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闻鬼来》
1. 无名鬼
《锦衣闻鬼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
文/千秋穗
2026.01.03
我是一只女鬼,忘却前尘,不知死因,连姓甚名谁都不知。
都说执念深重者,才会滞留人间。我想我生前定是怨气冲天,才落得个阴魂不散,不入轮回的下场。
*
黄昏时分,日溢鎏金,天边彩云无瑕。
如此良辰美景,于我而言却是灼肤之痛。
哎……
我借茶棚阴翳抵挡,倚坐在长凳上,左手托腮,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桌,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街上那堵密密麻麻的人墙,听着他们口中七嘴八舌地说着眼前遇见的罕事。
“光天化日之下,新娘子怎可能从轿中无辜消失呢?不会是从乐府出来时,便不在轿中吧。”人群中有人言。
“怎么可能!”一道女声尖细,“我刘仙姑半生送嫁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你可知这花轿是送往何处?代王府!皇上的叔父!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糊涂做事。”
代王?
一股熟悉之意扑面而来,我的口中不受控制地飘出几个字:“代王萧成济。”
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终于!
自昨日荒野漂泊一日一夜起,我这空荡脑袋总算敲开了一条缝隙。
看来,我与代王有干系!
我兴奋得挑起眉眼,更凝神地听他们谈论,期盼他们多说些这代王之事,万一这其中有与我相关的事,说不准我能早日解脱!
“嚯,那依你这话,竟是皇城之下出了妖邪之事?”有人惊慌道,“那这仙人真是好大的神通啊。”
“去去去,青天白日哪来的仙人妖魔?”有人辩驳,“你们这几个抬轿的轿夫难道就没觉察出重量不对吗?一个活生生几十斤重的人,怎可能转瞬消失,化为灰烬。”
“刘妈妈,报官吧。”紧接着一道粗犷男声响起,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听着惊恐至极,“要真是鬼神作祟……王爷那儿也能交代得过去。”
“报官!”
只闻一声令下,一名老鸨拨开人群,踏步而来。
她头上簪着一朵大牡丹,白面红唇,褶皱多到数不清,神色像是一副不计后果豁出去了。
见状,我笑出声。这老鸨当真愚钝,竟不知鬼惧日光么?还信以为真,真的要去报官。说不准是那姑娘不愿嫁入王府,才策划这出偷天换日,想借机抽身而退呢。
我今早听那位说书先生评书便是这般说的。
不过……
我收起笑脸,心中泛起一丝惆怅。
鬼生来无影无体,任我夜半飘到池水旁,也只见天上月,不见我容颜。
我生前,究竟是何模样?
是美?是丑?抑或是歪瓜裂枣,不堪入目?
唉,怕是无从知晓了。
日渐西下,弯月独上枝头,街边陆陆续续燃起黄澄澄的灯火,引得过路人纷纷往花轿旁围拢了过来,好奇地探头询问发生了何事?
渐渐的道路堵塞,惹得不少后来不知情况者高声抱怨。
我见机飘过去,穿过重重人潮,不过弹指间就见落地花轿。
这做鬼除了日间行动不便,夜晚倒是爽快。不仅可以肆无忌惮地行走,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人过物,简直不要太便利!
我绕着花轿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忽地瞥见一丝银线若隐若现地夹在轿底。
我好奇地伸手触碰,瞬间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从我的指尖窜起,如毒蛇疾走,迅猛钻入我的五脏六腑。
“啊!”
我痛呼出声。与此同时,脚下大地传来齐整的震颤,每一分起落都犹如暴雨前的闷雷,一下又一下地敲击我的心口,敲得我魂体发慌。
“北镇抚司奉旨办案,闲杂人等立刻回避!”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众人犹如惊弓之鸟,向四周逃散。
有人喊道:“是陆指挥使,陆大人!”
我忍痛转身望去,见一人居于马上,绯红钩金丝的曳撒垂落在马腹两侧,腰间黑色革带嵌着黄金铸就的飞鱼纹,与胸膛上那只张牙舞爪的五彩飞鱼刺绣交相辉映。
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暗自腹诽,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黑帽下那道肃杀的目光里,霎时浑身痛楚烟消云散,原先那股轻灵之感又漫上心头。
我口中不禁喃喃:“所当者破,所当者服。”
话落,一名带刀锦衣卫拽着刘仙姑的衣领大步向前,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那顶花轿?”
刘仙姑面露惊恐,豆大汗珠如雨淌下,身体也如烂泥般瘫软下去。她颤着下巴,半晌才吐露出几个字,“是、是,大人,就是这顶花轿。”
哐当。
马上人握着马鞍利落翻下,那名带刀锦衣卫立马拽着刘仙姑退到一旁。
我见他面色沉凝,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这一刻,微风拂过,我仿佛重回人间,化作说书先生口中的那名豆蔻少女,心头犹如小鹿乱撞,怔怔立在原地。
眼前的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步伐沉稳,将身后灯火遮挡得只见朦胧光芒,帽沿下的系绳随步伐轻轻摇曳,每一下都荡在我的心尖上。
就这般,愈来愈近,近到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
然后……
他巍峨身躯穿过我的魂体,将那如幽潭般深沉的目光,径直投向我身旁的花轿上。
这……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一见倾心”么?
我绕过花轿,悄然飘至他的身侧,借花轿遮挡,眼睛眨巴眨巴,不敢上前。
“胥竹,将人带上来。”
说完,他指尖挑起轿帘,缓缓掀开。我看见轿舆底板上,果然散落着几撮灰烬,正应了刘仙姑先前的说辞。
她说她扭个头的功夫,一阵妖风骤起,将轿帘吹得满天飞扬,跟着飘出的还有一摊灰烬。当她再眨眼的功夫,轿内已空无一人,吓得她当场跌倒在地,只当是撞了妖邪,眼拙了。
怎知其余几名轿夫闻声查看,都声称不见新娘踪影,她这才慌了神,尖叫出声。
往后便是我看到的那般,过往之人聚集成墙,纷纷对此事道出见解,争论不休。
我看向这位陆大人,你会怎么查呢?
你不会也信鬼神妖邪之论吧。
“陆指挥使前脚刚破获一起江南盗粮大案,后脚就来管本王这后宅里的芝麻绿豆小事,不怕坠了锦衣卫的名头么?”
忽地一道醇厚男声在跟前响起,阴翳骤然降落,一袭青衫撞入我眼眸,随之而来是一股刺鼻味道,似是酒楼里的胭脂香混着酒窖浊气。
下一刻,耳旁传来那位陆指挥使清冷的声音,“臣,见过代王殿下。”
“免礼。”代王萧成济随意地摆了摆手,将头探进花轿内随意扫视一圈,“不过是名小小姬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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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县衙去办即可,何须劳动锦衣卫大驾。”
他兀自说着,掌心重重拍向轿舆底板,灰烬即刻飞旋,直朝陆指挥使面门扑去。
只见陆指挥使不经意侧身躲过,大步向前,手握刀鞘横阻在代王胸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乃国之柱石,为陛下镇守万里疆域,防御北掳进犯。纵是府中一名姬妾之事,于陛下而言亦属国事之列。何况此案诡谲叵测,闹得人心惶惶,于情于理,锦衣卫都该接下此案。”
“陆长青!”
萧成济横眉倒竖,伸手握住陆长青的刀鞘,“你不用左一口陛下右一口百姓的来压我,你权力再大也是我们老萧家的一条狗。做狗就要会看眼色,你主子都得尊称我一声叔父,连这江山也是我点头让这小子坐的,我说这案该交由县衙管,就该是县衙管!”
不过只言片语的功夫,两人已剑拔弩张,在旁观看的我,魂体止不住战栗,心中狐疑我生前当真与这代王有干系?
他这般凶,嗓音这般大,好似林间猛虎要将人生吞活剥,想想便觉可怖。
观他对面的那位陆大人,他神色竟不变半分,语气还是那般平淡,“锦衣卫办案,从来只认皇命,不认亲疏。
“来人!”
顷刻,一群穿着鸦青色暗纹曳撒的锦衣卫持刀围了上来。那泛着寒光的刀尖齐指萧成济,众锦衣卫目光如鹰隼,杀气腾腾,好似罩了寒冰。
看得我头皮发麻,竟忘了我已是鬼魂之身,他们皆看不见我。我的指尖死死攥住花轿的木棍,不敢呼吸。
这陆长青当真是胆大包天,却也好生气魄!
“好!好啊!好一条忠犬!”萧成济冷笑,往后撤了一步,他像是惧了一般,识相道,“既然指挥使大人如此闲情雅致,那就好好查。”
他双手背在身后,亦步亦趋地从锦衣卫身侧穿过,“若你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就算是陛下保你,也难堵御史台与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都给我滚开!”
“退。”陆长青淡淡开口。
锦衣卫立即将刀入鞘,齐声应了句“是”,便如潮水般退回原位,再度将花轿围住。
看这阵仗,我心中升起几分钦佩之意,原来做锦衣卫是这般气派,那岂不是与我一样,无拘无束,任行四方?
就在我以为硝烟散尽之时,那代王萧成济竟去而复返!
他那魁梧如同棕熊的身躯,仿佛一座大山压来,将陆长青这颗常青树挡得严严实实,叫我看不真切,却听着他语气咬牙切齿:“一月前你拦我于玄武门外,不让我入宫祭奠亡兄,防我犹如家贼,这笔账我迟早有一天跟你清算!”
陆长青恍若未闻,将刀随意地抛向他身侧一名着石青色曳撒的锦衣卫,声音冷硬,“胥竹,殿下酩酊,恐长街失仪,你即刻调一队缇骑护送殿下回府,其余人等封锁街口,驱散闲杂,非诏不得入!”
“遵命!”
旋即,我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周围已遍布锦衣卫身影,他们如夜间幽灵,穿梭在长街上每个角落。顿时,街上铺门紧闭,灯火随之湮灭,连代王之言都似飘渺云烟,被人强行带离现场。
我心头狂跳,宛若被魇住,鬼使神差地飘向陆长青。
不料我身上阴风吹过,轿帘倏然翻飞。
我听见他身侧的胥竹按刀低语:“大人,此下四野无风,这帘为何翻卷不休?
“莫非……真有妖邪?”
2. 无名鬼
“妖邪?”
陆长青拧眉,目光锐利地扫向我身后不断翻飞的轿帘,倏地一个回身,寒光从我眼前闪过,只闻“咻”的一声,一段红绸应声而落。
“啊!”
腰腹间传来一股虚无凉意,我垂首望去,我的下身裂开一道豁口。豁口之下,有淡粉落花簌簌飘落,流萤伴着花瓣盘旋飞舞。
顷刻,不知从哪儿窜起一道火焰舔舐过来,我的魂体宛若案上被撕碎的宣纸,瞬间被烧得片片飘零,只余下一撮焦黑碎屑,孤零零地躺在冰凉的地上。
瞬息,陆长青的皂色靴履精准地碾了上去,抬起时,见那焦黑碎屑已被踩得稀碎,只剩粉末。他无情道:“胥竹,你随我办案两三载,可曾见过有一桩是妖邪作案?”
话音未落,就闻花轿内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知他在敲什么?
“属下愚钝,自行领罚。”
胥竹抱拳垂首应答,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是在说下值后去吃什么宵夜一般稀松平常。
我无暇顾及他没事要去领罚什么,只满心满眼心疼我那凄惨的魂体。
我不可置信地朝我的“遗骸”冲了上去,双手颤巍巍地捧了起来,不料身下的流萤落花毫不留情的将他们席卷成空。
见状,我咒骂道:“好你个陆长青,砍我魂体不够,还要将它碾碎!”
“我不会往后都是这般残缺吧!”想到此,我忍不住放声痛哭,“这可不行啊,我可不愿带着这副丑陋的模样游荡于人间!万一要是被旁的鬼遇见,我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陆长青!”我目眦欲裂,紧咬下唇,疾速朝陆长青飘去,“我要你偿命!”
就在我的双手即将靠近陆长青的脖颈时,我听见花轿内传来一声咔哒轻响。那抹寒光再次朝我袭来,锋刃擦着发梢掠过,我急中生智俯下,才堪堪躲过一劫。
“天老爷!”
我双眸立即清明,一股后怕之意涌上心头,方才若是被砍中了脖颈,想来我会当即灰飞烟灭吧?
届时无魂无体,我还能轮回转世吗?
几个呼吸间,我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脯,立马自我安慰道:“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姑奶奶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大人,发生了何事?”
胥竹紧张得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双手护在陆长青的面前,杀意尽显。
我抬手扫了扫遮目、凌乱的发丝,双手环抱于胸前,揶揄道:“你家大人警觉如闪电,何人能近他身?用得着这般紧张么。”
“无事。”陆长青板着脸,视线朝我的位置投来。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片刻命令道:“取一火把来,还有,把那媒婆和轿夫也一并押来。”
我瞳孔微张,“这就查出眉目了?”
我吸了吸鼻子,将脸上泪痕擦干,倾身探向花轿,只见那轿舆底板被翘起,缝隙间隐隐传来一丝凉风。
原来是这轿内有机关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身后一道嘶哑女声传来,像被框锯反复锯过的朽木,难听至极。我回身望去,见那刘仙姑早已泪流满面,泪水冲垮她脸上斑驳的胭脂,显露出假面之下黢黑的皮肤,我咯咯笑出了声。
鼻尖忽地一阵轻痒,我瞥见五彩泡泡悠悠升起,啪嗒,我抬手盖了上去,这可不太妙。
我堂堂妙龄少女,也不可以失仪于长街。
押着刘仙姑的锦衣卫将她用力推了过来,扑通一道闷响,刘仙姑顺势下跪,她双手合十,急道:“大人,我向如来佛祖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她扭头指向身后与她一道垂首跪着的轿夫们,“他们都能作证的!那、那新娘确实是在轿中化为灰烬的呀!”
“皇城之下,何来妖魔?”陆长青眼皮未抬,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冷声道。
他将手中佩刀丢还给胥竹,一脚踩下轿杠。“咔擦”一声,那碗口粗的轿杠应声而断,两根红木轿杠轰然坠地,整顶花桥向前倾倒,随后,一块赤色木板从轿内滑落在地。
在旁的胥竹似乎知道陆长青的意思,他将火把举起,伸入花轿探照,跃动火光下一个暗室赫然显现。
我眨动眼睛不明所以,这暗室瞧着也不大,进深宽度不过一尺二,莫非陆长青此意是那新娘藏身于此?
那要怎么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呢?
刘仙姑结巴道:“大人,这,我这、我这什么也不知呀。花轿是乐府自个儿去打造的,我、我一个小小媒婆只负责将新娘子从乐府送到王府,旁的我什么都不知啊!”
“是啊,大人,我们也什么都不知啊!”她身后的轿夫也立马套用了刘仙姑的说辞,“我们几个是匆匆忙忙被叫来乐府担轿的,掌柜嘱咐我们几个将花轿担到王府偏门,就可一道离去了,这、这暗室是何情况我们真的一概不知啊!”
“大人,要不要即刻去把乐府围了?”胥竹道。
“嗯,去吧。”
陆长青点头,扭头再次看向花轿,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目前查出来的结果。
我飘到他的面前,头微微抬起,得意道:“你求姑奶奶我,我就告诉你这花轿内还有什么猫腻。”
还没等到陆长青的回复,事实上我也忘记了他并不能听见我的声音,身后的胥竹率先道:“大人,那这媒婆和轿夫......”
“押入诏狱。”
话落,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如连绵不断的山川涌了过来。
刘仙姑血色尽褪,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她的双膝仿佛装了滚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到陆长青的脚旁,竟连尊卑体统都不顾了,双手死死攥住陆长青的曳撒下裾,高声惶恐道:“大人不可!我们无罪,不可将我们押入诏狱啊!”
我见此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为何听见“押入诏狱”这几个字就似如临大敌呢?
诏狱……是个比地狱鬼门都令人惧怕的地方么?
“大人,一入诏狱者,抽筋剥骨,无人生还啊,我等并未犯事,为何还要押入诏狱、遭受酷刑啊?”
刘仙姑还想撒泼,她身后的锦衣卫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厉声呵斥:“松开!”
“一入诏狱者,抽筋剥骨,无人生还。”
我摩挲着下巴,照着刘仙姑的话重复了一遍,那诏狱竟如此可怖么?
抽筋剥骨……
我忽地缓过神,浑身汗毛倒竖,那人岂非如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可,他们不也同为人么?同类相残,如何能下得去手?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凄厉尖叫答复了我的疑惑,我见陆长青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刀,冷酷无情地从刘仙姑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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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过。艳丽的血珠在空中串成珠链,几根血淋淋的手指稳稳滚落在我的跟前。
“带下去。”
陆长青一脚踹开还来不及反应就昏迷的刘仙姑,转身投入探查花轿之中,仿佛方才之事不过是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随手就碾死了。
而他这一刀,将夜的喧嚣划破,除了那几道零零散散、沉闷的脚步声,再无人敢言半句。
……
我沉默了。
身为鬼,第一次我明白了什么叫“惧怕”,此时此刻,我在惧怕一个生人。
我的内心有股声音在疯狂叫嚣,“不要靠近他,他是魔鬼,比魔鬼还要魔鬼的人。”
“快走!”
“不要停留!”
我眉头紧缩,魔鬼有多可怕?
他是哪里比魔鬼还可怕?就因为他毫无同理心,无故斩断了刘仙姑的手指么?
我飘了过去,如果是我呢?
“真正的鬼,你当如何呢?”我口中不禁喃喃。
话落瞬间,我惊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可是能伤我魂体者,我作何与他纠缠?
万一他又一剑飞来,将我砍得魂飞魄散,那我又何谈去找什么记忆,走什么奈何桥,落入轮回,转世为人?
不过……我又一沉思,难道我就因惧他残暴,转身一走了之?鬼惧人,怕是被人知都得笑掉大牙吧。
再者,那代王萧成济之事……
我原地转来转去,看着身下的流萤渐渐暗淡消失,我的魂体在落花的交织下,慢慢重组。
我眼神陡然一亮:“陆长青,你刀再锋利,也杀不了我。”
我飘了过去,在他的身旁晃悠,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面容,高耸笔直的鼻子上是一对细长的丹凤眼,眉如远山挺立舒展,唇薄如纸,若非这身锦衣曳撒,说他是文弱书生也不为过。
“若你遇见了真正的灵异之事,那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安如泰山么?”我懒洋洋道。
就当我是看不下去有权之人仗势欺人,或是一时兴起,想在百无聊赖的时光里找到一个“玩伴”,捉弄他几番,给日子添点乐趣,亦是要报他砍我一剑之仇。
总之,不管是何原因。
“陆长青,我缠定你了!”
我兴奋地说出我的宣言,遽然,在陆长青的敲打之下,又一块赤色木板从轿底掉落。
陆长青目光一凛,命令道:“胥竹,将花轿立即押解回衙,速录轿夫与媒婆的证词,并令其签字画押,余下人马随我去仙韶乐府!”
他说着就往不远处的赤色骏马走去,缰绳一扯,利落翻身上马,不疾不徐调转马头,眼见就要扬尘而去。
“诶,你这人查案也不怎么样嘛。”我急冲冲飘了过去,“那么关键的证据你都还没发现呢,火急火燎的去什么乐府呀。”
见他无动于衷,我心急如焚,气得调头运起阴风,将那块卧身在地的起赤色木板掀了起来。
木板应风翻转,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红色布料,布料破损处,几缕彩色丝线随风飘荡。
正是方才让我魂体动荡的那缕丝线。
一名锦衣卫眼尖瞥见,高声道:“大人,有发现!”
“是何发现?”陆长青勒马回头。
那名锦衣卫麻利拾起红布,疾步上前,“大人,是一角女子嫁衣。”
3. 无名鬼
“仙韶乐府。”
我抬头仰望,两层楼高的楼宇,金字牌匾高悬,一串串红灯笼次第排开,所到之处灯火通明,笙箫乐曲尽停。
细看,灯笼下、廊柱旁,驻守着一名神情肃穆的锦衣卫。
原是“地狱鬼差”光临,教众生不敢欢笑、吟唱。
此情此景,我心头无端一紧,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这次比之前更加急促,“快走!”
“不要靠近这里!”
“你会死的!”
“我为什么会死?”我心头茫然,“你究竟是谁?难不成你也是鬼吗?”
“你若是鬼,为何我瞧不见你的身影?”我警惕四顾,那声音如附骨之疽,仿若无数僧侣在我耳旁诵经,喋喋不休。
“出来!”我喊道。
它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重复那几句话。
“真是无聊至极!”我叉腰,脸颊鼓起,气鼓鼓地朝陆长青飘过去,“你这厮越是不想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这楼里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教你对我东拦西阻,不惜装神弄鬼也不想让我前往。告诉你,姑奶奶我可不是被吓唬大的,想捉弄我?哼,你想得美!”
说着,我飘到陆长青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朱红大门前,他对着一左一右驻守的锦衣卫问道:“可有寻到人?”
锦衣卫摇头,“禀大人,属下已逐一盘问了楼中的小厮和侍女,所得口供与刘仙姑如出一辙,均称亲眼见到新娘子上了花轿。”
“管事呢?”
“说是家中老母病重,回去照顾了。”
“找名太医去瞧瞧,顺便把人给我请过来。”说着,陆长青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我忙不迭地也跟了上去。
来的路上便听胥竹说,这仙韶乐府虽是达官显贵的娱乐之地,却也高雅别致。
说是这儿的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若是只想听曲儿,并非是几两银子的事儿,而是要有熟客引荐,才能踏入门庭。
听着像是什么歪魔邪教之地。
不过先前只闻不见,我自当是这么想,今儿一见,不过是寻常小院嘛。
穿过假石鱼塘,潺潺水声流淌成乐,伴着柱旁柔色帷幔翩翩,帘珠叮铃,水雾下好似漫步于通天云衢。
绕过回廊,远处隐隐飘来女子凄凄哭声和男子厉声辱骂,听得人心绪大乱。
拨开芭蕉叶,跨过拱形门洞,四方天台乍现眼前。
此情此景,令我惊得掉下了下巴,眼前男男女女双手抱头,挤作一团。还有人大喇喇地趴在案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丧似的哭泣,好生埋汰。
目光所及,还有一座银色大笼,笼中盘旋着一条赤色巨蟒,它红信嘶嘶游走,从笼栏间吐露,逗弄着笼外那名被五花大绑、大腹便便的男子。
满堂的叫骂声,正是源于此人之口。
“王忠义!你娘为你取名忠义,是要你以忠义为本!并非让你以权谋私,戕害忠良,轻贱百姓的!”那男子浑身剧颤,不知是惊的还是气的,“天子亲赐锦衣,也非一手遮天!明日上朝,我定要向陛下和文武百官参你个滥用职权,迫害忠良之罪!”
“好啊,你去参我呀。”一人从笼后踱出,他身形高大,皮肤黢黑,脸颊一道长疤直划而下,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
此时此刻,他手中缠着一根油亮的黑鞭,拧了拧脖子,吊儿郎当地走到那男子面前,“不过……只怕你的奏本还未呈上御案,我手中的罪证就够请你到诏狱走一遭了。
“届时,若你还活着爬出诏狱,我王忠义任卿随意诬告。”
话落,他手臂一扬,黑鞭化成一道闪电,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大腹便便男子的衣裳狠狠劈开,万千丝线瞬间断裂,醒目的一道红痕立即胀开、破裂,鲜血淋漓。
凄厉叫声随之响起。
我吓得用手挡住眼睛,只敢留有一丝余缝,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王千户。”陆长青不疾不徐走到王忠义面前。
王忠义见到陆长青身形一顿,立即收鞭,然后躬身抱拳,献上谄媚笑容:“卑职见过指挥使大人。”
话落,只闻“啪”的一道响声,我眼睁睁看见陆长青甩了王忠义一个巴掌。
“把人松开。”陆长青说。
王忠义嗤笑,用舌尖顶了顶被扇的脸颊,嚣张道:“大人,恕卑职难以从命。”
他立起身子,松了松肩膀,将手中的鞭子缠绕,一边缠一边道:“李大人走私军械、戕害妇女幼命已是板上钉钉,今日都督大人命我前来捉拿在逃嫌犯,说是择日要送三法司会审。大人,此事并非小事,您还是不要为难卑职一个小小千户。”
“放你老祖的狗屁!”李大人全身发颤,怒目圆睁,“我要是走私军械,谋财害命,你王忠义祖宗十八代的坟一夜让人暴掘!”
“汝乃杀才也!”王忠义一个震鞭,反手就往李大人身上招呼。
这一鞭直奔李大人面门。
李大人惊呼,嘴上依旧喋喋不休。他转头直视陆长青,声音哽咽道:“陆指挥使,下官不过是一介小小武库郎中,上有侍郎、尚书,下有员外郎、主事,我何德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天衣无缝地从库中运送出五千军械,又如何以一己之力撼动百余妇女、幼童替我运作?
“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他们为除掉我,不知从哪儿拿的什么劳什子的证供,竟在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朝廷命官公然污蔑、予以私刑!下官请求大人明察!从王忠义手中接下此案,还下官一个清白!”
我茫茫然,飘到陆长青的身旁,忍不住念叨,“我看这李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如若真是他口中之言,确实并非一人就能一蹴而就。陆长青,不如你就如其所愿,接下此事,好好详细调查一番,再做定夺,省得世间再多一条像我这样冤魂哦。”
“陆大人。”王忠义冷不丁开口,“此事乃是三法司重托都督大人协助拿人,锦衣卫并无彻查权。何况如今证物、人供一应俱全,李大人此话不过是替他背后之人拖延时间,好教他脱罪罢了,大人可千万不要轻信。”
我见他还是那副谄媚模样,字字透露着替陆长青着想的模样。
忽地内心晃动,这王忠义好似说得也在理,莫非那李大人真的……
下一刻,王忠义话锋一转,“巧了,下官一炷香前听闻大人接下了代王爷姬妾失踪一案,想必此时前来也是为了走访调查新娘一事。既然我公务事毕,已经捉拿嫌犯,那卑职不便叨扰,就先行收队回禀都督大人了,告辞。”
他立马回身,楼内锦衣卫随之迅速移动。
“且慢。”
陆长青按刀走到王忠义面前。
突然,他拔刀往王忠义身上砍去。
弯刀似流星,速度之快,非肉眼可以捕捉,再闻一声巨响,就见那银刃已劈开王忠义身侧桌案,桌案应声倒地,四分五裂,切口之齐,宛若砧板上被分剔的猪肉!
众人见状,顿时尖叫声四起,纷纷四散逃窜,乱作一团。
我仗着鬼神之身,大胆上前围绕身侧观看。
不知为何,总觉魂体一阵燥热,兴奋之意涌上心头,我两眼放射//精光,朗声道:“快打!使劲打!可千万别留有余力,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功夫!”
话落,一记凌厉眼刀从我身上划过,再定睛一看,王忠义已翻身一脚踢开陆长青的刀刃,挥动长鞭试图卷绕、夺走陆长青的刀。
陆长青似是看透他的轨迹,居然被其长鞭一勾,整个人跌身向前,我当即惊呼:“小心!”
再一眨眸,电光火石之间,局势扭转,陆长青已擒住王忠义的脖颈,将他掐得面红耳赤,四肢无力垂放。
“大人!”
而后我看见胥竹带队冲了上来,将王忠义团团围住,陆长青才将人松开,一脚踢向铁笼。
他狠厉对着众人道:“在我的地盘,做我的手下,胆敢越权上报,以下犯上,这就是下场!”
陆长青迅即从胥竹腰间抽刀,眼疾手快地刺入他的大腿,不顾他的挣扎,狠心剜下一块鲜肉。暗红鲜血似江水汨汨涌出,白骨昭然若现。王忠义扶腿惊叫,不过瞬息之间,人已大汗淋漓,昏死过去。
见状,我似树根扎地,丝毫动弹不得,兴奋之意刹那间荡然无存,未料想,他竟如此凶残!
我下巴抖颤,嘴角抽动,“这热闹……我看我还是别凑的好。”
我失魂喃喃道,“他能一剑斩我魂体,又如此无情、残暴至极,我、我……我还是走为上策吧!”
话落出口,心中底气愈发充足,我看向陆长青,咽了咽口水,“方才你对我无理之事,我大人有大量,不、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连带此前我口中言语也皆不作数,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对了!代王一事……我自另寻法门,就不劳烦您大驾了,就此告辞!”
说完,我马不停蹄飘向大门。
倏忽,那如僧念诵经文之声又陡然响起,四面环绕,字字句句都带着恰似被金铁灼烧魂魄的痛感,叨得我头骨快要裂开,连面前何时出现一道刺目的金光佛墙都未发觉。
我来不及闪躲,整个人硬生生地被弹飞了回去。
速度之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我只觉自个儿的魂体快要被这股巨力撕成碎片。
待我意识回笼,我惊觉自己落入了一片黢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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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处无天无地,混沌未开,唯有中央一道朦胧身影,周身泛着微弱的、似血般诡异的光芒。
好冷。
我的第一感觉——这里冷得像是冰窖。
我双手互搓着手臂,哆哆嗦嗦地打量那个身影,勉强能辨出是一位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
她似是发觉我的注视,于是转过身来。
见状,我悚然一惊,嘴巴不自觉张大,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七窍流血,肤白似墙腻,一双白瞳爬满蛛网般狰狞的血丝,瞧着下一刻要滚落下来。
我忙不迭地抬手遮目,指缝却忍不住微微张开。在恐惧与好奇交织下,我借着指缝偷偷打量她。
不知为何,在那双毫无焦点的白瞳里,竟然翻涌着浓烈的哀怨与愤恨!
情绪之烈,几乎要将我淹没。
甚至,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意……
我心下惊慌到了极致,止不住的四肢发颤,冷意不断,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见她这副样子,只怕是恶鬼无疑!
我声音微微发抖,暗暗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
“将我带到此处是何用意?”
她未答话,只是静静的在那里看着我,让人不知她要做什么?
莫非……
她是想吞噬了我,以此来增长自身修为?
这念头一出,我如临大敌,眼神更加警惕。
我想,只要她有任何动作,我便立即逃窜远去,能多活一秒,便是转机!
“吾记忆混沌,不知己身为谁。”
她翕动嘴唇,那清冽似山涧汪泉的嗓音回荡耳畔,将我那旱地拔起的汗毛抚平了回去,连心口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微微沉定了。
恶鬼……
也有如此温润的嗓音么?我心里想着。
“然有一事牵肠挂肚,故召汝前来。”她说,“吾死于非命,醒来之时便与汝共识,汝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吾皆了然。”
“至于那僧侣咒念……”
她抬手,一根暗绿的藤条从她指尖升起,黢黑的天际被撕开一道裂缝,我看见镜中像内黄幡随风翻飞,无数僧侣咒念之声化成金光,从四面八方涌向黄幡下平整的土地。
她说:“是谋吾性命的歹人为夺吾魂体,下的巫蛊之术。
“他们不愿汝替吾申冤,故以此咒念侵袭汝之神海,欲阻汝插手。汝先前所疑所惧,皆是此法作祟。”
她放下手,裂缝随即弥合,“听好,召汝前来,是为嘱咐一事——吾之魂灵已与汝之意识共生,吾若消散,汝之魂体亦将顷刻湮灭。”
“汝若想活命,首要之事,便是在四十九日期限内,将此等奸人从此地驱逐。”
“若不成,待七七之期届满,便是你我魂飞魄散、共消天地之时……”
“魂飞魄散?”我微微侧头,难以消化这番言语,“你是说,你我共命?”
话方出口,我见她抬手一抚,天地间宛若山崩地裂,几道清脆刺耳的瓶裂声划开黑暗,明亮光线从裂缝中疯狂射入,刹那间,黑暗碎片灰飞烟灭。
我又回到了乐府楼中。
不过与先前不同,楼内已被锦衣卫控制起来,众人皆趴桌静候,井序有条,不敢发出声响。
而我的眼前,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红得像血的红线,耳畔又是那道清冽嗓音,“寻他,救吾。”
嗓音急切,不容我多想,只满心满眼都是那恶鬼新娘所说的“四十九日内未将那些僧人赶走,便会灰飞烟灭”的话,一股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我跟着指示,紧随那道指引红线上了楼,向右转了两道拐角回廊,只见一道门大开着,微弱烛光从门内幽幽地飘了出来。
红线闯进大门,色泽愈发明亮,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迟疑片刻飘了进去,背后木门猛然关闭,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声响。
随后一束白光从我身侧凌厉划过,刺穿了厚重的红木门。
我被惊得大喊出声,看着那柄熟悉的刀大喘气,立即认出那是陆长青的佩刀,那把将我魂体砍断的刀!
我惊呼:“我的天爷,难不成,能救你我之人,就是这陆长青?
“他可是区区凡人!你在开什么玩笑?”
旋即,我就不敢说话了。
我见陆长青从屏风后闪出,神色冷峻,双目如鹰扫视,双拳紧握,足跟下沉,攻守戒备的姿态分明是冲着我所在的方向!
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与他四目相对。
然后,我闻见他沉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要案重地,岂可擅闯,还不速速滚出来!”
4. 无名鬼
喧哗?
“你能听见我说话?”我下意识出声。
有了恶鬼新娘的指引,再加之我魂体能穿万物,却被其器所伤这一罕事,我已先入为主,说不准,陆长青真能通灵。
我盯着陆长青,眼睛止不住的眨动,见他依旧戒备姿态,不过眼神从凌厉转为狐疑。我看他环顾四周,仿佛是没有听见我后来说的话似的,不疾不徐地一步步朝我挪动。
“喂,陆长青?”我又不死心地发出声音,“你真的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按理说,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身为习武之人当耳力灵敏,不应该毫无反应才是啊。
难不成……他听不见,是我找错了?
就在我半信半疑、稍显松懈之时,我又闻见熟悉的利刃破空的声音,陆长青已持刀向我砍来。
我见状大惊失色,下意识喊道:“又来!”
随即我脚底抹油般,向左侧的博古架飘去。
我太过恐惧被一分为二的事情再度发生,是以无意识助长了阴风的气势,只听“哗啦”一声,博古架上的瓷瓶被阴风一扫而空。
瓷瓶落地脆声犹如乐磬,悠悠然荡开,恰似乐师击磬时发出的连绵妙音,精准地将陆长青一路引了过来。
“我是鬼啊!”我慌不择路地满屋跑,嘴上也没把门似的胡说,“你不应该惧我、怕我?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你个卑鄙小人!”
“都怪你,恶鬼新娘!”我不忘冤有头,债有主的做事准则,转头就对恶鬼新娘怒喝,“若非是你问都没问一声就强行侵入我魂体,搞什么共生,我何会倒霉至此!”
想我堂堂……
不,想我们堂堂两只鬼,居然被一介凡人执剑追着砍,满室奔逃,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我一边飘一边道,“这能帮你我之人,当真是陆长青吗?难道不是什么别的道长、捉鬼师之类的……”
我仓皇失措地在这个房间内乱飘,自带的强劲阴风将薄如蝉翼的帘幔搅得翻飞不断,随即,利刃划破帘幔的刺啦声骤起,瞬间让我头皮发麻,更加不敢懈怠。
我见缝就钻,专挑那些犄角旮旯的窄隙处躲身,试图借着堆叠的物件来阻止陆长青的大刀。
可事不随人愿,那些个物件儿全被我身上的阴风吹得飘至空中,转瞬就被他的刀劈得四分五裂。
眼见借物藏身之计全然失效,周遭已无任何可利用的东西,我心头一横,索性飘向一旁的桌案。
我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同收了过来,着急忙慌地写下三个大字——“我是鬼!”
然后转过身,我将宣纸咬住,脚下依旧没有放慢速度,但愿陆长青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写得也够直白了。
瞬息,陆长青如我所愿的停下脚步,他双眸微眯地盯着我身上的宣纸,我也跟着一道停下了步伐。
我喘着粗气,一颗心打鼓般跳个不停,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既怕他信,又怕他不信。
信,是怕自己震慑不住他,更遑论拿捏。毕竟他可是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之人,又能伤我魂体。而我除了鬼这一身份,能运作点阴风,那是半点能力都没有。
不信的话,那如何能说服他,出手相救我与恶鬼新娘?
四十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茫茫人海,凭我只能夜间活动,就缩减了一半,如何去找那行巫术之人?
我忐忑地望着陆长青,见他唇角微勾,喉间忽地溢出一声清越的低笑。那笑声渐次铺开,胸腔的震颤由弱及强,声息愈发明朗,到后来他才抬手以拳抵唇,许是顾及礼数,才未放声。
“笑什么笑?”我听得脸颊骤热,嗔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忽地叉腰转身,将那柄削铁如泥的佩刀利落入鞘,一脚踩下身侧瘫倒的圆凳腿,顺势坐定。
“姑娘说自己是鬼,不知是阎罗殿里的哪位鬼神?”他似笑非笑,语气里半是玩味半是审视,那神情,说信也不是,说不信也不像。
“怎么,还得有个什么阴司身份,才能和你这位堂堂的指挥使大人对话不成?”我没忍住嘀咕一句。
旋即,我松口撇下那张写着“我是鬼”的宣纸,薄如蝉翼的白纸缓缓飘下,落到五彩斑斓的瓷器碎片上,掩盖跃动的烛火。
我再次催动阴气,捻起毛笔,草草的又写了几个字,“无名无姓,芸芸众生里的无名之辈也。”
写完我发觉不够,直接将纸运到陆长青的面前,埋头又写道:“姑奶奶我乃恶鬼,集咒怨而生。”
“因有心结未了,不便入奈何,更不愿转世投胎。”
“所以,今选中你来替我了结心愿。”
“你若不答应,余生休矣。”
写完后,我乐滋滋地挑眉看向陆长青,只见他捻着宣纸,一张张地蹙眉对看。
我心中既紧张又雀跃,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苦恼为何自己没有听见他人心声的能力?否则此刻我就能知道他看到这些话时是作何想?又要作何答?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真是好霸道的一位鬼娘。”陆长青不慌不忙地将宣纸摞成一叠,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眸光沉沉,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道:“我如何信得你是鬼,而不是装神弄鬼?”
“这还用说吗?”我歪头,“就看这一地狼藉,还不足够体现异象么?”
我鼓起脸颊,再次运笔疾书,“你可见过有人能凭空写字?凭空运物?凭空运风?”
“姑娘都能大庭广众之下化为灰烬,我想着这点小小伎俩当是手到擒来。”陆长青依旧噙着笑,语气淡然。
“你!”我拧眉,瞬间反应过来,“好啊,你这是把我当成了那位失踪的新娘啊。”
“我不是她。”我又提笔写下,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是,墨汁干涸,笔豪也分叉得四仰八叉。
在我终笔时,脑中灵光一闪,我恍然大悟般从中划了一道横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陆长青这话算是提醒了我,我的体内住着一位着凤冠霞帔的恶鬼新娘,而今日下午闹市街上,恰巧丢了一位新娘。
“喂,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心头瞬间涌上一股狂喜,迫不及待地对着神海唤道。
这真是云雾散尽,前路明朗,连带看前方的陆长青都顺眼了不少。
恶鬼新娘没有及时回应我,我也不急,而是重新运起一张宣纸,将笔沾墨,写道:“如何能让你信得我是鬼?”
“这不应当是姑娘要愁思的吗?”陆长青道,“为何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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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凡人?”
我被他噎得一窒,魂体都险些晃了晃。
“那不是我说的,你都不信,如今我才问你如何能信的。”我口咬笔杆,确是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信服。
现下恶鬼新娘又不知做甚去了,不然借她神力一用,说不准就成了。
可叫我伤脑筋呐。
“如此,陆某心生一计。”陆长青一边道,一边将手中宣纸卷成筒,他站起身,“皆知鬼生来无影,既姑娘选中陆某为你平冤,不如现出原形,教我信服。”
呵。
现出原形?
我若能以形示人还有你什么事?
我轻咬下唇,眼睛滴溜地来回转,打量着这间被我大肆毁坏的寝居。
倏然,角落一架七弦古琴映入眼帘,我当即运作阴风,裹挟着那琴凌空飞旋,重重落在我的身前。
这家古琴瞧着陈旧,已落满尘灰,弦柱间几道蛛丝缠绕,想来主人已是许久未曾触碰。
我抬手轻掸,阴风卷着尘灰四散纷飞。我双眸一闭,作势要凭空弹奏一曲,以证我魂体之实。
我就不信,如此异象,这陆长青还会觉得我是在装神弄鬼!
说做就做!指尖堪堪触上冰凉琴弦,只一勾,一拨,一股汹涌难当的力量自指尖窜入魂体,瞬间掌控我的四肢百骸,逼得我不受控制地连连撩拨琴弦,琴声骤起!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①”
清越弦声陡然撕裂内室的沉寂,歌声凄凄,弦音颤栗,字字泣血锥心。
我流下两行血泪,魂体浑身躁动,每唱一字,心如刀割。
“啊——!”
我受不住摔琴惊叫,阴风大作,头发倒竖,眼见骤然浮出一片血海幻象。
“妈妈此话何以见得?那分明就是个虎狼窝,您这是要将我活生生的推入火坑!生生的想要逼死我!”
“你自当是我愿意入你这污秽门庭,是我那黑心的兄长,将我诓骗进来,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有谁能知我这剜心剔骨的苦楚。”
“我不去!我就不去!今日便是打死了我,我也不去!”
“阿诺,你说这样的日子,我还能撑到几时?都道姑娘好,姑娘体面,可谁见过这奴籍之下,那下九流的卑贱与绝望!”
“啊——!”
我头疼欲裂,魂体几近溃散!
神海之中,一个身着白衣、披着黑发的疯魔女子四处乱撞,她身影凄楚、悲怨,如一头濒死的困兽,在我灵魂深处嘶吼奔逃!
她跑着跑着,猛地停在一面描金屏风前,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屏风轰然倒地。
尘烟弥漫间,屏风后立着一位七窍流血、肤如墙腻的着凤冠霞帔的新娘。
这一刻,那疯魔女子十指骤然化成利爪,状若疯狂地挠心嘶吼,万千暗绿藤条从她的指尖窜出,穿裂地上的琴身碎片,穿破内室伫立的墙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直扑陆长青的面门。
我道:“救我!”
“啊——拿起那把刀,快,了结了我!”
“陆长青!”
5. 红鸾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半三更,更夫的梆子声裹着淅沥雨气,悠悠荡入这座令无数城中男子魂牵梦绕之地,红的、紫的、粉的各式各样提灯悬于朱门前,灯影摇曳,映得檐角流苏暧昧迷离。
楼内众人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甚有人登案仰头赋诗,满堂喧嚣。
我头脑混沌,脚步虚浮穿梭其中,猛地被一方冰丝手帕抚了面,迷了眼,再一晃眼,眼前一名婀娜女子见状抚唇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来吧,来吧。”她柔声道,指尖勾着我的衣袖。
我木讷,声音发飘:“去哪?
“这是哪?”
我怎么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这个地方了,我记得……我好像在和谁说话。
我弹着琴,唱着歌,然后……
再想,我的头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那名女子却不由分说地牵着我的手,唇边噙着笑,似银铃般脆生生荡开。
她又说:“姑娘来吧,来吧,和我们一起舞吧。”
“舞?我不会舞。”
我像头天真单纯的小马驹,被她带着穿过覆着青苔的假石鱼塘,稀里糊涂地绕过几条灯影摇曳的回廊,眼前乍现一处四方天台,夜风卷着湿雾,冷得我骨头发颤。
“去舞吧,去吧。”那名女子松开我的手,转眼就消失不见。
我顿时不知所措,悬心吊胆地看着那戏台。
台上此时空无一人,只闻一道道细细的滋滋声,四方角落有大量雾气升起,不过刹那间,便将整个院子笼罩了起来,灯也逐渐暗了下去。
咚咚咚——
锵,咚锵,咚锵锵锵。
急促的鼓点骤然炸响,我下意识双手攥紧身上衣物,屏住呼吸地向后挪动。
咚!
一道大鼓声落,一股推力遽然从背后袭来,我踉跄跌上台,狂风大作,再一扭头,一袭白色里衣猎猎翻飞,三千乌丝凌空飘下,意识不可控地沉沦。
我张口便唱:“人生如露命如丝。”
“冤沉海底恨难消。
“不如一死了残生。
“怎奈含冤未雪不甘心!①”
嘣!
我从台上悲愤地一跃而下,凄厉道:“吾名非红鸾,乃秦蓁蓁也。”
……
话音与坠落的失重感一同戛然而止。
“锵——!”
梆子声复又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眼前瞬时清明,浑身力气一抽而空,万千藤蔓霎时枯萎。
我落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我说了我是鬼,你不信。”我眼帘微盖,“这下好了,把她召了出来,你该信了吧。”
说完,我浑身一轻,没由得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入一处冰冷之地。
熟悉的刺骨寒意瞬间裹入魂体,我又见道恶鬼新娘,我开门见山道:“你就是她,你死了。”
“其信?”恶鬼新娘问道。
“陆长青?”
“嗯。”
“不知道。”我瘫软在地上,“不过方才我好像触碰到他了。”
那个炙热的环抱……
坚实宽阔的胸膛……
我……
我老脸一红,“不管信不信的,你方才的动静闹得也太大了,我险些吓死。”
“此非吾故意为之。”恶鬼新娘否定道,“吾亦惘然。”
“不用惘然了,就是你。”我肯定道,“不然这记忆里的烟柳之地怎么会和此处的一模一样。”
“吾……”恶鬼新娘欲言又止。
吱呀。
我听见门被人推开。
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定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大人,这是……”
“不用管。”陆长青声色未改,“叫一队人把这里重重围起来,细细搜查,有任何异样,速来禀报。尤其是……人。”
听见后半句,我一边叹气翻了个白眼,“嚯,还不信呢。”
“是!”那人道,“大人,徐管事已带到,是否将人立即带来审问。”
“不必,我前去即可。”
说罢,我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是步调一致的脚步声。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块半遮眼的布料。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恶鬼新娘。
恶鬼新娘道:“吾与汝皆为彼刃所纳。”
“什么?”我瞳孔睁大,声音不免大了些。
我并非是因为她的话震惊,而是我听不懂。
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说这种让人难以听懂的话。
她似是看出我的迷蒙,几不可闻的清了清嗓子,又道:“若吾所料不差,此处是陆长青的佩刀之内。”
“什么!”我如垂死病中惊坐醒,站了起来,“这把刀居然把你我吞了?那怎么办?之后还能出去吗?”
“吾不知。”恶鬼新娘依旧像木桩一样站在那里。
“真是可恨啊。”
我气得牙痒痒的:“迟早有一日,我要将这把破刀千刀万剐!教他成一废铁,被人随意丢至荒郊野外,自生自灭去!”
*
再回四方天台所在的厅堂,已不见那群抱头伏案的客人与舞姬。
此地已被清扫得一干二净,不见丝毫尘土。先前那些纷乱倒地的桌案、圆凳都已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王忠义留下的那摊暗血都已消失不见,仿若不曾发生过那场刀光剑影的动乱似的。
陆长青一入院,便自觉地坐上那把早已摆在中间的黄梨花圈木椅主坐,而“我”被他交给了一名锦衣卫。
幸好这名锦衣卫站在他的身旁待命,否则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时,我的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名头戴黑色飘飘巾,身着雪青窄袖直缀的男子,他身长不过六尺五,看上去年近不惑。
细看,这人面色黧黑,满头汗滴顺着下颌往下淌,鬓发凌乱如草,瞧着像是被人从半道上拽来的,一身的风尘仆仆。
我见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便躬身地朝陆长青行礼,自报家门道:“小人乃乐府掌事徐明,见过指挥使大人。”
“免礼。”陆长青道。
“谢大人。”徐明喏喏应声,旋即,我看见他自觉地从袖口处拽出一卷洁白的宣纸。
他将纸筒双手高高奉上,语气愈发恭敬,“大人,这就是那名舞姬的画像。”
说罢,我看见一名锦衣卫上前取过纸筒。
他并未直接呈给陆长青,而是当场解开了系在上面的苍黄绳结,将画像缓缓展开。
那是一名极美的女子,乌黑云鬓高挽,一支素色步摇垂下细碎流苏,眉梢一抹淡红,一双杏眼含愁,琼鼻小巧,薄唇轻抿,倒也算得上是温婉可人,全然没有风尘女子身上那股妖挠多姿的媚态。
这画像,的确与恶鬼新娘有五分像。
可是,恶鬼新娘如今长得实在可怖,叫我只敢匆匆瞥了眼轮廓就作罢。
她如今这面貌,真叫人多打量一眼,心里都止不住的发毛。
“大人,这名舞姬名叫红鸾。”徐明在一旁躬身解释道,“虽并非是乐府行首,却也舞技上乘,得紫禁城内不少达官贵人、豪门望族的青睐。她如今年芳龄不过十七,前段日子代王爷生辰,她应邀到王府去献了两支舞,一舞惊鸿,这才得了王爷的厚爱。”
“徐掌事可知晓了下午之事。”陆长青终于开口发问
“晓得了。”徐明连忙弓头哈腰,指着我身旁的锦衣卫道,“这位爷已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小人了。以小人之见,就红鸾的性子,是断然做不出这样天衣无缝的事情来的。”
“哦?怎么说?”
“大人不知。”徐明忙道,“红鸾的性情,是楼里最为温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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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平日偶尔也会与人拌上两句嘴,但楼内上下的姑娘、小厮婢女都与她相谈甚欢,无一人道过一句她的不是,就连小人也是最疼爱她的。”
“只是这姑娘生来福薄,原也是良民女子,两年前,她父母先后去世,相依为命的哥哥染上了赌博,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因还不上银两,还被人打断了腿。这不,为了填上窟窿,才把妹妹卖了过来。”
“哥哥?”陆长青问道,“叫什么名字?”
“秦英达。”徐明答得干脆。
“可是住在宣武区宣南坊?”
“大人竟也知道!”徐明猛地挑起眉眼,一脸的惊惶和诧异,“正是!正是宣南坊的那位秦英达。”
“大人。”徐明忽地跪了下去,眼眶殷红,声音带着哭腔,“这姑娘定是受她兄长的挑拨才做出此等错事来,还请大人明察,待找到了红鸾的藏身之处,可否开恩轻饶了她。”
“此事本官可做不了主。”
陆长青语气淡然,全然不在意,“新皇登基不过十余日,便在天子脚下耍起这等巫术把戏,若是轻饶了,岂非叫人人都可以轻视皇室威严?”
“大人饶命!”徐明重重地磕了个响头,痛哭道,“这孩子堪堪才十七啊!花一般的年纪,她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是有意对陛下和王爷不敬啊。”
看着徐明声泪俱下的模样,真真叫人感人心脾。我转头对着恶鬼新娘道:“你这东家对你可是真真的好,这时候了,还不忘替你求情。”
“当真?”恶鬼新娘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可吾观其态,恨意翻涌,若阴火暗焚。”
“你是说,他是装的?”我盘腿席地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惊讶。
“真者自真,伪者自伪,且静观其复。”恶鬼新娘道。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趴地、微微颤抖的徐明身上。
陆长青无视了徐明的哭求,转而问道:“这红鸾可有贴身侍女?”。
“有。”徐明不敢再拖延,立即答话,“叫阿诺。”
“带来。”
一声令下,一名锦衣卫立刻转跑了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他押着一名梳着双丫髻,着绯红色直领大襟短衫、青色袄裙的侍女走了过来。
那侍女一落地,便和徐明一起趴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奴婢阿诺,参见指挥使大人。”
“今日你可是寸步不离的贴身伺候你家小姐?”陆长青开门见山道。
“回、回大人。”阿诺结结巴巴地回道,“自昨夜起,奴婢便守在姑娘门外,一直等到今早天明,亲自叩门叫姑娘起床,给姑娘梳妆打扮了,才和刘仙姑一道将姑娘抬出了乐府。”
“近日你家姑娘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
阿诺愣了一下,似是在努力回想。
徐明立即接上,“异样也是有的,不过是三日前,她兄长来讨了一次钱才开始有的。”
“听说你这乐府,非达官显贵之人举荐不可入此扇门,怎么他兄长一个赌徒,可来去自如?”陆长青瞬间抓住了徐明话里的漏洞,语气凌厉,逼问道。
“是在街上……”阿诺立即出声解释道,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那日申时三刻,姑娘说是要出门去采买一些惯用的头油,怕入了王府没了自在,不好去采买,我就一道陪姑娘去了。谁知、谁知竟让姑娘的那个腌臜兄长给盯上了,两人这才见了面。”
陆长青继续追问,“他这般堵着红鸾讨钱,是常常如此么?”
“一月……一月有三四回吧。”阿诺低声道。
“三四回啊,这也太频繁了些。”我在佩刀内听得咋舌,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欠,这种只能干看着、不能参与断案的滋味,当真憋屈的很。
“那照你们这么说,是觉得此事乃是红鸾与其兄策划的金蟾脱壳?”
6. 红鸾
听见此话,我看见徐明和阿诺把头埋得更低了,这间接说明了陆长青说的就是他们心中所想。
我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青道:“徐掌事这话里有两处错。其一,秦英达对其妹数次勒索钱财,妹妹就这般心甘情愿的给哥哥么?难道就别无二心?其二,王府妾室虽每月月银不多,却也贵在吃穿不愁,如此富贵门庭,这秦英达何苦撺掇妹妹逃婚呢?得罪王爷还是得罪兄长,想必这位红鸾姑娘应当是不难抉择。”
“对呀!”我一个激动站了起来,“是人,就会趋利避害,若见着好处不要,那就说明这好处其中必有鬼,叫人不敢贸然伸手。”
“大、大人说得是。”徐明忽地结巴起来,“小人也不晓得其中门道,只是、只是……”
“只是受凶手教唆,所以编排了谎言来戏弄本官,是或不是!”陆长青陡然厉声喝问,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直刺人心。
徐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颤了颤,肩膀下意识地缩紧,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支吾道:“大、大人在说什么?小人听、听不懂。”
话落,我看见陆长青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款步上前,背着手走在阿诺和徐明的身后,“徐掌事打理乐府数年,整治得井井有条,未及数载,便将其打造成紫禁城内的一块金字招牌。你是聪明人,就乖乖将人交出来,本官可以不追究此事。
“若还要装傻充愣,待本官届时查到,那这乐府……
便等着关门大吉吧。”
“走。”
陆长青将我从锦衣卫的手里接了回去,别在自己的腰上,我听见他说,“但愿徐掌事明日能给本官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大人!”徐明突然出声叫住陆长青,方才抖颤的哭腔瞬间平复,声音里多了几分暗藏的底气,“这乐府背后之人可是奉天殿上的人物,您这说关就关,难道就不怕为自己招来滔天祸事吗?
“不过是一名小小舞姬罢了,大人何不顺水推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少生枝节,也能保大人官途平顺,岂不是两全其美?”
“什么!小小舞姬?”我听得心头火起,气得我牙痒痒,“此话真真是过分至极,无论是何身份,只要是命就该珍重,怎能如此轻视呢?”
我看向恶鬼新娘,见其无动于衷,奈何难忍心中愤愤不平,索性站了起来,气冲冲地朝镜中像奔了过去。
镜中像看着近在咫尺,却遥远如天际。
我觉着自己走了许久,镜中像依然还是那么大、那么远,仿佛我只是在一块透明的屏障后徒劳地原地踏步。
我再次扭头看向恶鬼新娘,命令道:“放我出去!”
她自方才吸入此地到如今,就一直像尊老木桩一样,一动不动,眼睛也丝毫不眨一次,若非她会说话,我都快忘了她并非雕塑。
“吾不知所出。”她道。
“你都能凭空幻化绿藤,将这镜中像变出来,怎么连出这柄剑你都不知道?”
我自当是不信的,她若不知道如何会把我召入神海?如何能看到那些僧人施行巫术模样?
“吾固不知也,子更寻之。”
她把身子转了过去,看样子是不想再与我过多言语。
我没法子,嘴角一瘪,圈腿一坐,装模作样号啕大哭起来!
“哇,要不是你,我一只飘零的孤魂野鬼,也不至于沦落到至今生死未卜的下场。
“我自己的冤屈尚未找全,便要替你找。你不知感恩,还让我自生自灭……”
“好了,噤声!”
恶鬼新娘转过身来,她那张毫无变化的脸上,我竟看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吾姑且一试。”
她僵硬地抬起手,像木头镌刻的躯干,每抬一分,便发出嘎叽嘎叽的刺耳摩擦声。
随后,一点莹绿自她苍白的指尖沁出,一根暗绿的藤蔓由细变粗,盘根错节地朝前方伸去,枝蔓上渐渐绽出缤纷繁花,花中细小缝隙间无数萤亮的流萤振翅腾飞,如喜鹊搭桥般,交织成一道流光花门来。
我欣喜若狂,期待万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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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不远处那道流光花门。
“谢啦。”
我不忘讲礼貌,朝那流光花门飞奔过去。
如果我能通过这个办法自由进出,那岂不是之后白天我也能“活动”?
眼睛活动怎么不算活动呢?
我一脚跨入流光花门,另外一只手跟着穿了过去。
很好,外面凉丝丝的微风拂过,我并未有任何不适。
顺势,我将我的头伸出,满心期待剑外景象,结果还未看清,只觉身上一紧,灼烧疼痛随之传入骨髓。
“啊——好痛!”
我吃痛尖叫,整个人又如泥鳅般缩了回来,蹙眉倒吸气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落,流光花门已不见,四周重归黢黑一片,只有余光里地上一道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我屏住呼吸,走上前去。
此刻恶鬼新娘正僵硬地倒在地上,流萤慢慢向四周散去,紧接着是那些绽放的花朵渐渐枯萎,连绿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她的指尖。
那副面孔依旧,气息却弱了许多。
我用脚小心地踢了踢她,“喂,你没事吧?”
她的肢体僵硬,我根本踢不动她,为此,我不得不半眯眼睛,蹲了下来。
我伸出食指在她的脸颊上戳了戳。
真是好硬的一张脸呐!
见状,我眉眼耷拉了下去,有些垂头丧气,看来她的能力也不过如此。
所以方才我才一直呼唤不到她吗?
我席地而坐,抱住双膝,扭头看向那个还在放映的镜中像。
画面十分颠簸,能隐隐看见半片衣物随风飘荡,有一下没一下地鞭打佩剑,还能看见马的鬃毛呼呼地随风翻卷,蹄声透过画面传入耳中,急促而连绵。
不知怎的,看着动荡画面,四周静悄悄的,我反倒有一丝惆怅。
我索性跟着恶鬼新娘一块躺倒,双手交叠放在头部后方支撑,左脚搭右脚,长舒了口气,尽量惬意地看着镜中像。
深更半夜的,陆长青这是要去哪儿呢?
7. 红鸾
折腾一日一夜,又守着镜中像半晌,我还是没忍住关上了眼皮,沉重地睡去。
待再次醒来,恶鬼新娘还是如方才一样,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亏得我知晓她若身死,我便会烟消云散,否则,如此久睡未醒,我定会被吓一大跳,然不知所以,手足无措,原地转圈。
我伸了伸懒腰,借力飘了起来,此刻镜中像不再颠簸,画面中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砚台挡住大半视线,隐隐觉着自己被放置在一处桌案上。
砚台内墨渍未干,似是主人刚用不久。
“诶?这是何物?”
镜中像旁浮着一块若隐若现的白色四方块,不大不小,模样奇特。
我飘近,一股凉风从白方块内漫了出来。
难道说……
这是出口?
想着,喜上心头。
我左顾右盼,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拿魂体冒险。
我折返回去,轻轻摘下恶鬼新娘头上一根发钗,朝那四方块用力丢了过去。
咯噔——
我急看镜中像,砚台旁果然有一支钗,只是钗落地瞬息化成一根朽木,转眼碎成灰烬,风吹即散。
我惊得张口,这四方块会吃人?
我去而复返,回到恶鬼新娘的身侧,弯腰又拔下一根钗,朝四方块又扔了过去。
一次。
二次。
三次,四次,五次……
扔了十来个回合,皆是如此。
我累得叉腰急喘气,“好啊,你这柄恶剑,竟然生出此幻象来试图引我入局,幸得我机灵,否则小命危矣。”
“等等。”
我说着,忽然回过神,我看向恶鬼新娘,怎么我丢了数十次钗环,此刻她头上的钗环还是那么多?
莫不是……
我沉思,然不成是这恶鬼新娘不能到外界去?
那我呢?
看着那四方块,我心头躁动不已。
赌不赌?
赌成了,便知晓了如何进出。
赌不成,或许我会像那柄金钗一样,变成朽木,化成灰烬。
犹豫间,余光瞥见垂下来的散发,对呀,我也有一物可试。
我根根捻下一撮头发,用一根细长的乌发作绳结,将它扔进那个四方块。
见状,发丝依旧掉落在镜中像的那个位置,我心中忐忑,屏息紧盯。
半晌,乌发犹在,我兴奋得跳了起来。
“原是如此!我真是太聪明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马不停蹄地飘了过去,无半丝踌躇地越过了白方块。
“不疼。”
“还活着。”
“魂体依旧轻盈。”
“阴风也在。”
“太好了!终于出了这把破剑。”
我开心得直跺脚,对着桌案上那柄微微脱鞘的佩刀得意道:“我看你以后还能奈何我?”
“不过此处是在哪里?”我收敛喜色,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宽阔雅致,一扇绘制着虎啸山林的屏风隔出书房,我看着桌案上的宣纸上写着:红鸾,顺天府人,年十七,供职于仙韶乐府,奴籍,于嘉平二年正月初七失踪于崇文门里街轿中……
宣纸旁,还放着那幅徐明上缴的画像。
真真是可惜,我不舍抚摸画像,恶鬼新娘生得如此貌美,又琴艺、舞技俱佳,竟在嫁人的路上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我看是这代王太煞,克妻!
我无奈叹了口气,漫无目的的在这间屋子闲逛了起来。
绕过屏风,是一个待客的大厅,两把主椅,一左一右各两把圈椅。
我从主椅旁小门进,内室是一张长八尺,宽七尺的拔步床,一人睡如此床榻真是奢侈。
我又朝左侧博古架飘了过去,这些瓷器我不知叫什么名字,只见上头金光溢彩,绚烂夺目,件件是珍品。
否则以他的身份怎会轻易摆出来。
“哗啦。”
细微的流水声忽然传来。
“奇怪?屋内怎会有水声?”我兀自喃喃道。
话音方落,一缕飘渺云烟从眼前滑过,还有一道亲人心的花香味。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愈靠近,飘渺云烟从丝缕状铺张成一片迷雾,将屋子笼得朦胧,细碎水珠簌簌落下,水声也愈发清晰。
不是瀑布奔涌,是舀水时啪嗒拍打水面的声响。
我难捱好奇,雾中寻声而去,渐渐看清人影——三千青丝从澡桶中垂落,湿漉漉贴在肩头。
“这陆长青竟已成婚?”我挑眉眨眼,满心好奇,“不知他娘子生何模样?”
想着,我便大胆上前,反正我是鬼,又不会、不会……
看清身影、面貌,我哑口无言,僵在原地,双手垂落,目瞪口呆,一瞬口干舌燥。
“不、不是娘子,是、是……是陆长青在沐浴。”
“啊!”
“我的眼睛不干净了!我竟见着男子肉//体了!”
我连忙低眉遮目,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下意识就说出了口:“你你你,你不知羞耻!”
耳旁水声淙淙,鼻尖窜进花朵的清香,热气水雾在我的身旁凝成细碎的水珠,阴风吹过,竟觉有几分燥热。
身为鬼,我不亚于襁褓中的婴儿。
失去所有记忆的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新鲜。
却又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知晓了礼义廉耻、揆情度理……
不过……我是鬼呀!
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还真不知这男人的肉//体,与女子有甚么区别……
想着我脸颊发烫,悄悄放下遮目的手,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缕几不可闻的阴风,我小心翼翼地朝旁边的梨花木架子挪了过去。
架子上搁着一个鎏金香薰炉,炉盖缝隙里飘出袅袅轻烟,将我的身影衬得愈发透明。
我借架子遮掩,将阴风尽力收回,悄眯眯地看着浴桶里的陆长青。
我见他拿起一块白方帕,浸了温水后慢条斯理地擦拭肌肤。
桶中水汽蒸腾,水色呈乳白样,将他大半个身子遮住。虬结青筋在小臂上暴起,肌肤被水温烫得泛起薄红,白帕拂过的地方——狰狞的疤痕似红蛇盘曲蜿蜒在他结实的臂膀上,而锁骨处一点朱红若隐若现,形状宛若一只正在翩飞的蝴蝶。
“那是胎记吧。”
我暗自嘀咕,没忍住又飘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未料阴风划开水中鲜艳的芍药花瓣,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花瓣顺着水纹打了个旋,擦过他露在水面的膝盖。
我看见陆长青擦拭胸膛的手一顿,倏然停住了,长睫垂下,遮住了眼下的情绪,只见他蹙眉地看着桶内一圈一圈荡开的水纹。
见状我心中惊觉不妙,挑眉屏息,身子几不可闻地向后挪动,心里直打鼓,“可千万不要发现啊!”
挪动时,我掌控阴风慌乱地往回缩,却不小心扫过香薰炉,发出“咔哒”的一声轻响。
下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他侧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把抓起桶边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布料在空中划过一条流畅的弧线,朝我藏身的地方打了过来,随即“哗啦啦”一道响声,衣袖打了个旋飞了回去,落在他的身上,只见他三下两下就将衣服穿戴整齐。
他道:“你这只鬼,可真是阴魂不散。”
“啊?”
我双手覆唇,他、他、他他他,他这话是?
“还不快出去。”他的声音变冷了许多,“仗着无形无影,便要对本官耍起流氓么。”
“我、我没有!”
他都这般说了,我又怎么好意思留在此处,见、见……
哎呀。
我埋头奔了出去。
随后“砰”的一声,我扭头看去,原是我身上的阴风又坏了事,将那屏风给扫落了。
迅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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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有人敲了敲门,声音苍老,略带嘶哑,似是他的管家,他关怀道:“大人,是出了什么事么?”
“无事。”陆长青兀自将衣绳打了个扣,不以为然道,“不过是撞倒了屏风,不必进来。”
“是。”
门外投影离去,我松了口气,我真真是个闯祸大王。
这一插曲令我不敢再轻举妄动,我飘到书案旁,想着还是回到剑中去,待恶鬼新娘醒来再做定夺,省得坏了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站在剑的旁边,第一次看清楚了它的模样,是一把平平无奇的佩刀,身子弯月形状,把手镶嵌一块红宝石,宝石旁刻了些看不懂的线条,全身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我作势便要朝着剑投了进去,却闻声陆长青的脚步接近。
我听见陆长青道:“你便是那名失踪的舞姬——红鸾罢。”
“嗯?”我停下脚步,抬眸看去,双瞳陡然一亮,“陆长青!你信我啦。”
而后,他坐在桌案后的圈椅上,从案上的那沓宣纸中抽出一张还没有受墨汁玷污的白净宣纸,摆放在我的面前,随后递来一只狼毫笔。
“我说你答。”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与审问徐明和阿诺时一般威风凛凛。
“这是审问我?还是有求于我?”
我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烛影摇曳下增添几分柔和,与那冰冷的声音天差地别。
我还是没接过笔,因这话、这语气、这神情,反复想都令我浑身刺绕。
刹那,我计上心头,鼓动阴风将宣纸吹了回去,顺势将烛火尽数扑灭。
“陆长青,我可并非是你羁押的犯人,无需对你言听计从。若你是求我,那求人嘛就得有求人的态度。”我双手叉腰,看着置身黑暗中的陆长青,嘴角噙着笑,挥手使一阵细微的阴风朝他脸上扑去,“你这般凶巴巴的,我怎么能好好配合呢。”
黑暗中,他的鬓发随风飘起,身姿依旧一动不动,不知主人在想些什么,他端坐在那里,目光似鹰隼朝我的位置直射。
盯得久了,盯得我心里直发毛,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摆了摆手,风又吹了两股过去,我尬笑道:“其实、其实我是逗你玩的啦。”
我又蹑手蹑脚将那宣纸吹了回来,至于笔嘛……
笔在他的手中握着。
这要怎能取呢?
我伸手靠近,拈起花指拽住狼毫笔的吊绳,微微用力,想要往上提。
下一刻,陆长青猛地往回一拽。
无形之中,似有一只手如探囊取物般,将我捉了去。
“啊——”
我整个人身不由己地飞奔向前,越过书案,如在乐府时那样,稳稳停在陆长青面前。
我与他四目相对,鼻尖相靠,耳旁是他衣袖被阴风拂过的猎猎声响,那似鸦羽般浓密的长睫陡然颤了颤,如珀石光滑明净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不可闻的温热呼吸轻轻喷洒在我的脸颊,令我魂体有些躁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抿住唇角,下意识喉头滑动,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把我拽过来干什么?”
他的鬓发被阴风拂得微扬,黑暗中,几缕墨色发丝轻飘飘地掠过我的脸颊、我的耳朵、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鼻尖萦绕开的,是清冽的芍药花香。
我再也把控不住心底的悸动,猛地一个回身后转,瞬息便退回原来的位置。
风止。
“幸得我无影无形,他也听不到我说的话,否则,我岂非得挖个地洞狠狠钻进去?”
我这厢在此安抚那颗如擂鼓般怦怦乱跳的心,那头湮灭的烛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陆长青起身,将桌角搁着的佩剑往旁边的剑架抛了过去,一不留神,案上原来有些散乱的书籍都被他摞成一角。
他道:“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也不知你想做什么,若有诉求,写在纸上吧。”
“嗯?”
我神情呆滞,“他这是……换了个人不成?”
8. 红鸾
陆长青案头仍有写散乱,索性起身,将桌案收拾得整整齐齐,又搬来一把圈椅置于我身后,沉声道:“你若是已死之身,便早早交代了吧。”
“某先前失礼,在此向你道个不是。”他折身而返,朝我深深作了一揖。
我目瞪口呆,只觉眼前一切恍如幻象,此人怎么短短数息之间判若两人,可是有甚么阴谋?
亦或是是什么缘由让他信了?
在我歇息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疑窦从心中升起,半信半疑地运动狼毫笔。
身侧烛影摇晃,光晕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我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地写下心中困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指挥使大人改口,信了我是鬼。”
他长睫微垂,语气平静而笃定:“锦衣卫已将仙韶乐府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活人,便是一只小小苍蝇也难逃锦衣卫的鹰眼。而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大施异术,全无忌惮,若非人为,确实只有鬼神能令人信服。
“我并非寻常人,自然是不会轻易听信你的一面之词,不过,方才你已为我解了惑,我有何道理不信?”
“那你为何一口咬定我是红鸾?”
“若非红鸾,怎会弹奏她的古琴。弦音悲调,泣音如血,若非亲历者,断难传达这般刻骨之情。”
“你能听见我的歌声?那我说话......”
“听不见,亦看不见,故令你持这狼豪笔,在这宣纸上写下解我心中疑惑的答案。”
“原是如此。”
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对而恶鬼新娘夸道,“你择这陆长青确实不是一般凡人,就是性情凶残了些,若是再温和亲人几分便好了。”
恶鬼新娘依旧没有回应我,想必是还昏着呢。
我捏着狼毫笔,朝一边叠放的宣纸指了指,阴风吹动宣纸一角。
陆长青立即会意,取过一张新的宣纸,工工整整地铺展在我的面前。
我写道:“我确是红鸾不错。”
我看着我写的那一行字,虽然我是孤魂野鬼,却和红鸾——也就是恶鬼新娘共用一体,说我是红鸾本尊也不为过。
“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陆长青见状,当即发问:“请问红鸾姑娘,你的尸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人蓄意加害于我,那人对我下了巫蛊之术,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我便会灰飞烟灭,再无重临事件的可能。”
“谁害的你。”陆长青问。
“你要帮我?”
“此话何意?”
“你若无意相助,我又怎知你与那加害者是否毫无瓜葛,若阴差阳错将我之口信传入他耳中,我岂非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姑娘既有此顾虑,那为何缠上我?”陆长青眉峰微挑,“某若要加害于你,我又何必信你鬼神之说。”
“此话不假,可我亦有难言之隐。”我斟酌着措辞,“我只需你替我寻回尸身,其余之事,就不劳烦大人了。
“我身为阴魂,自有鬼界能耐,若大人有需相助之处,我必当倾力相助。”
我虽不知加害恶鬼新娘的那人是谁,但我心中直觉,此时不可全盘托出。这些细节之处还是要等恶鬼新娘醒来之后在商议为妥,毕竟,死的是她,不是我。
我没有资格替她将事情全权托管陆长青。
“好,姑娘既不愿说,某也不强求。”陆长青语气平缓,“只是此事诡谲,若某不早日查出真相,既无法向陛下复命,亦无法对顺天百姓交代。更怕此事传开,引得人心惶惶。只望姑娘诚心配合,早日揪出真凶,你也好早日投胎,某也能尽早了却此案。”
“眼下时机未到,若能说的,我必定不瞒大人。”我放下狼豪笔,催动阴风将那张画像卷了过来,提笔写道:“徐明并非善类,请大人详查。”
“姑娘可是知晓甚么内情?”
“这.......”我登时脑中一片空白,这恶鬼新娘也没同我说呀,我只知方才她说的那句“可吾观其态,恨意翻涌,若阴火暗焚”,分明就是在说这徐明并非如他话中那般对待恶鬼新娘。
可叹恶鬼新娘也不知为何与我一般,都失了记忆,叫我如何细说?
我手中紧握着狼毫笔,面露难色地望着陆长青,幸而他看不见我,否则这般窘迫模样,早已破绽百出。
我凝神运笔,又写道:“大人只管彻查便是,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写罢,我将狼毫笔一撂。初次合作,不可过度轻信,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对方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审讯的老江湖,心思深沉得很。
但愿他信我之言。
“某晓得了。”陆长青颔首,“今夜我已遣人去宣南坊提审你兄长秦英达,待明日天明,便在公廨提审三人,若红鸾姑娘有知情之事,还请尽数奉告。”
“晓得了。”我提笔补充,“另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如今寄身于你之佩剑中,还请大人给剑鞘留些缝隙,时刻带在身上,让我能来去自如。”
“佩剑?”陆长青起身,从架上取下弯刀,话音未落,他已然抽刀出鞘。
寒光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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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的弯刀在我面前划过,我下意识侧身躲闪,阴风鼓动圈椅,与地面磨蹭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魂体也因为骤然移动而动荡。
吓死我了,险些又被他砍中一刀。
他见状,神情微露错愕,抬手将弯刀举至眼前,沉声问道:“你惧这刀?”
“怎、怎么可能。”我额间竟沁出一滴冷汗,嘴角勉强勾起,干笑了几声,终是垂头认怂,“好吧,我怕。”
这把刀既能伤我,偏又是我的安身之处,这般进退两难,真真是憋屈至极!
几个呼吸间,我强压心头慌乱,提笔写道:“鬼无形,穿万物,难道大人连这等常识都不知?”
“姑娘此话有理,是某唐突了。”陆长青唇角轻勾,眼底藏着几分不已察觉的戏谑,手中弯刀骤然挽了个凌厉的剑花,银刃再度朝我身前靠来。
我下意识侧身躲闪,又触及圈椅,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我听见陆长青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清越,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好啊,你是故意的!”我气得鼓起双颊,活像只胀圆的河豚,咬牙暗骂,“陆长青你可恶,你诡计多端,明明知晓我惧怕这刀,还故意戏耍于我,令我自爆弱点!”
我嘴上愤愤不平,笔下却只能硬着头皮写道:“不许笑,我那是阴风不慎碰动了椅子。”
“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收敛笑意,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和,“夜已深了,某要歇息了,请姑娘回剑中安歇。”
说罢,他转身将佩刀往架上轻轻放了上去,迈步绕过我,径直朝屏风边上道走去。
“歇息?”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月光透过窗柩轻洒在他的身上,洁白光滑的丝绸衣摆随步履轻扬,三千乌发如墨缎般垂落,沐浴在盈盈月光下,似覆了一层细碎银霜。
这般清俊模样,我却看得牙痒痒的,“歇息什么歇息?你既已拿捏我的弱点,我岂能不寻你的把柄!不然日后岂不是要被你随意使唤。”
我环顾四周,心念一动,朝屏风旁飘了过去。
陆长青并没有卸下帘蔓,他平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薄被,眉目舒展,睡颜竟透露着几分安和,褪去了白日的杀伐之气。
我左看看右看看,忽见一侧立着一张客塌,当即飘了过去卧下。我紧盯着陆长青的睡颜,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缓缓道:“待你沉睡之后,我便将你这住所翻个底朝天!”
“堂堂指挥使大人,权柄赫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信你当真能做到清正廉明、遵纪守法!”
“届时,待我攥住你的把柄,定要让你也尝尝忌惮颤栗的滋味!”
9. 红鸾
“东方既白,谨慎门户!”
寅时四刻,最后一道梆子声由远及近传入耳畔,我从塌上惊醒,扭头望向床榻上的陆长青。
他睡得沉极了,呼吸沉稳而绵长,人已背过身去,掀起一角被子随意耷拉在背部,并未全部覆盖。
我眉眼一挑,真真是大好时机!
“汝欲何为?”
我听见神海里传来恶鬼新娘的声音,顿时心头大喜,兴奋道:“你可总算是醒了!”
我半点没藏私,迅即将方才与陆长青的谈判细节尽数倒给恶鬼新娘,自夸道:“你是不知道,这陆长青可狡猾、可难缠了,幸亏我聪明,这才没被他拐了去。
“怎么样,我可是圆满完成了你的任务,可有奖励?”
“甚好。”恶鬼新娘语气不变,却隐隐闻得一股放松之意,“汝欲得何赏?”
“你有什么?”我说。
话落,她忽地有些支吾,“吾……吾今气弱体衰,酬谢恐薄……望、”
“好啦,不急于一时啦。”
我也是知道她目前的状况,只怕那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已不作数。
那加害恶鬼新娘之人不知使的什么蛊术,叫她一日比一日虚弱,甚至昏迷,只怕再过没几日连鬼能都使不出来了。
等等!不会届时直接陷入长久昏迷吧?
想到此,我眸深了几分,声音沉了下去,立马道:“眼下之急是先找出戕害你之人,先停了那妖术再说,至于酬谢……待我想到了再同你说。”
“多谢。”
“不必,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我从塌上起身,“就像你说的,你的死期亦是我灰飞烟灭之日,所以我们要互相信任,互相配合才是。”
时至今日,大敌当前,无论我们如何心怀鬼胎,眼下都得先解决那个大魔头再说。
“嗯。”
神海里传来恶鬼新娘的应声,我跳下客塌,没忘了要搜陆长青屋子的事情。
方才我想那些的可不是因为赌气,实则二人合作,就是你拿捏我,我拿捏你,互相拿捏,相互共赢。
如果只有一人拿捏另一方,久而久之,那并非是合作,而是主仆关系。
主仆,亦是一方予取予求,一方步步退让,那势必会生出怨怼。
我意不在此,只想着待达成了目的,再和陆长青一拍两散,不做过多纠葛。
是以,第一站我便先瞄准了书房,也就是先前我与陆长青谈判之地。那里有一个架子,放了许多揭帖。当时我匆匆一眼,便印在脑海中。
揭帖无数,被陆长青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以年限为界,那里应该多是些陈年旧案。
可老话又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思之,我蹑手蹑脚飘了过去。
一过屏风隔断,满墙揭贴映入眼帘,我大致搜寻一番,在最中央处看见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写着【嘉平元年至嘉平二年】。
嘉平二年?
我好似在哪儿看过这几个字。
对了!
是恶鬼新娘的揭贴。
我凑了过去,这一层共有三十五本揭贴,我随意抽了一本出来翻阅,见上头写着:
李正,应天府人士,年四十有三,正五品兵部清吏司郎中,家中一妻李徐氏,一妾李乔氏,一儿李子谦为妻李徐氏所出,三女皆李乔氏所出,因利用百余人妇女、幼童走私五千军械羁押诏狱,待审。
这不是晚间被绑在铁笼之上、身型大腹便便的那位李大人吗?
原来陆长青真的将他扣留了下来,没送去三法司呀。
那他是信了李大人的话么?
我将帖子合上塞了回去,这上头也没有陆长青把柄,我又随便抽了几个帖子出来,全部是案件卷宗,什么都没有,连个什么书信也没有。
我果断放弃这面墙,转而瞄准书案,一回身,见一高大阴翳将我笼罩,一抬头,我就没忍住放声叫了出来,“你要吓死鬼啊!”
虽、虽说我是鬼,但也禁受不住吓,尤其是在这种鬼鬼祟祟的时候。
“不过卯时正刻钟响,这陆长青起得也未免起太早了些。”我小声嘀咕。
殊不知,他下一句说的话,让我感觉背后升起一道冷意。
清晨,沉睡一夜的他,声音有些嘶哑,却莫名自带一丝威严,他道:“据常识,鬼生前也是人,红鸾姑娘擅闯官府重地,翻动机密文书,可是犯了我朝‘潜入禁地,窥探机密’的死罪。”
“那又如何?”我看向他,“我是鬼,又不是人,我守的可是阴曹地府阎王爷的规矩,你们人界的规矩与我何干?”
下一刻,我意识到他听不见说话,双肩一摊,飘到书案前拿起那半干的砚台,举起一旁墨锭,怨气陡起,生无可恋地研墨。
这陆长青不愧是大官,连用的文房四宝都是上等的好,瞧这墨水出的又黑又亮,没一会儿就研墨好了。
我抬手挥动阴风将蜡烛点亮,在宣纸上写道:“大人既允诺了我,邀我协助破案,那我看看自己的揭贴不为过吧。”
“可某在这见你翻动了可不止一本揭贴。”陆长青说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沒留下气口,又道,“念姑娘初犯,某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你!”
我见他转过身去,明白不想在与我多言,索性我撂下毛笔,挥灭蜡烛,朝那剑中投了进去,“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多言。”
进入神海,再次见到恶鬼新娘,她还是如先前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此次我见她面容多了几道裂痕,“你的脸……”
“如何?”她说。
“无事,看错了。”我双腿交叉,屁股朝地上坐了下去,抬眼看剑内镜中像前已无陆长青的身影。
“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又看向恶鬼新娘,“私以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虽有了陆长青的助力,但终归不是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靠人总有一天会靠不住的。你……难道就没有记起些什么吗?”
“无所忆。”恶鬼新娘说,“然,诚如所言。
“但,吾惧日光,何解?”
“这事难也不难。”我说,“我已将你我寄身于剑之事告知陆长青,让他时刻带着剑出行,我们可以利用这剑做避港,待到了有阴翳之处再现形。”
"甚好。"
“不过,因受限于陆长青,我们的所有行动都取决于他,我们还是要想办法让你先恢复记忆,恢复得越多,那于我们而言就越有利。”我说,“待找到那戕害你之人,说不准你就可以从我身体里剥离出去了,这样我也好去寻我自己的因果。”
“甚好。”恶鬼新娘说。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镜中像,忽地不知何时有位老翁站在那里。
他对着陆长青微微躬身道,“大人,那李大人的夫人已在门外等了一宿,说是不见到大人就不回去。
“大人,天寒地冻的,您还是过去瞧一瞧吧,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好歹,那些谏官可又来找麻烦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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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青说,“把人带去大堂,我亲自去。”
李大人的夫人?
是方才看的那份揭帖,李正的夫人李徐氏?
*
锦衣卫正厅大堂。
陆长青将我一如既往交给一名锦衣卫,像昨夜那样。
透过镜中像,我看到那位李大人的夫人徐氏满脸憔悴,经过一夜等待,她的身子骨似风雪里飘摇的枯树,若没了婢女搀扶,只怕片刻便会直接倒了下去。
徐氏行事还算淡定,没有一见到陆长青便鬼哭狼嚎、哭天抹泪,她那张因为操心琐事的脸挂着半干的泪痕,像是刚哭完了不久。
她没有直接落座,而是对着陆长青行了个礼,“妾身见过陆指挥使。”
“免礼。”陆长青抬手回礼。
“大人。”徐氏声音有些颤抖,“匆匆来访多有叨扰,请您海涵。”
她惯常地说了一些见面时的客套话,末了她巡视一圈,才悠悠抬眸看向陆长青,“大人昨夜不愿见我,可是我家相公犯了什么大事?”
“清者自清。”陆长青语气平淡,“据本官所知,如今人证、物证已齐,正午过后便会移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若复核无误,你家大人此案便板上钉钉,便是我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大人。”听见这话,徐氏的眼眶瞬间洇红,她双膝软软地跪了下去,一只手搭在婢女身上,另外一只手攥成拳软绵绵地倚靠着胸口,“此事乃是冤枉啊!我家相公不过五品小官,行事向来是小心谨慎的,眼下时局动荡,陛下初登伊始,代王虎视眈眈,他不过是被人陷害,抓出来当枪使的!
“这五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偏偏是兵部。大人,我不过宅内女子尚能知晓一二,您乃陛下身边的得力干将,当是一双鹰眼早已看透全局才是,为何……”
“夫人慎言。”陆长青说,“此事我能说的都说了,实在无能为力。”
听见这话,徐氏身子彻底软了下去,全身靠在婢女的身上,“大人都无能为力,那、那……”
说着,她扑入婢女的怀中号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凄厉,她的嗓子拉锯一般响彻在这个宽阔的大堂里,久久不能平复。
见此景,我心有不忍,忍不住开口:“陆长青,你都把人的揭贴留了下来,若不想管昨夜就不该阻扰你那手下把人带走,你葫芦里究竟放的什么药?”
可恨陆长青根本听不了我说话,我也没有笔墨纸砚可用,我在这看着干着急,却什么也干不了。
“夫人还是请回吧。”陆长青起身,他从锦衣卫身上拿走佩剑,剑中内的我被此动荡晃得头晕眼花,隐隐听见他说,“此事本官无权干涉,夫人就是在这哭到晕了过去,我也只好请人抬架把夫人抬出去,只是那时可就不好看了。”
“陆长青!”
徐氏攥着婢女的手,如有神助般站了起来,对着陆长青就冲了过去,霎时,锦衣卫举刀横阻其中。
“你圣眷正浓,昨夜下午为一小小舞姬失踪案都敢顶撞王爷,拿刀围了他,你说你无权干涉,我呸,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想帮!”
面对徐氏态度的转变,陆长青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像对待代王那般说了句:“送客。”
他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徐氏。
一夜的等待,再加上大祸临头,只怕她内心早已脆弱不堪,她不再扮弱,用力挣脱搀扶的婢女,纤纤玉指越过锦衣卫的肩膀指着陆长青怒道:“此事是陛下授意的!
“陛下不能这样过河拆桥!”
10. 红鸾
轰——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令我大跌眼镜,陛、陛下……授意的?
那就说明此事是真?
那王忠义还真没冤枉李大人咯。
“夫人,本官再警告你一次。这里是锦衣卫,天子亲军之地,你再敢妄言一句,本官就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陆长青杀意尽显,触及九五之尊,每一句话都需要掂量。
她对面的徐氏立马捂住嘴巴,似是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整个人像秋后的落叶飘了下去,声音发颤:“妾、妾身失言,只是大人乃天子近臣,若是能到陛下面前陈情几句,匀几天让我想想办法,找找证据,那我相公、我们李家就还有一条生路。”
“本官晓得夫人关心则乱,只是当心一泼未平一泼又起。”
陆长青语气稍缓,他好像对李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但言语之间却又疏离至极。
末了,他绕过徐氏,叫了胥竹的名字,“送李夫人回府。”
而后,我听见徐氏高声道:“妾身,恭送大人。”
插曲像刚起的沙眼被人一脚踩实了,做了,但没有任何进展。
我也似落花一般蔫了下来,可叹世事无常。
昨夜我还见那李大人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谩骂王忠义,今日就得了他可能会死的消息。
我右手撑着下巴,感慨道:“做这世间的人真难呐。”
“汝生前亦人也。”恶鬼新娘说。
“可我忘却所有,就算我之前是人,我也不记得生前有哪些喜怒哀乐之事了。”
说完这话,我心头泛起一抹悲伤。
恶鬼新娘被人戕害亦是可怜,但她好在知晓敌人在何处?何人能帮她指引复仇。
我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哪怕以为报仇雪恨才能转世投胎这事,我也是从说书先生口中晓得的。
自那日荒野之地,我生出意识、流入人间起,我就一问三不知,脑中白茫茫一片,也无所归途。
这做人究竟是何滋味?
做有记忆之人,自降生到翩翩少年到耄耋之年,是何滋味?
我真的很想知道。
*
辰时。
陆长青在提审徐明他们之前,先去了一趟诏狱。
第一次,我看见了那人人见之闻风丧胆的地方。
诏狱,乃陛下钦定羁押要犯之处,陆长青带我去的是地下牢,得先下一处一人肩宽的台阶,再转过两个通道方为牢房。
这里阴暗潮湿,只堪堪几道烛火勉强撑着,壁缝处趴着许多细小的蚊虫,似是这里的常客,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和细不可闻的哀嚎声,他们像是被吊着一口,随时在见不见阎王爷的岔路口徘徊。
我的心也下意识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地注视着镜中像,他是要见谁?
媒婆?
轿夫?
还是李大人?
“打开。”
陆长青停在铁栏杆前,旁边看守的狱卒立马掏出钥匙,躬身、迅速地将锁链解开,里面的人见状立马就扑了出来。
他还未丧失理智,身上还是昨夜弥留下来的伤痕,他双膝跪在地上,赘肉盖在他的大腿上,他双眸如夜中野猫,兴奋地闪烁着精光,“大人,可是洗刷了我的冤屈,还我清白了?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这声音,这身形,便是兵部清吏司——李正无疑。
“今日你夫人来了北镇抚司。”陆长青说。
“我夫人?”李正身形一顿,喜色顿换忧色,整个人像一摊泥一般跌坐在地,“你们去过我家了?
“我是要死了?”
“此案已移交大理寺,锦衣卫无权干涉。”陆长青还是那套说辞。
“大人。”李正缓缓抬头,眼光暗淡了下去,嘴角抽动,“我、我死不要紧,我的妻儿……”
他抬手抚掉落下的泪花,铁器镣铐随着他的行动在这寂静的地牢里发出脆响,他哽咽道:“走私军械数大者,处以绞刑,还会累及家人,您帮帮我吧,陆大人。”
话落,他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响头,疼得李正闷哼了一声,“我知道大人一定是有办法帮我将妻儿送出去的,要多少钱财、珠宝我都给!”
“李大人。”陆长青漫不经心开口,“此事一旦定性,不止性命,家产可是要尽数充公的,你何来珠宝、银两能给我?
“再者,我乃锦衣卫指挥使,缺你那点金银珠宝么?”
“这、自然是不缺的。”李正弱弱道,“可、可我也没有什么能给大人的。”
“你自然是没有什么可给我的。”陆长青说,“不瞒你,我信此事并非你所为。”
“大人?”李正迟疑,缓缓抬头看向陆长青,“大人这是要救我么?”
“李大人可不要会错意了,我信不是你作为,却并非说此事不是你所为。”陆长青将身体背了过去,“我知你好色,瞒着妻女在外养了一名外室,可你却是坊间闻名的惧内之人。
“听闻每月月例发放之时,你夫人便要你尽数上缴,那你又是何来的钱财养外室呢?”
什么!
我听完站了起来,这李大人看着忠厚、老实,居然还背着夫人在外偷吃!
他那夫人虽算不上貌美,却也端庄。
他这一出事,那徐氏就忙前忙后替他奔走,甚至在冬夜雪地里等了一夜,只为见陆长青一面,替他多拖延写时日。
结果这李正居然……居然!
气得我胸脯上下起伏,恨不得冲出去指着他的鼻子好一顿骂,才能解气。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并、并非外室。”李正底气不足,“是、是一名舞姬。”
“舞姬?”
“舞姬?”
我与陆长青异口同声,莫非是红鸾?
我看向恶鬼新娘,她看出我心中所想,解惑道:“无所记忆。”
奇怪,我又看向镜中像,发现陆长青也联想到了红鸾,他说:“这便是你今日去仙韶乐府之故么?”
“是。”李正说,“不瞒大人,那名舞姬是我表妹,她家道中落,流放路上被歹人掳了去,半年前我才在尚书府又见了她。一眼便觉得十分眼熟。
“一日下朝,原想自己去探个究竟,怎知这乐府竟要引荐才能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乐府,打探清楚。这人确实是我的表妹。
“她和我说,她孤苦伶仃,几度活不下去。我见她实在太过可怜,便、便找同僚借了笔钱替她赎身,将她安置在宣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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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宣南坊!
我双手叉腰,走来走去。
听他如此说,这名舞姬肯定就并非是恶鬼新娘。
不过……陆长青问这做什么?
“你这表妹可是叫碧清?”陆长青问。
“那是她的花名,真名叫姜熙雯。”李正老实回答。
“你最近可有去见过她?”陆长青又问。
“已有七八日未见了。”李正说,“我夫人管得严,我不敢让她知道,故一月只去三四回。”
“那你可知道,她五日前已人去楼空。”
“什么!”李正大惊,随即脸上闪过一抹混杂恐慌与疑虑的神色,“她、她怎么会突然搬走?她答应过我会安心住在那儿的……
“大人可知她去了何处?可还安全?”
陆长青回过身,面向李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满身沾染泥泞之人,“你认为她会去哪?”
“去哪?”李正身子有些发颤,他垂头沉思,半晌不言。
“巧了,我又查到,一月前你夫人已知晓了此事,与你连日争吵,要你处置了那名舞姬,不若,便要与你和离。”陆长青说。
“大人想说什么便说吧。”李正忽地挺起了身子,语气也平缓了许多,“别拐弯抹角的。我一介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陆长青将手按在刀鞘上,倾身,声音放低,“听你夫人言,走私之事是陛下之意,真正走私军械之人便是她吧。
“而她……应该是化身为你的贴身小厮,每日朝后与你承天门处互换衣袍、易容成你,以此之便走私军械,是或不是。”
“大人想象力颇丰,舞姬身姿曼妙,我一男子大腹便便,她要如何伪装?如何易容?”李正嗤笑,“再者,五千军械仅靠一人如何搬运,如何能躲过城防军搜查?”
“这就要你如实高予大理寺卿了。”陆长青并未被对方绕了进去,“你只要与我说,此事是否关于殿上即可。”
“大人天子近臣,是或不是,自去问陛下可要比我口中说出的可信多了。”李正扶地而起,锁链随着他的步伐在地上拖动。
看来这场谈话又停止了。
我在镜中像前一头雾水,真不知这陆长青究竟要做什么?
我目光朝恶鬼新娘投了过去,“你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吗?”
恶鬼新娘说:“此事吾实不知,料是别案耳。然彼舞姬可稍留意,或与吾有旧。”
说完,我干笑了几声,挠了挠头,有些底气不足道:“我、我听不懂。”
恶鬼新娘瞬间不做声,三个弹指后转过身去,“吾认识那舞姬碧清,汝留意。”
她一字一句说着,听着语气不快,我忽略她的情绪,被其话吸引,立即问道:“你对她可有什么记忆?”
“忆当年共舞时,言笑欢洽,似故人重逢。”恶鬼新娘说。
我看向镜中像,陆长青拾级而上,出了地牢。
“那就只能看陆长青接下来怎么做了。”我说,“先听听你兄长秦英达怎么说吧。”
这厢我说着,却见胥竹大步奔来对陆长青禀道:“大人!徐明死了!”
“就是那位仙韶乐府掌事,今早他被人发现失足溺死了!”
11. 红鸾
徐明死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意料之外,怎么就死了呢?
偏偏还是今天死的。
“尸体呢?”陆长青说。
“尸体面色淡,两眼开、散,十指甲缝内有沙泥。腹胀如鼓,拍之作响,口鼻流淡血水,手足皮肤疱皱。”胥竹答道。
“确是生前溺死之象。”陆长青按刀穿过院门,“何时发现溺亡?可有人证?”
“这便是奇怪之处,是一名卖菜老翁发现的,死在明时坊的泡子河里。”胥竹严肃道,“这条河离崇文门里街和仙韶乐府都不远。”
“杀人灭口?”
“不排除。”
“提审秦英达。”陆长青走先入公簿大堂,“胥竹,你亲自带人去查徐明昨夜踪迹,他家中尚有老母在,不大可能自刎。务必让仵作好好检验,若有发现立马禀明。”
“是。”
胥竹抱拳告退。
我瞅着也愁眉不展。
这徐明死了,线索也少了。
恶鬼新娘究竟是得罪了谁啊?这么胆大包天。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裂痕依旧,姿势依旧,神情依旧。
这便是我最不喜的地方,她完全一成不变,我根本无法判断出她的情绪,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哎。
我像是对着一尊只会说话的木头人,她高兴就说一句,不高兴就不理我。
一点也不好玩。
这厢我心里正惆怅着,那边闻名已久的恶鬼新娘的兄长秦英达终于亮相,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位看起来唯唯诺诺的熟人,就是仙韶乐府的那名婢女——阿诺。
“小、小人秦英达,见过大人。”
他生得面貌不凡,却带着几分轻佻痞气,并非正气之人。
他一双丹凤眼,眼尾皱着四五道褶,右眼角落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堪堪能看见。白皙脸颊赫然刻着一个“孬”字。
个头嘛,比陆长青矮一个头,左手拄拐,右脚虚虚点地,衣裳也有些凌乱,姿态些许狼狈。
这秦英达不愧是从销金窟里出来的,纵使如此,他还没等人先问,笑脸先扬了起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微微倾身鞠躬,谄媚道:“大人,可是小人哪里碍着您了?”
声罢,剑内忽地一阵地动山摇,我身体止不住摇晃,连镜中像都瞬间被一块黑布蒙住,光明顿失。
摇晃愈发剧烈,我站不住脚跟,整个人狠狠地摔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我艰难地用身体去贴紧地面,心下大慌,下意识咬住唇畔,稳住身形,“恶鬼新娘,你没事吧?
“是陆长青在舞剑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
我听见陆长青那清冽的嗓音,不知是和秦英达在说话,还是和我在说话。
弹指间,大风骤起,我身上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将我吹离了几个身位。
陡然,那久未闻的喇嘛诵经声又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我失声大喊:“红鸾!”
“红鸾,你醒醒!”
“你快将他们赶出去啊!”
“啊——”
刹那眼前一黑,细长凌乱的头发粘在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混着肿胀感袭来,让我分毫不敢动。
“死丫头,你敢跑?”
男声落下,我的腹部被人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我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但又因我的双手不知被什么东西牢牢捆绑着而动弹不得,“你胆子肥了,居然敢去告发老子!”
说着,我的头发被人狠狠揪起,头皮剧痛无比,我被迫直面光亮。
恍惚间一颗红痣若隐若现,那人又朝我脸上抽了过来,“秦蓁蓁,你还真是翅膀硬了,连锦衣卫你都敢去攀了?”
这一掌力道极沉,打得我眼前又黑了过去,喉间霎时涌上腥甜,一张嘴,腥液喷涌而出,溅得那人慌张松开了手,我才得以喘息片刻。
我在哪?
谁在打我?
我要死了吗?
我的身体软得发虚,眼皮重如千斤,耳畔谩骂声愈发刺耳。我想我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一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孬种。”
我咬牙道,“有种就解开我,咱们公平的打一场。”
“嚯,口气还不小啊。”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放肆狂笑起来。
不过,这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致,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被磨得削铁如泥的菜刀,将我手上的麻绳给割断。
“来啊。”他挑衅,“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弄死老子?”
“弄死你……”我死死扒住桌腿,咬住下唇睁开双眼。不出意外,我的右眼被遮住了一半视线。
不行,我不可以这样就被他白白打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既然他对我动了手,那么他也别想活了!
我凭借着一股狠劲,撑着桌椅从泥泞的泥土里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很、难、么?”
他看我如此猖狂,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下我才知道这人是谁。
这人不就是方才才见到的秦英达?
我果然是又进入了恶鬼新娘的记忆中,这下我便不再害怕了,这些不过都是幻象。
秦英达将手中刀往旁边随便一丢,双膝弯曲,双手展开,一副待战的模样。
身在幻象,便无性命之忧,不管记忆如何,既然选中了我,那么……
我便视死如归,今日也要你受受我方才所受之痛!
恶鬼新娘身弱,此时秦英达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少年模样,那条悬浮的右腿此刻正好好的扎在地上,那就是还没被人砍断腿。
那又如何?
我朝他一步、一步地踏过去。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的我,洋装晕倒了下去。
我毫无意外地摔在秦英达的身上,趁他不明所以、松懈之时,我死死擒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朝他的耳朵咬了下去。
我心发了狠,连什么都不顾了,举起双手往他的脖颈就掐了下去。
秦英达被我的狠劲儿唬住了片刻,我见他涨红了脸,但还是即刻反应过来。他对我骂了句脏,使起浑身的劲儿朝我身体拳拳打来,将我打得松开了手,鲜血一口又一口的喷射而出。
见状,他怒发冲冠,一双手擒住我的腰就将我整个人举了起来。
我想我,我失败了。
我没有咬掉他的耳朵,也没有掐死他。
如果再来一次……
“啊——”
身后传来一道惊叫,抓着我的腰一松,失重感随即裹挟,我会被摔死吗?
下一刻,红衣衣袂翩翩,在空中如龙翅一般将我整个人裹住,炙热的体温从四面八方浸入我的身体,我落入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我听见了陆长青的声音,他说:“青天白日殴打妇女,我看你是找死!”
陆长青的声音?
是陆长青?
陆长青救了恶鬼新娘?
不对,他是救了我。
“陆长青,你也进入幻境了吗?”我攥着他胸前的衣服,唇角微微上扬。
兴许是看见熟人了,我那恐惧不安的心也放松了许多,越放松,身上那些疼痛感就越来越强,我难忍呻吟出声。
“你是谁啊!”我听见秦英达一边哀嚎一边怒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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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殴打良民,我还要到衙门去告你呢。”
“告我?”陆长青身体微微一颤,轻笑出声。
他抱起我,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马匹上,从腰间利落地拿下一块金色腰牌,举到秦英达的面前,掷地有声道:“看好了,锦衣卫指挥俭事陆长青,可别告错了人。”
“锦、锦衣卫?”
秦英达说,“大、大人,小人就是在赌坊里赌点小钱,不过五两、十两的,这也犯不上锦衣卫抓我啊。
“不对啊,明明是你们说有事找我协案的,怎、怎么就成了我犯了事呢?”
再一眨眸,幻象似镜裂,万千碎片炸开,不复存在。
我又回到了那处极黑之地,身上的疼痛依旧存在,我的手上握着一把粗糙、细长的,像无数小绳的东西。
“好痛。”
我无力地躺在地上,借着那片微弱的红光视物,身后的那些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回抽离,我想那是恶鬼新娘的头发。
剑外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是陆长青在审问秦英达。
我无力去听,只是恍然,怪不得恶鬼新娘所选助她之人是陆长青,原来两人早已见过面,说不准已有些情缘。
想到幻象内种种,我心里仍惧怕不已,对恶鬼新娘也愈发心疼了起来。
面对这样恶鬼一般的兄长,她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昨日阿诺说她的兄长时不时就来乐府找她讨钱,她岂不是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中?
“说!”
剑外传来陆长青的声音,“你与仙韶乐府的红鸾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人,我都说了没关系,你怎么不信呢?”秦英达嘴硬,不愿透露。
“秦蓁蓁是你的谁?”陆长青没被他绕了去,他有条不紊地审问。
“秦蓁蓁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秦英达说到这名倒是不含糊了,“不过她早就在几年前就跟着情夫跑了。大人,怎么了,她犯事了?”
“你撒谎!”陆长青拍桌,“是你将她卖到乐府!”
“大人可别乱说,这私卖良女是触犯律法的,我可是妥妥的良民,一直都遵纪守法的!”
秦英达毫不惧怕,一副非常有底气的样子,想必是早已做好了手脚。
“是么?”陆长青朝胥竹使了眼色,胥竹立马从腰间掏出一张被叠了数折的纸张,摊开举在秦英达面前,“这可是你亲手按压给人牙子的籍契,别告诉本官说你忘了。”
秦英达见被人抄了底细,又扬起笑脸,“家中父母早亡,留我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是妹妹她懂事,见哥哥我娶亲不易,便让我替她找个地儿做活,挣点钱财,好让我延绵我们老秦家的后。”
“这可跟人牙子的供词对不上。”
“大人,那人牙子贵人多忘事,这都多少年了,怕是早已记不清了。”
秦英达狡猾得很,似是见惯了这场面,对陆长青的每一句话都有了应对之策,说的那是一个滴水不漏。
若非有了徐明和阿诺的供词,我还真真要被他骗了去。
“你既死鸭子嘴硬,不愿意说也无妨。”陆长青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我这儿有的是手段让你实话实说。”
“大、大人,小人可是有什么都说了呀。”听了陆长青这话,即便是老江湖的秦英达也难免心惊,说话都支吾了起来,“我真没去卖她,我和她感情好着呢,这邻里间谁不知道我们兄妹关系最是要好的,我怎么会让她去做那下贱的活儿呢。”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陆长青重重拍下惊木,“传拶子。①”
闻声,秦英达面色数变,举手慌到:“别、别传!大人,我说!”
“我如实相告!”
12. 秦蓁蓁
“几年前,我让赌坊那些讨债的人追得只能躲到山上去。他们说如果我还不上银两,就要我的手脚来抵债。”说到往事,秦英达不似先前那样嚣张,语气多了几分激动。
他眼底还翻涌着后怕,攥着衣摆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急声道:“我害怕呀,躲在山上饥一顿饱一顿的,那年又正值冬日,天寒地冻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就这么躲了四五天,实在是撑不住了,还是回了家。
“结果您猜怎么着?我那黑心肝的妹妹,早就和人家串通好了,带着人家在家里躲了数日,只等我这只鳖进瓮,来一个瓮中捉鳖。
“幸得我机灵,听见动静就翻后墙跑,可还是被他们追上了。虽没被捉了去,但也因为这事挨了顿打,没了一条腿,落得这跛脚的下场。”
“依你这话,倒是瞧不出你们兄妹的感情有多好。”陆长青眉峰轻挑,指尖敲着案上惊木,讥诮道,“所以,因为这条腿你就把秦蓁蓁卖了?”
“青天老爷啊,大人您明鉴啊,我可没卖她。”秦英达矢口否认,脸涨得通红,“那是没品的人才会做的事,她可是我亲妹妹,我怎么会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呢。”
“看来你还是觉得本官是那种好糊弄之辈。”陆长青微微叹气,语气淡淡,倒不似先前那般威严慑人,只抬眼扫向旁侧的衙役,“我看还是传拶子吧。”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秦英达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他惨白着一张脸直接抛开了身侧的拄拐,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大人,我小妹究竟是怎么了?
“她是死了么?”
“死没死你不知道吗?”候在侧的锦衣卫按刀上前,声线冷硬地喝问。
“这、我怎么会知道。”
秦英达哭声陡然一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又捶胸顿足大哭了起来,哭声撕心裂肺,“我可怜的妹妹啊,爹娘死没几年,你就跟着去了。”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打了响亮的一巴掌,力道极重,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垂丧着脑袋哽咽道:“是兄长没用,是兄长没护住你啊。”
说完,他拖着那条残腿,不顾地上冰凉,快速膝行到那名锦衣卫近旁,抓着对方的衣摆苦苦哀求,“大人,求求你告诉我,究竟是哪个贼人害了她?我虽然残了这条腿,但也要把那害死我妹妹的孙子给弄死,给我苦命的妹妹报仇!”
看着秦英达这声泪俱下的模样,我险些信了。
他这人不仅心思狡狯,演技更是称得上一流。
有这般本事不去戏曲班子唱戏,窝在这市井里,可真是太屈才了。
“四日前,你于长街上拦了秦蓁蓁的马车。”陆长青目光落向跪在秦英达身旁、身子早已抖如筛糠的阿诺,“你可还记得你做了什么?”
秦英达猛地一愣,顺着陆长青的视线看向身旁那名低眉敛目、安静等候多时的女子。
忽地他眼里闪过一丝狠辣,咬牙道:“你就是那日她的婢女?”
“回、回禀公子,正是。”阿诺被吓得身体不禁一颤,声音发了抖。
她看起来是极其胆小的人,除了发颤的身体,细看,还能瞧见她额上汗滴正如檐下雨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落,悄无声息地浸入刷满漆的木板缝隙里。
看见阿诺的秦英达忽地冷笑一声,他似是明白自己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无济于事,于是收起了哭容。
他直接屁股一歪,大咧咧地坐了下去,“既然大人都与旁人串通一气,要治我的我罪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他出言不逊,一旁的锦衣卫先抬眼飞快瞥了眼陆长青的神色,见他未加阻拦,当即沉下脸,抬腿便狠狠往秦英达的胸膛踹了过去。
“哎哟——”
他整个人如翻身的树木向后滚去,再一抬头,寒剑已冷森森地抵在他的脖颈上,“老实点!
“公堂之上,胆敢对大人无理,就地格杀!”
“别别别别。”秦英达双腿一软,冷汗直冒,再不敢耍半分滑头,忙偏过脑袋,高高举起双手,悻悻道,“你们问吧,我知道什么都回答。
“都回答。”
“秦蓁蓁出嫁你可知晓?”陆长青问道。
“知晓。”
“你们是否密谋逃婚?”
“逃婚?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秦英达拔高了声音,“我还指望她入了王府,好好的跟王爷吹个枕边风,给我点好差事办呢!”
“秦蓁蓁于昨日花轿上失踪了,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可知她可能去了何处?”
“失踪?”秦英达愣了愣,蹙眉思索半刻,道,“她在顺天孤身一人,除了乐府便是秦家,还能去哪?”
话锋一转,又惊道:“不、她不可能回家,难不成是跟那个情夫跑了?”
“此话怎讲?”
“大人。”秦英达赔着笑咧了咧嘴,“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一个弱女子,若非有人帮忙逃婚,她哪有这个胆子?”
“这么说,你也不知情?”
“不知。”
“那昨日申时三刻你在哪?”陆长青问。
“在……”秦英达眼神倏然闪躲,东张西望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在留香阁。”
“可有人作证?”
“有!”秦英达猛地挺直身子,声音也亮了几分,“留香阁里面有个姑娘叫小娇,我昨儿个要了她,与她一道饮酒,饮到夜里,还春宵一刻……总之,昨日留香阁的老鸨与小娇都能替我作证。”
“这么说来,秦英达确实没有动机做此事。”我翻身坐了起来,啧了声,“不过这人可真是吃喝嫖赌一项都未落下,惯会享受的!”
休息片刻,身上痛楚已然消散许多,我看向恶鬼新娘,她还依旧昏着。
这回不知又要昏多久了……
“你。”陆长青看向旁边的锦衣卫,“带人去留香阁,找阿娇对质。”
他站起身,将桌上佩剑别在腰上,“这两人暂押诏狱,择日再审。”
“大人!”
“大人!”
秦英达与阿诺异口同声,阿诺看了眼秦英达,又转头直视陆长青,眼神却怯怯闪躲。
她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急道:“大人,其实我并非是红鸾姑娘的贴身婢女,是、是先前出了一档子事,原来那名婢女被徐管事发卖了,才让我跟了姑娘的!
“您、您别抓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可以作证的!”秦英达急道,“先前那名婢女叫水仙,跟了我妹妹几年,一直形影不离的。上回见她突然换了这姑娘,我还纳闷着呢,要不今日我瞧她都没人出来。”
秦英达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小人真的与此事无关,若不是大人召我前来,我还不知我妹妹已殒命了!
“冤枉啊,大人!”
“嚯,这一说到押入诏狱,人人都如筛豆子似的,统统都抖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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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些百无聊赖,这审讯也不甚有趣啊。
主要是我审不着。
“你说先前出了一档子事,是出了什么事?”陆长青很好的捕捉到了阿诺话里的破绽。
阿诺见状,连忙俯下身去,“不瞒大人,我并不知道。我是乐府新来的丫鬟,才来了没几天,这事我也是听楼里的姑娘们提了一嘴才知道的。
“不过,徐管事好像不准大家议论此事,听见便要受罚,她们也不多说。”
“可徐明已经死了。”我叹了口气。
若徐明不死,说不准这案子都不会那么难查。
那人事发便迫不及待杀了徐明,可谓这里头确有猫腻。
幸而那日陆长青果断封了仙韶乐府,不然,说不准连徐明的面都没见上,就被人杀了。
“带下去吧。”陆长青说。
秦英达和阿诺的话没有改变陆长青的决断。
我想,陆长青是怕像徐明那般又被杀人灭口了吧,这才将他们扣在北镇抚司,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
审完阿诺和徐明已经近午时,陆长青没有传膳,而是命人准备马车,朝宫里递了帖子。
陆长青要去见皇帝,我竟莫名有些兴奋!
真不知这富丽堂皇的皇城长什么样子?还有那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又是何模样?
想到这事,身上疼痛消了,倦意也散了。
我双手叉着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镜中像。
忽然,一只大手覆盖了上来,陡然天黑了下来。
弹指间,那只手又抬了起来,指节微曲,轻轻地朝剑上叩了几下。
我听见陆长青说:“你无事吧?”
嗯?
他是在与我说话么?
“方才这剑抖动得厉害,我猜……应是你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温和,半点不似审讯秦英达时的冷硬。
“你……能听见我说话?”
“嗯。”
“什么!”我惊得头发竖了起来,“你说你能听见我说话?”
“嗯。”
又是一声轻颤,我惊得张开了嘴,双手攥成拳,下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什么!
他能听见我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的话真的都听见了吗?
全都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
我不敢动,不敢吭声,满心的惊疑翻涌。
不知为何,明知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但这一刻,恰似学堂里走神的学生被学究抓包了一样。
那我现在该说什么?
“陆。”
刚开口,我又猛然地闭上了嘴,咽了咽唾沫,才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剑抖动的时候。”
那我果真没有听错,那句“怎么了”果真是对我说的。
这下好了,我期待已久的对话来了,这就不需要再费心思写字,你来我往了。
方便了许多。
“哦。”
我顿时觉着尴尬,也不知说什么话。
空气就此静止了,只闻见镜外的马蹄哒哒声。
他又说:“你兄长秦英达……”
末了,他又一顿,我忙接了上去,“什么?”
“嗯……”
他又一顿,:“几年前,我是否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