皆有必要。 苏昌河得知锦瑟的决定后,第一反应便是要同去。 南决路途遥远,环境陌生,雨生魔状况不明,他岂能放心让锦瑟独自涉险? 但锦瑟按住了他的手,目光扫过窗外初具规模的春城工地。 “昌河,春城初建,百事待兴。我们在此立足未稳,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我们出错,或寻仇滋事。你是暗河的大家长,此刻必须留在这里坐镇。” 她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唯有你在此,才能震慑宵小,稳住人心,让春城的重建不受干扰。 暮雨在苍山闭关,青羊、雪薇、雨墨都不适合随我去南决。” 苏昌河眉头紧锁,拳头握了又松,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明白锦瑟说得在理,大局为重。他用力抱了抱锦瑟,在她耳边低语: “万事小心,速去速回。若有任何不对,立刻传信,我掀了南决也要去接你。” 最终,经过商议,决定随锦瑟一同前往南决的,是谢家新一代中的佼佼者,谢不谢。 谢不谢年纪虽轻,却已得其师父、现任谢家家主谢七刀的真传。 虽修为尚不及苏暮雨、苏昌河,但放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作为护卫再合适不过。 当谢七刀听说锦瑟欲往南决,且需要一名护卫时,直接拎着谢不谢就找了过来。 谢七刀声音洪亮,拍着徒弟的肩膀:“夫人,这小子刀法还过得去,路上能当护卫,能当脚夫,遇到南决的刀客,也能让他去碰碰,涨涨见识!” 他转向谢不谢: “听见没?跟着夫人,也去看看南决的刀,别丢了我谢家刀客的脸!” 谢不谢身姿挺拔如标枪,闻言抱拳,声音铿锵: “师父放心,锦瑟夫人放心!谢不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此次历练之机!” 北离江湖,多以剑为尊,剑法繁复精妙。而南决武林,则更盛行刀法。 对于谢不谢这样一心扑在刀道上的年轻人来说,能亲往南决,见识乃至切磋不同的刀法流派,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历练。 锦瑟对谢不谢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护卫,更是一个能在与南决武林有所接触的年轻面孔。 谢不谢,正合适。 暗河传:锦瑟199 谢不谢驾着马车,载着锦瑟,沿着南决潮湿泥泞的官道,向着叶鼎之信中所述的地点前行。 南决的天气,与北离截然不同。 即便不是盛夏,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闷热湿气,像一块浸满水的厚布包裹着皮肤。 天色是浑浊的铅灰,浓云低垂,正下着雨。 不是北离那种淅淅沥沥的清凉雨丝,而是绵密又带着几分黏腻的雨幕,打在车篷上发出唰唰的闷响,道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踏下便溅起浑浊的水花。 谢不谢稳坐车辕,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手控缰,一手按在横放于膝上的刀柄。 刀名“龙牙”,是谢七刀亲赐,刀身宽厚,刃口带着冷硬的弧光,即便在雨中,也隐隐透着一股斩破一切的锐气。 他目光扫视着雨雾朦胧的前路与两旁茂密得近乎狰狞的树林。 南决的丛林与北离山林的苍翠不同,树木更为高大恣意,藤蔓纠缠,叶片肥厚油亮,在雨中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忽然,谢不谢按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并未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 “夫人,前方林中,约百步外,有急促脚步声,约五六人,正向我们方向靠近。 脚步虚浮混乱,似在奔逃,后方……有更沉稳迅捷的追踪者。” 车内,正闭目调息的锦瑟,几乎在谢不谢出声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如今修为已至逍遥天境,灵觉敏锐,自然也捕捉到了那雨中传来难掩仓惶的动静,以及后方那几道充满压迫感的追踪气息。 “嗯。”锦瑟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她素手轻抬,推开了身侧的车窗。 冰凉的雨丝立刻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飘了进来。 透过迷蒙的雨幕,她看到左侧密林的边缘,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出。 那是个女子,穿着淡青罗裙,此刻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显出纤细而狼狈的身形。 裙摆和袖口沾满了泥浆与草屑,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跑得极为吃力,呼吸急促,几次险些被湿滑的泥地或裸露的树根绊倒,却仍拼命朝着马车这边跑来。 距离渐近,当那女子的面容在雨帘中逐渐清晰时,锦瑟的眼眸,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虽然形容狼狈,但那份清丽婉约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盛满惊惶却灵动的眼睛——易文君! 几乎是瞬间,锦瑟已做出判断。她不必多说,只清喝一声: “谢不谢!”车辕上的谢不谢闻声而动! 他并未立刻拔刀,而是右手猛地一拍刀鞘末端,“锵”的一声清越嗡鸣,那柄厚重的“龙牙”刀竟自行弹出半尺! 他反手握住刀柄,身形如猎豹般从车辕上弹起,并非扑向那奔逃的女子,而是凌空越过她头顶,目光如电,锁定了她身后雨林中紧追而出的数道黑影! 那些黑影皆身着便于在丛林行动的深紫色劲装,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身法迅捷,在泥泞湿滑的林间如履平地,显然是有修为的江湖人。 眼见目标跑向有人的地方,为首打了个手势,几人速度再增,手中已悄然滑出长剑。 “止步!”谢不谢低喝一声,声如闷雷,竟压过了雨声。 他人在半空,手腕一抖,沉重的“龙牙”刀划过一道浑圆霸道的弧线,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扫! 刀锋未至,混合着冰冷雨气的磅礴刀意已先一步席卷而去! 刀气撕裂雨幕,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水混合着断草向两侧飞溅! 那凛冽的杀意,让追得最前的两名黑衣人硬生生刹住脚步,眼中露出警惕。 他们能感觉到,这一刀若是硬接,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暗河传:锦瑟200 趁此间隙,那奔逃的女子——易文君,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马车。 当她看清推开车窗的那张沉静秀美的面容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失声喊道: “锦瑟!” 锦瑟没有半分犹豫,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手臂一伸,抓住了易文君递来的手。 她臂力一收,易文君只觉得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身子一轻,已被稳稳拉入马车之内。 易文君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滴落,在车内地板上积出小小水洼。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惊魂未定,却强自撑着向锦瑟投去感激的一瞥。 此时,马车外,被谢不谢一刀逼退的黑衣人们已然稳住阵脚。 他们眼见目标被救上车,非但没有退走,反而眼中凶光更盛。 为首之人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剩余五人瞬间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将谢不谢与马车隐隐围住。 他们拔出了背负的长剑,剑身狭长,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剑尖遥指谢不谢,杀气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弥漫开来。 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车内,锦瑟迅速从座位下扯出一块干燥的布巾递给易文君,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沉声问道: “他们在追杀你?什么人?” 易文君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布料让她打了个寒颤,声音仍带着喘息和后怕: “是…我今日进城,为雨师父采购几味药材,刚出药铺不久,便遇上了他们。 不由分说,便要擒我,我见机得快,才逃到这里……” 她说着,忽然紧紧抓住锦瑟的手腕,指尖冰凉,语气急促而肯定, “锦瑟!我感觉……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像一年前,在天启城中,追杀你和云哥他们的那群人!” 易文君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锦瑟心中的迷雾。 天外天! 一年前学堂大考,那场针对天生武脉掳掠,正是玥瑶所在天外天的北阙执刃。 按照后来玥瑶所言,天外天觊觎“天生武脉”已久,并未放弃。 百里东君如今已拜入李长生门下,背后更有岭南温家和镇西侯府百里家两座大山,天外天再想动他,难度与代价都不小。 于是,他们将目标转移到了叶鼎之身上。 当时那紫衣人也正是要带走叶鼎之。 叶鼎之相比于百里东君,叶鼎之无疑“好对付”得多,也加以“掌控”。 想来,当初天启城万卷楼大火之后,叶鼎之身为叶羽之子的身份意外暴露,恐怕不止是学堂例行核查那么简单。 这背后,未必没有天外天暗中推波助澜的影子。 他们就是要让叶鼎之在北离再无立足之地,只能远走他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今,雨生魔因修炼魔仙剑而身体濒临崩溃,战力大损,已不足为虑。 那么,抓住易文君,以此作为要挟,逼叶鼎之就范,为他们所用,便是天外天下一步计划?! “你和叶鼎之身边,最近可有出现什么刻意接近的陌生人?”锦瑟立刻问易文君。 易文君努力平复呼吸,闻言蹙眉仔细回想,忽然,她眼睛微微睁大: “有!云哥身边,确实出现过一个黑衣女子。那女子主动找上云哥,说天外天可以助他向北离复仇,但云哥拒绝了。 后来雨师父病情突然恶化,我们全部心力都放在救治上,便再也没见过那女子。” 锦瑟心中凛然,果然如此! 天外天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已经将触手伸到了叶鼎之身边,试图蛊惑拉拢。 这是在和他们抢人呐! “我们得立刻赶到叶鼎之那里。”锦瑟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马车外传来倒地声音。 谢不谢的身影重新跃回车辕,蓑衣上溅满了泥点,手中的“龙牙”刀尖有雨水混合着几缕极淡的血色被迅速冲刷掉。 他呼吸略促,低声道: “夫人,解决了。六人,未留活口。”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正是暗河的行事风格。 既然确定是敌人,那便不必留手,以最快速度清除威胁。 锦瑟颔首,对谢不谢的效率表示认可。 “速走!去叶鼎之处!” 谢不谢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拖着马车,碾过泥泞的道路,加速冲入雨幕深处。 暗河传:锦瑟201 在易文君的指引下,马车穿过雨幕,最终停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之中。 叶鼎之正在里屋小心照看雨生魔,听闻外间马车声响与脚步声,心中微讶: 文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雨势未歇,莫非是雇车归来的? 他不及细想,唯恐易文君淋雨受寒,连忙抓起门边油纸伞,快步迎出。 推开竹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撑开伞,抬眼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车辕上那个陌生的年轻刀客。 谢不谢虽收了刀,但眉宇间那股经实战淬炼出的冷硬气息,让叶鼎之心头瞬间警铃微作,此人绝非寻常车夫。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易文君略显狼狈却安然无恙地从车厢中探身下车,紧随其后的,竟是一道让他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青衣素雅,身姿窈窕,面容沉静秀美,即便身处南决潮湿闷热的雨幕中,依旧如一支清荷,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锦瑟夫人!” 叶鼎之脱口而出,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惊讶与一抹真切的欣喜取代。他没想到,百里东君的求助信发出不久,锦瑟竟真的亲自前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锦瑟对他微微颔首,算作招呼,目光却已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雨中非叙话之地,先进屋。” 叶鼎之连忙侧身引路,将众人让进主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整齐,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除了他们,屋内还有一人。 那是一名女子,约莫三十许人,身着一袭利落的鹅黄色劲装,身形高挑,五官带着南决女子特有的深邃与英气。 她并未坐着,而是抱臂倚在窗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进来的几人,周身气息凝练绵长,显然修为极高。 “这位是?”锦瑟目光落在黄衣女子身上,询问道。 叶鼎之连忙介绍,语气中带着敬意: “这位是烟凌霞前辈。此次师傅病情恶化,若非前辈及时出手,和文君一同稳住师父,只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烟凌霞。 这个名字让锦瑟身后的谢不谢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是武者听到高手名号时本能燃起的战意与好奇。 南决用刀的高手不少,但能达到烟凌霞这般境界与魔仙剑雨生魔正面抗衡的女性刀客,堪称凤毛麟角。 烟凌霞对锦瑟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锦瑟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背后那把琵琶上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期待,却并未多言,显然性子颇为清冷。 寒暄过后,叶鼎之迫不及待地将锦瑟引至内室。 雨生魔躺在一张竹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与潮红交替,眉心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呼吸时而急促如风箱,时而微弱几不可闻,周身气息紊乱不堪,时而灼热似火,时而阴寒如冰,正是典型的走火入魔之象,情况确实危急。 锦瑟并未立刻把脉或运功,而是先静静观察了片刻,又侧耳细听其呼吸韵律,甚至以指尖虚悬其眉心、心口等处,感受那混乱气机的流动。 半晌,她才收回手,神色凝重却并不慌乱。 “如何?”叶鼎之紧张地问道,易文君也屏息凝神。 “情况确实棘手,但尚有可为。” 锦瑟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雨前辈体内沉疴有三: 一是早年遗留的诸多暗伤,根基有损; 二是强修逆转阴阳的魔仙剑,经脉脏腑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与逆转之力,此乃根本之伤; 三是魔仙剑气反噬,导致心魔丛生,走火入魔。”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之音律,辅以真气,可专攻其三。 以《清心咒》融合《安魂引》,当能逐步涤荡其心魔,抚平狂暴内息,导引乱气归经。 此过程需循序渐进,急不得,每次施术不可过长,以免其虚弱之躯承受不住。 至于前两者,暗伤与魔仙剑造成的根本损伤,非音律或短期真气疏导所能根治。 需待其神智清醒内息平稳后,配合对症的珍稀药材,徐徐温养,修补经脉,固本培元。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便痊愈,功力也恐难复旧观。” 叶鼎之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激: “能保住师傅性命,已是大幸!功力之事,来日方长。锦瑟夫人,叶鼎之代师傅,先行谢过!” 他深深一揖。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被雨水洗刷过的山谷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为表感激,叶鼎之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虽不奢华却颇具南决风味的菜肴,为锦瑟接风洗尘。 而烟凌霞却和谢不谢似乎熟悉了起来。 席间,锦瑟状提起了易文君今日遇袭之事。 叶鼎之手中的筷子蓦然顿住,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向易文君,声音里带着后怕: “文君!你……你可有受伤?怎不早说!” 易文君轻轻摇头,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多亏了锦瑟及时赶到。” 她将遇袭经过简略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奔逃时的凶险细节。 叶鼎之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看向锦瑟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感激,同时也沉淀下冰冷的杀意。 锦瑟将两人之间这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情意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两人之间的缘分,从小时候的婚约延续至今了。 饭后,谢不谢向烟凌霞请求指点刀法,两人自行离去。 易文君知道他们有要事相商,主动收拾了碗筷,去了隔壁煎药。 竹屋内,便只剩下了锦瑟与叶鼎之二人。 窗扉半开,雨后湿润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入,驱散了白日的一些闷热。 油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听文君说,之前曾有人找过你,声称可助你复仇?” 锦瑟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直指核心。 叶鼎之并不意外锦瑟会知晓此事,点了点头,神色冷峻下来: “没错。约在半月前,一个黑衣女子突然找上门来。她直言可以助我向北离复仇。但她那种将人命与仇恨全然视为筹码的口吻,让我十分不喜。我拒绝了。” “可知她来历?” “她自称来自‘天外天’。” 叶鼎之吐出这三个字时,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忌惮。 天外之天,方外之地,北阙遗民之所。 “她叫什么?”锦瑟追问细节。 叶鼎之凝神回忆: “那女子看起来颇为年轻,行事稚嫩却带着阴狠,言语间颇有权柄。我曾隐约听到随行的属下,尊称她为‘二小姐’。” 二小姐? 玥瑶是北阙帝女,那这位“二小姐”在“天外天”中的地位恐怕与玥瑶关系匪浅。 看来天外天对叶鼎之的“天生武脉”是志在必得,且手段越发急切了。 锦瑟将天外天对“天生武脉”的长期觊觎以及目的告诉了叶鼎之。 暗河传:锦瑟202 叶鼎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天外天觊觎的正是自己身上的“天生武脉”,并可能因自己拒绝合作而转向挟持易文君以作威胁时,他眼中迸射出冰冷的怒意,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另一股想利用我仇恨的势力,没想到所图竟是这个!若真帮助他们放出了那魔教教主,那后果……幸好我未曾答应!” 他暗自庆幸,若真与虎谋皮,后果不堪设想。 叶鼎之见锦瑟神色平静地述说这一切,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经受不住诱惑。 “锦瑟夫人放心,叶某虽背负血仇,日夜煎熬,但尚知是非,明底线。 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为叶家洗刷冤屈,有些事情,我绝不会做。” 他的话语铿锵,带着原则感,即便家族蒙难,流亡天涯,这份傲骨与底线仍未丢失。 然而,锦瑟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眸光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深邃如古井,又清澈如寒潭,直直看进叶鼎之的眼底。 “平反?”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与一丝极淡的悲悯, “平反……有什么用呢?” 叶鼎之一怔,没想到她会如此反问。 锦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锥: “死去的亲人,不会再活过来。叶将军的忠魂,叶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那些鲜血与悲鸣,不会因为一纸赦令、几行史书更改的笔墨,就变得没有发生过。 你失去家人的痛苦,并不会因此减轻分毫。” 叶鼎之如遭重击,脸色微微发白。 这句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隐痛。 他何尝不知?午夜梦回,亲人的面孔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倒下,这些记忆的烙印,岂是“平反”二字可以抹去? 他执着于“清名”,某种程度上,或许也只是为自己无法挽回的过去、无力拯救的亲人,寻找一个心灵上的慰藉与交代。 “但是……” 他喉头有些发干,声音艰涩, “我叶家忠烈清名不容玷污!我不能让我的父亲、我的家人,死后还要背负叛贼的骂名,被后世唾弃! 我身为人子,平反,是唯一还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这信念支撑他度过无数绝望的时刻,是他的精神支柱。 锦瑟静静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固执,并未打断,待他说完,才缓缓道: “叶鼎之,你可知,历史……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我有一个朋友说过,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天真,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更为残酷现实的门。 “所谓的‘清名’、‘污名’,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力面前,不过是任人涂抹的妆粉。 今日他能给你叶家扣上谋逆的罪名,明日若有需要,他也能将这罪名转扣他人,或是‘查明真相’,还你叶家‘清白’。 这其中的翻覆,无关对错,只关乎利益,关乎……强弱。” 叶鼎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锦瑟的话无情地剥开了那层他赖以自持的、关于“正义”与“公道”的理想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狰狞的权力游戏规则。 “害你叶家满门的,是青王萧燮,是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的……太安帝萧崇景。” 锦瑟一字一顿,说出了压在叶鼎之心头的名字。 叶鼎之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 “我知道……我何尝不知?杀掉青王……或许,凭借拼死一搏,未必没有一线机会。但是太安帝……”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言里的绝望,清晰可辨。 刺杀一国之君? 且不说皇宫大内戒备何等森严,太安帝身边有深不可测的五大监贴身保护,更有国师齐天尘。 “所以,你需要的,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匹夫之勇,或是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 她微微前倾身体,灯火在她眸中汇聚成两簇坚定的光点。 “你需要的是,盟友。” 叶鼎之猛地抬头。 “你并非孤身一人,叶公子。你的仇恨,你的敌人,并非只属于你。” 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眼中是毫无掩饰的坦诚。 “太安帝的猜忌与权术,害死的何止你叶家? 我的夫君,苏昌河同你一样,他的家人也死在了太安帝手下,只是刀不再是青王萧燮,而是浊清! 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 说到这里,锦瑟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平伸向叶鼎之。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简洁,却重若千钧。 “在我们的复仇路上,都不该是孤身一人。” 竹屋内寂静无声,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 湿润的夜风带来雨后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 叶鼎之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锦瑟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仿佛映照着窗外无垠的夜空与刚刚洗过的星辰,又似深潭下涌动着永不熄灭的地火。 里面没有虚浮的煽动,没有空洞的许诺,只有磐石般的自信,一种对前路艰险了然于胸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决绝,还有能让人心神镇定的力量。 她不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美梦,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却真实的选择,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因为有了同行者而不再显得那么绝望的道路。 那光芒让他看到,自己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也绝非只能孤独赴死的复仇者。 暗河传:锦瑟203 南决的雨季绵长而黏腻,当锦瑟与谢不谢启程返回北离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湿热水汽。 在雨生魔暂居的山谷中逗留了近三个月,锦瑟每日以音律辅以真气,循序渐进地疏导其体内狂暴错乱的魔仙剑气,涤荡心魔。 过程缓慢却有效,雨生魔的脉象逐渐趋于平稳,眼神中的混沌与狂躁已褪去大半,最凶险的阶段,算度过了。 在此期间,锦瑟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天外天的人,自那次林中拦截易文君失败后,竟再未公然现身,也未尝试再次接触叶鼎之。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锦瑟心生警惕。 以天外天对“天生武脉”志在必得的架势,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天生武脉,百年难遇。 天外天寻觅多年,也只发现了百里东君与叶鼎之两人。 锦瑟深知,自己无法以一己之力化解北阙遗民与北离王朝之间的恩怨,那不是她该涉足,也无力左右的局面。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护住身边的人,阻止某些具体的悲剧发生。 至于天命如何,非人力可强求。 若天外天真能寻到第三个天生武脉,那也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此行南决,若论武学上收获最丰的,当属谢不谢。 烟凌霞虽未正式收徒,但却极为欣赏这年轻刀客的扎实根基与天赋,对谢不谢的请教倾囊相授。 数月下来,谢不谢的刀意愈发凝练,修为虽未突破境界,实战能力却有了质的飞跃,眼眸中的光芒也越发沉稳锐利。 待雨生魔情况稳定,足以经受长途跋涉后,叶鼎之做出了决定: 带师傅返回北离,寻药王辛百草,进行长期的温养与调理。 春城向东,穿过几处州郡,便可抵达药王谷所在的区域,地理上相对便利。 然而,这个决定却让易文君陷入了矛盾与挣扎。 北离,是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牢笼,她一点也不想再次踏足那片土地。 可是,天外天已然盯上了叶鼎之,而自己作为叶鼎之最在意的人,无疑成了最好用的软肋与筹码。 在她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之前,最安全的选择,恰恰是待在强者身边,待在相对可控的环境里。 当初她随叶鼎之远走南决,是为自由;如今若要随他返回北离,却是为生存,也为不让他分心。 锦瑟看出了易文君的彷徨与恐惧,于是提出了一个办法。 “最容易暴露你身份的,便是这张脸。” 锦瑟的声音平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既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那便换一张脸。” 易文君愕然抬头: “易容?江湖上擅长此道者虽多,但精巧的人皮面具制作耗时,佩戴久了亦有痕迹。” 她并非没有想过,但总觉得并非长久稳妥之计。 锦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非是寻常易容。我说的是……真正的‘换一张脸’。” 原来,苏昌河前不久去清点黄泉当铺暗河家当时,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位女子红婴,她有一手神乎其技的“易容”之术,相比与慕家的易容术,不知好了多少。 通过独门的药物、手法和秘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改变人的骨相与皮相,堪称改头换面。 苏昌河觉得这等人才埋没在黄泉当铺做个摆渡人实属可惜,便做主将其从当铺赎出,带回了春城。 锦瑟起初得知时,还曾打趣苏昌河: “咱们都要洗手上岸了,你弄个易容高手回来,难不成想开个铺子卖人皮面具?” 苏昌河只是笑而不语。 如今看来,他倒是颇有先见之明,将稀缺人才早早网罗麾下,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如今便能派上了用场。 红婴离开黄泉当铺后,加入慕家,改为慕婴。 易文君听着,眼中满是激动。 换脸,这比佩戴人皮面具更加隐蔽和安全。 甚至……这个办法也同样适用于被北离朝廷暗中通缉的叶鼎之。 至于雨生魔,起初对北上疗养之事极为抗拒。 魔仙剑反噬的痛苦,加上多年争强好胜却始终被李长生压一头的不甘,让他郁结于心。 锦瑟对此,却只平静地说了几句话。 “李长生如今化名南宫春水,在雪月城活得自在逍遥,娶了美娇娘,收了新徒弟。他的大椿功已散,从此与常人无异,会老,会死。” 她看着雨生魔陡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前辈若就此放弃,岂不是承认,这辈子都赢不了他? 连看着他变老后再战一场的机会都不要了?” 叶鼎之也红着眼眶跪在师父榻前,声音哽咽: “师傅!您若走了,徒儿在这世上便再无至亲长辈! 天外天虎视眈眈,徒儿修为尚浅,独木难支! 您活着,便是徒儿最大的靠山和底气! 即便您暂时无法与李先生再战,可徒儿与那东君,皆是天生武脉! 将来我们二人之间,未必没有一战! 徒弟的胜负,难道不也是师傅教导的成果吗? 您难道不想亲眼看着徒儿,去赢李先生的徒弟吗?” 这番话,重重敲在雨生魔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般倔强、此刻却盈满哀恳与期盼的眼睛。 是啊,李长生那老家伙,如今把百里东君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显然极为看重。 若自己的徒弟,将来能胜过他的徒弟……岂不也算赢了他半子? 还有天外天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他雨生魔的徒弟,岂容他人欺侮?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便是悬在那些心怀叵测者头上的一把刀! 雨生魔最终在弟子恳切的言语中,不再放弃。 于是,当锦瑟与谢不谢的马车驶出南决边境,踏上返回春城的路途时,身后跟随的,多了一辆马车。 暗河传:锦瑟204 锦瑟离开春城时,正值北离的深秋。 然而春城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兼之明湖的水汽调节,四季温润,并无明显的秋冬萧瑟之感。 如今归来,已是北离大地的春季,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马车驶入春城地界,眼前的景象与数月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昔日破败倾颓的屋舍大多被推平重建,取而代之的是规划齐整的街道与样式朴素却坚固实用的新房舍。 青石铺就的主干道已然贯通,两旁移栽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一些临街的铺面也挂上了簇新的招牌,有了生活的烟火气。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废墟的尘土,而是混合着新木的清香。 原本位于城中央,同样破败不堪的旧城主府,被苏昌河大刀阔斧地改建,成了如今在明面上的核心所在。 去年离开时,湖岸还在进行紧张的水利施工,如今已然初见成效。 新筑的堤坝如一条坚实的臂膀,环抱着广阔的湖面,石砌的堤岸整齐坚固。 几条新开挖的导流渠清晰可见,将多余的湖水引向更低洼的荒地或远处河流,湖面水位稳定,波光粼粼,清澈了许多。 时值春季,正是冰雪消融、江河涨水的时节,往年的明湖此刻早已泛滥成灾。 然而今年,在暗河众人一冬的治理与维护下,明湖温顺如处子,不仅未造成任何损失,反而为春城平添了几分湖光山色之美。 这一变化,被周围尚未完全离去的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起初,他们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占据了荒废的春城,还曾好心劝说此地水患频发,不宜久居。 连北离朝廷都因这里偏远难治、无利可图,早就不再派遣官员,任其荒芜,百姓们也陆续迁往更为繁华安稳的雪月城谋生。 但这群“江湖人”的所作所为,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些人看似不好惹,却真的埋头苦干,用那些他们看不懂的“阵法”、“机关”和惊人的气力,硬是将困扰此地的水患给控制住了。 没有强征劳役,没有摊派银钱,甚至偶尔还会雇佣当地残留的百姓做些零活,付给不菲的工钱。 这让一些原本打定主意要搬去雪月城的百姓犹豫了,决定再观望观望。 若水患真能根治,这群人也不算难相处,留在这渐渐有了生气的故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背井离乡的滋味,并不好受。 对于叶鼎之这位新结成的盟友,苏昌河与锦瑟都认为,有必要让他亲眼看到暗河“改邪归正”的诚意与实际行动。 他们不想给叶鼎之一种“才出被天外天觊觎的狼穴,又入暗河杀手的虎窝”的糟糕印象。 当苏昌河见到锦瑟的马车不仅安然返回,后面还跟着马车时,英挺的眉梢微微一挑,嘴角便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的阿锦,从不空手而归。 于是便带着众人前往慕婴的居所。 慕婴的院子位于春城相对僻静的一角。 还未走近,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与春城其他地方有条不紊的施工景象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推开那扇虚掩的、爬着嫩绿藤蔓的院门,里面的景象更是热闹。 院子颇大,开辟成了个小药圃,种着不少草药,此刻正飘着淡淡的药香。 药圃旁,慕婴正与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俏丽小姑娘凑在一起,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药材图谱。 而药王辛百草,则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引得两人激烈的反驳,他反而笑得越发开心。 院子中央的廊柱旁,百里东君正绕着柱子躲避。 而他身后,一个身着白底绣红梅纹饰衣裙、眉眼灵动如画的少女,正捏着几根细如牛毫金针,金针在春日暖阳下闪烁着璀璨金光,气鼓鼓地追着他,口中嚷着: 站住!百里东君你个胆小鬼!让我扎一针试试新配的安神方效果怎么了?又不会死人!” “我才不要!你那针上次扎得谢不谢躺了三天!”百里东君一边躲一边叫。 “那是他内力运行方式不对!你是天生武脉,肯定不一样!”小姑娘不依不饶。 暗河传:锦瑟205 这活泼又带着几分鸡飞狗跳的场面,让刚进门的苏昌河忍不住扶额,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惯有的那点慵懒和促狭: “我说百里东君,你不好好在你雪月城挨揍练剑,总三天两头往我们这穷乡僻壤跑什么?”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百里东君的目光,定在了锦瑟身后,那个刚刚摘下头上遮挡面容的宽檐斗笠的青年身上。 那张俊朗却略带风霜的面容,那熟悉的带着沉稳笑意的眼睛……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仿佛不敢相信,随即脸上露出 惊喜的神情,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云……云哥?!” 叶鼎之将斗笠随手挂在院门边的木架上,对着百里东君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润,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郁气: “东君。你叫我云云哥,我是不是该叫你……东东君啊?” 这戏谑意味的称呼,瞬间击碎了最后一点陌生感。 百里东君嗷呜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抱住了叶鼎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真的是你!云哥!在剑林里比试的时候,在天启城相遇的时候,你居然都不跟我相认!” 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与一丝被隐瞒的委屈。 叶鼎之也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然后轻轻推开,看着百里东君依旧明亮如初的眼睛,叹了口气,诚恳道: “东君,我的身份是个大麻烦。当时与你相认,若被有心人察觉,只会连累你和百里家。我怎能……”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百里东君打断他,眼神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义气与热血, “咱们是兄弟!从小就认下的兄弟!兄弟之间,就是要两肋插刀!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身指向那边捋须微笑的辛百草,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你看!我一接到锦瑟从南决传来的信,说你和雨前辈要来北离修养,需要药王前辈诊治,我立马就动身,把辛前辈给‘请’到春城来了!够意思吧?” 叶鼎之闻言,心中暖流涌动,更是惊喜交加。 他原本已做好前往药王谷或漫山遍野寻找行踪不定的辛百草的打算,没想到百里东君竟已将人请到了此地。 他连忙上前,对着辛百草恭敬行礼: “晚辈叶鼎之,见过药王前辈!多谢前辈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晚辈师徒,感激不尽!” 辛百草虚扶一下,呵呵笑道: “叶少侠不必多礼。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百里东君,以及那位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叶鼎之的少女, “有人面子大,我也乐得来这新兴的春城看看,倒是一处养人的好地方。” 百里东君被辛百草这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白衣少女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银铃: “他哪儿来的那么大面子?不过是看在我的份上罢了!” 她落落大方地走到叶鼎之面前,微微歪头,自我介绍道: “我叫白鹤淮,是辛百草的小师叔!”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然后拇指一翘,指向旁边讪笑的百里东君, “这家伙嘛,是我表哥!亲的!” 此言一出,不仅叶鼎之微微愕然,连一旁的锦瑟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 没想到百里东君竟还有这样一层“硬”关系。 药王辛百草的小师叔?这辈分可着实不低。 而且看这白鹤淮的年纪,不过二八韶华,竟已是师叔祖辈的人物。 锦瑟心思一转,忽然想起司空长风似乎算是辛百草的半个徒弟,若按此辈分论……那司空长风岂不是要叫这娇俏灵动的白鹤淮一声“师叔祖”? 而百里东君作为白鹤淮的表哥,这辈分……可就有点乱了。 百里东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想笑又努力憋住的古怪表情,心里不由得为远在雪月城的司空长风“哀悼”了一瞬。 害,赔钱货真倒霉! 唔,这么算来,自己岂不是也成了司空长风的“前辈”了? ——作者说—— 司空长风:请叫我大冤种! 暗河传:锦瑟206 说起来,白鹤淮与暗河之间,确实有着一段渊源。 这渊源,绕不开一个人,苏喆,前任大家长慕明策的“傀”。 岭南温家当代家主温临,膝下有一子两女。 长子温壶酒,性情不羁。 次女温络玉,温婉贤淑,嫁与了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生下了百里东君。 幺女温络锦,遇到了当时还是暗河苏家年轻一辈翘楚的苏喆,互生情愫。 然而,暗河严禁成员与外界通婚,违者,男女双方皆会被杀。 为了保全心爱之人,苏喆返回暗河,成为了“傀”,而温络锦也回了温家。 后来,为护慕明策周全,半步神游玄境的苏喆不惜代价,硬撼强敌,虽然成功退敌,自己却境界跌落在大逍遥境。 慕明策允许他脱离暗河,去寻他的妻女。 苏喆卸下“傀”之重任,去没有离开暗河,只是会偷偷前往岭南温家,打探温络锦的消息。 只是温络锦生了重病,连药王谷也无人能治。 苏喆得知后,找到当时慕子蛰,手中的降魔法杖几乎要将慕子蛰的脑袋打歪,慕子蛰也说治不了。 心爱之人积郁成疾,药石罔效,最终香消玉殒,而自己却只能看着温络锦死在自己怀中。 在母亲去世后,他和温络锦的女儿便不知所踪。 自暗河脱离影宗掌控后,苏喆才毫无顾忌地在江湖上找人。 但是命运的安排,有时就是这般奇巧。 百里东君因锦瑟的来信得知叶鼎之要带着他师父来春城休养,便自告奋勇地去找辛百草。 就在找到辛百草的同时,他发现了自己的很少见到的表妹,白鹤淮。 于是,两人结伴来到了春城。 白鹤淮听闻春城是昔日的杀手组织暗河重建的地方,便带着辛百草来到了这里。 原来不止是苏喆在找自己的女儿,便是白鹤淮也再找自己的父亲。 她曾在母亲那里听说过自己的父亲来自暗河,是暗河的傀,所以便向苏昌河打听。 关于上一代“傀”苏喆的事情,在暗河内知晓全貌者寥寥无几。 而苏昌河与苏暮雨,恰恰是知情者。 于是都在找对方的人就这么遇上了。 辛百草此次来到春城,既是看在自己辈分上的“小师叔”白鹤淮的面子上,也是对这个离药王谷不远,却由昔日的杀手组织重建的新城池颇感好奇。 偏生在此地,他遇上了精通易容奇术的慕婴,又发现了在医道一途上颇有天赋的萧朝颜,见猎心喜,忍不住便指点起来。 萧朝颜,正是苏暮雨的妹妹。 她虽非苏暮雨亲生妹妹,但其父母皆是无剑城旧部,城破时死于非命,苏暮雨将她安置在慕明策早年建立的家园中生活,保她平安长大。 暗河有了新的未来,苏暮雨便将萧朝颜接来了春城,如今正跟着辛百草学习医术,进步不小。 苏暮雨此刻,正随师父南宫春水在苍山闭关学剑。 待他破关而出之日,其剑道必将更上一层楼。 而那时,他也将向灭他无剑城的无双城讨一讨债,问一问剑。 暗河传:锦瑟207 无双城,江湖第一城。 朝堂有天启,江湖有无双。 此城最初由一位惊才绝艳的剑仙所创,后世尊称其为“无双剑仙”。 他仗剑行走天下,凭一己之力奠定无双城百年基业,其仗以成名的,便是无双城世代供奉的至宝,无双剑匣。 传说剑匣中藏有数柄绝世名剑,唯有真正得到剑匣认可之人,方能开启,驾驭其中剑气,重现剑仙风采。 然而,自无双剑仙羽化登仙后,百年来,再无人能开启那神秘的剑匣。 无双城的威势,也随着剑匣的尘封而逐渐衰落,不复昔日睥睨天下的辉煌。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因无双剑仙曾助北离开国皇帝天武帝萧毅征战四方,立下不世功勋,天武帝特赐无双城及其周边疆域极大的独立自治权力。 百年来,无双城便倚仗着祖辈的荣光与这份特殊的权柄,虽无绝世高手再出,却依旧牢牢占据着“江湖第一城”的名头。 可是,无双城如同一位迟暮的贵族,靠着往昔的爵位与封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尊荣。 苏暮雨自苍山出关后,周身却隐隐有剑气萦绕,如深潭藏锋,静水流深。 他决定以无剑城少主卓雨洛的身份,正式踏上复仇之路。 为此,他也没有带上成为“执伞鬼”标志的伞剑。 执伞鬼之名,与送葬师一样,在江湖上最令人胆寒。 他此去是为无剑城讨债,不愿将这血腥的过往与正在努力新生的春城牵扯过深。 若伞剑一出,十七剑阵一开,江湖明眼人立刻便会知晓来者是谁,届时,新生的春城恐怕在江湖上也会承受不小的压力。 他前脚孤身离开春城,锦瑟与苏昌河后脚便也悄然动身。 两人先去了一趟越州城附近,锦瑟将父母的坟茔从暗河地界中迁出,移回了钟家祖坟。 仇敌周家已尽数伏诛,这段绵延数十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彻底了结。 离开越州,两人便转向四淮城方向。 苏昌河身上,除了自己的兵刃,还多背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囊,里面赫然是苏暮雨那柄未曾带走的伞剑。 四淮城人群熙攘,、贩夫走卒吆喝不绝。 锦瑟与苏昌河并肩走在人群中,倒像一对寻常出游的璧人。 锦瑟侧头看了看苏昌河背上略显突兀的布囊,忍不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暮雨也真是的,还特地隐藏身份。” 她指了指那布囊, “他就是见外了!” 苏昌河撇了撇嘴,伸手揽住锦瑟的肩,将她往身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语气混不吝,眼神却深了几分, “连百里东君那个‘傻子’都知道为兄弟两肋插刀。怎么,到了咱们这儿,就不是兄弟了? 他苏暮雨想一个人扛,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如今苏暮雨随身携带的兵器,是苏昌河特意从黄泉当铺中取出的。 当初两人在清点那庞大的地下宝库时,苏昌河就注意到,苏暮雨的目光曾在一柄长剑上停留了许久。 那时苏昌河便记下了。反正如今黄泉当铺里的黄金、火器、兵器、乃至各种奇,都归暗河所有。 一柄剑而已,与其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吃灰,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 当苏暮雨看见苏昌河给他的剑时,苏昌河这才得知,这柄长剑,是他父亲,剑神卓雨落的佩剑,秋水剑。 ——作者说—— 我觉得宋燕回手中的那柄秋水剑应该不是卓雨落手中的那一把,无剑城被灭,人家城主的剑就在你无双城手中,这很容易让人怀疑的。应该只是名字一样。 暗河传:锦瑟208 当年,无双城长老刘云起在剑道之争中败于卓雨落剑下,怀恨在心,向暗河下单,屠灭无剑城满门。 提魂殿逼着暗河暗河接下了这个任务,出动了九十余名杀手,最终仅有十七人存活,后还被持续追杀。 后来慕明策将这十七人藏入“家园”,苏暮雨从万卷楼中得知无剑城的真相后,也曾去看过那些人。最终却没有对他们下杀手。 事后,刘云起将无剑城积累百年的剑谱秘籍搜刮一空。 而暗河也从中分得了一些“战利品”。秋水剑,便是其中之一,被收入黄泉当铺,蒙尘至今。 苏昌河得知原委后,还道是物归原主。 此刻,走在四淮城的街头,提起此事,苏昌河也不免感慨。 锦瑟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暮雨啊……心太好了。这复仇,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她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他只想着诛杀首恶刘云起,以为如此便能告慰无剑城上下百余口的在天之灵?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苏昌河一听,便知自家夫人心中另有沟壑,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脸上露出跃跃欲试又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压低声音问: “哦?听夫人这意思,是觉得暮雨这法子不解气?那夫人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他满是期待。 锦瑟侧眸看他,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 两人在一起久了,连思考某些事情时的神态都渐渐有了默契。 她唇边漾开一丝清浅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柔和,话语内容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无双城……不是向来号称‘天下无双’么? 剑法无双、刀法无双、内功无双……这名头叫了百年,也该换换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城池楼阁,看到那座巍峨却已腐朽的“第一城”。 他们紧跟苏暮雨的脚步达到四淮城,自然打听到了要进无双城,要经过重重关卡,而每一道关卡,便是一层买路钱的剥削。 无双城不必向其他地方向朝廷纳税,但作为城主府对百姓的剥削有哪里会少呢? “刘云起此人,心胸狭隘,只因比武落败,便行此灭门之事,手段狠毒,毫无宗师气度。 这样的人,有何德何能继续担任一城之主?有何颜面占据‘无双’之名?” 她语气转冷, “仇人嘛,总得要……不得善终,身败名裂,才好。” 苏昌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笑道: “夫人此言深得我心!暮雨已经去‘问剑’了!” “正是。” 锦瑟笑意更深,那笑容里竟带上了一丝与苏昌河平日里如出一辙的邪气, “剑法有人去问了,刀法和内功……怎么能落下呢?” 所以当他们知道苏暮雨要去无双城问剑的时候,锦瑟才让谢不谢抢在苏暮雨前头进四淮城! 苏昌河立刻会意,接口道: “谢不谢得了刀仙烟凌霞的教导,去问问无双城的刀,够‘无双’!那内功呢?” 锦瑟微微偏头,看向苏昌河,眼中光芒流转,带着近乎张扬的自信: “如今春城已立,根基渐稳。你和暮雨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作为春城的城主夫人,我若一直寂寂无名,岂非显得我们春城底蕴不足?”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他毫不在意,用力揽紧锦瑟,语气里满是自豪: “说得对!我们阿锦,可是天下独一份儿的‘琴仙’!内功“音杀”,可称‘无双’!”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长。 暗河传:锦瑟209 苏暮雨不愧是苏暮雨。即便是来无双城复仇的,此行却仍选择先按江湖规矩,以问剑的方式前来。 他从四淮城“天下坊”手中,得到“无双令”后,一路向着无双城行去。 沿途所经,设有数道无双城管辖的关卡。 即便苏暮雨手中有无双令,却依旧层层盘剥,敲诈去不少银钱。 苏暮雨沉默着,一一付清。 心中的冷意与厌恶,随着每一次掏钱而累积。 他倒不是在乎这些钱财,而是从这蝇营狗苟、贪婪无度的行径中,更清晰地窥见了这座所谓“天下无双城”内里的腐朽与不堪。 它早已不是武学圣地,而是一个趴在祖荫上吸血的土皇帝堡垒。 当他终于抵达无双城那巍峨高耸的城楼下时,巨大的城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唯有那高悬于城楼之上,气势迫人的巨匾,“天下无双城”,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苏暮雨仰起头,目光如剑,刺向那块匾额。天下无双?何等讽刺! 一座靠着祖荫的城池,也配称“无双”? “何人大胆,敢闯我天下无双城?!” 一声洪钟般的厉喝,陡然自高耸的城楼内传来,声音中灌注了雄浑内力。 苏暮雨闻声,缓缓将目光从牌匾上收回。 胸腔中沉积多年的悲愤、血仇、以及此刻对这座城虚伪面目的鄙夷,尽数化作一句清晰的话语,吐露在无双城灼热的空气里: “天下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问剑无双!” 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直跟在苏暮雨身后不远处的人们,早已察觉到这个一身孤冷气息的红衣剑客来者不善。 他们中许多人都曾受过无双城盘剥欺压,心中早存不满,乐得看这座傲慢大城的热闹。 然而,苏暮雨的话说出口后,随即轰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天下无剑城?此剑一出,天下无剑的天下无剑城?” “那不是早就被灭门了吗?怎么还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城主。” “就算少城主还活着,那为什么要来问剑无双?” “莫非当年灭掉无剑城的是……” 猜测、惊疑、同情、乃至一丝对即将爆发风暴的兴奋,在人群中飞速蔓延。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城楼下孤身而立的身影上。 苏暮雨一身红衣,脸上覆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潭般沉寂冰冷的眼眸。 腰间,秋水剑古朴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孤松,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身后的议论、与城楼上的敌意,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在等待,等一个回应,等一个迟来了十余年的“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似乎都变得焦灼。 无双城内,除了最初那声喝问,再无任何应答。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城楼上隐约传来压抑而充满敌意的骚动。 良久。 苏暮雨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也更坚定,如同出鞘前的剑鸣,回荡在空旷的城门前: “天下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问剑无双。”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 城楼垛口后,陡然冒出数十名身着统一劲装、手持硬弓的箭手! 暗河传:锦瑟210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引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齐刷刷对准了下方的苏暮雨,杀气凛然! “放箭!”城楼上传出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 看起来,无双城不打算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问剑”,而是要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个“麻烦”扼杀在城门前! 弓弦震颤,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苏暮雨倾泻而下! 苏暮雨眼神一凝,足下微动,正要拔剑格挡。 就在此时,两道乌光如闪电般自人群侧后方激射而来! 那是两柄短刃,旋转飞舞时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切入箭雨之中,如同两条灵动的黑色游鱼。 所过之处,羽箭纷纷被磕飞、斩断,竟在苏暮雨身前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啧啧啧,堂堂天下无双城,连个敢出来应战的剑客都没有吗? 打不过就放箭?以多欺少? 我看你们不如改名叫‘天下无赖城’,或者‘缩头乌龟城’更贴切!” 一个懒洋洋、带着十足讥诮意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音调不高,却清晰得让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如针,扎在无双城那层虚伪的“体面”上。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疾风般从人群中掠出,稳稳落在苏暮雨身侧。 苏暮雨在听到那打落箭矢的独特刃风声时,心中便已了然。 昌河来了。 他既感无奈于这份“不请自来”的援助打破了独自复仇的计划,又有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冰封的心湖。 昌河既至,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三人。 果然,苏昌河站在他左前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凌厉救场的一击不是他所为,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冷笑,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意。 右边,是锦瑟。 她今日未抱琵琶,只背着一个长形布囊,青衣素雅,面容沉静,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眸,看向城楼箭手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而站在稍后侧位的第三人,却让苏暮雨微微一愣。 谢不谢。 这年轻刀客身姿挺拔如枪,背上那柄“龙牙”刀虽未出鞘,但周身已隐隐散发出经过南决历练后更加凝实锋锐的刀意。 他怎么也来了? “竖子放肆!” 城楼之上,一声呵斥打断了苏暮雨的思绪。 伴随着喝声,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如同匹练般自城楼某处飞斩而下,目标直指刚才出言讥讽的苏昌河! 剑气凝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是含怒而发,威力不凡。 苏暮雨见到后,抬手直接挡下。 “果然是你。”是一名中年人,手上拿着一柄青铜古剑。 苏暮雨沉声道:“你能认出我来?” “你虽然带着面纱,而且距离你我初次相见也已经过去了多年,但我依然知道,你是那个孩子。” 中年人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长须, “我们这种与剑相伴多年的人,看人便像是看一柄剑,我当年看你,便是能成为一柄好剑的胚子,如今看你,你已经成为了那柄剑。” 苏暮雨看了看他手中的青铜古剑,沉声道:“青冥古剑,你是无双城讲武堂大长老,剑山岳。” 剑山岳点了点头:“是我。你想问剑无双,不知我的这柄青冥古剑,够不够格给你一个答案?” 见来人只和苏暮雨谈话,锦瑟眉头一挑,自嘲一声:“看来被忽视了啊!” 暗河传:锦瑟211 随后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城楼上用来传令示警的巨大战鼓,凌空一点。 一道音波内力,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击在那面巨鼓之上。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都随之一颤的巨响轰然爆开。 那并非寻常鼓声,而是蕴含着内力与音律震动的冲击。 鼓面剧烈震颤,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以巨鼓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扩散开来,让城楼上靠近鼓边的几名箭手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与此同时,锦瑟清越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以内力送出,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全场: “春城,钟锦瑟,问道无双!”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城楼上下那些或惊愕或愤怒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凛然的挑衅: “天下无双城,自诩剑法无双、刀法无双、内功无双!今日,我钟锦瑟,问的便是你这‘内功无双’!” 话音刚落,身边的谢不谢仿佛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年轻而充满战意的声音铿锵响起: “春城,谢不谢,问刀无双!” 此刻,剑山岳的脸色再也无法保持最初的从容与居高临下。 他原本只是替城主出来打头阵,有心先试探甚至打压,为城主找到卓月安剑法的破绽。 却万万没想到,后面的两人开口便是如此直接的全面挑衅! 剑法、刀法、内功——这是无双城赖以成名的三块金字招牌,是它“天下无双”之名的支柱! 如今,竟在同一日、同一刻、于自家城门之下,被人指名道姓地同时挑战! 这已不是简单的寻仇或挑衅,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无双城的脸面! 剑山岳目光阴沉地扫过下方四人,尤其在说出“春城”二字的锦瑟和谢不谢脸上停留片刻,冷声道: “春城?又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地方?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听闻!” 锦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锋利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剑山岳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清越从容,却带着胸有成竹的傲然: “你这老头子年纪大了,记不住新名号,没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因为今日之后,自有整个江湖,记住我‘春城’的名号!” “好狂妄的丫头片子!” 剑山岳须发微张,显然被锦瑟的态度激怒。 锦瑟却仿若未闻,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的讥诮更浓: “我说,你们无双城到底还要不要脸了? 我们这么多人,在你们城楼下等了这么久,喊了这么多声,连你们那位城主的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莫非你们无双城已经败落堕落到这个地步,连站出来接个战帖的胆子都没有了? 还是说,你们城主自知理亏,不敢见无剑城的后人?” 这话如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无双城众人脸上。 城楼上下的无双城弟子,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苏暮雨不再看剑山岳,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楼上执弓引箭的人群,穿透了厚重的城墙。 “天下无剑城,卓月安,问剑无双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请城主,刘云起,出来赐教。” 暗河传:锦瑟212 剑山岳脸色铁青,手中青冥古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黄口小儿,想见城主,先过了我这关!” 说着便要上前。 “哎——” 锦瑟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人家明明说了,问的是剑,找的是刘云起。你个糟老头子瞎凑什么热闹?” 苏昌河立刻默契地接上话茬,他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极其欠揍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皇帝不急……太监急!原来如此,原来你这什么劳什子大长老,就是那缩头乌龟城主刘云起座下……最忠心的老太监啊!失敬失敬!” 周围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但那种压抑的哄笑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你们……!” 剑山岳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被当众比作“太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手中青冥古剑眼看就要完全出鞘! “既然听不懂人话,” 锦瑟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消失,化作一片冰封的冷意,她话音陡然转厉, “那就别听了!” 话音未落,她一直背在身后琵琶,落入手中。 一个扫弦,一道急促的音律声波,无形无相,直袭剑山岳! 剑山岳只觉耳中猛地一阵刺痛,随即那声音如同千万根细针,顺着耳道疯狂钻入,直刺脑海深处! 他闷哼一声,头痛欲裂,体内真气竟也随之微微一滞,原本要拔剑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他下意识地松开剑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身形摇摇欲坠! “放肆!” 就在剑山岳遭受音波侵袭,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声暴喝,自无双城城墙最高处轰然炸响! 伴随着喝声,一道比之前剑山岳所发十倍的璀璨剑气,如同银河倒悬,带着恐怖威势,自城楼之巅劈斩而下! 剑气未至,剑压直指锦瑟。 锦瑟眼眸一凌,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半步。 她右手五指如轮,在弦上猛地一划。 音刃自琵琶弦而出,迎向剑气,正面撞去!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威力惊人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散开来! 围观人群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一些甚至直接被掀倒在地。 气浪缓缓散去。 场中景象逐渐清晰。 锦瑟持琵琶而立,气息微促,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显然并未受伤。 而那道自城楼之巅劈下的恐怖剑气,也已消散无踪。 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城楼边缘。 他并未直接跃下,而是脚踏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那剑载着他,缓缓自数十丈高的城墙上悬浮而下,姿态从容。 剑光敛去,他稳稳落地。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飞回他手中的剑鞘之中。 “我道是谁?原来是缩头乌龟,无双城城主啊~” 锦瑟的声音温柔,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那语气中的嘲讽。 刘云起没有立刻去看刚刚承受了音波攻击的剑山岳,也没有看问剑的正主苏暮雨。 他那双眼睛,先是扫过苏昌河,又掠过锦瑟怀中的琵琶。 “素衫琵琶客,玄影送葬师……好,很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锦瑟和苏昌河脸上, “我还以为江湖出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这般胆量,敢同时挑衅我无双城三道根基…… 原来是暗河,换了个‘春城’的名头,就敢来我无双城撒野了?” 暗河传:锦瑟213 锦瑟和苏昌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揭穿身份的慌乱,反而十分坦然。 他们本就没打算像苏暮雨那样刻意隐藏身份。 在苏昌河看来,隐瞒就像在身上绑了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炸药。 瞒得再好,也会有揭穿的风险。 从前暗河藏于阴影,是因为做的是拿钱买命的杀人生意,所以神秘。 可如今,暗河走向光明。 过去沾的血洗不掉,他们也不否认。 若有苦主寻仇,他们接着便是,生死各凭本事。 但暗河这把刀,从来都是被人握在手里的。 刀不会自己杀人,真正该被追究的,是那些挥刀的人。 即便这世上从未有过暗河,也会有“冥河”、“血河”……总有利刃会被贪婪和仇恨握在手中。 “暗河怎么了?” 锦瑟笑得更真切了些,眼中却无丝毫暖意, “没道理,某些‘前辈’出得起价钱,让暗河这把刀沾了血,自己却能稳坐‘江湖第一城’的城主宝座,风光无限。 轮到我们暗河想做个普通人,就不行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苏昌河指间那柄细巧却致命的“寸指剑”转得飞快,划出冷冽的银光,他撇撇嘴,语气极尽嘲讽: “这叫什么来着?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刘城主,您这把火当年放得可是够旺的,烧光了无剑城数几十口人,连妇孺孩童都没放过! 怎么,如今连别人想点盏灯照亮自己脚下的路,您都看不过眼,想吹灭了?” 刘云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憎恶。 这几个人,不仅来掀旧账,更要将无双城百年声誉踩在脚下。 锦瑟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 “我们暗河,从不否认过去做过的事。 沾过的血,背过的命债,我们都认。 谁想来寻仇,我们随时恭候! 刀剑也好,阴谋也罢,我们都接着!但是——” 她话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刺刘云起: “那些躲在背后,出钱买凶,借刀杀人的真正雇主,难道就不是真凶吗?! 我们允许苦主来向暗河寻仇,难道,就不许我们暗河的人,向自己的仇人讨债吗?!”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苏昌河冷冷接话,寸指剑倏然停住,剑尖遥指刘云起, “今日,我们就是来讨债的!” “不过我们只是先按照江湖规矩,问剑无双而已。” 一直沉默如冰的苏暮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无双城号称剑、刀、内功三绝,冠绝天下。 我卓月安,问的是剑;谢不谢,问的是刀;钟锦瑟,问的是内功。 三场问道,堂堂正正。不知刘城主,可敢应战?” 刘云起眼前这几人,从一开始就没给无双城留半分余地。 他们将无双城的脸面、声誉、乃至立城根本,赤裸裸地剥开,放在烈日下炙烤,放在众人眼前评判。 无论他是为了维护无双城“天下第一城”的名誉,还是为了掩盖无剑城血案,这一战,他都避无可避! “好!好!好!” 刘云起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寒意彻骨, “我就让你们这群暗河的魑魅魍魉知道,我无双城,何以称‘天下无双’! 你们这些本该永远藏在阴沟里的鬼物,就不该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反手,“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 那剑形状极为怪异,寻常宝剑,剑身笔直,双刃开锋。 而他手中这柄,剑身竟在靠近剑尖处诡异地向内弯曲收回,形成一个凌厉的钩状弧度,宛若一个钩子。 “苍龙牙。”苏暮轻声吐出它的名字。 暗河传:锦瑟214 刘云起手腕一振,苍龙牙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追忆: “不错,正是苍龙牙,我曾执此剑,与你父亲大战一天一夜,最终我们没有分出胜负。”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锁苏暮雨,试图从这年轻人脸上找到动摇或疑惑。 苏暮雨却缓缓仰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仿佛在透过时光,追寻父亲当年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在复述一个珍藏心底的温暖秘密: “可我父亲说……是他赢了。” 刘云起脸色骤变。 苏暮雨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坚定: “他很高兴,却不是因为赢了你而高兴,而是觉得他在剑道上遇到了能与他并肩之人,所以高兴。” 刘云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苍龙牙的手背青筋凸起。 “哦?他是这么说的吗?可他为什么不对天下人说呢?” 苏暮雨沉默了。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公开结果?。 看到苏暮雨陷入沉默,刘云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正要再开口施加心理压力。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 苏昌河掏了掏耳朵,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真是好大一张脸啊,容得下千山万水! 我看你就是把左脸撕下来贴在右脸上了!”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 锦瑟非常配合地歪头问道:“为什么呀?” 苏昌河两手一摊,做了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这还不简单?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呗!” “哈哈哈!”围观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论嘴皮子功夫和气死人的本事,苏昌河若称第二,在场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刘云起握着的苍龙牙上的光都似乎更盛了几分。 苏暮雨也从短暂的沉默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刘云起那虚伪中带着狠戾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因父亲往事而产生的波澜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杀意。 “既然刘城主坚持认为当年是平手……” 苏暮雨缓缓抬起手中的秋水剑,剑鞘古朴,却在阳光下流转着深邃宁静的光泽,与苍龙牙的凶戾形成鲜明对比, “那么今日,也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秋水剑!” 刘云起看到那柄熟悉的古剑,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道, “你竟然……寻回了你父亲的佩剑!” 当年,他就是败在这柄看似温润的剑下! 那股屈辱,时隔多年,再次涌上心头。 苏暮雨不再多言。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秋水剑悍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流动的秋水,清澈而凛冽,映照着苏暮雨决绝的眉眼。 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率先发动攻击! 刘云起厉喝一声,苍龙牙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形血光,带着霸道气势,迎向秋水剑! 双剑首次交击,声音竟不似金铁,汹涌的剑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开,碎石激射!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战在一起! 剑气纵横,衣袂翻飞。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有刺耳的剑鸣与四溢的劲气显示着战斗的激烈。 暗河传:锦瑟215 刘云起一边应对着苏暮雨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一边突然开口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苏暮雨能听清: “无剑城覆灭多年,在江湖上早就绝迹,成为一段过往云烟。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于陈年旧怨?” 他语气带着循循善诱,仿佛真心在为苏暮雨的前途考虑,试图瓦解苏暮雨坚定的剑心。 然而,苏暮雨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握着秋水剑的手,稳如磐石。 闭关期间,师父南宫春水早已洞悉他剑心上的破绽。 一为复仇执念过深,易被心魔所趁; 二为暗河杀人术带来的戾气过重,失之纯粹。 在苍山无数次与心魔幻象、与师父剑气化身的对战中,他的剑心早已被打磨得剔透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虚言所惑。 刘云起这点攻心之术,在他此刻澄明如镜的剑心面前,显得可笑而拙劣。 场边,锦瑟和苏昌河却将刘云起那瞬间的神色变化和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不死的,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想乱暮雨心神?”苏昌河冷笑。 锦瑟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这么不要脸,我们也没必要等暮雨打完再开始了。” 苏昌河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 “正合我意!那就让这老东西亲眼看着,他视为命根子的‘天下无双’招牌,是怎么一块块被砸碎的!” 锦瑟与谢不谢对视一眼,同时向前。 两人运足内力,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再次轰向无双城: “春城钟锦瑟,问道无双——内功何在?敢否应战?!” “春城谢不谢,问刀无双——刀法何在?敢否应战?!”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咄咄逼人! 正与苏暮雨缠斗,试图扰乱其心神的刘云起闻声,心神果然一震,险些被苏暮雨抓住破绽。 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你们……你们趁人之危!无耻!” “趁人之危?” 苏暮雨嗤笑,声音清晰地传入战圈, “你敢使出扰乱心绪的龌龊伎俩,就不无耻了?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锦瑟和谢不谢不再理会刘云起的怒吼,只是运足内力,一遍又一遍,如同擂动战鼓,向着无双城内高声挑战! 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苏昌河看着这一幕,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群看得热血沸腾又对无双城积怨已久的围观百姓附近,掏出随身携带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几位看似胆大领头的人,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又晃了晃钱袋。 那几人眼睛一亮,看了看苏昌河,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无双城,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下一瞬—— “春城钟锦瑟,问道无双!内功何在?” “春城谢不谢,问刀无双!刀法何在?” 两人声音刚落,一个粗豪的汉子声音猛地响起,紧接着是数道声音汇聚成的洪流: “无双城!应战!应战!应战!!” “无双城!出来!出来!出来!!” “无双城!乌龟!乌龟!乌龟!!” 百姓们未必有多少内力,但人多势众,齐声呐喊,声音一波波冲向无双城! 无双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弟子,脸色都白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人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缩头乌龟”,还被这么多平民百姓齐声起哄! 锦瑟抽空瞥了一眼混在人群中,正跟着起哄,脸上带着恶劣笑容的苏昌河,嘴角忍不住也微微上扬。 这家伙……干得真是——漂亮! 暗河传:锦瑟216(会员加更) 刘云起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故作威严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扭曲得几乎变形。 他一生最看重的,无非就是名声。 如今,这无双城的名声被眼前这群人,扒了个干干净净,扔在地上反复践踏,还引来无数人围观哄笑!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周身原本凝练的剑气都因心绪剧烈波动而开始不稳,隐隐有溃散之势,一股更加暴戾的杀意爆发!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盛怒之下,刘云起将毕生功力催谷到极致,手中苍龙牙血光大盛,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剑招变得越发诡谲狠辣,不再追求剑道的精妙,而是招招直取苏暮雨要害,充满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意味。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无剑城的余孽,杀光这些来捣乱的暗河老鼠,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今日之辱! 不得不承认,刘云起此人品性卑劣,但能坐上无双城主之位,其武功在江湖上确实算得上一流。 “苍云剑客”的名号也曾有过辉煌战绩。 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若非百晓堂的剑仙榜基本不将那些半隐退的老一辈剑客排入其中,刘云起恐怕还真能占据剑仙之位。 但今天,刘云起,必败! 就在锦瑟和苏昌河那近乎无赖却效果拔群的“煽动群众战术”将无双城的脸面彻底踩进泥里,城楼上下的无双城弟子个个面如土色、士气大跌之际,终于传来了两道压抑着冲天怒火的长啸!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带着磅礴的气势,重重落在锦瑟和谢不谢面前,激起一片尘土。 来者同样是两名年约五旬、面容威严的中年人。 一人身材高大,面如重枣,蓄着短髯,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背负一柄刀身宽阔如门板的厚背砍山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劈山裂石的沉重压迫感扑面而来。 另一人则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十指骨节异常粗大突出,闪烁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显然手上功夫极为了得。 两人周身气场凝实厚重,丝毫不在方才的剑山岳之下,,显然是无双城中长老级人物,地位超然。 那背负巨刀的红面汉子须发皆张,怒视着锦瑟和谢不谢,声如洪钟: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仗着几分微末伎俩,便敢如此侮辱我‘天下无双城’! 今日若不叫你们付出代价,我无双城还有何颜面立于江湖?!” 他们既然敢出来,自然是无惧挑战,甚至抱着必杀的决心,要以雷霆手段挽回无双城摇摇欲坠的声誉。 与锦瑟对阵的,并非那背刀大汉,而是那位十指异于常人的瘦削老者。 他一身宽大的玄色广袖长衫,白发白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他并未携带兵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圆融而晦涩,给人的感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锦瑟微微挑眉,刚才固定好的琵琶依旧悬在腰间。 她并未急于动手,反而颇有礼貌,声音清脆: “这位前辈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那玄衫老者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音干涩刺耳: “将死之人,也配知晓老夫名号?” 话音未落,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动了! 没有半点征兆,五指成爪,指尖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抓锦瑟面门! 这一爪又快又狠,角度刁钻,五指未至,那凌厉的爪风已然刺得锦瑟脸颊生疼,更有一股阴寒腥臭的内力暗藏其中,显然蕴含剧毒! 竟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突施辣手! 果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呵,”锦瑟轻笑一声,似乎早有所料,“何必呢?”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217(会员加更) 说话间,她足下宛如踏着无形的莲花,青衫飘拂,身形以一种极其曼妙轻盈的姿态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抓碎金石的毒爪。 玄衫老者一爪抓空,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进,左手悄无声息地一掌拍向锦瑟腰腹,掌风阴柔歹毒,专破护体真气! 然而,就在他逼近、掌力将发未发之际,锦瑟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她的手指仿佛凭空消失了一瞬,只在琵琶弦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嗡——铮铮铮!!!” 没有成曲的调子,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钢针,以锦瑟的手指为中心,骤然爆开! 玄衫老者只觉得耳中猛地一阵刺痛,随即那诡异的琴音如同跗骨之蛆,疯狂钻入脑海!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仿佛有无数鬼影幢幢、发出凄厉尖啸! 他凝聚的掌力为之一滞,心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空白!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恍惚瞬间,锦瑟飘退的身形诡异地一顿,随即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一折,玄衫老者那阴毒的一掌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同时,她右腿如同蓄势已久的灵蛇,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向上撩起,足尖灌注精纯内力,狠狠地踩在了玄衫老者因前冲而微微弯曲的左腿膝盖侧面!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断裂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响起,格外刺耳! 玄衫老者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从音波制造的恍惚中惊醒,但左腿膝盖处传来的碎裂感与失衡感,让他身形一个趔趄,脸上那世外高人的淡漠彻底被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狰狞取代! 锦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 踩碎对方膝盖的右脚顺势落地,稳如磐石。 她一直按在琵琶上的左手猛地一扯腰间固定琵琶的丝绦腰带,那具古朴沉重的琵琶顿时脱离了束缚。 下一刻,在玄衫老者因剧痛佝偻下身体、试图稳住重心的瞬间—— 锦瑟双手握住琵琶的颈部和音箱,将其高高举起,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花哨,就这么简简单单、结结实实地,朝着玄衫老者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不同于骨头断裂的清脆,这次是钝器撞击血肉与颅骨的沉闷声响,仿佛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玄衫老者那双原本充满痛苦和惊愕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瞳孔涣散。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殷红的鲜血,混合着些许灰白色的浆状物,从他后脑勺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开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浸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锦瑟背对着地上的尸体,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手中沾了些许血渍的琵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灰尘,然后重新将那致命的乐器挂回腰间,系好丝绦。 阳光照在她沉静秀美的侧脸上,竟无半分杀戮后的戾气,只有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漠。 仿佛刚刚不是用琵琶砸碎了一个江湖名宿的脑袋,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无双城城楼之上,那些原本还带着愤怒与期待,指望两位元老能一举斩杀来敌、挽回颜面的弟子们,此刻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死……死了? 堂堂无双城内功修为名列前茅的传功长老……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干脆,如此……草率? 几乎没看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内力对拼,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互换,只是被琴音恍惚了一瞬,被踩断了腿,然后……就被琵琶开了瓢? 这颠覆了他们对高手对决的认知! 但是,又如何呢?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那玄衫老者先动的手,而且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那一爪若是抓实,锦瑟那张脸恐怕会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那一掌若是拍实,即便不死也必受重创,毒力侵入脏腑更是后患无穷。 江湖规矩,生死台上无父子。 更何况是对方先起的杀心? 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锦瑟,只不过是用更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这场“内功问道”而已。 拼内功,本就是凶险万分,往往一招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结局。 如今,只不过是这个结局,以一种更加视觉冲击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作者说—— 你以为的音修打架:站得远远地声波攻击——优雅拿捏! 实际上的音修打架:抡着琴砸,拿箫笛捅——简单粗暴! ————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218 无双城出城迎战的三位高手,转瞬间已折损一人,而且是死得那般干脆利落,近乎羞辱。 锦瑟那毫无预兆又暴烈无比的击杀方式,显然深深刺激到了剩余两人,也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与同仇敌忾之心。 一时间,苏暮雨与谢不谢面对的压力陡增,战局看似对他们不利起来。 刘云起更是状若疯魔,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竟泛起了诡异的深紫色光芒,周身气息也变得狂躁阴戾,与之前“苍云剑客”的堂皇气象判若两人。 他一步踏出,剑气便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意席卷而来,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毫无章法,只求以最快最狠的方式将苏暮雨毙于剑下! 然而,与一个自幼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手比拼“杀招”,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暗河的杀人术,是世上最极致的杀人术。 苏暮雨眼神冷冽如冰,手中秋水剑将对方狂乱的攻势一一化解,同时冷声开口,声音穿透剑鸣: “身为江湖正道魁首,无双城城主,竟也暗中修习这等蛊惑神智的诡道邪功?” 刘云起所施展的,正是江湖上被归为“邪道”的阴毒功法。 这类武功不重招式内力,专攻心神,或能引动对手心中恐惧、暴怒等负面情绪,使其心神失守; 更有甚者,只需对视一眼,便能勾起心魔,令人自残甚至自杀。 锦瑟当年为复仇所修的《幻梦》曲,严格来说也属此类,以音律编织幻境,诱敌深入,亦是诡道。 “道?” 刘云起发出嘶哑的笑声,眼中紫芒更盛,面孔因内力逆行和情绪失控而微微扭曲, “那不过是你父亲那种迂腐之辈才会追寻的虚无缥缈之物!我刘云起一生,从不寻道!” 他近乎咆哮, “我只求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胜者,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道’!” 此刻的刘云起,已有明显走火入魔的征兆,执念与疯狂吞噬了理智。 锦瑟在一旁听得心中嗤笑:愚蠢至极! 将一时的胜负看得高于一切,甚至不惜坠入邪道,这本身就已落了下乘。 胜败乃兵家常事,世间哪有常胜不败之人? 唯有输得起,看得开,方能心境通达,武学精进,赢得长远。 刘云起被困在“必须赢”的执念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失败为何物,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败。 这份对“胜利”的畸形渴望,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必然“失败”的种子。 就像整个无双城,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受不起任何失败,被后来者取代,不过是迟早的事。 “整个无双城里,你是最没有资格提起我父亲的人!” 苏暮雨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悲愤,终于被刘云起这番无耻言论彻底点燃! 他蓦然怒喝一声,声震四野,手中秋水剑光华暴涨! 不再局限于暗河杀人术的精准狠辣,也不再完全模仿父亲秋水剑的温润磅礴,更非单纯演绎南宫春水所授的堂皇剑意。 这一刻,苏暮雨的剑,是他自己的剑! 是他融合了血仇、黑暗、光明、守护、以及那份属于“卓月安”的骄傲与不屈,所爆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剑! 什么行云流水,破! 什么宗师气象,破! 什么天下无双,皆可破! 我心即我剑,我剑破万法! 暗河传:锦瑟219 一股沛然莫御、纯粹到极致的凛冽剑势,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以苏暮雨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那剑势之中,有春雨的绵密,有夏雨的狂暴,有秋雨的肃杀,更有冬雨的酷寒! 仿佛四季之雨,汇于一剑! 刘云起那看似凶猛、实则因走火入魔而略显虚浮的杀气,在这股全新而磅礴的剑势面前,如同冰雪遇烈阳,竟被冲击得节节败退! 他眼中疯狂之色未褪,却已夹杂了浓浓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个年轻人的剑,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不可阻挡?! “暮雨!” 苏昌河瞅准时机,将一直背负的伞剑用力掷出,“接剑!” 苏暮雨闻声,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秋水剑归入腰间剑鞘。 那是父亲的剑,承载着父亲的荣耀与遗憾。 而他苏暮雨,应有属于自己的剑,走属于自己的道! 伞剑入手,机括轻响,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细长利刃“细雨”弹出。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握住伞柄,猛地向上一挥! 原本收拢的黑色油纸伞,如同黑夜中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在他背后豁然张开! 几乎就在纸伞撑开的刹那,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不知从何处涌来滚滚乌云,瞬息间遮蔽了日光,天地为之昏暗! 凛冽的狂风卷起尘土,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势迅猛暴烈,仿佛天河倒泻,要将这世间一切污浊与丑恶彻底冲刷干净! 雨水击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声响,却丝毫未能侵入苏暮雨周身三尺。 他立于滂沱大雨之中,红衣,黑伞,唯有手中细雨剑亮如秋水。 “十八剑阵,起!” 苏暮雨低喝一声,手中细雨剑脱手而出,却不是攻向刘云起,而是悬于身前半空,嗡嗡震颤! 与此同时,他背后张开的伞骨之中,骤然激射出另外十七道寒光凛冽的剑影! 加上细雨剑本体,共计十八柄! 十八道剑影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苏暮雨的内力操控下,遵循着轨迹,瞬间将惊骇欲绝的刘云起围困在中央! 剑影交错飞舞,快如闪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杀机无限的死亡剑网! 雨水落在剑网之上,竟被锋锐的剑气直接汽化,形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刘云起疯狂挥舞苍龙牙格挡,但剑阵变化无穷,攻势来自四面八方,防不胜防。 仅仅几个呼吸间,他周身已添上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衣衫破碎,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苍云剑客”的风采? “十八剑阵!这是暗河执伞鬼的十八剑阵!” 刘云起终于认出了这闻名江湖的杀阵,惊骇交加,嘶声吼道, “你是苏暮雨!暗河的苏暮雨!” 苏暮雨立于剑阵之外,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帘。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是苏暮雨,也是卓月安。” 刘云起拼尽全力一剑荡开数柄袭来的飞剑,气喘如牛,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还有一丝不解: “为什么?!当年大家长为何要救走你?他……他到底图什么?!” 他想不通,暗河的大家长,为何会庇护一个目标人物的儿子,甚至将其培养成顶尖杀手。 暗河传:锦瑟220 苏暮雨操控剑阵,攻势不停,声音却清晰传入刘云起耳中: “你一生为利益而战,自然也终将被利益所背叛。 你手中只有杀人之剑,心中却无立身之道。 无道之剑,或可逞凶一时,却注定无法常胜不败。 而你,早已输不起。 一旦败,便是万劫不复,一无所有!” 另一边,谢不谢与那巨刀汉子的战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老者刀法沉猛老辣,内力浑厚。 谢不谢虽得烟凌霞指点,刀法突飞猛进,但毕竟年轻,久战之下,逐渐被压制。 方才他被老者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踹中胸口,虽有刀身格挡卸去部分力道,仍是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数步,直到将“龙牙”刀狠狠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 他重重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然而,就在这看似落入下风的时刻,谢不谢眼中狂野的战意却渐渐沉淀下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紧绷贲张的肌肉,竟奇异地开始放松,气息也变得绵长而细微。 “小子,这是要放弃了吗?” 老者持刀而立,占尽上风。 这少年刀法天赋之高,实属罕见,假以时日,成就绝对在自己之上。 可惜,是敌人。 对于敌人中的天才,最好的做法,便是趁其未长成,彻底扼杀! 谢不谢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此刻,他正运用谢家绝不外传的秘技,兵息之术。 此术唯有将刀法修炼至炉火纯青、心神与刀意高度合一者,方有资格研习。 施展之时,施术者将暂时屏蔽外界一切干扰,五感内收,心神彻底沉浸于自身与刀的联系之中,眼中、心中,唯有手中之刀,以及需要斩破的目标。 这是一种将全部精气神凝聚于下一击的搏命之法,威力奇大。 “斩。” 谢不谢忽然睁眼! 眼眸之中,再无其他,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映照着刀光的冰冷。 他低喝一声,身影竟在原地模糊了一瞬! 老者瞳孔骤缩!好快!快到他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下一刹那,谢不谢已诡异地出现在老者正前方,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划出了一道完美无缺的圆弧! 这一刀,仿佛汇聚了他全部的力量、速度、意志,简单,直接,霸道! 刀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刀意已让老者感到皮肤刺痛! 老者仓促间挥刀横挡,双刀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老者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坚实的地面竟被踩得凹陷下去数寸! 他心中骇然,这一刀的威力,远超之前! “回!” 谢不谢招式用老,却并未收力后退,反而借着一碰之力,刀身不可思议地一颤,由劈砍转为前刺,刀尖如毒龙出洞,直点老者咽喉! 老者急忙后仰闪避,刀尖擦着下颌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然而谢不谢的攻势还未结束! “回”字余音未落,他手腕再抖,前刺的刀身猛地收回,但这回收并非退缩,而是为下一击蓄势! 整个动作流畅得仿佛本该如此,正是兵息之术中连环杀招的精髓! “起!” 随着第三声短促的喝声,谢不谢收至腰间的长刀,自下而上,以撩天之势,悍然挥出! 老者刚刚避开前两刀,重心未稳,面对这自下而上、直奔胸腹而来的一刀,再难完全闪避! 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 老者肩胛至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彻底迟滞。 谢不谢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停顿,借着上撩之势,刀锋划过一道微小弧线,顺势抹过了老者的脖颈。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老者咽喉处。 老者瞪大双眼,手中的巨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脖子,却已无力抬起。 鲜血从指缝间、从脖颈伤口处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谢不谢持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流下。 兵息之术消耗巨大,但他成功了。 他看向地上渐渐失去生息的老者,缓缓吐出一句话: “现在,我的刀法,才是无双。” 这一刻,他心中因战胜“刀法无双”而升起的一丝短暂迷茫迅速消散。 因为他感受到了不远处,苏暮雨那十八剑阵所散发出更加强大玄奥的剑意与威压。 路还很长,目标还在更高处。 暗河传:锦瑟221 无双城后山,剑庐。 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正在湖畔练剑。 他便是无双城年轻一代,剑无敌。 对于师弟宋燕回听到有人问剑便急匆匆赶往城门的行为,他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与其去凑那种热闹,不如抓紧每分每秒提升自己的剑术。 然而,当天空骤然阴沉,暴雨倾盆,尤其是那股自城门方向传来越来越盛、越来越凌厉,甚至让他手中长剑都隐隐发出共鸣颤栗的恐怖剑气与剑势时,剑无敌练剑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他抬头望天,又望向城门方向,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凝重与好奇。 到底是什么人,能引动如此天象,能爆发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意? 这剑气……竟让他心中久违地升起了一股想要一较高下的战意!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前去一观时,身后平静的湖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紧接着,在剑无敌震惊的目光中,一个通体呈暗金色的硕大剑匣,破开湖面,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花! 湖水在剑匣脱离的瞬间,竟发出如同呜咽般的低沉回响。 “无双剑匣?!” 剑无敌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这无双城至高无上的圣物,百年来沉寂于剑庐湖底,无人能使其认主,今日竟自行破水而出? 然而,未等他上前,那无双剑匣只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仿佛在辨别方向,随即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城门方向疾射而去! 剑无敌脸色一变,不假思索,立刻施展身法,朝着剑匣飞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心中惊疑不定:剑匣为何突然异动?它要去找谁? 城门下,战局已近尾声。 刘云起被困在十八剑阵之中,左支右绌,伤痕累累,真气消耗巨大,心神更是被苏暮雨那“无道之剑”的言论和眼前绝境所震慑,已露败象。 他满头大汗,眼神涣散,口中却仍在不甘地嘶吼: “我不会输!我无双城是江湖魁首!我刘云起不会输!我不能输!” 困兽犹斗! 刘云起猛地一咬牙,燃烧剩余真气,手中苍龙牙爆发出最后的、刺目欲盲的血光! 他原地急速旋转,一道环形血色剑气以他为中心狂暴炸开,竟暂时将周遭飞旋的部分剑影强行震开、击飞! “承剑——上九天!” 刘云起嘶声力竭地吼出剑招之名,将全身残余功力,连同那走火入魔带来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苍龙牙之中! 他双手握剑,朝着苏暮雨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悍然挥出! “龙吟——落黄泉!!” 隐约间,仿佛有一声凄厉悲亢的龙吟响起! 刘云起身后,无数剑影碎片与血色真气疯狂汇聚,竟凝聚成一柄高达数丈,由无数细小剑气组成的虚幻巨剑! 巨剑周围,空气扭曲,隐隐浮现出黄泉的诡异幻象! 这一剑,抽空了他的一切,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苏暮雨当头斩落! 威势惊天,连漫天暴雨都被逼开! 面对这堪称刘云起巅峰、亦是绝命的一剑,苏暮雨神色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中细雨剑,剑尖遥指那斩落的血色巨剑,口中轻吐: “应是你,落黄泉。” “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暮雨动了。 暗河传:锦瑟222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能将天地间一切阴霾与污秽都洞穿的剑光! 人剑合一! 苏暮雨的身形与手中的细雨剑仿佛消失了,化作了一道横贯长空、惊艳了雨幕的绚丽长虹! 这长虹之中,蕴含着四季雨意的轮回,蕴含着无剑城血仇的悲愤,蕴含着暗河岁月的磨砺,更蕴含着他自己明悟的“道”。 长虹贯日,直刺巨剑剑锋最为凝实的一点。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轰然爆发! 仿佛两颗流星对撞,又似天穹炸裂。 刺目的强光让周围所有人瞬间失明,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将地面层层掀起,碎石泥土混着雨水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光芒持续了数息才渐渐消散。 只见半空中,那柄威势骇人的血色巨剑,剑锋与长虹接触之处,出现了一点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剑身! 巨剑,轰然碎裂! 化作漫天血色光点,被暴雨冲刷,迅速湮灭。 而那道璀璨长虹,在击碎巨剑后,去势仅仅稍减,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穿透了破碎的剑气,刺中了后方因绝招被破而遭受反噬的刘云起! 刘云起身体剧烈一震,手中陪伴他多年的神兵“苍龙牙”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泞中。 他双眼圆瞪,充满了极致的不甘和震惊,身子微微向后仰去,踉跄几步,终于无力支撑,重重地倒在一片被雨水和血水混合浸透的泥泞血泊之中。 苏暮雨的身影在刘云起前方数丈外重新凝实,手中细雨剑斜指地面,剑尖有血珠缓缓滴落,混入雨水。 他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稍显急促,显然刚才那一记十八剑阵消耗亦是不小,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缓缓转身,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刘云起,眼中杀意未消,手中细雨剑再次抬起。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下的一刹那—— “咻——!” 一道迅疾如流光的剑影,自城墙方向激射而来,直刺苏暮雨握剑的手腕! 苏暮雨眼神一寒,手腕一翻,细雨剑改刺为扫,剑身灌注真气,迎着那飞来剑影悍然斩去! “铛——咔嚓!” 金铁交鸣声中,那偷袭而来的长剑,竟被苏暮雨这含怒一剑,直接斩成两段! 前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出,深深插入不远处的土地之中,剑柄兀自颤动不已。 “水月剑!” 倒在血泊中的刘云起呕出一口淤血,勉强侧头,看到了那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嘶声道: “燕回!” 下一刻,一道身影闪电般掠至,挡在了刘云起身前。 来人年纪与苏暮雨相仿,面容俊朗,此刻却带着焦急。 正是无双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刘云起的亲传弟子,宋燕回。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自己珍若性命的爱剑“水月”,眼中痛惜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定了苏暮雨,拱手沉声道: “卓公子!剑下留情!还请……饶我师父一命!” 苏暮雨看着眼前这个试图以师徒之情阻挡复仇的年轻人,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嗤笑: “饶你师父一命?”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师父当年带人杀尽我无剑城上下六十七口,妇孺老幼皆未放过之时,他可曾想过饶他们任何一人一命? 那些倒在血泊中哀求的人,那些至死都不明白为何遭此横祸的人,他们可曾得到过你师父半分‘留情’?!” 宋燕回被质问得脸色发白,他自然知晓师父当年所为是大错,无可辩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哀求与无奈: “师父当年的行为自然是不可原谅。但是我身为他的弟子,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而无动于衷,希望卓公子能够理解……” “理解?” 锦瑟与苏昌河此时也已走到苏暮雨身侧,闻言,锦瑟不由得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讽, “真是天大的笑话!凭什么你的师徒恩情,要用别人全家六十七条无辜性命换来的血海深仇来‘理解’?” 暗河传:锦瑟223 苏昌河更是嘴下毫不留情,直接撕开那层温情的遮羞布: “跟他们废什么话?反正刘云起杀的又不是他宋燕回的全家,他自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要求你放下、饶命,来成全他的孝道和仁心!” 宋燕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锦瑟和苏昌河的话,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试图用“师徒情分”来道德绑架的借口。 是的,他没有资格。 他的痛苦与挣扎,在无剑城那六十七条冤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难道……难道卓公子今日为无剑城报仇,也要学我师父当年,屠尽我无双城满门上下吗?” 被逼的宋燕回,下意识地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赞同与隐隐的指责, “若是如此,几十年后,我无双城的后人弟子,是否也可以此为名,再去春城寻仇,同样屠尽你们满城?冤冤相报……” “你想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锦瑟冷冷打断他,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冰封的寒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是,斩草除根没烦恼啊。” 这的确是锦瑟的人生信条,也是她用鲜血实践出的残酷真理。 报复,就要彻底,要让所有的仇人都付出代价,断绝一切后患。 所以,到现在,她的仇人都死了。 锦瑟和苏昌河都明白,苏暮雨不会像她这般极端,不会将无双城上下屠戮一空。 但他们对宋燕回这番看似悲悯实则自私的言论,依旧感到无比的厌恶与讽刺。 刘云起被宋燕回半扶半抱着,气息微弱,但眼中却再次燃起恶毒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苏暮雨,用尽力气嘶声道: “你要报仇,要杀我,但当初暗河也是帮凶!接了单子,杀了人! 可你偏偏又是被暗河养大的!你对暗河下得了手吗? 你又真的灭了暗河吗?哈哈哈……你也不过是个可怜虫!” “师父!别说了!” 宋燕回急声阻止,他知道这话只会更加激怒对方。 苏暮雨看着刘云起那副濒死仍不忘挑拨离间、试图扰乱他心神的丑恶嘴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致的厌恶与荒谬感。 这个人,无耻卑劣到了如此地步,甚至连死,都想拖着别人一起陷入痛苦和纠结。 他忽然觉得,让这样的人死在自己的剑下,简直是玷污了自己的剑。 “当年,暗河出动九十三名精锐刺客执行屠城任务。” 苏暮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任务完成后,根据暗河卷宗记载,只活下来十八人。” 他目光如刀,刺向刘云起: “暗河的规矩,杀手从不知晓雇主具体信息,本无需灭口。 但是,那幸存的十八人,在随后执行其他任务的过程中,无一例外,全都遭到了追杀。 可是在无剑城屠杀现场,有杀手认出了你刘云起的九天剑法,识破了雇主的身份。” “所以,为了掩盖真相,保住你‘苍云剑客’的名誉和无双城的地位,你与当时同样接下部分追杀暗河杀手任务的‘提魂殿’合谋,要将所有参与过无剑城任务的暗河刺客,赶尽杀绝! 刘城主,真是好手段!” 苏暮雨将查明的真相公之于众,声音在雨幕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云起和宋燕回的心上,也敲在所有听到这段话的人耳中。 “提魂殿,我已经灭了。现在,轮到你了。”苏暮雨最后说道,杀意重新凝聚。 宋燕回扶着刘云起,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任何求情的话。 师父的所作所为,比他想象的更加卑劣、更加周密、也更加不可饶恕。 苏暮雨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细雨剑,剑尖寒光吞吐,对准了刘云起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似金铁交鸣,带着某种欢欣雀跃意味的震颤嗡鸣,陡然自远空传来! 暗河传:锦瑟224 那声音初始极轻微,瞬间便由远及近,变得洪大无比,甚至压过了雨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彗星袭月,破开重重雨幕,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城门方向飞射而来! “那是……?!” 宋燕回震惊地抬头。 刘云起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那道流光的瞬间,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异彩,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中充满了扭曲的希望与恶毒的诅咒: “无双剑匣!是无双剑匣! 哈哈哈哈哈!就算你今天杀了我!就算你打败了我!我无双城的至宝,无双剑匣已经出世! 他日,得到剑匣认可的新主,定会继承我无双城的意志,为我报仇!你们……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他似乎认定了,无双剑匣此刻出世,必是为寻找新的、属于无双城的传承者而来。 “呵。” 锦瑟忽然轻笑一声,在这肃杀紧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手指向那道已飞至近前的暗金色流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玩味: “刘城主,我劝你,在诅咒别人之前,最好先擦亮眼睛看清楚,你们无双城这所谓的至宝,” 她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暗金色剑匣优雅而灵动的飞行轨迹,红唇微启,吐出诛心之言: “它,究竟是为谁而来?” 刘云起闻言,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半空中那散发着苍茫气息的无双剑匣。 只见那剑匣宽厚沉重,通体暗金,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 它先是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周,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竟是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颤动,飞向了 ——苏暮雨! 在刘云起和宋燕回充满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无双剑匣缓缓降落,最终静静地悬浮在苏暮雨与宋燕回之间的半空,距离苏暮雨更近一些。 它微微倾斜,匣身对着苏暮雨,仿佛在打量,在确认。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无双剑匣绕着苏暮雨,转了一圈。 苏暮雨心中亦是一震,他感受到了从那剑匣上传来剑气的呼唤,仿佛是他刚刚明悟的剑道剑意,吸引了它。 他缓缓抬起右手,带着一丝试探,伸向那暗金色的剑匣。 “住手!!那是我无双城的东西!你不配碰它!!” 刘云起目睹此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用尽残存力气嘶声咆哮,甚至挣扎着想爬起来阻止,却因伤势过重,被宋燕回死死按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 除了宋燕回还在试图安抚几乎崩溃的师父,场中再无人理会刘云起的狂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暮雨伸向剑匣的手,以及那仿佛在等待的无双剑匣之上。 苏暮雨修长的手指,终于轻轻触碰到剑匣冰冷的表面。 就在指尖与剑匣接触的一刹那—— “咔、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而富有韵律的机括开启声,从剑匣内部传出! 紧接着,在无数道或震惊、或绝望、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那令无数无双城高手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无双剑匣,匣盖,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剑匣内部,流淌着一层温润如玉,却又内蕴锋芒的光华。 匣内结构精巧,分为十三格。 十二柄形态各异长短不一,却皆散发着独特凛冽剑意的飞剑,静静地插在各自的剑格之中: “云梭”轻灵,“轻霜”冷冽,“绕指柔”缠绵,“玉如意”温润,“风萧”飒爽,“红叶”凄艳,“蝴蝶”翩跹,“绝影”无踪,“生肃”杀穆,“荒”寂寥,“茫”空灵,“破戒”狂放。 而在剑匣最中心的位置,则横置着一柄长剑。 此剑剑鞘呈暗红色,隐隐有火焰纹路流动,即便未出鞘,一股炽热凶戾的恐怖剑意! 大明朱雀! 无双剑匣,开了。 被一个外人,一个来向无双城寻仇的“余孽”,一个暗河出身的杀手,打开了。 “为……什么……” 暗河传:锦瑟225 刘云起脸上的狂怒、不甘、希望、恶毒……所有表情都凝固了,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茫然。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灵魂,彻底瘫软在宋燕回怀中,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无双城传承百年的圣物……会认一个外人为主?!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何如此不公!!” 他最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仿佛信仰彻底崩塌,毕生追求与守护的东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止是刘云起,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无双城弟子、长老,乃至刚刚追着剑匣而来、恰好看到剑匣认主全过程的剑无敌,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巨大的震撼之中。 无双剑匣开了。 自无双剑仙之后,百年来无人能打开的无双剑匣,在这个覆雨翻云的雨天,在无双城城门之下,被前来寻仇的苏暮雨,打开了。 这已不仅仅是胜负的问题,这简直是命运最残酷、最辛辣的讽刺! 刘云起,为了维护个人名誉与无双城“剑法第一”的虚名,不惜屠戮无剑城满门,犯下罪孽。 而今天,无双城赖以成名的“剑法无双”、“刀法无双”、“内功无双”三块金字招牌,被苏暮雨、谢不谢、锦瑟三人一一正面击碎,踩在脚下。 如今,连无双城视为立城根本的至高宝物“无双剑匣”,也抛弃了无双城,选择了苏暮雨作为主人。 刘云起毕生所为,他沾满鲜血维护的一切,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诞,如此可笑,如此……一文不值!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连最后遮羞布都被扯掉的赌徒,跪倒在泥泞血泊中,眼神涣散,气息奄奄,刚才败于苏暮雨剑下时,他尚且有不甘与疯狂,此刻,却只剩下了彻底死寂的崩溃。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信念的彻底湮灭。 苏暮雨感受着从剑匣中传来的剑意。 他心中明悟,剑匣认可的不是“卓月安”或“苏暮雨”,而是他此刻所持有的剑心。 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将一缕内力注入无双剑匣之中。 剑匣光芒大盛! 紧接着,在苏暮雨意念引导下,剑匣之中,除了那柄“大明朱雀”,其余十二柄形态各异的飞剑,齐齐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剑鸣! 十二道颜色、光芒各异的剑光,如同挣脱囚笼的彩凤,又似听到召唤的忠仆,自剑匣中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过十二道绚丽夺目的轨迹,带起尖锐的破空声与凛冽的剑气,盘旋飞舞,仿佛在庆祝新生,又似在向新主展示力量与忠诚! 百年来,无双剑匣第一次出鞘,展露锋芒! 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让所有旁观者心神摇曳,目眩神迷。 苏暮雨眼神一凝,意念集中,目光投向了那高悬于无双城城门之上的巨匾——天下无双。 它早已名不副实,徒留讽刺。 苏暮雨抬手,虚空一指。 空中盘旋的十二柄飞剑仿佛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瞬间停止盘旋,剑尖齐齐调转,对准了城门上方的巨匾! 十二道剑光,如同经天纬地的彩虹,又似天神掷下的雷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无坚不摧的剑意,轰向了那块象征着无双城百年荣耀与虚妄的牌匾! 那块悬挂了百年的“天下无双”巨匾,在十二柄飞剑的攒射轰击下,瞬间被剑气撕碎! 木屑纷飞,金漆剥落,匾额断成数截,从高高的城楼之上,轰然坠落! 沉重的断裂木块砸落在地面的泥泞中,溅起一片污浊。 还带着半个“无”字的碎片,翻滚了几下,停在刘云起面前不远的地方,仿佛是对他,以及对整个无双城时代,最后的嘲讽与告别。 至此这江湖上,便再也没有了天下无双城! ——作者说—— 这个时候,无双应该还没出生。 暗河传:锦瑟226 刘云起瘫倒在血泊与泥泞混杂的污浊之中,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十二道绚烂致命的剑光,如同天罚之鞭,毫无留情地抽打在城门之上那块金光熠熠的巨匾上。 “天下无双”。 四个他曾无数次引以为豪的鎏金大字,在飞剑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裂、粉碎! 木屑与金漆的碎片,混合着城墙的粉尘,在重新洒落的刺目阳光下,纷纷扬扬地坠落。 仿佛一场迟来的葬礼。 为无双城的虚伪与罪孽举行的葬礼。 一口腥甜鲜血,猛地从刘云起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衣襟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口血,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支撑着的一口气。 伴随着这口血的喷出,刘云起身上那股属于逍遥天境高手的境界,原本即便重伤也依旧残存着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溃散跌落! 那不是简单的真气耗尽,而是剑心破碎。 他毕生追求的“胜利”,他赖以支撑的“无双”虚名,他屠戮无辜换来的“剑道魁首”地位,连同他作为剑客最根本的信念与骄傲,在牌匾粉碎的巨响声中,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心窍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清脆地裂开了,随即化为虚无。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曾经如臂使指的剑意,如同流沙般从指缝间流逝,再也凝聚不起分毫。 逍遥天境的修为境界,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 传承了百年的无双城,曾几何时,是何等的辉煌煊赫? 可如今,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手中,轰然倒塌,声名扫地。 支撑城池的三道无双,被人生生打断; 视为精神图腾的无双剑匣,认他人为主; 最后连这块象征性的牌匾,也被无情粉碎。 这一切,都是在他这位城主导致的。 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罪孽感,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原本勉强支撑最后两三天的生气,此刻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到了弥留之际。 苏暮雨心念微动,悬于空中的十二柄飞剑发出顺从的清鸣,如同归巢的燕雀,飞回剑匣之中,各归其位。 “咔哒”几声轻响,剑匣闭合。 他走到刘云起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者。 阳光从苏暮雨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将刘云起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 “刘云起对我无剑城上下六十七条人命所做之事,” 苏暮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书,回荡在寂静的城门前, “今日之后,自会随着这场‘问道’,传遍整个江湖。” 刘云起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苏暮雨脸上,那张年轻冷峻的脸上。 此刻,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固执、狂傲与阴狠,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以及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鬼迷心窍,是我心术不正。”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是……” 他拼尽最后力气,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宋燕回,那恳求之色更浓: “求你……不要牵连无双城中那些无辜的弟子,求你……” 纵横半生,睥睨江湖,曾为“天下第一城”之主的刘云起,此刻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垂死老人,在为身后之人,做最后的乞求。 暗河传:锦瑟227 苏暮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最后的挣扎与那点可笑的人性微光。 这个老者,很快就要死了。 而他死后,留下的将不再是“苍云剑客”的威名,而是“屠戮无剑城的卑劣小人”、“导致无双城百年声誉崩塌的罪魁祸首”这样的恶名,遗臭万年。 连带整个无双城的地位,也将在江湖上一落千丈,从云端跌落泥沼。 这,就是他刘云起应得的报应。 “我没有你这般无耻。” 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冷淡,没有因为对方的垂死乞求而有丝毫软化,甚至带着一丝清晰的鄙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是,我要当初参与屠杀无剑城的涉事之人,无论他们如今在无双城内是何身份、是何地位,必须全部清查出来,公之于众! 他们必须为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接受应有的惩罚。” 这不是商量,而是条件,是苏暮雨为这场复仇最终的要求。 诛首恶,究余孽,但不滥杀无辜。 刘云起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微弱下去,他知道这已是对方最大的“仁慈”。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了徒弟宋燕回的手,那手冰冷而无力。 “燕回你是少城主,无双城……日后便交给你了……” 他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 宋燕回眼眶通红,重重点头,声音哽咽: “师父……徒儿明白。 卓公子放心,无双城做下的错事,我们一定承担。”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接手的不是一个荣耀的“天下第一城”,而是一个千疮百孔、声名扫地的烂摊子。 但,这或许也是无双城真正找回“武道”的开始,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苏暮雨看着宋燕回眼中的决意,微微颔首。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无双剑匣在背后,沉甸甸的。 身后传来刘云起仿佛风中游丝般的声音,那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卓月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无双剑匣……它……” 苏暮雨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片刻,望着前方同伴们等待的身影,望着更远方辽阔的天地,声音平静地传来,回答了刘云起未尽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和那背后剑匣中的名剑听: “我会为它,找到下一任真正值得托付的主人。” 他不是暗河的杀手了,他是剑客苏暮雨,也是无剑城卓月安。 名剑有灵,不应蒙尘,更不应成为私人恩怨或权力野心的工具。 他会带着无双剑匣,去找到那个真正以剑求道的传承者。 这,或许也是他对父亲剑道的一种延续,对“剑”本身的一种尊重。 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暮雨一行人的背影,在日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们年轻,挺拔,带着胜利的从容与未来的无限可能。 刘云起涣散的瞳孔,倒映着那群少年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视野越来越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灰翳。 他的人生,也曾有过少年意气,也曾有过仗剑天涯的梦想。 可不知从何时起,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眼中只剩下“胜利”。 那些鲜活精彩的人生,早已在名誉中消磨殆尽。 现在,他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最后的景象,他再也无法踏足的江湖与天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风,吹过空旷的城门,卷起几片金色的碎漆,打着旋儿,最终落入泥泞,了无痕迹。 暗河传:锦瑟228 四淮城的风波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蹄踏过官道,溅起尘土。 谢不谢在岔路口与众人分别,他要回春城闭关,消化此番问刀一战的感悟。 临行前,这年轻刀客眼神灼灼,看向苏暮雨,声音铿锵:“雨哥,等我刀法再有进境,找你问刀!” 苏暮雨颔首,眼中难得有一丝温和的期许:“我等着。” 送别谢不谢,余下三人并未直接返回春城。 苏暮雨的目光,投向了杭州。 那里,曾是他的家,天下无剑城所在。 一路南下,气候渐趋温润,是江南的灵秀婉约。 只是这灵秀之下,掩埋着一段血腥的过往。 无剑城,当年在杭州是赫赫有名的大派。 那场灭门惨祸之后,树倒猢狲散,诺大的产业与地盘立时成了无主肥肉,引得周边诸多中小门派眼红心热,蠢蠢欲动,都想扑上来分一杯羹。 奇怪的是,未等江湖势力彻底搅乱局势,杭州府衙与江南道的朝廷力量便迅速强势介入,将无剑城旧址及主要产业收归官管。 这场官方干预来得迅速且坚决,看似维护了地方稳定,却也彻底断绝了当地江湖势力再次庞大和染指。 久而久之,杭州的江湖格局重新洗牌,除了几个小的江湖门派,真正的权柄,则更多地握在了官府手中。 苏暮雨凭着记忆,来到无剑城的家。 院内,昔日的亭台楼阁只剩残垣断壁,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夏日的风里簌簌摇动,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 据说,事后官府派人收敛了散布各处的尸骨。 因死者众多,便将所有的遗骸合葬一处,坟茔与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 苏暮雨站在废墟前,久久沉默。 阳光穿过残破的屋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锦瑟和苏昌河默默陪在一旁,没有打扰。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面对,自己舔舐。 良久,苏暮雨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在废墟前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简单设了祭台。 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三杯清酒,几样江南特色的糕点。 香烛点燃,纸钱焚化,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江南潮湿的空气里。 祭奠完毕,三人离开了那片伤心地。 压抑的气氛需要一点人间烟火气来冲淡,他们寻了城中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热闹的临河小酒馆,上了二楼雅座。 窗外是潺潺的运河,橹声欸乃,偶尔有画舫游过,传来隐约的丝竹与笑语,与方才废墟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碟清爽的江南小菜,一壶当地产的米酒。 酒味清淡,略带甜香,不算烈,倒也适口。 苏昌河夹了一筷子笋干,又抿了口酒,似乎终于从刚才那沉重氛围里缓过劲儿来,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又挂起了玩味的笑容。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同桌二人听清: “哎,你们说……这下子,无双城那块‘天下第一城’的牌子算是彻底砸了吧?那这名头……是不是就该归咱们春城了?” 他说着,还故意摇头晃脑,仿佛在掂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啧啧,真不愧是我们呐!以前嘛,是江湖上排第一的杀手组织,让人闻风丧胆。 现在洗手上岸,搞不好又能混个‘天下第一城’的名头玩玩?这算不算……专业第一?” 锦瑟正夹起一块清蒸白鱼,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失笑摇头。 将鱼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这才抬眼看向苏昌河,眼中满是“你想得真美”的戏谑。 暗河传:锦瑟229 “我的大家长,” 她声音温软,却带着清醒的理智, “你以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地上捡的石头,谁力气大就能抢过来揣怀里?” 她放下筷子,缓缓分析: “无双城能坐稳‘第一城’百余年,靠的绝不仅仅是几个高手。 那是他们祖上那位‘无双剑仙’实打实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是百余年间积累的声望底蕴,更是从天武帝开始,对他们特殊地位的一种默许甚至承认。 有了这份‘官方背书’,他们在自家地盘上才能有那么大的自主权,才能超然于许多江湖纷争之上。” “再看我们春城,” 锦瑟语气平和,却句句现实, “才刚刚从暗河的泥潭里把脚拔出来,身上还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和江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忌惮。 想要赢得真正的尊重和认可,想要在江湖上拥有像样的话语权和声望,那得靠时间。 名声这东西,急不得,得像煲汤,得文火慢炖,时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 苏昌河听着,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的那点玩世不恭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与认同。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嘎嘣咬碎,点了点头: “说得在理。是我想当然了。” 他喝了口酒,语气变得随意而通透, “其实是不是‘第一’,也没那么要紧。 当初清理门户,留下的这些弟兄,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么? 能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再刀头舔血,不用看人脸色,堂堂正正地活着,做生意也好,练武也罢,娶妻生子,传下点自己的东西……这就挺好。” 当初暗河内乱,铲除了那些死忠。 如今春城里的,大多是愿意放下屠刀,尝试另一种生活的“自己人”。 所求不多,一份安宁而已。 锦瑟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 她垂眸看着杯中清澈微漾的酒液,江南米酒特有的甜香钻进鼻腔,让她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下眉。 “啧,这酒……真难喝。”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还是抿了一小口,随即放下,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 她抬起头,目光在苏昌河和苏暮雨脸上缓缓扫过。 窗外运河的波光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有时候想想,我们三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慨叹, “可真是……同道中人啊。” 苏昌河挑眉,苏暮雨也抬眼看她。 锦瑟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无多少欢愉: “凑在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家。” 话音落下,小桌周围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窗外的橹声、隐约的市井喧哗、甚至运河的水流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了。 一种沉甸甸的创伤,无声地弥漫在三人之间。 是啊,他们是什么? 灭门惨案幸存者联盟? 天南地北,素不相识,却都以最惨烈的方式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至亲。 钟家、卓家、圣火村。 他们被命运粗暴地剪断了与过往,成了飘萍,成了孤狼。 然后,在命运齿轮诡谲的转动下,又成为新的家人。 这其中的讽刺与酸楚,岂是一句“缘分”能概括的?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淡酒,而是某种苦涩的滋味。 苏暮雨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锦瑟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那过于甜腻的味道似乎还在舌尖徘徊。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将杯子推开了一些。 “老天爷……” 她望向窗外飘着几缕薄云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嘲弄, “还真是喜欢……和我们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杯中酒液微微晃动的涟漪,映照着三个年轻人沉默的侧影。 他们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但他们紧紧抓住彼此,在废墟之上,试图建造一个或许不那么完整、却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这条路,注定不易,但既然玩笑已经开了,除了接着走下去,还能如何? ——作者说—— 我睡着了都得抽自己两巴掌,他们太惨了,我真不是人。 暗河传:锦瑟230 无双城一役的消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秋叶,迅速飘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远在西南的雪月城,茶余酒后的谈资里,也少不了这场惊变。 而当苏暮雨随锦瑟一行人春城时,这份源自江湖的关注,也悄然落在了这座新兴的城池之上。 在春城,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这两位新认下的“师兄”,对这位苏暮雨这位三师弟,表现出了过度的关心与怜爱。 尤其是百里东君,兴冲冲地搬出了自己珍藏的佳酿,拍着胸脯说要“一醉解千愁”,好好安慰师弟,那热情洋溢又带点笨拙的模样,让苏暮雨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无奈,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关怀,对他而言是“家人”二字的另一种温度。 春城,这座由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总部蜕变而来的新城,也因无双城事件的连带效应,首次在江湖上引起了广泛的、复杂的好奇。 即无双城之后的“三绝城池”引得一些江湖客心生向往,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暗河”二字的余威,又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心存忌惮。 最初的试探,来自于那些与暗河有血海深仇、抱着必死决心前来寻仇的人。 他们怀着与同归于尽的意念踏入春城,然而结果却出乎许多人的预料。 并非所有的闯入者都血溅当场,也并非所有的仇怨都必须以一方殒命告终。 有人败了,却能活着离开;有人甚至得到了一个在特定场合下“解决恩怨”的机会。 这种迥异于过往暗河“斩草除根”风格的处理方式,悄然在江湖上传开,让敏锐之人察觉到,春城,或许真的与昔日的暗河不同了。 春城中设立的演武台,是苏昌河与三家家主共同立下规矩: 春城之内,除演武台外,任何地方严禁私斗。 台上,可切磋武艺,亦可了结生死仇怨。 这道规矩,既是为了约束城中那些习惯了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暗河旧部,更是为了保护那些逐渐迁回城内的普通百姓。 随着春城展现出新的秩序与生机,原本因畏惧而生活在城外的普通居民,开始陆续回归。 市集有了烟火气,街巷传来了孩童的嬉戏声。 为了真正让这座城“活”过来,也为了彻底扭转暗河旧部根深蒂固的杀手思维,苏昌河等人不仅制定了严格的行为准则,更是从雪月城延请了夫子前来授课。 从最基本的识字明理,到人情世故、律法道义,课程在潜移默化中铺开,意图一点点洗去他们身上的血腥与偏执,让他们学会以“人”而非“刃”的方式,去面对未来的生活与世界。 时值深秋,春城的景致展现出惊人的绚丽,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灰暗都覆盖。 层林尽染,红色的枫叶如火燃烧,黄色的银杏叶铺就碎金之路,明湖水畔白色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如雪,更有四季常青的松柏点缀其间,翠意盎然。 在这五彩斑斓的画卷中,春城迎来了一个标志性的江湖讯息。 江湖风波定,金榜论武名。 一个头戴宽大斗笠的黑衣男子,骑着一匹马缓缓行至春城门外。 斗笠前沿,一个“百”字,昭示着他的身份。 他右手握着缰绳,左手则持着卷轴。 即便春城初立,尚未完全被传统江湖版图接纳,百晓堂的人依旧如期而至,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演武台上,第一次不是为了比斗而站上外人。 黑衣男子展开卷轴,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遍广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百晓堂的人。” 城主府高处,苏昌河闲适地倚坐在朱漆围栏上,俯瞰着下方。 锦瑟则在他身旁的一张竹制摇椅中半躺着,秋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带来几分慵懒。 “他们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这春城,算是被‘正式’划回江湖里了?” 苏昌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或许吧。”锦 瑟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里透着随性, “不过,咱们过日子,本也不需要谁盖章认定。但既然要堂堂正正立在这里,让人知道咱们的底气,也无不可。” 榜单从良玉榜开始宣读。 当听到“良玉榜第六甲,望城山赵玉真”时,锦瑟摇椅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玉真……就是南宫春水说的需要她助其渡过死劫的那人? 年纪竟如此之轻便已上榜,果然天资卓绝。 苏昌河听到这个名字,轻笑一声,带着点调侃: “原本慕青羊那小子就整天念叨着想去望城山见识见识,如今听说出了个年纪最小的上榜者,怕是那颗向往之心更要按捺不住,直接飞过去了。” “谁让你总把他按在城里处理庶务,变着法儿‘压榨’他?” 锦瑟终于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总得给人留点念想和出去看看的机会。” “我可没限制他做梦的自由,” 苏昌河理直气壮,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实际的考量,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一根筋跑去当了道士,雪薇怎么办?” 锦瑟嘴角微扬,了然道: “有雪薇在,你还担心这现成的‘劳力’会跑了不成?” 她看得分明,这两人现在就差捅破窗户纸了。 苏昌河看了看锦瑟认真的神色,赞同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司空长风位列良玉榜二甲。 而当宣布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并列良玉榜首甲时,苏昌河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啧,这天生武脉,真是让人眼红。百里东君那小子,满打满算正式练武才多久?这就首甲了。这天赋要是给了我……” 他摸着下巴,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说不定真能争一争李长生之后天下第一的名头。” 锦瑟闻言,轻笑: “或许吧。不过,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头,若成了江湖公敌般的‘大魔头’,那滋味恐怕也不太好受。” 冠绝榜,取“冠绝天下”之意。 “冠绝榜第四甲,春城,苏暮雨。” “冠绝榜第四甲,春城,钟锦瑟。” 两道声音相继响起。 锦瑟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苏昌河,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调侃: “这榜上没你,是因为你还没真正动过手,未曾展露实力?” 苏昌河神态自若地点点头,甚至有点得意: “自然。我的‘阎魔掌’还有‘寸指剑’,若是真个施展出来,可不要吓死他们了。” 他丝毫没有因未被列入冠绝榜而失落,反而有种“深藏不露”的悠然。 因与无双城刘云起那惊天一战,苏暮雨被百晓堂评定为新晋剑仙,赐号“雨剑仙”。 而锦瑟,虽初入逍遥天境,稳固在九霄境,距离大逍遥尚有距离,“琴仙”之名暂未加身,但江湖已有耳闻其音律之道的非凡,假以时日,此号或许亦将实至名归。 听到“雨剑仙”这个称号,锦瑟不由得莞尔,想起之前曾与慕雪薇私下打趣苏暮雨“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剑仙”,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作者说—— 苏暮雨和苏昌河两人实力应该差不多,苏昌河要是上榜,他会是个什么称号呢? 苏暮雨是天生剑体,和李寒衣一样,两人成就不会差,甚至因为苏暮雨的年纪稍大一些,会比李寒衣更强。 而苏昌河虽然没有特殊体质,但因为修习了完整的阎魔掌怎么也会比原来半步神游的更强。 暗河传:锦瑟231 百晓堂的金榜将雪月城与春城这两个新兴势力,引入了江湖之中。 然而,金榜带来的不仅是名声,还有随之而来的“负担”。 春城,白鹤药府里的庭院中,石桌上散落着几本医书和零嘴。 白鹤淮看着对面那个几乎要瘫在石桌上的百里东君,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青年才俊、良玉榜首甲此刻正唉声叹气,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喂,百里大城主,” 白鹤淮用竹签戳了戳一块桂花糕,语气嫌弃, “你都跑出来躲清静了,还摆出这副被欠了八百两银子的模样。 那被你丢在雪月城,独自面对满城大小事务的司空长风,又该找谁哭去?” 几天前,南宫春水便携着洛水,带着洛河,潇洒地踏上了云游江湖之路,将雪月城这副重担,干脆利落地交给了百里东君与司空长风两位年轻的爱徒。 城主一走,那些满城庶务一股脑儿涌向了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司空长风性子沉稳,尚能勉力支撑,而百里东君天性不羁,最受不得这等束缚,勉强捱了两日,便觉得满屋子的公文都要活过来咬他。 于是趁着夜色骑上快马就溜来了春城,将所有的“烂摊子”慷慨地留给了司空长风一人。 如今他来春城,已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 或是去找苏暮雨这位“师弟”切磋剑法、饮酒谈天; 或是赖在表妹白鹤淮这里蹭吃蹭喝; 又或者跑到慕婴面前,献殷勤。 没错,就是“献殷勤”! 起因是慕婴为了精进她的易容术,觉得需通晓人体经络、骨骼肌理乃至药物性情,方能塑造出毫无破绽的“完美假面”,故而时常向辛百草请教医术,自然也与辛百草的弟子白鹤淮相熟。 百里东君因着白鹤淮这层关系,结识了慕婴。 百里东君心思纯粹,赤诚坦荡,喜怒哀乐皆形于色,这对慕婴而言,简直是检验易容术效果的绝佳“试金石”。 于是,慕婴便时常变换成百里东君熟悉之人的模样。 每一次,百里东君几乎都毫无例外地上当,闹出不少笑话。 慕婴乐此不疲,百里东君则是在“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之间循环往复。 最离谱的一次,百里东君在春城与苏暮雨醉倒,翌日清晨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赫然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自己”! 同样的衣衫,同样的发型,连睡眼惺忪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吓得他瞬间魂飞魄散,一声怪叫从床上弹起,差点把屋顶掀了。 直到那个“百里东君”缓缓撕下面具,露出慕婴那张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满足的脸,百里东君才抚着狂跳的心口,欲哭无泪。 就在这几乎让百里东君患上了“识人障碍”的悠闲日子里,一则传来的紧急消息,如一道惊雷,击碎了他所有的玩闹心思。 是乾东城的消息。 苏暮雨看着百里东君接到消息后瞬间凝重的脸色,看着他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来到廊下的苏昌河与锦瑟。 “乾东城……出了何事?”苏暮雨问道。 锦瑟倚着朱红的廊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仿佛早已看透层层迷雾下的本质。 “能有何事?”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 “不过是坐拥九重的无能君主,看见了日渐没落的臣子家中,突然长出了参天大树,而那树荫,似乎快要超出他手掌能够覆盖的范围了。” 苏暮雨眼神一凛:“所以,乾东城的危局,来自天启?” “天启城里的那些人,” 苏昌河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更显深沉, “他们最懂得如何顺水推舟,借势而为。 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做那个挥动屠刀的角色。” 苏暮雨的脸色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所以,暗河这柄‘刀’沉寂了,江湖上,朝堂中,便立刻有新的‘刀’被铸造出来了。” “金榜新贵,少年英杰,名动天下……这本该是佳话。” 锦瑟的目光投向百里东君消失的方向,那里尘土尚未完全落定, “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尤其是那位坐在最高处的君王眼中,这份耀眼,便成了刺目。 忌惮一个少年?说出去自是可笑。 但他忌惮的,从来不是百里东君本人,而是他身后的镇西侯府。” ——作者说—— 2025年平安顺利地度过啦! 大家元旦快乐,2026年也要继续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暗河传:锦瑟232 镇西侯府,自“杀神”百里洛陈起,便是北离西境最坚固的屏障。 麾下破风军十万铁骑,旌旗所指,西域诸国乱民莫敢东窥,硬生生将风沙与战火锁在国门之外数十载,功勋彪炳,却也树大招风。 昔年儒仙古尘藏身乾东城之事,虽以古尘身死,风波暂平告终,但侯府与天启之间的裂痕已生,信任已然打折。 作为“安抚”与“制衡”的双重手段,百里东君被琅琊王萧若风带往天启,名为求学,实为质子。 此后,百里东君拜入李长生门下,李长生的存在同样也是太安帝的一块心病,可即便出动五大监与国师齐天尘,竟也未能将其留下,只能让太安帝无可奈何。 李长生飘然远去,而他所留下的弟子百里东君,却并未如某些人所愿“泯然众人”,反而借百晓堂金榜之名,声势更炽。 一个原本因继承人“纨绔”而看似即将走向沉寂,让君王稍感安心的功勋世家,突然因为这位继承人的耀眼崛起而重新焕发磅礴生机,这怎能不让龙椅之上那位本就多疑的帝王,感到如芒在背,夜不能寐? 青王萧燮,曾经倾倒了军神叶羽一家而获封的青王,自然是最有经验的。 乾东城,这座本应固若金汤的军镇雄城,近来气氛莫名诡谲。 市井之间,多了许多生面孔。 这些身影里,有来自天启各方的密探,有江湖上闻腥而动的势力。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引发这股暗流的诱饵,是一则不知从何处开始流传却迅速发酵的传言: 儒仙古尘陨落前,将其“药人之术”,留在了乾东城。 “西楚剑歌”的绝世风采人们有所耳闻,那么,古尘将更为诡谲莫测的药人之术传授给唯一的弟子,听起来岂不是顺理成章? 贪婪、好奇、恐惧、别有用心……种种情绪被这传言点燃,乾东城瞬间成了风暴眼。 百里东君接到家书后,来不及细想,更顾不上去给被自己“抛弃”在雪月城的司空长风捎个口信,当即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那份属于少年郎的跳脱与不羁,在家族责任与危机面前,瞬间被凝重所取代。 还是苏暮雨在他离去后,立刻派人前往雪月城告知司空长风,免得好友担忧。 春城虽偏安西南,立志于新生,无意角逐江湖霸权,但苏昌河与锦瑟都清楚,“不争”不等于“不知”。 昔日暗河经营数代、遍布各地的情报网络,并未完全废弃,而是经过筛选与调整,转为专注于信息收集。 这座五彩斑斓的秋日之城,并非世外桃源,它的眼睛始终清醒地注视着天下的风云变幻。 因此,当“青王萧燮奉旨离京,前往乾东城‘安抚查探’”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呈到锦瑟案头时,她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将这份情报递给一旁的叶鼎之,他只看了一眼,眸中瞬间燃起的,是刻骨恨意。 “我去乾东城。” 叶鼎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当年学堂大考时,他潜入天启,化身萧燮府上门客,隐忍伺机,所为便是手刃此獠,为叶家复仇。 正是萧燮,一手炮制了叶家“谋逆”的铁证,将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次在天启,因缘际会,他被迫仓促离开,后来身份暴露,刺杀之事便没了后续。 如今,是一个机会。 叶家的惨案已经发生,他也无法看着东君的家人重蹈覆辙。 如今,雨生魔正在春城安心休养,一边自愿为辛百草试新药,一边调理被多年囚禁与药物摧残的身体,暂无性命之忧。 “我们同去。”锦瑟收好情报卷宗,抬眼时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昌河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与锐利, “咱们的‘老朋友’,似乎也没闲着。” “老朋友?”叶鼎之眉头微蹙。 锦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 “天外天。我们的人,发现了他们活动的踪迹,而且迹象显示,他们似乎也对乾东城的乱局……伸出了手。” 她顿了顿,看向苏昌河,后者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冷冽的神色。 当初苏昌河出手,杀了天外天的帝女玥瑶。 如今他们沉寂多时后再次现身,且偏偏卷入乾东城风波,其意图不简单。 “乾东城是个热闹的戏台,看戏的人躲在后面怎么行?既然他们露了头,咱们也该去‘拜访拜访’,看看究竟是谁,在跟这些‘老朋友’搭台唱戏。” ——作者说—— 整个故事感觉写得太长了,后面请忽略时间的问题,争取在不破坏故事完整性的同时,加快进度。 暗河传:锦瑟233 乾东城,这座因传言而暗流汹涌的军事重镇,在秋日的肃杀中更添了几分诡谲。 客栈二楼,窗扉微开,一道纤细却透着冰冷气息的身影立于阴影之中。 玥卿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牢牢锁定远处那座巍峨肃穆的镇西侯府。 那府邸门庭若市又戒备森严,但在她眼中,却仿佛已能预见其倾塌覆灭。 快意,一种混合着复仇烈焰与宏伟野心的扭曲快意,在她眼底无声燃烧。 脚步声轻响,白发如雪面容冷峻的莫棋宣持剑走入房间,带来外间最新的动向。 “二小姐,” 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紧绷, “刚收到的确切消息,百里东君已离开雪月城,正日夜兼程,往乾东城方向赶来。” “百里东君……” 玥卿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毒液。 她转过身,窗外漏进的微光映亮她与姐姐玥瑶有六七分相似,却全然没有那份柔和的冰冷面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仇恨。 “他来得正好……不,是太好了。他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是时候……去地下陪我姐姐了!” 没有人知道,当她接到姐姐在北离境内失踪的密报时,那种恐慌与焦灼。 她甚至不惜冒着暴露无相使苦心经营多年,深埋于天启城中的暗桩的风险,动用了几乎所有力量,只为了追寻姐姐最后的下落。 线索最终指向了那场天启城混乱的离城,姐姐是跟随李长生和百里东君一同离开的天启。 然而,当百里东君再次出现在世人视野中时,身边已然换成了一个名叫南宫春水的白发少年,李长生与玥瑶,却如同人间蒸发。 三个人的同行,归来时只剩其一,另外两人杳无音讯。 彼时,玥卿还在南诀,找到了紫雨寂口中那位身负天生武脉的叶家遗孤,叶鼎之。 可惜招揽被拒,对方身边更有雨生魔与烟凌霞这一剑仙一刀仙护持,强行动手风险太大。 他们只得按捺,等待雨生魔重伤不治的时机。 就在这个等待的关口,姐姐确切失踪的消息,盖过了要将叶鼎之带回天外天的目的。 她亲自带着人手,沿着百里东君当初离开天启的路线,一寸寸搜寻,不放过任何痕迹。 最终,在天启城外一处偏僻树林中,找到了一座没有墓碑的新坟。 不愿相信,不敢置信! 可一路追查,没有姐姐的消息。 她下令挖开了那座坟茔。棺木中的尸体已然腐烂,面目难辨,但那身衣物和佩戴的饰物,都与天启城内线人描述的姐姐离开时的装束完全吻合。 尤其是那枚象征着北阙皇族身份的玉佩出现在其中,那是她亲手为姐姐做的! 姐姐真的死了。 死在了李长生与百里东君离开天启城的路上。 李长生踪迹全无,那么,百里东君也是她的仇人! 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姐姐! 同时,百里东君身负的天生武脉,亦是天外天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南诀那边传来消息,叶鼎之与重伤的雨生魔已失踪,无法再图。 那么,百里东君就成了他们唯一明确且可能到手的目标。 “百里东君让我失去了姐姐……” 玥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那我便也要让他尝尽失去至亲、家破人亡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是锥心之痛!” 暗河传:锦瑟234 所有人都清楚太安帝对百里洛陈的忌惮。 只要百里东君继续做个“纨绔”,这份忌惮尚在可控的猜疑范围。 可如今,百里东君以如此耀眼的姿态名动天下,无异于往本就微妙的君臣天平上,重重投下了一枚打破平衡的砝码。 她只需轻轻拨动:放出“乾东城藏有古尘药人之术”的风声,这枚火星便足以点燃整个干柴堆。 渴望力量的江湖人、对镇西侯府心怀叵测的朝堂势力。 闻风而动,蜂拥而至。 “等到百里洛陈倒下,镇西侯府这面北离西境的旗帜崩塌,” 玥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野心勃勃的弧度, “再把百里东君这个天生武脉带回天外天,助父王脱困……届时,我北阙便可重聚力量,卷土重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北离最会用兵的叶羽已死,若百里洛陈再亡于这场阴谋,军中柱石尽折。而那位被视为定海神针的李长生也已消失。 朝堂之上,皇子们正为那至尊之位明争暗斗,内耗不休。 届时,只要父王破关而出,统领天外天魔教大军与这些年在暗中联络的北蛮势力一同南下,南诀又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瓜分机会? 北离,必危! 想到未来北阙旗帜重新飘扬在这片丰饶土地上的景象,玥卿眼中燃烧的仇恨渐渐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志在必得”所取代。 她会用百里东君的命,用镇西侯府的覆灭,用无数北离人的鲜血,来祭奠姐姐的亡灵。 她要告诉那个曾经心软,甚至想要放弃复国念头的姐姐: 你的选择错了!北阙的复兴,必须用铁与血来夺取! “二小姐,” 紫雨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王萧燮已抵达乾东城,并去见了百里洛陈,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双方……不欢而散。” 玥卿闻言,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蠢货!” 她冷冷评价,既指青王,也指那位远在天启的帝王, “太安帝更是蠢货中的蠢货!自毁长城,杀了叶羽,如今又想对百里洛陈下手。若无这两人,我北阙与西楚当年何至于亡国?” 随即,她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愉悦与算计。 “不过,杀得好啊……杀得越多,对我们越是有利。 等到北离最能征善战的将领都死在自己人的猜忌和刀下,而萧氏皇族还在为了那张龙椅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他们凭什么,继续霸占这片如此富庶广袤的国土? 我玥氏皇族,又凭什么只能在天外天的苦寒冰原上艰难求存?” 很快了,她心中默念,北离的万里河山,很快就会改姓“玥”! 紫雨寂侍立一旁,看着玥卿那张与大小姐玥瑶极为相似、神情却截然不同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复杂难言。 大小姐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包容与柔和的光辉,即便是谈及北阙旧事,眼中也多是悲悯。 她甚至因为看到北阙遗民在北离治理下逐渐安居乐业,而复国的念头日益淡薄。 可正是这份善良,最终让她葬身在了北离的土地上。 或许……二小姐是对的,紫雨寂暗暗握紧了拳。 在这复仇与复国的道路上,容不下太多的柔软与迟疑。 如今整个天外天,能坚定不移地为大小姐复仇的,真的只剩下了眼前这位偏执的二小姐玥卿。 他和棋宣,只有跟随她,才能为小姐报仇! 暗河传:锦瑟235 马蹄踏碎官道的尘土,百里东君伏在马背上,心中焦灼如火。 一路急行,并非坦途,途中已遭遇数波拦截者。 那些人武功驳杂,出手狠辣,却终究不是他对手。 自在地境的修为,加上李长生亲传的双手刀剑术,以及儒仙古尘倾囊相授的西楚剑歌,便已让寻常江湖客难撄其锋。 然而,就在乾东城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头飘扬的破风军旗帜时,最凶险的埋伏,出现了。 官道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枯黄的蒿草与嶙峋的乱石。 数道身影如同无声掠出,瞬间封死了前后去路。 百里东君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包围圈,最终定格在为首那人身上。 白发胜雪,面容冷峻,腰配玉剑。记忆瞬间被唤醒。 “是你们……天外天!”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沉,警惕提到最高。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不染尘”的剑柄。 莫棋宣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百里小公子,西南道一别,许久未见。” 他想起那场顾晏两家的婚宴,为了带走这个天生武脉,他们甚至折损了一位陈长老。 “我们想请小公子移步天外天做客。” 莫棋宣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宣告。 同时他也想从百里东君口中了解小姐死亡的真相。 “若我不愿呢!”百里东君咬牙,眼神警惕。 乾东城近在咫尺,家宅可能面临危机,他岂能在此被绊住? 莫棋宣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瞬间,包围圈骤然收缩。 那些天外天弟子如狼群扑食,刀光剑影挟着凌厉劲风,从四面八方袭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人的功力远非之前那些拦截者可比。 他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子般冲天而起,避开了第一波合击。 人在半空,右手“不染尘”嗡鸣出鞘,剑光如长河落日,剑意挥洒而出,是西楚剑歌! “你们敢在乾东城外对我动手,就不怕我爷爷的破风军吗?!” 百里东君剑势如虹,试图以家势震慑。 莫棋宣面不改色,腰间玉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如雪匹练,切入西楚剑歌的磅礴剑意之中。 “此刻,”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冰冷的现实,“侯爷恐怕……无暇顾及城门外之事了。” 百里东君瞬间明了,乾东城内的乱局,与天外天脱不了干系! 愤怒与焦急交织,他左手闪电般探向背后。 “尽铅华”长刀入手,一手剑意,一手刀光,双手刀剑术全力施为! 刀剑齐舞,光影交错,竟暂时将攻上来的数名天外天弟子逼退。 然而,天外天的人仿佛无穷无尽,击退一波,立刻又有新的人影从暗处掠出,填补空缺,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百里东君左冲右突,刀光剑影在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却始终无法彻底突破重围,反而距离乾东城门似乎越来越“远”。 暗河传:锦瑟236 不能久战,百里东君额角见汗,心中急转。 压力越来越大,刀剑碰撞的火星在秋日昏黄的光线下不断迸溅。 百里东君感到内力飞速消耗,呼吸渐渐粗重。 就在这极度危急的关头,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师父南宫春水曾提及的往事。 “昔年天武帝萧毅,初时武功未成,便是凭借一套街上三文钱便能买到的剑谱《绣剑十九式》打下根基,而后才悟出那萧氏皇族传国剑法‘裂国’。” 百里东君手握精妙的剑术刀法,可却没有创造出自己剑法。南宫春水希望,即便是烂大街的《绣剑十九式》,百里东君也能将其发挥出西楚剑歌的威力。 自那日后,《绣剑十九式》便是百里东君每日必练的功课。 一年多来,并未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意,只是将那十九式练得如同呼吸行走般自然,刻入了骨子里。 此刻,在生死压力的逼迫下,在招式将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绣剑十九式》中那些平素只觉精妙却无大用的剑法法,忽然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地串联起来! 一丝超越自在地境的内力自他周身隐隐升腾,他触摸到了逍遥天境的门槛! 虽然只是短暂的,却足以让他的力量在瞬间暴涨! “破!”百里东君眼中精光爆射,刀剑之势陡然再盛三分,就要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这气势攀升至顶点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内力如同蛰伏于九幽之下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袭来! 百里东君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动作,只觉一股力量狠狠撞在肋下,护体真气如纸糊般破碎。 他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乱石地上,烟尘四起。 “不染尘”与“尽铅华”脱手飞出,斜插在地。 他只觉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伴随着无边的黑暗瞬间淹没了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莫棋宣收剑,看向内力袭来的方向,有些惊讶:“无作使。” 尘埃落定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面容苍白,五官带着一种阴柔的俊美,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潭寒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诡气息,仿佛与阳光格格不入。 天外天,北阙皇帝玥风城座下,有五大侍从,号称“无法无天,无相无作”。 其中,“无作使”最为特殊,乃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双生兄弟。一人性尚平和,另一人则天生狠戾嗜杀。 当年天启城学堂大考之乱,那狠戾的无作使便折在了李长生手下。 活下来的,是眼前这位,诸葛无成。 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百里东君,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曾夺走他至亲兄弟性命的白发身影。 诸葛无成缓缓走近,冰冷的视线在百里东君身上停留片刻,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毫无感情的字: “带走。” 暗河传:锦瑟237 锦瑟苏昌河与叶鼎之一路追着百里东君的踪迹北上,行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未遇阻滞,很快便抵达了乾东城外。 然而,这座边城此刻气氛紧绷,城门盘查森严,流言蜚语在排队入城的人群中窃窃私语。 临近城门,一行人便与白鹤淮分道而行。 白鹤淮是老字号温家之人,更是如今镇西侯府世子妃温络玉的亲侄女,持有温家信物,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侯府探亲,也是打入内部了解情况的最佳人选。 而锦瑟三人则目标不同,行事也需更为隐蔽。 叶鼎之是为寻仇青王萧燮而来,锦瑟与苏昌河则是为探查天外天。 在他们看来,若能剪除萧燮这支“明刀”,又打掉天外天这根“暗刺”,镇西侯府所面临的外在压力,至少能卸去大半。 白鹤淮选择同行,初衷很简单。 她听闻乾东城出了乱子,又见百里东君接到家书后那般仓皇急切地离去,心中记挂姨母温络玉的安危,便决定跟来看看。 苏喆自然是女儿去哪他跟到哪,毫无异议。 踏入乾东城内,虽街道依旧,商铺照常营业,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紧绷感,以及某些角落投来的打量目光,都显示着这座城的非同寻常。 “上一次来乾东城,我还是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呢,” 白鹤淮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街道上,目光掠过两旁虽显陈旧却依旧规整的店铺楼宇,语气带着些许怀念, “这些年过去,样子倒是没大变,但这气氛……可差远了。” 母亲在世时,常带着她探望嫁入侯府的姨母,那段路途是温馨而充满期待的。 可母亲离世后,她便被送往药王谷学医,与乾东城、与姨母的联系,便只剩下零星的书信往来。 “俚要是喜欢,窝们可以多住些时日。” 苏喆紧随女儿身侧,手中那柄佛杖,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杖尾铜环与地面青石轻轻相触,发出规律而清越的“叮当”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能传开很远,让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退却。 骤然出现的大逍遥境的高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 白鹤淮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有她更眷恋的景色: “还是不了。春城四季如春,繁花不断,就算冬天也暖和和的,还能去雪月城看洱海的月亮。” 她不喜欢这种被无数眼睛暗中觊觎的感觉。 “好,都听俚的。”苏喆从善如流,眼中满是宠溺, “等回温家见了你母亲后,咱们就回春城。” 镇西侯府坐落在城北,巍峨的门庭前,手持破风刀的兵士肃立两侧,气氛比城内其他地方更加肃杀。 白鹤淮上前,取出温家玉佩并表明身份。守卫验看后,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快步进府通报。 不过片刻,便有人引他们入内。 尚未走到正厅,便见一道体态雍容却不失利落的女子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急匆匆地自廊下迎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与关切。 暗河传:锦瑟238(会员加更) 白鹤淮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姨母温络玉,立刻展露笑颜,迎了上去:“姨母!” “小白来了!” 温络玉上前,一把抓住白鹤淮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欣慰, “让姨母好好看看,嗯,长高了,也更俊了!” 白鹤淮任由她拉着,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无奈: “姨母,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白’!我才不是外公养的那条笨蛇!” 那条巨蛇叫白琉璃,被外公温临送给了百里东君,百里东君也叫它小白。 每次见到姨母和舅舅温壶酒,她总要为这个“爱称”抗议一番。 “好好好,我们小淮长大了,不叫小白了。” 温络玉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更深,目光随即落到白鹤淮身后那位手持佛杖的中年男人身上。 白鹤淮连忙侧身,拉着苏喆的袖子,向温络玉介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依赖: “姨母,这是我爹,我找到他了。爹,这是我姨母。” 苏喆面对温络玉,态度不卑不亢,单手竖掌行了个简礼,官话说得清晰流利: “苏喆,见过世子妃。” 温络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苏喆两眼,又看向白鹤淮,见侄女眼中满是肯定,心下便明了这父女相认是真。 她收敛了打量,笑容变得更为真诚温暖: “行了,不必多礼。我不是我父亲,对过往恩怨没那么执着。 既然小淮认定了你是她父亲,那你便是我们温家的亲戚。只一条,” 她语气微肃,带着长辈的嘱托, “既为人父,便要好生保护她。” 苏喆挺直脊背,眼神坚定,郑重承诺: “世子妃放心。我的宝贝女儿,必护她周全!” 温络玉满意地点点头,引着二人进入正厅落座,吩咐下人上茶。 寒暄几句后,白鹤淮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姨母,东君表哥呢?他在忙吗?” 温络玉闻言,也是面露不解: “东君?他不是一直在雪月城吗? 我还正奇怪,如今乾东城不太平,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 白鹤淮心里“咯噔”一下,与苏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不对啊姨母,”她急切道。 “我们在春城时,表哥收到了乾东城的急信,他比我们早出发了两日,骑的还是快马!按道理,他应该比我们早到很久才对!” 温络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逐渐扩散的不安。 “你是说……东君他也回来了?接到乾东城的信?” 她猛地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 “这孩子!如今城里城外这么乱,他回来做什么!”话语掩不住浓浓的担忧。 她迅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按照你们的说法,东君很可能……在路上出事了!不行,我得立刻告诉成风!” 说罢,她也顾不得礼节,对白鹤淮和苏喆匆匆交代一句,便疾步向外走去,显然是去寻丈夫商议并派人查探了。 厅内只剩下白鹤淮与苏喆。白鹤淮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不安: “狗爹,表哥可能真有危险!我们别在这儿干等了,去找阿锦和苏昌河!” 苏喆二话不说,提起佛杖:“走!” 父女二人甚至未走正门,苏喆揽住女儿腰身,足下轻点,身形直接越过侯府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屋脊之间。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239 锦瑟、苏昌河与叶鼎之悄然入城后,径直去了一处提前安排好的僻静院落。 三人刚在堂屋坐定,正借着摊开的乾东城简图低声商议。 叶鼎之指尖点向图中如今青王所在的位置,正说到如何利用城中鱼龙混杂的局面制造混乱,帮助叶鼎之开启复仇的第一剑时。 两道身影掠了进来,正是苏喆与白鹤淮。 “阿锦,不好了!我表哥他出事儿了!” 白鹤淮气息微促,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一骨碌将方才在镇西侯府的见闻和推断倒了出来, “我跟狗爹去了侯府才弄清楚,表哥根本没回府!他比我们早出发那么久,骑的又是快马,就算路上稍有耽搁,也绝无可能比我们还慢到!” 锦瑟闻言,手中原本轻轻点着地图的指尖骤然停住,缓缓抬头,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寒芒: “确定吗?百里东君……不曾入过乾东城?”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已带上了刀锋出鞘前的冷冽。 白鹤淮用力点头,语速飞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百分百确定!如今乾东城是什么光景?风声鹤唳,各方眼睛都盯着。 表哥他不仅是侯府的小公子,更是儒仙古尘的弟子,他若真入了城,难道还能瞒过百里爷爷的破风军、瞒过姨夫和姨母? 可侯府上下,无一人知他归来!这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没能进城!” “一定是天外天!” 叶鼎之霍然站起,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硬木方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桌面上茶盏轻跳, “东君也是天生武脉!天外天在南诀寻我不成,必然将目标转向他! 说不定……这次乾东城的乱局,从头到尾就是他们放出的诱饵,专为引东君离开雪月城,好半路下手!” 白鹤淮立刻附和,小脸绷得紧紧的: “云大哥说得对!而且我看姨母的反应,根本不像是曾给表哥送过急信召他回来的样子。 如今乾东城这般凶险,以百里爷爷和姨夫姨母对表哥的疼爱,怎么可能主动让他回来涉险? 那封引他北上的信,多半有问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线索迅速拼凑,一个阴险的圈套轮廓逐渐清晰。 锦瑟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釉色温润,触手却冰凉。 “是我……欠考虑了。” 她缓缓开口,神色有些凝重, “先前只道是朝堂借刀杀人,将天外天视为趁火打劫的搅局者。如今看来,不止如此。 如今北离内忧未平,外患潜伏,即便有琅琊王萧若风可掌兵,以太安帝之性情与眼下局势,也绝不敢在此时真的逼反或袭杀镇西侯。 逼死百里洛陈,十万破风军顷刻即乱,西境门户大开,内忧外患齐至,朝廷顷刻便有倾覆之危。 反之,留着百里洛陈这尊‘杀神’坐镇,至少还能以他的凶名震慑四方强敌。” 毕竟百里洛陈是杀神,是曾经坑杀了数万敌国士兵的杀神。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天外天,怕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们散布谣言,搅乱乾东城,或许不是指望北离朝廷自己动手除掉百里家,而是制造足够的混乱与注意力,为他们擒拿百里东君创造机会,同时……也可能是在试探,甚至激化北离内部的矛盾。” “那么如今……”苏昌河的脸色阴沉下来,手中的寸指剑钉入木桌桌面。 “找到他们,” 苏昌河的声音不高,却带凛冽杀意, “然后,杀了。” 叶鼎之立刻接口,思路紧随: “天外天费尽心机要带走东君,目标必然是北境!他们要利用天生武脉去救那个被囚禁的玥风城! 只是不知道……他们得手后,是否已经离开乾东城范围了。若离开了,我们不知道路经,再想追击就难了。” 锦瑟摇了摇头:“未必走远。挟持百里东君,要想完全避开各方耳目快速北上,并不容易。” 白鹤淮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苏喆,似乎想起了什么。 苏喆对上女儿的目光,微微颔首,伸手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截竹管。 “上次在春城,东君那小子耍滑头,躲懒不肯好生配合我试新药。” 白鹤淮语速又快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庆幸, “我气不过,就趁他不注意,在他常穿的几件外袍内衬不起眼的地方,都悄悄抹了香凝膏。 只要气味未散,药蛇就能顺着残留的味道追踪。” 她一边说,一边从苏喆手中接过竹管,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现在只希望,表哥被抓时穿的是被我动过手脚的衣服,而且气味还未被其他东西完全掩盖。” 众人精神一振。锦瑟果断道:“事不宜迟!” 白鹤淮点头,拔开竹管一端的软木塞。 一道细长的青影“嗖”地窜出,落在桌上。 正是一条通体翠绿如极品翡翠的小蛇,体型虽小,但三角头颅和那对冰冷的竖瞳,昭示着其绝非善类。 它在桌面上昂起头,细长的蛇信急速吞吐,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某种无形无质的信息。 片刻,药蛇似乎确定了方向,倏地滑下桌面,朝着院门方向快速游去,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暗河传:锦瑟240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卵石,费力地向上挣扎。 百里东君恢复一丝神志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 眼皮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他勉强撑开一条缝隙,视野模糊昏暗。 身体像不是自己的,绵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脑袋和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神智在疼痛的刺激下逐渐清晰,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回. “诸葛云……”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眉头因困惑和痛楚紧锁。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诸葛云,明明在当年的天启城学堂大考之乱中,被师父亲手杀了,尸身还被悬挂示众数日,以儆效尤。 怎么会……没死?难道是易容?可那阴冷诡谲的内力气息,分明与曾经的一般无二。混乱的思绪加重了头痛。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一个明显稚气却浸满恶意与不耐的女声响起,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看紧了,别让他死了就行。送进去的饭食和水,都给我下足份量药!我要他连动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低低回应: “二小姐,药量太重……恐怕会损伤他的神智,日后就算救出尊上,若他成了白痴,只怕也……” “怕什么?!” 那女声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他不是天生武脉吗?筋骨异于常人!神智受损又不影响他的经脉效用!就算真成了傻子……”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残忍的快意, “那不正好?他和那个叶鼎之不是好兄弟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用这个傻了的百里东君当诱饵,把叶鼎之也一并钓来!一举两得!” 男声似乎被说服,或是不敢再辩,沉默下去。 脚步声远去,门重新被锁上。 百里东君躺在黑暗中,心脏因愤怒和屈辱剧烈跳动。 他们不仅要抓他,还要把他变成傻子和“诱饵”! 他尝试蠕动身体,却发现除了极其轻微的颤抖,根本使不上力。 他们不仅灌药,还用绳索将他捆得结实实,连翻身都难。 百里东君想到,自己绝不能成为这些人手中的筹码! 他开始更努力地尝试凝聚一丝内力,哪怕只是让手指勾动一下。 然而,就在他感觉体内药力似乎被意志稍稍逼退,手指传来些微知觉时,看守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门再次被打开,一个天外天弟子走进来,粗暴地捏开他的下巴,将一碗混合了浓重药味的冷水强行灌了进去。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刚刚聚集起的那一点点气力瞬间溃散,更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百里东君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任人鱼肉”这四个字的含义。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被囚禁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 每一餐每一水,都掺杂着令他筋骨酥软的药物。试图拒绝?换来的便是下颌被卸开,药物被直接灌入胃中。 在这些看守眼中,只是一件需要保持活着状态的货物。 最让他这个昔日乾东城小霸王感到颜面尽失的是,连最基本的“三急”,都需在他人协助下解决。 “岂有此理……竟在小爷自己家门口被绑了……奇耻大辱!等小爷脱困,定要把你们天外天的房顶都掀了!” 他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身体不能动,他便在脑海中一遍遍默诵师父传授的心法口诀,尝试以内息流转,潜移默化地加速体内药力的代谢,哪怕效果微乎其微,也绝不放弃。 ——作者说—— 补更昨天没有发布的章节。 暗河传:锦瑟241 这一日,在被灌下加料的午饭后不久,囚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除了日常看守,还有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少女,容颜娇美,冰冷、倨傲,眼底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火焰。 她身旁,立着的正是白发仙莫棋宣。 百里东君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谁?为何抓我?”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玥卿听到他的问话,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俯身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指甲几乎陷入皮肉。 “你看着我这张脸!”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你敢说不认识?!” 窒息感传来,百里东君被迫仰头,近距离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身体骤然僵硬,脱口而出: “你……你和玥瑶是什么关系?” “好啊!你承认了!你果然认识我姐姐!” 玥卿的手指更加用力,百里东君的脸迅速涨红,咳嗽着说不出话。 “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姐姐!是不是你和李长生联手害死了她?!” 莫棋宣见百里东君快要窒息,出声提醒: “二小姐,再掐下去,他就没法说话了。” 玥卿恨恨地松开手,将百里东君像破布一样掼在地上。 现在确实还不能让他死。 百里东君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脑中飞速转动。 玥瑶的妹妹,天外天另一位帝女。 也是杀害古尘师父的仇人之一! “咳咳……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自己跑到北离兴风作浪,丢了性命还要怪到别人头上? 现在还敢在我北离的地盘上撒野绑架小爷,是真不怕我爷爷带着十万破风军,把你们这些北阙遗民全都坑杀干净吗?!” 百里东君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反呛回去。 “你!”玥卿果然被激怒,俏脸含霜, “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你镇西侯府如今自身难保,你还在这里耍你侯府小公子的威风!” “小爷我就耍威风了怎么着?” 百里东君努力晃动着被绑的身体,试图坐直,虽然狼狈,眼神却亮得灼人, “等我脱困,第一个请命,带兵把你们天外天老巢给剿了,这份功劳,说不定还能给我爷爷换个王爷当当!还有我师父!” 他故意提高音量,带着十分嚣张, “你们怕是忘了,我师父可是神游玄境!神思千里,念动即至! 小爷我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们信不信他老人家能直接瞬移到你们天外天,把你们那冰窟窿一样的老巢,连锅端了!” “我杀了你!” 玥卿气得浑身发抖,铮然拔剑,寒光直指百里东君心口! 莫棋宣眉头一皱,迅速上前一步,手指在玥卿腕间一拂,巧劲带偏剑锋,同时低声劝慰,半是劝阻半是强制地将情绪失控的玥卿带离了囚室。 百里东君看着他们离开,松了口气,但心知危机并未解除。 这疯女人喜怒无常,下一次未必有人拦得住。 到了半夜,囚室门锁再响。 百里东君心头一紧,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看到玥卿去而复返,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更加阴沉。 “任你现在怎么耍嘴皮子,”玥卿走近,声音冰冷,“我要杀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屋外的看守显然也吓了一跳,白日二小姐才被白发仙大人劝走,怎么半夜又来了? 看这脸色……该不是要拿这肉票泄愤吧?万一弄死了,尊使那边可不好交代。看守战战兢兢地行礼。 玥卿阴恻恻的目光扫过他:“你刚才去哪儿了?” “属……属下刚才去解手了。”看守连忙回答,冷汗都下来了。 “擅离职守?就没想过他跑了怎么办?”玥卿语气不善。 看守噗通跪下:“二小姐恕罪!属下给这小子下了十足的药量,他绝对没有力气自行挣脱逃跑的!而且绳索坚韧,没有利器,他根本弄不断!” 暗河传:锦瑟242 玥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究,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百里东君,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 “把他弄出来,装进门口的马车里。此地不宜久留,尽快返回天外天,才算安稳。” 看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要去准备,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回头问: “那……乾东城这边的布置……” 玥卿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布满被冒犯的愤怒: “我做事,需要向你汇报?天外天养那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看守被骂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问一句,连滚爬爬地出去准备了。 很快,百里东君被像货物一样拖出来,塞进了一辆简陋但结实的马车里。 他心急如焚:没被带去北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真进了天外天那龙潭虎穴,再想逃就难于登天了! 他拼命扭动被捆缚的身体,试图寻找绳索的薄弱处,或是马车厢板的棱角,但绵软的身体和坚韧的牛筋绳让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马车外,看守见玥卿竟然亲自坐上了车辕,拿起了缰绳,惊讶道: “二小姐,您要亲自驾车?要不……再安排个兄弟跟车,也好保护您的安全?” 他主要是怕这位祖宗半路上一时激愤,真把百里东君给宰了。 玥卿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你在安排我?我才是主子!” 看守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玥卿夺过缰绳,一抖马鞭,马车便骨碌碌驶离了这处临时据点,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车厢内颠簸摇晃,百里东君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滚来滚去,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愤怒。 他知道,这肯定是朝着北境方向去了。 挣扎着让他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天外天都是一群见不得光的阴沟臭虫!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几年前就想拐小爷,几年后还不死心! 怎么,你们那冰天雪地的老巢是养不出人了吗?非要来北离偷抢拐骗!” “你这个疯婆子、心理扭曲的疯女人!自己姐姐死了不去查清楚真相,只会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活该你们北阙亡国,就你们这德性,复国?复个屁!早晚还得再亡一次!” “绑架勒索,下药坑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开小爷,真刀真枪打一场! 看小爷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跪下来叫爷爷!” “等我师父找来,把你们那个什么破尊上从冰坨子里挖出来挫骨扬灰!把你们天外天从上到下全拆了当柴火烧!” 他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几乎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词。 然而,无论他怎么骂,外面驾车的玥卿都毫无反应,只有马车不停行驶的轱辘声和风声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片偏僻的林地边停了下来。 车帘被猛地掀开,玥卿钻了进来,手中赫然握着出鞘的宝剑,寒光在昏暗的车厢内一闪。 百里东君大惊失色,这疯女人难道被骂急了,真要在这里杀他泄愤?他们不是还要用他的天生武脉吗?! “等……等等!” 生死关头,百里东君也顾不上面子了,语气软了下来, “别冲动!你们不是要用天生武脉救你父王吗? 一切都好商量!只要你别乱来,我们可以谈条件!”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往后缩,可惜车厢狭窄,退无可退。 眼看着玥卿手中宝剑扬起,对着他就要落下,百里东君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听见“嚓”的一声轻响,是宝剑归鞘的声音。 紧接着,身上一松,那捆得他几乎血液不通的牛筋绳,竟应声而断。 百里东君愕然,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玥卿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神态……竟有几分熟悉的嫌弃。 “果然,你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一个千娇百媚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响起,与玥卿容貌完全不匹配。 暗河传:锦瑟243 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只见玥卿的面容和身形如同水波般一阵模糊晃动,眨眼间,便换成了一张他熟悉的俏脸。 “慕……慕婴?!怎么是你?!” 百里东君惊喜交加,几乎要跳起来,可惜身体还虚软着,只能激动地看着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身上断开的绳索彻底扯开。 “行了,废话少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慕婴恢复本来声音,依旧是那副略带傲娇的口吻,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追上来,就凭我,可打不过那群疯子。” 百里东君连连点头,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精神振奋了不少。 见慕婴要转身出去驾车,他习惯性地想献殷勤:“我来驾车!你休息!” 慕婴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还有力气握缰绳?刚才骂人的劲儿呢?” 百里东君顿时语塞,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切实感受到身体的虚弱。 慕婴不再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丸丢给他: “赶紧吃了调息,尽快恢复点力气。要是半路被追上需要动手,我可打不过那个白头发的。” 百里东君连忙接过服下,丹丸入腹,一股温和但有效的暖流迅速化开,驱散着体内的麻痹和无力感。 他立刻盘膝坐好,收敛心神,引导药力游走经脉。内力一点点重新汇聚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感动落泪。 慕婴则坐回车辕,调转马头,朝着乾东城的方向,扬鞭驱车。 马车重新行驶在夜色中,但氛围已截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感觉内力恢复了一些的百里东君忍不住好奇,凑到车帘边问: “阿婴,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救我?太险了!” 慕婴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埋怨: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要给我酿雪月城最好的风花雪月,结果招呼都不打,火烧屁股一样跑了,害我在春城白等!” 百里东君闻言,顿时愧疚起来: “对不起啊阿婴!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是家里突然出了急事,我才……” “行了,这次情况特殊,本姑娘就不跟你计较了。” 慕婴打断他,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但你不该那么冲动。那天外天的二小姐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暴戾,若是真被你激怒了,不管不顾一剑杀了你,你找谁说理去?” 听着慕婴话里暗藏的关切,百里东君心里暖洋洋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憨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阿婴,你冒险来救我,刚刚……也是在担心我吧?” 慕婴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驾着车,耳根在夜色掩护下,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百里东君也不追问,只是坐在车厢里,看着她驾车的背影,嘿嘿地傻笑着,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和屈辱,都被此刻的温暖和希望驱散了不少。 原来,百里东君匆忙离开春城后,是苏暮雨派人给司空长风传了信。 慕婴从白鹤淮那里打听,才知道是乾东城出了事。 她心中放心不下,便悄悄跟在了百里东君后面。 亲眼目睹他被天外天高手带走,但她武功平平,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好在她易容术出神入化,便潜伏下来,仔细观察。 她发现,除了那个武功最高的白发人和无作使,其他天外天弟子对那位二小姐玥卿也极为敬畏。 待到无作使先后因事离开据点,莫棋宣也将玥卿带走,她才找到了机会。 模仿玥卿的神态语气,易容成她的模样,利用其身份和暴躁易怒的特点,顺利支开看守,将百里东君带了出来。 暗河传:锦瑟244 午后那场对峙,让玥卿胸腔里的怒火燃烧了整整几个时辰,仍未平息。 百里东君那张嚣张的脸,还有那些话,反复在她脑中闪现,刺激得她几欲发狂。 若非莫棋宣及时阻拦,她当时真会不顾一切,先废了那小子的四肢,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莫棋宣深知这位二小姐的脾性,睚眦必报,执念深重。 尤其在涉及大小姐玥瑶之事上,更是毫无理智可言。 百里东君亲口承认认识玥瑶,在玥卿听来,无异于坐实了凶手身份。 他只能强行将情绪失控的玥卿带离,以免她真在计划完成前毁了这至关重要的“钥匙”。 天外天此次行动,大局远在千里之外由那位“无相使”运筹帷幄。 “无作使”诸葛无成此番现身,恐怕也是听从了无相使的调遣。 诸葛无成助他们擒下百里东君后,并未在据点多作停留,径直前往了乾东城,他要去见此次的“合作者”,青王萧燮。 青王萧燮此刻的心情同样阴郁。 他奉父皇密旨前来乾东城,本意是试探乃至拉拢镇西侯百里洛陈,若能得此强援,问鼎大位无疑增添一枚最重的筹码。 然而,老侯爷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会面不欢而散,他几乎是强抑着怒气离开侯府。 他麾下潜藏于乾东城的势力,自然也第一时间知晓了这次失败的接触。 正是这个当口,这群江湖人找上了门。 乾东城郊,夜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青王萧燮披着锦裘,望着不远处那些弟子做着各自的准备,眉头紧锁,心中有些没底。 他转向身旁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袍人,诸葛无成。 “如此……便能成事?”萧燮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疑虑。 他见识过江湖手段,但将一座雄城系于这虚无缥缈的阵法与毒术之上,总觉有些不安。 诸葛无成的脸完全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偶尔瞥向萧燮。 他的声音冰冷:“殿下……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萧燮心头莫名一凛,那股子阴恻恻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堂堂皇子,此刻竟对这江湖人生出几分忌惮。 他压下不适,勉强维持着上位者的姿态: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王既选择与你们合作,自然是信得过的。” 接到父皇密旨时,他便知这是块烫手山芋。 像当年对付叶家那般罗织罪名、伪造证据? 在百里洛陈和他的破风军面前,这套把戏只怕瞬间就会被戳穿,搞不好自己会先成为祭旗的牺牲品。 可皇命难违,他又必须得干。 这群江湖人的出现,恰似瞌睡递来了枕头。 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事成之后,回到天启城,如何和太安帝讲,那就是他的事情了,至于这些江湖人相比要的也不过是从前和无双城一样的地位罢了。 父皇年事已高,萧若瑾已废,萧若风虽得军心民心,却志不在皇位。 放眼望去,能继承大统的,舍他其谁? 这次差事,定是父皇对自己的最终考验! 若无拿得出手的功勋,如何服众?如何名正言顺? 当年父皇登基,亦是凭着赫赫军功。 他萧燮,也要立下这“平定边镇隐患”的大功! 诸葛无成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这位青王殿下,野心勃勃却色厉内荏,既想借刀杀人,又畏首畏尾,真是可笑。 难怪太安帝十几个儿子里,能入眼的没几个。 “殿下放心,” 诸葛无成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蛊惑, “我的阵法配合秘制的毒,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莫说寻常兵卒,便是江湖好手,也会内力滞涩、筋骨酥软。 届时,乾东城……唾手可得。百里一家,是杀是囚,皆随殿下心意。” 他的话像带着钩子,不断撩拨着萧燮的野心和焦虑。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置身事外?妄想。 萧燮眼中光芒闪动,最终点了点头。 暗河传:锦瑟245 诸葛无成不再多言,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对着夜空,做了一个手势。 散布在各处的天外天弟子同时催动内力,霎时间,一股波动悄然扩散开来。 乾东城。 原本清朗的秋夜星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稀薄的云气。 起初并不引人注意,但很快,云气变得浓重,无声无息地从各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渐渐弥漫开来。 时值深夜,乾东城因连日紧张气氛早已不似往常,普通百姓门窗紧闭,不敢外出。 然而,那些在城头巷尾巡夜的士兵,以及在暗中活动的江湖人,首当其冲,被这悄然降临的毒雾所笼罩。 与此同时,乾东城郊外。 慕婴驾着马车,已能远远望见城池巍峨的轮廓。 然而,她的眉头却紧紧蹙起,猛地勒住了缰绳。 “吁——!”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里的百里东君内力恢复了大半,被这急停惊动,连忙掀开车帘: “阿婴,怎么了?到了吗?” 慕婴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方夜幕下的乾东城,声音凝重: “不对……乾东城有古怪,我们不能现在进去。” 百里东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轮廓分明的城池,此刻竟被一层朦胧的雾气所笼罩。 “起雾了?”百里东君先是疑惑, “乾东城秋冬季是干燥,但深秋夜寒,明早若出大太阳,偶尔也会有晨雾……可这颜色怎么看起来……” “笨死了!那不是普通的雾!” 慕婴打断他,语气带着焦急和肯定, “雾气颜色不对,有毒!” “有毒?!” 百里东君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联想到天外天的阴谋,焦急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进城啊!我爹娘和爷爷还在里面!还有那么多百姓!” 慕婴却摇了摇头: “我只跟药王学了点医术,辨毒用药尚可,但眼前这雾范围如此之大,成分不明,我解不了。 贸然冲进去,我们也会中毒,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忙,自己还得折进去。” 百里东君急得抓耳挠腮,但慕婴的下一句话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况且,”慕婴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你娘出身何处?” 百里东君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袋: “对啊!我娘是温家人!老字号温家,唐门用毒还得排第二呢!这种场面,我娘未必没有准备!” 想到母亲温络玉的手段,他心中的慌乱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天外天更深切的愤怒。 “一定是他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对付不了爷爷的破风军,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小爷我跟他们没完!” “嘘——噤声!”慕婴突然神色一凛,耳朵微动。 她一把抓住百里东君的手腕,低喝:“走!” 两人弃了马车,钻入道旁茂密枯黄的灌木丛,又迅速隐入后方更深的山林阴影之中。 他们刚刚藏好身形不过片刻,三道身影便飘然而至,落在马车旁。 正是玥卿、莫棋宣,以及紫雨寂。 探查之后,发现马车里面没人,这个时候如此快发现了他们的气息,显然不是普通人。 计划之外出纰漏。 暗河传:锦瑟246 客栈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最后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傀儡丝,自锦瑟指尖悄然收回,没入袖中。 那名天外天弟子捂着喉咙,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与恐惧,缓缓软倒,鲜血自指缝汩汩渗出,浸湿了脚下的青砖。 偌大的客栈大堂,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再无声息。 苏昌河甩了甩寸指剑上并不存在的血珠,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确认再无活口。 “问出来了,百里东君之前确实被关在此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夜风稍微吹散些室内的浊气, “但就在我们到来前约莫一个时辰,那个天外天的二小姐亲自带人把他提走了,说是‘押送回天外天’离开了。” “二小姐?” 叶鼎之眉头紧锁,眼中锐光一闪, “是那个在南诀声称能帮我复仇的女人?” “八九不离十。”苏昌河颔首,“从描述看,都对得上。” “东君被带去天外天老巢就麻烦了!” 叶鼎之面色一沉,转身就要向外掠去, “必须尽快追上!绝不能让……” “等等!”锦瑟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止住了叶鼎之的脚步,“你们没感觉到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白鹤淮不解地问,她也觉得事情紧急。 一直沉默护在白鹤淮身边的苏喆,此刻沉声开口,一针见血: “系他们太弱了。” 他环视一圈地上的尸体,语气带着老江湖的笃定: “按照我们先前收到的风声,天外天此次既要诱捕百里东君,又想趁机重创镇西侯府,以乱北离西境。 如此重大的行动,留守看押肉票和此据点的,也绝不该只是这等货色。” 他脚尖轻轻点了点最近一具尸体, “方才交手,这些人武功虽不算庸手,但绝无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高手。擒下百里东君时,必然有更强的人物在场。” 锦瑟接过话头,眼中思绪流转: “喆叔说得对。此处留守力量薄弱得不合常理。 那只说明真正的高手,此刻并不在这里。他们去哪里需要带走这些高手?” 她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客栈墙壁,望向乾东城方向,那里,夜色似乎比别处更浓重,隐隐有异样的灰气升腾。 “乾东城!”苏昌河、叶鼎之几乎同时吐出这三个字。 “天外天做主的人,带着精锐,此刻恐怕正在对乾东城下手! 那所谓的‘押送回天外天’,或许是真,或许是一个幌子,此时真正的战场,在乾东城!” 乾东城,镇西侯府。 温络玉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夜空。 原本清朗的星月不知何时变得朦胧,淡淡的雾气,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她姣好的面容上,惯常的雍容已被严肃取代,眉心紧蹙。 坐镇乾东城的镇西侯百里洛陈,一身铠甲,大步从内堂走出。 “阿玉,怎么回事?” 温络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回廊下,取出一根特制线香点燃。 正常情况下,这“验毒香”燃烧应升起笔直纯净的白烟。 然而,此刻那袅袅升起的烟柱,升起了深绿色。 温络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指尖微微发凉。 “父亲,”她转过身,声音沉静却带着压不住的凝重, “有人……在利用这弥漫全城的雾气下毒。这是要将我们乾东城一网打尽!” 百里洛陈须发微张: “下毒?哼!我百里洛陈纵横沙场几十年,什么阴毒伎俩没见过?岂会怕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无丝毫轻视。 “此毒……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 温络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着绿烟的变化和空气中的气味, “其主要效力,似是针对武者内力,吸入后会令人内力运转滞涩,筋骨渐感酥软无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 “这雾气扩散极快,覆盖全城。要对如此规模的城池同时下毒,若非经年累月的布置,便只能是……借用了某种阵法之力,将提前配置好的毒药或毒烟,借助阵法催动,方能达到此等效果和速度。” 百里洛陈闻言,脸上忧虑更深,但他忧虑的并非自身: “此毒对我等修习高深内功之人,或可凭借内力多支撑一时三刻。 但城中还有许多将士,他们武功有高有低,还有许多普通百姓……一旦毒发,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放心,” 温络玉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温家传人的自信, “我温家既以毒术立世,自有克毒之道。 我立刻启动府中布下的‘清瘴阵’,此阵虽不能瞬间驱散全城毒雾,但可护住侯府核心区域,形成一片相对安全的‘净土’,暂缓毒气侵蚀。 同时我会调配一些解毒清心的药粉,让还能行动的亲卫分发下去,至少能帮将士们多撑一阵。”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雾气依托阵法与夜晚湿气而成,待到明日天光大亮,气温回升,雾气会逐渐消散,毒性也会随之减弱。我们只要能撑到天亮,便有转机!” 百里洛陈重重一点头:“好!府内一切,由你调度。侯府亲卫,破风军还能动弹的人手,都听你调遣!” “是!”温络玉旋即转身,点了几名心腹丫鬟和护卫,“随我去药库!”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深沉夜色,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牵挂: “只盼成风带出城的人马,还有小淮他们……能顺利找到东君,平安无事才好。” 暗河传:锦瑟247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百里东君此刻对这句话有了血泪般的深刻体会。 刚刚才从玥卿那个疯女人和天外天的魔爪下被慕婴惊险救出,一口气还没喘匀,还没等他为恢复些许内力而庆幸,就又被人抓住了。 两人弃车潜入山林,本想借着夜色和地形迂回靠近乾东城,或至少远离天外天的搜索范围。 却不料,这片看似安静的城外山林,早已被另一批人马控制。 虽然只有五十余人,但面对那些铠甲鲜明的士兵,百里东君满心只剩下荒谬。 江湖门派、北阙余孽、皇子朝堂……现在,连军队都掺和进来了? 他这小小的乾东城,到底招谁惹谁了,竟能在这短短时日里,汇聚起北离近乎所有的麻烦! 他被反剪双手,与同样被制住的慕婴一同被押到林间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为首者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披精良铠甲,外罩锦袍,手中握着一柄分量不轻的鎏金战斧,在火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冷光。 百里东君心中飞速盘算:天启城来的?是太安帝?还是哪位王爷私自调动的兵马? 金斧将军身边也立着一个身影,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面目不清,与这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怎么,现在各方势力出场,都流行配一个黑袍‘军师’撑场面吗?”百里东君忍不住腹诽。 天外天那边也有个阴森森的无作使,这世道,阴谋家们连皮肤都不喜欢晒太阳了? 这时,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侍卫快步上前: “主人,将军,前方哨探回报,青王殿下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乾东城已被毒雾笼罩,预计子时前后,便是最佳进攻时机。” 金斧将军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手中金斧轻轻一顿地,发出沉闷声响: “好!还是宗主神机妙算,让萧燮那个蠢货和那些不知死活的北阙余孽去打头阵,拼个你死我活。 等他们筋疲力尽,或自以为得手之时,本将军再出击!!” 他身旁的黑袍人微微动了动,兜帽下传来一声笑: “将军过誉。青王利令智昏,急于立功,北阙余孽复国心切,甘为刀俎。 此番他们勾结作乱,证据确凿,将军挥师将其一举荡平,擒拿首脑,正是替朝廷铲除心腹大患。 有此大功,将军背后那位贵人,想必也能彻底安心了。 老夫在此,先行恭贺将军前程似锦,更上层楼。” “同喜同喜!” 金斧将军笑容满面,看向黑袍人的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探究, “宗主才是真人不露相。原以为宗主的根基与手段都在天启城内运筹,没想到,即便折损了些许羽翼,在这西境边陲,依然能有如此手段,实在令本将佩服。” 黑袍人轻轻抬手,仿佛只是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客气了。为贵人办事,自当竭尽全力,不留破绽。” 两人言语往来,看似一团和气,互相吹捧,但其中暗藏的机锋、彼此心知肚明的提防与算计,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暗河传:锦瑟248 百里东君和慕婴被押在后面,被迫听着这番毫不避讳的对话,心中复杂。 “负责天启城的宗主?折损了势力?” 他猛地想起离开天启城前,自己和司空长风那一夜所做的那件大事! 据说影宗宗主因此受到皇帝严厉申斥,势力大损,而小师兄萧若风则趁机巩固和扩张了自己的力量。 影宗宗主……易卜! 百里东君隐晦地扫向那个黑袍人,原来是他! 这个卖女求荣的老狐狸!天启城失利后,他竟没有沉寂,反而这么快就勾搭上了新的势力,跑到西境来搅风搅雨! 他口中的“将军背后那位贵人”,又是天启城中哪一位野心勃勃的皇子? 青王和天外天在前面冲锋陷阵,影宗和这支神秘军队却在后面等着摘桃子,甚至还要给青王安上一个“勾结外邦”的致命罪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是否还有猎人? 与此同时,乾东城郊外另一侧。 锦瑟、苏昌河、苏喆、白鹤淮四人策马疾驰,终于赶到了能清晰望见城池轮廓的距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齐齐勒马,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乾东城,原本巍峨的城墙、高耸的箭楼,都在那弥漫涌动的浓雾中变得模糊,若隐若现。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动下,缓缓旋转、翻腾,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沉寂与不祥。 “系阵法!”苏喆瞬间做出判断, “有人在城外布下了大型的毒瘴之阵,强行汇聚水汽,催化毒质,形成这笼罩全城的毒雾!” 白鹤淮用力点头,小脸绷紧: “没错!而且阵法在持续催动毒雾,增强其浓度和效力。等到城里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吸入足够多的毒雾,内力尽失,手脚无力之时,外面这些埋伏的人……” 她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身影,“就会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轻易攻破城门!” 苏昌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意凛然: “阵法?管他什么阵,把布阵的阵眼毁了,把主持阵法的人杀了,这劳什子毒雾,自然也就散了吧?” 锦瑟凝视着那缓缓旋转的雾气,秀眉微蹙,脑中飞快思索。 音律之道高深处,亦能借助地形、器物布设“音阵”,以产生共鸣、增幅或迷幻效果,原理或有相通。 “此阵规模庞大,借地势而起,阵眼必然不止一处。强行从正面冲击阵法笼罩范围,极易陷入毒雾,未战先衰。” 她分析道:“需得找到布阵的人,从外部破坏。” 苏昌河当机立断:“既如此,那就分头行动,速战速决! 喆叔,带神医往西侧查探;我和阿锦往东侧。找到可疑之处,直接动手,不必留情!” 他旋即看向一直沉默但目光始终望向城门处的叶鼎之:“你留在此处,盯着他们的动向。若有异变,以响箭为号!” 叶鼎之重重一点头,拳心紧握,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他知道此刻破坏阵法、解救乾东城之困更为紧要。 他强行压下立刻冲下去寻找萧燮的冲动,沉声道:“放心,交给我。你们务必小心。” 暗河传:锦瑟249 叶鼎之在高处,望向乾东城门方向集结的天外天与青王部队。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观察位置虽然视野开阔,但过于暴露,若下方发生变故或需要自己潜入行动,便极不方便。 他当机立断,没入那片树林。 多年的江湖漂泊,北蛮草原、南诀雨林、西域荒漠,早已将他磨练得对任何自然环境都抱有自然地警惕与适应力。 乾东城外的树林虽不似南诀丛林那般危机四伏、毒虫遍地,但在这暗夜里,同样需要步步为营。 正当他借助树木阴影快速移动,试图寻找一个既能靠近敌方,又便于隐匿的位置时,敏锐的感知到树林中发出的细微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步伐整齐,带着明显的纪律性。 叶鼎之立刻敛息隐匿,用茂密的灌木和树干遮掩身形。 只见约五十余人的队伍,正沿着林间前行。 这队伍中有近半数人,身着统一的制式铠甲,但那种唯有经过严格训练才能形成的队列感,无不昭示着他们军人的身份。 叶家未遭变故前,他常随父兄出入军营,这些年周边几国的军制皆有了解。 随着队伍越靠越近,火把的光亮清晰地映出了为首两人的面目: 那个手持华丽鎏金战斧的将军,以及他身边那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 而当叶鼎之的目光扫过队伍后方被押解的人时,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那不是百里东君和慕婴是谁?! 这家伙,居然自己跑出来了?害得他们一行人好找! 不过看样子,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但人还活蹦乱跳的,总归是好事。 欣喜之余,叶鼎之迅速冷静下来。 怎么救?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训练有素,更有那金斧将军和神秘黑袍人坐镇,硬拼绝非上策。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蓦然闪过当初在天启城时,锦瑟是如何在暗河脱离影宗的惊天乱局中,巧妙周旋,最终既达成目的,又将易文君平安带出的情景。 有时候,制造混乱,借力打力,远比正面硬撼更为有效。 “看天色和动静,青王和天外天那边,应该快要动手了。” 金斧将军停下脚步,透过林木缝隙望了望被毒雾笼罩的乾东城。 他身旁的黑袍人应和了一声。 金斧将军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算计与贪婪的光芒: “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歇歇脚,养足精神。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击,把那些逆党乱贼,连同北阙余孽,一网打尽!” 命令下达,这五十余人的队伍便在林间一片相对开阔地停了下来,原地休整。 百里东君和慕婴被绳索捆着,丢在一旁,由两名士兵看守。 百里东君显然不甘心就此被俘,身体不安分地扭动着,仿佛浑身长了虱子一样。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啪”一下,打在了百里东君的后脑勺上。 百里东君吃痛,下意识就要叫骂着转头,然而下一秒,借着不远处篝火晃动的光线,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侧面一棵树后,那半张正对他做出“噤声”手势的脸。 云哥! 暗河传:锦瑟250 百里东君瞬间瞪大了眼睛,但他反应极快,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又带着点烦躁的表情。 只见百里东君眼珠一转,忽然抬高声音,冲着看守他的士兵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喂!你,过来!小爷我要方便!憋不住了!” 那士兵正靠着树干打盹,被他一嗓子吵醒,很是不爽,心想这阶下囚还敢这么大呼小叫,真当自己还是乾东城的小霸王呢? 但上头有令,暂时不能伤他性命。 士兵骂骂咧咧地起身,走到领头的身边低声请示。 领头的皱了皱眉,这黑漆漆的树林,料想他也跑不远,便挥挥手同意了,示意多去一个人看着点。 百里东君被士兵押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离开前,他飞快地朝慕婴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等走到树林深处,押送他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袭者,便感觉后颈或侧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瘫倒在地。 “云哥!”百里东君压低声音,激动地看向瞬间解决两人的叶鼎之。 “嘘,长话短说。抓你的是什么人?” 叶鼎之动作麻利,迅速脱下其中士兵的盔甲和外衣,往自己身上套。 “慕婴把我从天外天那个疯女人手里救出来后,没走多远就被这群人埋伏抓住了。 具体是什么势力还不完全清楚,但肯定是天启城来的势力,那个金斧将军看起来官职不低。 黑袍人是易卜,他们好像是要等青王拿下乾东城后,再出来捡便宜,还要给青王安个勾结外邦的罪名!” 叶鼎之眼神一冷,手下动作不停,迅速穿戴好盔甲,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夜色中足以蒙混一时。 他将昏迷士兵拖到更隐蔽的荆棘丛后藏好,堵住他们的嘴。 然后捡起地上的绳索,虚虚地重新套在百里东君手腕上,低声道: “走,回去。不能把慕婴一个人留在那儿。” 两人一前一后,叶鼎之扮作押送的士兵,低着头,带着百里东君回到了休整地。 路上叶鼎之告诉百里东君:“待会儿,制造混乱,引他们向乾东城方向,与天外天冲突,我们趁乱脱身。” 慕婴见到百里东君安然返回,身边的“士兵”却有意遮掩什么。 她是易容高手,对面容、身形、举止皆为敏感,立刻猜到了几分,心中稍定。 叶鼎之将百里东君推回原处,自己则站到稍远一点的阴影里,仿佛在尽职看守。 百里东君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兴奋,当初在天启城,是阿锦和苏昌河他们几个搅动风云,如今在这乾东城外,再来一次“浑水摸鱼”,好好报复这些对他们动歪心思的人! 乾东城的另一边。 锦瑟与苏昌河沿着城墙外围快速潜行。 苏昌河对阵法所知有限,但他深谙一个更直接粗暴的道理:任何精妙的布置,都需要人来维持和执行。 杀了布阵的人,再精巧的阵法也成了无根之木。 两人配合默契,迅速解决这些布阵的天外天弟子。 阵法的运转,开始出现滞涩和紊乱。 随着布阵的人被一个个拔除,那笼罩乾东城的毒雾,原本凝而不散的雾团,边缘处渐渐有雾气开始向外围飘散。 城内的压力,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丝。 现在多杀一个天外天之人就是赚了,这是苏昌河最喜欢做的生意。 暗河传:锦瑟251 当锦瑟、苏昌河与苏喆、白鹤淮在约定地点汇合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一时愕然。 预想中天外天与青王联军攻城的画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乾东城下一片失控的混战! 刀光剑影,怒喝与惨叫声交织,乱作一团。 而引起这场混乱的导火索,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对着天外天的方向跳脚大骂,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玥卿!你这个疯婆子!小爷告诉你,你姐姐玥瑶就是我们北离杀的!怎么样?!” 百里东君叉着腰,脸上是刻意夸张的嚣张与鄙夷, “我北离影宗护卫天启,拱卫皇室,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北阙余孽胆敢作乱,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手臂一挥,指向青王,又不经意般扫过刚刚追击他而至,正停在战圈边缘的金斧将军典叶与黑袍易卜,声音拔得更高,唯恐有人听不见: “你以为这次是太安帝想动我镇西侯府?错了!这是陛下和我爷爷联手做的局! 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网打尽!天启城派了影宗的易卜宗主亲至,就是要趁此机会,将你们北阙灭国,让你们永无复国之日!” “你——!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玥卿本就因姐姐之死对百里东君恨之入骨,此刻被他当众如此羞辱挑衅,,理智瞬间被狂怒吞噬。 她尖叫一声,不顾莫棋宣的阻拦,抽出佩剑就要冲向百里东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而刚刚追到现场、本想坐收渔利的典叶与易卜,闻言脸色骤变。 他们没想到百里东君不仅逃脱,还如此叫破了易卜的身份!更麻烦的是,青王萧燮显然也听到了。 萧燮此刻又惊又怒,看向了那身醒目的金甲和金斧: “飞虎将军典叶?!还有易卜!你不在天启城闭门思过,竟敢私自离京,还带兵到此?!” 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瞬间想通了关窍—— 典叶的妹妹是萧若瑾那个废人的侧妃,还生有他的长子!他们定然是奉了萧若瑾之命,前来摘他的桃子,甚至……要栽赃陷害自己! 一直阴恻恻跟在青王身边的诸葛无成见势不妙,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青王道: “殿下!现在你看清了吧?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合作,岂会容你活着回天启? 一旦回去,通敌叛国的罪名立刻就会扣在殿下头上! 为今之计,只有……” 青王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通敌叛国! 呔!好毒的计策! 他们不仅想抢功,还想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说不定,连死后的罪名都要推给百里洛陈! 真是……歹毒至极! 恐惧迅速转化为狠厉。 青王猛地指向典叶和易卜的方向,对身边的心腹厉声喝道: “应弦!给本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应弦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率领青王亲卫扑向典叶一行人。 诸葛无成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立刻对天外天部众下令: “协助青王殿下,诛杀来犯之敌!” 不管谁死,北离内部狗咬狗,消耗的都是北离的力量,对天外天百利无一害! 暗河传:锦瑟252 典叶和易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定。 事已至此,辩解无用,行踪暴露,无诏离京、私调兵立皆是重罪,若让青王活着离开,他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背后的景玉王萧若瑾。 唯有…… “飞虎骑!随我杀敌!诛杀叛逆青王及其党羽!”典叶金斧一挥,声如洪钟,瞬间将青王定位为“叛逆”。 他身后的二十六名飞虎骑精锐齐声应诺,煞气冲天。 易卜黑袍鼓荡,幽深的内力开始弥漫,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影宗所属,助将军平乱!” “杀——!” 刹那之间,原本剑指乾东城的两方势力,化作混战! 刀剑无情,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因为都知道,此刻手软,下一秒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锦瑟和苏昌河在远处高处看着这荒诞而又惨烈的一幕,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局面……” 苏昌河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呢?” 当初天启城乱局,不也是多方算计,乱成一锅粥么? “十有八九,是叶鼎之搞的鬼。” 锦瑟轻声道,眼中却掠过一丝赞赏。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让敌人自相残杀。 她心思流转,忽然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几个起落,轻盈地落在了城墙上。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小阿锦,系要做嘛呀?” 苏喆在下面看得疑惑,问道苏昌河,“还嫌不够乱咩?” 苏昌河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快意: “喆叔,无论是天启城,还是北阙,于我们而言,都是仇人。他们一个个精于算计,都想做那最后的黄雀……” 他望向城墙之上那道倩影,眼神柔和了一瞬, “可他们谁又想过,真正的黄雀,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入他们的局!” 城墙之上,锦瑟取出玉箫,抵在唇边。 她闭上双眼,内力流转,韵律自箫孔中幽幽流淌而出。 在箫声影响下,本就杀红了眼、精神紧绷的各方人马,情绪似乎被微妙地放大、扭曲了。 猜忌更重,怒火更炽,出手更加狠辣不计后果。 混乱,不断扩散加剧。 仿佛天公也来助阵,不知何时,夜风转变了方向, 开始将乾东城内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毒雾,缓缓吹向城外这片混战的区域。 雾气如同鬼魅的纱帐,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一个又一个奋力搏杀的身影吞没。 “这……” 白鹤淮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喃喃, “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直在战场上浑水摸鱼的叶鼎之,看到雾气被风吹来,眼中精光爆闪!机会! 他提前屏住呼吸,转为绵长的内息运转,同时撕下一角衣襟,牢牢捂住口鼻。 雾气弥漫,视线受阻,正是暗杀突袭的绝佳时机! 他身形在雾气的掩护下,解决到身边的人,迅速清理掉几个挡路的青王亲卫。 目光穿过雾障,死死盯住了被一群侍卫团团护在中央的青王萧燮。 下一刻,萧燮只觉得脖颈后的衣领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 “啊——!” 惊骇的尖叫噎在喉咙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是快速掠过的模糊雾影和晃动的人影刀光。 不过两三息时间,天旋地转,“砰”的一声闷响,他被狠狠摔在地面上,眼冒金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逆着透过雾气传来的火光,一步步走近,如同索命的无常。 “谁?!是哪位好汉?!” 萧燮声音发颤,强自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好汉肯高抬贵手,放本王一马,有什么要求,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孤!孤都可以答应你!尽可答应你!” 暗河传:锦瑟253 “要求?” 叶鼎之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喉间逸出一声嗤笑,在弥漫着血腥与淡薄毒雾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我的确有一个要求,想请青王殿下务必……答应!” 他每一步踏在染血的土地上,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杀意,最终停在瘫软在地、惊惶仰视他的萧燮面前。 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如同寒潭深处燃烧的鬼火。 萧燮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忙不迭地承诺: “好汉请讲!只要孤能做到的尽可允诺!绝无虚言!” 叶鼎之没有回答,只是手腕微微一抖,手中长剑挽起一个简洁凌厉的剑花,黏稠的血珠被内力震飞,划出几道暗红的弧线,溅落在萧燮华贵的衣袍上。 然后,他才缓缓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进萧燮的耳中: “我想要……青王殿下您的命。” 萧燮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手脚并用想要向后爬去,嘶声大喊:“救——!” “命”字尚未出口,冰冷的剑锋已如毒蛇吐信,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他竭力后仰的脖颈。 一道细细的红线先是一凝,随即猛地迸裂开来,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萧燮的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却堵不住生命的飞速流逝。 他死死瞪大眼睛,看向那个如同死神般的身影,耳畔最后回荡着对方冰冷如铁的话语: “当初你如何罗织罪名,诬陷我叶家意图谋反,通敌叛国……今日,我便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是……叶……” 萧燮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破碎的气音拼凑出那个让他心惊的名字,最终,带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身躯重重倒地。 眼睛兀自圆睁,再无生机。 叶鼎之看也未再看那尸体一眼,俯身抓住萧燮的衣领,如同拖拽一件垃圾,用力将其掷回那片仍在嘶吼拼杀的混乱战场中心。 城墙之上,锦瑟放下玉箫,下方战场已彻底失控,无需音律再添柴火。 她目光扫过战场中几处内力波动最为剧烈的地方,那是天外天与影宗的天境高手在搏命。 “昌河,” 她忽然侧首,看向身旁苏昌河,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你说……若是你吸了那几个天境高手的功力,与那浊清相比,能有几分胜算?” 苏昌河闻言,目光扫过那几个奋力拼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浊清啊……那可是半步神游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惧意,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自从修习了李长生给他的阎魔掌心经后,苏昌河的真实实力便如同藏在鞘中的妖刀,从未彻底展露锋芒。 即便是在暗河内乱、炸毁万卷楼时,他也似乎总能应对,除了在李长生那等人物面前被压制,面对其他人,总给人一种五五开的感觉。 苏昌河身形从城墙掠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弥漫的雾气与混乱的人影之中。 他出身暗河,最擅长的就是背后捅人刀子。 此刻的毒雾与混战,于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猎场。 他如同雾中收割生命的阴影,悄然接近一个天境高手。 那人是扶摇境,掌风凌厉,但大半注意力都在正面之敌上。 苏昌河如同从他的影子里钻出,一掌轻飘飘按在其后心“灵台穴”。 那人浑身剧震,想惊呼,想反抗,但苏昌河的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脖颈,轻轻一扭。 “咔嚓。”细微的骨裂声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 苏昌河松开手,任由那迅速干瘪下去的尸体滑落,感受着涌入体内力量,眼中幽光更盛。 不够,还远远不够。 暗河传:锦瑟254 在毒雾与血光的掩护下,苏昌河如法炮制。 一个接一个在混战中的天境高手,无论是天外天的,还是影宗的,只要被他盯上,便难逃被吸干功力的下场。 不知不觉,他摸到了易卜的背后。 这位影宗宗主虽也身陷混战,但警觉性极高,在苏昌河气息靠近的刹那便有所感,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剑! 然而,苏昌河更快! 如蝴蝶一般飞舞的寸指剑断了易卜的手腕,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 易卜痛喊一声,对上了一双含着讥诮与冰冷杀意的眼睛。 苏昌河甚至有空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易宗主,初次见面,容我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周围的嘈杂, “送葬师,苏昌河。现任春城城主。今日,特来……请君赴死。” 易卜瞳孔骤缩,“送葬师”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还想挣扎,但苏昌河的阎魔掌已经开始吸取他的内力,连带而去的,还有他的生命力! “你……暗河……叛……” 易卜目眦欲裂,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曾操控无数人生死的力量,正被眼前这个“叛徒”无情掠夺。 苏昌河欣赏着易卜眼中迅速湮灭的神采与那无法言说的愤怒和不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不把他们当人?将他们当做随意驱使的杀人刀? 做了影宗几十年的刀,今日,便彻底斩断这握刀的手,毁了这操控刀柄的人! 还有暮雨……当初无剑城的惨案,大家长不想接,提魂殿为何偏偏接了? 若无影宗在背后推动或默许,谁信? 他们去过杭州,看过如今朝廷对江南的控制,许多疑团豁然开朗。 无剑城的覆灭,受益的岂止是得到秘籍剑谱的无双城,得到天生剑胚的暗河? 朝廷,也是得利者呀! 正如锦瑟所言,他们这些天南地北、本可拥有不同人生的人,最终家破人亡。 可都少不了朝廷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吸干易卜的内力,苏昌河震断其心脉,将其甩开。 目光,旋即锁定了整个战场上最强的人—— 天外天无作使,诸葛无成。 诸葛无成此刻心已沉到谷底。 他们的人在混战和那诡异雾气的双重消耗下折损严重。 最关键的是,百里东君那小子喊出的“朝廷做局”之言,结合眼前飞虎将军的出现,让他不得不信了几分。 太安帝或许真的不会在此时对百里家下死手,但借此机会清除异己、打击天外天,完全可能! 再战下去,让天外天没有好处。 毒雾渐渐散去,他目光扫过,恰好看到了不知何时已躲到战场边缘,正探头探脑的百里东君。 至少他们不能白死!这人与他们还有大用处! 诸葛无成身形折转,如苍鹰搏兔般朝着百里东君疾扑而去! 百里东君见他来势汹汹,心头一紧,连忙抓起地上一柄不知谁遗落的长剑,横在身前,体内恢复了大半的内力急速运转,西楚剑歌的起手式已然酝酿。 然而,一道剑气—— 一道比诸葛无成的扑击更快的剑气骤然袭来,快得只余一道模糊的残影! 诸葛无成的心神都在百里东君身上,待到那致命的锋锐及体,汗毛倒竖,才惊觉不妙! 他竭力扭身闪避,却终究慢了半分。 “嗤——!” 血光迸现!他探出的整条右臂,自肩胛处齐根而断,抛飞出去! 剧痛尚未完全传达到大脑,一股带着吸力的掌劲,已结结实实印在他的后心! 诸葛无成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如同被钉在半空。 暗河传:锦瑟255 站在他对面的百里东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骇人一幕: 诸葛无成那张原本还算阴柔俊美的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布满褶皱。 如同被抽离了身体里的灵魂,像是话本中那画皮的妖精一样,在失去法力维持的容貌后,面皮变得如枯老的树干一样丑陋。 而在诸葛无成背后,苏昌河缓缓收回手掌,眼中幽光流转,又吸纳了一份力量。 百里东君身侧的慕婴看得真切,就在诸葛无成因剧痛和功力流失而僵直的瞬间,就着他持剑的手,用力向前一送! 长剑穿透了诸葛无成的胸膛,锋利的剑尖从他后背透出,一滴浓稠的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砸在地上,无声晕开。 百里东君下意识抽回长剑。 诸葛无成的眼睛死死瞪着百里东君,最终,丑陋干枯的身躯晃了晃,软软瘫倒在地。 “臭小子!没事吧?!”一声带着惊怒与后怕的喝问传来。 之前那道剑气的主人此刻已然赶到,正是百里东君的父亲,镇西侯世子,以“一剑瞬杀,千里无形”闻名军中的百里成风! 他接到儿子失踪的消息后,便依父亲百里洛陈的暗中部署,率领一部分精锐破风军悄然出城,既是寻人,也是作为一支隐蔽的机动力量,以防乾东城被彻底围困。 却未料撞上今夜这场惊天混战。 百里东君望着风尘仆仆的父亲,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百里成风见人除了狼狈些,并无重伤,这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那积压的怒火和后怕便转化成了“父爱”的独特表达方式。 他抬手对着百里东君的后脑勺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臭小子!你能不能长点儿心?!这什么时候?乾东城什么情况? 你不好好待在雪月城跟你师父学艺,跑回来添什么乱?! 老子还得带人漫山遍野地找你!你知道多危险吗?!” 百里成风气得胡子都在抖。 百里东君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后脑勺,那点感动瞬间飞了: “百里成风!我是回来帮忙的!你干嘛打我?!” “帮忙?你还好意思说帮忙?!” 百里成风脸色更黑,竟从腰间解下一条乌黑的马鞭,作势要抽, “跟着李先生学了这么久,堂堂良玉榜首甲,结果在自家门口被人逮了,传出去,简直笑掉江湖同行的大牙!” 百里东君见他爹要动手,灵活地躲到了刚刚走过来的叶鼎之身后,探出脑袋嚷嚷: “要丢脸也是你百里成风先丢脸!堂堂破风军少帅,镇西侯府世子爷,让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儿子绑了,是你失职!护卫不力!”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顶嘴!” 百里成风提着鞭子就要绕过去, “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全交代在这儿了,你让老子怎么跟天启城交代?!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眼看“父慈子孝”的戏码又要上演,白鹤淮连忙上前,拉住百里成风的胳膊: “姨夫,姨夫!消消气,表哥也是担心家里才回来的!” 此时,锦瑟等人也走了过来。 锦瑟站到苏昌河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破风军的到来让这场混战彻底结束。 青王死了、易卜死了、典叶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其实眼下的局面……并非最坏的结果。” 百里成风忽然止住了动作。 暗河传:锦瑟256 天光大亮,驱散了乾东城上空的雾气,也仿佛照清了昨夜那场血腥混战的轮廓。 城中,那些闻风而来、心怀各异的江湖势力,在听说了昨夜城门外的消息后,大多胆寒,明白自己已成了别人棋局中无足轻重的卒子,纷纷灰溜溜地悄然退走。 乾东城暂时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激流暗涌。 镇西侯府。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厅内弥漫的思虑与筹谋。 锦瑟坐在客位,姿态优雅地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她的声音清越温和,不疾不徐: “影宗宗主易卜,飞虎将军典叶,二人无视诏令,私调兵力,勾结江湖,蒙骗青王,意图以毒阵戕害我镇西侯府满门及乾东城无辜百姓,其心可诛。”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中的信息沉淀,继续道: “然,青王偶然察觉所合作的江湖人,实为北阙天外天余孽,乃我北离死敌,意图擒拿。 北阙余孽恐阴谋败露,为报灭国之仇,遂悍然围攻,杀害了青王。” “而北阙二帝女玥卿,因其姐之死迁怒影宗,混战中趁乱袭杀了易卜宗主。 至于飞虎将军典叶之死,实乃天外天为削弱我北离将领实力、动摇军心所为。 幸赖天佑,镇西侯世子率部及时反击,终将罪魁祸首天外天众凶徒斩杀殆尽,扬我北离国威。” 锦瑟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这份说辞,将这段时间乾东城的混乱,下了结论。 “不知这个回复,侯爷以为如何?”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率先提出疑虑: “青王……勾结?虽然说是被蒙骗,但毕竟和天外天扯上了关系。太安帝能信吗? 这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声啊。” “他不信也得信!” 百里成风冷哼一声,眼中快意与讥诮交织, “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算计我们,结果折进去一个儿子,还是以这种不甚光彩的方式‘殉国’,简直是报应!” 他毫不掩饰对萧家人吃亏的幸灾乐祸。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之上。 百里洛陈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桌的扶手。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这份说辞……是在逼皇帝做选择啊。 他若不想坐实自己儿子‘勾结外邦’的污名,就必须认下易卜和典叶‘擅权勾结、蒙蔽皇子’的罪名,放弃影宗。 朝廷颜面,他的威严,总要损一样。 而一旦他认了这份说辞,也就等于默许了你们过去与朝廷之间,那最后一层由影宗维系的脆弱联系,彻底断了。” 锦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坦然的笑意,毫不避讳: “侯爷明鉴。这的确是阳谋。” 她没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这份说辞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筹码。 而且,即便青王被定位为“受蒙蔽”,但他与北阙余孽产生关联是事实。 如此一来,当年由青王萧燮主要负责罗织罪名、告发叶家“谋逆”一案,对于不了解叶家一案的人来说,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这对于一心想要为叶家翻案的叶鼎之而言,无形中是一种助力。 暗河传:锦瑟257 百里洛陈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叶鼎之,语气复杂: “小子,你昨夜手刃萧燮,以此局撬动旧案,算是……为你父亲的冤屈,讨回了一笔不小的利息。” “父亲当年的结局,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重演。”叶鼎之微微颔首。 百里洛陈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感慨与惋惜: “当年……你父亲叶羽麾下,曾有人私下提议,让他趁朝廷旨意未彻底落实前,杀出天启,直奔我这乾东城。 以我二人合兵之力,这天下,是姓百里,还是姓叶,犹未可知,但总之,不会姓萧。” 他顿了顿,摇头,“可你爹啊……就是太信任萧崇景,也太笃信自己心中的‘大义’了。” “但父亲没有那样做。”叶鼎之声音低沉, “他选择赴死,他说……那是为了北离安稳,为了不起战端,是为大义。” “哼!” 一直靠坐在椅中的苏昌河,此时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打破了厅内略显沉重的气氛, “什么大义?说到底,不过是上位者的自私罢了! 他一个人,凭什么就能代表天下人?凭什么认定自己的死就能换来安稳? 不过是那些惯于装模作样、高高在上的人,用一套好听的说辞,逼着别人去承担他们的过错和代价!” 叶鼎之默然,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有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血脉亲情与过往教育铸就的认知,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扭转。 “就是就是!萧氏皇族,就没一个好东西!”百里成风立刻附和。 百里洛陈却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没一个好人?你不是挺推崇萧若风吗?觉得他和其他皇子不一样。” 百里成风被父亲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辩解: “这……歹竹里头,偶尔也能出一两根好笋嘛!” 锦瑟的目光轻轻掠过百里东君和安静坐在他身边的慕婴,接过话头,声音平和却带着洞察: “曾经,李先生也确实属意萧若风,为他铺路,寄予厚望。 但东君和李先生离开天启时,萧若自己坦言无心帝位,李先生便也不再强求。” 她微微一顿, “听起来,这似乎是琅琊王殿下潇洒脱俗、不慕权位。 然而,这对那些追随他、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身上的部属与支持者而言,又何其不公? 他们追随的是萧若风这个人,以及他可能带来的未来,而非萧若瑾。” 百里成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欣赏萧若风的为人与能力,但也深知皇室斗争的残酷。 若萧若风真的彻底退出,那些依附于他的力量将何去何从? “可是此次飞虎将军典叶的出现,”苏昌河的声音幽幽响起, “足以说明,即便已经成为废人的萧若瑾,可从未放弃过对那个位置的争夺啊。” 锦瑟点了点头,目光缓缓移向白鹤淮身边,那目光温和,却让白鹤淮莫名感到一丝凉意。 “是啊,” 锦瑟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以琅琊王萧若风的性子,只要他的兄长萧若瑾还有一丝被治愈的可能,他就绝不会放弃,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治。” 白鹤淮被锦瑟看得有些不自在:“阿锦,你……你看我做什么?” 锦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了然与提醒: “谁叫我们的小神医,是药王辛百草的师叔呢!” 暗河传:锦瑟258 百里洛陈给天启城去了折子,相比不久就会有人前来。 白鹤淮自从知道了自己可能会被人囚禁易文君的坏人盯上,在镇西侯府没待多久就拉着苏喆往岭南方向去了。 天启城,皇宫。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缕缕清心宁神的龙涎香,却丝毫无法抚平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压抑。 太安帝萧崇景端坐于御案之后,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明,那双眼睛此刻正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阶下,琅琊王萧若风和景玉王萧若瑾,一同踏入殿内。 萧若风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和一丝疑虑,而萧若瑾则低垂着眼睑,努力掩饰着心中的忐忑。 “儿臣参见父皇。”兄弟二人齐齐行礼。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惯常的“平身”,而是一道破空之声! 太安帝抓起御案上那本来自乾东城的奏折,手臂一挥,厚重的奏本如同板砖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砸向跪在前面的萧若瑾! 奏折结结实实地拍在萧若瑾的侧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脸颊迅速泛红。 奏折随即散开,纸张哗啦啦飘落在地,一部分恰好摊开在他面前。 “朕竟不知,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你还在暗中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太安帝的声音不高,却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光洁的地上,寒意刺骨。 萧若瑾猝不及防,被砸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茫然与惶恐。 但他反应极快,顺势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何事触怒天颜,请父皇明示!” 一旁的萧若风也被父皇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了。 他抬眼,目光迅速扫过散落在地的奏折内容,虽然只窥得只言片语,但他瞬间明白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沉。 他亦随之深深拜下:“父皇,兄长身体未愈,若有差错,皆是儿臣未能及时规劝察觉之过。” 萧若瑾伏在地上,眼角余光却已死死锁定了面前那摊开的奏折。 来自乾东城百里洛陈,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典叶和易卜……死了?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他立刻调整情绪,声音更加惶恐,带着急切的辩解, “儿臣……儿臣只是听闻青王兄前往乾东城公干,想着镇西侯府与破风军非同小可,恐生变故,才……才私下嘱咐典叶将军,若有机会,可从旁襄助一二,绝无他意! 儿臣真的不知易宗主竟敢胆大包天,不顾父皇召令,私自离京,更不知他……他竟会与天外天那等余孽有所勾连! 请父皇明察!儿臣对父皇、对北离绝无二心啊!” 他这番说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罪责推给已死的典叶易卜和天外天的“阴谋诱惑”。 “襄助?” 太安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寒意, “萧若瑾,景玉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典叶是你侧妃之兄,是你依仗的武将之一!若无你的默许乃至授意,他敢无诏离京,千里迢迢跑去西境‘襄助’? 还偏偏‘襄助’到与北阙余孽搅在了一起,最后连命都‘襄助’没了?!” 太安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萧若瑾心头。他知道,父皇根本不信。 此次计划本是暗中尾随青王,伺机摘桃并除掉这个潜在对手,将功劳都运作到自己名下。 谁曾想,局面彻底失控,不仅桃子没摘到,连自己派去的人都折了进去,势力遭到重创! 更让他憋屈的是,上次婚宴,他莫名其妙走火入魔,不仅暴露了隐藏多年的武功,更导致一身自在地境的修为尽废,如今真的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王爷。 易文君跑了,但是易卜的野心却没有就此沉寂,没了易文君,不是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女子嘛! 虽然得不到易文君这个人,但她背后的影宗才是他谋划的真正目的。 暗河传:锦瑟259 萧若风跪在一旁,心中亦是翻腾。兄长此次行动,确实瞒过了他。 他甚至一度以为,经过走火入魔的重创,兄长已真的心灰意冷,安心静养。 看来,那份“安心”只是麻痹他人的伪装。 他了解父皇,此时绝无可能真的对镇西侯府下死手,更多的是一种敲打与制衡。 当初的儒仙古尘的死,他是在场,所以乾东城有没有私藏药人之术,他和父皇是清楚的。 而且,当初西楚灭国,镇西侯是领兵的主帅,药人之术的恐怖,他最清楚不过,即便得到了药人之术,也只会将其毁去。 他暗中关注了青王动向,却未料到天外天如此狠绝,竟用毒阵对付整座城池。 事情演变至此,对皇室威信、对朝廷颜面,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最终,萧若瑾领受了太安帝疾风骤雨般的训斥,被罚回景玉王府“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府”,禁足期限……未定。 “无旨不得出府” “期限未定”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萧若瑾勉强维持的镇定。 这不啻于宣判他政治生命的终结,是变相的圈禁! 余生怕是都要在王府牢笼中度过了! 就因为死了一个愚蠢鲁莽的青王萧燮? 难道在父皇心中,那个蠢货的命,比自己还要重要? 萧若瑾浑浑噩噩地谢恩,退出御书房。 深秋皇宫的风穿过长长的甬道,吹在他单薄的衣袍和红肿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他低垂着头,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他不甘心!凭什么? 青王萧燮,不过是父皇手中一把用来铲除异己,又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当初叶羽“谋逆”的所谓铁证,哪一件不是父皇准备的?只不过让萧燮来告发。 萧燮那个蠢货,沾沾自喜地做了急先锋,得了第一个王爵,封号却敷衍至极。 而他们这些兄弟呢?落羽王、景玉王、琅琊王……哪个有这般敷衍? 走火入魔,武功尽废,身体垮了,但并非绝嗣! 他的王妃当时已怀有身孕,生下的是他的嫡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 只要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还怕找不到能人异士为他调理身体? 所以,他从未真正放弃。 只是将野心隐藏得更深,以病弱为幌子,行事更加隐秘谨慎。 他的好弟弟萧若风无心帝位,但他手下中总有远大志向的人,这几年,他并非毫无收获。 回府的一路上,萧若瑾都在反复咀嚼父皇的怒火与那道看似终极的惩罚。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要为死了的青王大动肝火? 真的只是恼恨丢了皇室颜面? 直到他回到王府,不久就知道了父皇接下来的安排。 琅琊王萧若风已奉旨,率领金吾卫,前往乾东城。 名义是:接回青王遗体,安抚镇西侯府。 萧若瑾独自坐在空旷冷寂的书房内,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的愤懑与迷茫。 他明白了。 父皇哪里是真的为青王之死痛心疾首?哪里是真的在意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父皇只是在为萧若风铺路! 太安帝铁了心要扶持萧若风上位。 百里洛陈此次很可能要应召入天启,有萧若风一路“护送”,安全无虞,他多少得承情。 “哈……哈哈……” 萧若瑾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好父皇……您可真是……宠爱我的好弟弟啊!” 他眼中布满血丝,再无平日伪装的温顺与病弱,只剩下被偏心刺痛后的狰狞与恨意, “对我们这些儿子,利用、制衡、弃如敝屣……偏偏对那个一心只想当江湖客的,机关算尽地为他铺平道路!” “您自己设局、弄权、行那些阴私手段时,毫不手软。 却偏偏……最爱他那一身光风霁月、仁德贤明的君子之风!” 他猛地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无比。 “真是……天大的讽刺!” ——作者说—— 我越写这段的时候,越觉得暗河传是就是皇室的缩影。 暗河人的终点,是一些人的起点。 而萧若瑾的终点,却是萧若风触手可及的起点。 暗河传:锦瑟260 御书房内,沉重的气氛并未因萧若瑾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因只剩下父子二人,更添了几分直面问题的压迫感。 龙涎香的烟雾笔直上升,却在接近高高的藻井时,被无形的气流搅散,如同此刻难以聚拢的人心。 太安帝萧崇景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眉宇间锁着一丝不忍与困惑的萧若风身上。 他沉默地看了这个儿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你觉得朕……罚得太重了?对你王兄,心存不忍?” 萧若风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避开了直接的评判,拱手沉声道: “父皇圣心独断,儿臣……不敢妄议。”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太安帝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对这个儿子,他倾注了最多的心血,也寄托了最深的期望。 萧若风什么都好,文韬武略,仁德宽厚,体察民情,在朝在野皆有贤名,连李长生都对他寄予厚望,默许甚至助推。 这几乎是他与那位绝世人物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若风,是他们都属意的继承人。 可偏偏,萧若风身上这份对兄长的“不忍”与“重情”,让太安帝在欣慰之余,又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帝王之路,尸骨铺就,容不下太多柔软。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太安帝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萧若风谢恩起身,规矩地坐下。 太安帝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有些话,朕不说,以你的聪慧,想必也明白几分。 朕今日问你,你觉得如今的北离,表面四海升平,实则内里,还能经得起几次像乾东城这般的动乱?” 萧若风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父皇所指。 “北境北蛮时有骚扰,西境虽平但西域诸国心思难测,南诀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野心。外患环伺,如群狼窥虎。 而内里……天外天北阙余孽阴魂不散,屡屡作乱,其心不死; 朝堂之上,利益交织,党争渐起; 江湖之中,门派林立,不乏野心之辈。 若再有大的动荡,内外勾连,恐有倾覆之危。” “你看得很清楚。”太安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所以,有些事情,朕必须做,哪怕背上骂名。”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叶羽之事……朕有私心。叶家军权过盛,他在军中和民间的威望太高,高到让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 但朕告诉你,即便重来一次,朕依然不会后悔做那个决定。 那不是单单为了萧氏皇权,那是身为北离帝王,在那个位置上,必须要做出的抉择!” “百里洛陈和叶羽,同样是军权在握,同样是国之柱石,但你可知道他们最大的不同?” 萧若风屏息凝神,他知道,父皇即将揭开那段尘封往事。 “朕当初派百里洛陈攻打西楚,他与西楚剑仙、儒仙皆有旧谊,世人皆知。可结果呢?” 太安帝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他依然下令坑杀了数万不肯投降的西楚精锐!凶名震慑西域数十年!他心狠,手段酷烈,但正因如此,朕放心! 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在‘为将者’的本分之内。” “而叶羽呢?” 太安帝的语气陡然转为沉郁, “当年的屠国之令,可他在接到命令后,做了什么?” 暗河传:锦瑟261 太安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多年的失望, “他竟因‘不忍’目睹北阙遗民被屠戮,故意拖慢了行军速度,给了北阙玥氏皇族撤退时间,让他们得以逃入极北冰原,苟延残喘,最终成立了如今这天外天!才在北离境内屡屡作乱!”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太安帝冷笑,“可他放跑的,不是普通遗民,是心心念念想要复国的皇族,是想要吞并北离野心的北阙皇室! 他的那份‘仁慈’,对敌人或许是美德,但对曾经死在三国进犯北离疆土的将士与百姓,对朕这个皇帝而言,就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他重重坐回龙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外天这些年在北离境内动作频频,每一次作乱,朕对叶羽当年的那点‘不忍’就多一分怀疑和怨怼! 作为一个将军,你可以勇猛,可以善战,甚至可以有些跋扈。 但你的立场必须绝对清晰,你的刀锋必须毫不犹豫地指向敌人! 帝王可以容得下一个有凶名、让人惧怕的将军; 却很难容得下一个对敌国故主心存仁念、在民间又声望过隆的将军。 功高震主尚可制衡,而心念动摇……才是大忌。” 萧若风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他自幼敬重叶羽将军的为人,对其遭遇也深怀同情与怀疑。 如今亲耳从父皇口中听到这近乎坦白的“帝王心术”,虽早有猜测,依然感到一股寒意与沉重的悲哀。 他理解父皇作为帝王的顾虑,但也无法全然认同对叶将军的定性。 “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也知局势艰难。” 萧若风最终只能沉沉一叹,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父皇希望儿臣此次前往乾东城,不仅是处理善后,更是要代表萧氏皇族,妥善安抚百里家,稳定西境。” “不止是安抚,” 太安帝目光深远, “是要让他们看到未来。看到北离未来的君主,是明事理、重情义、亦懂权衡的。 百里洛陈那个老狐狸,他什么都懂。这次青王和影宗、飞虎将军都折在那里,表面看是朝廷吃了亏,但实际上,也帮我们扫清了一些内部的障碍和不确定因素。 你此去,要让他看到,接下来的朝廷,不会再任由青王、影宗这等只知阴谋算计、不顾大局的势力和皇子胡来。 北离需要的是稳定,是边关安宁,是君臣相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萧若风,语重心长: “若风,你很聪明,也有手段,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仁德之心,这是成为好皇帝的根基。 但你要记住,如今的北离,需要的帝王无外乎两种。” “其一,是如开国太祖武皇帝萧毅那般,以铁血手腕,用敌人的鲜血和白骨,彻底镇压一切不安分的势力,让人不敢来犯。那是乱世开国的选择。” “其二,便是如你这般的守成之君,或者说……中兴之主。 外患虽在但未至鼎沸,内里虽有隐忧但根基尚稳。 你需要做的,不是一味征伐,而是修明内政,平衡各方,安抚重臣,积蓄国力,同时以怀柔与威慑并重,让外敌不敢轻举妄动。 这或许不如开疆拓土轰轰烈烈,但于国于民,更为紧要,也更为考验一个帝王的智慧与定力。” 萧若风迎着父皇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不容退缩的托付。 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是以臣子兼继承人的身份。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许,不负北离江山社稷。” ——作者说—— 我这并不是在洗白萧氏皇族,而是对一个帝王而言的立场问题。 叶羽的父亲因为支持玥风城四叔继位,但是失败了逃到北离成为了北离的将军,虽然是为了活命,但从另一面来看是叛国;而叶羽不忍诛杀北阙皇室,也会让皇帝疑心叶家是不是再次反叛的嫌疑。 反正两个立场都能解释。 私以为,皇帝掌控不了将军,也有自己能力不足的原因。 但也可能的我对标的人的咱们那迷人的老祖宗,这太强了,对其他帝王的期望值过高。 至于萧若风,我感觉就是得道德绑架他,把他架上去承担自己身为皇子的职责(继承皇位也是身为皇子的职责嘛) 暗河传:锦瑟262 在琅琊王萧若风抵达乾东城之前,锦瑟一行人已连同叶鼎之悄然离去。 离开的原因很明确:其一,他们无意再与萧氏皇室产生更多不必要的牵扯,那潭浑水,能避则避; 其二,苏昌河需要闭关。 此番乾东城外混战,苏昌河凭借阎魔掌,吸纳了多名逍遥天境高手的功力。 这股力量庞大而驳杂,如同在他体内塞入了数座亟待喷发的火山,若不能及时炼化、融为己用,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他必须将这些外力彻底转化为自身修为的基石,并借此冲击那更高的境界壁垒。 唯有踏足半步神游,他们才有资格谈论向浊清复仇,向那笼罩在圣火村冤魂之上的阴影挥刀。 否则,一切不过是徒增伤亡的空谈。 春城,后山禁地。 厚重的石门在苏昌河与锦瑟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锦瑟虽也需巩固自身境界,但更多是为了护法,以防苏昌河炼化过程中出现意外。 闭关前,她已将乾东城后续交代给了留守主持大局的苏暮雨。 当苏暮雨看见锦瑟和苏昌河回来,满怀希望地以为能稍微“卸担”,却得到了他们要闭关的消息。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颇为无奈。 忽然觉得,自己和在雪月城独自处理城池事务的二师兄司空长风,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当苏昌河初步炼化完那股磅礴内力,气息趋于稳定,与锦瑟一同暂时出关时,外界已然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从苏暮雨那里他们得知了乾东城风波后的一系列发展。 琅琊王萧若风率领精锐金吾卫,亲赴乾东城,接回青王萧燮、北阙帝女玥卿的遗体,并护送百里洛陈入天启城述职,就乾东城之事“详陈始末”。 北归天启的路途并不太平,百里洛陈一行遭遇了数波身份不明的刺客袭击,目标直指老侯爷。 幸而,百里东君此次随行在侧,经历了乾东城之变的磨砺,他的武功与心性都有了长足进步,而且身边还有在江湖游历的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让慕婴为他易容成原来李长生的模样,一路上倒是没发生什么意外。 知道众人到达天启城内。 太安帝萧崇景得知百里洛陈入京,且随行者中竟有那位消失了许久的“李长生”时,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李长生的实力,始终是悬在皇室头顶的一把利剑。 接见百里洛陈的过程,出乎意料地“平和”。 百里洛陈知道太安帝的目的,也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 只要镇西侯府自己没有谋乱之心,那么他们会一心支持琅琊王萧若风。 同时太安帝加封百里洛陈为君武侯,让他镇守南境。 百里洛陈听后想要拒绝,但太安帝没有统一。 太安帝这是想要让百里家的军权分而治之,一人镇南,一人镇西。 虽说爵位世袭罔替,但百里家也就一个百里东君,即便继承,那也只能继承一方, 除非百里成风再生一个继承者,不然其中的一方军权会被朝廷收回的。 不过这其中的选择,就只有交给百里家自己人手中。 百里洛陈没出事,但被太安帝派去试探李长生的浊清却出了变故。 根据百里东君所述,浊清与南宫春水交手,结果是浊清重伤而返! 南宫春水仅仅一掌,便将这位浸淫半步神游境界多年的浊清,硬生生从半步神游的境界打落,修为跌至大逍遥境,且身受重创,短期内绝难恢复!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苏昌河听完汇报,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浊清的强大,是他们复仇路上难以逾越的高山之一。 原本即使苏昌河此次闭关顺利踏入半步神游,合他与苏暮雨、锦瑟三人之力,要杀浊清也必然是一场苦战。 可现在,南宫春水这一掌,等于直接为他们搬开了这块最大的绊脚石! 重伤跌境的浊清,实力大损,对他们而言,威胁已降至可承受的范围。 至于趁人之危、是否公平?对于他们人来说,这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江湖也好,朝堂也罢,只有有利于生存与目标的时机,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动手?” 苏暮雨望向苏昌河。 然而,锦瑟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更为深远,声音冷静地泼下一盆必要的冷水: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昌河和苏暮雨都看向她。 锦瑟走到窗前,望着春城秋日依旧繁盛的景色,缓缓道: “对浊清动手,绝非简单的江湖仇杀。他是皇室大监,代表的是皇帝,杀他,就等于对上太安帝。 我们要的,不是偷偷摸摸刺杀一个重伤的浊清,然后继续被朝廷通缉、追剿。 我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到太安帝面前,要他亲口承认当年对圣火村的屠杀!” 苏昌河蹙眉,他明白锦瑟的意思,但急切的心情难以平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们春城成为第二个雪月城?还是等我们也能拥兵自重?” 锦瑟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体内奔腾未息的澎湃力量,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笃定与一丝冰冷的锋芒: “等一个……足以让整个天启城、让北离朝堂都为之震动的‘乱局’出现。”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投向了遥远北方那座风云汇聚的皇城。 暗河传:锦瑟263 乾东城风波尘埃落定,春城与雪月城重归看似平静的轨道。 锦瑟与苏昌河再度返回后山禁地,继续闭关。 当百里东君与南宫春水返回雪月城时,已悄然过去一月有余。 春城依旧沐浴在西南特有的暖风之中。 风吹过城墙,带来远方山野的花香与湿润水汽,拂过城中新栽的桃李杏梨,也拂过街头巷尾逐渐增多的、带着烟火气的笑脸。 又是一年春秋代序,这座由昔日阴影中挣脱而出的新城,在平稳的治理与精心的经营下,越发呈现出“恰似人间好时候”的安居景象。 百里东君的生活似乎也定了型。 他一半时间留在雪月城,帮助司空长风处理些城务,互相“坑害”又互相扶持; 另一半时间则回到乾东城,在父亲百里成风的教导下,开始接触军务,俨然是被当作下一代镇西侯在培养,便是慕婴也鲜少回到春城了。 得知此事的锦瑟与苏昌河,也不禁对远在雪月城的司空长风表示了“深切”的羡慕。 苏昌河摸着下巴调侃:“瞧瞧司空长风这命格,原本就是个逍遥快活的江湖浪人,拜了天下第一为师不说,现在雪月城也是他的,啧,真是天生的好命!” 半生孤苦,半生安定。 锦瑟亦莞尔,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太安十六年。 皇帝萧崇景突感风寒,起初并未在意,然而病情急转直下,竟严重到不得不闭朝静养,且这一闭,就是整整一月。 期间,唯有琅琊王萧若风被允许随侍在侧,处理政务。 此等信号,朝臣与各方势力而言,不啻于一道清晰的宣告。 萧若风虽无太子之名,却已行监国之实,太安帝的属意,再无遮掩。 然而,一月之后,期盼中的皇帝康复并未到来。 太安帝的风寒非但未愈,反而愈发沉重,太医院御医始终束手无策,病因蹊跷,药石罔效。 恐慌如同阴云,开始笼罩宫廷。 朝廷紧急派出使者,四处寻访药王辛百草,可确切消息如今都未能传回。 皇帝病重,瞬间点燃了无数野心与恐慌。 太安帝那些本就各怀心思的皇子们,开始了频繁密会,暗潮汹涌。 就连那些分封在外的藩王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观望风向。 一时间,各种消息,如同冬日里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传向江湖,传向雪月城,也传入了看似远离纷争的春城。 就连在天启朝堂为萧若风斡旋奔走的雷梦杀,也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与危险。 他将女儿寒衣送出了天启城吗,被南宫春水接走,收为关门弟子,成为了他的第四位弟子。 一辆马车,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驶出了繁花似锦的春城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数日后,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路段,有个简陋的茶棚支在道旁,为过往行旅提供些许歇脚之处。棚内客人寥寥,透着几分萧索。 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两对夫妻模样的年轻人。 其中一对,男子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面容透着几分市井商贾的圆滑,后腰更是明显别着两把短刃。 他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羁,跳下车后,然后颇为殷勤地转身,伸手扶下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两人举止亲昵,似是走南闯北的商户夫妇。 另一对则气质迥异。男子一袭利落红衣,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虽也做了些许修饰掩去过于出众的容貌,但顾盼间仍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英气。 他身边的女子穿着同色系的裙装,安静温婉,只是偶尔抬眼时,目光清亮敏锐。 他们像是家境优渥、携眷游历的江湖子弟或富家儿女。 四人落座,要了一壶粗茶。 留着小胡子的男子接过茶棚老掌柜颤巍巍端上的粗瓷大碗,先是自己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身边的妻子,动作熟稔自然。 暗河传:锦瑟264 老掌柜年纪颇大,腰背佝偻,看着这四位在这个时节还远行的客人,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声音苍老: “几位公子、夫人,这年头……还出来游玩啊?路上可不太平。” 红衣男子闻言,眉头微挑,放下茶碗,语气温和地问道: “老丈何出此言?我们一路行来,虽见行人稀少,倒也还算安稳。” 老爷子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旁边空桌,一边叹了口气,皱纹里都堆满了愁容: “安稳?那是表面哟!皇城里头,那位皇帝陛下……病得重啦!听说都快不行了。 这下可好,京城里头的王爷们,天天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据说天启城里天天都在抓人、杀人,血流得……唉!” 他摇摇头,脸上是普通百姓对天家事的敬畏与茫然, “这风啊,早就吹到外头来咯!好些个地方,已经有乱民聚众,打着各种旗号闹事了,还有那占山为王的…… 我们这儿是小地方,离京城远,暂时还没波及,可人心惶惶啊! 大伙儿没事都不爱出门了,我这小本生意,眼看也快做不下去喽!” 黑衣男子抿了口茶,随意地问: “不是说,有琅琊王在京城监国吗?他素有贤名,难道镇不住场面?” “琅琊王?” 老掌柜苦笑,笑容里满是历经世事的无奈, “谁知道呢!王爷们的心思,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猜度的? 他们争的是那把金椅子,争的是滔天的权势,谁有工夫真的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能顾得上京城不乱,恐怕就已经耗尽心力咯!”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话多了,连忙摆摆手,转身去照看他那冒着细弱蒸汽的茶炉,不再多言。 棚内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时局糜烂,比他们收到的情报所显示的,或许更为不堪。 普通百姓的惶恐与无助,是最真实的写照。 很快,他们饮尽碗中微涩的茶水。 苏昌河率先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了粗木桌上。 那是一锭足色的十两银子,在茶棚里,散发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泽。 “你笑什么?” 苏昌河瞥见身边锦瑟唇角微扬,故意粗声问道,还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摆出一副“爷有钱”的架势, “你可说好不拦着我花银子的!” 锦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如春水漾开涟漪,却并未戳穿他。 “好了,赶路要紧。” 苏昌河顺势揽住她,朝叶鼎之和易文君示意,四人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前,红衣的叶鼎之掀开车帘,对着里面的苏昌河朗声笑道: “经此一遭,日后若还有人说苏兄是心狠手辣之辈,我叶鼎之第一个不答应! 苏兄分明是仗义疏财、体恤贫老的豪侠嘛!” 苏昌河闻言,扭过头去撇了撇嘴,嘀咕道: “谁稀罕当什么豪侠好人……” 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和眉梢眼底掩饰不住的得意,却将他真实的心绪暴露无遗。 他永远学不会沽名钓誉,但那份源于底层挣扎的感同身受,早已不知不觉的掺和在行动之中。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尘土之中。 茶棚里,老掌柜过来收拾碗盏,一眼便看到了桌上那枚沉甸甸的银锭,顿时惊得张大了嘴,手都抖了起来。 十两银子!这足够他这简陋茶棚大半年的营生了! 他慌忙拿起银子,踉跄着追出棚外,可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只有远方官道上尚未落定的尘烟。 老者握着尚有余温的银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怔立良久,最终朝着北方,郑重地拱了拱手,浑浊的老眼里,有感激,也有对这纷乱世道中一丝未泯善意的动容。 马车内,苏昌河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锦瑟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微微挠了挠。 “干嘛?” 他没睁眼,声音却软了下来。 “没什么,” 锦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觉得,我的夫君,‘败家’的样子,真好看。” 苏昌河耳朵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哼了一声,反手握紧了她的柔荑,再未松开。 暗河传:锦瑟265 踏入天启城门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便如蛛网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街角茶楼二层的竹帘后,巷口馄饨摊氤氲的热气里,甚至远处钟鼓楼飞檐的阴影下,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锦瑟挽着苏昌河的手臂,步履从容地走在大街上。她扮作商户妇人,发髻梳得齐整,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可那双眼睛掠过街景时,依然清亮得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暗影。 苏昌河则完全是一副商贾模样,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腰间挂着算袋和玉佩,后腰处鼓囊囊的布套裹着寸指剑,却被披风挡着。 叶鼎之与易文君跟在稍后。 叶鼎之的红衣在灰蒙蒙的天启城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却浑不在意,偶尔还会驻足在卖糖画、泥人的小摊前,拿起物件细看,又放下,仿佛真是来游玩的富家公子。 易文君垂着眼睑,素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唯有行走时裙裾摆动的韵律,隐约透出昔年“天启第一美人”的风姿。 “冰糖葫芦——新鲜山楂裹糖衣——” “客官住店吗?咱们悦来客栈今日新到江南鲈鱼——” 叫卖声依旧,可仔细听便能发现,那些吆喝里少了往日的底气和悠长,多了几分急促与警惕。 街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掌柜或伙计不时探出头张望,又迅速缩回去。 几个挑着菜担的老农蹲在墙角,菜叶蔫了也不叫卖,只是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面。 “比上次来,冷清多了。”叶鼎之轻声说。 苏昌河嗤笑一声,摸着小胡子: “皇城里那位要是真不行了,这天下第一城,怕是要先变成天下第一坟场。” 他们往闹市去。 所谓闹市,其实也已不复往日繁华。 原本应该摩肩接踵的东市,如今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且大多步履匆匆,低头赶路。 绸缎庄、金银铺、古董店这些往日最热闹的所在,此刻门可罗雀。 唯有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人人脸上带着惶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从药铺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小声咳嗽,妇人却看着手里的小药包,眼圈发红。 这点药,花了家里半个月的嚼用。 她抬头看见锦瑟等人衣着光鲜,慌忙低下头,侧身让路。 锦瑟的目光在那妇人褴褛的袖口和孩子蜡黄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什么?”苏昌河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锦瑟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无论上头谁坐那个位置,苦的总是这些人。” 他们在东市的茶楼“漱玉轩”前停下。 茶楼总是消息灵通的地方之一,往日里说书先生一段《武帝开国传奇》能引得满堂喝彩,贩夫走卒、文人墨客乃至偶尔微服出行的官员,都爱在此歇脚听消息。 如今漱玉轩的门开着,里头却只有寥寥几桌客人。说书台空着,屏风上山水画蒙了层薄灰。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四人进来,连忙迎上,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的衣着、佩饰、步履,脸上堆起职业的笑: “几位客官,楼上雅间请?今日有新到的庐山云雾。” “就楼下吧,敞亮。”苏昌河大剌剌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壶好茶,再上四样点心。” “好嘞!” 茶点很快上来。茶水澄碧,点心精致,可掌柜布茶时手指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叶鼎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望着窗外街景: “掌柜的,这天启城,何时变得如此冷清了?” 掌柜的笑容僵了僵,压低声音: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这段时间……不太平啊。”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朝廷里的大人们,今儿个这个被参,明儿个那个下狱,听说好些府邸半夜里传出哭喊声,第二天人就没了……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哪敢多说话?能活着开张就不错了。” “琅琊王呢?”易文君轻声问,声音透过面纱,柔和却清晰。 掌柜的叹了口气: “琅琊王殿下是贤王,这谁都知道。可……架不住有些人,不甘心啊。” 他没敢再说下去,躬身退下了。 苏昌河捏了块桂花糕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道: “听见没?不甘心的人,可不少。” 锦瑟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飘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层层叠叠的屋宇尽头,那座金瓦红墙的宫城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它的城池和子民。 她知道,巨兽正在垂死挣扎。 暗河传:锦瑟266(会员加更)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风起了,卷起街角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行人。 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窗缝里透出的灯光都显得怯生生的。 锦瑟四人离开了漱玉轩,在城中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们走得并不快,却总能在拐角、巷口恰到好处地避开巡逻的兵士。 这段时间,因为夺嫡党争愈演愈烈,许多朝廷众臣因为党争被敌对势力所杀,天启城也笼罩在血光之下,人人自危。 为了抵御这群势力,维护天启城,琅琊王萧若风成立天启城内卫司,维护天启城的安危。 青龙使李心月,心剑传人。白虎使姬若风,百晓堂堂主。玄武使唐怜月,唐门百年来第一天才。朱雀使宋燕回,原无双城大弟子,如今汴阳城主。 这四人,被天启百姓私下称为“天启四守护”。 而在四守护的阴影下,曾经权势滔天的影宗,正迅速衰落。 宗主易卜死于乾东城,新任宗主本该是易卜的弟子洛青阳,可琅琊王不喜影宗,太安帝也默许了影宗的没落。 如今,影宗衙门门可罗雀,洛青阳本人更是深居简出,整日在易府后院练剑,仿佛外界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启城,皇宫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经过千金台时,这座往日里彻夜喧哗、一掷千金的销金窟,此刻竟也大门紧闭,门楣上“千金台”三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连个守夜的仆役都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在黑暗里。 “连千金台都关了。”叶鼎之低笑,“看来今晚,是真的要出大事。” 苏昌河抬头望天,一轮异常圆满的月亮悬在中天,月色惨白,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浸在冰水里。 月光下的天启城,屋宇连绵的轮廓清晰可见,却听不到往日的笙歌笑语,只有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不知从哪里传来金属碰撞声和闷哼。 “明明是平常的一夜,”叶鼎之幽幽叹道,“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又有多少人失了性命。” 他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真的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皇宫,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挣扎。 紧接着,嘶吼声连成片,变成了冲锋的呐喊、兵刃碰撞的锐响、铠甲摩擦的哗啦声。 火把的光亮在宫墙内汇聚成流动的光河,那光河时而奔腾,时而阻滞,在夜色中划出混乱的轨迹。 四人朝着那片光与血交织的战场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衣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下方死寂的街巷上,一闪而逝。 皇宫,平清殿。 台阶已被鲜血浸透,黏稠的液体顺着石缝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台阶上、栏杆旁、殿前广场的每一寸地面,都堆叠着尸体。 有穿着禁军甲胄的,有穿着叛军服饰的,也有穿着太监宫女衣裳的无辜者。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些蜷缩成一团,更多的只是茫然地睁着眼,望着那轮惨白的圆月。 萧若风站在尸山之上。 他一身金甲已被血污覆盖,原本锃亮的甲片变得斑驳暗沉。 手中的昊阙剑还在滴血,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裂国剑法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荡。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年会,这是加更(1/6) 暗河传:锦瑟267(会员加更) 就在刚才,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平清殿,要冲进去。 萧若风守在殿门前,昊阙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霸道剑气,剑气所过之处,叛军如割麦般倒下。 剑光不再是光,而是狂风,是雷霆。 五名皇子站在叛军后方的安全处,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们脸上没有担忧,只有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裂国剑法……果真名不虚传。” 大皇子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再厉害,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会受伤,会死。” 话音未落,萧若风动了。 他竟从尸山上跃下,主动冲向叛军最密集处。 昊阙剑划出巨大的弧形剑光,剑光过处,血肉横飞。 叛军阵型大乱,可后面的督战队挥刀砍杀后退者,逼着他们继续往前冲。 萧若风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烁,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终结。 他像是杀戮的化身,又像是守护的神祇,矛盾而统一。 平清殿内,烛火摇曳。 太安帝萧崇景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 他听着殿外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国师齐天尘站在榻边,一身道袍纤尘不染。 “陛下,”齐天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您其实可以结束这一切的。” 太安帝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边的大监慌忙上前为他拍背,被他挥手推开。 咳声停歇后,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要让看着若风堂堂正正地登基。国师,你明白吗?” 齐天尘转过身,看着这位统治北离近二十年的帝王。 “老臣明白。”齐天尘微微躬身。 太安帝要的,不仅是一个顺利的传承,更是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传承。 琅琊王需要在血与火中证明自己,需要用敌人的尸骨铺就通往龙椅的道路。 如此,他登基后才能镇住四方。 太安帝闭上眼,默认了。 齐天尘不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夜空中。 那里,北离的国运如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焰,在狂风里挣扎。他也想看看,这天命,今夜之后,是否还能眷顾萧氏,眷顾北离。 殿外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雷梦杀和叶啸鹰率领的虎贲军终于冲破重重阻截,杀到了平清殿前。 与此同时,四方守护使从天而降。 他们的加入,彻底扭转了战局。 五名皇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可就在这时,大皇子突然笑了。 笑声在血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萧若风身上,声音洪亮: “萧若风!你能杀我们,可是你会杀他吗?” 他手指向叛军阵营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黑袍人。 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色之中,连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鬼面具,不露出一丝肌肤。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动,仿佛只是旁观者。 萧若风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人。 从战斗开始,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萧若风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感觉。 黑袍人抬起了手,下一刻—— 虎贲军阵列中,突然有数十名士兵暴起发难! 他们毫无征兆地调转刀锋,砍向身边的同袍! 惨叫声来不及想起便倒下了不少人,虎贲军瞬间大乱,原本溃退的叛军见状,士气大振,又反扑回来。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个会员加更(2/6) 暗河传:锦瑟268(会员加更) 天启四守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内乱牵制,不得不分心应对那些伪装者。 局势再次逆转。 皇子们面露喜色。大皇子更是大笑: “萧若风,你看到了吗?你以为你赢了?还早得很!” 萧若风死死盯着黑袍人,昊阙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一滴,两滴。 “你究竟是谁?”萧若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时间嘶吼和内力消耗的结果。 黑袍人的面具后传来一声低笑,却没有回答他。 萧若风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一道剑气,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 那剑气太快,出现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在远处,下一瞬已到面前。 剑气所指,并非萧若风,也非那些围攻的高手,而是黑袍人。 他的面具被切成两半,慢慢滑落,露出他面若冠玉的容貌。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面若桃李,眉眼精致,尽管眼角有了细纹,唇色也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怨恨和疯狂。 景玉王,萧若瑾。 萧若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可当猜测被证实,冲击依然巨大。 他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若瑾只觉得脸上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痛。 他抬手摸去,摸到温热的液体,剑气擦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平清殿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们身上。 左边是个红衣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中间是个黑衣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右边是个素衣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沉静,仿佛眼前的血腥战场与她无关。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就像他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今夜才被人看见。 萧若瑾捂着脸上的伤口,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苏昌河挑了挑眉,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真是的,干嘛要学我们苏暮雨,搞什么恶鬼面具?画虎不成反类犬,平白降低了档次。”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宋燕回第一个惊呼出声:“苏昌河!钟锦瑟!” 他盯着屋顶上那对男女,脸色复杂。 自从他们让无双城再也不能无双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无双城更名为汴阳城,但江湖名声一落千丈,为了寻求新的出路,他在琅琊王找来后,顺势接下朱雀使一职。 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诸位,许久不见啊!” 苏昌河环视一圈,笑容灿烂得仿佛这不是生死战场。 萧若瑾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苏昌河,一字一句道: “暗河好不容易脱离朝堂,如今春城偏安西南,逍遥自在。苏城主今夜来此,是想要和朝廷再次牵连吗?” “哎哎哎,这话说的,可就冤枉人了。” 苏昌河连连摆手,一脸无辜, “我们怎么会插手呢?我们分明是——” 他拖长声音,笑容变得恶劣, “来看笑话的!” 他笑得肆意张狂,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月光落在他脸上,小胡子一翘一翘,那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混不吝模样,让萧若瑾气得浑身发抖。 可没人理他。 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红衣男子,动了。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3/6) 暗河传:锦瑟269 叶鼎之向前一步,踏在屋檐边缘,飞身而下。 然后,他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萧若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叶……叶鼎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当年学堂大考之后便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今夜会出现在这里。 萧若瑾在短暂的错愕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疯狂而畅快,在尸山血海上空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叶鼎之,又指向平清殿,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父皇!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杀了叶羽一家,灭了叶氏满门!现在,叶羽的儿子来找你报仇了!他来了!就在外面!就在门口!” 这语气,这姿态,仿佛叶鼎之是他请来的帮手。 叶鼎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身狭长,在月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光。 从前叶家的剑是驰骋沙场的,后来,它指向萧氏皇族。 萧若风握紧了昊阙剑,指节发白。 他看着叶鼎之,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仇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理解叶鼎之的恨,甚至某种程度上同情他。 可今夜,在这里,叶鼎之的出现,无疑让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平清殿内。 太安帝听到了萧若瑾的喊声,听到了“叶羽的儿子”这几个字。 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尽管那精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病痛和虚弱重新掩盖。 “叶……鼎之?”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浊清跪在榻边,低垂着头,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太安帝缓缓转头,看向浊清。 “影宗的洛青阳……还没来吗?” 浊清的头垂下,摇了摇头。 * 影宗,易府。 洛青阳收剑而立,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皇宫方向飘来的、极淡的血腥气。 他皱了皱眉,望向皇宫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从前院传来的。 这个时间,易府所有的仆役都已被遣散或躲藏起来,不该有人来。 洛青阳握紧了剑柄,走向前院。 月光如水,倾泻在空旷的庭院里。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泛着冷白的光,假山、石桌、枯树,都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女子,站在庭院中央。 她穿着普通的素色衣裙,发髻简洁,脸上戴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平静,在月光下仿佛两泓深潭。 洛青阳停下脚步,看着那双眼睛。 这张脸,是陌生的。 可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曾经,那双眼睛的主人,会笑着叫他“师兄”,后来,也会对他显露出怨怼。 易文君。 洛青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师……妹?” 易文君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另一张脸,依然不是她本来的容貌,却比刚才那张精致许多,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昔年的影子。 她坦然地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淡淡的哀伤: “师兄,许久不见。” 月光下,师兄妹隔着五步距离,静静对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庭院,这个夜晚,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洛青阳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是啊,”他说,“许久不见。” * 太安帝沉默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出去吧。” 浊清抬头:“陛下?” “出去,结束这一切。”太安帝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慎重。 浊清依言退出了殿内,齐天尘问道:“陛下不等王爷亲手解决了吗?” 太安帝背靠床榻:“朕怕自己坚持不住了。” 暗河传:锦瑟270 殿外,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萧若风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兄长,那双在千军万马前也不曾颤抖的手,此刻竟有些发软。 “兄长,”萧若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萧若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指向萧若风,手指因激动而颤抖, “萧若风!现在你倒是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了!没有我,你当年就已经死在那个雪夜里了!你忘了?” 萧若风的呼吸一滞。 那个雪夜,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八岁,萧若瑾十岁。他们因为没有母妃的照顾而被苛待,他染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太医都说凶多吉少。 萧若瑾跪在雪地里,跪了好久,才求到太医为自己治病,才有现在的萧若风。 “我正是记着兄长的恩情,” 萧若风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 “所以这些年,即便知道兄长在做一些……错的事,我也从未真正阻止过。” “错?什么是错?” 萧若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你受尽宠爱,老头子至死都在为你铺路!为你铺路,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垫脚石!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到这一切?难道我们就不是他的孩子了吗?我们就活该被利用、被牺牲、被抛弃吗?!” 他的质问在夜空中回荡,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和不甘。 其他几位皇子,都沉默地站在萧若瑾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是的,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凭什么? 凭什么萧若风就能得到父皇全部的偏爱,得到朝野上下的拥戴,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他们只能做陪衬,做棋子,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萧若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得到”,而不是“承担”。 他们只看到龙椅的光芒,却看不到那光芒背后的鲜血和枷锁。 或者说在他们眼中,他们甘愿成为欲望的奴隶。 “当年那个雪夜,” 萧若瑾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冷, “我就明白了。在这座皇宫里,只有掌握权力,我的命才不会任人拿捏。 我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平清殿门口。 浊清正从殿内缓缓走出,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萧若瑾看着浊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给我杀了他们!”萧若瑾忽然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原本稍歇的战火再次燃起! 叛军们再次如潮水般涌向萧若风和虎贲军! 萧若风举剑格挡,昊阙剑与数把兵器碰撞,火花四溅。 他已经很累了,从今夜战斗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喘息过。 内力消耗巨大,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浸透了金甲的内衬。可他不能退,身后就是平清殿,殿里是父皇,是北离。 就在这时,一道乌光破空而来—— 是寸指剑! 苏昌河站在屋顶,手腕一抖,那柄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射萧若风面门! 萧若风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剑格挡,却见寸指剑在即将触到昊阙剑的瞬间,偏转了一个角度,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目标不是他! 寸指剑继续向前,速度更快,直射向萧若风身后的—— 浊清! 暗河传:锦瑟271(会员加更) 浊清正在悄然靠近,双手笼在袖中,掌心紫黑色的内力正在凝聚。 那是虚怀功,他打算趁乱偷袭,一击毙杀萧若风。 可寸指剑来了。 浊清不得不放弃偷袭,双掌一翻,紫黑色的内力喷涌而出,化作一面气盾,挡在身前! 寸指剑撞在气盾上,竟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气盾剧烈震荡,浊清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寸指剑被震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萧若风转过身,看着浊清,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意,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浊清……公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浊清缓缓放下手掌,那团紫黑色内力如活物般缩回体内。他抬起头,看着萧若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琅琊王殿下,对不住了。” 此时萧若瑾看着萧若风的表情,感到十分不爽:“萧若风,你还真是天真。” 每一任北离皇帝身边都有五位高手,同曾经的北阙国主身边的四位高手护卫一样。 掌剑、掌印、掌册、掌香,以及皇帝的伴读太监。他们手中都有巨大的权利,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只属于当政皇帝,皇帝一旦死亡,无论他们有多高的武功,有多大的权利,只有一个下场,守卫皇帝的陵寝。 浊清便是太安帝的伴读太监,是五大监中武功最高之人,他不想死,只有投靠下一任皇帝。 而琅琊王萧若风是太安帝选定的继承人,但是萧若风对大监制度并不推崇,如同不赞同影宗的存在和做法一样。 浊清想要活下去,不想要余生都待在皇陵里磋磨,于是他选择投靠萧若瑾,虽然他身体不好,但他最大的赢面在于琅琊王对他的看重,只要他想要,萧若风不会不给。 毕竟从前萧若风争就是为了他才争的。 现在,兄弟俩都撕破脸皮了,他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苏昌河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在萧若风身侧。 寸指剑在指尖转了个花,看向浊清,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我和大监的第二次见面。” 浊清稳住身形,眯起眼睛打量着苏昌河。 那张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脸很陌生,气息也很陌生。 “第二次?”浊清的声音尖锐,却带着疑惑。 “是啊,大监贵人多忘事。”苏昌河的笑容冷了下来, “距离我们第一次相逢,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那时候,大监可没正眼看过我——或者说,没正眼看过我们村子里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下,苏昌河身上气息骤然暴涨! 红色的真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如火焰般熊熊燃烧!那真气炽热暴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 真气在空中汇聚,最终在他身后化作一尊巨大的法相。 那是一尊阎魔!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手持长刀,浑身缠绕着赤红的火焰!法相的眼睛里,燃烧着血色的火焰,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在燃烧! 浊清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腕翻转,一身紫色的太监袍服无风自动,深吸一口气,双掌一合,掌心处传来低沉的龙吟之声! 紧接着,双掌朝天一扬,紫黑色的内力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同样凝聚成一尊法相! 两尊法相对峙,一红一黑,气息碰撞,竟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力场屏障! 周围的士兵、叛军,甚至天启四守护,都被这股恐怖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 一些离得近的,直接被气息余波震飞,口喷鲜血! “我们……在何时见过?”浊清死死盯着苏昌河,一字一句问道。 他必须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对他有如此刻骨的恨意。 苏昌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仇恨。 “苗疆。”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浊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余年前,你奉旨前往苗疆,是为了得到圣火村的圣物火龙芝。我们不愿意给,你便屠戮了整个村子。” 苏昌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二百余人的村子,最后只找到一百四十七具尸骨,剩下的,连尸骨都没留下。而我,是唯一的活口。” 他的目光如刀,刺向浊清: “那时候,你甚至没睁眼看过我。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是一群蝼蚁,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大监?” 浊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 十多年前,太安帝身体出了岔子,听人说苗疆有一灵药火龙芝,于是他奉命前往苗疆圣火村索取。 那村子说什么也不肯交出圣物。他失去了耐心,下令屠村。 没想到,竟还有活口! “死吧。” 苏昌河不再废话。 他面色狠厉,瞳孔中血光充盈,掌中真气暴涨到极致! 身形一动,背后的阎魔王法相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浊清轰然砸下!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4/6) 暗河传:锦瑟272(会员加更) 浊清不敢怠慢,催动全部内力,魔王法相仰天长啸迎向六件阎魔王。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以两人为中心,爆发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石柱倒塌,离得最近的数十名士兵直接被震成血雾! 稍远一些的,也被震飞出去,骨断筋折! 浊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连后退! 他不是全盛状态。之前被南宫春水一掌打落境界,身受重伤,虽然经过调养,可内伤未愈。 此刻面对苏昌河这含恨一击,顿时牵动了旧伤,以致内力不济! 法相破碎,让浊清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尸堆上,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里混杂着内脏碎片。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经脉寸断,内力尽失。 苏昌河收回法相,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红色的真气如潮水般退回体内,他眼中的血光也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浊清,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大监,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血泊里,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你……你竟是半步神游?”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苏昌河一步一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要不是当初李长生把你打到境界跌落,我也没有这么大把握。”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浊清的伤口上。 是啊,如果不是境界跌落,他还是那个半步神游的浊清大监,就算苏昌河也是半步神游,他也有信心一战。可现在…… 他只有大逍遥境。 一个境界的差距,在生死战中,就是天堑。 苏昌河越走越近。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浊清的心脏上。 苏昌河在距离他三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来说,近在咫尺。 他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老太监,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 “总是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浊清,眼睛都不睁开便能杀掉两百余人的大监,现在被从前视为蝼蚁的人打败,作何感想?” 浊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可就在这时—— 八道身影,全部扑向苏昌河。 是浊清的徒弟和师弟们。他们见浊清遇险,终于按捺不住,同时出手。 苏昌河背对着他们,似乎毫无察觉。 锦瑟看见后,直接坐在屋檐之上,背后的琵琶落于怀中,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 六人手中的兵器,在音波触及的瞬间,齐齐脱手! 兵器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硬生生从主人手中夺走,然后调转方向,齐刷刷插在了那六位皇子面前的地面上! 距离他们的脚尖,只有三寸! 剑身颤动,嗡鸣不止。 六位皇子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昌河和浊清身上,转移到了锦瑟身上。 一直安静坐在屋檐上温柔娴静的女子,这个看起来仿佛与这场血腥厮杀格格不入的女子,只用一个动作,就化解了八名大监的围攻,还顺便警告了六位皇子。 这是什么实力? 姬若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棍扫飞几名叛军,扭头看向锦瑟,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兴奋: “大逍遥境!” 这才多久? 距离锦瑟在唐门试毒大会上突破逍遥天境不过几年,可现在,她竟然已经踏入了大逍遥境! 而且看她刚才那一手音波控物的功夫,显然已深得音律之道的精髓,显然已经到达李先生所说的琴仙之境! “音杀功,名不虚传。”姬若风喃喃道,恨不得立刻掏出纸笔,将今夜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 “你还有心情管别人!”李心月一剑斩杀两名叛军,回头对他吼道,语气又急又怒。 姬若风却毫不在意,眼睛还盯着锦瑟:“这可是当世唯一的琴仙,百晓堂身为天下百晓,怎么能不关注?” 话音刚落,锦瑟的琴音再起。 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一段旋律。 清冷空灵的旋律仿佛月下寒泉流淌。 可这旋律传入那几位大监耳中,却变成了催命的魔音! 苏昌河对身后发生的动静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此刻的浊清,已经彻底绝望。 一败涂地。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个会员加更(5/6) 暗河传:锦瑟273(会员加更) 苏昌河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嘲讽: “总是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浊清大监,眼睛都不睁开便能杀掉两百余人的浊清大监,现在被从前视为蝼蚁的人打败,作何感想?” 浊清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都说暮雨有十八剑阵,可他曾说,十八剑为何不能是一百八十剑,一千八百剑,一万——八千剑!” 苏昌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浊清说, “我圣火村,二百余条人命,今夜,便要刀刀扎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苏昌河身上再次涌出红色的真气。 真气弥漫,将他手中的两柄寸指剑包裹,然后分化! 一化十,十化百! 转眼之间,数百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寸指剑悬浮在空中,剑尖齐齐指向浊清!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恐怖的杀意,每一柄剑都承载着一条人命的仇恨! 浊清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来! 他看着那数百柄剑,看着剑身上跳动的血色火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是要杀他。 这是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不……不要……”浊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哀求。 可苏昌河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不在乎。 他抬手,轻轻一挥。 数百柄剑动了。 如暴雨,如蝗群,如复仇的火焰洪流,朝着浊清倾泻而下! 利器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浊清的身体在剑雨中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带起一蓬血花!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惨叫,喉咙早已被剑贯穿。他只能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一柄又一柄剑刺入自己的身体,看着鲜血从无数个伤口里涌出,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萧若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久到天启四守护停下了战斗,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久到叛军们都忘记了厮杀,呆呆地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监,变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当最后一柄剑刺入浊清的心脏,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老太监,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死了。 死得极其惨烈,极其屈辱。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几乎被扎成筛子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十余年了。 从那个血夜开始,从躲在尸体堆里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开始,从咬着牙在暗河挣扎求生开始,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亲手报仇。 用仇人的血,祭奠亲人的魂。 他转过身,不再看浊清的尸体,目光投向屋檐。 锦瑟坐在那里,怀抱着琵琶,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渡上一层圣洁的光辉。 她一直在弹奏,音律如水流淌,为这场血腥的复仇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诗意。 此刻见他看来,她停下拨弦,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苏昌河也笑了。 那是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狠戾和疯狂,只剩下温暖的眷恋。 他可以将后背交给她,只要他转身,她便在。 这就够了。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个会员加更(6/6) 暗河传:锦瑟274 苏昌河和叶鼎之是为了自己的私仇而来的,太安帝倒霉,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插手呢? 而就在这时,宫门外再次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百里成风! 他率领破风军精锐,终于冲破重重阻截,杀到了平清殿前! 破风军是北离最精锐的边军,身经百战,悍勇无双。 他们一加入战局,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叛军更是兵败如山倒,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六位皇子被破风军团团围住。 他们看着周围黑压压的士兵,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枪,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绝望。 萧若瑾站在原地,没有逃,也没有再下令。 他只是看着浊清的尸体,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输了……又输了……”他喃喃道,抬起头,看向萧若风, “我这一生,好像总是在输。输给命运,输给父皇,输给你……现在,也输了。” 萧若风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兄长,如今却变得如此偏执、疯狂、可悲。 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悲哀。 “兄长……”他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我能理解?说我会放过你? 都是废话。 今夜死的人太多了。 平清殿前的血,已经积成了潭。 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无辜的宫人,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他们的命,谁来还? 萧若瑾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不甘: “萧若风,你赢了。赢得光明正大,赢得众望所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那是萧若风曾经送给他的礼物。 “当初,”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萧若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刚出生我便在想,这个弟弟,我要护他一辈子。所有在那个雪夜中,丢了尊严我也要救你” 他笑了笑,笑容惨淡: “可惜,我们渐行渐远了。”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兄长!”萧若风惊呼,想要冲过去阻止。 可来不及了。 匕首深深没入萧若瑾的胸膛,黑色的衣袍如同被打湿了水一般晕开。 他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而是强撑着站稳,看着萧若风,看着这个他护了半生,恨了半生的弟弟。 “萧若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每个字都清晰, “好好……当皇帝。别像父皇那样……偏心!”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倒下,倒在了血泊里。 眼睛睁着,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惨白的圆月。 萧若风冲到他身边,跪下来。 没有了。 他的兄长,死了。 萧若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他没有哭,可那种悲恸,比任何哭声都更沉重。 战局彻底平息。 叛军死的死,降的降。五位皇子被破风军押下,等待发落。 天启四守护、雷梦杀、叶啸鹰,都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平清殿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就在这时,殿门再次缓缓打开。 这次走出来是太安帝。 暗河传:锦瑟275 太安帝一身玄色金龙服饰坐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此刻的状态。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依然有着帝王的威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叶鼎之的瞬间,爆发出光芒。 “叶……鼎之?” 叶鼎之握紧了手中的剑,迎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是我。” 太安帝点了点头,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咳声停歇后,他喘息着,缓缓道: “你……来了。” “我来了。”叶鼎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来讨一个公道。” 月光下,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家一案……是朕之过。”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帝王,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朕……对不起叶羽,对不起叶家满门。” “朕……愿下罪己诏,公告天下,为叶家平反。为叶羽追封忠武王,叶氏族人立祠祭祀。”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声,继续道: “可是……朕绝不后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鼎之的眼神冰冷。 “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北离。” 太安帝看着叶鼎之,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愧疚,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和固执, “叶羽功高震主,在军中和民间威望太高,高到让朕夜不能寐。他放走北阙皇室,更是犯了大忌。 朕若不杀他,不灭叶家,北离迟早会乱。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是整个北离的稳定,是萧氏江山的延续。 为此,朕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叶羽,包括你。” 他看着叶鼎之,一字一句: “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判。但朕,不后悔。” 叶鼎之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看着那张冷酷的脸,心中的恨意如火山般喷涌。 可他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你要死了,死后去到底下,再向我父亲道歉认错!” 太安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解脱的意味。 他转向苏昌河。 “圣火村之事,”他缓缓道, “你已经向浊清报仇了。朕当年只是命浊清去取火龙芝,并未让他杀人屠村。他擅作主张,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苏昌河冷笑:“可我的村子,终究是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而毁的。” “是。”太安帝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朕可以补偿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现在的地方叫春城。朕便效仿当年天武帝赐予无双城一般,将春城赐予你,春城方圆三百里,自治自管,朝廷不派驻官员,不征收赋税,不干预内政。只要你不造反,不危害北离,春城便永远是你的家。如何?” 这个补偿,不可谓不重。 自治自管,不派官,不征税,不干预——这几乎是国中之国。 放在平时,这是绝对不可能给出的条件。可今夜,太安帝给了。 因为苏昌河是半步神游,锦瑟是大逍遥境,叶鼎之也不是易与之辈。 这三个人若是铁了心要闹,即便今夜能镇压,北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更何况,他快死了,萧若风即将登基,这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 用一个春城,换这三个人不闹事,换北离平稳过渡,值得。 暗河传:锦瑟276 所有人都看向苏昌河,他们并不认为苏昌河会决绝,因为他的人品都有所耳闻。 苏昌河一步一步上前,踏上平清殿的台阶。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你还真是会打好算盘啊。”苏昌河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叶家全族性命,一道罪己诏便轻轻揭过;圣火村二百余条人命,一座城池便能掩盖。 太安帝,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命,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都可以用交易来摆平?” 他走到萧若风面前。 萧若风还跪在萧若瑾的尸体旁,此刻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苏昌河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琅琊王殿下,让让?” 萧若风握紧了昊阙剑,缓缓站起身,挡在了太安帝面前。他虽然悲痛,虽然疲惫,可此刻,他依然是北离的皇子,是太安帝的儿子,是即将继位的储君。 “苏城主,”萧若风的声音沙哑, “父皇已经认错,已经补偿。圣火村之事,浊清已死。今夜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何必……再添杀孽?” 苏昌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 “萧若风,你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萧若风脸色一变,举起昊阙剑,剑身上金光流转! 可就在这时,一道音波袭来! 是锦瑟! 她不知何时已从屋檐上飘然而下,落在苏昌河身边。 怀中琵琶轻抚,一道无形的音波如涟漪般扩散,竟将萧若风的剑气硬生生阻了一阻!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锦瑟面前。 是齐天尘。 这位一直守在太安帝身边的国师,此刻终于出手了。 他手中拂尘轻挥,同样一道无形的气劲涌出,与锦瑟的音波撞在一起! 锦瑟后退半步,齐天尘身形微晃。 “锦瑟夫人,” 齐天尘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城主,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不是吗?” 锦瑟抬起头,看着这位北离国师。 月光下,齐天尘一身道袍纤尘不染,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深不可测,仿佛能看透人心。 “若我们不放过呢?”锦瑟的声音很冷。 齐天尘深深叹了一口气。 “若夫人执意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警告,“北离还有护国人!” 话音一落,异变陡生! 锦瑟和苏昌河身后,忽然传来灼热之感! 不是火焰的灼热,是剑气的灼热!是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的剑意! 两人猛地转身—— 只见两柄剑,正在半空中对峙! 一柄通体金黄,剑身正面刻满星辰图案,背面绘着山川河海。 那股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气运的剑意,已经笼罩了整座平清殿! “天斩剑?!”萧若风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惊讶。 天斩剑! 传说中古代铸剑之神采首山之铜所铸,传承千年,被誉为世间第一名剑,也是天子之剑! 而能与天斩剑对峙的,是另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剑身修长,剑首处雕刻着一只浴火腾飞的凤凰。 剑身周围萦绕着赤红的火焰虚影,那不是真实的火焰,是剑气凝聚到极致形成的异象! 炽热、暴烈、桀骜不驯!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 “大明朱雀!”宋燕回失声叫道,声音里满是复杂。 无双剑匣十三剑之一,排名第二,仅次于天斩的天下名剑,大明朱雀! 这柄剑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随着无双剑匣,在苏暮雨手中吗?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一道黑影出现在平清殿的屋顶之上。 黑衣,黑伞,面容清冷。 正是苏暮雨。 暗河传:锦瑟277(会员加更) 苏暮雨背着伞剑,单手成剑指,遥遥操控着半空中的大明朱雀。 在他身旁,无双剑匣已经打开,其余十二柄剑静静躺在匣中,唯有大明朱雀飞出,与天斩对峙。 “你们两个,”苏暮雨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搞事情未免搞得太大了吧?” 苏昌河回头看他,咧嘴一笑,笑容灿烂: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这不是有你给做后盾嘛!” 他说得轻巧,可所有人都能看到,苏暮雨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全力操控大明朱雀。 天斩剑的威压太强了。 那是天子之剑,是正道之剑。它的剑气浩然磅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它加持。 而大明朱雀,虽然也是绝世名剑,虽然凶戾霸道,可终究……差了一筹。 半空中,天斩剑缓缓向前推进。 一寸,两寸。 大明朱雀周围的火焰虚影开始摇曳,剑身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苏暮雨的脸色更白了。 他咬紧牙关,剑指微微颤抖,却依然倔强地操控着大明朱雀,不肯后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旷世难逢的剑之对决。 天斩剑对大明朱雀! 国运之剑对凶戾之剑! 究竟谁会赢? 就在大明朱雀节节败退,几乎要被天斩剑压制的瞬间—— 苏暮雨抬起左手,指尖在右手上一划! 鲜血涌出。 那缕鲜血在他的内力引动下,化作一道血线,飞向半空中的大明朱雀,融入剑身之中! “他在做什么?!”唐怜月低声问身边的姬若风,声音里满是惊疑。 姬若风死死盯着那道血线,眼中闪过明悟,沉声道: “无双剑匣中的十三柄飞剑,都是由鬼剑师打造的,需要以血喂养。 苏暮雨是无双剑匣的剑主,可以操控其他十二柄飞剑,但大明朱雀不一样。 它是其中最邪魅诡异、杀戾之气最重的一柄。所以大明朱雀还有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魔剑。” “魔剑?!”唐怜月倒吸一口凉气。 “对,魔剑。”宋燕回的声音很凝重, “大明朱雀是无双剑匣中最容易拔出的剑,可一旦拔出,究竟是人在控剑,还是剑在控人,就要看持剑者的心智和修为了。” 他看向苏暮雨,看向那张苍白却依然平静的脸: “苏暮雨现在,是在用自身精血喂养大明朱雀,激发它的凶性,强行提升它的威力。可这样一来……” 他没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样一来,苏暮雨和大明朱雀的联系会更紧密,也更危险。 一旦失控,苏暮雨可能会被剑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剑奴! 半空中,大明朱雀吸收了苏暮雨的精血,剑身陡然红光大盛! 原本摇曳的火焰虚影瞬间暴涨,化作滔天火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赤红! 剑身震颤,发出凤鸣般的剑吟。 它活了。 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凶兽! 红光暴涨的大明朱雀,竟硬生生顶住了天斩剑的威压,甚至……开始反推! 一寸,两寸。 天斩剑的金光被赤红火焰压制,开始缓缓后退。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大明朱雀……竟能逼退天斩剑?! “不好!”宋燕回脸色大变,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朱雀的可怕, “苏暮雨在玩火!他在用自己的心神喂养魔剑,这样下去,就算赢了天斩剑,他自己也会——”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暗河传:锦瑟278 一直沉默观战的齐天尘,忽然动了。 他没有出手攻击苏暮雨,也没有去帮天斩剑。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半空中那柄金色长剑,轻轻一点。 指尖划过玄奥的轨迹,一道无形的符文融入虚空。 下一秒,天斩剑的金光,骤然收敛。 不是被压制,是主动收敛。 那柄承载着北离国运的绝世名剑,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停止了前进,剑身上的金光内敛,仿佛从一头咆哮的雄狮,变成了一柄普普通通的剑。 然后,它退了。 不是被逼退,是自己退的。 剑身调转,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皇宫深处,飞向它的来处,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萧若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天斩剑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天斩剑……败了?” “非也。”齐天尘收回手,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是天斩剑自己回去的。” “为何?”雷梦杀挠了挠头,完全无法理解, “天斩剑不是护国神剑吗?陛下遇险,它为何要走?” 齐天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已经收回了大明朱雀。 那柄赤红长剑飞回无双剑匣,“锵”一声归位。剑匣闭合,所有的异象瞬间消失。 可苏暮雨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闭着眼,站在原地调息,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了。 “因为天斩剑知道,”齐天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洞悉天机的通透,“今夜,北离国运……未绝。” 他看向锦瑟,深深一礼: “夫人,老道刚才说,北离也有护国人。天斩剑便是护国剑,它只会在国运将倾时全力出手。 可今夜,它感应到了北离国运,虽然动荡,却……未到绝境。” “所以它走了。” “因为它知道,今夜不需要它拼命。” 齐天尘顿了顿,看向太安帝,又看向萧若风,最后看向锦瑟,一字一顿: “夫人,苏城主,叶公子——你们要的公道,陛下已经给了。 陛下时日无多,你们现在杀了他,却要背上弑君的罪名,与整个北离为敌。” “值得吗?” 他问得很诚恳。 锦瑟沉默着。 她看着齐天尘,看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看透一切的透彻。 “国运?”她轻声重复,然后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月圆,紫微星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她看了很久,收回目光,看向齐天尘,笑容越发清晰: “翻开史书,一朝命数,大抵都在三百年上下。如今北离朝,自天武帝开国至今,也有一百五十余年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我们夫妻,便努力努力,活得长久些。争取突破神游,甚至踏入那传说中的玄境之上的境界。 到那时,我们便亲眼看着,北离这所谓的国运,究竟还能延续多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其中的威胁,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脊背发凉。 这不是威胁要杀人。 这是他们亲眼看着你的王朝,如何走向灭亡。 比杀人,更狠。 齐天尘沉默了许久,最终,深深一揖。 “夫人……好气魄。” 暗河传:锦瑟279 玄境。 神游玄境。 那是武道修行者至高境界。 踏破逍遥天境的桎梏,神思可遨游天地,念动可瞬息千里。 古往今来,能达此境者屈指可数,他知道的,不过李长生和那位守着蓬莱岛的莫衣师弟而已。 而锦瑟说,她和苏昌河要踏入那个境界。 齐天尘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锦瑟说的,是真的。 不是狂妄,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对际遇的自信。 他们还年轻。 苏昌河不到三十,锦瑟更年轻几岁。若真能踏入神游玄境,寿元绵延百余年并非虚言。 到那时,今日在场的许多人,萧若风、四守护、叶啸鹰,乃至他齐天尘,都已化作黄土。 而他们,却依然能看到北离的兴衰更迭。 齐天尘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道心深处。 他原本也有突破神游的可能,但是他下了山,入了朝,成了北离国师。 在红尘俗世中,止步半步神游,再难寸进。 齐天尘叹了口气,拂尘轻摆,不再说话。 苏昌河看向坐在殿内龙椅上的那个人,太安帝萧崇景。 “即便我不杀你,”苏昌河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也活不久了。” 太安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苏昌河没有管他,继续说:“你的补偿,我收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你,而是因为,这是你欠我们圣火村的。” 说完,也不再看太安帝,几人一同离开。 他们所过之处,无论是虎贲军还是破风军,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无人阻拦。 也不敢阻拦。 走出宫门,天光已熹微。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星月淡去。 苏昌河问苏暮雨:“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和锦瑟,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责备, “明明锦瑟平日里是考虑最周全的人,怎么和昌河呆久了,也跟着胡闹?” 锦瑟抿唇轻笑,没说话。 苏昌河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心虚:“我们这不是……看准时机才动手的嘛。” “看准时机?”苏暮雨挑眉,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牵制住天斩剑,你真以为凭你们两个,杀了太安帝,就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北离立国百年,底蕴深厚,你以为皇室凭什么能压服江湖各大门派?” “天斩剑……”苏昌河皱起眉, “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感觉它要斩下来,怎么突然又收回去了?”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天斩剑,是天武帝萧毅留下来的神剑,非天命之人不能持。” 他看向苏昌河:“今夜它出现,是因为你威胁到了太安帝,威胁到了北离的天命。” “行了,走吧。”苏昌河握住锦瑟的手,又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回家。” 三人转身,融入晨光熹微的天启城街巷,向着南方,向着春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这晚上的笑话好看吗?” “好看啊,兄弟阖墙,父子离心,血流成河,我喜欢!” 天剑阁,位于皇宫深处。 阁楼上,倚着栏杆,坐着一个人。 粉衣,玉冠,面容年轻俊美,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仰头喝酒。 南宫春水。 暗河传:锦瑟280 南宫春水喝酒喝得畅快,直到酒葫芦见了底,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随手将葫芦往后一抛。 葫芦没有落地,被一只手接住了。 那是一只藏在黑袍中的手。 手的主人站在阴影里,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下巴的轮廓在珠光中若隐若现。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骚包。”黑袍人开口道。 南宫春水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哪里骚了?我明明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 “粉色娇嫩,”黑袍人不为所动,语气平淡,“你如今几岁了?” 这一问,把南宫春水问沉默了。 黑袍人缓缓举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在南宫春水面前晃了晃: “妻子都娶到第四任啦!” “哼!” 南宫春水理了理被酒水沾湿的鬓发,不服气地反驳, “你就是嫉妒!我现在年轻貌美、美妻在怀,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而你呢?孤寡老人一个,守着这破剑阁!”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他们走了。”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南宫春水却听懂了。 “是啊,走了。”他轻声应和,不知说的是苏昌河几人,还是别的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徒弟怎么样?”南宫春水忽然问。 黑袍人揭开兜帽,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 若是有见过北离开国太傅谢之则画像的人在此,必然会发现,这张脸,与画中那位人物,一模一样! 谢之则。 “你说的哪一个?”谢之则睨了南宫春水一眼。 “当然是接剑的那一个啊!”南宫春水面露骄傲,仿佛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作品。 谢之则回想了一下今夜的情景。 当时天斩剑感应到太安帝遇险,自主苏醒。 而苏暮雨则趁机以自身剑意为引,在某种程度上“接”下了天斩剑的部分威势。 “能接住天斩剑剑意,的确不错。” 谢之则点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没老眼昏花。” “嘿,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南宫春水从栏杆上跳下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 “我什么时候眼光差过?” 谢之则没接这个话茬,“你答应过萧毅的,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 “若真让苏昌河杀了太安帝,北离会乱的。” 南宫春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仙人意志和天道意志的对抗,受伤的会是手无寸铁的凡人。 他走到阁中,看着重新归位的天斩剑。 “他们不会的。”南宫春水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谢之则追问。 “因为锦瑟。”南宫春水看向谢之则,眼神清明, “那丫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夜他们来,是为讨债,是为讨一个说法,不是为杀人。更何况——”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就算他们真想杀,你觉得,我会让他们得手吗?” 暗河传:锦瑟281 谢之则沉默了,他知道南宫春水说的是实话。 “再说了,” 南宫春水把手搭在谢之则的肩膀上,语气轻松起来, “我答应萧毅守护北离两百年,只要龙椅上坐人姓萧,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谢之则,眼神认真:“萧若风是个好孩子,他会是个好皇帝。有他在,北离再来五十年太平,不成问题。而五十年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谢之则明白他的意思。 五十年后,南宫春水与萧毅的约定,就到期了,北离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你也要走了吗?”谢之则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剑阁里回荡,“洛水还在等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谢之则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然后,他重新戴上兜帽,走回石台边,看着悬浮的天斩剑。 “走了,”谢之则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走了。” 萧毅走了。 那些开国功臣走了。 一代又一代的帝王走了。 现在,连南宫春水也要走了。 * 见锦瑟几人离开,太安帝终于松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将他抬回殿内。 在进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萧若风,看了一眼这个他选定的继承人。 “国师,”他轻声说,“宣诏吧。” 齐天尘躬身应是,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缓缓展开。 月光下,这位北离国师的声音响彻平清殿前,响彻这座流血的皇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即位以来,**忧勤,不敢懈怠。然天命有数,大限将至。九皇子琅琊王萧若风,仁孝聪慧,文武兼备,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共保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诏书念完,全场寂静。 然后,以雷梦杀、叶啸鹰为首,所有还站着的将士、官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潮,响彻夜空。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北离的皇帝了。 这个沾满鲜血的皇位,这个无数人觊觎的皇位,终于落在了他肩上。 而他,必须担起来。 太安帝被抬回了平清殿内。 龙榻上,他躺在那儿,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齐天尘宣诏完后守在榻边。 “国师,”太安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钟锦瑟究竟是什么人?她……是否会危害北离?” 这是帝王最后的担忧。 齐天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陛下可还记得,望城山那位天生道体的赵玉真?” 太安帝眨了眨眼,表示记得。 “他们是一样的。” 齐天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天机的深邃, “都是仙人临凡,都是必死结局中的一线生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打破既定的命运,为这世间带来变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国运天定,他们有能力倾覆一切,可也会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陛下尽可放心,李先生对他们,自有安排。” 这话说得玄奥,可太安帝听懂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李长生早就看透了一切,早就做好了安排。 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如此……甚好……” 最后四个字,轻如蚊蚋。 然后,这位统治北离近二十年的帝王,在经历无数腥风血雨,手上沾满鲜血也背负无数骂名,终于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死在平清殿的龙榻上,死在这个流血的夜晚。 暗河传:锦瑟282 太安帝崩,九皇子萧若风继位,是为昭明帝,两月孝期后,又是新的一年,是为昭明元年。 曾经的军神叶羽一家的谋反案在先帝的罪己诏中得以昭雪,而后叶羽之子叶云不知所踪,只是雪月城中多了一位叶长老。 从前名不见经传的春城,在无双城事件后为江湖熟知,昭明帝下旨,承认了春城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承认了暗河改换门庭。 春城这一年,花开得格外早,桃李争妍,柳絮如烟,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甜意。 百晓堂的金榜再一次发往了江湖各处。 金榜之中剑仙多了两位,剑仙苏昌河,持剑,寸指剑。剑仙叶鼎之,持剑,琼楼月。 同时也不再只有剑仙,当有琴仙,钟锦瑟,持琴,彼岸,以及所有乐器。 天启城的四守护也在江湖扬名,其中宋燕回也因此让汴阳城名头好上一些。 无论是建立无双城还是更名汴阳城,他们与朝堂的关系都很密切。 只是中原如何现在都不关他们的事情,现在春城和雪月城都忙着办婚礼。 百里东君和慕婴、司空长风和风秋雨、叶鼎之和易文君,这样一看,除了风秋雨,其他两位都是他们春城的姑娘,怎的全都看上了雪月城的男人? 三对新人,两人都要从春城出,想着方便,也将风秋雨送来,到时候三个新娘子一起出嫁。 两位城主,一位长老娶妻都不算小事,雪月城早早就开始准备了,红绸都挂了许久。 只是这热闹之下,也藏着点自家人的“埋怨”。 慕青羊就时常背着手,眼神悄悄往里面瞟。 慕婴正被一群姑娘围着试穿嫁衣,火红的云锦衬得她眉眼如画,而旁边含笑帮着整理裙摆的,正是慕雪薇。 他追雪薇的路,被这些年重建春城、开辟商路的繁杂事务拖得漫长,眼见着别人都成双成对要拜堂了,自己这儿还没个准信,不由得有些心急。 锦瑟挽着苏昌河的手臂从廊下走过,恰好将慕青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在眼里。 她轻轻摇头,侧过脸对丈夫低语: “瞧瞧青羊,眼巴巴的。这些年真是辛苦暮雨和他了,里里外外,耽搁了多少事。”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内疚。 自从春城扬名建立,她和苏昌河多半时间都在闭关巩固境界,城中庶务几乎全压在了苏暮雨和慕青羊肩上。 如今的春城,商路通达,与西南道顾家关系融洽,弟子们不再是只知杀戮的阴影,而是有了活气与营生,这番新气象,两位功不可没。 苏昌河闻言,也看向慕青羊,正要调侃两句,目光却瞥见不远处,苏暮雨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正稳步朝这边小院走来。 苏昌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果然,苏暮雨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他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忙归忙,都先停一停。我新琢磨了一道菜,最是应景,你们都来尝尝,给点意见。若是好,便添到婚宴的菜单上。” 刹那间,小院里春暖花开的气氛凝滞了。 苏昌河反应极快,嗖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凳子: “啊!我突然想起来,请柬上的措辞还要再斟酌斟酌!”他边说边往外挪步。 就苏昌河那一手字,让他写请柬真是为难他了。 锦瑟轻拍额头,恍然道: “对了对了!喜糖!我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采买的蜜饯果子还得按口味重新分装,这事儿可琐碎,我得亲自去盯着。” 她裙裾微动,也做出了要开溜的姿态。 正在石桌边对着婚车图样比划的慕青羊,接收到苏昌河和锦瑟疾速瞥来的眼色,再看向雪薇,灵光一闪,声音都提高了两度: “雨哥!雨哥你的新菜肯定绝妙!不过……不过谢千机那边刚传来消息,说婚车出了点小问题,我得立刻去盯着改!雪薇,慕婴,你们也来帮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拉起慕雪薇和慕婴,准备集体“战略性转移”。 五人动作整齐划一,眼看就要成功溃散。 “站住。” 苏暮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几只快要逃出生天的“蚂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带着一种长兄如父般的威严: “请柬、喜糖、婚车,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尝尝看,费不了多少工夫。若是好,婚宴上也能多添一道彩头。” 那语调,那神情,分明写着:我为这个家、为婚宴操碎了心,你们居然不领情? 几人顿时僵在原地,互相交换着眼神。 最终,在苏暮雨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慢吞吞地重新围坐到石桌边。 食盒打开,露出里面一只青瓷大碗。 碗中之物,色泽……极为夺目。 粘稠的羹汤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红得夺目,一半紫得发黑,中间以一道流畅的曲线分隔,做出了太极阴阳鱼的模样,看上去喜庆又……喜庆。 “这是……何物?” 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勺子碰了碰那羹。 “藕粉为底,” 苏暮雨解答,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原本色泽素白,用于婚宴不够喜庆。我便以桑葚榨汁染紫色,辣椒粉调和出红色,取‘大红大紫’的好兆头。造型取太极,寓意阴阳和合,夫妇美满。” 想法是极好的,寓意也是极佳的。 如果忽略这是食物,且即将进入口腔的话。 桑葚的酸甜,辣椒的刺激,众人看着那浓稠的质地和过于鲜艳的颜色,心中警铃大作。 以他们对苏暮雨这位“杀手厨神”的了解,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在苏暮雨隐含期待的目光催促下,作为大家长的苏昌河不得不率先“赴死”。 下一刻,苏昌河的表情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扭曲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颊肌肉抽搐,像是尝遍了人间百味。 他艰难地咽下那口羹,然后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般,“腾”地跳了起来! “水!快给我水!!!” 他声音都变了调,手舞足蹈,哪里还有半分剑仙的风度。 锦瑟连忙将桌上的茶壶递过去。 苏昌河一把夺过,也顾不上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起来,清亮的茶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苏昌河指着那碗“大红大紫”,手指都在微颤,看向一脸困惑的苏暮雨,痛心疾首地问: “暮雨……我的好暮雨……你、你在桑葚这边,除了糖,是不是还放了盐?甚至……还有酱?” 苏暮雨眨了眨眼,坦然点头: “嗯。单是甜味过于腻俗,加点盐和少许酱油,能提鲜,也让味道更有层次。” 层次……苏昌河觉得自己的味蕾刚才经历了一场五马分尸般的层次! 酸、甜、咸是桑葚这边,而辣椒那边还放了花椒,又辣又麻。 能把酸甜苦辣咸五味,在一道菜中集齐四味,也真他娘是个人才。 而此时,锦瑟和慕青羊等人已经趁苏暮雨的注意力被苏昌河吸引,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院门边。 锦瑟甚至用传音入密,给自家丈夫留下了最后一句“嘱托”: “夫君,是你先开口‘伤害’了暮雨的期待,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稳住,我们先去忙‘正事’了!” 慕青羊更是果断:“雨哥,婚车事大,怠慢不得,我们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三人已闪出院门。 保命要紧! 苏昌河眼睁睁看着妻子和伙伴们如同惊弓之鸟,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他独自面对苏暮雨那双因为菜品失败而渐渐黯淡、流露出几分真实失落的眸子。 他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帮……没义气的家伙! 暗河传:锦瑟283 春城和雪月城的盛大婚礼,最终还是在苏暮雨的祝福也如期上桌,圆满礼成。 红绸映着新人的笑靥,锣鼓喧天中,百里东君牵着慕婴,司空长风与风秋雨并肩,叶鼎之握着易文君的手,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与亲友的欢呼声中,结为连理。 那碗由苏暮雨创意,经白鹤淮改良成的鱼羹,确实成了婚宴上一道别致的风景。 乳白色的鱼茸羹细腻鲜甜,翠绿色的蔬菜羹清新爽口,太极图形圆润可爱,寓意吉祥,引得宾客们纷纷称赞“春城不仅有高手,还有巧思”。 苏暮雨看着自己心血被认可,常年平静的眸子里泛起真切的笑意。 这成功的喜悦,给苏暮极大的信心。 之后春城的厨房中,苏暮雨的身形频频出现,他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 他的“灵光一闪”变得愈发密集且天马行空: 寻常的糯米鸡,被他塞入了以特殊菌菇调制的“墨玉馅”,蒸出来乌黑油亮,美其名曰“暗香”。 好好的桂花糖藕,他尝试用酒酿取代部分糖浆,又撒上一小撮碾碎的薄荷叶,味道层次复杂得让试吃的慕青羊当场表情凝固。 更不用说他对“鲜花入馔”的宏大愿景。春城四季花开不断,这本是美景,如今却成了苏暮雨眼中取之不尽的食材库。 他誓要将“春城鲜花饼”的名头打响,不仅要超越寻常的玫瑰、桂花,更要开发出独一无二的品种。 于是,娇艳的海棠花瓣被裹上薄薄蛋液炸成“金缕衣”,口感酥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清雅的玉兰被他捣碎和入面中,蒸出的馒头洁白如玉,隐隐透香,但吃多了总让人觉得鼻腔里都是花园子味。 他甚至打起了紫藤花的主意,尝试用它来酿制一种带着淡紫色泽的“花酱”,结果因发酵过头,开坛时气味“芬芳”得让方圆十丈内的弟子们掩鼻疾走。 苏昌河和锦瑟成了这些创新菜品的试吃食客——多半是逃不掉的那种。 起初,两人还本着鼓励,以及不敢打击暮雨积极性的心态勉强尝试,到后来,每每看到苏暮雨端着托盘,脸上带着那种专注又隐含期待的神情走来,夫妻俩便觉头皮发麻,口中仿佛已提前泛起各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不行,再这样下去,暮雨还没成为厨神,我们先得去药王谷求救了。”锦瑟揉着又一次受到冲击的胃部,哀怨地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深以为然,直觉告诉他,必须给这位过于专注“副业”的兄弟找点“正事”干了。 “春城是北离朝堂给我的,这名头我得担着,”他沉吟道,“但你我皆知,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守在此。能让我放心把春城交出去的,唯有暮雨。” 锦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让他早点习惯当城主。” 苏昌河露出一个略带算计的笑容, “事务多了,自然就没空琢磨糖是不是该配花椒,豆腐能不能做成兵器了。” 于是,不久后,苏昌河与锦瑟宣布再次“闭关”,参悟武学新境,春城一应事务,暂由苏暮雨全权代管。 看着苏暮雨接过城主印信时的惊讶却迅速转为沉稳的神情,丝毫没有怀疑他们的用意,躲在暗处观察的苏昌河满意地点点头,拉着锦瑟,溜得比上次试菜时还要快。 * 三顾城。 有道是,美人三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倾我心。 这座位于北离和西域的边城,以西域的宝石香料,中原的丝绸瓷器,在此交汇闻名。 城中最为耀眼的明珠,便是几年前拔地而起的美人庄。 它不仅是温柔乡,更在极短时间内,成为了北离境内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一个身着灰衣、长发披散的中年男子,驻足于美人庄鎏金绘彩的宏伟门前,抬头望着那在夕阳下闪烁着迷离光彩的招牌,轻轻感叹: “短短数年,便成如此气象,不愧是边境第一销金窟。” 看起来是一个穷苦落魄的书生。 踏入庄内,喧嚣与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各种高级香料、美酒以及女子身上的甜香。 衣着暴露、身段妖娆的艳姬们手捧金壶玉杯,如穿花蝴蝶般游走在各张赌桌之间。 豪商巨贾们襟前绣着金线,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他们围坐在铺着天鹅绒的长桌旁,身边往往依偎着妩媚的美人。 美人素手摇盅,媚眼如丝,轻轻将骰盅扣下。赌注被随意地堆放在桌上、脚边。 那不是寻常金银,而是一颗颗圆润饱满价值连城的明珠,在这里,它们就像普通的石子般被用来当做筹码。 “看客人的模样,风尘仆仆,莫非也是想来这桌上试试手气,博个前程?” 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深紫罗裙、外罩同色轻纱的美人,手执一柄绣着蜘蛛的团扇,款款走来。 她云鬓高绾,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当真勾魂摄魄。 中年男子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笑容,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在下久闻美人庄不仅有绝色佳人,更有窖藏的美酒堪称一绝,故而冒昧前来,只想讨一杯酒喝。” 紫衣美人团扇半掩朱唇,发出一声轻笑,眼波在男子洗得发白的衣袍上打了个转: “公子倒是雅人。不过,我这美人庄的酒,可不比那路边村酿,价格嘛……自然也不菲。公子,可付得起这酒资?” 她语调轻柔,却带着锐利。 中年男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寒酸的装扮,也不尴尬,只是坦然道: “读书人,最值钱的便是这满腹的诗书了。” “哈哈,雨墨姑娘,跟这穷酸书生啰嗦什么?看他那样子,连姑娘扇子上的一颗珠子都买不起!不如上来陪本大爷喝两杯!” 二楼栏杆处,一个搂着美人的豪商大声调笑,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中年男子抬眼望去,目光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位兄台,贪杯伤身,贪心……可是会惹祸的哦。” 他不再理会,重新看向慕雨墨,语气诚恳: “不知在下要做些什么,姑娘才肯赏一杯酒喝?” 慕雨墨眼中兴味更浓,这人不卑不亢,面对讥讽坦然自若,倒有几分意思。 她纤手一招,旁边一张稍小些的赌台立刻被清空。“好说,” 慕雨墨轻盈地旋身,坐上了赌桌一边,翘起腿,罗裙下露出白皙的长腿, “公子说不会赌,我却不信。在这美人庄,想得到什么,总得拿出点本事或代价。不如,我们赌一局?” “赌?” 中年男子笑了笑,依言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 “在下确实是个读书人,从不入赌坊。若说唯一会的,大约就是赌个大小。” 慕雨墨媚眼如丝:“就依公子,赌大小。公子若赢了,美人庄的美酒任君品尝;若是输了嘛……” 她拖长了语调,笑容甜美却暗藏锋芒,“公子恐怕就得留在我这美人庄,做些抵债的营生了。” “美人相邀,在下岂敢不从?” 中年男子拱了拱手,依旧从容。 慕雨墨不再多言,玉手轻拂,桌上三枚象牙骰子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飞入骰盅。 她手腕轻摇,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急促的碰撞声,数息之后,“啪”的一声轻响,骰盅稳稳扣在桌面。 “公子,请。”慕雨墨含笑示意。 中年男子并未去看骰盅,反而望着慕雨墨,缓缓道: “世人皆云十赌九输,多少豪杰富绅,因此败尽家业,骨肉离散。 故而,我不信运气,不信天命……” 他顿了一顿,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只信我自己。我信自己能赢下这杯酒,也信姑娘是个好人。” 在赌场说庄家是“好人”,这话简直荒谬得可笑。周围的看客有的嗤笑,有的摇头。 慕雨墨却笑容不变:“公子倒是会说话。那么,你的选择是?” “我赌,”中年男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大。” 慕雨墨嫣然一笑,伸出纤纤玉指,捏住骰盅,缓缓提起。 盅内,没有预想中的骰子点数。 三枚骰子,已然化为一小堆均匀细腻的白色粉末,静静地堆在底座中央。 “哎呀,” 慕雨墨故作惊讶地掩口,眼中却满是狡黠与了然, “骰子都没了,自然没有点数。公子,看来是你输了呢!我美人庄的酒……” 她话音未落,只见那中年男子不慌不忙,袖袍对着桌面上那堆粉末看似随意地一拂。 一股微不可查微风掠过,粉末被轻轻吹散。 然而,粉末之下的桌面上,赫然留下了三个清晰无比的凹痕,每个凹痕都是标准的圆形深点,排列整齐。 “六六六,” 中年男子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头的旧袍,对慕雨墨从容一礼, “看起来,没有比这更大的点数了。多谢雨墨姑娘赐酒。” 慕雨墨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展颜,笑声如银铃般动人:“竟是我看走眼了。小蕊!” 一名机灵的红衣少女应声而出。 “带这位公子去雅间,好酒好菜,不可怠慢。” 看着中年男子随着小蕊从容离去的背影,慕雨墨摇着团扇,缓步走到赌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深深的凹点。 触手光滑,边缘整齐,仿佛天然生成。 她团扇微微一晃,那三个凹点已然消失,桌面光洁如初,只余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慕雨墨低声自语,“化粉为骰,骰复归粉。这般举重若轻,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作者说—— 马上就要完结了,下一个故事我却还没构思好,上次说的苏暮雨的故事感觉差点意思。 —— 最近手腕不知道什么原因使不上力气了,今天检查了结果还没出,明天还得去医院拿结果。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更新时间会晚些,大家见谅。 暗河传:锦瑟284 慕雨墨一连几日都让人留意着那个中年人,回报的消息却平淡得近乎无聊。 他要么在雅间自斟自饮,对着窗外荒凉的边境景色时而沉思,时而低声吟哦些听不真切的酸诗; 要么便是倒在桌边酣睡,酒壶却总牢牢抓在手中。 难道……真就是个只为寻一口好酒而来? 慕雨墨倚在美人庄阁楼的窗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目光落在对面雅间里那个又一次伏案的身影上,心中那点疑虑与好奇非但未消,反而像被猫爪轻轻挠着,越发痒了起来。 正在此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夹杂着妇人的推拒声和一个男子黏腻的哀求。 慕雨墨秀眉微蹙,视线从君玉身上移开,随意往下一瞥。 只见一个形容猥琐、眼带血丝的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正拉扯着美人庄负责内务的王妈妈,喋喋不休。 那男子边说,边试图将襁褓往王妈妈怀里塞。 “妈妈,行行好,您瞧瞧,这孩子模样多周正!您这儿贵客多,需要人伺候,收下他,将来准是个摇钱树!” 男子声音嘶哑,透着股赌徒特有的急切与贪婪。 王妈妈在美人庄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眼前这人,一看便是赌输了红眼,想拿骨肉换赌本的烂人。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还维持着迎来送往的客气,只是语气冷淡: “哟,这位客官,您这话可说差了。我们美人庄虽是开门做生意,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若是想给孩子寻条活路,不如送去那些殷实无子的人家,积点德,或许价钱还更好些。” 那男子见王妈妈不上套,越发急了,腆着脸笑得更谄媚: “哎呦我的好妈妈!那些人家规矩多,哪比得上您这儿懂得疼人?我这可是亲生的孩儿,自然要给他寻个‘好去处’!” 他把“好去处”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却不住往赌桌那边瞟。 亲生的?好去处?王妈妈心中冷笑更甚。 把亲生孩儿卖进青楼赌场,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无耻之尤! 她强压着恶心,淡淡道:“是么?那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好模样’。” 男子闻言大喜,连忙掀开襁褓一角。 王妈妈凑近一看,倒是微微一怔。 襁褓里是个婴孩,看起来尚不满周岁,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正懵懂地四下看着,竟也不怕生。 更奇的是,这孩子眉心处,生着一颗红色小痣,衬得那张小脸玉雪可爱,确乎是个极漂亮的胚子。 “妈妈你看,我没骗您吧?这相貌,长大了定是万里挑一!” 男子见王妈妈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不管是男是女,就凭这张脸,将来还怕没人捧场? 实话跟您说,这是个男娃,可您想想,您这儿南来北往的客人,保不齐就有好这一口的……” 话语越发不堪入耳。 王妈妈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厉声喝止,一个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哦?那你想要多少钱?” 众人回头,只见慕雨墨不知何时已娉娉婷婷地走下楼梯。 紫衣曳地,团扇轻摇,眼波流转间,方才还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那男子乍见慕雨墨容颜,竟看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 “庄主。” 王妈妈连忙躬身。 慕雨墨径自走到近前,伸出纤指,轻轻拨开襁褓,仔细看了看那孩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笑:“三十两,如何?” “三……三十两?” 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贪婪,又有些不满意,颤抖着确认, “是……银子?” 慕雨墨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团扇掩口,轻笑出声: “我美人庄买卖,何时以‘银子’计过数?” 她声音柔媚,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不是银子,那就是金子!三十两金子! 足够他翻本,不,足够他挥霍一阵了! 男子狂喜几乎冲破天灵盖,忙不迭点头: “成!成交!不过庄主,不用给我兑金子,换成珠子就成!” 他迫不及待,珠子就是赌桌上的筹码,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杀四方的样子。 一袋沉甸甸的明珠很快被送到男子手中。 他看也不看,像丢开烫手山芋般将襁褓往王妈妈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冲向最近的赌桌。 “站住。”慕雨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瞬间冻住了他的脚步。 两名护卫无声无息地拦在他面前。 男子脸上的狂喜僵住,慢慢转为惊慌,他咽了口唾沫,强笑道: “庄……庄主,钱货两清,您这是……?” “钱货两清?” 慕雨墨缓缓摇着扇子,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在王妈妈怀里的襁褓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您……您想黑吃黑?” 男子声音发颤,以为慕雨墨反悔,想连人带珠子都要回去, “算……算我倒霉,珠子还您,放我走!” “我说,你错了。” 慕雨墨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总是含着妩媚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我这美人庄,歌姬舞姬无数,她们留下,皆是自愿。 便是自卖自身,我也绝无强迫。 黑心肝的玩意儿我见得多了,可像你这般,将亲生骨肉,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当做赌本筹码,迫不及待要押上桌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真真,是该死。” “你……” 男子骇然后退,却只听慕雨墨手中团扇一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男子惊恐四顾,只见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的阴影里,无数大小不一、色彩斑斓的蜘蛛正潮水般涌出,迅速爬满了他周围的地面,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移动“地毯”。 “自打我在这三顾城建起美人庄,手上许久未沾血腥了。” 慕雨墨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日见了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倒让我……十分想亲手料理。” 她手腕微转,那些蜘蛛仿佛接到指令,骤然加速,如黑色潮水般向男子涌去。 男子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想跑,脚下却踩到滑腻的蜘蛛,摔倒在地。 更多的蜘蛛瞬间爬满他的全身,无论他如何拍打、翻滚,蜘蛛只多不少,尖锐的螯牙刺破皮肤,注入毒液。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被蜘蛛爬行的沙沙声淹没,不过片刻,原地只剩下一个被蜘蛛厚厚包裹、微微蠕动的“茧”。 又过了一会儿,蜘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具面目全非、皮肉溃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臭。 “拖去后山巢穴,骨头干净了,再扔给门口那几只獒犬。” 慕雨墨面无表情地吩咐,仿佛只是让人去倒掉一袋垃圾。 护卫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将尸体抬走。 慕雨墨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排出胸臆。 她转身,摇曳着向楼上走去,却在楼梯转角处,与一人迎面相遇。 那人不知何时已醒来,闲适地靠在栏杆上,手里仍拎着那只酒壶,脸上带着些许宿醉的惺忪,眼神却清明透彻,正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那个中年人。 他对着慕雨墨,举了举酒壶,脸上露出笑容: “在下早说了,雨墨姑娘,是个好人。” “好人?” 慕雨墨停下脚步,此刻她已无心思再与这神秘人绕弯子,美目直视对方,单刀直入, “以公子显露的武功修为,绝不可能在江湖上寂寂无名。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君玉。”中年人清晰地回答,并补充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慕雨墨目光扫过他: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衣衫褴褛,酒气冲天。 眼神里的狐疑几乎要溢出来:君子?如玉?这副落拓不羁的江湖客模样,与那八个字着实相去甚远。 君玉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君子有形而忘形,心有玲珑便如玉。” 他摸了摸自己带着胡茬的下颌,语气轻松, “若是姑娘想看‘如玉’的模样……在下倒也不介意收拾一番。”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回了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君玉再次出现在慕雨墨面前时,连见惯风月的慕雨墨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洗净尘垢,修整须发,换上一身简朴却合体的素色长衫。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矍,双眸深邃如古井,顾盼间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洒脱与淡然。 那份潇洒,并非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源于强大实力与透彻认知的从容自信,却糅合了一丝对世事浮沉的疏离与淡漠。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有了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韵味。 “姑娘可还满意?” 君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慕雨墨。 慕雨墨很快收敛了那一瞬的失神,重新撑起妩媚从容的姿态,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漫不经心道: “我满不满意,与公子有何相干?” 君玉也不介意,自顾自在榻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笑而不语。 这时,王妈妈抱着已经重新包裹妥当的婴孩走了进来。 慕雨墨接过,放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伸出一根纤指,轻轻逗弄着孩子的下巴。 那孩子竟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方才那个谈笑间驱使毒蛛的蜘蛛女,此刻眉眼低垂,流露出柔和的母性光辉。 这反差极大的画面落入君玉眼中,他眸色微深,却依旧沉默。 “这孩子根骨极佳。” 君玉语气平淡却笃定,“是个天生的剑坯。” “剑坯?” 慕雨墨逗弄孩子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似想到什么,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天生剑坯么?这倒是巧了。” “哦?姑娘似乎并不十分惊讶?”君玉微微挑眉, “天生剑坯,万中无一,乃是习剑的绝顶资质,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惊讶自然是有一些的。” 慕雨墨将孩子轻轻抱起来,看着他眉心的红痣,笑容更深, “不过,我家兄长也是天生剑坯。这下好了,我倒是替他寻了个小徒弟,他可得好好谢我。” “说的是。”君玉点了点头,语气自然而然地接道,“小师弟的确该好好感谢你。” “小师弟?” 慕雨墨逗弄孩子的动作彻底停住,她缓缓转头,看向君玉,妩媚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与审视, “公子此言何意?你知晓我兄长是谁?” 君玉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仿佛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酒壶,坐直了身体,以一种郑重的姿态,清晰地说道: “在下确实还未向姑娘正式介绍。学堂,君玉,见过慕姑娘。” 学堂? 天启学堂。 自打北离建朝以来,出现了无数英雄豪杰,至于学堂这两个字本来囊括了无数的词变成了它的专属。 天下间再没有做别的学堂,能单单以两个字便能让人明白其中意味。 慕雨墨脸上的妩媚笑容渐渐敛去,她轻轻将孩子放回榻上,坐直了身体,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慎重: “您……竟然是学堂中人。” 他直接点出“慕姑娘”,显然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 君玉微微颔首,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绷紧的神经,语气依旧平和,却抛出了一个更让慕雨墨心神剧震的信息: “你想的不错。你口中的兄长,苏暮雨,正是我如今的小师弟。” 暗河传:锦瑟285 最近,三顾城的商人增多,大部分都是从西域回到北离,美人庄作为人来人往的地方,也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了西域不太平的消息。 慕雨墨看着边关之外,只觉得好不容易安稳几年的日子,又要开始乱起了。 整理消息后慕雨墨连同襁褓的小孩一起交给天女蕊: “小蕊,把消息和孩子都带去春城,路上小心些。” 天女蕊也知道最近城中的不安稳,也十分担心慕雨墨: “师父,你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慕雨墨看着当初瘦弱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娉婷少女,心中也不免欣慰。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慕雨墨安慰道,“况且现在这里还没有乱,即便乱,边关也还有守将,没事的。” 天女蕊虽然知道师父的手段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但此时也知道要带着这一批手无寸铁的姑娘们先躲避一番。 只是在离开前,天女蕊私自去去见了君玉。 虽然君玉看起来落魄,但从师父和他的赌局,她心中便知道这个人武功很高。 天女蕊离去后,君玉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稀少的人流与商队,淡漠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光点一闪而过。 正如慕雨墨所预感的那般,三顾城的繁华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冷寂下来。 往日常见的西域商队与豪客日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匆忙。 很快,确切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北风,刮过了边境,席卷了整个北离。 昭明五年,多事之秋。 西域动荡,乱民频起,冲击边关;南诀虎视眈眈,陈兵北上;北蛮骑兵南下叩边,烽烟再起。 安稳了不过五载光阴的北离,骤然陷入三面受敌的危局。 昭明帝萧若风急令柱国将军雷梦杀率精锐北征,务必将来势汹汹的北蛮铁骑阻于国门之外; 君武侯百里洛陈,协同镇西侯世子百里东君,领军拦截南诀大军; 而国之西门,直面西域乱名的重担,则落在了镇西侯百里成风及破风军肩上。 然而,西北面的威胁,却并非寻常军队可以轻易抵挡。 冰原之上,以天外天为首,北阙遗族及各附属宗派在闭关多年的国主玥风城号召下集结,打出“光复北阙”的旗号,陈兵于西北边境。 他们并非正规军队,却个个是武功好手,其威胁程度,犹在寻常军队之上。 春城。 苏昌河将手中来自各方的情报卷宗丢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荒谬的调侃: “玥风城这老家伙,关都闭了这么多年,还真让他给爬出来了?命挺硬啊。” 坐在下首的苏暮雨神色却更为凝重,他指尖敲了敲桌上关于天外天的那部分密报,沉声道: “根据我们消息传来,玥风城此次能如此迅速地一呼百应,整合各方势力,很大的愿意是他入了神游玄境。” “神游……” 锦瑟轻声重复,秀眉微蹙, “天外天集结的虽非军队,但皆是江湖高手,恐比寻常军队更为棘手。若再有神游玄境领头……” “啧,麻烦。” 苏昌河咂了咂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却闪着思索的光, “不过我倒是好奇,玥风城当初闭死关,天外天为了探他生死,没少在北离折腾,连折了两位帝女都未能如愿,怎么偏偏这时候,他就安安稳稳地出来了?还一举突破?他该不会在里头睡了场好觉吧?” “他原本,确实不该这么快出来。” 一个声音自厅外传来,话音未落,司空长风已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色,眼神却锐利如常。 “师兄。”苏暮雨起身相迎,“师兄可是得到了什么确切消息?” 司空长风点点头,接过侍从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目光在厅内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锦瑟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锦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注视,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司空城主,此事……与我有关?” 司空长风放下茶盏,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 “有关,但关系不大。” “到底怎么回事?别卖关子。” 苏昌河一听可能牵涉锦瑟,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沉了几分。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看向锦瑟: “锦瑟姑娘,可还记得当年在天启城的曲子?” 锦瑟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清心音》?” “正是。” 司空长风点头, “正如你们当日所言,刀剑无错,琴曲亦无错。错只错在,这曲子落在了不该听的人耳中,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天外天原本的谋划,是想借天生武脉查探玥风城生死。但他们在北离接连失利,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用了最笨拙的法子。 玥风城闭关之地,外人无法进入,但他们发现,声音可以穿透。” 司空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与凝重, “为了防止修习北阙皇族禁术《虚念功》的玥风城在闭关中走火入魔,也为了唤醒玥风城,天外天派遣擅音律的弟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闭关之地外,弹奏最具静心宁神之效的曲子。” 苏昌河眼神一凝:“他们弹的……是《清心音》?” “不错。” 司空长风肯定道, “锦瑟姑娘的《清心音》,本是洗涤心魔、稳固心神的无上妙音。天外天误打误撞,竟真的起到了作用。 不仅稳住了玥风城濒临崩溃的心神,更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突破的关窍。 最终,玥风城破关而出之日,便是他踏入神游玄境之时。” 厅内一时寂静。谁也没想到,《清心音》的涟漪竟会跨越千里,在数年之后,以这样一种方式,催生出一位敌国的神游玄境高手,成为北离如今的心腹大患。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司空长风: “天外天内部的这般隐秘,连我们都未能探知详尽,你是如何得知?而且如此具体?” 司空长风迎着他的目光,并无回避,只是脸上露出一丝更为复杂的苦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是……小师兄。”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身子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写满了对萧氏皇族的不屑。 司空长风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如今北离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雷师兄北御蛮族,君武侯与东君南阻南诀,镇西侯独守西门,已是极限。 西北面天外天率众来犯,其所率多为江湖高手,寻常军队难以有效抗衡。 汴阳城宋燕回已率城中部分精锐高手前往驰援,蜀中唐门唐老太爷亦遣门下弟子助阵。 但面对玥风城这位新晋神游,以及天外天纠集的各方势力,恐仍力有未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昌河、锦瑟,最后落在苏暮雨脸上,语气沉重: “因此,小师兄传信于我,希望我们也能遣人前往西北,助边境守军一臂之力。暮雨,此事……” 萧若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几年前天启夺位之战,苏昌河半步神游,苏暮雨、锦瑟也有大逍遥境的实力。 而且他们杀手出身,从前光听名字便能威慑江湖,若有他们出手,西北战局的胜算,无疑能增添数分。 苏昌河鼻间发出一声轻哼,张口似乎就想吐出几句尖刻的讽刺,却被身旁的锦瑟轻轻瞥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言而喻的制止意味。 苏昌河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撇了撇嘴,没再出声,只是拿起桌上的鲜花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刻,他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默默将剩下的半块饼放回了碟子里。 苏暮雨垂眸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锦瑟目光投向厅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西北边境的风雪与烽烟。 司空长风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春城与雪月城虽有守望相助之谊,但毕竟独立于朝堂之外,尤其是春城,与萧氏皇族的关系更是微妙。 良久,苏暮雨抬起眼,看向苏昌河与锦瑟,声音平稳却坚定: “唇亡齿寒。北离若乱,边境不守,战火终会蔓延。春城地处西南,看似偏安,亦难独善其身。 况且,西北若被天外天占据,其势大增,于我们亦非好事。” 苏昌河接连杀了北阙两位帝女和不少高手,这份仇,解不了。 苏暮雨顿了顿,继续道:“于公,护卫边境,亦是护佑北离百姓,免遭兵燹。于私……雪月城既已决定出手,我们与雪月城同气连枝,没有坐视之理。” 锦瑟缓缓点头,声音清越: “暮雨所言在理。玥风城因《清心音而突破,此间因果,我亦有一份。 既如此,便去会一会这位北阙国主,看看神游玄境,究竟有何等威势,与曾经的李先生有多大的差距!” 苏昌河见两人都已表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那抹玩世不恭逐渐被锐利的战意取代: “好吧,既然夫人和暮雨都这么说了……那就去西北走一遭。 正好,半步神游的境界,我也待得够久了。” 暗河传:锦瑟286 城楼之下,魔教大军如黑潮涌动,杀声震天。 城墙之上,宋燕回握剑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剑锋上凝结的血珠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身旁的唐怜月早已换下了精妙的暗器,手中一柄军中制式长刀,鲜血顺着刀槽蜿蜒滴落。 他们已在此死守半月,身后几座小城相继陷落,如今这道关隘,已是北离西北边境最后的屏障。 一旦城破,魔教铁骑将长驱直入,直捣腹地,再无险可守。 “刺!” 宋燕回的吼声嘶哑却坚决。 城垛后的守军闻令,将手中长长的兵器——矛、枪、棍——齐刷刷刺出! 寒光乍现,直指那些凭借轻功试图跃上城头的魔教先锋。 猝不及防之下,数名魔教好手被穿胸透腹,或被长棍重重顶飞,惨叫着坠下城墙。 然而,魔教人数众多,且凶悍异常,短暂的混乱后,立刻有更多人悍不畏死地扑上。 他们踩着同伴甚至敌人的尸体借力,身形再度跃起。 唐怜月眼神一厉,长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带着唐门特有的精准与狠辣,将几个率先翻上垛口的魔教教徒斩杀。 他身后的江湖豪杰与军士也纷纷怒吼着扑上,刀剑相交,血肉横飞,狭窄的城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然而,魔教攻势如潮,悍不畏死。 登上城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身手矫健者突破拦截,纵身跃下内城墙,朝着沉重的城门栓扑去! “拦住他们!” 宋燕回目眦欲裂,一剑逼退身前敌人,想要冲向城门方向,却被更多魔教教徒死死缠住。 他们显然得到了指令,不惜代价也要拖住他们。 绝望如同冰水,一丝丝浸透宋燕回的胸膛。 他仿佛已经听到城门铰链被斩断的刺耳声响,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洪流破门而入…… 就在此时—— 嗡! 天地间仿佛响起一阵奇异的蜂鸣。 无数道流光自天际疾射而来,初时如星,转瞬即至,赫然是一柄柄剑! 这些飞剑宛如拥有生命,在空中划出诡谲莫测的轨迹,所过之处,魔教教徒如割麦般倒下,咽喉、心口绽放出凄艳的血花。 剑势灵动精准,竟能于乱军之中穿梭自如,避开己方之人。 “飞剑……苏暮雨!”宋燕回精神一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几乎同时,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城头温度骤降。 唐怜月一刀斩飞对手头颅,那喷溅的热血竟在半空中凝滞,随后片片碎裂,化作漫天绯红晶莹的冰晶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这诡异而美丽的景象,让交战双方都为之一窒。 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城内一处较高的屋顶上,静静立着一位银衣少女。 她面容清冷如月下寒霜,手中长剑湛蓝如冰,剑尖所指,寒气吞吐,正是那漫天冰雪的源头。 “李寒衣……”唐怜月低语,眼中闪过惊艳与了然。 青龙使之女,李素王之孙,果然是惊才绝艳。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传来,城门竟被一名浑身浴血的魔教教徒推开了一道缝隙! 城外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涌入。 “糟了!”司空长风刚从另一边杀透重围,见此情景,瞳孔骤缩,身法催到极致,如一道青色闪电掠过,手中长枪化作惊龙,自那教徒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他来不及拔枪,用内力撞上正在缓缓洞开的城门,爆喝一声,硬生生将其重新合拢! 就在城门关闭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陨星般自天而降,稳稳落在城外那片因同伴死亡而短暂空出的地面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留小胡子,嘴角噙着一丝懒散却又危险的笑意。 他倒悬半空的身影方才落下,一掌已平平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片炽烈到扭曲空气的赤红火焰,如同怒放的莲台,以他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 火焰所及,数十名冲在最前的魔教先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为焦炭。 炽热的气浪逼得后方大军齐齐后退,城门前竟真被他清出一片焦土空地。 苏昌河双脚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胡子翘了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咚——!” “咚——!” “咚——!” 三声沉浑厚重、直击人心的鼓声,恰在此时自城楼最高处响起。 鼓声并不尖锐,却蕴含着磅礴内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层层叠叠向外荡漾开去。 音波过处,魔教士兵只觉气血翻腾,耳膜刺痛,阵型再乱。 众人抬头,只见城楼旌旗之下,一抹鲜艳夺目的红,宛如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锦瑟一改往日素雅,身着如火红裙,立于大鼓之前,素手轻扬,方才那三道退敌鼓音正是出自她手。 她面色沉静,眼眸如星,与苏昌河遥遥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停了鼓槌。 今日重在退敌立威,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苏昌河哈哈一笑,转身面向那暂时被震慑住的魔教大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久违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阴森煞气: “我许久不曾报过这个名号了!送葬师,苏昌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笑容扩大, “特来为诸君……送葬。” 送葬师! 暗河! 这两个名字,对于老一辈的江湖人和这些与北离纠缠多年的魔教部众而言,绝不陌生。 那是隐匿于黑暗中最锋利的匕首,是十步一杀、百里无生的死亡代名词! 即便暗河已“洗白”多年,其凶名依旧能止小儿夜啼。 尤其是苏昌河方才显露的威能,更让魔教高层心中凛然。 攻城锐气受挫,加之对方强援突至,魔教大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地尸骸与焦土。 城头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许多人脱力地坐倒在地。 宋燕回和唐怜月快步走下城楼,迎向苏昌河等人,脸上感激与忧虑交织。 “苏城主,锦瑟姑娘,雪月城各位,此番援手,宋某代边境军民谢过!” 宋燕回抱拳,语气诚挚,随即忧色浮上眉梢, “只是……你们一来,坐镇后方的玥风城,恐怕再也按捺不住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一副“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玥风城不出来,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喝西北风啊?” 宋燕回被噎了一下,苦笑摇头。 唐怜月亦神色凝重:“那可是神游玄境……若李先生在此……” “打住!” 苏昌河不耐地挥手打断, “你们这些人,一遇到硬茬子就李先生长李先生短,李长生是欠了萧家多少钱还是怎的?离了他,北离江湖就没人了?” “没有李先生,君先生行不行啊?”一个娇媚婉转、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暮雨引着两人自城内走来。 当先一位紫衣女子,容颜妩媚,眼波流转,正是如今三顾城美人庄主慕雨墨。 她身旁跟着一位黄衫男子,面容清癯,气质洒然,正是君玉。 “雨墨!” 锦瑟面露惊喜,迎上前去。 “锦瑟,你可让我好等。” 慕雨墨亲热地拉住锦瑟的手,嗔道,“美人庄请你多次,你可一次都没赏光呢。” 锦瑟无奈一笑,眼神瞟向一旁的苏昌河:“我倒是想去,奈何有人看得紧……” “酸秀才!是你!”司空长风见到那青衫男子,眼睛一亮,大笑着上前。 君玉含笑点头:“司空长风,别来无恙。” 苏暮雨向司空长风正式介绍道: “师兄,这位是大师兄,君玉。” “大师兄?” 司空长风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我在学堂时,可从未见过你。雷梦杀那夯货还一直以为自己是老大呢。” “不止你没见过。”君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雷梦杀、顾剑门、洛轩、柳月、墨晓黑、萧若风、百里东君……他们皆未见过我。” 司空长风猛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 “空白画像?!那幅无面人像,是你?” 当年百里东君拜师,李长生确曾提过有一位大师兄,只留一幅空白画像,惹得众师弟猜测多年。 “正是。”君玉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最后落在冷若冰霜的李寒衣身上,微微皱眉,嘀咕道, “先生也是,好好的小姑娘,偏教什么止水剑法,弄得这般冷冰冰,失了鲜活气。” 李寒衣眸光清冷,不为所动,只问:“既是大师兄,对上玥风城,胜算几何?” 君玉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魔教大军退去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带着自信: “神游而已。你们这么多人,为何总想着单打独斗?” 苏昌河忍不住道:“那可是神游玄境!一念千里,神游物外!你说得未免太轻松。” “不必紧张。我大师兄,是这世间……最接近先生的人。” 君玉闻言,转身看向苏昌河,青衫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隐约流露。 他嘴角微扬,眼中似有赞许:“你也不错。” 言罢,他不等众人反应,青衫飘飘,已独自远去。 帐内一时寂静。 苏暮雨缓缓开口:“大师兄的功力,远在我等之上。至少我们感觉不到他泄露的气息。” 慕雨墨也点头附和:“没错,这一路君玉他的功力从来都是深不可测。” 听到苏暮雨和慕雨墨都如此说,宋燕回、唐怜月等人心中稍安,一股豪情与希望重新燃起。 是啊,北离江湖,代有才人出。 纵使对手是神游玄境,集众人之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功! 暗河传:锦瑟287 魔教大军的再次攻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黑潮般的军阵中,几道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拱卫着一人,缓缓行至阵前。 那人身着玄色裘袍,面容阴鸷,眼神却如万年冰潭,深不见底,正是闭关多年、一出关便臻至神游玄境的北阙国主——玥风城。 他身侧,无法、无天、无相三大尊使肃立,气息沉凝,皆是大逍遥境中的佼佼者。 玥风城负手而立,目光如冷电,扫过城楼上严阵以待的北离众人: “那些,便是北离江湖高手?” 他身侧面戴无常面具的无相使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 “回禀国主,据探,城楼之上,有半步神游,大逍遥境数人,余者亦多为天境好手。” “半步神游……”玥风城低声咀嚼,目光众人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可惜了,这等人物,为何不出在我北阙?” 战鼓再擂,魔教大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城墙。 北离众人亦飞身而下,迎头痛击。 然而,战场上最引人侧目的,是来自春城的一众人等。 苏暮雨并未直接冲入战团,他身形飘忽于战场边缘,无双剑匣中的飞剑化作一片死亡剑网,精准地为冲杀的同伴清除侧翼威胁,补刀漏网之鱼,极大减少了己方伤亡。 慕雨墨紫衣飘摇,素手轻扬间,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蛛爬向敌军,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霹雳子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与毒雾中,魔教士兵成片倒下。 其余春城子弟,无论是慕家、谢家还是苏家之人,出手皆狠辣果决,招招式式直取要害,效率高得惊人,那沉寂多年的杀人技,在战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我怎么觉着,他们比对面那些魔教……还像魔教?” 一个来自年轻弟子,看着春城人干脆利落的杀戮,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低声对同伴道。 他话音未落,一道冰冷如雪刃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李寒衣银衣染血,长剑斜指,声音比剑锋更冷: “对入侵之敌心存仁慈,是想用你的颈上热血,去暖化他们的刀锋么?” 那年轻弟子脸色瞬间惨白,讷讷不能言。 周围几个亦有同感的中原武者,也纷纷低下头,握紧了手中兵刃。 是啊,这是你死我活的国战,岂是江湖切磋?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叶鼎之手持玄风剑,剑光如黑色狂风,所过之处,魔教教徒如败革般被撕裂。 他并未前往南诀战场与挚友百里东君并肩,但在此处斩杀入侵之敌,亦是殊途同归! 剑势狂放,带着一股快意恩仇的豪迈,与春城众人阴狠高效的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 玥风城冷眼旁观,看着自己麾下大军被这些江湖高手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大片大片收割,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是看到苏暮雨那神出鬼没、掌控全场的飞剑,以及春城众人那配合无间的杀戮阵列,他心中那点惜才之意终于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身形微动,前一瞬还在军阵之后,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中心,恰恰是北离众人冲杀最盛之处。 他甚至未曾多看那些正在厮杀的“蝼蚁”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城楼上的人,一掌抬起,掌心凝聚的虚念功内力扭曲了空气,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便要凌空劈下! 这一掌若是落下,下方正在激战的北离高手,不知要死伤多少。 然而,他掌势未发,一道阴狠如毒蛇吐信的赤红掌力,已后发先至,隔空轰至! 掌力未到,那股混合着极致杀意与灼热的罡风,已让玥风城掌心的寒意为之一滞。 “嗯?”玥风城抬眼,对上了城楼上苏昌河那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眼睛。 苏昌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小胡子翘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的对手,在这儿呢。 与此同时,一直关注全局的苏暮雨眼神骤然锐利。 他看到了跟随玥风城一同压上的无法、无天、无相三大尊使,以及魂官、魄官。 苏暮雨手中油纸伞脱手飞旋而上,升至半空,伞面哗啦一声完全撑开。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随着那伞的撑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汇聚于战场上空。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细雨毫无征兆地飘落,雨丝细密冰凉。 “十八剑阵!” 苏暮雨大喝。那悬于半空的油纸伞骤然旋转加速,十八道寒光自伞骨尖端激射而出。 那不是剑气,而是十七柄利剑! 它们并非直射而下,而是随着伞的旋转,化作一片笼罩小半个战场的剑雨,洒向三大尊使及其率领的精锐! 剑落如暮雨,森寒夺命。 众人同时色变,感受到那剑雨中蕴含的凌厉剑意与封锁空间的威势,不敢怠慢,各展绝学迎上。 魂官魄官亦纷纷出手格挡。 叶鼎之、司空长风、李寒衣等人见强敌被剑阵牵制,立刻抓住时机,各寻对手,猛攻上去! “天生武脉,叶鼎之?久闻大名。” 无相使面具后的目光落在狂攻而来的叶鼎之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叶鼎之剑势如狂风暴雨,闻言狂笑: “无相使客气了!你们躲在天外天冰原深处,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呢?连我北离边境都摸不进来几次! 我爹当年是灭了你们北阙,可现在看来,他太心软了! 就该把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一个个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狂妄!”无相使冷哼一声,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如鬼似魅,与叶鼎之的玄风剑战在一处。 另一边,李寒衣与司空长风对上了无法、无天二人。 李寒衣瞥了一眼无法那身滑稽的铜钱花衣和矮胖身材,又看了看无天那邋遢的胡须和奇异的盾牌,眉头微蹙,吐出四字:“有碍观瞻。” 话音未落,率先出手。 司空长风无奈摇头,挺枪便刺向持盾的无天: “小师妹,杀敌便杀敌,何必品评人家相貌……” 心下却道,这俩尊使的尊容,确实有点挑战视觉底线。 高空之中,玥风城与苏昌河对了一掌。 赤红掌力与虚白寒气碰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下方数十人震得东倒西歪。 玥风城身形微晃,眼中惊异之色更浓,他盯着苏昌河,竟暂时撇开战局,问道: “你修炼的,是何功法?” 竟然和他的虚念功有相似之处。 苏昌河闻言,差点一个趔趄。 他侧过头:“夫人,这老家伙是不是闭关闭傻了?打架呢,还关心对手练的什么功?” 锦瑟忍俊不禁,却也配合地回道: “或许吧。冰原下面待久了,脑子冻坏了也说不定。” “咳咳。” 一声清咳在一旁响起,君玉不知何时已踏空而至,青衫飘洒,君子剑尚未出鞘,他已无奈地看向这对夫妻, “两位,他脑子生没生冻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耳朵没聋。” 玥风城脸色果然黑了几分。 他乃北阙国主,神游玄境的大高手,对手不是李长生那等传说人物也就罢了,竟是这般……市井无赖般的做派? 简直有辱高手风范! “牙尖嘴利,不知死活!” 玥风城愠怒,虚念功运转,周身寒气大盛,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他不再多言,双掌一错,便要施展雷霆手段。 君玉却先动了:“君子之风,当以直报怨。” 他朗声吟道,手中君子剑铿然出鞘,剑身澄澈如秋水,不见丝毫杀气,却自有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然剑意冲天而起。 长剑一圈一引,剑光如潮,看似平和,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巨力,朝着玥风城席卷而去,竟是要以堂皇正大之剑,正面撼动神游! 苏昌河怪笑一声,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玥风城侧翼,双手变得赤红如玉,隐隐有血色纹路浮现,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死气,直插玥风城要害! 玥风城冷哼一声,面对两位顶尖高手的夹击,竟不慌不忙。 他左手虚画半圆,一股罡气墙瞬间浮现,挡住了君玉那如潮剑光,剑潮冲击在冰墙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冰屑纷飞,却难以寸进。 同时,他右手屈指成爪,五指萦绕着惨白的寒气,精准地扣向苏昌河袭来的手腕,那寒气之烈,仿佛能瞬间冻结血脉骨髓。 以一敌二,竟似游刃有余! 然而,就在他双手分御强敌,心神稍有分散之际—— 一连串清越悠远的琴音,忽地自城楼方向响起。 那琴音初时如溪流潺潺,转眼间便化为江河奔涌,音波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穿透混乱的战场,无视刀剑罡风的干扰,丝丝缕缕,朝着玥风城缠绕而去! 是锦瑟! 她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于城楼,彼岸琵琶横于膝上,十指翻飞如蝶。面色沉静,眼眸微闭,全部心神已融入琴曲之中。 这一次,她弹奏的是《幻梦》! 琴音入耳,玥风城动作陡然一滞。 他眼前君玉那浩然的剑光、苏昌河那阴狠的杀招、下方血腥的战场、呼喊厮杀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扭曲、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漫天的大雪,以及……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 他仿佛瞬间回到了数十年前,北阙国都陷落的那一夜。 暗河传:锦瑟288 巍峨的宫殿在燃烧,象征着北阙皇权的雪狼图腾战旗被践踏在泥泞与血泊中。 无数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臣子、侍卫、宫人……还有早就故去的父皇与母后。 父皇须发皆白,身着残破的皇袍,胸口插着一柄北离制式的长刀,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喃喃道:“北阙……亡了……” 母后匍匐在父皇身边,华美的袍服沾满血污,她抬起头,看向玥风城,眼中不是慈爱,而是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是你!都是因为你!若非你野心勃勃,非要与北离争锋,引来北离反扑,我北阙何至于此!你是北阙的罪人!” “不……不是……” 幻境中的玥风城想要辩解,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同时一个与他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俊美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他早已在皇位争夺中落败的四弟,玥临川。 玥临川穿着北离侯爵的服饰,脸上挂着讥诮而快意的笑容,拍着手: “好哥哥,恭喜你啊!终于坐稳了北阙国主的位子,虽然……呵呵,只是个亡国之君的位置! 你赢了兄弟相争,却输掉了祖宗基业!你才是北阙千古罪人! 我若是你,早该自绝!哪还有脸苟活于世,更遑论还敢提什么‘复国’?笑话!天大的笑话!” “住口!你懂什么!”玥风城在幻境中嘶吼,心神剧烈震荡。 父皇母后的指责,兄弟的嘲讽,亡国的惨状,这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心魔,此刻被《幻梦》琴音无限放大,如同最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就在他心神失守、幻境与现实交错的这一刹那—— 战场上,君玉与苏昌河岂会错过这千载良机? 君玉眼中精光爆射,君子剑剑势陡然一变,从平和浩荡转为极致凝练,剑尖一点寒星,仿佛汇聚了全身功力与浩然正气,无声无息,却快如惊电,直刺玥风城因心神震动而显露出一丝凝滞的护体罡气薄弱之处! 苏昌河更是将暗河杀手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赤红的双掌骤然合十,血色煞气疯狂凝聚,绕过玥风城格挡的右爪,刁钻无比地射向其丹田气海!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君子剑的剑尖刺破了玥风城的护体罡气,在其左肩留下一个血洞,浩然剑气侵入,让他半边身子一麻。 而苏昌河那阴毒的血线,则险之又险地擦着玥风城的腰侧掠过,虽未直接命中丹田,却将其腰间衣物灼穿,皮肉焦黑一片,残留的灼热煞气如同附骨之疽,试图钻入经脉。 剧痛与侵入体内的异种真气,让玥风城猛地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他双眼赤红,状若疯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虚念功内力狂暴涌出,将肩头与腰侧的异种真气强行逼出,血花与黑色煞气一同迸溅。 然而,锦瑟精心布置的幻境,所带来的精神冲击,远非肉体创伤可比。 那被强行唤醒放大的执念、愤恨与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因突破神游而勉强维持的心境平衡。 “幻术……安敢乱我心志!都给我破!” 玥风城嘶吼着,周身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原本冰寒的虚念功内力,此刻竟透出一股混乱、暴戾的意味。 他瞳孔深处,那象征神游玄境的点点金芒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般扩散开来,渐渐染上了一层暴虐的赤金色! 走火入魔之相! 暗河传:锦瑟289 君玉与苏昌河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趁其心神失守创造的伤势,对神游玄境的玥风城来说,影响远比预期要小。 而更糟糕的是,锦瑟的《幻梦》非但没能重创其心神,反而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彻底引爆了玥风城深埋的心魔! 锦瑟望着那状若疯魔的身影,心中亦是一沉。 琴音铮铮,清心宁神的调子在血腥混乱的战场上流转,试图抚平那狂暴如凶兽的气息。 锦瑟指尖在琴弦上飞快跳跃,额角已见细汗。 眼见清心音收效甚微,而君玉与苏昌河在暴走的玥风城手下支撑得越发艰难,她眼眸急转,目光扫过下方敌我交织的战场,一个大胆而险峻的计划瞬间成型。 琴音陡然拔高,化作两道清晰的音线,精准地传入君玉与苏昌河耳中: “引他入阵!借天外天之手,耗其力,乱其神!” 君玉与苏昌河瞬间领会其意。 此刻的玥风城敌我不分,狂暴无匹,与其硬撼消耗己方,不如祸水东引,让那些原本簇拥他的魔教高手,也尝尝这失控的滋味! 两人对视一眼,攻势骤变。 君玉剑光一敛,身法飘忽,不再正面硬挡,而是不断撩拨其怒火,将其注意力牢牢吸附。 苏昌河身影化作一道道残影,赤红掌力时隐时现,专攻玥风城下盘与背后空门,逼得他不得不频频转身应对,脚步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向下方战团最密集之处。 玥风城被两人这挑衅意味十足的战术彻底激怒,攻势越发狂暴,不管不顾地追着两人杀入下方混战的中心。 无相使刚以掌法逼退猛攻的叶鼎之,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竟直冲己方阵营而来,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高声呼喊:“国主!” 然而,回应他的,是玥风城那双毫无理智的赤金眼眸。 “危险!退!” 无相使瞬间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气息绝非清醒状态,厉声示警的同时,身形暴退,还不忘顺手将附近两名反应稍慢的魂官魄官向后拽去。 但他提醒得还是晚了半步。 离玥风城最近的无法、无天两大尊使。 他们背对玥风城,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手身上,待到察觉背后那令人骨髓冻结的恐怖杀意时,已然不及。 玥风城左右开弓,两只萦绕着混乱暴戾真气的手掌,如同拍碎两颗熟透的西瓜,结结实实印在了无法的后脑与无天的背心盾牌上。 那面看似坚固的盾如同纸糊般碎裂,无法的铜钱花衣头颅瞬间变形,红的白的混杂着冰渣四溅; 无天瘦高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飞起,尚在半空,全身骨骼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落地时已成一滩扭曲的肉泥。 魂官飞盏被无相使拽着后退,侥幸逃过一劫,回头正好看到这血腥骇人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国主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飞离稳住身形,眼中紫芒一闪而逝,声音低沉: “北离人好毒的心计!必是那钟锦瑟的琴音作祟!” 他回想起锦瑟以一曲令萧若瑾走火入魔的记载,心中又惊又怒。 此刻,以玥风城为中心,方圆十丈内已成了一片死亡禁区。 无论是溃退的魔教士兵,还是试图上前补刀的北离武者,只要踏入这个范围,便被那混乱暴走的玥风城撕碎或震成血雾。 魔教大军原本凶悍的气势为之一滞,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恐惧,攻势大缓。 “怎么办?”飞盏环顾四周,己方高手折损,国主失控,北离人虎视眈眈,不少热心中不由升起退意。 此次东征,本就是倚仗国主神游玄境之威,以及多方牵制北离兵力,才敢深入。 如今…… 暗河传:锦瑟290 “不能退!”飞离猛地低吼一声,眼中那团紫焰骤然炽烈,周身气息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一股吸扯之力隐隐散发。 “飞离!你……”飞盏骇然, “你竟偷练了虚念功?!你并非天生武脉,强行修炼此禁术,无异饮鸩止渴!何况国主如今境界,你上前只是送死!” 无相使的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玥风城是天外天的旗帜与最强战力,绝不能折在这里。但眼下这局面……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先合力,制住国主!不能再让他如此杀戮下去,消耗我方实力!” 他看出北离人暂时后退,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然而,他们试图控制玥风城的想法,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与疯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数名魔教高手刚结成阵势靠近,便被玥风城随手挥出的狂暴气劲打得吐血倒飞,非死即伤。 他就像一头彻底失去缰绳的凶兽,在属于自己的羊群中肆意践踏撕咬。 远处,锦瑟、苏昌河、君玉等人已汇合一处,观察着战局变化。 司空长风看着天外天高手如同飞蛾扑火般在玥风城手下伤亡惨重,眉头紧锁: “这样下去……真的能行吗?玥风城似乎越杀越凶。” 苏昌河与君玉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险追逐,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苏昌河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哼道: “这老怪物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疯狗,如今反噬己身,怨不得旁人。只是……” 他看着玥风城举手投足间威力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因杀戮吸收了些驳杂真气,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帮天外天的废物,也太不顶用了,消耗不了他多少。” 锦瑟一直紧盯着玥风城的状态,尤其是他周身那混乱却又在不断微调、隐隐有吸纳周围溃散真气迹象的波动,心中警铃大作。 她转向君玉,急声道:“玥风城在吸别人功力!” 君玉点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不错。虚念功乃北阙皇族不传禁术,可通过掠夺他人内力化为己用。 玥风城此刻虽走火入魔,但这功法本能犹在,他杀戮越盛,吸收的驳杂真气越多,虽会加剧其混乱,但总量……恐在缓慢增加!” “吸功?虚念功……虚怀功……” 苏昌河喃喃重复,忽然眼神一凛,看向君玉, “这名字,还有这功效,与我修炼的阎魔掌,似乎……” “同出一源。”君玉肯定道, 苏昌河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其中关窍。 若非李长生传他心法调和,他修炼阎魔掌至深处,恐怕也难逃走火入魔的下场。 “既如此,绝不能让他再吸下去了!” 李寒衣听罢,手中听雨剑寒意更盛,战意勃发, “趁其疯魔,合力诛之!” 围攻再起! 这一次,北离众人不再保留,战术明确。 君玉率先发动,他不再游斗,身形如青松挺立,君子剑竖于胸前,口中朗朗诵念儒家浩然篇章,周身泛起如玉般的温润光华。 剑势展开,大开大阖,每一剑都堂堂正正,带着一股镇压邪祟、涤荡妖氛的凛然正气,正面硬撼玥风城最狂暴的攻击,将其主要注意力牢牢吸引。 苏暮雨身形飘忽于战圈外围,控制飞剑化作一张绵密坚韧的剑网,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扰玥风城,干扰其行动与内力流转,为君玉分担压力。 李寒衣、司空长风、叶鼎之三人伺机而动。 李寒衣剑走偏锋,每每在玥风城被君玉剑势所慑或被苏暮雨剑网所困的瞬间,递出最凌厉迅疾的一剑,直指其护体罡气的薄弱处。 司空长风则稳扎稳打,长枪如龙,攻守兼备,既护住李寒衣侧翼,又时时以刁钻枪法刺向玥风城下盘,迫其分心。 锦瑟盘膝于稍远处,十指轮转,弹奏的却非单一曲调。 琴音高亢如金戈铁马,带着强烈的杀伐意念,冲击玥风城本就混乱的心神。 暗河传:锦瑟291(会员加更) 在这天罗地网般的围攻与音律扰乱下,强如走火入魔的玥风城,动作也终于出现了滞涩与混乱。 他怒吼连连,双掌狂舞,混乱的掌力将周围地面犁出深深沟壑,逼得众人不断闪避,但众人配合默契,此退彼进,始终将其牢牢困在中心。 苏昌河眼中厉芒一闪,借着玥风城一掌拍向李寒衣的间隙,猛地切入! 他双手赤红如烙铁,吸力印在了玥风城的后心。 玥风城身躯剧震,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混合的嘶吼。 他立刻察觉到,一股吸力,正疯从他命门穴涌入,与他体内暴走的虚念功内力激烈冲撞,并开始反向掠夺! “蝼蚁……安敢窃取本尊功力!” 玥风城赤金瞳孔怒睁,猛地回身,一掌含怒拍向苏昌河天灵盖,掌风所及,空气冻结。 “全力进攻,逼他调动更多内力!” 锦瑟清叱一声,琴音陡然变得无比急促激烈,那曲子竟已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或扰乱,而是变成了能引动人体气血与真气共鸣的调子! 君玉、李寒衣、司空长风、苏暮雨、叶鼎之闻言,虽不明全部深意,但毫不迟疑,将各自功力催至顶峰! 面对这四面八方的攻击,走火入魔的玥风城本能地感到了巨大威胁,体内狂暴的虚念功内力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山,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 而苏昌河感觉自己双掌如同贴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冰火地狱的出口。 一边是玥风城那充满混乱的内力,如同决堤冰河般冲击着他的经脉,冰寒刺骨,几乎要将他冻结; 另一边,阎魔掌吸力如同烧红的烙铁,强行将涌入的异种内力卷入自身熔炉,以自身煞气为火,疯狂吸收。 冰与火,掠夺与反掠夺,在他的经脉与玥风城的命门之间展开了拉锯战。 苏昌河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那是经脉承受巨大压力产生的损伤。 但他死死咬牙撑住,因为他能感觉到,玥风城体内的内力,正在被他的吸扯、众人的猛攻以及锦瑟那诡异琴音的催动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狂暴,如同一个被不断充气、即将爆炸的气球! 锦瑟的琴音已快得只剩下连绵一片的残影,那奇特的调子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更深深钻入玥风城的意识深处。 她看到了玥风城皮肤下鼓胀跳动的青黑色血管,看到了他眼中开始混合着濒临极限的疯狂。 锦瑟眼中寒光一闪,十指猛地按住所有琴弦,将那催命般的琴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她身形如红霞掠起,指尖内力凝聚,直刺苏昌河与玥风城内力交接处! “轰——!!!” 巨响伴随着内力的冲击,以苏昌河、玥风城、锦瑟三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君玉、李寒衣、司空长风、苏暮雨等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狂喷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的地面,烟尘弥漫。 战场中心,烟尘与混乱的能量缓缓散开。 玥风城依旧保持着站立挥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玄色裘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一道道狰狞的裂缝正由内而外绽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挣脱出来。 裂缝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混乱到即将崩溃的真气。 他赤金色的瞳孔茫然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寻找目标,还想继续杀戮。 然后——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而恐怖的爆裂声,如同点燃了一挂藏在人体内的爆竹。 玥风城整个身躯,从四肢到躯干,最后到头颅,所有鼓胀到极限的经脉、穴窍,由内而外,接连爆开! 一代神游玄境,北阙国主,天外天领袖,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苏昌河撑起身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带着嘶哑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远处,重伤倒地的无相使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惨白而绝望的脸。 完了…… ——作者说—— 谢谢宝宝的会员,这是会员加更。 ——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暗河传:锦瑟292 烟尘与血雾渐渐被风卷散。 锦瑟被苏昌河护在身后,虽有震荡,却无大碍。 她察觉到了苏昌河身上的变化,顾不得调息,美眸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昌河!你……你入神游了?!” 苏昌河闻言,缓缓转过头,脸上那惯有的惫懒笑容此刻竟透出豁然开朗的从容。 “嗯,刚刚……与那老怪物内力纠缠,忽有所感。他那半身功力,最后倒成了助我冲破关隘的‘燃料’。”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方才那一刻是何等凶险与玄妙。 “太好了!” 锦瑟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苏昌河此次西北之行,除了援助边境,本就存了借强敌压力、寻求突破的心思。 但期盼是一回事,亲眼见证他于生死搏杀中踏出那传说之境,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然不同的气息与力量感,那份喜悦与骄傲,依旧强烈得让她心跳加速。 “你这家伙,运气倒是不错,胆魄也更足。” 君玉的声音悠悠响起,他已走了过来,青衫上沾了些尘土。 他打量着苏昌河,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你能抓住,便是你的本事。入了神游……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有多大的能力,便需担多大的责任。这道理,想来不用我多说。” 锦瑟心中了然。君玉此番前来,固然有助阵边境之意,恐怕也承载着李长生先生的某些嘱托与提醒。 “我们明白。”锦瑟看向君玉,神色郑重, “此次回去,我与昌河都需闭关稳固境界。待我亦入半步神游,根基扎实之后……我们自会启程。” 君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与这对夫妻相识时日虽不算长,但观其行事,知其心性,确是能托付重任的人物。 他目光转向远处追击溃散魔教残部的战场,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便欲转身离去。 大局已定,余下扫尾之事,宋燕回、唐怜月等人足可应付。 “等等!” 一声带着急促的娇呼自身后传来。君玉脚步一顿,回身看去。 慕雨墨正快步走来。她紫衣上沾染了血污与尘土,发髻略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平添几分平时罕见的凌乱之美,却也显出战后的疲惫。 她微微喘息,目光紧紧锁在君玉脸上,那双总是妩媚含情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你……这就要走了?” 慕雨墨稳住呼吸,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媚,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要去哪儿?” 君玉看着她略有些狼狈却依旧明艳的模样,眼中那惯常的淡漠与深邃悄然化开,盛满了温润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古井之水: “西北事了,该去北境看看了。雷梦杀他们几个,都在那边和北蛮较劲呢。 虽说他们本事不小,但做师兄的,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去串个门。再者,先生说不得也要回去北境了,或许能遇上。 慕雨墨红唇微张,想要问“何时回来”,话到嘴边,却觉得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启齿,最终只化成一个轻轻的“那……”字,带着未尽之意。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君玉却含笑反问,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想好: “你在三顾城经营美人庄多年,看似繁华热闹,实则困守一隅。不如趁此机会,随我去北境走走?” 慕雨墨眼中瞬间掠过诧异,随即那诧异如同投入热水的蜜糖,迅速融化开来,转为难以置信的惊喜,点亮了她整个脸庞。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唇角扬起明媚至极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答应完,她才想起什么,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苏暮雨,语气轻快: “雨哥!我要放假!等我玩儿够了就回来!” 苏昌河此时也凑了过来,故意板起脸: “诶诶诶,雨墨妹妹,你这就不对了。我才是春城城主吧?你怎么越过我,直接跟暮雨说?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城主放在眼里?” 锦瑟在一旁看着丈夫又开始“作妖”,忍不住摇头失笑。 慕雨墨眼波流转,从善如流地转向苏昌河,屈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拖长了语调,笑意盈盈: “是是是,城主大人~小女子深感江湖阅历浅薄,欲趁此天下纷扰稍歇之际,外出游历,增长见闻,恳请城主大人恩准!” 苏昌河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思考片刻,然后大手一挥,豪气道:“准了!” 随即,他冲着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君玉,扯开嗓子喊道: “喂!那边那个酸秀才!听见没?我这妹妹交给你了!路上照顾好她!要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等老子闭关出来,就去揍得你满地找牙!” 君玉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无奈地摇头失笑。 他怎么看,自己都是比苏昌河这家伙更稳重可靠的那个吧? 他遥遥对着他们拱手一礼,与慕雨墨并肩,向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走去。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苏暮雨收回目光,看向还叉着腰、一副“家长”做派的苏昌河,平静地问道: “你就这么同意雨墨走了?她走了,三顾城美人庄那边,谁来管?难不成……你去?” “我?” 苏昌河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我回去就得闭关,忙得很!哪有空去管什么美人庄!”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再说了,雨墨不是收了个能干的小徒弟天女蕊吗?那丫头机灵又稳重,这几年也学得七七八八了,正好让她练练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 “而且啊,雨墨这可是给你找了个天生剑坯的小徒弟,这份‘大礼’你还没好好谢她呢!如今帮她暂时看顾一下地盘怎么了?” 苏暮雨:“……” 他看着苏昌河那副理直气壮、甩锅甩得无比顺滑的模样,再想想那个被慕雨墨“捡”回来的婴孩,忽然觉得,自己肩上除了春城的担子,似乎又要多一份“师父”的责任了。 而那位甩手掌柜城主已经携妻远去。 暗河传:锦瑟293 天启城,皇宫。 昭明帝萧若风捏着那份自西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直到将捷报上每一个字反复看了三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靠在了龙椅之上。 成了。 他深知,此次北离三面受敌,看似凶险,实则关键就在西北。 南诀、北蛮、西域三方,更多是趁火打劫,观望风向。 一旦魔教在天外天率领下真能在西北打开缺口,长驱直入,那么这三头鬣狗立刻就会扑上来,将北离疆土撕扯得四分五裂。 如今,领头的那头最凶恶的狼王死了,狼群溃散,剩下的鬣狗自然不敢再妄动。 “好,好,好!”萧若风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玥风城既死,两个女儿也死了,北阙皇族嫡系算是绝了。”他沉声对侍立在一旁人吩咐, “传旨西北,命宋燕回、唐怜月配合当地驻军,务必擒拿天外天残余核心人物,押解回京,朕要亲自处置。” 是囚于天牢永世不见天日,还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需待审后再定,但绝不能放虎归山,留下复辟的火种。 此次重创,即便天外天还有些许残部侥幸逃回冰原深处,也注定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在那片弱肉强食的苦寒之地,失去了神游玄境坐镇和主力支撑的宗派,很快就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吞噬或消灭。 北阙复国的最后一丝燎原火苗,至此算是被彻底扑灭。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捷报末尾,看到“春城苏昌河,于战中感悟,破境入神游玄境”那一行字时,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不禁微微蹙起,心中泛起复杂的波澜。 苏昌河,此人杀伐果决,亦正亦邪,对萧氏皇权更无多少敬畏之心。 这样一个人,如今竟也站到了武道之巅,成为世间寥寥无几的神游玄境。 一个不受朝廷完全掌控,甚至对朝廷抱有隐隐恶意的神游玄境,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潜在的威胁。 似乎是察觉到了年轻帝王那一闪而逝的忧色,侍立在下首的齐天尘微微抬眸,雪白的拂尘轻摆,声音平和空灵,仿佛能直入人心:“陛下不必过虑。” 齐天尘缓声道:“苏昌河此人,性如孤狼,然其志不在庙堂。只要北离国运昌隆,朝廷不予其无端逼迫,他便不会成为祸乱之源。反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若朝廷主动招惹,那便难说了。 萧若风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苏昌河若真有颠覆之心,当年在天启便有更多机会,而非选择远遁西南,经营一城。 只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和一定的空间,春城或许可成为北离西南的一道特殊屏障,而非心腹之患。 “国师所言甚是。” 萧若风终是释然, “传朕旨意,西北大捷,有功将士及江湖义士,着兵部、吏部并宋燕回等人,核实功绩,论功行赏,不可寒了忠义之心。春城方面……” 他略一沉吟,“以朝廷之名,赐锦缎百匹,明珠十斛,灵药若干,贺苏城主武道登峰。” 这份赏赐,礼不算极重,却足够彰显皇家态度。 正如萧若风所料,西北魔教惨败、玥风城身死、天外天主力覆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四方。 三方威胁,因西北一战定鼎乾坤,竟在短短月余内相继化解,纷纷遣使至天启,或明或暗地表达了和谈之意。 北离,终于熬过了自昭明帝登基以来严峻的一次考验。 经此一役,虽国力有所消耗,但边境至少可换来十年相对的安宁。 这十年,足够他整顿内政,积蓄国力,培养新一代的将星与支柱。 “多事之秋,终是过去了。” 暗河传:锦瑟294 春城又一次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距离上次三位新娘从春城出嫁的盛景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城中又要见证另一段良缘。 满城的桃花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份喜悦,开得愈发烂漫,粉云叠浪,香气袭人。 长街两侧挂满了崭新的红绸灯笼,檐角垂下精巧的“囍”字剪纸,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蜜糖的甜香。 这一次,是苏暮雨,与药王谷传人白鹤淮。 白鹤淮自春城初建便在此落脚,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不知救治了多少春城弟子与西南道的百姓。 她与苏暮雨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早已是春城上下心照不宣的佳话。 只是白鹤淮心向自由,不愿甫出药王谷便困于一城一地,这些年来,她踏遍青山,悬壶济世。 北离边境烽烟四起时,她更是与辛百草远赴苦寒北境,救死扶伤。 在北境,她偶遇了随君玉游历的慕雨墨,得知苏暮雨已往西北拒敌,心中牵挂。 待到北蛮退兵,她便南下,回到了春城。这一次,她卸下了远游的行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苏暮雨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暖色与光彩。 他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静静地立于堂前,等待着属于他的新娘。 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光芒。 苏昌河看着自家兄弟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交织的笑意。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发自肺腑的欢喜:“好小子!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这些年,苏暮雨为春城殚精竭虑,事无巨细,除了“城主”这个名号,他承担了所有实务。 他就像春城最稳固的基石,最沉默的支柱,让苏昌河与锦瑟可以安心闭关,追求武道,也让春城从一片充满争议的地方,真正变成了如今安居乐业的西南雄城。 如今,这块总是为他人考虑周全的基石,终于也要拥有属于自己温暖坚实的港湾了。 苏昌河望着满院流动的喜**色,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宾客喧闹与真诚祝福,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洋溢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感慨。 他微微侧首,靠近锦瑟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那里面混杂着回忆的沧桑、跋涉的艰辛,以及终于抵达彼岸的无比满足: “阿锦,你看这满院的红,听这满耳的闹……我们,是真的跨过那条‘暗河’,到达彼岸了吧?” 那条河,承载了数代人的宿命与绝望。他们曾是河中最锋利的刀,最沉默的影。 如今,刀已收鞘,影已沐光。 他们不仅自己走了出来,还带着那么多曾经的同路人,一起走到了阳光之下。 锦瑟回握住他的手,十指自然而然地扣紧,掌心传来彼此永远令人心安的体温与力道。 她抬眼,眸光如水,映着满堂的红,也映着他眼中此刻褪去所有伪装与棱角的柔软。 “是,我们跨过来了。”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笑意, “不仅到了彼岸,还在这里,建起了我们的家。” 她的目光掠过庭院。 那边,慕青羊正忙而不乱地指挥着最后一批贺礼的摆放,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身旁,慕雪薇掩唇轻笑,时不时低声提醒他两句,眼神温柔。 另一边,被众人簇拥着敬酒的新郎官苏暮雨,虽仍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幸福。 还有许多春城的弟子、西南道的友人、乃至听闻喜讯远道而来的江湖旧识,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还有了这么多,可以并肩同行、分享悲欢的家人。”锦瑟轻轻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 “真好。” 苏昌河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前半生所有的阴霾与血腥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他将锦瑟的手握得更紧,仿佛握住了所有颠沛流离后的安稳,所有刀光剑影后换来的宁静,所有算计谋划后赢得的真心。 宴席正酣时,雪月城城主司空长风携妻女前来道贺。 风秋雨依旧温柔娴静,一袭淡雅衣裙,眉眼含笑。 他们的女儿司空千落,已出长成小女童,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一身粉嫩衣裙,大眼睛乌溜溜转着,活泼灵动。 司空长风看着正被一众好友围着敬酒的苏暮雨,忽然摸了摸鼻子,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真实的感叹,对身旁的风秋雨低声道: “哎,这下可好,暮雨师弟一成亲,辈分倒是清楚明白地定下了,可我这心里怎么觉着……好像凭空矮了好几辈似的?凉飕飕的。” 他指的是苏暮雨娶了白鹤淮,而白鹤淮按药王谷的辈分,乃是辛百草的师叔。 换言之,他的师弟,娶了他的“师叔祖”。 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各论各的,但这微妙的关系还是让司空长风忍不住调侃。 风秋雨闻言,忍不住掩唇轻笑,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柔声道: “你呀,就是爱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暮雨成婚是天大的喜事,有情之人终成眷属,你管他什么辈分作甚? 难不成你还真想充个大辈儿,待会儿去讨杯新人的‘长辈茶’吃?” 旁边的司空千落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得很,听得爹爹“抱怨”,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扯着司空长风的袖子晃了晃,声音清脆: “就是就是!苏师叔成亲,你该高兴才对!太师叔祖和师叔都一起走过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在计较这个呀?是不是昨天和大师伯赌酒又输了,想找借口?” 被妻女联手打趣,司空长风俊朗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窘迫又无奈的宠溺笑容,连连摆手告饶: “好好好,是为父失言,夫人莫怪,千落乖,给爹留点面子……爹就是随口一说,高兴,爹当然高兴!” 风秋雨笑着牵起女儿的手,温柔道: “走,千落,娘带你去看新娘子去,太师叔祖今日可漂亮了。别理你爹在这儿‘胡言乱语’,自讨没趣。” 母女俩相携朝着内院新娘休息的厢房走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苏昌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凑到司空长风身边,小胡子得意地翘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道: “啧啧啧,司空城主,司空枪仙,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在家……嗯,这般没地位啊?” 司空长风正望着妻女离去的背影微笑,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苏昌河一眼: “去去去,你懂什么?我这是尊重夫人,爱护女儿!听老婆话,会发达!懂不懂?” 他反击似的也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含笑的锦瑟,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在锦瑟面前,不也是指东不敢往西,说南不敢往北?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苏昌河被戳中“要害”,立刻偃旗息鼓,摸了摸鼻子,悻悻道: “我那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是情趣!你懂什么!” “哟,还情趣?” 司空长风挑眉,“上次不知道是谁,因为偷喝醉了酒,被锦瑟用琴音‘请’去后院梅花桩上醒酒,站了整整一夜?” “你!” 眼看这对“欢喜冤家”又要开始毫无城主风范的斗嘴,锦瑟无奈地扶额,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轻声制止: “好了好了今日是暮雨的大喜日子,你们俩好歹收敛些。” 苏昌河和司空长风互相瞪了一眼,倒也默契地同时举杯,碰了一下,各自饮尽,算是暂时休战。 锦瑟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司空长风: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寒衣?她这次没随你们一同来吗?还是又回天启城了?” 李寒衣的母亲李心月是天启四守护之青龙使,父亲雷梦杀是柱国大将军,幼弟雷无桀也在宫中为皇子伴读,她虽身为雪月城三城主之一,却也时常往返于天启与雪月城之间。 司空长风摇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你们刚出关不久,恐怕还不知道。这事说来……还有点意思。” 苏昌河立刻来了兴趣,凑近了些:“哦?那位脾气暴躁的冰美人,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记得几年前,百晓堂公布新一轮的金榜吗?” 司空长风道, “望城山那位赵玉真,不是高居良玉榜首甲嘛。咱们家这位小师妹,她自己排了第六甲,心里不服气得很,便提着她那柄剑就上了望城山,非要向赵玉真问剑,说是要看看这‘首甲’究竟有多少斤两。” “结果呢?” 锦瑟问。 “结果?” 司空长风摊手,“没赢。不仅没赢,据说连脸上那银制面具,都被赵玉真的剑气劈开了。不过,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魔教东征之后,小师妹竟上昆仑山,找到了当初昆仑剑仙手中那对双剑中的至寒之剑,然后她又一次上了望城山。” “又去问剑?” 苏昌河挑眉。 “对,又去问剑。” 司空长风点头,脸上表情更加微妙,“这一次,据说打得更是惊天动地。咱们师妹那手惊艳绝伦的‘月夕花晨’,对上了赵玉真手中那柄至暖之剑,可打着打着……两人之间,倒好像打出点……别样的意思来了。” 锦瑟何其聪慧,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藏着的含义,讶然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们俩……?” 苏昌河也听明白了,抄起手,摸着下巴道: “赵玉真那小子,可是望城山百年不遇的宝贝疙瘩,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掌教。 他那‘不下山则已,下山则必引起血雨腥风,甚至可能动摇皇位’的箴言批命,当年可是让太安帝如鲠在喉,不惜派了五千精兵常年驻扎在山下看着。 就算萧若风登基后,撤走了军队,但山上的牛鼻子老道们,恐怕也绝不肯轻易放他们这‘天道之子’下山。” “没错。”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 “所以啊,据说两人便有了约定。师妹需得第三次上望城山,并且凭借手中之剑,正面击败望城山阻拦他下山的天师们,赵玉真便随她下山。” “那这次是第三次上山?” 锦瑟关切地问。 司空长风点头:“以咱们师妹那倔强性子,不达目的,怕是绝不会罢休的。” 锦瑟听到这里,秀眉却微微蹙起,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只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嗯?怎么了阿锦?” 苏昌河立刻察觉到妻子情绪的变化,收敛了玩笑之色。司空长风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锦瑟抬眼看向他们,缓缓道:“当年,我曾与先生有过一个交易。他出手帮雪薇祛毒,我则答应他,会尽我所能,保住赵玉真一命。” 苏昌河眸光一凝:“你是担心,若赵玉真真被寒衣带下山,会应了他那可怕的批命,有性命之危?” 他对那则关于道剑仙的箴言也有所耳闻。 锦瑟缓缓点头,眉宇间忧色更浓: “我一直在想,先生当年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劫’又会应在何时、何事上。 如今看来,寒衣的出现,她与赵玉真之间的情愫,或许就是那个引动天命的关键。” “那赵玉真可不能死啊,” 司空长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锁, “先不说他是望城山未来的希望,单说万一他真因下山出事,师妹她……还有望城山怕是要结仇啊!” 李寒衣若因情生执,而赵玉真因她下山罹难,以她的性格,后果不堪设想。望城山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待暮雨的婚事一毕,我们便走一趟望城山。” * 看着慕青羊眼睛发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城主,夫人,听说你们接下来要去望城山?能不能……一起?” “怎么?你们也对望城山感兴趣?” 慕青羊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即将达成人生另一件大事的幸福和憧憬,声音都提高了些: “那当然!雨哥这终身大事一定,春城最近最大的喜事办完了,接下来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吧!” 他边说,边情意绵绵地看向身旁的慕雪薇,嘿嘿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我和雪薇,这些年都过来了,也该把名分彻底定下,给她一个最圆满的交代! 而且,我也久闻望城山道剑仙赵玉真的大名,还有山上那些老天师们! 不瞒你们说,我可是连写婚书用的东西都早早备好了,极品紫玉打磨成的竹简,还有特意托人从昆仑山巅取得的万年寒冰研制的‘昆仑寒墨’! 我就想着,若是能有机会,请动望城山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神仙,亲手为我们书写婚书! 这婚事,才算得上真正圆满,也能稍稍弥补一点我当年没能上山做道士的遗憾不是?” 看着这对有情人也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苏昌河与锦瑟相视一笑,心中满是祝福,他们二人的婚事,春城自然要全力支持。 暗河传:锦瑟295 望城山,层峦叠翠,云雾缥缈,虽是道家清修之地,少了春城四时不断的花团锦簇与人间烟火气,却另有一种生机内蕴的沉静之美。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钟磬声,令人心神不由为之一静。 “没想到这道门祖庭,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苏昌河负手而行,目光扫过沿途古意盎然的建筑与自然交融的布局,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慕青羊显得比苏昌河还要兴奋些,东张西望,啧啧赞叹, “好歹是天下道门执牛耳者,历代天师清修之地。 虽不如咱们春城那般热闹鲜活,但这满山的青翠,这沁人心脾的灵气,啧啧,养人啊!一看就是道韵绵长之所!” “哦?这么喜欢?” 慕雪薇走在他身侧,闻言侧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不如……你在此多住几年?正好你也圆一圆你那当道士的梦。” 多住几年?那岂不是婚事要遥遥无期? 慕青羊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义正辞严: “那怎么行!景致虽好,终究是方外之地。咱们的根在春城,喜事也得回春城办!我就是欣赏欣赏,纯粹欣赏!” 说着,还偷偷去拉慕雪薇的手,被她轻巧躲开,只得讪讪一笑。 一直留意着周遭环境与气机变化的锦瑟,此时却微微蹙起了秀眉,仰首望向天空: “你们看,这天色……变得有些蹊跷。” 方才还澄澈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涌来大团浓墨般的乌云,翻滚涌动,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遮蔽了半片天空,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乌云之中,隐有银蛇乱舞,沉闷的雷鸣滚滚而来,一股暴烈而熟悉的能量气息,即便隔得极远,也能清晰感知。 苏昌河眯起眼睛,望着云层中那一道仿佛将天地连接起来的炽白电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玩味: “那是……惊雷指?。” “雷家堡,雷云鹤?” 锦瑟立刻想起多年前越州城外,那个骑鹤驭雷的少年。多年过去,当初的少年郎,如今看来修为已是大进。 “雷家堡?” 慕青羊耳朵一动,立刻接话, “说起雷家堡,我前些日子还真听商队里的人提起过一桩事情。 说是雷家堡年轻一辈里有个叫雷轰的天才,分家子弟,却重现了失传的‘活灼之术’,厉害得很。 可不知怎的,出门游历一趟回来,竟嚷嚷着要弃雷门绝技不练,改去学剑! 把雷门那些老古板气得够呛,据说祠堂里的家法都快请出来了!” 慕雪薇对江湖消息掌握得更系统,补充道: “雷轰与雷云鹤,并称雷门双子。雷轰是分家奇才;雷云鹤则是主家嫡传的少主,性子更傲。 传闻他早年专注家传武学,后来在龙虎山遇到一位神秘黄袍道人,学了道法,后将道法与雷门武学结合,自创了‘九天惊雷指’,威力惊人,在年轻一辈中名声极响。” “一个要叛出家门习剑,一个嘛……” 苏昌河看着那越来越近、几乎要压到望城山主峰的雷云,以及云中那道充满挑衅意味的惊雷指力, “看这架势,是来找茬的。而且这茬,怕是找到赵玉真头上了。” 果然,他们越是靠近主峰区域,越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息与紊乱的真气波动。 沿途可见不少望城山弟子倒伏在地,虽无性命之忧,但皆被雷电所伤,浑身麻痹,难以动弹。 殿宇回廊之间,时有电光噼啪闪烁,留下一片狼藉。 “让赵玉真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玄剑仙!” 一声饱含怒意的长啸,裹挟着滚滚雷音,自山顶方向传来。 只见一道周身缠绕着细密电光的身影,势如破竹,击退一层层试图阻拦的望城山弟子,正朝着后山一处清幽院落疾冲而去。 所过之处,雷光迸射,瓦砾横飞,正是雷云鹤。 “赵师叔正在闭关紧要关头,请雷少侠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一名望城山弟子强忍麻痹,拦在通往院落的小径前,声音焦急。 “闭关?我打得他出关!” 雷云鹤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惊雷指力随心而发,将那弟子震开,更是一指凌空点向不远处一座巍峨殿宇的穹顶。 “轰隆!” 巨响声中,琉璃瓦顶被狂暴的雷劲整个掀飞,碎瓦断木如雨落下。 雷云鹤看也不看,身形如电,已闯入那处被竹林掩映的静谧小院。 “赵玉真!给我滚出来!” 雷云鹤立在院中,须发皆因激荡的真气而微微飘起,眼中电芒闪烁,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剑法,能让我兄弟雷轰看一眼就魔怔了,连祖训都不要,非要习剑!” 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扇紧闭的房门,纹丝不动。 雷云鹤怒气更盛,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屋内蒲团之上,赵玉真正盘膝闭目,显然处于深沉的入定冥想之中,周身道韵流转,与外界喧嚣格格不入。 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隐有汗珠,显然闭关到了关键处,对外界虽有感知,却难以立刻脱离。 雷云鹤不管不顾,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银色电光便朝着赵玉真胸前膻中穴疾射而去! 这一指若是点实,轻则重伤,重则可能直接毁去修为根基! 赵玉真似有所感,眉头紧蹙,周身道韵一阵紊乱,竟未能及时运功抵御。 “噗!” 指力及身,赵玉真身躯剧震,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素白的道袍前襟。 他被迫从深定中强行退出,气息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原本澄澈的眼眸猛地睁开,眼底竟迅速攀上一缕不正常的赤红之色。 闭关被蛮横打断,内力反冲,竟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出剑!” 雷云鹤见对方吐血,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因对方“软弱”而更加恼怒,觉得兄弟就是被这等徒有其表之人迷惑,三指再出,威力更胜之前,直取赵玉真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屋内响起。 供于案几之上的一柄看似寻常的桃木剑,无风自动,骤然出鞘,化作一道温暖和煦的橙红色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迎上了雷云鹤的惊雷指! 雷云鹤瞳孔骤缩。 那桃木剑上并无凛冽剑气,反而带着一股融融暖意,但就是这股暖意,却让他指尖凝聚的暴烈雷劲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 剑势不绝,直朝他右臂斩来,速度之快,让他生出避无可避之感! 眼看那温暖的剑光就要将他右臂齐肩卸下之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凭空出现,五指一合,竟轻描淡写地将那柄疾斩的桃木剑捏在了指尖! 剑身嗡鸣颤抖,其上蕴含的至暖剑意与磅礴道力并未消散,试图挣脱,但那握住剑身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仿佛捏住的不是一柄蕴含玄剑仙怒意的一剑,而只是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至暖之剑,果然名不虚传。” 苏昌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屋内,他将桃木剑随意地搭在肩上,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压力,还饶有兴致地品评了一句。 下一刻,被打断闭关、内力反噬的赵玉真,终于压制不住紊乱的心神与真气,眼中赤红之色大盛,不管不顾地合身朝着刚刚伤了他的雷云鹤扑去! 掌指之间,道门罡气混着走火入魔的暴戾气息,疯狂涌出! “啧,又走火入魔一个?” 苏昌河扛着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被状若疯魔的赵玉真打得连连后退的雷云鹤,嘴里还不忘嘲讽, “我说雷家的小子,你爹妈没教过你,打断别人闭关是武林大忌,搞不好会害死人的吗? 看你长得挺精神,怎么脑子跟被雷劈过似的,光长修为不长心眼?” “你……!” 雷云鹤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突然冒出来的小胡子男人实力深不可测,怒的是对方言语刻薄。 他分神之际,被赵玉真一掌印在肩头,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青石板上,喉头一甜,险些也吐血。 “玉真!” “雷门竖子!安敢如此!” 几声饱含惊怒的苍老喝声同时响起。 以掌教吕素真为首,数位仙风道骨的老天师联袂赶到,看到院内狼藉景象,吐血倒地的雷云鹤,以及气息狂暴的赵玉真,饶是修行多年,涵养极佳,此刻也气得面色发白,拂尘直指雷云鹤。 殷长松长老更是须发皆张: “雷云鹤!若玉真师侄因此有何差池,我望城山必上雷家堡,向你雷门讨个公道!”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笛音,自屋顶袅袅传来。 笛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丝丝缕缕,如同无形的细雨,笼罩了整个小院,尤其朝着气息狂暴的赵玉真汇聚而去。 正是锦瑟立于飞檐之上,唇畔横笛,吹奏的正是《清心音》。 音波所及,院中那股暴戾混乱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平复。 “这是……琴仙钟锦瑟的《清心音》?”吕素真敏锐地察觉到赵玉真气息的变化,惊疑地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殷长松也看向那个轻松扛着桃木剑,站在门口仿佛看戏一般的灰衣男子: “那这位……莫非就是春城城主,苏昌河?” “殷长老好眼力。” 慕青羊和慕雪薇此时也快步走进院子,慕青羊对着几位老天师团团一揖, “晚辈春城慕青羊,见过吕掌教,见过各位天师。这位正是我家城主。诸位放心,有我家夫人在,赵真人的情况定能稳住。” 吕素真此刻也顾不得客套,焦急地望向已经昏迷的赵玉真: “苏夫人,玉真他……” 锦瑟飘然落下,先对几位天师微微颔首,随即快步走到赵玉真身边,探指搭脉,片刻后,眉头舒展,对屋内喊道: “昌河,别扛着人家的剑摆样子了,过来帮把手。” “得嘞!” 苏昌河应了一声,这才放下那柄桃木剑,十分粗暴地把赵玉真扛进了屋子里。 吕素真等人知道苏昌河的境界,也稍稍放下心来。 有这两位出手,赵玉真的性命和修为根基,算是保住了。 暗河传:锦瑟296 望城山,待客的静室之中,茶香袅袅。 吕素真掌教亲自为苏昌河与锦瑟斟茶,目光在锦瑟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这几日望城山招待不周了,不知苏夫人此番驾临我望城山,除却援手之恩,可还有他事?” 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锦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直视吕素真,坦然道: “吕掌教不必如此,我此行,确是为了赵玉真而来。” “为了玉真?” 吕素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错。” 锦瑟颔首, “早年我曾与贵派李先生有过一个约定。 李先生助我救治一位故人,我则答应他,未来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力保住赵玉真一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向窗外已经修整之后的望城山,语气略带无奈, “只是没想到,撞见这般阵仗。” 吕素真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因果循环,或许,这亦是玉真命中该有的一劫。” “掌教此言何意?”苏昌河斜倚在椅中,顺手从果盘里捞起一个水灵灵的桃子,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问道。 吕素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雪月剑仙李寒衣上山问剑,那一式‘月夕花晨’使出,引得满山桃花随之起舞,剑光与落英交织,景象确是绝美。 当时……雷家堡的雷轰,恰在附近游历,远远窥见了那一剑。” “所以雷轰见猎心喜,觉得那才是他心中至美之剑,故而违背祖训,也要习剑?” 锦瑟立刻明白过来。 “正是。” 吕素真苦笑, “雷轰归家后执意习剑,触怒族老。其兄雷云鹤护弟心切,又性子刚烈,认定是玉真的剑法迷惑了其弟,这才不顾一切打上山来,非要逼玉真出剑,看个究竟。 玉真闭关正在紧要关头,被他这般蛮横打断,强行震出内伤不说,更险些走火入魔,伤了根基……这无妄之灾,实是飞来横祸。” 苏昌河在一旁咔嚓咔嚓啃着桃子,闻言嗤笑一声: “所以你们望城山这次,纯属是替那雪月剑仙和雷轰背了黑锅?啧啧,是挺冤的。” 吕素真摇头,不欲多言此事。锦瑟却神色一正,转向吕素真,语气诚恳: “吕掌教,晚辈心中一直有一惑,不知掌教可否解答?” “夫人但问无妨。” “赵真人那‘下山则血流成河’的批命,真的……就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天命虽定,但人事亦可为,道家不也讲‘我命由我不由天’?” 吕素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在锦瑟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什么。 宽大道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掐动了几下,似在进行某种推演。 渐渐地,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竟亮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先是疑惑,继而变得明亮,甚至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意味。 “夫人此问……倒是点醒了我。” 吕素真缓缓放下手,抚着雪白的长须,声音里带着感慨与一丝自省, “玉真的命格,确实是我推算而出。因其命格太贵太重,故而自他幼时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便一心将他拘在这山中。 将光大望城山的重担,尽数寄托于他一身,教他修道练剑,却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也未曾让他如寻常少年般,去见识过江湖的广阔,人间的烟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以‘保护’为名的囚笼,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掌教……” 一旁的殷长松长老忍不住开口,面带忧色。 吕素真摆摆手,继续道: “实际上,这些年我心中亦不安稳。曾暗中动用道门秘法,试图为玉真寻一线生机。 推演结果显示,若玉真自身能突破至神游玄境,以神游之能,或许能自身承载那过于贵重的命格与气运,届时再下山,或可避开那所谓的‘死劫’。” “不错。” 殷长松接过话头,声音沉重, “也正是那次强行窥探更为深远的天机,掌教遭到了严重反噬。” 苏昌河吐出桃核,接口道:“所以,赵玉真这次闭关,是憋着劲儿想冲一冲神游?结果被雷家那愣头青一搅和,差点前功尽弃?” “正是如此。” 吕素真长叹一声,满脸疲惫与无奈。 正说话间,一名弟子匆匆入内禀报:“掌教,各位师叔祖,雪月剑仙到了山门外,求见赵师叔。” 吕素真眉头立刻皱起,想到赵玉真此刻的惨状,心中难免迁怒,挥袖道: “你去回她,就说玉真正在闭关疗伤,不便见客,请她改日再来。” “是。” 弟子应声欲退。 “且慢。” 锦瑟却出声拦住了弟子,她看向面露不悦的吕素真,温言道: “吕掌教,恕我直言,这缘分因果,如同流水,靠‘拦’是拦不住的。今日拦了,明日她还会来。更何况,此事追根溯源,与她确有干系。” “那依夫人之见?” 吕素真眉头未展。 “道家亦有云,堵不如疏。解铃还须系铃人。” 锦瑟微微一笑,目光清澈, “不如请她进来。有些事,有些人,总归需要当面说清楚,做个了断,或者……做个开始。” 吕素真看着锦瑟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 “也罢,便依夫人所言。请李城主进来吧。” 不多时,清冷如霜的李寒衣踏入静室。 她先是对吕素真等长辈行了一礼,目光随即落在苏昌河与锦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怎么在此?” “你为了问剑,连暮雨的婚宴都缺席了,我们自然得来瞧瞧,究竟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剑法,能把我们雪月城的剑仙勾得连家都不回了。” 苏昌河翘着腿,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 李寒衣早已习惯他这般做派,懒得理会。 她性子清冷,不喜多言,目光一扫,未见到赵玉真身影,心中莫名一紧,正待询问,却见赵玉真的师兄王一行搀扶着他,从内室缓缓走了出来。 赵玉真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寒衣的瞬间,却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欢喜: “小仙女,你来了!” 李寒衣见到他这般模样,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一股无名怒火与心疼交织着腾起。 她快步上前,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礼数与性格,硬生生止住,只紧紧盯着他胸前的血迹,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我定会找那雷云鹤算账!” 那凛冽的杀气,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既然人都到齐了,” 锦瑟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目光平和地看向赵玉真与李寒衣, “不如就说说你们二人自己的想法吧。关于未来,关于下山,关于……彼此。” “什么意思?” 李寒衣蹙眉,不解地看向锦瑟。 “意思很简单。” 锦瑟语气从容, “赵真人想要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寒衣你亦有带他下山之心。 然而,赵真人身负的天命批言,望城山的顾虑,亦不能置之不理。 方才吕掌教坦言,若赵真人能修至神游玄境,或可化解命格反噬,届时下山便不再受限。” “神游玄境?” 李寒衣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扫过一旁老神在在的苏昌河, “谈何容易!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更何况他如今还受了重伤!” “小仙女,我没事的,调养些时日便好。” 赵玉真连忙轻声安慰,眼神温柔。 锦瑟微微一笑,提出两个方案: “既如此,不如换个思路。要么,你们二人成亲,结为道侣,此后寒衣可常伴望城山,与玉真共同修行,相辅相成,待他修成神游,再携手下山游历。 要么,你们定下一个五年或十年之约,各自精进,约定之期一到,无论玉真是否突破,你们再共同面对一切。你们觉得,哪一种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吕素真、殷长松等望城山长辈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王一行也是面露愕然。 成亲?约定? 赵玉真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偷眼去瞧李寒衣,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没意见。” 没意见? 是对定下约定没意见,还是……对“成亲”这个提议没意见? 李寒衣的耳根也微微发热,但她性子清冷倔强,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怯,反而冷静地思考起来,随即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可我仍是雪月城的三城主。” 苏昌河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这有何难?不是还有司空长风嘛!我家暮雨成亲前能把春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司空长风堂堂枪仙,难道还管不好一个雪月城?让他多担待些!” 锦瑟也含笑点头: “正是。况且,又不是让你与雪月城断绝关系。望城山与雪月城相隔虽不算近,但以你们的脚程,往来也非难事。寒衣你可以半年在雪月城,半年在望城山,两不耽误。” 李寒衣沉默不语,显然在认真考虑。 赵玉真则眼巴巴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湖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最终,李寒衣抬眼,看向吕素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吕掌教,此事……可否容我与赵玉真单独商议?” 吕素真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是他视若亲子的爱徒,命途多舛;一个是名动天下的雪月剑仙,性情刚烈。 他心中百味杂陈,有担忧,有不舍,亦有几分释然。 良久,他缓缓点头:“去吧。玉真,好好与李城主说。” 赵玉真在李寒衣的搀扶下,两人相携着走向室外,寻一处安静所在,去决定属于他们的未来。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锦瑟转向依然面带忧色的吕素真,温声劝慰: “吕掌教,其实您不必过于忧心。 望城山所虑,无非是玉真下山恐遇死劫,更恐他身上承载望城山气运随之离去,导致山门衰落。 但您细想,即便能一直将他的人拘在山上,若他的心早已飞向了山外,飞向了某个人,那这道屏障,又能维持多久? 强留的结果,或许只会造成更大的遗憾与反弹。”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 “与其将来在某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因为某个意外而被迫分离,甚至酿成悲剧,不如现在就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们自己。 是去是留,是成亲还是约定,由他们决定。 至少,不要让一段本该美好的缘分,因为过多的顾虑与阻拦,最终变成彼此心中永恒的缺憾。” 吕素真听着这番话,久久无言。 他想起方才自己暗中推演时察觉的那与锦瑟相关的命运连线,又想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先生。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夫人所言……甚是在理。是老道着相了。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玉真的路,终究要由他自己去走。 只要他平安喜乐,我望城山……便为他祝福。” 不久后,赵玉真与李寒衣携手归来。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眼神都比之前更加坚定。 李寒衣对着吕素真及诸位长老,清晰地说道:“我们决定,在望城山成亲。”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微红却目光灼灼的赵玉真, “成亲后,我每年会有一半时间留在雪月城处理事务,另一半时间在望城山。我会与他一同修行,直到他突破神游玄境。届时,我会带他下山,去看他向往已久的江湖。” 赵玉真用力点头,补充道:“师父,各位师叔伯,请放心。无论玉真身在何处,永远都是望城山的弟子。山门若有需要,玉真定义不容辞。” 吕素真看着爱徒眼中从未有过的鲜活光彩,又看了看李寒衣那清冷却坚毅的神情,最终,所有的话语化作一个欣慰而略带沧桑的笑容。 他缓缓起身,对着二人,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郑重地一揖:“如此……甚好。” 尘埃落定,只是,李寒衣与赵玉真的喜酒,苏昌河与锦瑟却是无缘品尝 暗河传:锦瑟297 ——作者说—— 原本定下的苏昌河与锦瑟两人是要去南境瀛洲岛的,但我查阅资料后发现,南境不是只有白极乐一人,还有他所建立的势力,反而西境只有南宫夕儿,而南宫夕儿和苏白衣镇守北境之后,便一直等待天选之人。 因为现在不能随便修改了,所以这里提前说明。 —— 彻底将春城托付给苏暮雨后,苏昌河与锦瑟轻装简从,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风沙逐渐取代了满山翠绿,入目皆是苍黄与辽阔。 “这李老头,话也不说清楚,只给个方向,谁知道到底有多远?连干粮饮水都不好预备!” 苏昌河检查着准备的东西上,忍不住抱怨。 阳光炙热,空气干燥,让他觉得有些烦闷。 锦瑟戴着遮面的轻纱,闻言轻笑:“也许,先生自己也不甚清楚确切的位置与路程呢?” “那他这不是坑人么!” 苏昌河声音提高了几分, “西域这地方,小国林立,荒漠无垠,危机四伏,一个不留神,别说找人,自己就得先交待在这儿!” “以你如今的境界,这天下还有几个能让你‘交待’的?”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荒漠的寂静。 繁星点点之下,一道身影凭空浮现,白发青衫,正是许久未见的南宫春水。 他气度依旧超然,只是身影略有些虚幻。 “先生,你怎么来了?”锦瑟有些意外,因为上次听说先生的踪迹还是天启城之乱,苏暮雨找帮手找到了他。 “直到你们俩大概要启程了,这不是来给你们送信儿嘛!” 南宫春水虚影飘近,瞪了苏昌河一眼:“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小子又在背后编排我?” “那你出现的方式还真是独特!”苏昌河说道。 “我这是一缕神思,小子你入了神游玄境还没有试过吧!”南宫春水一脸自得。 苏昌河好奇,伸出手给了南宫春水一掌,却什么都没有打到,他的身影只是像萤火虫散开后又重新聚齐。 “打不着吧!”南宫春水也乐得和苏昌河斗嘴。 “好了,你们两个别斗嘴了。” 锦瑟无奈打断,请南宫春水的坐下,“先生既来,必是有关键之事相告,还请先生直言。” 于南宫春水便将四大世家镇守四境的事情告诉给这两人。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听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强大的势力。 “只是可惜,其他极境都有人来镇守,独独西境,守护者已经空缺许久了。”南宫春水感叹道。 “那先生为何独独选中了我们两人,这世间不乏强者,您的首徒君玉,还有百里东君、叶鼎之,这两人天生武脉,还有赵玉真,天生道体,进入神游,也是迟早的事情。”锦瑟不解地问道。 “因为变数,在你所提出的人中,君玉会跟我离开镇守北境,百里东君会去东境,西境……”南宫春水摇了摇头,“你是唯一的变数。” “我?”锦瑟惊讶,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逃离天启时见到父母所做的梦,“所以先生,早就知道?” “是,你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线生机,改变了无数人原本黯淡的命轨,带来了新的可能。” 他没有深说,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昌河。 南宫春水指着天上北方的星宿说到,“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启程了!” “等等,事情的原委我们清楚了,那西境究竟有多远,我们该准备多久时日的食物和水得告诉我们吧!” 南宫春水想了想自己给师父师娘去信,师娘南宫夕儿给他的回信: “以你们俩的能力的速度,准备大概……一个月的就行。” 走时想起来补充道:“对了,你们两人,小锦瑟还没有神游,苏小子,你记得带她去极境中看一看,有助于突破。” 说完身影便消失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 “老头是不是在耍我们啊!” 苏昌河十分烦躁,因为他们已经骑着骆驼,在荒漠上走了快一个月了,物资什么的都要耗了一半。 虽然南宫春水说准备一个月的就行,但要是找不到,两人岂不是就要成为荒漠的干尸了,所以就多准备了一个月。 而且路上也找到了几处还没有被沙漠覆盖的绿洲与地下河,运气不错。 “应当不会的,”锦瑟摇了摇头,她不觉得南宫春水这么无聊,就用一个承诺来整蛊他们。 又走了几日,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中上他们也终于看见了建筑。 “到了到了!阿锦,你看看,我没有花眼吧!” 苏昌河猛地勒住骆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指着远处一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阴影。 锦瑟极目远眺,疲惫的眼中瞬间焕发出光彩: “没错没错,那里就应该是先生所说,曾经云溪叶氏的驻地了。” “哈哈!找到了!我们果然是‘天选之人’啊!” 苏昌河大笑,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然而,笑声过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随之清晰起来。 这意味着他们接下的,是守护世界门户的巨担。 “没想到,我这种人也有成为救世主的一天。” 暗河传:锦瑟298 苏昌河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冷漠、贪婪、善于算计…… 可现在告诉他,他要做到守护苍生,这听起来就有些不显示。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身边的锦瑟。 他记得,南宫春水说锦瑟是变数,给很多人带去了新生的时候,南宫春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他就知道,自己也是新生中的一人。 锦瑟安慰身边自嘲的苏昌河:“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苏昌河点点头,要是他在乎别人的看法,他早就抑郁死了。 要知道,从前还是暗河的时候,苏暮雨的名声可是最好的,而苏暮雨的下限,简直比他的上限还要高得多。 两人修整好之后,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写着“天尽头”三个字。 然后越过石碑,走入了南宫春水口里极境之中另一方世界。 进入极境之中,里面是铺天盖地的咆哮声,震得他们耳朵发疼,然后扑面而来一股灼热之感。 等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世界的极景。 浩瀚无边的黄沙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沸腾的金色海洋,朝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悬崖边缘疯狂倾泻! 沙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急速坠落中,因剧烈的摩擦与未知的能量作用,竟燃起了滔天烈焰! 火焰并非赤红,而是诡异的暗金与苍白交织,将整个天际映照得一片混沌通红,仿佛天空本身都在燃烧。 那沙瀑坠落深渊,不知去向。而在那翻腾的火焰与扭曲的光影深处,他们似乎窥见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所谓的异世界吗?”苏昌河有些好奇,但想到那些也是觊觎他们这方天地的人,顿时头脑清醒。 “别管了,我们先修炼吧!”锦瑟说道。 苏昌河点头,两人盘腿而做,进入修炼状态。 苏昌河的神识渐渐沉入一种玄妙状态,仿佛被无形的风暴卷起,穿越了时空的屏障…… 他“看”到了。 看到的不是未来,而是一个没有锦瑟存在的“可能”。 穿过无名深山,他脚下的船随着暗流飘荡,他……到了暗河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那是他作为送葬师的时期。 苏暮雨、苏昌离、慕雨墨、慕青羊、慕雪薇……所有人都在。 那些人似乎都看不到自己一样,是记忆深处的生活,接任务、杀人、修炼。 这是他们的过去,直到“他”接到了刺杀宣宁伯的任务。 不出意外,“他”中了春药,往后被侍卫发现后逃跑。 可是“他”没有跑到礼部侍郎周成安的别院中,而是去了郊外,在冰天雪地中,他整个人浸在冰湖之中,以此来消解春药的药性。 苏昌河猛地站起身来,看着“他”与自己不同的走向。 春药药性扛过之后,他被苏暮雨找到,带回了暗河。 所以,没有锦瑟的存在。 苏昌河看着“他”没有锦瑟的人生,顾家顾洛离死了,晏琉璃成顾洛离的夫人,西南道被朝廷掌控。 易文君嫁给了萧若瑾,怀孕生子,在天外天的算计之后又和叶鼎之在一起,然后分离。 叶鼎之最终修炼虚念功,吸取玥风城和百里东君的功力,成为了天外天宗主,发动魔教东征,自刎而死。 百里东君和玥瑶在一起,没有接手镇西侯府,后来却在玥卿的算计之下,把玥瑶当成了玥卿亲手杀了妻子,余后几十年沉溺悲痛。 北离王朝没有交给萧若风,太安帝之后是明德帝萧若瑾。 而“他”,虽然在魔教东征三年之后,找到机会,算计一番成为了大家长,也与苏暮雨一道毁掉了影宗的万卷楼。 可是,他们没有到达彼岸,反而一步一步被朝廷裹挟,最终杀掉大皇子,暗河一直都在找寻彼岸。 “他”因为修炼阎魔掌,整个人被戾气所影响,逐渐和苏暮雨渐行渐远,最终死在苏暮雨的手中。 “这就是没有锦瑟的一生吗?” 苏昌河冷嘲道,他行踪清楚,若是“他”拼死一战,未必没有生机,可那个时候“他”最好的结局是,死在暮雨的手上。 “那锦瑟呢?”苏昌河吼道,闭眼之后,场面逆转。 暗河传:锦瑟299 苏昌河看到了锦瑟回到了周府,看见她以身为饵,杀掉仇人,自焚而亡。 “这就是存在一个变数而引起的变化。”苏昌河看着“他们”各自的结局,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了。 苏昌河走了许久,他看到了很多人的结局: 暮雨与白鹤淮相恋却蹉跎十几年; 慕青羊慕雪薇战后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慕雨墨与唐怜月纠缠无果; 萧若风被冠以谋反自绝而亡; 雷梦杀被朝廷算计,死在南决; 赵玉真未到神游而下山救李寒衣而死,李寒衣入魔,境界跌落…… 暗河,到不了彼岸,只有无尽的杀戮、利用、背叛与消亡,浸透了血与泪。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原本停止在神游初境的修为,增了不少,算是神游中期。 锦瑟尚未醒来,他独自走出极境范围,站在“天尽头”石碑旁,望着东方。 那是北离,是春城,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那个因为锦瑟而变得完全不同的世界。 风一吹,带着沙砾,也带来一丝孤寂与深沉的后怕。 锦瑟醒来的时候,修为已经稳固,顺利进入了神游玄境,只是苏昌河不在,等她出了极境,苏昌河正望着北离的方向发呆。 锦瑟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便知道他也是有收获的,只是他却弥漫着一股悲伤,从身后抱住苏昌河的腰,靠在他的背上。 苏昌河握住锦瑟的手:“醒了!” 锦瑟点头:“我感觉到你有些伤心,是怎么了?” 苏昌河没有瞒她,把自己看到的一一告诉锦瑟:“没有你的世界,所有人都存在着遗憾和悲剧。我也终于理解为何了李长生为何会选择你,齐天尘明明与我们有一战之力,为何对上你恭恭敬敬。他们这些道家人,怕是早就看出来你的不同。” “那我很幸运,我的存在改变了这么多人的人生,弥补了他们原本不应该有的遗憾。 我最幸运的是,当初你杀了宣宁伯后,来了我的别院。若没有你,不会有今日的锦瑟;而没有锦瑟,也不会有今日的苏昌河。” 苏昌河把她拉到自己的怀中,让锦瑟靠在自己的胸膛,看向远处升起的太阳。 “阿锦,夫人,娘子,若你是我,暗河再也到不了彼岸,他永远属于黑暗,天上没有一刻星星,那该怎么办?” 锦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望着那驱散一切阴霾的旭日。 良久,她唇角扬起一抹无比坚定的笑容,清越的声音随着晨风,清晰地传入苏昌河耳中:。 “如乌云遮住这片天,黑暗无法消散,那就遮住这片云,再造一个太阳,悬于苍穹之上。” 苏昌河抱着锦瑟,和她靠着很紧。 “你就是我的太阳,锦瑟,你就是。” 他想,他们携手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曾布满荆棘与迷雾。 然而,正因有彼此,他们劈开了荆棘,驱散了迷雾。 如今尘埃落定,此后的人生都应该满是顺遂。 理应日日良辰,顺颂时宜。 ——作者说—— 完结啦撒花撒花,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一个世界。 这一句出自《遮云》,写得特别好,即便没有找到彼岸,每一个人都要做自己的太阳。 暗河传:青黛1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4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5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6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7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8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9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0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1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2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3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4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5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6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7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8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19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0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1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2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3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4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5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6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7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8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29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0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1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2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3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4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5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6 内容加载中...... 暗河传:青黛37 内容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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