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感官》
1. 伞
14路公交车是唯一趟不用换乘就能到西果园公墓的。
林春生抱着洋桔梗和收缩起来的盲杖,安静的坐在靠窗的位置。
可能是因为这趟终点站是公墓,车厢里很安静,气氛凝重。
“终点站,西果园公墓到了……”
播报器响起,林春生打开盲杖,等车里的人离开才摸着扶手下车。
公交车引擎声渐远,周围安静下来,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混合着青草泥土气。
林春生怀里抱着洋桔梗按照记忆,数着步数往前走,这条路她熟到不用盲杖也能走。
来到记忆中的地方,林春生沉默地站了会儿,她把带着自己体温的洋桔梗放到墓碑前,指尖落在墓碑上,摩挲上面的凹陷。
冰凉的触感沿着手指蔓延全身,墓碑上每一个笔画都深刻在她心里,那是她父母的名字。
林春生没有哭,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墓碑前。
风吹得发丝乱飞,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拥抱,像絮语,又像从远方带来的思念。
时间好像暂停,直到冰凉的雨丝落在林春生手背打断她的思绪,雨零星几点落在石板路和周围的树叶上。
她不敢停留,匆忙起身,平时应付日常起居,生活就耗掉她大半心力,要是感冒她的生活会彻底失去秩序。
林春生稍稍加快脚步往公交站的方向去,盲杖轻点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急迫的哒哒声,肩膀被淋湿,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林春生头顶的雨停了。
“啪嗒,啪嗒。”
是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有人给她撑了把伞,运动凝胶和膏药味取代周围的泥土腥气,林春生愣在原地。
“雨大了,这把伞拿着吧!”
林春生左后方响起温和的男声,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过分的怜悯,只有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善意。
“谢谢,我怎么把伞还你?”
林春生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一把伞,她朝着声源方向转身,伸手摸索伞柄,只觉得指尖触碰到了什么,质感不是金属,温热,干燥,是男人的手。
“不好意思,我看不到。”
林春生下意识的道歉解释,失明后“不好意思”成了她的口头禅。
盲杖碰到任何东西她都要道歉,通常她听到的都是带着怜悯的没关系或是沉默。
但这一次,回应她的是更深的沉默,男人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空气也好像凝滞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林春生觉得男人的反应不像是一个普通陌生人被无意触碰时应有的反应。
寂静持续了几秒,男人的声音响起:“没关系,伞不用还,我朋友带伞了,我们打一把。”
林春生没有多说,笑着点了下头当做回应。她撑着伞重新探出盲杖,一步步走进雨里。
走了大约十几米,除了雨声,身后没有任何声响,她猜测男人应该没有离开,而是停在原地看自己,林春生没有回头,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男人的目光粘在那个撑着黑伞,消失在雨幕的背影上,自己的伞在她手中大的有点过分,衬得她的身形更加清瘦,这个背影和他记忆中另一个决绝的背影重合。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天气,就连两人的距离都一样,校园外的梧桐道旁……
年少的裴靳靠着校门外的水泥电线杆,他刚结束高强度的训练,肌肉酸得厉害。裴靳伸了伸手臂,把玩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红色丝绒盒子。
他身边簇拥着好几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嘻嘻哈哈的相互推搡,空气里弥漫着青春荷尔蒙的气息。
“阿靳,来了,来了。”一个男生激动的用手肘撞裴靳。
裴靳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林春生身上。
十七岁的林春生,穿着蓝白校服polo衫,梳着高马尾,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身边的几个女生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人笑着往校门外走。
“上啊,阿靳,给力点。”裴靳被推出去,在起哄声中,几步走到林春生面前。
“林同学,这个给你。”裴靳把手中的丝绒盒子递给林春生。
林春生旁边的女孩迅速交换眼神,意味深长的笑着。
“谢谢。”林春生手指白净修长,她接过丝绒盒,没有打开,顺手放进书包侧面的小口袋。
“还有事吗?”林春生偏着头,神情淡漠。
“没事了。”
裴靳目前没想直接对林春生表白,他们之前虽然有过交集,但还不熟悉,他想先和林春生做朋友,让她了解一下自己。
“哦,那再见。”林春生拉着同伴绕开裴靳,继续向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炸开了锅。
“阿靳,可以啊!”
“礼物送出去了,有戏有戏。”
“林春生出了名的清高,就这么被阿靳拿下了,今晚必须阿靳请吃饭。”
几个男生哄笑着围住裴靳。裴靳却笑不出来,他观察过林春生,她一直这样,不管谁送的礼物,情书,她都会收下,一个也不拒绝。
收下了,就有机会,不着急。裴靳在心有安慰自己。
他转头笑骂起哄的兄弟“滚滚滚,吃个屁,今晚不吃饭加练。”
“切~没意思。走走走,马上下雨了。”几个男生笑着散开。
裴靳突然想到什么,要下雨了,林春生似乎没有带伞!离她去的公交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伞,谁带伞了?”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两年没见过裴靳下雨打伞,今天突然要伞,再说他们都没有带伞的习惯。
“等着,我去给林春生送伞。”裴靳把自己的装备丢给兄弟,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把伞。
“裴靳,你至于嘛。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进入二十四孝好男友模式了。”几个男生打趣裴靳,笑的四仰八叉。
裴靳没有理会,攥着伞,拔腿就往林春生离开的方向追。没跑几步雨点已经开始往下砸。
他速度快,两分钟不到就赶上林春生。裴靳看到林春生和她经常黏在一起的好朋友站在梧桐树下。
他喘着粗气,脚步慢了下来,裴靳往前走,听到她们的对话,好像是在谈论他。
“我不收礼物,总不能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吧。”
“裴靳的面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
“庄舒婷,你没见过他以前被他爸拽着打的样子吧?裴靳像条狗一样,缩在地上哭都不敢哭,我会喜欢这样的人?”
林春生从书包侧兜拿出丝绒盒子打开,用手指勾着项链晃了晃,“这种东西,你觉得我缺吗?”
她一脸嫌弃,好像拿着什么脏东西,转头把项链连带盒子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春生转头的瞬间看到了不远处的裴靳,她目光带着明显的厌恶,没有停留,转身走进雨里。
裴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伞。原来林春生没有忘,她都记得,当时她明明不是这样。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吗?
裴靳最不愿意回忆,拼命隐藏的,那些狼狈,无助,羞耻,让他一想起来就生理性恐惧的事,就这么被林春生当做笑谈讲出来。成为他配不上她的理由。
水珠顺着裴靳的发梢滑落,肩膀被完全浸湿却浑然不觉,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裴靳,你一个人傻站在雨里干嘛?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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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清亮的声音将裴靳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他回头看见好友肖铭宇站在几步开外皱着眉看自己。
肖铭宇快步上前,把伞分他一半催促裴靳:“赶紧上车,你手腕的伤还没好,淋雨发炎了怎么打比赛?”
裴靳像是没回过神,含糊的应了声“嗯”,丢了魂一样跟着肖铭宇走。
“阿靳,车在那边。”
肖明宇扯住裴靳的胳膊,他察觉到裴靳不对劲,刚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他猜不到是什么让裴靳如此失态
裴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肖明宇发动引擎,雨刷规律地刮动,窗外的景色清晰,模糊,又清晰。
“阿靳!阿靳!”肖明宇声音再次响起,裴靳猛地回神。
“你见鬼了?打安全带啊,怎么回事啊?叫你几声了都。”肖明宇看着裴靳扣好安全带。
裴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也不回答。
车离开墓园汇入车流,肖明宇瞥了一眼裴靳,他头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
肖明宇把音乐调小,车里安静了很多,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肖明宇。”裴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依旧闭着眼。
“你以前不是和艺术班的关系挺好嘛,你还有艺术六班的联系方式吗?”
肖明宇诧异的看着裴靳:“艺术六班?这都毕业多少年了,早不联系了,等会到了问问其他人。”
肖明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裴靳又恢复沉默,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梦话。
肖明宇太了解他了,从墓园出来裴靳就像丢了魂儿,现在又突兀地打听艺术六班,艺术六班能让他变得这么反常的人只有林春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裴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的烂醉如泥,他赶到酒吧看到裴靳趴在满是酒渍的桌子上,那个送出去的礼物又出现在他手里被捏的变形。
从那以后裴靳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拳击上,十八岁拿下全国青年锦标赛冠军,再也没有提过林春生,也没见他有其他动心的女生。
肖明宇轻轻叹了口气,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车厢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肖明宇指尖轻敲方向盘,他清了清嗓,将话题转向:“对了,你理疗师找的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助理筛选了几个,都不太理想。”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边收回:“还有一个据说是这次理疗师大赛冠军,听说身体有缺陷,直接排除了。”
肖明宇无奈的摇头,开口劝解:“有缺陷还能拿下冠军,说明实力不凡,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如去见见这个冠军。”
“嗯,改天要个地址,我去试试。”裴靳嘴上答应,但俱乐部理疗师,关乎的是整个团队和自己的安全,状态。
俱乐部环境高压多变,需要极快的反应能力和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能力,他觉得身体有缺陷的人胜任不了。
车窗外,雨丝连绵不绝,肖明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小九走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天,已经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裴靳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衣角,罗九和肖明宇都是高中拳击社团的成员。
三年前出了场意外,罗九没了,拳击社团也解散了。
他们兄弟也因为罗九的事收起吊儿郎当的性子。社团的成员约定每年这个日子去看罗九和他爸妈。
车窗外的白杨树褪去,宁静的郊区转为喧闹的市中心,又从市中心到老城区。
老城区停车位少,肖明宇只能把车停在离单元楼有一段距离的马路边。两个人提着水果和补品,刚到罗九家楼下就听到熟悉的吵闹声。
2. 小酥肉
“明宇,小靳,快进来,就等你们俩了。”开门的是罗九妈妈,她笑着拉裴靳和肖明宇进屋。
屋里提前到的几个兄弟陪罗九爸爸看电视喝茶,会做饭的在厨房给罗九妈妈打下手。
餐桌上摆着几道凉菜,滋啦啦的油炸声从厨房传过来,锅里炸着小酥肉,满屋飘香。
屋里一片祥和热闹,仿佛这个家什么悲剧都没有发生,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老友聚会。
“叔叔,阿姨。”裴靳笑着打招呼,把手里的礼品轻放墙角。
“人来了就好,这群孩子带这么多东西,我和你阿姨哪儿吃的了这么多。”罗九爸爸招呼裴靳和肖明宇坐下。
肖明宇和兄弟们很快熟络地聊起天,互相递着啤酒,有人给裴靳开了一罐,他抬起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刚打完比赛,医生叮嘱,近期不能碰。”
递酒的人了然的点头,大家也不勉强,自顾自喝了起来,聊着近况,聊着罗九,聊着当年。
裴靳沉默的坐了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哎呀,不用不用,你去坐着吧,炸完这个小酥肉我们就开饭。”罗九妈妈围着围裙,正从油锅里捞金黄酥脆的小酥肉。
“我手没事,一只手也能帮忙。”裴靳语气平和。“阿姨这酥肉炸得真香。”
“那小子以前最爱吃这个,一次能吃一大盘。”罗九妈妈顿了一下,随即又笑着掩饰过去。“唉,一不小心又炸多了。”
罗九爸爸走进来催裴靳:“小靳,还有伤呢,你去坐着。”
“老罗,这酥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分出一碟,你去给楼下的小丫头送点,她一个人不容易。”罗九妈妈把小酥肉分出了一部分。
“阿姨,我去吧,让叔叔休息。”裴靳想去拿小酥肉被罗九爸爸拦下。
“小靳,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罗九爸爸不由分说地把裴靳推回客厅。
“你们先喝着,聊着,等我回来,咱们就开饭!”罗九爸爸端着小酥肉下楼,敲响楼下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警惕的声音。
“楼上的,给你送点刚炸的酥肉。”罗九爸爸声音和蔼的回应。
女人似是认出了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罗九爸爸注意到她膝盖上缠着纱布,纱布渗着血。
“丫头,腿怎么回事啊?”
“没事的,叔叔,今天下雨,路上滑摔了一跤。”林春生浅浅一笑。
罗九爸爸叹了口气,把温热的碟子递过去:“刚炸的,趁热吃,碟子不急着还,我哪天下来溜达再拿。”
在罗九爸爸的印象里,小丫头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家人,也几乎没怎么见她下楼逛过。
后来才知道,她眼睛看不见,出门自然不方便,想到这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春生轻声道谢,关上门,听着楼道里的脚步渐渐消失。她端着那碟小酥肉,一瘸一拐的走向客厅,楼上隐约传来谈笑声,听起来热闹又有生气。
她拿起一块小酥肉放进嘴里,温度正好,外酥里嫩。肉香和花椒香在口腔里爆炸。
在金市,逢年过节,家里有大事都会炸小酥肉。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有多久呢?林春生想了一下,上一次吃是父母在的时候。
林春生喜欢吃小酥肉,那碟小酥肉她吃的一个不剩。擦干净手,又回到卧室的书桌旁,继续阅读那本盲文版《运动按摩》,这本书她阅读了不下五遍
林春生把师傅教她的传统推拿和这本书里的知识结合,自创了一套理疗手法,前几天拿下了金市理疗师大赛冠军。用奖金还了一部分债。
四年前,她借了高利贷,到现在数额大到这辈子都可能还不清,但是没有办法,催债的每个月都会上门,她只能想尽办法还钱。
林春生每天从师傅的理疗馆回来,简单吃一点,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看一些理疗专项书,一直到提醒她睡觉的闹钟响起,才会洗漱上床。
躺床上即使睡不着也不会再动,她就这样一板一眼的独自生活了四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春生听到楼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楼道隐约传来道别声,聚会散了。
她想起那个装小酥肉的碟子还在厨房,觉得让长辈为了碟子在下来跑一趟就过意不去。
林春生立刻起身摸索着去厨房,碟子没有洗,楼上人已经下去,她有些慌乱,摸索洗洁精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空盆打到地上。
“哐啷”一声脆响,不锈钢盆在地上转圈,响声清晰的从虚掩的窗户传出去。
楼下正要离开的几人不约而同撇了一眼声音来源,目光并未停留,看着罗九爸妈上楼,他们才离开。
车位紧张,几个人的车都停的有点远,要走一段距离才能到,小道湿漉漉的,雨后天未放晴,仍然乌云密布,裴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现在还有和艺术六班的人联系吗?”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突兀,但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他在问什么。
“阿靳,你还想着林春生呢?她艺术世家出身,自己又那么优秀,估计早就离开金市,出国深造了,和我们这些用拳头说话的糙汉子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听完这句话,裴靳不受控制的想起高二那年,学校举办的校际拳击联赛,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他就在期待。
幻想着也许林春生会来看比赛,比赛前一天他在体育馆遇到林春生,也听到她亲口说会来看比赛。
比赛当天,体育馆座无虚席,裴靳在候场区一直盯着入口,每一个有点相似的身影都会让他心跳加速。裁判宣读规则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观众席上搜寻。
直到裁判提醒,他才收回心,告诉自己林春生不会来了,可他还是故意把比赛回合拖长,想着说不定下一分钟林春生就会出现。她答应过会开看比赛的。
那场比赛虽然赢了,可裴靳心里却空落落的,林春生没有来,他知道这很正常,自己和她,一个是理科班吊车尾,一个是艺术班娇子。
拳击社和画室只隔了个操场,可裴靳觉得像隔了个世界。
他一边收拾装备,一边安慰自己:林春生可能有事,说不定请假没来学校。
可刚走出体育馆他就看到林春生和那个永远都考年级第一的张右青站在梧桐树下。
张右青手里拿着林春生的调色盘和画笔桶,看样子刚从画室出来,林春生拿着一瓶桃子汽水,笑着和张右青说话。
裴靳站在原地,觉得手里的装备变得很重,重的要拿不住了。
“我倒是因为工作关系,还留着几个艺术六班的联系方式。要不要我帮你组个局问问。”朋友的声音把裴靳拉出回忆。
裴靳放缓脚步:“不用那么麻烦,你把联系方式推给我就行。”
“好,回去我发你。”朋友沉默了一下,点头回应。
走到停车的路边,几人互相寒暄后陆续离开。裴靳没有上肖明宇的车,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车。
“你先走吧,我今晚回家,打车就好。”裴靳看着肖明宇的车驶离视线。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看着那串号码发了很久呆。
冷风灌进衣领,裴靳拢了拢衣服,道路两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裴靳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算了,没有必要。裴靳退出聊天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入过林春生的眼,还那么过分的对他。林春生落魄他应该开心才对。这是报应。
出租车停在路边,裴靳上车靠在座位上小憩。直到司机拍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
裴靳走进熟悉又昏暗的楼道,他停在自己家门前,掏出钥匙,门只推开一条缝,屋里的酒气迅速钻出来。
裴靳在门口适应了几秒,他伸手打开客厅的灯,屋里一片狼藉,桌子上,地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空酒瓶。
母亲裴芝华蜷缩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像是睡着了。
裴靳早已习惯眼前的情景,他轻轻关上房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脱下外套后,他用右手将散落在房间的空瓶一个一个捡起放进啤酒箱。
接着拿湿抹布擦桌上的酒渍,动作麻利,收拾完屋子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角。
裴靳蹲在裴芝华面前,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着的眉头,轻叹了口气。
裴靳回到自己房间,脱下沾着烟酒气的衣服,走进浴室冲澡。
手腕受伤,他的动作比平时迟缓,还要小心避让受伤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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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简单的冲洗一下。
擦干身体后,他拿起置物架上那条银质的小行星项链,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光,这是他当年送给林春生被当垃圾丢掉的礼物。
项链是他打比赛赢来的钱买的。对当时的他来说,很贵。
裴靳从垃圾桶捡了回来,找人把项链改成简洁的男款戴了四年。
他拿起项链单手扣好,小行星吊坠在他锁骨间摇晃,吊坠是中空结构,链条和吊坠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比铃铛的声音闷很多,更像流动的细沙。
裴靳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拿着手机躺在床上,屏幕解锁,除了几条兄弟群里的插科打诨,还弹出条母校公众号的推送:【沉痛悼念:深切缅怀艺术学院林儒勤教授逝世四周年。】
他觉得林儒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点开推送,看到那位教授的黑白照片,裴靳瞬间坐直身体。
高二那年艺术节,林春生一个人包揽绘画和音乐两项一等奖,上台时,就是这位林儒勤教授亲自颁的奖。
当时就有同学在台下议论:“林春生是艺术世家,她爸爸是教授,妈妈是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
当时他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吃了没熟的橘子,像听到指甲划玻璃的声音,像穿了一天半干不干的衣服。
林儒勤是林春生的父亲,而他,已经去世四年了!
难怪今天林春生出现在西果园公墓,刚筑起的心里防线再次崩塌。裴靳退出公众号,快速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林儒勤,金市。
搜索结果弹出,置顶的是一条四年前本地新闻网的报道:【痛惜!知名教授林儒勤与其妻子遭遇车祸,不幸双亡。】
报道配的是一张黑白的葬礼照片,照片模糊,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少女的侧影,消瘦,单薄,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
裴靳一眼认出那是林春生,十八岁的林春生。
裴靳不敢想,四年,一千多个日夜,骤然失去所有依靠,他连想想都觉得窒息,林春生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靳找出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听后,他表明来意,对面的人听完沉默了会儿,声音带着惋惜:“我和生生很久没有联系了。”
“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他们一家出了很严重的意外。我去她家找过她,去的时候房子已经卖掉了,生生像人间蒸发一样,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对面的女人犹豫了下问:“你是裴靳对吗?要是找到生生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裴靳不知道对面的女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他还没来的及问,女人又开口:“我叫庄舒婷。”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庄舒婷,裴靳想起来了,她和林春生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裴靳握着手机站在房间,寒意从脚底传遍全身,他想不通老天为什要让耀眼的天之骄女变成现在这样?这个报应有点太过了。
裴靳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给朋友打电话要来所有能联系到的艺术六班的号码。
拿到号码后他一个个拨打过去,得到的回答却都大同小异:
“林春生?毕业没多久就听说她家里出了事,后来就没消息了。
“她退掉了所有同学群,联系方式也换了。”
“林春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家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都不好意思多问……”
裴靳甚至去了学校,找到当年艺术班的班主任,那位老师提起林春生直说可惜,她考的很好,处理完父母的事也没见她来学校拿档案,老师们都以为她跟着亲戚离开金市了。
“不清楚,没联系,找不到。”这是裴靳这几天听到最多的话。他知道自己找不到任何关于林春生的信息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照常训练,开会,回家收拾屋子。
只是夜跑时经过那对盲人夫妻卖唱的地方会停下脚步,唱歌的阿姨嗓音很好,她的丈夫就在旁边伴奏,可听歌的人却没有几个。
他停下来听歌时会想林春生现在在做什么?她靠什么生活?一个人要怎么在黑暗里走完漫长的岁月?
随后又自嘲一笑,林春生过什么生活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他想这些干什么!
3. 风铃响
裴靳夜跑完回俱乐部已经是晚上八点,这几天夜跑时长比平时多了一个小时,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制自己翻涌的思绪。
冲澡,吃两粒褪黑素,上床睡觉。
清晨的俱乐部训练场空旷冷清,裴靳穿着黑色运动衣和短裤,沉默地缠好拳击绷带,带上拳套击打沙袋。
打第一拳他就感觉今天不对劲。每出一次拳,肩胛骨下方都会刺痛,旧伤不能再拖了。
休息时他想起肖明宇的话:“有缺陷还能拿下冠军,说明实力不凡。”
裴靳沉默了会,从助理那里要来那个理疗师大赛冠军的地址,想先去试试手法再做评估,导航显示的目的地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
下午训练完裴靳开着车去往老城区,老城区路很窄,起初车还能勉强通过,越接近目的地路就越曲折,到最后只能步行。
裴靳把车停在路边,按照导航的指示往目的地走。他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穿过一个狭窄的巷子后看到了那家中医理疗馆的招牌。
招牌被晒得褪色,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字,店面比他想象中更小,更旧。
门外的空地上,几个大爷坐在小马扎上围着桌子下棋,吵吵嚷嚷。
裴靳想不通什么人把店开在这种地方,偏僻难找,人流量也不大。
他迈步正要进店,一个看棋的大爷抬起头,说话声音洪亮:“小伙子,抓药还是推拿?”
裴靳停下脚,打量说话的老人,老人一头白发,穿着洗得发黄的汗衫,摇着蒲扇,眼神清亮,这样子,还挺像隐居的世外高人。
不过裴靳觉得让一个老爷爷给自己当理疗师,比赛时还要跟着自己东奔西跑,有点太折腾老人家了。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您是这届理疗师大赛的冠军吗?”
老人听完哈哈大笑:“我?我可没有那本事,冠军是我小徒弟。”转头又对着下棋的老友炫耀:“看见没,又一个找我小徒儿的。”
裴靳听完松了口气:“爷爷,我想见见您的徒弟。”
老人摆了摆蒲扇:“你来的不巧,她前几天摔了腿,在家歇着呢,你要是急我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来店里。”
老人掏出手机拨打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老人带着笑开口:“小春啊,你的伤咋样了,今天又来了个找你推拿的。”
电话那头林春生正扶着墙壁往窗边的桌子旁走。
“师傅,我好的差不多了,明早就能帮你看店了。”林春生摸索着拉开凳子坐下,电话挂断,她继续阅读盲文资料。
林春生学盲文比较晚,读起来也慢,从挂断电话到邻居家炒菜声响起,她只看了十几页。
油锅爆香的刺啦声和香气一同飘进窗户。林春生摸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把书签放进书里。
她慢慢挪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拿出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手指摩挲菜叶确认蔬菜没有坏后洗干净,掰成段。
林春生很少用菜刀,她有次切到手指去医院缝了四针,到现在变天时手指还是会隐隐作痛。
打开小电锅的开关林春生,感受到锅冒热气就倒油煎蛋。食材下锅发出刺啦声,她怕被油溅到,微微后仰身体。
感觉差不多就加水下面,她家所有调料瓶都贴着盲文贴,很容易辨认。
青菜鸡蛋面是林春生吃的最多的饭,味道一般,但做起来方便,洗起碗也方便。
一般早上要早起帮师傅看店,她都会休息的很早,晚上十点林春生已经躺在床上。
腿伤没有好全,她睡觉只能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睡意慢慢袭来,林春生坠入混沌的梦境。
药油的气息,师傅洪亮的声音,慢慢声音扭曲,变成父亲的笑声,母亲笑着说:“我们生生是小艺术家了。”林春生也跟着咯咯笑个不停。
下一秒刹车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方向盘疯狂打转。
她看见母亲想扑过来护住她,却被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割伤手腕,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发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林春生猛地起身,伸手摸自己的脸,房间里一片死寂,除了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和以前无数个被惊醒的夜晚一样,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让语音助手报时。
四点整,林春生睡意全无,起身靠着床头等天亮,听着老居民区渐渐苏醒,麻雀叽叽喳喳,楼上的动静多了起来,巷子里响起自行车铃声。
“张师傅,这么早?”
“哎,赶早市,菜新鲜!”
“奶奶,我书包呢?”
“催催催,现在知道急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闹铃响起,林春生起床重复早上的洗漱流程。去厨房烧一壶开水,把加热好的袋装牛奶倒碗里,面包撕成小块泡牛奶吃。她吃早餐都是站着,吃的很快。
平时林春生都是走着去师傅的中医理疗馆,今天因为腿伤没有好全,她选择了坐公交车,两站距离,到的很快。
步行两分钟,林春生停到店门前,还没进去就听到师傅喊她:“小春啊,可算是养好伤了,这几天小店的门槛都要被踏平咯。”
林春生听到只是笑笑,师傅给她拿来竹刀,师徒俩站在店门口的空地上开始晨练,她刚学艺时,师傅就给她做了一把竹刀,说竹刀练心,手也会更加有劲儿。
林春生腿伤未愈,不能做大开大合的动作,听着师傅竹刀破空。她站在一旁翻转手腕,竹刀划出弧线,挽起剑花,直到后背微微发汗才停下。
晨练完照例去检查药柜里的中药材,把快用完的补上。
药柜里每一个中药材的气味她都很熟悉,艾绒清苦,桂枝辛烈,荆芥芬芳微涩。
添完药熟客开始上门,男客师傅推拿,女客都由林春生负责,她坐在店里算着时间。
李奶奶爽朗的笑声响起,一进门就拉起林春生的手:“小春,几天没见你了,今天你可得给我好好按按。”
李奶奶刚上二楼趴下就开始给林春生讲自己年轻时赚工分,去纺织厂上班,一直讲到自己的小孙子不听话。林春生偶尔轻声回应,大多数都是沉默不语。
按完林春生收拾东西,李奶奶温热,粗糙的手覆在她的受伤,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很多:“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手艺这么好,还拿了冠军。”
说话间林春生感觉李奶奶凑的更近了,她有点不适应,但又不知道怎么办。
“小春要多笑笑,等明天,李奶奶给你带点自己炸的糖油糕,甜甜嘴。”
“好,谢谢李奶奶。”林春生笑着回应,李奶奶说话的的声音也漾起笑。
墙上的座钟敲过十一下,最后一位客人也离开,林春生肚子咕咕叫。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熟悉的脚步声,钥匙在腰间碰撞的声音响起,师傅买饭回来了。
“饿了吧,红烧肉盖饭来喽。”
师傅手中的塑料袋窣窣响,浓郁的饭菜香和药材为交缠在一起,林春生却一点也不觉得味道奇怪。
“小春,我去老周哪儿了,店你看着,吃完去门口转转,透透气。”
林春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她点头回应师傅,下午师傅要去打麻将,不接待男客会清闲很多,她一般在门口坐会儿就去睡觉。
午后三点,阳光透过门窗照进店里。
林春生躺在柜台后面的老竹摇椅里,摇椅“吱呀,吱呀”的轻响,师傅出去时柜台上的旧收音机又忘了关,播放的戏文里带着沙沙的杂音。店外巷子响着清晰的落子声。
“将!看你往哪儿跑!”
“嘿,悔一步,就悔一步。”
“老李头,你这耍赖的毛病一辈子改不了喽!”
林春生知道,赵爷爷和李爷爷马上就会吵起来,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不需要看见。
她也知道阳光落在哪里,知道门外老槐树的影子有多长,知道巷子尽头吹来的风带着三鲜面的香气。
日子就像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林春生阖着眼,感受着让人心生倦意的平静。
前几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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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的东西太重,压的她喘不过气,重量还是那些重量,只是压着压着骨头就习惯了,不重了。
林春生昨晚醒得早,此时有些犯困,她模糊地想一辈子就这样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叮铃,叮铃。”
门外风铃响起,林春生被惊醒,大脑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脚步声响起,沉稳有规律,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位老主顾。
“有人吗?”
裴靳站在理疗馆环顾四周。门外没有人,店里似乎也没有人,他转身要走时,柜台后面传来声音:“抓药还是推拿?”
裴靳回头,看清人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忘记了,随即心开始狂跳,那个他四处打听寻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
林春生睡意还未褪去,反应有些迟缓。挽在后脑勺的长发被压的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的侧颈和脸颊边,她面朝门口的方向,等着裴靳回答。
林春生,小春!裴靳恍然,原来那天老人打电话问的是她,自己一直带着偏见的理疗师大赛冠军是林春生。
“身体缺陷。”裴靳想起自己之前因为这四个字否定掉她,这次自己找来也是带着施舍的心理,多么可笑又傲慢。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林春生,他可能还会用不计较缺陷来彰显自己宽容。裴靳喉咙发紧,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春生没有得到回应,她试探性的问了句:“有人吗?”
裴靳未经思考,脱口回应:“有,我……推拿。”
“是你?”林春生听出了眼前的男人和在墓园借他伞的是同一个。
裴靳他浑身血液聚到头顶,耳膜轰鸣。
她记得?她认出来了?裴靳的心跳声盖过了屋里所有声音。该说什么好呢?好久不见,还是问林春生为什么扔掉礼物?
“不好意思,那天回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的伞骨折断了几根,那把伞多少钱?我赔你。”林春生微侧着头,声音平静。
裴靳像被泼了桶冷水,巨大的失落感占据心头,她果然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
他想林春生要是知道是他,那个她拒绝厌恶的人想雇她去俱乐部上班,她一定不愿意。
“没关系,一把旧伞不值钱的”裴靳顿了顿,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我肩胛骨经常酸痛,听说这里推拿很好,就来试试。”
林春生听完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男客都是我师傅来,他下午都不在店里,你明天可以早点过来。”
裴靳听完立刻明白,一个失明的年轻女人,给男客推拿确实有风险,没找到林春生的消息之前他只想见一面,再看看她落魄的样子。
见到了却又开始不甘只是见一面,裴靳在心里笑自己犯贱,活该当初被林春生羞辱。
“我明天会早点去过来。”裴靳话锋一转,反正现在林春生只当他是陌生人,那个给她借过伞的人。
裴靳胆大起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想看看当年那个高傲到让他厌恶的林春生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第一次来老城区,完全不熟,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推荐一家餐厅?”
林春生听完沉默片刻,指路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她确实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餐厅,她去的最多的是巷口的小面馆,没去过好餐厅。可拒绝的话又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巷口出去,右转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林春生抿了抿唇,心想着那家面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的餐厅,但是饭菜干净,价格实惠,应该没有人不喜欢。
“面馆吗?那正好,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要不要一起。”裴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林春生再次陷入犹豫,她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尤其是陌生男性。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像自己之前遇到的,他帮助过她,虽然只见过两次面,林春生却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模糊的熟悉感。
“好,你稍等一下,我锁个店门。”林春生轻吁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4. 三鲜面
初秋的黄昏,白天的暖意开始渐渐褪去,阳光也不似夏日般炽烈。
裴靳刻意放缓脚步跟着林春生,两人只有半步的距离。
他看着林春生右手握着可折叠的盲杖,左右点动,她步幅很小很慢。
裴靳注意到她迈步时右腿要比左腿的步子小,猛地想起她的腿受伤,前几天都不在店里。
裴靳下意识的靠近林春生,他走在外侧,替她隔开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自行车。
面馆离理疗馆很近,还没到门口,炒码子的香气就已经飘过来。
“小春来了。”店长老陈和林春生的师傅一样,是个大嗓门。
老陈的目光在看到裴靳时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他热络的笑着问林春生:“还是老样子?三鲜面加个煎蛋?”
“嗯,谢谢陈叔叔。”林春生声音里带着熟稔。
“我和她一样。”裴靳先一步进店,把椅子拉开,距离恰到好处,引导林春生坐在自己对面,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热情有些太过了。
老陈一边麻利的收拾桌子,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裴靳,眼神善意里夹杂好奇:“这位是?头一回见小春带着朋友来吃饭啊。”
“是顾客。”林春生低着头,小口喝着红枣茶,冒着热气的温枣茶喝下去很暖胃。
枣茶热气渐渐散去,林春生握着杯子,心里萦绕着说不出的异样。
“面来喽,小心烫啊。”陈叔端着托盘,把两个厚重的大青碗稳稳当当的放在桌上。
三鲜面汤汁乳白,五花肉码子和小虾米堆在面条上,旁边点缀着几根青菜。煎蛋泡在碗里吸满汤汁。
“小伙子第一次吃吧,这烫头是今早吊的,鲜的很,可得趁热吃。”陈叔用围裙擦手,笑眯眯地看着裴靳。
“好,这就吃。”裴靳应声,余光却停在林春生身上。林春生的那碗汤勺和筷子都放在碗里,这似乎是店主对她的特殊照顾。
裴靳看着她手指沿着碗沿摸索,确认餐具的位置。然后左手扶住碗边,右手拌匀码子,夹起面条安静地送入口中。
裴靳看着林春生没有焦距的双眼,记忆跳到另一个午后。
那天他和肖明宇准备溜出校门去打拳,跑到校门口正好撞见负责纪律巡查的林春生。
肖明宇看到林春生,顿时就垮了脸,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吐槽:“完了!怎么偏偏是她,守规矩,好学生标杆,这次逃不掉了。”
下午,阳光炽热,林春生穿着干净整洁的夏季校服,手臂上戴着执勤袖章站在校门口打量着他们,她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停在裴靳脸上,和他对视。
裴靳的运动手环提醒他心跳过快,他分不清楚是因为刚才一路狂奔,还是因为猝不及防的对视,甚至没有手环提醒裴靳都意识不到自己心跳加速,他只觉得林春生的眼睛可真好看。
出乎意料的是林春生没有警告,也没有记过,只是抱着记录本往旁边让了一步,嘴角带着笑给他们让出通行的空间。
那个短暂的对视和那个好学生为自己破例的秘密成了裴靳整个少年时代最深刻,最隐秘的记忆。
裴靳也低下头,大口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他尝不出鲜美,只觉得又酸又涩,怎么林春生的生活也变得和他一样烂透了。
“面和口味吗?”林春生放下汤勺,她察觉到男人刚才沉默的坐着,也不动筷子,想着大概是面不和口味吧。
裴靳连忙点头,意识到林春生看不到又补了句:“嗯,很好吃。”说完他给林春生的杯子添满茶。
从进店开始,林春生就觉得眼前的男人周到的过分了。
引她入店,椅子拉开的距离恰到好处,杯子,调料瓶的位置也调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她想放汤勺时纸巾也会适时的推到她的手边。林春生心里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她觉得这个男人认识自己。
林春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既然他没有介绍自己,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谁,或者他大概是心软,善良吧。
只是一个好心人,就像会在街上遇到扶她过马路的好心人。
她继续埋头喝汤,不再多想,也没有多问。
有些答案是需要时间的,需要自己去感受,就像初秋的天气,冷暖更迭变化,温度要自己站在风里才能知晓。
面碗见底,裴靳慢吞吞地擦嘴,在心里酝酿勇气。看到林春生摸索盲杖准备离开才开口:“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走习惯了,谢谢你的好意。”林春生语气温和的拒绝。
裴靳那句“我顺路”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春生利落的起身,和老板道别后离开面馆。
林春生的生活和昨天不差分毫,晨练,整理药材,接待熟客,就连空气里弥漫的草药香也和昨天一样,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下午,熟悉的时间,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林春生坐在柜台前分拣艾绒,听到脚步声时有些意外的抬起头,她以为下午师傅不在,昨天的男人不会再来。
“抱歉,又是这个时间过来了。我工作的地方离老城区太远,下班也晚,算来算去好像只有这个点能赶过来。”
裴靳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遗憾,他见林春生不说话,转身欲走。
“等等,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二楼推拿室稍等一会,我可以帮你疏通一下经络。”林春生放下艾绒,拍掉手上的碎屑。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裴靳立刻回应,生怕林春生后悔,声音里也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裴靳独自走上二楼狭窄的木梯,二楼比楼下安静很多,光线却要比一楼好。
他趴在推拿床上有些拘谨,脸颊明明贴着冰凉的布料但却烫的离谱。林春生没上楼,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林春生站在一楼的柜子前清点着等会儿会用到的工具。店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器具轻碰发出的响动。
“叮铃~叮铃~”风铃一阵乱响,店门被人推开。
“请问是林春生,林女士吗?”一阵脚步声和略显尖锐的男声同时响起。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林春生面向声源,眉头微蹙,声音也带着警惕。
“我们是《金市娱闻》的记者,想给您做个专题报道。您眼睛不方便却能拿到金市理疗师大赛的冠军,非常有新闻点啊!我们想听听您背后的故事,比如怎么克服困难的?怎么从一群健全人里脱颖而出的?”接话的是另一个更加粗犷的声音,他的语速很快。
林春生不想接受采访,这两个陌生记者更是语气带着审视,完全把她当成异类。她冷淡的回应:“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请你们离开。”
“林女士,您在考虑一下吧,这可是宣传您店铺的好机会。”第一个记者不死心,走到林春生旁边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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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
“聊聊吧,林女士。我们很好奇,您到底是怎么准备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或者门路?”记者的提问越来越刻薄,带着暗示,否定掉林春生无数汗水和努力换来的荣誉。
“我不接受任何采访,马上离开。”这是师傅的理疗馆,林春生不敢把话说的太难听得罪记者。
记者不死心,还在继续问,林春生忘了自己身后堆着药材袋子,她往后时被药材袋子绊了一下。
“砰。”一声闷响,林春生重重的摔在地上,她手肘和胯骨刺痛,和疼痛一起来的是瞬间席卷的窒息感。
理疗馆变成了殡仪馆,记者围着她,同样冰冷的问题密密麻麻的砸来:
“听说事故是因为你父亲与人有过节,被人刻意报复…”
“林同学,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画你准备怎么处理?会卖掉吗?那些遗迹你打算如何定价?”
林春生开始不受控制的回想起那些骇人的记忆,扭曲的面孔死死围住她,她努力调整呼吸,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裴靳在二楼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起初觉得是记者采访,自己下去可能会打扰他们。
他听着那些记者的话越来越不对劲,“健全的人”、“特别的方法”这些词听的他眉头越皱越紧。
裴靳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林春生摔倒,蜷缩在柜台的角落。
“你们在干什么?”裴靳声音不高却很有力,眼神带着拳台上逼视对手时的威压,肩背的肌肉也因愤怒和克制微微隆起。
“我们只是正常采访,她自己摔倒的。”其中一个记者似乎认出裴靳,另一个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好惹,却依然嘴硬。
“她说不接受采访,你们听不到吗?”裴靳朝那两个记者走去,气势逼人。
认出裴靳的记者扯了扯同伴,小声提醒:“走吧,他是裴靳,打拳的那个。”被提醒的人打量了下裴靳,两人头也不回的离开。
风铃声消散,店里只剩下林春生的喘息声。裴靳站在原地看着林春生,喉咙紧的发不出声音。
他可以想象林春生失去光明,失去至亲的这些年面对过多少这样不友善的场景。是不是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独自承受?
过了好一会儿,林春生才恢复平静,摸索着站起身,声音沙哑的说了句:“谢谢”
“你的胳膊要不要我帮你处理?”裴靳看着林春生擦破皮的手肘,胸口闷的喘不上气。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春生朝存放药箱的角落走去,拿出碘伏擦洗伤口。
裴靳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她裸露的小臂和脖颈上,宽松的细线针织衫罩在她身上,空落落的,林春生太瘦了。
不重要了,林春生能不能认出他不重要,是不是讨厌他也不重要,他承认自己就是犯贱,裴靳一点也接受不了林春生变成这样,他当初需要仰望的人怎么一下就掉进泥潭了。
曾经如何都不重要了。他不想看林春生受欺负。要欺负也只能他欺负,轮不到别人。他
不想计较以前,他想参与林春生的现在,走向有她的未来。
“说起来,刚才又帮了你一个小忙,我们现在不算是纯粹的陌生人了吧?”
裴靳斟酌了下继续开口:“我叫裴靳,靳石藏辉的靳,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林春生听到裴靳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朝着他声音的方向回应:“我叫林春生。”
5. 丑头套
裴靳,是他吗?林春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学校举办校际拳击联赛的时候。
午后,阳光洒在教室弥漫着青春的气息,距离下午去画室还有一段时间。
班里胆大的几个男生聚在电子白板前刷短视频。教室后排在叽叽喳喳的讨论明天联赛完是不是直接放假。
“生生,生生。”庄舒婷一阵风似的从后排跑到林春生座位旁。
她眨巴着眼睛问:“明天拳击联赛,好几个学校的帅哥都会来,我们一起去看吧。”
林春生在整理速写作业,头也不抬的调侃庄舒婷:“三天前你不是说你的真命天子在篮球社吗?这么快就要刷新了?”
庄舒婷满不在乎的摆手,理直气壮的说:“哎呀,真命天子这种东西,要根据情况调整,随时更新。”
见林春生还在犹豫,庄舒婷开始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生生,去嘛去嘛!教练都说了,明天看完比赛直接放假回家,你速写作业都画完了,去画室也没事干,而且画室闹鬼唉!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林春生看着庄舒婷一脸期待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上次在画室被吓个半死,她点头答应:“好吧,那就一起去看看。”
庄舒婷靠着林春生的肩膀笑,她灵光一闪,拍手说:“对了,我们也做个加油的横幅怎么样?我看其他班都有人做。”
她的提议瞬间引起后排同学的兴趣,都很积极的响应,但现在找材料已经来不及。
有人说:“体育馆有上一届比赛留下的东西,说不定可以用得上。”
说干就干,庄舒婷拉着林春生,兴冲冲去了体育馆。
比赛前的体育馆比平时热闹很多,远远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们从侧门进去,发现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老师可能去忙联赛的事了。”庄舒婷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体育馆另一头的场景引。
“生生,快看!”
林春生看到不远处的训练区有几个穿着背心的男生在训练,拳套撞击手靶发出响。
“生生,看到了吗?那个!打沙袋那个!我宣布,他是我的新真命天子。”庄舒婷抓住林春生的手臂,声音激动。
林春生也是一眼看到那个打沙袋的少年,比起其他人,他的肌肉线条更加流畅,动作也更加迅捷。
她对体育运动都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心里感叹了句“真是当写生模特的好苗子。”
庄舒婷拉着林春生往训练区走,她们两个虽然是要好的朋友,但却是两个极端。
庄舒婷爱说爱笑,大方不扭捏,像太阳。林春生却话不多,情绪很少外露,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上心,经常忽略社交。
班上的男生故意招惹林春生,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种差异引来过不少异样的目光,周围偶尔会有不友善的话语飘过来,装清高是最常听的。
她不在意,庄舒婷却在意,她伶牙俐齿,气势十足的把那些男生呛的说不出话。
社交,庄舒婷很擅长,她走到离两人最近的休息区,找到一个休息的男生问:“你好,同学,请问器材室在哪里?我们想借东西。”
男生听到庄舒婷说话,转头打量了下她。庄舒婷笑容灿烂的自我介绍:“我们是艺术六班的,我想和我朋友做个横幅,明天给你们拳击社加油打气。”
庄舒婷说完话,那个打沙袋的少年似乎也听到了,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两人。
少年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凌乱的贴在额角,眼神也格外有锐气。他随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庄舒婷握着林春生的手突然开始用劲,林春生立马会意,捏了捏手指当做回应。这是独属她们的暗号。
少年停在她们面前,目光迅速扫过林春生,落在庄舒婷身上,似乎是因为运动,他说话还有些微喘,但声音很稳:“器材室平常都上锁,我知道备用钥匙在哪,我带你们去。”
少年熟门熟路的找到备用钥匙打开门,器材室里堆放着各种体育器械,林春生和庄舒婷围着角落里的杂物东翻西看。
角落里堆着往届运动会的班牌,褪色的加油牌,写满签名的旧横幅,庄舒婷在纸箱里扒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从里面拎出一个东西。
一个手工制作的,可以称得上惊悚的动物头套,似乎是运动会某个班的吉祥物,颜色搭配一言难尽,风格极其抽象。
“我的天!这什么丑东西?”庄舒婷嫌弃的揪着头套,眼睛提溜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个丑头套精准的扣在林春生头上。
林春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想要摘掉头套。
“别动,别动。”庄舒婷按住林春生的手,笑的前仰后合,语调都变了。
林春生本来还有些发懵,但被庄舒婷魔性的笑声感染,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太配了生生,这个抽象的头套和你这个未来大艺术家简直是绝配。”
“庄舒婷,你等着。”林春生作势去抓庄舒婷,两个女孩在杂物堆里笑成一团。
她们都以为开门的少年离开了。两人笑的毫无形象,互相调侃:
“生生,你明天带着这个头套去看比赛,绝对震慑全场,他们不用打就先笑趴下了。”
“你先把你笑裂的嘴角收一收,再说明天吧!”
两个女孩的笑声里夹杂着一声很轻却非常清晰的低笑。
笑声戛然而止,林春生瞬间僵住,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带着那个丑的惊悚的头套,动作迟缓的看向门口。
少年没有离开,正斜倚着门框,双手环胸,看着林春生滑稽的头套,目光没来的急收敛,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林春生感觉他的目光像羽毛一样扫过全身,让她从头烧到脚。
完了,囧大了!
林春生在心里哀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压制想立刻扯掉头套的冲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抬手稳稳地取下头套。
林春生白皙的脸颊此刻已经红透,却还在努力维持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带着丑头套,笑的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她。
甚至还把头套规规矩矩的拿在手里,语气自然的对庄舒婷说:“我们找找有没有其他有用的材料。”
“我帮你们找吧。”少年走到器材室的另一个角落,低头翻找。他目标明确,很快就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崭新的红色横幅布。
“这个应该可以。”他把横幅布递到庄舒婷面前。
庄舒婷接过,连声道谢:“太谢谢了,同学,你人真好。”
她摆着红布,忍不住问:“对了,明天的比赛你会上场吗?”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林春生,问道:“你们明天会来看比赛吗?”
“当然来!我们必须要给自己学校撑腰,增长士气。”庄舒婷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说完用手肘轻碰了下林春生:“是吧?生生。”
林春生正看着那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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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初步构思横幅的布局,字体和辅助图案。被庄舒婷一碰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点头说了声:“嗯。”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林春生点头的瞬间,少年飞快的移开视线,他抬手用毛巾擦汗,可额角并没有汗,毛巾是为了掩盖他发红的耳尖。
林春生和庄舒婷抱着布回到教室,几个胆大的男生还在刷视频,时不时发出哄笑。
庄舒婷沉浸在明天又能见到真命天子的喜悦中。她哼着歌,无意间抬头看到了电子白板上正在播放的视频。
视频内容是一个拳击比赛现场,最终定格画面是一个少年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牌。视频的标题是:金市青年拳击锦标赛冠军-----裴靳。
“我的天,生生你快看。”庄晓婷激动的晃着林春生,手指白板:“裴靳,他叫裴靳,居然是冠军!我的眼光就是厉害,每个真命天子都不一般。”
庄舒婷说话声音不小,前排刷视频的男生听到后回头看了眼激动不已的庄舒婷,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裴靳,开口劝道:“庄舒婷,我劝你早点死心吧。”
“为什么?”庄舒婷不解的看着他。
男生指了指屏幕:“裴靳啊,我哥们儿,我们初中经常一起打球。那时候追他的女生可多了,现在我估计只多不少。”
他走到庄舒婷面前坐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我听拳击社的说裴靳有喜欢的人了,心里装不下别人。”
庄舒婷听完瞬间蔫巴儿了,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嘟囔道:“有喜欢的人怎么了?又不是结婚了。”
一旁的林春生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横幅上。裴靳有没有喜欢的人和她没什么关系,她那时候关心的只有横幅。
那些带着窘迫的笑闹声退去,渐渐消散在耳边,浓郁的药草气取代丑头套陈旧的气息。
名字一样,裴靳,靳石藏辉。
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林春生觉得或许只是巧合,同名同姓,仅此而已。
她记忆中的那个裴靳,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林春生甚至没有办法把记忆中少年的声音和现在这个温和低沉的男声对应起来。
无论他是不是那个裴靳,此刻只是一个客人,一个需要林春生认真对待的客人。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林春生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臂,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她朝着裴靳的方向说:“小伤,不碍事,上楼吧。”
林春生不想让他三番两次跑空,裴靳可以选择的理疗店有很多,偏偏找到老城区的小理疗馆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二楼推拿室,裴靳趴在刚才的位置,听着林春生洗手,林春生走近后他闻到一股草药清香。
“哪里不适?如果是背部,肩颈需要脱掉衣服,直接接触皮肤保证力度渗透,四肢,头部的话就不用脱了。”林春生站在裴靳身边询问。
脱……脱衣服!裴靳知道这是必要步骤,而且再正常不过的。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到林春生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裴靳在擂台上赤裸上身面对过无数观众和镜头,可在这个狭小的推拿室,在林春生面前,脱衣服变得无比艰难,甚至有点羞耻。他试图用职业运动员的素养压下此刻的种种情绪。
裴靳背对着林春生,利落的将黑色体恤从头上脱下,折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裸露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激起一阵战栗。
他重新趴回床上,埋在圆形透气孔里的脸颊烫的离谱。
6. 海棠果
裴靳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校服总是干净规整,自己连搭话都要鼓起所有勇气的林春生,现在用她画画,拉琴的手给别人推拿。
曾经悬挂在天际的月亮,清冷,明亮,遥不可及,现在却以一种裴靳从没预料过的方式照在他身上。
林春生在掌心滴了几滴药油,搓热后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她把掌心覆在裴靳肩胛骨下方。
裴靳没预料到,身体猛地一颤。
“放松,是药油。”林春生的手掌没有离开,反而更沉,更稳。声音也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裴靳像被电流击中,后背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不知道是林春生的手掌太凉还是他的身体太热。
林春生开始调整手势,拇指对准筋结,用力按揉。
“呃~”,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闷哼冲出裴靳牙关,酸胀剧痛一路从后背窜到指尖。
太痛了!裴靳觉得痛感远超他训练和比赛后的肌肉酸痛。他全身肌肉应激性的绷紧。
太丢脸了,裴靳恨不得立马起身离开,他竟然在林春生面前发出那种声音,还叫的那么………他拼命调整呼吸,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里粘连得很深,痛则不通,忍过去就好了。”林春生嘴上安慰,手上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她感觉到裴靳在抵抗他。裴靳不知道越用力对抗,肌肉越紧张,反而越痛。
林春生按了下裴靳未受伤的肩胛:“这边放松,呼吸沉下去。”
“吸气。”
裴靳下意识跟着林春生的指令放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气,力量也卸掉,不要跟我较劲。”
裴靳跟着照做,林春生敏锐的捕捉到他背部肌肉松弛的瞬间,她抓住机会摁住结节用力一拨。
“呃哈~嗬”
裴靳痛的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弹动了下,瞬间的痛让他眼前发黑,理智溃散,不受控制的呻吟。
“忍一下,结节化开肩膀会轻松很多。”林春生的手法开始变化。
裴靳大口喘着气,汗珠从额角划过鬓边。极致的痛过后,一种奇异的苏爽感袭来。
痛是真实的,生理上的,而那种爽,是一种隐秘的,心理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感觉到松了吗?”林春生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声调,每一句话都是很理性的判断。
裴靳痛的几乎颤抖,林春生双手稳当的按揉。
裴靳窘迫的无地自容,林春生呼吸平静的指导。
自始至终林春生的声调都像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不会因为裴靳反应剧烈而惊讶,也不会因为他痛呼而迟疑。
林春生的从容,不断的提醒裴靳,此刻,在林春生眼中,仅仅是一场治疗。
他的疼痛,他的窘迫,他因为林春生的触碰产生的那些混乱不堪的想法,于林春生都只是需要处理的症状。
“今天先到这里,你的伤需要系统调理,不是一两次就能解决的。需要连续好几个疗程。每天过来,筋结彻底化开才能根治。不然容易反复。”
林春生陈述完裴靳的旧伤情况和治疗方案,转身去收拾工具,然后走向角落的洗手台。
裴靳依旧趴在推拿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背上被林春生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酸胀。
他忽然觉得自己趴着不动的姿势,配上林春生冷静收拾,洗手的架势,莫名有点像狗血电视剧里,被睡完就扔在床上的女人。而林春生就是那个拔x就走,完事儿后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舍得给的负心汉。
裴靳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推拿床上弹坐起来。脸颊发烫,手忙脚乱的抓起旁边的衣服套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下楼,一楼的被夕阳染的像泡进了橘子海。林春生回到柜台里,摸索到账本,一页一页的翻。
“费用怎么收?”裴靳看到林春生翻账本,询问她收费方式。
“可以等这个疗程结束一起付,也可以一次一付。看你方便。”林春生翻账本的手停下。
“疗程结束一起付吧。”裴靳几乎没有思考。一次一付每次都要结算一次,但疗程结束一起付,像是他们之间又建立起一种联系。
“嗯,可以。”裴靳看着林春生收拾柜台上的药材,看起来是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他那种不想就此分开的冲动劲又上来了。
“今天耽误你下班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感谢。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家常菜馆。”裴靳期待的看着林春生。
“谢谢,不用了。”林春生拒绝的很明确,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句:“我不太习惯去不熟悉的地方吃饭。”
裴靳这时才反应过来,让林春生离开她熟悉且能掌控的理疗馆,离开老城区。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对她而言是一个不必要的负担。
“好,那下次再说。”裴靳没再坚持,离开了理疗馆。
裴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理疗馆彻底安静下来,林春生在原地站了会儿,她走到门外,把门栓仔细插好,又确认了下门有没有锁好。
晚饭还是很简单的青菜鸡蛋面,吃完收拾好碗筷,看资料,洗漱上床。夜晚的老居民区也渐渐沉寂下来。
林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睡意迟迟不来。她回想起今天给裴靳推拿,他的身体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会有的。一摸就知道是经过长期,系统的训练。
裴靳,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金市青年拳击锦标赛冠军------裴靳。
一个叫裴靳的拳击冠军。
一个肩胛带着长期高强度训练造成旧伤的男人。恰好也叫裴靳,并且再次出现在她生活中。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夜色已深,林春生抵挡不住疲惫,深深睡去。
城市另一头,夜风吹散白天的喧嚣。裴靳刚结束夜跑回俱乐部,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洗净疲惫,他带着一身水汽倒在床上。
裴靳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他在想林春生今晚吃了什么?有好好吃饭吗?各种念头袭来,乱的像一团线。
渐渐的,困意袭来,他的思维变得迟缓,慢慢他闭上双眼。
理疗馆二楼寂静无声。
裴靳看到林春生一步一步靠近。他想要起身,却被林春生压倒,林春生跪坐在推拿床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专注的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裴靳的胸膛,裴靳身体轻颤,她手指一路从胸膛滑到腹肌,动作带着探索。
林春生指尖薄茧蹭过裴靳的肌肤,“放松,裴靳。”
裴靳不由自主的听从林春生的话。他看到林春生微微侧身,发丝垂落在他腰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禁忌感的暖流开始乱窜,林春生的气息笼罩着裴靳,激起一阵阵细微,却直达灵魂的战粟,太真实,太舒服,舒服的让裴靳沉轮。
黑暗中裴靳急促的喘息着,胸膛起伏,滚烫的潮汐正从身体深处褪去。只留下清晰的生理反应。
裴靳猛地起身,梦境的余温让人眩晕,心脏还在失控的狂跳,薄被下触感粘腻,让人尴尬。
他记不清具体的场景,只能回想起想起一些破碎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裴靳不是没有做过春梦,青春期时这是常事,裴靳震惊的是以前梦里的人是林春生,多少年过去,再次做这种梦还是林春生。
上高中时,梦只是青春躁动的一部分,是本能的向往和朦胧的性幻想。而此刻的梦,是对那个活生生,可以触碰林春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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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裴靳知道,有些东西从再次遇到林春生的那一刻就不一样了。不仅仅是想要靠近,还有一种原始又不受控制的感情破土而出。
天光渐亮,梦带来的羞耻感被一种更加沉重,无奈的情绪取代。
现在的林春生比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白月光更能激起他的保护欲。这种欲望是本能。
看到林春生消瘦的身影,察觉到她对陌生环境下意识的回避,想到她在那个安静的理疗馆日复一日一日。
他见过林春生所有鲜活,璀璨的样子。现在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
可他看到林春生不需要搀扶,她能自己冷静利落的处理伤口,更是能拿下冠军。
她依然优秀,坚韧,像在崖缝中生长的植物,看着纤细,根系却紧紧抓着大地。
他想给的保护,林春生并不需要。他想靠近,想给予,可林春生看起来什么多不缺。裴靳走不进她的世界。
清晨,裴靳外出晨跑,朝阳刚越出地平线,他经过一个学校,看到校门外停着好几辆大巴车,车身贴着秋游横幅。
也是这样一个初秋,天高云淡。
他们高二年级组合去兴隆山秋游。裴靳和两个朋友到集合点时,他们班的大巴车已经坐满人。班主任把他们三个塞到了艺术班。
艺术班的气氛明显要好很多,没有他们班那么沉闷,车箱里很热闹。
裴靳上车寻找空座,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林春生,她似乎没睡好,正靠着朋友的肩膀补觉。
林春生的侧前方有一个空位。裴靳坐在那个位置,刚好在林春生的视野范围之内,整个行程裴靳的坐姿都很僵直。
他小心翼翼回头想再看一眼林春生的睡颜,转头瞬间,看到林春生在注视自己,她醒了。
裴靳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林春生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他更加确认林春生刚才是在看自己,而不是放空。他偷看林春生被抓包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回程时,大家都是一脸疲态的上车,裴靳的位置靠前,没几分钟车厢就如吵闹的蜂巢。裴靳一直在等林春生上车。
他看着林春生拿着速写板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经过,裴靳的心沉了下去,就在这时,已经走过他座位两步的林春生突然又转身回来。
“这个位置有人吗?”林春生站在过道,声音清脆,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没有。”裴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他往里挪了很多,给林春生让出足够的位置。
裴靳紧张的手心冒汗,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外面风吹日晒了一天,头发会不会很乱,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邋遢。
身旁的窗户在夕阳的照射下有些反光,窗户隐约透出他的轮廓。
裴靳趁车转弯,惯性让身体自然晃动,他抬手随意的整理自己的碎发。低头看到自己鞋边上粘着泥点,默默的把脚收到座位底下。
艺术班的教练现场收作业点评,不出裴靳所料,林春生又是最佳,教练让她介绍自己的画。
裴靳看着林春生淡定起身,说着什么取景思路,构图,虚实,线条处理。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春生身上。
林春生微仰着脸,专注,自信,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由内而外散发着光。
那场秋游裴靳记住了林春生喜欢吃海棠果。她那幅画上的树是海棠果树。
“你喜欢吃海棠果吗?”裴靳看着林春生不确定的询问。
“嗯,我喜欢海棠果。”
喜欢海棠果,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裴靳每次看到海棠果都会想起她,林春生喜欢海棠果,他喜欢林春生,也开始喜欢海棠果。
海棠果!现在正是海棠果成熟的季节。
7. EROS-433号
下午,裴靳提前结束训练,在离俱乐部最近的一家大型商超找到了海棠果,挑了一盒看起来最新鲜的。
裴靳提着这盒看起来体面又用心的海棠果往理疗馆走。他越走越迟疑,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个塑料袋。
裴靳在没有人的拐角处停下,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盒,把海棠果一股脑倒进塑料袋。
他提着略显寒酸的塑料袋拐进巷子,这次还没进店裴靳就看到了林春生。
店门外老槐树下,林春生坐在小马扎上,靠着树干。她脸朝着巷口方向,秋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吹来运动凝胶的味道。
“今天怎么坐在外面?”裴靳停在林春生面前,声音柔和。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林春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看着巷子口。
裴靳也从店门口拿来小马扎,坐在林春生旁边,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塑料袋发出轻响,他伸手进去挑了两颗最红的果子,用T恤下摆擦了擦递给林春生。
“给,海棠果。”林春生微微偏头,有些疑惑。
“刚才过来,看到巷子口有个老奶奶在卖,就剩最后一点了,我就都给包圆了。买多了,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份给你。”
裴靳觉得自己这个举动非常合乎情理,林春生应该不会拒绝。
“谢谢。”林春生伸出手,精准地接过海棠果,两人指尖相碰,一触即分。
林春生拿着果子,放在鼻尖嗅了嗅才吃,果肉酸甜,汁水清爽,细细咀嚼又带着点涩意。
“你喜欢吃海棠果吗?”一句遥远的问话在林春生脑海响起。
她坐在老槐树下,却好像上了那辆去秋游的大巴。
秋游前一夜,她没睡好,上车后就开始补觉。意识昏沉间林春生被庄舒婷摇醒。
“生生,快看,是裴靳!他居然在我们车。”庄舒婷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激动。
林春生睡眼惺忪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裴靳穿着运动服坐在她们侧前方,背挺得笔直,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想闭眼睡觉。
“对了对了!”庄舒婷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掏出手机。
“上次校际拳击联赛,你不是被数学老师抓去画徽章没看成吗?我偷录了视频,一直忘了给你看。”被庄舒婷这么一提,林春生也想起来了。
那次比赛前,她和理科班的数学大神被老师叫去一起弄数学节的徽章,错过了那场比赛。画完徽章,比赛也结束了。
庄舒婷点开视频,凑到林春生面前,画面有些晃动,但能清晰地看到擂台上的情景。
裴靳穿着红色的护具,和穿校服时截然不同,校服掩盖了他的锋芒,穿上护具却有很强的攻击性。
奇怪的是,对面的选手实力明显不如裴靳,可他并不急于进攻,大多数只是格挡、闪避,把每一个回合的时间都拖得很长。
林春生不懂拳击,看着两个人像猫抓老鼠,她觉得裴靳可能是在耍对方玩,他游刃有余,擂台完全是他的领域。
林春生有点意外,第一次见裴靳觉得他挺正经,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调调。
她抬起头打量裴靳,没想到坐在前排的裴靳突然回头,两人目光不偏不倚撞到一起。
林春生感觉自己像做坏事被抓包了。她赶紧把手机还给庄舒婷,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
秋游结束林春生经过裴靳身边时突然想起庄舒婷的话:“回去要是可以和裴靳坐一起就好了。”
林春生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确认了他旁边的空位没有人,就把那个座位占下。她立刻给庄舒婷发消息:“我给你占了裴靳旁边的座位,你快来。”
她以为庄舒婷会和平时一样开心的跑过来。然而庄舒婷上车后,看也没看她就往后面走。
几秒后林春生收到消息:“生生,谢谢你,但我作业没画完,我要去后面补作业,你那个位置太显眼了。”
林春生敏锐地察觉到庄舒婷情绪不对,写生时她们两人是分开的,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身边一直沉默的裴靳,忽然低声问:“你画的是海棠果树吗?”
林春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写生作品。她点了点头:“嗯,我喜欢吃海棠果。”
那是林春生第一次离他那么近,她能看清他运动服领口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照片被裴靳朋友拍下,闹出不小风波。
林春生坐在老槐树下,海棠果已经吃完,当时的她太过迟钝,对一切都后知后觉。
没读懂庄舒婷突然的情绪变化,也没深究裴靳搭话时背后藏着的心思。
“你的旧伤不像是普通锻炼造成的,你是运动员吧?”林春生心里有个不确定的答案需要验证。
裴靳听到林春生的话,怕她认不出自己,又怕她认出自己。
“对,以前练过一段时间。”裴靳含糊的回应,拳击两个字他绝口不提。
“进来吧。”林春生没有再问,起身往理疗馆走。
理疗馆没有其他客人,二楼推拿室静谧如常,可越是安静昨晚那个梦就越清晰。
林春生对此一无所知,用她那双清澈却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裴靳:“昨天按过之后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裴靳根本不敢看林春生,他怕一对上林春生的眼睛,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都会无所遁形。
温热,带着药油的手掌再次覆上他的背,和梦里的触感完全不同。裴靳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忍到推拿结束额角全是冷汗。
“哐当”
林春生整理药油时指尖一滑,玻璃药油瓶摔在地上。
“别动。”
裴靳没来得及穿衣服,光着上身几步走到林春生身边。他俯身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俯身瞬间,脖子上的细银项链荡了起来,链条和坠子碰撞发出轻响。林春生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是那条项链,是他。
裴靳看到林春生呆呆的站在原地,以为她被吓到。“你先别动,碎玻璃很多,我下楼去拿拖把。”
他刚下楼,还没来得及找拖把,理疗馆的门就被人推开。
打完麻将的师傅端着茶杯,慢悠悠的进来。他一眼看到了站在堂中,光着上身一脸慌张的裴靳。
老爷子脸色一沉,他想起来上次就是这个小子指定要找他徒儿。
老爷子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裴靳:“我说呢?上次就偏要来找我小徒弟,原来是没安好心!欺负到我徒弟头上了?啊!”
裴靳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刚才又急着找拖把,活脱脱一副事后逃跑的样子。
“爷爷,你误会了,是楼上……”
“误会什么?你跟警察说去吧。”
裴靳想解释却被老爷子打断,老爷子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林春生听到楼下的动静,已经摸索着走了下来,她停在楼梯口。
“师傅,您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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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恶意。”林春生的声音成功止住了师傅的怒火,拨号的手也停了下来。
“前几天有两个记者来店里纠缠,是他帮忙赶走的。他肩膀有旧伤,只有下午这个时间有空,我看他不像坏人,他的旧伤我可以解决,就破例答应了。”林春生省略了送伞,吃饭,挑了最能说明情况的。
“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药油瓶,他去找拖把。”
老爷子听完怒气消散,他了解自己的徒弟,性子冷,话少,但从不说谎。
“就算是这样,你一个大男人不穿衣服在我店里晃悠,让人看到误会我徒儿怎么办?”老爷子说完哼了一声。
“对不起爷爷,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注意。”裴靳态度十分诚恳。
老爷子摆摆手,没再追究,拿着拖把去了二楼,裴靳也跟着去二楼穿衣服。
“裴靳,巷口那家面馆的排骨面味道也很不错,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吃。”
林春生这话一出,不仅裴靳愣在原地,拿着拖把上楼的师傅也停下脚步,瞪大眼睛。请吃饭,他徒儿主动请那小子吃饭!这话比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他震惊。
老爷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重新扫视裴靳。
是,这小子是长的人模狗样,体格也不错,但也不至于两天就让自己冰山一样的小徒儿主动邀请啊!
“好,穿好衣服我们一起去。”裴靳从震惊中回过神,虽然不知道林春生为什么突然转变这么大,可一起吃饭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老爷子听到那个毛头小子答应,顿时警惕起来,他徒儿眼睛看不见,年纪又小,心思单纯,可不能让这个人模狗样的小子给骗了。
“排骨面师傅也爱吃,正好一起去。”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拖把,也不去二楼了,作势就往门外走,根本不给两个人拒绝的余地。
裴靳穿好衣服也从二楼下来,他走到林春生面前,准备给他引路。
老爷子看到,假装无意的挡在两人中间,裴靳看着老师傅充满戒备的眼神和在明显不过的保护意味,他心中二人世界被打破的遗憾消失。
林春生并非孤身一人,在老城区,在这个破旧的理疗馆里有一个看重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师傅。
裴靳会心一笑,他明白想要走向有林春生的未来,仅凭一点旧日情愫是远远不够的。
林春生完全没有察觉到师傅和裴靳暗涌的情绪,她本来想借这顿饭跟裴靳道歉,把以前的误会说清楚,可现在看来要重新找机会了。
面馆的老陈一眼就看到了林春生和她师傅,大老远吆喝:“哟!今天怎么没去打麻将?”
“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老爷子心里还窝着火。
他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别说是下午,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离开店半步。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三个人走进面馆,找到没人的位置坐下,正是饭点,店里的人不少。
“哟,小伙子,你也来了!还是和上次一样吗?”老陈认出了裴靳,笑地很热情。丝毫没注意到一旁板着脸的老师傅,眼神和刀子一样。
上次?他们已经一起吃过饭了?就在他出去打麻将的时候!老爷子心里那叫一个气,抱着胳膊沉着脸看裴靳。
裴靳被盯的后背发凉:“我们要三碗排骨面。”他根本不敢提加煎蛋之类的细节。
裴靳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春生,她只是安静的坐着,似乎对这种尴尬的氛围毫无所觉。
8. 桃子蛋糕
到了饭点,林春生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当年那些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不知道裴靳是否记得,更不知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的世界,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愧疚,猜疑,林春生坐立难安,她想现在就对裴靳说出那句欠了许多年的“对不起”。
“小子,你前几天特地来我店里找我徒弟,到底是为了啥?”老爷子喝了一口茶,像是随口闲聊般问裴靳。
林春生也好奇,她望向裴靳的方向,等他回答。
裴靳本想找个理由遮掩,他想等跟林春生关系再熟一点,等他旧伤好了,再提出自己想邀请她去俱乐部做驻队理疗师的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春生身上,鬼迷心窍般想问林春生愿不愿去自己的俱乐部。他要正大光明的融入林春生的世界。
“我的旧伤已经困扰我很久了,试过很多都不太理想,我听说您徒弟是这届理疗师大赛冠军,能力肯定不一般,所以才特意找过来,请她看看。”
话到嘴边还是变了。
原来是这样,林春生想,等他的伤好了,他们估计再也不会有交集。
她想起裴靳在擂台上戏耍对手的画面,满满的恶趣味,她要是再提一遍当年羞辱丢掉他礼物的事,裴靳不会报复她吧?
裴靳忘了以前的事那最好不过,不愉快的记忆就让它永远掩埋。如果他记得,却假装忘了,那自己就更应该识趣,维持现状,不要让事情变得尴尬。
可裴靳送海棠果,赶走难缠的记者,还有说话时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关心,难道裴靳还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火苗,带着灼热的温度让林春生心头一烫。
仅一秒,火苗扑灭。
林春生在心里自嘲地嗤笑,现在的她走路要依靠盲杖,生活刚好能自理,欠了一屁股债没还清,落魄,残缺,早就不是以前了。
裴靳应该正是职业转型攀升期,前途无量,他没有理由还喜欢的她。
他做这些可能出于教养或是出于同情。假装不认识是对的,裴靳为旧伤而来,她就尽心尽力对待,再找个机会,像今天一样,多请他吃顿饭,就当是补偿。等他伤愈离开,就算两清。
“小春这几天忙坏了吧?你这冠军的名气是打出去了。我看这几天在理疗馆附近晃悠的生面孔都多了。”
老陈刚给邻桌上完面,听到他们在说冠军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生面孔?多了?林春生仔细回想了下,除了那两个讨厌的记者,和下午准时出现的裴靳,她并没有接待过其他的陌生客人。
林春生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是当时陈叔看错了。
吃完饭出门,面馆里带出来的暖意彻底被凉风吹走。
师傅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端着茶杯往自己家走,裴靳没有再说送林春生回家的话,而是一句“明天见”。
“哒,哒。”盲杖点地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春生早就习惯在老城区和理疗馆穿梭,周围的一切她都熟悉,气味,声音,为她勾勒出一张独一无二的地图。
今天有些不同,林春生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侧过耳朵去听,只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电视声。似乎并无异常。
继续往前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清晰,这一次她听到的是十几步开外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跟着她,上次被人跟踪,还是陪庄舒婷去地下拳场看裴靳比赛。
林春生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害怕,不存在,死都无所谓,还怕跟踪。
她欠下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被催债的上门威胁,面无表情的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架。那时候她真的想一死了之。
现在不一样,肇事逃逸的人没有找到,她不能死,林春生冷静的分析局面。劫财?她一个住在老城区的瞎子能有什么钱?劫色?可能性不大,她没有得罪过人想不到跟踪的人是谁。
“丫头。”旁边的小路传来罗九爸爸的声音。林春生听出了是上次给他小酥肉的叔叔。
林春生停下脚步,她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罗九妈妈上前拉住林春生的手问她:“丫头,你后面跟着的人是谁?”
罗九妈妈今天去医院,乱七八糟的检查忙活了一天,晚上才回家。
他们大老远就看到林春生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衣服,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看着不像好人。
“阿姨,我不认识,那个人跟我一路了。”林春生很感谢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邻居,毕竟那人真要是不怀好意,她也没办法解决。
“干什么的你?鬼鬼祟祟的?”罗九爸爸朝着那人怒喝。跟踪的人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迅速转身离开。
“跑了。”罗九爸爸看着林春生,觉得小姑娘肯定吓坏了。
“谢谢叔叔,阿姨。”林春生很平静的道谢。
罗九妈妈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吓死我了,走走走,先跟我们上楼。”
威胁暂时解除,但林春生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那个人不管目的是什么,没有得手肯定还有下一次。
林春生平静得过分,罗九妈妈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这孩子肯定吓坏了,只是性子倔,不肯表现出来。
“老罗,你先回去做饭,我去陪陪这丫头。”罗九妈妈拉着林春生的手就没松开过。
“阿姨,不用麻烦了。”林春生声音很低,话也只说了一半,她的世界一片黑暗,整洁的标准和其他人不同。
她依靠记忆和触感归类物品,那些她碰不到的地方可能早就落满灰尘。自己看不见也就罢了,别人总会嫌弃。
“哎呀,跟阿姨还客气什么,都这么多年邻居了。”罗九妈妈只以为是小姑娘不好意思麻烦她,没往深处想。
林春生能感觉到阿姨的语气真挚,关切,短暂的权衡后,她不再抗拒:“那……谢谢阿姨陪我。”
林春生家的房门灰扑扑的,原本的绿色被尘土掩盖,锈迹斑斑,还有几处明显的凹陷,看起来是被踢的,小区里有条件的早就换成安全性更高的防盗门了,还留着这种的不多见了。
门一开,内里空旷冷清,家具只有几件,东西少的可怜,客厅里除了吃饭的桌子,另外还有一个小桌上摆着遗像,一男一女,看着还很年轻,林春生感觉到阿姨脚步停下,猜到她是在看父母的遗像。
“阿姨别怕,那是我爸妈。”
罗九妈妈听完这话,鼻子一酸,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已经四年了,唯一的孩子。
怎么会怕遗像,她曾经睡觉抱着儿子的遗像,吃饭就放在饭桌上,带着遗像重复儿子上学的路,被别人当成疯子。
如果她的儿子还在,应该也和这个小丫头一样大,看着小丫头一个人住在这种冷清的房子,就想自己儿子在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是一个人,都说横死的投不了胎,也不知道儿子怕不怕。
罗家妈妈本想陪陪小丫头,没想到自己先泪珠子掉不停。林春生听到抽泣声有些不知所措。
“唉,你看我这叫做什么,说好陪陪你的,自己先哭上了。”罗九妈妈擦干脸上的泪痕,笑着拉林春生坐下。
“老是小丫头,小丫头的叫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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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我叫林春生。春天的春,生机勃勃的生。”
“春生,好名字。”罗九妈妈在心里念叨,春生,春生,这孩子该像名字一样有活气儿才对。
“你以后就叫我罗阿姨。”罗九妈妈看着林春生低垂的眉眼,叹了口气:“看到你,我就想起我们家的小子,他要是还在,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罗九妈妈沉浸在回忆里:“他以前在实验一中读书,可喜欢打拳了,比赛拿了好多奖……”
实验一中?那是林春生的母校,大概是听到了拳击,她总觉得罗阿姨的孩子她也认识。
“我儿子叫罗九,个子高高的,笑起来有些傻气……”罗九妈妈脸上漾起笑,越说越入迷。
罗九,林春生听到名字愣了一下,她和庄舒婷之间第一道裂痕就是罗九引起的。
秋游结束的第二天,她照常去教室,只是往他们那级的楼层走,收到的目光就越多,周围人看她经过都会窃窃私语。林春生不明所以。
刚踏进教室,就有八卦的同学围上来,带着笑打趣:“可以啊!林春生,藏得够深啊。”
“快说,你什么时候和裴靳在一起的?”
“就是,还以为你眼光多高呢?结果看上裴靳那种。”
他们班虽然全是艺术类考生,但是每个人文化课成绩都不差,属于对艺术类感兴趣,而不是为了考大学走艺术。家里不差钱,自然有优越感。
裴靳这种把大量时间放在拳击上,且在成绩都不怎么好的班,多少会被瞧不起
周一升国旗时林春生念过好几次他的名字,基本都是点名批评,想来在他们班也是老师的眼中钉。
“喂,说什么呢?我兄弟怎么了?他那是把时间花在自己热爱的事上,打拳厉害着呢!学习好了不起啊?人品才重要。”
“再说我兄弟不帅吗?喜欢她的女生多了去了……”
林春生听着教室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呛,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她和裴靳八竿子打不着呀。
愣神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裴靳罕见的穿着全套校服,蓝白上衣看起来是熨过,拉链也规规矩矩的拉到领口。头发也打理过,发丝翘向不同的方向,前刺短发很是不羁。
“喔~”
裴靳的出现让原本就哄闹的教室更加混乱,并且都带着起暧昧起哄的意味。
“林春生,你能出来一下吗?”裴靳整个人都很局促,耳根也很红。
林春生满腹狐疑,听着班里的起哄声有些不悦的走出教室。
两个人站在走廊,一股甜丝丝的桃子香气飘进林春生的鼻子,香气是裴靳身上的,这个味道让林春生很意外,桃子和裴靳硬朗的外型十分不搭,有点金刚芭比的感觉……
裴靳被林春生看的更加不自在,他紧张的咽口水,把自己手里小巧精致的纸盒递给林春生。
“对不起,那张照片是罗九随手拍的,没想到他会发出去,还引起这么大个误会,这个给你,算我替他道歉。”
林春生低头,纸盒里是一块很诱人的桃子蛋糕,她并不想吃,但看着裴靳窘迫的样子,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没关系。”林春生语气淡漠,楼道里的人都在看他们,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林春生接过蛋糕的瞬间,庄舒婷从楼梯口走上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裴靳一脸笑意,耳朵红的滴血,林春生手里拿着他送的蛋糕。
庄舒婷几步冲过来,拉起林春生的手腕往顶楼天台走,力气大的惊人。
9. 玻璃渣
“舒婷,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裴靳,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庄舒婷松开林春生,拿出手机,点开校园墙的照片,质问林春生。
“舒婷,这只是个误会,别人不知道照片,你还不知道吗?我那天是给你占位置。”林春生看着照片,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看校园墙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这个蛋糕,他说是为了照片的事情道歉。”林春生晃了晃手里的蛋糕。
“这种莫名其妙的传闻多了,每个都去解释我很累的,没有必要,过几天就没多少人记得了。”林春生轻飘飘说出口的话砸在庄舒婷心口。
林春生的不在意,衬得庄舒婷太在意了。她心生出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不平衡感。随即换上熟悉的,带着依赖的微笑。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林大艺术家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理会这些凡尘俗世。”庄舒婷插科打诨把刚才微妙的不适彻底揭过。
林春生无奈地摇摇头,她早就习惯了庄舒婷这种跳脱的性子。
“生生,你答应我,你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裴靳,好不好?”快到教室门口时,庄舒婷拉着林春生的胳膊撒娇。
“好,我答应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裴靳。”林春生无奈的笑着,虽然觉得庄舒婷幼稚,但还是陪她闹。
自从那天以后,林春生发现庄舒婷的注意力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了。
庄舒婷会假装不经意提起裴靳,观察她的反应。会拉着她刻意经过拳击社,然后盯着她的脸,看到她没有任何欣赏的反应庄舒婷才放心。
她甚至有时候会开玩笑的说:“生生,还好你不喜欢裴靳那种类型,不然我们变成情敌,友谊就要破碎了。”
“都说了多少遍不可能,你怎么还惦记着?”林春生有时候也会不耐烦。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庄舒婷要时时刻刻在她眼前强调裴靳。
她们闹掰后林春生才想明白,庄舒婷不是在意裴靳,她在意的是自己有没有遵守对她的承诺,确认她们的友谊是不是以她的感受为先。
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带给庄舒婷的安全感,远比对裴靳那份青涩的喜欢重要的多。
在林春生理性有秩序的世界里,庄舒婷是一抹独一无二的亮色,她习惯了她的吵闹和陪伴,她享受着庄舒婷的依赖和热情。她以为解释清楚和明确的态度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而在庄舒婷炽热又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里,林春生的优秀和淡然,在带给她骄傲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和自卑。
她把林春生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她不懂,真正的友谊不是占有和试探。
一个用沉默和疏远表达不耐烦,一个用更紧的追问和试探来确认自己的唯一性。
林春生和庄舒婷都看到了裂痕,却用了完全相反的方式来修补,林春生选择后退,庄舒婷选择紧逼。
一步错,步步错。
一个误会叠加另一个误会。
一次沉默助长更深的隔阂。
直到争吵爆发,刺人的话语脱口而出,她们就那样一步一步,背对着背,走向友谊的终点。
当年和庄舒婷分开,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春生在心里恨裴靳,是裴靳的出现,搅乱了一切。
在哪之后,她对裴靳的态度从无视变成了明确的反感。现在想来自己只是无端的迁怒他,裴靳没有任何错。
林春生觉得可能是当年“都怪裴靳”的念头太深了,认出裴靳后她的内心还再害怕这个男人突然出现,会不会又打破她现在艰难建立起来的平衡。
*
罗九妈妈还在念叨儿子的点滴,说着说着,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抓着林春生的手无意识的用力,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弄疼林春生了。
林春生回过神,感受到罗阿姨不太对劲,有一点……疯癫。她蹙着眉,想抽回自己的胳膊。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们小九就是那么优秀,他那么好一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听。”
罗九妈妈情绪彻底失控,她站起身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水杯被打翻。
陶瓷杯瞬间四分五裂,杯子里的温水溅开,声音刺激到了罗九妈妈,她坐倒在地上。
“你们为什么都不提小九了?他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都不让我提起我儿子。”
林春生这次确实被吓到,太突然了,她一动不动的坐着,不知道怎么解决。
拍门声响起,罗九爸爸听到楼下的动静,系着围裙就冲下来。林春生听到声音摸索着起身开门。
门打开,罗九爸爸看到地上一片狼藉,自己的妻子坐在地上像疯了一样。
“家珍。”罗九爸爸紧紧地抱住正在撕扯自己头发,哭喊着的妻子。
“家珍,是我,小九不在了,我知道,我在听,我一直在听,你别这样,别吓到孩子。”
罗九爸爸抱着妻子,平时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溃不成军,身体颤抖。
两人跪在一起,悲伤,泪水淹没了林春生清冷的小屋。
林春生静静的伫立在原地,她看不到他们相拥而泣的样子,但却能听到罗阿姨一声声叫唤着小九,压抑的情绪太浓烈,浓烈到让她窒息。
她想起自己失去父母,独自站在医院走廊,没有人拥抱她,那些“及时”出现的亲戚,父母尸骨未寒时就开始打她遗产的主意。
她那时候太累,太小,法律条文像天书,人情世故像漩涡,她应付不来。遗产没守住。
那时她渴望一个拥抱,一句关心的话语。可惜没有,爸妈走了,朋友散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罗九爸妈能相互扶持,抱在一起痛哭,林春生却早已孑然一身。
她没有焦距的双眼泛起水雾,鼻尖酸涩,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掉在胸前,衣服晕出一团深色,林春生任由泪水冲淡自己无处诉说的委屈。
蓝调时刻,老城区溺在蓝海,痛哭声还在持续。
裴靳从俱乐部到老城区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罗九爸爸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把车停在路边后,裴靳一路狂奔,半个小时前他接到罗九爸爸的电话,说有事找裴靳商量,是关于罗九妈妈的病情,现在电话没人接,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离罗九家十几米,听到罗九妈妈的声音裴靳才松口气,他喘着粗气往楼上走,可声音却不是从罗九家传来,是二楼。
二楼门开着,裴靳站在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客厅中央是相拥而泣的罗九爸妈,这个画面已经足够有冲击力了,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站在门口的林春生。
这里是林春生家!他来了那么多次,为什么从来没碰到过?
裴靳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林春生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眼睛水汪汪的,泪痕都还未干,林春生就站在那里独自流泪,寂静又汹涌。
她流泪的样子裴靳从未见过,裴靳记忆里有林春生带着傲气的背影,有在画室画画的专注,有笑的毫无形象的鲜活,见过她清冷,疏离,唯独没见过她哭。
此刻,裴靳觉得林春生真实,脆弱,眼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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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哭的林春生比他记忆力那个永远完美的少女鲜活千万倍。
屋里的哭声停止,罗九妈妈情绪稳定了下来被搀扶着起身,她看着林春生愧疚的不知道说什么。
“小春,真是对不住,你阿姨她不是故意的,把你的屋子弄的一团乱,等会儿叔叔下来收拾,赔你东西。”罗九爸爸声音沙哑。
“叔,你先和阿姨上楼,这儿我来收拾。”裴靳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
林春生听到裴靳的声音,身体一僵,她转过脸擦干泪痕,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有眼眶和鼻尖还在泛红。
罗九爸爸点头不再多说,揽着罗九妈妈挪出房间。
“地上全是玻璃渣,还有水,我帮你扫干净,很快,保证不乱动到别的东西。”裴靳上前一步,站在林春生身边。
“不用,很晚了,你回去吧。”林春生能感受到裴靳就在自己眼前,她莫名的烦躁,想让裴靳快点离开。
“地上碎玻璃很多,你一个人很危险,我帮你收拾好再走。”裴靳再次开口,语气担忧,甚至有些急躁,他说着伸手去拿扫帚。
“我说了,不用!麻烦你走可以吗?”林春生猛地拔高声调,态度强硬。她对着裴靳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一脸不耐烦。
裴靳拿扫帚的手僵在半空,错愕的看着林春生,他明明是担心她,想帮她,可林春生对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恶劣。
林春生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突然烦躁的情绪,她自己都感觉陌生。她知道裴靳一定觉得她糟糕透了。
“好。”裴靳沉默了几秒,收回手,没在多说一句话,他转身出去,把门拉上。
房门隔绝出两个空间,林春生为自己刚才的语气感到懊悔,裴靳只是好心,她对着一个善良的人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林春生想起很久前自己听过的一句话:“人在极度自卑的时候会变得攻击性很强,无理取闹。”
自卑吗?林春生早就接受自己是个瞎子,已经谈不上自卑到愤懑。可刚才裴靳想帮她,她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刺痛和抗拒。
林春生一直觉得她足够坚强,可以处理好一切,她能独自抗下债务,记住上百种药材,还能在完全劣势的情况下取得理疗大赛冠军。
房间里的碎片她可以自己收拾,但这种解释不清的情绪她处理不了。
林春生背靠着门,支撑不住坐在地上,她蜷起双腿,胳膊抱着膝盖,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动,呜咽声溢出喉咙,她坚强的外壳像玻璃杯一样碎了一地。
裴靳没有离开,站在门外,同样背靠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恍惚间,他听到了林春生压抑的哭声。他能想象到房内林春生独自哭泣的景象。这比他亲眼看见要难受百倍。
懊悔犹如雪崩将他掩埋,他刚才为什么要坚持?他自以为是的关心,保护。根本没考虑林春生的感受。
裴靳厌恶自己的笨拙,林春生说的没错,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不堪,惹人讨厌的人。要是他像张右青一样,林春生就不会讨厌他。
他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发热,湿润,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裴靳用力的闭上眼,咬着牙关,试图逼回眼泪。
裴靳想冲进去,不顾一切的抱住林春生,紧紧抱着她,告诉她:“放声哭吧,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他像被钉在了门上,怎么都动不了。裴靳背贴着门,好像这样就能离林春生近一点。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转身小幅度用手指关节敲起铁门,门发出不规律的哒哒声。
10. 摩斯密码
林春生哭得有点虚脱,她把脸埋在膝盖间,放空大脑时敲门声响了。
声音很轻,是用手指关节断断续续的敲。她意识到裴靳没有离开。
林春生茫然的抬起头,敲门声似乎是有规律的,她集中注意力去听。
短短短
长长长
短长短
短长短
长短短长
是摩斯密码!对的是摩斯密码,门外又在敲,林春生仔细辨认每个字母。
sorry,裴靳在道歉,他是怎么会摩斯密码的?
林春生瞬间想起高二,他们学校和金市大学举办的数学名师讲座。
那天,裴靳也在。
金市大学阶梯教室黑压压全是来听讲座的人。林春生和庄舒婷去的晚了,好不容易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两个空位。庄舒婷拉着她挤过去。
坐下后,庄舒婷兴奋的戳了戳林春生的胳膊,用手机打字:“我们前面坐的是裴靳。”
那时照片被传已经过了两周了。他不想对裴靳表现出关注。
林春生敷衍的点头,没有去看。她的手机震动了下,是理科班的张右青。
上次画完徽章他主动要林春生联系的方式,说交个朋友,数学竞赛稳拿第一的学神,不交白不交。
张右青发来消息:“小林同学,你到讲座教室了吗?帮我占个前排的位置。我有点迷路了,马上过来。”
林春生看了下,中间最前排还真空着,她收起手机,小声对庄舒婷说:“舒婷,我去帮别人占个位置,等会儿回来,你占下我的座位。”
林春生坐在前排等了张右青十多分钟,他才找到教室。张右青看在门口四处搜寻林春生的身影。
林春生把笔记本放桌上,起身去迎张右青,教室里人已坐满,教授也准备上台,林春生快速地从靠墙的走廊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经过裴靳那一排时,看到裴靳的朋友在用胳膊撞裴靳。林春生没有在意,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裴靳的朋友打趣他:“阿靳,这次可要认真听啊!”
“就是,人教授可是很出名的,好好听,说不定就能考过张右青了。”
说着几个男生发出哄笑,裴靳明明是被调侃的那个,可他却没有多大反应,林春生只听到了一个简短的“滚。”
讲座正式开始,老教授头发都白了一半,但说话思路非常清晰,声音也能让人静心听讲。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Morsecode。”讲起摩斯密码。
庄舒婷对摩斯密码非常感兴趣,刚学会几个字母还不熟练就在桌子上敲,让林春生猜她的敲的是什么。
林春生侧着头仔细分辨她敲的,根据教授讲的简单编码去对应,尝试拼出字母。
“是s。”林春生猜
“不对,你仔细听。”庄舒婷狡黠一笑。
“是o。”
“不对,不对。”林春生试了好几次,庄舒婷总是摇头,最后只好无奈地说出自己敲了什么。
“笨蛋,是你敲错了。”林春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她猜不对,是庄舒婷压根没敲对。
她握住庄舒婷的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她敲。
“你看,s是短短短,o是长长长,r是短长短,Y是长短短长。你的节奏和长短都混了。”林春生一下一下的敲着。
庄舒婷用崇拜的眼生看着林春生:“生生,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学东西这么快,难怪你学画画,还能有时间跟你妈妈学大提琴。”
林春生笑着说:“你可比我聪明多了,就是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
两个人低着头笑,都没注意到坐在前面的裴靳手搭在膝盖上,轻轻的敲着,模仿林春生。
裴靳朋友看他也在学,贱兮兮的问:“阿靳,学的挺认真啊!咋样?学会了吗?要不要给你也手把手教教。”
“少废话,听讲座。”
林春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直到今天她才确认,那天裴靳真是在偷偷学,她想直接打开门对裴靳说没关系。可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林春生没有开门,同样用摩斯密码回应裴靳。
长长长,长长短,意思是没关系。
讲座结束后,裴靳认真学习了解了摩斯密码,他很快理解了林春生的意思。
林春生没有再听到敲门声,也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她站的速度太快,脑袋晕乎乎的,腿也有发麻。
她没有开灯,摸索着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水冲过发热的脸颊,林春生的血都冷了下来。她的头脑也清醒不少。
她从角落摸到扫帚,回到客厅,用脚尖试探地面碎玻璃的范围。然后从最远的角落开始扫。
林春生扫的很慢,很仔细,每扫几下都要停下来,用脚试探还有没有碎玻璃。扫完一遍不放心,又沿着角落重新扫了一遍。
林春生没有在客厅停留,而是直接去了自己的卧室,打开盲文资料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脑子里却不进东西。
她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裴靳为什么要道歉?林春生蹙着眉,难道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还在吗?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
林春生想的头疼,叹了口气,额头抵在桌子上,她总觉得裴靳是认出她的。
可那有怎样?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她依然要面对债务,继续过这样平淡无波的日子。裴靳伤好就会离开。他在不在,有没有认出,都和自己无关。
况且裴靳现在该是更讨厌她了才对。林春生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
裴靳没有回俱乐部,而是直接住在了罗九家,之前罗家妈妈就说过让他过去住几天,老城区离俱乐部有点距离,通勤时间太长,裴靳就拒绝了。
现在不一样,林春生在这里。
他提出自己想在老城区住一个月,罗九爸妈非常赞同,让裴靳住在罗九房间。
裴靳看着罗九房间里的照片墙,都是拳击社团和他们平时出去玩拍的。裴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怪自己,怪自己没有看好罗九。
天边泛起鱼肚白,裴靳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清晨,裴靳起个大早,他轻手轻脚的出门,下楼离开老城区,开车去自己昨晚搜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小超市。
他目标明确,买吐司面包,生菜,火腿,还有苹果。裴靳现在要做的,只有在不触碰林春生禁区的同时最大程度的给予,守护,等待林春生允许他走进她世界。
上次送林春生海棠果,她看起来挺喜欢,裴靳就想到给林春生做她喜欢吃的苹果三明治。
最初听到朋友描述的苹果三明治,裴靳有点诧异,他从林春生同班的朋友哪里打听到,以为林春生喜欢甜口的三明治。
结果朋友告诉他,林春生喜欢的是普通三明治里夹着苹果片。裴靳想象了一下,甜脆的苹果片,加上咸口的火腿,味道有点难以把控啊!
裴靳自己偷偷尝试过好几次,刚开始做出来的味道很怪异,后面他研究出了最成功的版本,味道很有层次感。
苹果三明治成了他常吃的早餐,他吃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味道奇怪。那时候他还可惜,林春生没有吃到自己做的苹果三明治。
时隔四年,他没有想到真的有机会了,买回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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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九爸妈已经起床,罗九妈妈正要张罗早餐被裴靳拦下,全权承包。
裴靳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罗九妈妈不放心,在一边看着裴靳,出乎她意料,裴靳的手艺很好。
鸡蛋煎的圆滚滚的,边缘微焦,火腿片滋滋啦啦的响,香气四溢。吐司面包也烤的外壳酥,他把生菜放在面包片上,苹果片夹在煎蛋和火腿中间,挤上沙拉酱,再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对角切开。
裴靳做了好几份,自己匆匆吃掉一份,把给林春生的一份装进纸袋,还带了一盒温热的牛奶。
“小靳啊,这么早出去,早餐带去俱乐部都凉了,不着急,你吃完再走。”罗九妈妈看到裴靳带早餐,以为他没吃饱。
“这是给楼下的姑娘的,昨晚那么打扰她,我也没帮上什么,我们以前是一个学校的,能照顾一点是一点。”裴靳轻描淡写的回应。
罗九爸爸乐呵呵的点头:“应该的,都是邻居,互相帮衬嘛”
裴靳也点点头,跟罗九爸妈再见,转身出。
罗九爸妈交换眼神,好像在说“原来如此”。他们都是过来人,也算是看着裴靳长大的,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裴靳十几岁时就沉稳,有主意,待人也礼貌,除了打起拳来凶,平时都是温温和和一个孩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给人准备早餐,说要照顾的。
裴靳走到楼梯口拐角,想在这里等林春生出门,又怕时间太长三明治和牛奶会冷掉。
裴靳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油渍,低头闻衣领有没有油烟味,拨弄了下自己并不怎么乱的头发。
他走到林春生家门前,心跳比平时晨跑还要快,他不知道林春生会不会接受这份苹果三明治。
裴靳抬手站在门口犹犹豫豫,思考要不要敲门,手都没来的及抬,猛地一下门开了。
“砰。”一声闷响。裴靳完全没来得及躲,高挺的鼻梁结结实实的撞在门上。
“唔。”裴靳闷哼一声,痛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捂着鼻子,慌乱的后退半步。鲜红的血从指缝流出,顺着手掌滑到地上。
“谁?”林春生没想到门后面有人,以为又是要债的,她警觉的退回屋里。
“我……是我,裴靳。”裴靳捂着鼻子,说话含糊不清。
闻到血味的林春生意识到不对劲。她握着门把手问:“你没事吧?”
“没事,被撞了一下,流鼻血了。”裴靳仰着头,血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都被撞得流鼻血了还叫没事,林春生想不通裴靳是怎么语气轻松的说出这种话的,万一鼻骨骨折怎么办!
“快进来,去洗手间,身体往前倾,用手压住鼻翼,千万不要仰头。仰头血会倒流进气管。”林春生难得急促慌张。
林春生指示很清晰,裴靳立刻照做。同时疑惑林春生是怎么知道他仰着头的?
裴靳观察过林春生的眼睛,她的眼睛除了有些灰蒙蒙的之外,看起来完全和正常人一样。
有时候林春生无意间对上他眼,他总觉得林春生可以看见。裴靳猜测过导致林春生失明的,应该也是那场让她失去双亲的车祸。
他查过资料,如果是视神经受损,想要复明几乎没有可能,但要是视网膜感光细胞坏死,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完全可以换个人工视网膜。
他想问林春生的眼睛倒是是什么情况,但以现在两人的关系,问这种问题太冒昧了,等再熟一点他一定要问清楚,林春生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看林春生再次站在乐团舞台上拉大提琴。想看林春生拿着画笔认真琢磨下一笔落在哪里的样子。还想让林春生记住,看清他的眉眼。
11. 苹果三明治
裴靳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鼻梁通红,血溅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边。
林春生从客厅拿来纸巾,递给裴靳,鼻血似乎慢慢止住了。
他洗干净手,擦掉脸上的血,衣服晕了好几团血迹。拳台上流血早就流习惯了,这点血他没觉得有什么。
裴靳想起刚才林春生开门被吓一跳的样子,觉得尴尬又好笑。
林春生站在卫生间外,侧耳听着水流声,眉头紧皱,要是裴靳撞得严重,她要承担一半的责任和医药费。
“别担心,血已经不流了。”裴靳走出卫生间,看到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春生的侧脸。
她皮肤白皙,看不到任何瑕疵,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她,像一幅油画。
裴靳上前一步,两个人离得更近。他能清楚地看到林春生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到她身上特有的药油香气。
林春生抬眼,浅棕色的双眸精准的对上裴靳的眼。瞬间,裴靳呼吸一滞,他有种林春生也在注视观察自己的错觉。
“有事吗?”林春生往客厅走,给裴靳让出空间。
“昨天打扰了,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牛奶,你尝尝。”裴靳刚才进门把早餐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
“谢谢。”林春生已经吃过早餐,可能是出于愧疚,她不好意思拒绝裴靳,她还没往客厅走,裴靳又开口。
“刚才撞那一下,我头有点晕,我能在你这儿稍微缓一会儿吗?就一会儿。”裴靳语气有央求的意味。
“坐吧,不舒服的话最好还是去医院。”林春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头晕,但被撞是真的,流鼻血也是真的。
林春生坐在沙发上,裴靳也坐下来,把三明治递给她。林春生拆开油纸,咬了一小口,味道不错,就是觉得三明治有苹果味。
“这里面加苹果了?”林春生咀嚼速度变慢。
“对,加了苹果片,味道怎么样?”裴靳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期待。
林春生咽下三明治,没有立刻说话,这种搭配她是第一次吃,但味道确实不错。就是这个三明治的配方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味道挺好。”
“那就好。”裴靳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林春生小口小口吃他做的三明治,喝他热的牛奶,张右青有这福气吗?他觉得鼻子一点也不痛了。
裴靳想着想着“啧”了一声。这时候想张右青怪晦气的。
林春生听到裴靳的动静,以为是自己吃相难看,吓到裴靳了,刚好她吃一半实在吃不下去就放下了。
“你好点了吗?没事的话我要去理疗馆了。”林春生拿纸巾擦嘴,等裴靳回答。
“好多了,一起下去吧,我刚好也要去俱乐部。”裴靳头晕本来就是装的,谈不上好没好。
出门后,裴靳随时留意着路上的障碍,他总是无意识的担心林春生会受伤,即使知道这条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林春生需要保护。
清晨冷凄凄的阳光已经变得温暖,一阵凛冽的秋风吹过,小区里的银杏枝树被吹的晃悠悠,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往下落。
叶子打着旋儿,飘到林春生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头发上有叶子。”裴靳没有伸手拿,他已经怕了,怕自己任何冒昧的举动引起林春生不满。
林春生抬起手,在自己头上乱摸,指甲就是碰不到那片叶子。
“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林春生停下步子,低着头等裴靳帮她拿掉。
裴靳笑着停下,动作很轻很快的拿下银杏叶。“好了。”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自己口袋。
秋风又吹起,落叶依旧纷纷扬扬。
他们两个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一幕被居民楼拐角探出的相机拍下。
“对了,你刚才是怎么知道我仰着头的?。”裴靳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猜的。”林春生风轻云淡,以前她流鼻血也经常下意识仰头,高考时压力大,晚上流鼻血把自己呛醒过。
“早上耽误你时间了,我送你去理疗馆吧。”裴靳在心里念叨“别拒绝我,别拒绝我。”
“不用了。我去晚点没事。”林春生去师傅的理疗馆不用像上班打卡一样,迟点没什么。
刚学推拿那两年师傅都叫她下午去。现在理疗馆推拿的收入师傅都给她了,要是还每天下午过去就有点说不过去。
她不想和裴靳有太多纠葛,又是送早餐,又是送去理疗馆,这样自己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
“好吧,那我先走了。”裴靳没有勉强,一脸失落的准备上车。
她知道这是林春生常有的状态,今早破例吃他的三明治让他休息只是意外。
“裴靳。”林春生突然叫住裴靳,她没有什么表情,微侧着头确认裴靳的位置。
“今晚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去吃你说的家常菜吧。”
“我请客。”林春生语气平常,听不出波澜。
裴靳站在原地,林春生这个转变太突然了。刚还在拒绝自己送她去理疗馆,现在又主动邀请他去吃饭。还是他提过的餐厅。
请客是因为送了三明治还是别的什么?裴靳大脑飞速运转。
“我有空,那我们今晚疗程结束一起去吃饭。”林春生邀请太来之不易,有空会去,没有空他也要想办法空出来。
“嗯。”林春生点了点头,转身握着盲杖往理疗店走。
裴靳目送林春生离开,看着她完全消失在自己视线才上车,他嘴角压不住的上扬,无比期待双人晚餐。
林春生脑子只在盘算今晚这顿饭的预算,心想自己少吃点,不能超出两百,过几天收债的又要来,她得能拿出钱来。
到理疗馆,师傅已经晨练完,坐在柜台后面喝着早茶。
“师傅早。”
“嗯,小春今天心情不错啊。”师傅把立在柜台后面的竹刀递给林春生。
林春生学艺四年,不晨练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下雨下雪就在店里挽剑花,练手腕灵活度,天气好就去外面的空地,练师傅教给她的自创太极刀法,刚开始时,她每次都练得一身汗。
后来慢慢熟练,练刀法就跟玩一样。林春生提着竹刀站在空地上活动筋骨。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调整呼吸。
左脚虚步前探,右手握刀画圆。竹刀破空发出“嗖,嗖”的颤音。
林春生学的刀法和寻常的不一样,师傅说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出刀慢,缓,融合了太极二十四式,很适合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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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又不危险。
这个时间本该出去俱乐部的裴靳却站在巷子口。林春生不让他送,裴靳只好在巷子口等着,看到林春生去了理疗馆他才放心。
裴靳确认完正准备要走就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目光锁定在林春生身上。
震撼!继知道林春生是理疗师大赛冠军后她一次又一次刷新裴靳对盲人的认知,没有接触林春生时,裴靳对盲人总是带着同情,和一些刻板印象。
他觉得这类群体是需要被小心保护,生活不变,活动范围受限,性格也内向,甚至可能抑郁寡欢,自暴自弃。
林春生不一样,她何止是聪明,只要她想做的好像什么都能做的很好。
裴靳此刻就像一个偷窥狂。她贪婪的想要记住林春生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表情。
裴靳看着林春生专注的神情,内心感慨无限,钦佩夹杂着阵阵心痛,她本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现在却被困在这片老城区。
林春生像块蒙尘的璞玉,裴靳想如果可以,他要做为林春生吹尽纤尘的风。
*
晨练结束,林春生收起竹刀进理疗馆。她像往常一样整理药材,接待熟客。墙上的的座钟“滴答,滴答”一直到下午。
林春生躺在摇椅里,太阳似是被乌云盖住,店里暖气儿消失,秋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把搭在腿上的薄毯往身上盖了盖。闭着眼,却丝毫没有睡意。
苹果三明治,林春生想起来今早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吃法是以前他们班男生研究出来的整人配方。
裴靳是想整她吗?可林春生觉得那个三明治味道真的不错,难道自己是异食癖?林春生被自己没由来的念头整笑。
她想起自己好像从没有关注过,裴靳每天具体几天来理疗馆,他今天会早点过来吗?那家家常菜馆会是什么样子?
她很久没有去过市中心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市中心另一家店,招牌菜是干锅大虾。上高中是她经常和爸妈一块去。
大虾炸的外酥里嫩,秘制的调料香辣里带着微甜,底下铺着脆藕条和年糕,虾肉紧实弹牙,蘸着汤汁辣的人直冒汗,却又停不下筷子。
也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吗?味道有没有变?林春生又突然想起,自己忙了一早上,也没收拾一样。
以前她和庄舒婷一起出门,总是要提前准备好久,试衣服,搞穿搭,两个人叽叽喳喳磨蹭好久才出门。
现在看见自己都成了奢侈,更不要说打扮了。她的衣服都是江警官买的,舒适方便就行。头发也是挽起来,不碍事就行。也不知道自己的样貌变了没有。
林春生已经不会因为这些伤感,可今天她却有些在意。为什么呢?因为裴靳吗?林春生不想承认。
摇椅吱呀,吱呀的晃,林春生任由脑子里各种念头乱飞。店外像是起风了,还没掉光,干枯的槐树叶被风吹的簌簌响。
裴靳快来了吧?
风吹的风铃一阵响,林春生睁开眼,几秒后又闭上,没有脚步声,不是他。
门外的风一阵比一阵凶猛,风在动,叶在动,屋里的药材香也随着吹进来的风流动。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万物跟着它动。
“叮铃,叮铃。”风铃又响了起来。脚步声依然没有出现。
12. 嫌疑人
风停,声歇,天色渐晚。
林春生蜷缩在摇椅里,薄毯盖到下巴,呼吸均匀。她皱着的眉头睡着了也没有舒展。
“小春?”师傅的声音响起,他下午回家一趟,看天气不好,本不想再去理疗馆的。可想到那个臭小子下午又会让徒弟推拿,他就加快脚步往店里赶。
师傅在店里没看到人,以为他们又去吃饭了。可店门开着,他徒儿不是那种马虎的性子,看来两人是在二楼。他迈步往二楼走。
“师傅,怎么了?”林春生被声音惊醒,脑子却还没醒,她从柜台后起身,一脸茫然。
“都这个点了,那小子没来啊。”
“可能有事耽搁了。”林春生语气淡漠。
师傅听完若有所思,平时自己小徒弟从没让他操过心,自从那小子出现,徒弟又是破例给他推拿,和他吃饭,今天这个点儿还没走,一看就是在等那小子来推拿。
“耽搁了就耽搁了,赶紧的,吃饭要紧,咱锁店门回家,你师娘做饭好吃你知道的,今晚去师傅家吃饭。”
师傅走到大厅催促林春生和自己一起回家,他看出来小徒弟不高兴。
“不用了师傅,你先走,我锁完门回家吃。”不知道怎么,她今天不怎么饿。没胃口。
林春生想裴靳该是有事,很正常,像她这么闲的人不多。
可林春生心里就是不好受,堵的慌,憋闷。师傅走后,林春生关好店门,回到自己清冷的小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热了,打算就这样将就着吃一点。三明治热过后,里面的苹果片变得蔫儿巴巴的,真难吃。
第二天,第三天,裴靳一直没有出现。
他像凭空消失一样,淡出了林春生的世界。林春生又变回那个冷静,疏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生计上的理疗师。
晚上,林春生简单给自己捣鼓了一点儿吃的,然后坐在书桌前,看盲文书。看的认真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的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一个师傅的,一个是江警官的,还有一个是奶奶的,奶奶自从被姑姑接走就很少打电话了,不用照顾她这个拖油瓶,他们一家应该过的很幸福。
林春生接听电话:“喂?”
“生生,现在方便说话吧?”电话那头是江警官。
“方便的,江姐。”
“生生,是这样的,明天早上九点,你来市局刑侦支队一趟。”江忆秾那边听起来很吵。
林春生心顿时悬了起来,她不敢问,只等江忆秾说,失望过太多次,她不敢再报有希望。
“生生,那场车祸肇事逃逸的嫌疑人有线索了,你过来配合确认一下情况,我跟你同步一下进展。”
林春生的耳膜嗡嗡作响,江忆秾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四年了,整整四年,她做梦都在想着抓到那个肇事逃逸司机。
她一度认为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找到,她会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走完余生。
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力气,林春生扶着桌沿才能勉强站稳。
“好,江姐,明天我一定到。”林春生挂电话时手都在抖。
林春生站起来往客厅走时动作太大,带翻了椅子。她浑然不觉,踉跄着往出走,停在放着父母遗像的小桌前。
桌子上摆的是父母的合影,照片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拍的。父亲笑容温和,母亲依偎在父亲的肩头。
房子被抵押掉后,这张照片成了家的代名词。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林春生颤抖着拿起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玻璃相框硌得她心口疼。
四年前的车祸,是一块结了痂的伤口,现在出现的线索将那块痂彻底撕了下来,猩红带血的皮肉瞬间暴露在了空气里。
林春生再也支撑不住即将崩塌的情绪,她肩膀疯狂颤抖,失声痛哭。
哭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她强行压抑,无法言说的痛苦在此刻倾泻而出,林春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又被拉回了痛苦的起点。
夜色降临,她蜷缩在床上,枕头边放着遗像,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闹铃一响,林春生没有沉溺在悲伤的情绪里,她把遗像放回原位。
走进卫生间洗漱,凉水刺得红肿的眼眶生疼。早餐也是味同嚼蜡。
林春生唤醒语音助手,根据今天的气温,天气换上薄厚适宜的衣服。锁好门,握着导盲杖,往公交站走。
早上九点,过了上学和上班的高峰期,公交站台人少了很多,林春生打开手机助手,关注实时公交。
手机播报公交到站。司机师傅看到林春生,总会多停一会儿等她坐好。
去市局坐201路公交不需要换乘,但要坐二十几站,穿越小半个城市。
林春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公交上下颠簸。
车里各种声音,几个学生讨论热播电视剧,报站器一站一站播报,刷卡声,投币声。
车上的人上来,下去,林春生旁边的座位空了又满,到市中心车里一下挤上来很多人。
车厢里也涌入各种气味,甜腻的香水混着葱油饼,林春生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想吐。新上来的人手机外放着短视频。
“拳击运动员裴靳恋情曝光。两人甜蜜同居,女朋友……”刷视频的人似乎对这些娱乐新闻并不感兴趣,快速划走了。
裴靳谈恋爱了,原来是在陪女朋友。
跟陪女朋友比她吃饭的邀约根本算不上什么。她觉得自己的邀约突然变得冒昧,还好裴靳也没有赴约。
林春生了然,距离市局还有五站,路上一直在堵车,走走停停,让她更加反胃,好不容易才挨到公交到站。
下车后要过一个红绿灯,再步行五分钟左右,林春生握着盲杖站在十字路口,她独自出行,要过红绿灯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紧张。
林春生侧耳听着车流带起的风声,听周围一起等红绿灯的行人有什么动静。
十几秒后,周围的人开始动,高跟鞋清脆的嗒嗒声,似乎还有婴儿车或是小推车车轮滚地声。
她知道,该走了。细微的恐惧感爬上心头,林春生尽可能的放快脚步。
“姑娘,慢点走,来,抓着我胳膊,我带你过去。”身边一个中年女人把自己的胳膊伸到林春生手旁。
“谢谢,阿姨。”这种时候林春生从不拒绝陌生人的帮助。她很需要,被人引导着走林春生的心里稳了很多。
“客气啥,顺手的事儿。”阿姨声音平易近人,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林春生左边的手臂。
过了红绿灯,人潮四散,好心的阿姨把她带到了盲道,脚下凸起的纹路硌着鞋底。林春生沿着盲道向前。
这几天寒潮来临,风带着刺骨的寒气,吹到脸上像针扎一样。林春生在心里默默推算距离。
“生生。”前方传来江忆秾的声音,市局到了。
“手怎么这么凉?走,赶快进去。”江忆秾挽着林春生的胳膊往里走。
询问室还是和林春生记忆里一样,椅子很硬,只是这次林春生闻一股呛人的味道。似乎还是从江忆秾身上传来的。
“刚催泪喷射器沾身上了,没呛到你吧?”江忆秾注意到林春生时不时的咳嗽,想来是被呛到了。
林春生摇头否认,握着江忆秾给她倒的热水暖手,她今天不知道怎么,情绪平静了很多,好像把昨晚听到嫌疑人的事忘了,什么都没发生过。
“生生,别紧张,我们就是再核实一遍。你把你记得的,再慢慢说一遍。”
江忆秾看林春生面无表情,以为她是太过紧张,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些话林春生说过太多遍了,在心里,梦里,不同的警察面前,说了一遍又一遍。她看起来很平静,手中的塑料杯却被捏变形。
询问室,只有林春生陈述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忆秾偶尔开口询问细节。
笔尖停了下来,江忆秾轻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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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们掌握的情况跟你说的有点出入,你别着急,我刚结掉一个手上的积案。现在这个案子优先级就提上来了。燕过留痕,只要他还在,迟早露出马脚。”
江忆秾不想再看见林春生失望,案子确实有进展,前几天她同事处理了一场酒后驾驶司机肇事逃逸案,她看过监控,那个人和林春生以前描述的很像。
可惜林春生现在失明了,不然看一眼确认一下会简单很多。今天叫林春生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眼睛。
“生生,我前几天专门去市眼科医院,跟当时负责你眼睛的主任还有好几位专家细聊了一下。”江忆秾握住林春生冰凉的手。
“你失明主要是因为那场事故,导致视网膜感光细胞大面积坏死,视神经没有什么问题,主任说现在的人工视网膜植入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了。要不我们先预约个检查去看看。”
江忆秾以前就提过带林春生去医院检查,每次都被她回绝。江忆秾观察林春生的反应。
“不用了江姐,我习惯了,谢谢你为我操心。”林春生将自己的手抽出江忆秾掌心。
“生生,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这关系到你的一辈子,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江忆秾替林春生着急。
“江姐,你也嫌我累赘对吗?”林春生声音带着哭腔,她知道江忆秾是为她好,她是个看不到深渊的无底洞。
江忆秾愿意照顾她就足够了。她不能再拖累所剩不多的对她好的人。
“怎么会,生生我不是嫌弃你,你误会了……”江忆秾情绪上头解释到一半,突然明白过来。林春生是不想连累她。
“那这样,生生,我这几天调休,你在大厅等我一会儿,我换个常服带你去逛逛,买几件冬天的新衣服,再去吃个饭。”江忆秾只能退而求其次,再次把看眼睛的事放一边。
“江姐,不用了,我旧棉衣洗干净就在柜子里。”林春生每次和江忆秾出去都是她抢着买单,买衣服也是。她不想让江忆秾破费。
“怎么不用,还剩两三个月就过年了,我还不知道下次休假要什么时候,就当给你买过年的新衣服。”江忆秾干脆利落,带着林春生出去,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市局大厅有点冷清,很安静,林春生听到坐在不远处的人刷手机,视频外放,但声音很小。
视频似乎暂停,林春生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她有点不自在,低下头,逃避视线。
摸鱼的警察看到林春生低头的样子又看了看手机,她开口声音带着好奇:“你是裴靳女朋友吧?”
裴靳的女朋友?
林春生茫然的朝声源方向摇了摇头,开口解释:“不是的,你认错人了。”
“啊?真的不是吗?不能啊!”摸鱼的警察继续拿着手机对比,她看着挺像啊!
林春生从来没谈过恋爱,更别说和裴靳。他女朋友和自己很像吗?
“生生,等久了吧。”江忆秾换完便装出来,看到林春生在和她同事聊天。
“小张,你跟我当事人聊什么呢?”江忆秾好奇是什么话题让林春生感兴趣,还搭话。
“江姐,没聊什么,我就是看你当事人像裴靳女朋友。”小张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江忆秾。
“哎呀,这什么时候的事啊?生生口风这么紧。”
“呦,还是职业拳击运动员,可以啊,运动员身体好啊,这个看着就行,以后……”
“噗”旁边的小张秒懂,一下子没忍住,为这个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恶趣味笑出声。
小张的笑声让江忆秾意识到自己再跟谁说话,林春生不是她那些能开带颜色玩笑的同龄朋友,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
“呃,我是说身体好这个体质好,他就抵抗力强,不容易生病,还活得久,健康长寿,对吧?”江忆秾连忙找补。
“对对对。”小张察觉气氛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收敛了笑容。
林春生明白她们在说那种事。脸颊发烫。她只是顺从的“嗯”了一声。
13. “裴先生,林小姐”
“江姐,我不是裴靳女朋友。”
林春生有些好奇,裴靳女朋友到底是和自己多像,连江姐也误会了。
“好好好,不是不是。”
江忆秾只当是林春生脸皮薄,不好意思,她挽起林春生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出了大厅,
江忆秾带着林春生往停车位去,她拉开副驾门,手虚挡门顶,看着林春生上车。
现在吃饭时间还早,她想先带林春生去买衣服。马上立冬,气温变化大。
今天这么冷的天气,林春生就穿了一件薄绒外套。正好等会儿买了衣服就换上,要是冻感冒没个七八天可好不了。
江忆秾侧头看着林春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林春生,那时她刚高考完,稚气未脱。
头上缠着绷带,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躺在病床上向警方描述事故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林春生一个人跪在太平间,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这四年但凡有一点线索,她都会摸索着来警局,刚开始不会走盲道,一个人磕磕碰碰,那时候林春生还带着生气,不像现在。
等红绿灯的间隙,江忆秾开口,如释重负:“生生,其实这样挺好的。我的工作你也知道,忙起来没个点,处理大案要案几天几夜不着家。”
“平时也就抽空来看看你,心里想着带你出去逛逛,看看无障碍电影,可每次都没时间。”车重新启动,江忆秾认真地看前面的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了。
“现在好了,有人能替我多陪陪你。年轻人在一起去听音乐会啊,探店,吃好吃的,就算是手牵手在公园瞎逛感觉都不一样。”江忆秾说着,自己也憧憬起来。
林春生安静地听着,觉得有些荒谬,为什么就是解释不清。
江忆秾说的那些裴靳可能会和他女朋友一起做,但不会是她,她和裴靳没关系。而她,永远也不会有那些幸福的日子。
林春生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她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裴靳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想起起来的除了自己扔礼物被他看到,和看他打过两场比赛,其余的都是从庄舒婷那里听来的。
她记得庄舒婷以前总是跟她说裴靳打比赛很厉害,说他拒绝去表白的女孩子很干脆,但不伤人,还说他对兄弟很仗义……
还有什么呢?想不起来了,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很好,很靠谱的男生。想到这儿林春生就心烦,自己当年可太混蛋了,为了面子尽说混账话。
不过没关系,裴靳现在过的很好,练拳击,他爸应该也不敢打他了。他似乎也不在意当年的事。自己没有必要再去计较。
车开进商场的地下车库,停稳后江忆秾带着林春生去了商场。
江忆秾也没怎么买过衣服,平时穿私服的次数少之又少。她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流行什么样的穿搭。
江忆秾看着林春生,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她长的漂亮,气质好,个子快到一米七了,就是太瘦,但有底子在穿什么都不会差。
两个人一进商场,江忆秾就挑花了眼,看到好看的衣服都想让林春生试试,把她当洋娃娃一样。
林春生一听到价格就不想要,最后江忆秾好说歹说拿了三件,一件运动款羽绒服,一件大衣,另外一件她最满意。
米白色针织紧身裙,搭配浅咖色中款斗篷,斗篷领子毛茸茸的,林春生很适合这件衣服,店员还给她搭了一个小礼帽。
林春生觉得自己没有场合穿这种衣服,买回去也是挂着,拗不过江忆秾硬要买,说现在穿着去餐厅吃饭,以后和男朋友约会,一起听音乐会很合适。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一眼就看到外面堵的水泄不通,车像蜗牛一样爬。
“这堵的,生生,我订的餐厅不远,要不我们走过去吧!”江忆秾看了眼导航,一片红,正赶上高峰期,到处都在堵。
“好。”林春生没有意见,坐车还是走过去,她都没有意见。就是新买的衣服穿起来不适应,针织紧身裙有点限制她迈步。
两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穿行了七八分钟。
“林春生。”
一个低沉又熟悉的男声落进林春生耳中,是裴靳。
裴靳刚从医院出来,大老远看到有个人很像林春生,跟着走了几步,确认是她才上前。
林春生站在原地没有回应。江忆秾认出了裴靳,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他。
裴靳快步走到林春生和江忆秾面前,林春生微微低着头,白色的小礼帽把她的眉眼遮住,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没有血色薄唇。林春生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羊绒斗篷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被带着复古气的斗篷一衬,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看着易碎却又夺目。和她平时朴素的样子截然不同。
“有事吗?”林春生开口,语气又恢复刚和裴靳认识时的冷淡。
“不好意思,我那天有事耽误了。下次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吃饭。”裴靳前几天确实有事走不开。两个人没有联系方式,放林春生鸽子让他愁了两三天。
“下次再说吧。”林春生转头要走被江忆秾拉住。
江忆秾心想,难怪林春生不承认,原来是小情侣闹别扭。江忆秾非常识趣的“哎呀”一声。
“你看我这脑子,我忘了局里还有事没处理,生生,不能陪你吃饭了,你看要不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去吧。”
江忆秾想撮合他俩的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当然林春生也能。
裴靳听完江忆秾的话想起这几天各种麻烦事堆在一起,记者偷拍他和林春生,造谣恋情的事还没处理。
以前被罗九拍,林春生对他好几天没有好眼色。那还只是在学校传播,现在不一样。
他刚宣布打职业拳赛没多久,加上次比赛出圈,认识他的人不少,这次但愿不要给林春生造成困扰,但显然林春生的朋友已经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江姐,我和这位裴先生没关系,他只是我的一个顾客。”林春生语气认真,还带着被强行撮合的气。
得了,好不容易成朋友,现在又回到原点了,名字都不叫,变成裴先生了。
裴靳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他觉得林春生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也没变,和在体育馆假装不在意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只是顾客,心里却算的清楚,界限分明,感觉稍微好一点就叫他名字,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他推的远远的。普通顾客用得着分这么清楚吗?
裴靳看着林春生装不在意,还有点凶巴巴的样子,觉得无奈极了,他得好好欺负一下林春生才行,不能总是自己被林春生左右。
裴靳弯着腰,低头贴近林春生侧耳,小声说:“林小姐,做了伤害我的事,连顿饭都不赏脸吗?”
裴靳故意把话说的含糊其辞,试探林春生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林春生听到裴靳的话,心猛地一沉,他都记得,现在是要算账吗?林春生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解释。
她抿着嘴,胸口起伏明显和刚才不一样。林春生在紧张,裴靳确认林春生不仅记得,四年还没忘掉,看来记得很深刻。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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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一想,林春生突然的要请他吃饭,也解释的通了,是想用一顿饭补偿他吗?裴靳想起自己刚听到那些话时每晚都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打,林春生笑着说他像条狗。
一顿饭哪里够,他要纠缠林春生一辈子。
林春生焦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裴靳看着林春生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炸毛的猫,他笑出声,站直身体:“林小姐这么健忘,前几天撞了我的鼻子,到现在还疼着。”
原来是身体上的伤害,林春生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自己是克裴靳吧,精神身体都要伤害个遍。
“好,我跟你去。”林春生应下裴靳。
站在一边看着两人的江忆秾笑得合不拢嘴,一个看着冷冰冰,另一个像木头,哄女朋友开心的话都不会说。但两个人却出乎意料的般配。
“江姐,我们先走了,我会照顾好她的。”裴靳很有礼貌的和江忆秾打招呼。
“去吧,去吧。这是生生新买的衣服。”江忆秾满意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裴靳。
裴靳接过衣服,走到林春生旁边,拿出手机求助肖明宇:“你和你女朋友都去哪里吃饭,要和漂亮女人很配的餐厅。”
肖明宇刚下班就看到裴靳的消息,震惊的手机差点扔出去,现在订餐那里来得及,他把自己朋友的餐厅给裴靳发过去。
自己看着要出家的好兄弟,终于要恋爱了,可不能在他这儿掉链子。
“你在哪?这是我朋友的餐厅,我送你们过去,不用订餐。”
肖明宇打了鸡血一样,他得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让裴靳摆脱了林春生的阴影。
裴靳把定位发我肖明宇,关上手机对林春生说:“餐厅找好了,我叫了车。在这儿等会儿吧。”
林春生点了点头,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等会儿吃饭就跟裴靳坦白,道歉。
两个人安静的站在步行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嗨,打扰一下。”一个挂着相机,笑容甜美的女孩拍了拍林春生的肩膀。
“你们好,我是做情侣街拍的博主,看到两位非常般配,不知道能不能给两位拍几张照片,不收费的。”
街头摄影师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林春生面前,让她看自己的账号。发现林春生没反应才看到她手里的盲杖,明白过来她看不见。
“可能不行,我们不是情侣。”林春生小声拒绝。
“可以。“裴靳一口应下,林春生是他的绯闻女友,怎么不能算“情侣”。
两个人声音几乎完全同步,摄影师懵住,不知道听谁的话好。
“裴靳,你是没拍过照片吗?有女朋友连最基本的注意分寸都不知道吗?”
林春生说的很直接,不仅说给裴靳听,也是说给摄影师听。
林春生在心里骂裴靳渣男,有女朋友还同意这种拍摄,她庆幸庄舒婷当年没和裴靳在一起。以庄舒婷的性子摊上裴靳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可有的哭了。
裴靳算是明白了,原来林春生不知道她是自己的绯闻女友,只知道自己有女朋友了。
“你说的对,不过我们之间似乎有点误会。”裴靳没有立即说清,他不想这么快和自己的“女朋友”分手。
摄影师非常敏捷的捕捉到两人之间暗涌的情绪,很明显是两人在闹矛盾,这对情侣情侣太养眼了,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是这样的,我也不完全是做情侣街拍,朋友,亲人,有缘的的陌生人也拍。两位的形象跟气质真的太搭了,我很专业的,两位不用担心技术问题。”
14. ice
摄影师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林春生也不好意思拒绝,点头答应。
看着林春生点头同意,裴靳才跟着点头。
摄影师简单分析了下两人的穿搭,女孩子贵气感满满,男的虽然只穿了件黑色大衣,但好在身高足够,五官也是那种端正的帅气。有脸顶着,穿搭怎样不重要。
“这样,前面有一个小教堂,两位方便过去吗?”摄影师话语里满是期待,脑子涌现出各种角度,构图。就等出片。
“不太方便,我们要去吃饭,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裴靳看着时间,肖明宇差不多要过来了。
“好吧,那我们就地拍两张,两位随便摆,自然一点就好。”摄影师开始摆弄相机,两个人目前的状态不适合摆拍,她只能随机抓拍。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林春生拍过照了,她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自然,心里有点庆幸自己看不到镜头。不然会更拘谨。
相比之下裴靳就自然的多,他打比赛早就习惯镜头了。
摄影师尝试各种角度,怎么都拍不够,她觉得摄影三要素还是非常在理的,摄影师翻看照片,挑出最满意的一张给裴靳看。
秋日正午,柔和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林春生将脸扭向跟裴靳相反的方向,看起来冰冷又疏离。
裴靳低头看着林春生,眼神落下她身上,他们之间相隔半米,照片背景是飞驰而过,模糊的车流和建筑,像极了电影海报宣传图。
摄影师看到裴靳看的出神,不用猜都知道男方很满意:“先生,要不要我把照片传给你。”
裴靳点头,掏出手机,这算是他和林春生的第三张合影。
摄影师给裴靳传完照片,走到林春生旁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女孩不仅看不到照片,好像还不太开心。
林春生能感觉到摄影师想问她要不要照片:“谢谢,照片不用给我。”
她看不见,再说她也不想要和那个渣男的合影。
裴靳嘴角的笑容僵住,他知道林春生没有保留照片的义务,甚至没有义务给他好脸色,林春生总是这样。
“不了,不用了,不需要,我自己可以。”一句句,一次次,拒他于千里之外。裴靳觉得他有耐性,可以等,可现在突然就失去信心了。
他自嘲,自己还好意思埋怨林春生冷冰冰,他好像连重新追求林春生的勇气都没有。
两个人只是相处过几天,有了一条绯闻恋情,还真以为自己特别了。
裴靳闭眼叹了口气,理智回归,他没有犹豫,打开微博编辑澄清博文:
“关于近日一些不实传闻的澄清,本人目前单身,与林小姐只是………”
他和林春生是什么关系呢?看林春生的反应好像连朋友都算不上。裴靳继续编辑:
“与林小姐没有关系。请勿传播不实关系,以勉对当事人造成困扰,感谢关注。”
裴靳干脆利落的点击发送。切掉微博页面,打开相册,他的私密相册里全是林春生的照片。
裴靳犹豫了下,点击删除,正要确认时,肖明宇的电话来了。
“阿靳,你不回信息干嘛呢?往前走走,这儿堵的厉害,动不了了。”
“知道了。”裴靳写博文过于入迷,没有看到肖明宇的消息。
“走吧,车到了。”裴靳走到林春生身侧,下意识去人行道外侧。
林春生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等会儿尽量用最少的话,把误会解释清楚,跟这个渣男道歉,以后再也不会和他来往。
肖明宇迫不及待想看到裴靳说的漂亮女人,直接熄火下车,站在路边等。
两分钟后,裴靳提着购物袋,出现在肖明宇的视野里。身边还有一个刚到他肩头的女人,看气质就觉得是个美人。
肖明宇几个大跨步走到两人面前,洋溢着笑容打招呼:“阿靳,可算找到了,这位就是你……”
女朋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肖明宇就瞪大了眼睛仔细看,这个漂亮女人怎么那么像林春生。
他在心里感叹:“替身吗这是?裴靳这小子看着正经,私底下玩这么变态。”
“我朋友。”裴靳立马解释,他不想林春生听到什么女朋友之类的又反感他。
“行,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肖明宇看到这个林春生二号手里拿着盲杖,意识到她看不见,更加肯定这是裴靳找的替身。
他搞不懂裴靳怎么干出来这种混账事的。残疾人的感情也要骗。
车里三个人都不说话,肖明宇已经跟朋友打过招呼,把人送到就自己去吃午饭了。
“到了,进去吧。”裴靳怕林春生不熟悉环境,会不小心摔倒,他用手虚扶林春生的手臂。
林春生一下车就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车流不多,不是闹市区。
“小心门槛。”裴靳开口提醒,用手拖了一下林春生的手肘。
林春生抬脚跨过门槛,盲杖点地发出的哒哒声很闷,听起来不是瓷砖像是石板,空气里是淡淡的茶香。
“欢迎光临,是裴先生吧,您的包厢已经定好了,里面请。”温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了。
“谢谢。”裴靳应道。
随后又转身对着林春生:“这家店是新中式餐厅,里面造了景,还有很多竹木隔断,地面是青石板,不是很平,你跟着我走。”
裴靳走到林春生右侧向前半步,伸出胳膊九十度平行。等林春生握住他。
标准的引导盲人走路方法,林春生把手搭上裴靳的胳膊,不用盲杖走路,此刻,她把自己完全交给裴靳。
在相对安静的空间,听觉会变得格外敏感,林春生听到两个人步调一致的脚步声,以及细微的,其它客人说话的声音。
继续往里走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菌菇汤的味道很浓,还有若有似无的粽叶香气和竹香,应该是店里的香氛,气味很淡,不会喧宾夺主。
“右转有个小台阶,三阶,小心。”裴靳低声提示,用时右手往自己怀里拉。
林春生被裴靳带着走,又往里走了几步,她听到了推拉门门滑动的声响。
“到了,包厢不大,正前方就是桌子,我帮你把左边的座位拉好了。”裴靳抽回自己的胳膊。
林春生用盲杖试探到桌子的位置,向前走了几步,手碰到冰凉的桌子,顺着往前,确认好椅子的位置,小心落座。
“菜单我念给你听怎么样?或者你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忌口?”裴靳翻动菜单询问林春生。
“没有,你安排吧。”林春生坐的端正,思考什么时候开口。
裴靳点好餐,两个人坐在包厢,气氛安静的有点诡异。
“咚,咚,咚。”
敲击推拉门的声音打破了包厢内的寂静。
林春生微微偏头,听包厢外的动静,门外的人好像不是服务员。
“请进。”裴靳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用餐了,请问是ice吗?”推拉门被缓缓推向一侧,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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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女人探出身体激动的问裴靳。
“我是。”裴靳毫无波澜,能叫出他绰号的一般都是他的粉丝。
“啊!太好了,没有认错,我老公是你的忠实粉丝,你打业余赛的时候他就关注你了,他就在隔壁包厢,看到你进来激动的不行,又不好意思自己过来,能不能麻烦你给他签个名,就签手机壳上。”
女人语速很快,不等裴靳说话就递过去一个手机,连签字笔都准备好了。
裴靳接过手机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
“太感谢了,我老公说你是非常有潜力的新星,打法硬朗,思路清晰,他让我祝你下个月的比赛旗开得胜,把金腰带收入囊中。加油!”
“谢谢你老公的支持。”裴靳起身把签好名的手机还回去。
“那就不打扰二位了,用餐愉快。”女人接过手机,心满意足的离开。
林春生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现在虽然看不见了,可很早前也看过裴靳打比赛,只不过那时十七岁的裴靳。
她记得那是一个中秋节,那时候裴靳还没有送自己礼物,庄舒婷也没有和她闹掰。她在家练琴,接到庄舒婷的视频电话。
“生生,明天我们去看拳赛好不好,我听拳击社团的说,明天裴靳有场比赛,金市好几个俱乐部联办的。听着就有意思。”
庄舒婷趴在床上吃葡萄,一边吐籽一边央求林春生。
林春生把自己的大提琴立在琴架上,这几天她妈妈交响乐团巡演不在金市,她爸爸也陪着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好呀,明天几点?地址在哪里?”林春生觉得一个人怪无聊的,正好也没看过拳赛去看看。
“我明天去你家找你,我们一起打车过去。”庄舒婷喜欢去林春生家,每次去两个人都会偷穿她妈妈的礼服。
第二天,庄舒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林春生还在慢悠悠的挑衣服庄舒婷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短款连衣裙,一进门就转着圈让林春生欣赏。
“怎么样?生生,这个颜色亮眼吧?虽然我们票不在前面,但我敢保证,裴靳只要看观众席,一眼就会看到一个像仙女一样的小女孩,然后一见钟情,无法自拔的爱上我。”
庄舒婷像一只小黄莺,叽叽喳喳飞到林春生的卧室。
林春生挑了一件白色T恤衫和牛仔短裤,在房间换。庄舒婷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嘴里叼着棒棒糖侧着头看林春生。
“生生,你皮肤可真好,又白又滑。”庄舒婷突然感慨,随后又压低声音小声问:“唉!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内衣有点紧了。”
“是有点。”
庄舒婷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凑到林春生耳边小声说起悄悄话。
“哎呀,你脑子整天都在想什么?”林春生脸颊泛红,拿着抱枕扔庄舒婷。
庄舒婷接住抱枕,两个人围着床跑,林春生抓住庄舒婷,挠她痒痒肉,女孩们的笑声回荡在房间。
她们两个差点因为玩的太嗨,赶不上比赛,收拾完急急忙忙出门,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了。
比赛在地下拳场举办,而且来看比赛的的大多都是男性。
现场DJ震天响,混着男人的口哨,吼叫。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糊在皮肤上。
林春生和庄舒婷不知道比赛在这种地方办,两个人精心打扮,穿着亮眼的小裙子,站在门口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周围的人毫不掩饰的打量她们,好奇,以及不怀好意的玩味。
15. 灰姑娘
“舒婷,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看起来不安全。”林春生捏了捏庄舒婷的手指,小声嘟囔。
“来都来了,要不看完裴靳比赛我们再走。”
庄舒婷拉着林春生找位置,不过周围似乎没有人按自己的票坐。都在往前八角笼边挤。她们的位置也被人占了。
“叔叔,这是我们的位置。”庄舒婷牵着林春生的手,大着胆子对霸占他们位置的光头大叔说话。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这里的票只是入场券,位置自己找。”光头男上下打量庄舒婷,屁股就是不挪座。
她们两个没有办法,眼看庄舒婷准备离开,地下拳场出去的通道却被工作人员锁上了。
这下两个人彻底慌了。现场所有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震天响的dj也停了下来。
几秒后,八角笼上方的聚光灯亮起。紧接着是一排灯,一路亮到另一边通道口。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这里是由金市拳击协会主办,vfc先锋搏击俱乐部,等俱乐部联合承办,第三届“金笼杯”拳王争霸赛少年组半决赛现场。”
穿着红西装的男主持站在八角笼中,主持人说完现场一片欢呼声。
八角笼上方的聚光灯突然暗下去,再次亮起时,男主持已经消失。
“LadiesandGentlemen!现在让我们把目光锁在八角笼,今天这场半决赛将决定谁有资格冲击本届“金笼杯”拳王争霸赛少年组金腰带,带走五万元奖金。”
解说员声音响起,全场爆发热烈的吼声和掌声。天花板几乎要被震下来,林春生和庄舒婷第一次看拳赛,被这场景惊的说不出话。
“今天的第一场对决,我要特别介绍一下,本届“金笼杯”最大的黑马,来字先锋搏击俱乐部的十七岁小将------“iceblade冰刃”裴靳。
“十七岁”三个字一出,台下的呐喊更甚,林春生知道裴靳十七岁,却不知道他们在震惊什么。
直到解说员陆续报出所有半决赛选手,大多是20岁,足足比裴靳大三岁,林春生才明白过来,裴靳的实力有多强悍。
解说员报完,聚光灯瞬间切向通道口,裴靳依旧穿着红色的拳击装备,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少年特有的身形轮廓。
肩没有特别宽,背却十分直挺。灯光一闪一闪,林春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扬着下巴,步伐稳健地走进八角笼。
庄舒婷激动的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裴靳,林春生淡定坐在一边等比赛开始。第一回合铃声响起。
裴靳站在原地轻跳,活动手脚。对手上来就是一记重拳试探虚实,裴靳灵活地闪开,同时刺拳测距,快打快收,干扰对手破坏他的节奏。
“注意看!裴靳用出蝴蝶步,刺拳控距消耗对手,非常的聪明啊!”解说员兴奋的吼出声。
八角笼里,裴靳找准时机,蓄力重击,对手踉跄地往后退,他还没站稳,裴靳的膝盖已经顶住他的小腹,连续的组合拳像雨点一样落下。
两个人缠打在一起。对手被彻底激怒,不顾一切疯狂反击。裴靳不再像刚开场时游刃有余,他被迫后退,格挡。
“砰。”
对手一记重拳砸向裴靳的护头,裴靳头猛地一偏,脚下踉跄了好几步。
林春生被激烈的呼喊声彻底带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咬着牙。
庄舒婷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看。
“砰。”
对手又是一记直拳,直冲裴靳面门,裴靳被抵在角落,避无可避,只能抬手硬抗。
“生生,我不敢看,你快跟我说说什么情况了?”庄舒婷用手肘轻撞林春生。
“他好像流血了。“
林春生清楚的看见裴靳嘴角带着血,单膝跪地,垂着头。
裴靳跪在角落的样子林春生总觉得眼熟。瞬间,她想起来了,十岁左右,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去买冰棍。
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林春生停下脚步,也凑上前去看。她个子小,从别人双腿的缝隙中挤到最前面。
然后就看到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揪着个小男孩的领子扇他耳光。男人嘴里还骂着“小杂种。”
那个一声不吭的小男孩和此刻在八角笼里的身影重合。
时间静止,林春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眼中只有裴靳。直到一声低吼让她意识回笼。
原本跪在台上的裴靳倏地起身,一个上勾拳结结实实的打在对手下巴上。对手瞬间眼睛失神倒地。
裁判赶忙冲上前读秒:
“一”
“二”
“三……”
台下一片死寂,裁判举起裴靳右臂,宣告他获胜,台下欢呼声比开场前大了十几倍。庄舒婷尖叫着站起来,用力摇晃林春生的肩膀。
林春生依然征征的坐着,目光落在裴靳身上。
欢呼声属于所有人,但那些血迹和伤痕只在裴靳身上。
*
“林春生?林春生?菜上齐了。”
八角笼里十七岁的裴靳消失。二十二岁的裴靳坐在林春生面前呼唤她的名字。
“嗯。”林春生下意识的回了句。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五年时间,裴靳一步一步,不断向上,向前。
林春生回想自己的五年,车祸那年她十八岁,刚拿到美院录取通知书,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拿过画笔。
那些烂熟于心的颜色调配,构图,笔触在黑暗里慢慢褪色,消失,高楼变成废墟。裴靳的人生飞速向前,而她早已脱轨。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不然我逃单你都没地方找我。”裴靳看林春生垂着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可否认,十七岁的裴靳很厉害,但二十二岁的裴靳确实是个渣男,林春生报出一串电话号码。等会儿说清楚后这顿饭她买单,就此两清。
林春生想联系方式得加,万一裴靳又消失,理疗的费用还真没人结,她还没到能做慈善的地步。
“林春生。”裴靳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嗯?又怎么了?"林春生嘴里的蜜汁南瓜还没咽下去。
“你想不想听听我……女朋友?”裴靳说完一动不动注视着林春生,他有很多话想对林春生说。
平时觉得冒昧不敢开口,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好到哪里去,可这次要是不说,裴靳怕以后没有机会开口了。
“你的私事和我没关系。”林春生觉得裴靳莫名其妙,想起自己被认成他女朋友两次,她也好奇,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同意。
“她啊!很聪明,很厉害,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倒她。不管多复杂的情况她都能处理好。
林春生垂着头,继续吃蜜汁南瓜,蜜汁在化开在嘴里,甜的发腻。
“但她好像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永远不能出错,不能示弱,掉眼泪也要藏起来。”
林春生听着裴靳的描述,他女朋友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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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聪明,优秀的女性,裴靳这种渣男配不上。林春生放下筷子,抿了抿茶清口。
“所以有时候我很希望,她可以允许自己不那么坚强,偶尔可以柔软一点,依赖一下身边的人,比如……我。”
裴靳声音轻缓,她认真端详林春生,用眼睛将她的样貌描画在心底。
他的视线扫过林春生秀长,浅淡的眉毛,眼睛没有焦距却依旧漂亮,鼻梁到鼻尖过渡自然。嘴唇虽然时常没有血色,但形状很好看。
裴靳忽然不受控制的想起深夜梦境的碎片,梦里林春生和现在完全不同,一声声,一字字,断断续续的叫他的名字。
“咳。”裴靳猛地回过神,仓促的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居然在种时候,对着林春生本人,想那些……
裴靳觉得自己太低劣了,他浑身烫的要烧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呢?还有吗?”林春生听到裴靳半天不说话,她抬起头听声音“看”着裴靳。
“她,还很漂亮。”裴靳被林春生盯得不敢看她,把头瞥向一边。
“哦,刚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林春生不想继续听他讲自己女朋友,道歉的开场白早就准备好,就等说出来了。
“什么话?”裴靳拿起公筷,往林春生的小碗里夹虾仁。他觉得林春生对他开口,总没好话。
林春生还没开始说,裴靳的手机铃声响了,下一秒他就出去接电话了。林春生一个人在包厢自顾自吃的吃菜,等裴靳。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不能送你了。你不用担心,单我买过了,我叫了车,等会儿服务员会领你出去,车会直接送你去老城区。”
裴靳语气里满是焦急,不等林春生开口,就拿着衣服离开。
裴靳拉上门,又滑开补充了句:“到家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包厢里只剩林春生一个人,她怪自己没有早点开口,又错过了。
几分钟后服务员来敲门,告诉她车到了,领她出去坐车。
司机确认完手机尾号和目的地,车平稳启动。
林春生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被颠醒时车已经离开市区。
“到了,小姐。我帮你把东西送到家门口吧。”司机开口,下车帮林春生拉开车门,接过她的购物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林春生觉得司机太客气,东西又不重,她自己完全可以。
“不麻烦,下单的先生特意叮嘱,要把你安全送到家,看到进家门这单才算完成。”司机站在林春生旁边,等她引路。
“那谢谢你了。”林春生咽下拒绝的话,裴靳有急事还买单,叫车,连这种小细节也考虑到了。
裴靳或许是周到,替别人考虑惯了,可林春生很久没有被这么照顾过,有人提前安置好一切,她只需要跟随。林春生贪恋这种感觉。
偏偏裴靳有女朋友,他口中的女朋友可以理所当然享受他全部的温柔,保护,疼惜。裴靳给她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林春生又开始讨厌裴靳。
裴靳给她温柔,照顾,却不能只给她一个人。也讨厌自己,林春生觉得她像躲在阴影里偷窥别人幸福的老鼠,乞丐。
进门后,林春生摸索着去卧室,脱下羊绒斗篷,针织裙,小礼帽,一件件挂回衣柜。换上自己的家居服,关好柜门。
她站在柜门前,觉得自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可她没有在舞会现场留下水晶鞋,也没有大费周章只为找到她的王子。
16. 堂吉诃德
林春生趴在书桌上晒太阳,老城区供暖还要几天,现在房间里的温度跟着太阳变。
百无聊赖之际,好奇心催使她打开手机,唤醒语音助手下载微博。林春生平时不用社交软件。
“搜索裴靳,拳击运动员裴靳。”她鬼使神差地命令语音助手。
几秒后语音助手开始播报搜索结果:
“为您朗读第一条搜索结果标题及内容:拳击运动员裴靳疑似恋情曝光,与女友甜蜜同居,举止亲密。”
语音助手继续播报:“近日,我市拳击运动员裴靳与一神秘女子一同进餐,次日清晨一同出门,两人互动自然,亲密。据悉,该神秘女子为本年度理疗师大赛冠军……”
林春生听到一半,迅速起来,坐直身体。
“理疗师大赛冠军?”
接着语音助手念出下一条:“相关搜索推荐:裴靳女朋友林春生。”
林春生?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裴靳中午说的他们之间有点误会,难道说的是这个吗?
同居,一同出门,理疗师大赛冠军,林春生。这些片段拼凑成一个林春生从来没想过的事,裴靳那个让她有些羡慕,让她自我厌弃的女朋友是她自己吗?
裴靳早就知道恋情绯闻,但他为什么不解释,林春生觉得她好像又做了对不起裴靳的事。
听到这儿,林春生除了震惊,更多的是疑惑,语音助手还在继续播报:“裴靳澄清恋情博文内容:关于近日一些不实传闻的澄清,本人目前单身,与林小姐没有关系……”
播报停止,林春生脑子乱成一团,她想起裴靳在包厢里描述他女朋友,那些描述怎么听都不是她,裴靳澄清的非常迅速,应该是怕他正牌女友误会。
林春生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吓得差点没拿稳,慌乱的按下接听键。
“喂?”
“你到家了?只顾着让你回电话,忘了是我留的你号码。”电话那头裴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到了。”林春生完全没有料到对面是裴靳,留电话的事她已经忘了。
“好,那我挂了。”
“裴靳。”
林春生脱口而出叫住裴靳,说完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嗯?”裴靳没有多说,他在等林春生。
“我刚才听到了关于我们的一些消息,就是……恋情。”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林春生斟酌自己的用词继续开口。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今天说话有点冲……”只说两句话,又卡住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
电话那头隔了十几秒才传来裴靳的声音,裴靳想过林春生知道绯闻的各种反应,像以前一样沉默,或是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澄清,就是没想过林春生会道歉。
“那些绯闻有没有给你造成控扰,你女朋友没有误会吧?需不需要我配合澄清?”
这话一出口,林春生就后悔,她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为什么试探裴靳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她闭上眼,觉得自己一定是鬼上身了。
“不会,我没有女朋友,目前只有你一个绯闻女友。”
裴靳无奈的想笑,林春生这个榆木脑袋,他那里有什么女朋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大概不会有。
没有女朋友!
那裴靳说的“厉害,聪明,漂亮的女朋友是她!林春生大脑空白一片,她下意识想否定这些词。
“把自己逼得太紧,不能出错,不能示弱,掉眼泪也要藏起来。”这是裴靳眼里的她吗?
“偶尔柔软一点,可以依赖一下我……”林春生反复咀嚼这几个字,除了裴靳喜欢她,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了。
“你好几天没来理疗馆了,疗程不能再断了。”林春生不敢细想,匆忙转变话题,不等裴靳说话,她又开口:“你忙吧,我挂了。”
“嘟……”一阵忙音,电话挂断。
“36号床的家属,36号床的家属在吗?”裴靳站在医院走廊,还没喘口气,护士又开始喊。
“在。”裴靳迅速收起手机往病房走。
“你妈妈醒了,但是情绪不太稳定,注意不要刺激病人。”护士看到家属在才松了口气,毕竟里面的病人很难缠。
裴靳点了点头,他在病房外站了会儿才进去。
裴芝华靠在床头,头发凌乱,面色蜡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妈,你感觉怎么样?”裴靳坐在病床边,声音低哑。
裴芝华一言不发,将头扭到一边闭着眼不看裴靳。
“妈,离婚吧,这样的日子没有过下去的意义。”
这句话裴靳很早就说过,亲生父亲出轨,小三找上门时他说过,被继父打的时候,他也说过。
裴芝华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挣大:“又离婚?你说的轻巧,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裴靳!我都是为了你。”
为你好,又是这套,裴靳耐住性子解释:“妈,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继续耗下去,迟早把我们俩都耗死。”
“我不离婚都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忍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罪,你现在让我离婚?”裴芝华近乎嘶吼出来,她看着那张和自己前夫相似的眉眼,感觉到一阵恶心。
“家?那个把我们赶出来,我被指着鼻子骂的地方是家吗?从小一言不合就打我,骂我野种的地方是家吗?”
裴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哪能怪谁?啊?我告诉你裴靳,都是怪你,你要是会讨你爸欢心,那个贱人会带着那个小贱种骑到我头上吗?你要是有本事,原本属于你的家业会被抢走吗?”
裴芝华越说越激动,表情扭曲,扬起手狠狠扇在裴靳脸上,手上的针头牵起,瞬间回血,她不管不顾拔掉针头。
裴靳没有躲,右脸浮起红痕,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承受,目光落在裴芝华的手背,针孔不断渗血,掉在床单上晕开一片血红。
“从小我就告诉你,要挣,要抢,你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继父打你,你连哭都不会哭,要不是你不争气,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裴芝华压了十多年的怨气喷涌而出,她将所有痛苦,失败都归咎在裴靳身上。裴芝华大口喘着气,平复情绪。
病房突然寂静无声,裴芝华盯着裴靳一字一句的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你这个讨债鬼,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把掐死你,省的你拖累我。”
裴芝华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捅进裴靳心口不停地搅动,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没人爱,惹人厌的孩子,是讨债鬼,是出气筒,可听着生他的人说该掐死他,感觉终究是不一样。
裴靳坐在床边,看着裴芝华的嘴一张一合,他的耳朵像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听不到哭诉,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次否定的声音,“没出息”,“让人失望……疲惫和绝望压的他喘不过气。
裴靳没有回应,往出走时脚步虚浮。走出住院部,凉风拍在脸上,红肿的脸颊遇风后像被排针扎过,他坐进车里,发起引擎,离开医院。
车停在了他上学时经常翘课去的老拳馆。拳馆的时间好像暂停了,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拳馆依然保留着上学时的样子,墙壁上贴满各种拳击运动员发黄的海报。
现在拳馆已经很少有人光顾,馆内只有老馆长一人躺在躺椅上看小电视里的拳赛。
裴靳跃进拳台,将外套脱了放在一边,开始疯狂击打沙袋,沉闷的响声回荡在拳馆。他没有缠绷带,也没有戴拳套。
赤着拳一下又一下,用尽力气,近乎自虐的打沙袋。拳头很快开始发热,发麻,手指关节被磨破,血渗出来黏在沙袋上。
直到用光最后一丝力气,裴靳整个人瘫倒在拳台上,喘着粗气,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痛感传遍整条胳膊,知道痛就还活着,裴靳无数次痛感确认自己的存在。
缓过劲后,裴靳站起来,走向更衣室用热水冲了下身。
走出拳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深秋的风沾上冬的寒意。
裴靳被冷风呛到,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他弯下腰,咳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角挂着泪珠。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裴靳胸膛,喉咙咳的火辣辣的痛。他调整呼吸快速抹掉泪,坐进车里。
裴靳双手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他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急救包,用酒精棉片擦干血迹,折断碘伏棉签的另一端,按住伤口,碘伏渗出,他把每一处破皮的地方都涂了一遍。
粗略处理一下,裴靳靠回驾驶座思考他该去哪里呢?
俱乐部吗?虽然他常住俱乐部,可在他眼里,那只是工作训练的地方。
家吗?裴靳轻笑一声,带着自嘲。那个家还不如没有。
去找肖明宇吗?现在他该是和女朋友在一起,沉醉在温柔乡,裴靳不想去打扰,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金市那么大,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喘息,休息片刻再继续往前走的地方。
裴靳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到快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愁郁。他右手无意识的探向脖颈,摩挲小行星吊坠。
林春生,裴靳想现在能让他有一丝牵挂的只有林春生了。
虽然他知道林春生完全可以自理一切,这四年她一个人照样走过来了。
理智上,裴靳比谁都清楚,林春生会把自己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她的坚韧,能力裴靳都看在眼里。
可是裴靳就是牵挂林春生,担心林春生,他控制不住的想,林春生一个人怎么生活,厨房里的刀具会不会割伤她,老城区的煤气灶安全吗?
烫伤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头疼脑热,感冒还可以自己找药应对一下,万一突发急症呢?或是突发危险呢?
这些场景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轮番上演。
林春生关煤气灶,不小心烫伤手,她没有办法知道伤口的严重程度,只能忍受疼痛独自去医院。
或者是最平常的感冒发烧,深夜突然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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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到意识迷糊,烧到她连打电话求助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我在场的话……
裴靳自动脑补出那些棘手问题的解决方案,脑补自己在场替林春生解决一切。
如果我和她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想象不受控制的延伸,裴靳嘴角上扬,他摇了摇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裴靳觉得他这样和堂吉诃德没有区别,他像个傻子,把林春生塑造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公主,却忘了问公主需不需要骑士。
林春生根本不需要他那些夸张的拯救。裴靳知道自己的那些担忧,只是站在身体没有缺陷的人的视角去看,他能做的只有尊重现实里那个坚韧的林春生。
裴靳没有继续沉默幻想,发车去了老城区,车在老城区外的小路上熄火,推开车门,冷风直往衣领里灌。
他锁好车,走到楼下,没有直接往罗九家走,而是斜倚着树,抬头看二楼亮着的厨房窗户。
林春生在做饭,屋里昏黄的灯光一照,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裴靳能从模糊的轮廓中分辨林春生在做什么。
玻璃窗上林春生的影子一直在动,像是只为裴靳一人表演的皮影戏。
这种躲在暗处偷看林春生的感觉裴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亲生父母离婚后,裴靳将近有一年的时间像踢皮球一样被父母踢来踢去。母亲带着他住出租屋,父亲则是带裴靳去他的新家。
裴靳记得新家附近有儿童乐园,里面有秋千,滑滑梯,各种好玩的设施。
那时候他常常站在外面偷看里面玩耍的小朋友。
有个小女孩,经常穿漂亮裙子,梳着两个小辫子在儿童乐园荡秋千,和其他小孩子分着吃零食,裴靳也想和他们一起吃零食。
他每天躲在景观灌木丛后面偷看,就是不敢进去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二天他就被妈妈接走了。
再次见到那个小女孩时,裴靳被喝醉酒的继父拽着打,他被推倒,继父的脚踹在他的后背,肋骨,大腿上。
周围聚着一圈人,指指点点的拿手机拍。刚开始还有人开口劝:“别打孩子啊,孩子这么小,有什么话好好说。”
继父听到扯着破锣嗓子大骂:“关你们屁事,滚,再看我连你们一起打。”
围观的人怕自己被牵连,赶忙后退。
“叔叔,我妈妈说打小孩是犯法的,会被警察叔叔带走,摄像头都拍到了。”人群里传出小孩儿的声音。
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裴靳用胳膊护着头,他从胳膊缝隙里看到那个经常在儿童乐园玩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黄色的碎花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只手拿着冰棍,另一只手指着商店门口的监控。
正午阳光刺眼,裴靳不敢继续直视。
裴靳继父停了下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人群里有人低声问:“这谁家小孩?胆子真大。”
裴靳浑身都是土,他拿开胳膊,衣服上尘土飘起。强光照射下,细小的灰尘清晰可见,犹如金色细闪一般。
灰尘落尽,裴靳看到穿着碎花裙的女孩朝他走来,蹲在他面前,阳光照在女孩身后,为她渡上一层金边。
她手里的粉色冰棍亮晶晶的往下滴水,小女孩眨巴着杏眼观察裴靳,眼神里不掺杂其他,只有探究。
四目相对,裴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打人是不对的。”小女孩扬着头解释。
“小兔崽子,轮得到你放屁。”
裴靳继父被激怒,扬起手要去打小女孩。周围几个反应快的人冲上去拉住了他。
裴靳蜷缩在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忍着痛迅速起身,握住小女孩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没时间解释,也顾不上其它,只知道必须带她离开这里。
小女孩被他拽的打了个趔趄,裙摆被风吹的扬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裴靳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跑的越远越好。
裴靳带她到了一个小巷子,小女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裴靳松开手,看到她白皙的手腕被自己拽出红痕,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啪嗒”一声,小女孩手里的冰棍融化,掉在地上。
裴靳看她瘪着嘴,眼里全是沮丧和不舍。他从口袋里掏出张邹邹巴巴的一块钱,攥在掌心,缓缓递到小女孩面前。
“给,再去买一个。”裴靳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谢。”小女孩捏着钱,看了看裴靳小声说。
没多久,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出现在巷子口,扬起的裙摆都带着雀跃,
“给你也吃一口。”她跑到裴靳面前,举着咬了一口的冰棍,大方的分享。
裴靳一愣,目光从小女孩儿脸移到带着牙印的冰棍上,他低下头在冰棍另一侧轻轻咬了一口,白桃味钻进他的鼻子。
夜风吹起,裴靳恍神,脑海里浮现林春生扔他礼物的场景。
“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裴靳的轻叹被风吹散在空中。
17. 高利贷
老城区寂静的夜被单元门打开的声音划破。
“小靳?这么冷,站楼下不上去,干嘛呢?”罗九爸爸提着垃圾袋从单元楼出来,眯眼确认是裴靳才开口。
“罗叔,我刚到,正想上去呢。”裴靳站直身体往单元楼去。
两人的对话,乘着风钻进二楼的窗户。
裴靳在楼下!
林春生捞面条的手顿住,筷子悬在小锅上方,热气蒸腾。
楼下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
一步,两步,脚步声经过她那层,继续往上。
“砰”一声,楼上的门关了,裴靳进门了。
小锅里的热气散尽,林春生重新开始捞面,捞完面端着碗往桌边走。
她夹起面条往嘴里送,面被泡得软塌塌的,林春生脑海里一会儿是裴靳刚才说话的声音,一会儿又是他澄清博文里说的没有关系。
思绪飘忽不定,直到碗底见空,林春生放下筷子,饱了又没饱。
洗好碗筷,她擦干手摸索着去卧室。往常这个时间,她都在读《运动按摩》,但今晚,林春生什么都不想做。
她躺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林春生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靳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困扰她到下半夜。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只有林春生轻浅的呼吸声。
清晨,林春生睡得正熟时被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吹醒,窗户坏了,这星期都不知道坏了几次。
她懒得去管,索性整个人都钻进被窝想再眯一会儿,大脑有点缺氧,她睡得昏昏沉沉。
“哗啦”一声,林春生瞬间惊醒,借来的盲文资料被风吹到地上了!
她急忙掀开被子,顾不上找拖鞋就光着脚蹲在地上,双手急切地摸索,从床边摸到墙角。
墙角的暖气片经常漏水,墙皮泡得发软,湿了又干。
林春生一碰,墙面就簌簌地往下掉渣,石灰粉混着汗黏在她的指腹和掌心,她顾不上仔细清理,用睡衣抹了抹手,正要继续找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林春生开门。”
收债的来了。
林春生攥着资料凭记忆去开门,经过狭小的卫生间时,霉味猛地钻进她的鼻腔,楼上卫生间漏水,她的屋顶又发霉了。
听科普说长期住这种房间伤肺,霉菌会通过呼吸进入肺泡,肺部长结节。
林春生买了一盆据说能吸湿气的绿萝放在房间,好像这样肺就能安然无恙。
“砰,砰,砰。”砸门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一声比一声急促,她能感觉到窗户也在震动。
摸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林春生才松口气,她庆幸门把手没掉,不用花钱找人修。
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紧接着,是脚步声,林春生判断进到她房间的至少有五个人。
“林春生,开门这么晚是不想还钱吗?”一个带着口音的男声传来。
“这个月的钱离约定的日子不是还有几天吗?”林春生开口。
“日期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子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今天心情好,就今天要。“
林春生听到脚步声朝自己靠近,一股呛人的烟味熏的她皱眉。
四年前,父母车祸,母亲当场死亡,父亲在ICU里挣扎,天价医疗费,全落在了她身上。
林春生刚成年,没有稳定收入,正规的贷款渠道贷不到钱。她走投无路把家里房子抵押掉,借了高利贷。
一个月后,父亲还是没撑住离开了。高利贷的利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大到还不清。
“今天没有,到那天我会准备好。”林春生说话声小了下来。
“没有?你耍我们玩呢?兄弟们可没空陪你耗。”
收债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就开始砸东西。
“砰”
“哐当”屋内是各种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声音,地板也开始轻微震动。
林春生太阳穴突突的跳,混乱中她凭着记忆往摆遗像的小桌边去,刚伸出手臂摸到相框,下一秒,手中的遗像就被夺走。
“哟,还护着这个呢?”抢遗像的人流里流气的笑,接着把遗像狠狠摔到地上。
“还给我,你们这是非法闯入,再这样我报警了。”林春生刻意提高音量,可声音却止不住发抖。
“报警,哈哈哈哈……”收债的人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房间里的人都跟着哄笑。
“林春生,你以为我们第一次干这行?吓唬谁呢?”房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把欠我们的本金还上,剩下的找你那个警察朋友就能赖掉?”
“怎么?把我们当冤大头呢?”
林春生僵在原地无法反驳,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收债的有恃无恐,完全不怕报警,或者说他们早就有应对的办法了。
他们会做什么?林春生不敢细思,她只能先想办法,稳住局面。
“我没想赖账,利息我会还,今天确实没有,到日子我一定准备好。”
林春生尽量让她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先度过眼前的危机再想办法。
收债的给身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春生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林春生想要挣脱束缚,但她的力量在两个男人面前太过弱小。
“别怕,拍点照片而已,很快就好。”
林春生被拽着往前走,她彻底慌了,开始用力的挣扎:“放开,你们敢乱来我一定报警。”
“报警,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砰。”林春生听到卫生间的门被踹开,她被推了进去,后背撞到瓷砖上。钝痛袭来,林春生窒息了一瞬。
收债的人都挤在卫生间,为首的笑容猥琐,对举着手机录像的小弟说:“拍清楚点,各个角度都要拍到。
林春生缩在角落急促地喘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的领口也被人扯住。
“啊!别碰我,滚开。”林春生的惊叫回荡在卫生间。
“怕什么?就当拍几张写真,以后识相点,按时把利息准备好,不然……你的写真出现在哪里我就保证不了了。”
收债的拽着林春生衣领的手松开,停下动作,整理她被拽皱的衣领。
“我现在就去拿钱,我打电话让朋友送过来。马上……马上就会送过来。”林春生语气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现在她唯一能想到帮她的人只有江忆秾。林春生在心里祈求江忆秾千万不要出任务。
“林春生你哪儿来的朋友啊?我劝你收起小心思,我们敢借你钱,就不怕你耍花招。”
收债人语气嘲弄。再次把手探到林春生的领口,用力一扯。
“刺啦”林春生衣服扣子崩飞了好几颗,她一只手死死攥住敞开的衣领。另一只手慌乱的向四周探索。
手顺着墙壁摸到了花洒开关。林春生向上一拧,刺骨的冷水从头顶的花洒喷出。
“我操。”
“妈的,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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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窄的卫生间水花四溅,收债的被冷水淋到。咒骂着退出卫生间。
“关掉,快他妈关掉。”为首的气急败坏的吼着,眼睛也被水冲的睁不开。
出于求生的本能,趁着这几秒间隙,林春生顾不上地面湿滑,几乎是跪趴着手脚并用,出了卫生间。
爬到入户门,她双手胡乱摸着寻找门锁,刚站起身,她后脑勺的头发被拽住,用力一拽,林春生踉跄的后退,整个人被拽回卫生间,重新跌坐在地上。
“跑?想跑?按住她。”收债的失去耐心,懒得跟林春生废话,他蹲在林春生面前,撕住林春生的衣服,用力往两边扯。
林春生偏过头,狠狠咬住收债人的手腕。
“呃啊…”收债的惨叫一声,他没料到林春生会咬他,他扬起手,朝着林春生的脸颊狠狠删了过去。
“啪”脆响回荡在卫生间。
那一巴掌力气很大,林春生的头猛地撞向一边的暖气片边缘,她耳膜嗡嗡的响,脸颊火辣辣的痛,口中一股铁锈味。
接着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流过眉弓,一路滑到下颚。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冲进林春生的鼻腔,痛和眩晕持续传来。
好累,林春生脑海中的念头全部消失。疲惫感袭来,不只是身体上的。她像一根绷着的弦,现在突然松了,
好想爸爸妈妈,林春生不再挣扎。
示弱没有用,挣扎也没有用,反抗换来的只有殴打和羞辱,她的世界一片黑暗,望不到头。额角的血还在流,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收债的捂着自己渗血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继续教训林春生,可看到林春生的样子还是愣住了。
林春生脸色白的吓人,嘴唇也失去血色,额角的伤口一直在出血,丝毫没有要止住的迹象。
“哥,这瞎子不会真撞出什么事吧?”旁边几个也注意到林春生状况不对。
收债的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撞到头轻则脑震荡,重的话会出人命。
他们今天只是来收债,拍照片留点把柄在手里,让她乖乖还钱。要是真搞出人命,就不是他能兜得住的了。几个人相互交换眼神,嚣张的气焰完全被扑灭。
收债的盯着林春生看了几秒,思考怎么解决,几个人犹豫之时,门被砸的震天响。
“砰,砰,砰,开门。”
屋里收债的一个看一看,为首的指使小弟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裴靳刚晨跑完,刚到楼下就听到林春生家里传来的吵闹声,他赶忙上楼敲门。
裴靳站在门外,一眼看到了卫生间里的林春生。她头发湿漉漉滴着水,脸颊,脖颈,衣服上都是血。
裴靳撞开挡在玄关的人,几步冲到卫生间。脚下一滑,他膝盖磕到地上,半跪在林春生面前。
“林春生,看看我,是我,裴靳。”裴靳声音发抖,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林春生。
林春生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被磕破,伤口不长,却有点深,皮肉翻开,血已经不再流,翻开的肉也失去血色。
林春生像是听不到裴靳的声音,整个人像潭死水,一动不动。
裴靳手忙脚乱的在一边摸索,从洗漱台上拿来卫生纸,一把扯下,揪成几节叠在一起。
“你先忍一下,我们去医院。”裴靳小心翼翼用手拨开粘在伤口上的头发,用纸护住伤口。或许是因为痛,林春生的眼睛动了下。
“你他妈谁啊?我劝你少管闲事。”收债的骂骂咧咧拽住裴靳的衣领。
18. 水果刀
“来,按住。”
裴靳握住林春生的手腕,将她的手移到自己正按伤口的手旁边。
“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装你妈深情,当我不存在是吧?”
收债的咒骂着大力地扯裴靳的衣领。
裴靳一句话没说,转身将收债的从卫生间拽出门口,对方一脸错愕还没反应过来,裴靳的拳头已经砸在他的脸上。
收债的被一拳打懵,裴靳没有停,顺势将他抡倒在地,屈膝按住他的胸口,一拳接着一拳,砸向收债的头和脸,口水混着血丝从他嘴角往外溢。
“操,找事的。”房间里其他几个人反应过来,就近挑了趁手的家伙,一拥而上。
裴靳松开地上的人起身迎上去,轻而易举躲过朝他挥过来的拖把棒,一脚踢在那人肋骨下方。
收债的都是街头打架的路子,动起真格来阴险狡诈,用的都是狠招儿。
楼梯间狭小,空间有限,但也足够裴靳施展。
他没有给那些人喘息的机会,前方有人扑过来,想按倒裴靳,裴靳看准时间,提膝踹在那人腹部。
扑过来的人受到重击,瞬间蜷缩着倒在地上。
剩最后一个人被吓得不知所措,裴靳几步上前,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摔得利落干脆。
不过两分钟,几个人都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哀嚎,裴靳胸膛剧烈起伏,昨晚包扎的伤口此刻又裂开,往外渗着血。
地上几个收债的被裴靳不要命的样子吓到,看着形式不对,也顾不上什么大哥了,纷纷连滚带爬的逃走。
裴靳看楼梯间的人全部消失,才从刚才战斗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将目光重新移到卫生间。
卫生间地上积水未干,污水混着血迹,掉在地上的卫生纸粘在瓷砖上,血被晕成淡粉色。而原本应该靠着墙壁的林春生不见了。
恐慌扼住裴靳的喉咙,他走进一片狼藉的房间,椅子东倒西歪,玻璃碎片满地,客厅的正中央是林春生父母的遗像。
相框被摔碎,照片上的脚印直扎裴靳的眼。他一步步往前走,地上的玻璃渣被踩的咔咔响。
裴靳蹲在摔碎的相框前,避开玻璃渣,捡起遗像,试着擦上面的脚印,看能不能让痕迹变浅。
“咚。”一声闷响从厨房传来。裴靳瞬间紧绷,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厨房门口。
林春生蹲坐在厨房角落,背靠在墙壁和橱柜的夹角。凌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身上的衣服歪斜,锁骨和肩膀上有好几道被粗暴拉扯留下来的红痕。
她蜷缩在角落,手里还紧紧握着什么,裴靳看清林春生手里的东西。
一把水果刀。
心疼,后怕和难以言说的心痛冲上裴靳心头,他鼻尖泛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裴靳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脚步放地很轻,慢慢走向角落。
他走到林春生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林春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根本没有察觉裴靳在身边一样。
裴靳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覆上林春生握着刀的手。他的手很大,几乎完全包裹林春生的手。
“把刀给我,好不好?这个危险。”
裴靳声音异常的温和,林春生此刻与惊弓之鸟无异,裴靳怕自己的举动会再次吓到她。
他的手轻微用力,想把刀从林春生手里拿出来。可林春生握地很紧,明显在抗拒裴靳。
裴靳怕用蛮力会伤到林春生,更怕刺激到她。他只能继续温声哄,指腹摩挲着林春生冰凉的指关节和手背。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把刀给我,嗯?”裴靳一遍遍地重复着。
或许是听到了声音,又或许是感受到裴靳掌心的温度,林春生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
裴靳趁机从她手中抽出水果刀,立即将刀扔到厨柜上,橱柜和刀碰撞出轻响。
听到响动的瞬间,林春生身体颤了下,一直盯着地面的双眼,抬了起来,视线精准的对上眼前的裴靳。
四目相对,裴靳看的更加清楚,林春生苍白的脸上全是血痕,头发干了一半贴在额角的伤口,她眼神空洞,锁骨的好几处破了皮。
裴靳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汇聚,一滴一滴滚落。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再次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揽住林春生的肩膀。
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掌心贴住她的后脑勺,按向自己的肩头,动作轻柔又坚定,带着万分珍视。
林春生身体僵硬,冰冷。裴靳将她搂在怀里时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裴靳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开口:“这几年一定很累吧。”
“没关系了。”
裴靳继续低声说:“以后我在,不会再让你受欺负。”
林春生长时间维持的,麻木,冷冰冰的外壳变得破碎不堪,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裴靳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被林春生的眼泪濡湿,他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任由眼泪浸透自己的肩,淋湿他的心。
林春生小声地抽泣,四年间积压的委屈,无助,痛苦像潮水决堤。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裴靳轻抚林春生的头发和颤抖的脊背,林春生的哭声从压抑的啜泣变成大哭,似要洗干净之前的一切。
逼仄的角落,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在泪水和哭泣声中,有些东西悄然改变。
林春生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情绪也平复下来。
“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好吗?”裴靳松开林春生,去扶她的手臂。
林春生低着头不说话,裴靳稍稍用力,她依靠裴靳手臂的力量站起身,坐地上太久,她双腿发软。
裴靳稳住林春生,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放在她身侧,防止她跌倒。
“能走吗?我们去客厅。”
裴靳目光紧盯着林春生额角的伤口,这种程度的伤自己愈合可能性不大,必须去医院清创缝合。
裴靳搀着林春生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药箱才开口:“家里有碘伏和纱布吗?药箱在哪里呀?”
“有,药箱在桌子下面。”林春生回应,声音沙哑。
“好,你坐着别动。”裴靳蹲下身,半跪着从桌底拿出药箱,在林春生旁边坐下。
他打开药箱把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棉签一件件摆在桌上。
裴靳深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春生,她额角血迹变成深褐色和头发粘在一起,伤口看不真切。
“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弄完你换件衣服我们再去医院。”裴靳身体前倾,拨开林春生额前的头发,拢到她耳后。
头发拨开,裴靳看清伤口,一道口子斜划过额角,长度大约一个指节,皮肉外翻,边关也不齐整,伤口周围已经红肿。
伤口骇人,裴靳压下怒火,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伤口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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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深,估计有点痛,你忍一下。”裴靳拧开碘伏,把棉签泡进去。
林春生没什么反应,伤口已经痛到麻木。棉签碰到伤口,她才有些感觉,碘伏渗到伤口深处,刺痛感传来,林春生吸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向后缩。
消完毒,裴靳拿起无菌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贴住边缘,他怕弄疼林春生,动作放得很轻。
“好了,你脸上的血得擦一下,不然不太方便出门。”
裴靳收拾好药箱,放回原位,他拉起林春生,引她绕开客厅里的杂物,走向卫生间。
“小心,地上滑。”地板依旧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裴靳出声提醒。
林春生站定后,裴靳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毛巾,打开水龙头,等水温变热,他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
裴靳往前一步,站到林春生面前,他比林春生高出很多,需要弯下腰帮她擦脸上的血,裴靳没有直接擦,他用毛巾捂住林春生的侧脸。
温热的毛巾让林春生冰凉的脸颊迅速回温,裴靳扶着林春生的肩膀,一点点擦拭脸上的血迹。
擦脸的时候还好,可毛巾往下,靠近林春生的脖颈时,裴靳不得不把腰弯的更低,靠林春生更近。
毛巾刚碰到林春生的锁骨,她忍不往后缩,裴靳手上的动作停下,或许是刚才太过着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界。
裴靳瞥见林春生敞开的领口,他迅速移开视线,耳根烫的厉害。
他是喜欢林春生,也正是因为喜欢,此刻任何越界的行为话语,哪怕是无意识的,都是对林春生的不尊重。
“剩下的你自己来,可以吗?”裴靳开口,整个人都变得不自然。
血迹一直延伸到林春生的胸口,裴靳不知道林春生有没有察觉到,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你的脖子,还有……嗯……还有衣领附近。”
“都,都擦一下,我,我先转过去。”裴靳短暂的结巴了下,说完把淘洗干净的毛巾塞给林春生,随即转身背对着她。
裴靳看着眼前的瓷砖,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气氛开始变得不大对劲,他大脑空白一片,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智障,明明一开始出去就行。
现在好了,他杵在卫生间像在罚站。裴靳懊悔的想给自己也来一拳。
林春生接过毛巾时只有茫然,起初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裴靳只是好心帮她,他一直挺规矩的。
直到裴靳的呼吸声开始变化,从最初的正常的声音变成刻意压制。
裴靳是在尴尬吗?
林春生猛然意识到她对裴靳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十七岁,不管是哪种意义上,她都从未看见过二十二岁的裴靳。
裴靳早就不一了,他们不再年少,此刻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她衣衫不整的擦拭身体,反应过来后,林春生变得无措。
她后背发汗,伤口也开始痛,林春生擦拭的更快。觉得差不多干净了,她把自己敞开衣领拢地紧紧的。
林春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里的毛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好了。”
“嗯。”裴靳应声,迅速接过林春生手里的毛巾,泡在洗手池。
“出去吧,你换件衣服我们去医院。”裴靳侧身让林春生先出去,自己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原本就微妙的关系像蒙了一层薄纱,变得难以言喻,清晰又模糊。
19. 家属
市医院,急诊大厅乱哄哄一片,消毒水和各种味道混杂。
护士叫号声,小孩的哭声,转运床经过时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一刻也不安静,裴靳被吵得心烦。
他陪林春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叫号,两个人已经坐了半小时,裴靳手里捏着挂号单,时不时观察林春生的状态。
林春生静静的坐着,低头发呆,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伤口还疼吗?”裴靳往林春生旁边靠了下。
林春生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不疼吗?伤口那么深,裴靳盯着林春生,她脸色很不好,到底是不疼,还是习惯了?
裴靳想说些什么,但他能想到的话在此刻都有些苍白,无力,现在陪着她就够了。
护士终于叫到林春生的号,她打开盲杖,起身,裴靳看到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走廊很乱,要不收起来吧,我带你过去。”裴靳收起林春生的盲杖,带着她往清创缝合室走。
走到门口,裴靳想跟着进去,却被护士拦下:“家属外面等,里面无菌操作,家属不能进。”
裴靳顿住,看向林春生。
林春生没有反应,对她而言,父母离世后,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她的家属了,再次听到这个词,她居然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她眼睛不太方便,我能不能送她进去?”裴靳不放心,追问护士。
“不能,我会带她进去。”护士搀起林春生的胳膊,要往里走。
裴靳上前半步,快速地说:“我就在外面等你,不走。”
“嗯。”林春生刚迈出的脚又缩回去。
“你不用紧张。”裴靳又补充了句。
…………
紧张的好像不是她吧?
林春生侧过头:“市医院的医生很专业的,打了麻药,感觉不到痛。”
裴靳听得一愣,附和着点头回应:“嗯,对。”
林春生跟着护士进了缝合室,裴靳在门口呆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十分有一万分不对劲。
受伤的是林春生,缝针的也是林春生,需要安慰的还是她,裴靳疑惑,怎么到头来变成林春生安慰自己了。
“医生很专业”,“打麻药不痛”。裴靳回味林春生刚才的话,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同时也放松了很多。
林春生躺在病床上,伤口消过毒,麻药也已经打完,不到一分钟,伤口周围彻底麻木,没有任何知觉,只能感受到皮肤被线拉扯。
*
缝合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告诉裴靳可以进去了,他快步向坐在病床上的林春生走去。
裴靳弯下腰凑近观察,纱布盖住伤口,什么也看不见:“怎么样?疼吗?”
他靠的太近了,虽然林春生的麻药劲儿还没过,伤口还没有感觉,但她的神志却清晰无比。裴靳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痒痒的。
“小伙子别着急,缝合很顺利,麻药过了可能会有点痛。”医生边摘手套,边跟裴靳说话。
“不过,伤口有点深,加上你女朋友体质看起来比较弱,有点营养不良,今晚最好住院观察一晚。看看会不会发烧。”
来来回回几次,裴靳要被女朋友三个字搞应激了,他想解释,话却卡在喉咙,裴靳发现林春生这次的反应有些不一样。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不否认,也没有生气!
医生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她看了眼林春生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颊,又上下打量裴靳,结实挺拔,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身体。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裴靳说:“你看看你自己的体格,再看看你女朋友的,小伙子,多上点心啊!好好给她补补,不然伤口恢复的慢,人也遭罪。”
“好的,医生,我们住院观察。”裴靳闷声回应,避重就轻,对于他和林春生的关系绝口不提。
林春生把头埋得更低,她已经到营养不良的地步了吗?失明后,生活原本就困难,吃饭大多数随便对付一下。
她有很多时候觉得身体乏力,但林春生都归咎为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现在想来那不是累,是营养不良。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林春生想不通。
“行,那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床位护士会安排。”
裴靳办完住院手续,拿着单据和消炎药,和林春生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见又是裴靳,打趣道:“呦,又是你,刚好,结一下你妈妈的费用。”
“她出院了?谁办的手续?”
“没有正式办出院手续,昨晚有个男的来接她,她自己收拾东西跟着走了,我们拦了一下,她说已经住了一周,不住了,费用会让你来结。”
林春生站在一旁听着两个人的话,裴靳妈妈住院了,一周时间,原来上次裴靳放她鸽子是因为这个。
“跟我来吧,三床双人间现在空着一个床位。”护士领着他们往走廊尽头走,病房里靠窗的那张床空着,护士简单交代了下就离开。
病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在门外。林春生坐在病床边,麻药劲儿慢慢褪去,伤口开始一阵一阵的痛。
“快到中午了,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买?”裴靳走到窗前给窗户开了条小缝,医院已经供暖好几天,病房里又闷又热。
林春生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现在必须要吃东西,她小声回应裴靳:“都可以,你看着买吧。”
“好,那你躺下休息会儿,我很快。”裴靳看着林春生躺下,拿起床上的外套离开。
病房刚静下开,门又被人推开。
“爸,我回来了,你看,你要吃的馄饨我给你买了,排了好久的队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林春生猜到这是隔壁床的家属。
“哎呀,可算回来了,就惦记着这一口呢。”隔壁床是位大爷,声音挺洪亮,听起来恢复的很好。
塑料袋打开的响声和馄饨的香气一起飘到林春生那边,她阖上眼,靠在床边,莫名在觉得自己也有点饿。
“爸,怎么样?”
“呸,这是什么玩意儿?”大爷突然拔高音量,吓的林春生一颤。
接着是馄饨掉在地上,汤汁溅开的声音。
“爸,馄饨给你买来了,你又折腾什么?”大爷女儿的语气慌张又无奈。
“这不是那家馄饨,不是我和你妈吃的味道,你从哪里买的来糊弄我?”
“爸,这就是那家馄饨,你看袋子,你都多少年没吃过了,说不好是你记错味道,或者店早就换人做了,味道变了也说不定”
“放屁,我记性好呢,你们就是不孝顺,嫌我麻烦……”
病房里争吵声不断,大爷女儿啜泣着收拾地面,接着房门被重重摔了下,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春生默默听完了整个过程,记错的味道,找不回的感觉,有些人早就改变,有些人还停在原地眷恋过往。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重新推开。
“我回来了。”裴靳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床边,打开餐盒,香气瞬间蔓延开来,林春生微感意外,裴靳买的居然也是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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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没要虾米,味道还行你先吃点。”裴靳把筷子递到林春生手里,又把餐盒往她面前挪了挪。
“谢谢。”林春生小口吃起来,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清淡,味道确实不错。
一碗馄饨下肚,林春生胃里暖了很多,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裴靳收拾完空餐盒,用刚买的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外面坐坐。”
林春生靠在床头,听到裴靳要出去,沉默了片刻开口:“裴靳。”
“嗯?”裴靳转身等林春生说话。
“我想去楼下坐一会儿,病房里有点闷。”
裴靳看了眼窗外,外面没有阳光,天色阴沉,风也不小,光秃秃的树枝被吹的晃悠悠。
“外面风大,冷,你伤口不能吹风,要不我扶你去走廊坐一会儿。”裴靳皱着眉,语气不是很赞同。
“就一会儿,我把帽子带上。”林春生移到床边,等裴靳许可。
外面的风实在太大,裴靳再次劝阻:“不行,太冷了……”
“我在下面等你。”林春生打断裴靳的话,无视他的拒绝,伸手去摸自己的外套。
裴靳看到林春生这幅样子,到嘴的话卡住。
得,倔脾气又上来了。
裴靳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强行把她按在床上不让动,与其让她自己磕磕碰碰的下去,还不如跟着一起去。
“行,行,行,下去下去。”裴靳走到林春生旁边,帮她扣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
“走吧,要是冷了,或者不舒服要赶紧回来。”裴靳把盲杖递给林春生,让她把手搭在自己胳膊上,离开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楼,寒风扑面吹来,裴靳用身体给林春生挡风,两个人往僻静的小亭子走。
亭子有些旧,周围人很少,他们一起坐在亭子里,听远处麻雀啾啾叫,裴靳以为林春生只是单纯想出来透气。
这几天烦人的事不少,他放空大脑,目光一直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没有察觉到林春生很不自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春生轻轻吸了口气说:“裴靳。”
“嗯?回去吗?”裴靳立刻应声。
“对不起。”
林春生没有动作,只是面向着裴靳,说出了她很早之前就想说的话。
裴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原本阴沉沉的云层里透出一束光,恰好照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光不怎么明媚,只有亮度没有温度。
林春生继续开口:“以前,随口拿你的伤痛贬低你,是我不对,总是对你着带着没由来的恶意,也是我不对,和你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是我的问题。”
裴靳明白过来,十七想要的道歉他二十二岁才等来。
“呼”一声狂风骤起,猛烈的拍在亭柱上,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裴靳侧身给林春生挡风,吹起的尘迷了裴靳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那阵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几秒后,风势减弱。
裴靳看着林春生,叫她的名字:“林春生,那你讨厌我吗?”
林春生空洞的眼眸动了下,随后摇头,低声说:“不讨厌,你很好。”
林春生的回答让裴靳心跳加速,一个在他心里住了很久,却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重新浮起。
裴靳屏息,这一次,他目光更加坚定的看着林春生,问出那句不该在此刻问,但却好像只有此刻能问的问题。
“林春生,你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裴靳觉得自己像个囚徒,此刻只等林春生的判决。
20. 囚徒
寒风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喜欢?林春生觉得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该如何回答裴靳呢?
林春生的沉默让裴靳悬起的心渐渐下沉,他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和莽撞后悔,疯狂思考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风不再像之前那般肆虐,变成了一缕缕,缠着树枝和亭子打转。
“那你呢?裴靳,你喜欢我吗?”林春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裴靳。
林春生的问题太突然,太直接,裴靳大脑宕机,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喜欢!”
裴靳的回答急切,响量,说完他仓促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再次开口时,话语里满是委屈和埋怨:“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你明明都知道,却一直假装不知道。
即使裴靳心里委屈的要爆炸,但这些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春生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喜欢两个字如此清晰地从裴靳嘴里说出来,但只有这两字远远不够。
喜欢?喜欢什么?是喜欢以前那个没有失明,还带着光彩的她,还是现在这个残缺,是累赘的她。
她不想有一天,裴靳看清她的全部,看见糟糕的她,会像病房里那个老爷爷打翻那碗味道不对的馄饨一样,对她弃如敝履,与其那时候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我知道。”林春生开口,却没有继续说。
风声在耳边低吟,远处枯草沙沙的动,林春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失落,焦灼像蜘蛛网缠住林春生,她在等裴靳说下去,说更多,说喜欢她的全部。
……
可惜,没有,有的只是沉默,和他那句委屈的控诉。
林春生用近乎冷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对裴靳说:“我不喜欢你,你回去吧,不需要你陪我。”
林春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的裴靳找不到北。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林春生,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还在问喜不喜欢他吗?
裴靳还没来的急消化这飓风般的情绪,就看到林春生已经打开盲杖,准备离开。
“林春生,我送你上去。”
裴靳起身跟上去,一把拉住林春生的手臂,像之前引导她那样,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春生像是被裴靳的胳膊扎到一样,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裴靳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和林春生倔强的样子,想起她反复无常,忽冷忽热的态度,心里的失落被不甘和怒意取代。
他再次伸手,拉起林春生的手腕,重新按回自己的胳膊上。
林春生开始不耐烦,“啧”了一声,用力甩开裴靳的胳膊。
裴靳铁了心,更加用力地拽住林春生,强行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覆上,紧紧按住林春生的手背,将她冰凉的手护在自己的掌心。
“裴靳!你干什么,放开!”
林春生从未见过裴靳这样强硬,他力道很大,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裴靳也算摸到了点林春生的性子,对付林春生这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冷漠推开所有人的个性,有时候需要死缠烂打,不讲道理一点。
他吸了一口气凶巴巴质问:“干什么?你说干什么?你刚才是不是跟我道歉,说以前对我有恶意,看我不顺眼,是吧?”
裴靳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全是我就是赖上你的蛮横。
林春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没有焦距的双眼呆呆地“望”着裴靳。
裴靳趁势继续输出,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话给我当时幼小脆弱的少男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嗯?我晚上想起来都睡不着觉。”
林春生:“………”
幼小脆弱?他一拳能撂倒一个的拳击运动员,哪里来幼小脆弱的少男心?
林春生怀疑裴靳是不是受到刺激疯了。
“现在倒好,你把我叫下来,冷风里吹了半个小时,结果就是通知我一句“我不喜欢你,你可以滚了?”
裴靳挑着眉,越说越来劲:“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坚决不接受!我告诉你林春生,我这人心眼儿小,特别记仇,你以前那么对我,现在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我,门儿都没有,你得负责!”
什么负责,负什么责?林春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胡搅蛮缠!对裴靳就是在胡搅蛮缠,林春生把能想到的方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好像没有一个能行的通。
寒风里两个人剑拔弩张,林春生额角的伤口抽痛,她叹了口气:“随你……”说完,不再理会裴靳,继续往前走。
裴靳已经做好了林春生会激励反抗的准备,甚至想大不了就扛上去,反正他是不会走的,可没想到林春生这么快就拜下阵来。
原来是个纸老虎。
裴靳探头悄悄观察林春生,羽绒服的帽子很宽大,她的脸被遮住一大半,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她露出的脸颊透着淡红,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下撇,一脸的郁闷。
裴靳难得看见林春生这种样子,笑意抑制不住,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避免笑出声,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压不下去。
风吹过来似乎没有那么冷了,裴靳手上的力道松了很多,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维持自己无赖的形象。
林春生脑袋发昏,拿着盲杖的手被冻的发麻,另一只手却暖呼呼的。
两个人慢吞吞回了病房,病房里的暖气驱散身上的寒意,林春生伤口痛的厉害,一回去就躺床上休息,以前睡着伤口就不痛了,她期望这次也一样。
“你休息吧,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裴靳在床边站着,等林春生吩咐。
“不想吃。”林春生闭着眼,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也想不到吃什么。
“你手机呢?”裴靳话锋一转,问的很突兀。
林春生慢慢睁开眼,声音带着疑惑:“在,怎么了?“
“给我一下。”裴靳伸手等林春生递手机。
“你要干什么?”林春生坐起来,把枕头边的手机握在手里。
“转账啊!我帮你打架,跑腿,当家属办手续,你得给我结一下劳务费吧。”裴靳张口胡诌。
“自己拿。”林春生无语,把手机放在手心。
裴靳接过手机开始操作,林春生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软件几乎没有,他点开微信,用自己的手机扫了下林春生的二维码。
发送好友申请,通过。
他正想把手机还给林春生,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挂上狡黠的笑,飞快地用林春生的时候打了几个字。
“好了,还你。”裴靳还回去的时候一脸满意的笑。
“帮你备注好了,省的你忘了该给谁还账。”裴靳心情莫名的好,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林春生独自坐在病床上,伤口传来的阵痛提醒她债务的事要立刻解决,刻不容缓,她打开手机,再三犹豫之下拨通了江忆秾的电话。
“喂?生生,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江忆秾那边背景音嘈杂,听起来是在外面。
林春生把手机贴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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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她把高利贷,对方暴力催收,自己受伤住院的事一件件告诉江忆秾。
电话那头,江忆秾的声音从惊讶变的严肃担忧:“生生,别害怕,把你知道对方的信息,借贷的凭据,受伤的医院证明都留好,这是典型的暴力催收。”
“嗯,我会留好的。”林春生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明天来看你,帮你立案,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要不要把你师傅叫过去。”江忆秾实在走不开,又担心林春生。
“不用了江姐,我……有人陪。”林春生没有全程都没有提起裴靳。
“好,那先挂了,我这边有点忙。”
电话挂断,林春生把手机放回枕边,过了好一会才她才反应过来,想起看裴靳拿自己的手机干了什么。
她的手机自带为视障人士定制的屏幕朗读功能和输入法,林春生并没有听到裴靳的转账消息。
正纳闷呢,手机冰冷的提示音突然跳出了一句:“林春生笨蛋,小气鬼。”
…………
空气凝固,林春生拿着手机,好几秒没有动,她又点了一遍,依旧是那句话。
“林春生笨蛋,小气鬼。”
这是裴靳自己输的备注,林春生的脸涨红,比刚才在楼下吹风时还要红。她把手机随手扔在枕头边,重新靠回床头,皱着眉思考。
裴靳今天到底怎么了,幼稚,无赖,这完全和她认知里裴靳不一样,林春生想不通,为什么二十二岁的他比十七岁还要幼稚?
一股气堵在林春生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重新摸索着拿起手机,给裴靳发了两个字。
“无赖!”
裴靳刚到俱乐部,还没往里走。感受到手机震动,他边往休息室走,边看手机消息。
看到发信人,裴靳脚步顿住在楼梯口,“无赖?”他靠在栏杆上闷声笑起来,裴靳甚至能想到林春生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无赖,是挺准确的,他今天可不就是无赖嘛,裴靳笑了好一会儿,回了林春生三个字:“嗯,我是。”
裴靳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咒骂:“裴靳,你还知道回来。”
楼下下来的是丁一昂,高中拳击社的成员,大学毕业和裴靳一起创立了现在这家俱乐部,裴靳的好兄弟兼陪练。
“你这几天死哪里去了,你知不道下个月的交流赛有多重要,赞助商都看着呢,你不抓紧时间准备,到时候上台丢人现眼吗?”
丁一昂染着一头红毛,对着裴靳劈头盖脸一顿吼,他看到裴靳还没来的及收起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靠,你还笑,俱乐部一点不照看,这是我一个人的俱乐部吗?”
裴靳收起笑,抬手揽住丁一昂的肩膀:“昂子,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最近确实有事。”
“你有个屁事,是你那个吸血鬼继父对不对,他是不是又拿阿姨威胁你了?”丁一昂挣脱裴靳无果只得放弃。
“暂时没有,别瞎猜了,我会处理好,比赛我也会好好准备。”裴靳和丁一昂走进二楼休息室。
休息室里,教练正在看比赛录像,裴靳走到教练面前开口:“陈教,我想休息半个月。”
教练放下手机的平板,比赛在即,休息半个月如果不是大事他觉得没有必要。
“理由。”教练开口问裴靳,言简意赅。
“处理一些私事,很重要。”裴靳没有回避教练的视线,相反他甚至出奇的坦荡。
“行,分寸你自己把握,半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状态在线。”
“谢谢教练。”裴靳松了口气。
21. 鲈鱼汤
教练没有着急,旁边的丁一昂却急了:“半个月?你要干什么去啊裴靳?什么事比比赛还重要。”
裴靳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丁一昂跟着裴靳继续追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继父,说话啊!你到底去哪里?”
裴靳没有理会丁一昂,他从自己柜子里拿出旅行包,往里面塞自己的衣服,洗漱用品,拳击绷带,各种瓶瓶罐罐的药。”
收拾好,裴靳拉上拉链,拎在手里,拍了拍丁一昂的肩膀:“请高人出山,以后你就知道了,俱乐部先交给你和教练,有事电话联系。”
丁一昂虽然急得跳脚,但也没有办法,裴靳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靳下楼从后门出去,拎着旅行包往地下车库走,刚下斜坡,脚步就僵住。
他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带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靠在车旁。
即使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对方也遮的严严实实,但他那副让人厌恶的姿态,裴靳不想认出来都难。
他握着旅行包的手收紧,继续往过走,刚才还对丁一昂说暂时没有,看来是说早了,他继父还真找来了。
裴靳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车,掏出车钥匙解锁,把旅行包放到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完全无视靠车的男人。
“哟,大儿子,出息了,见了爸爸也不叫一声。”
洪乾摘下口罩,面上带着假笑,从车另一边踱步到裴靳跟前。
裴靳扭头不去看他,继续往前走去开车门。
“俱乐部这么大,车也是好车,发财了也不知道知道孝敬一下我,你妈那边开销也很大的。”
裴靳开车门的手收了回去,他拽住洪乾的衣领,将他按在车门上,用胳膊死死抵住他的脖子。
洪乾脸上的笑容僵住,裴靳逼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我警告你,别出现在我俱乐部,也不要骚扰我妈,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裴靳声音低沉,眼中满是厌烦和不耐。
洪乾只是短暂的惊讶了下,他没有一点恐惧,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让人作呕的笑。
因为缺氧,他脸色发红。
“咳……长大了,力气也大了,感对老子动手了。”洪乾费力的喘了口气。
“小子,我知道你能打,但有些事不是拳头能解决的,你妈可答应了和我一起走,你就这么对待接你妈去享福的恩人。”
“你说什么?”裴靳不相信她妈会跟着这个男人离开。
“不信啊?”洪乾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车票截图,在裴靳眼前晃了晃。
裴靳盯着截图,裴芝华总是这样一次次原谅这个曾经给过他一丝温暖,但也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
裴靳松开洪乾,掏出手机给裴芝华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裴靳开门见山:“妈,你要和洪乾离开金市?”
电话那头的裴芝华沉默了几秒:“嗯,他答应我会戒酒,找份正经工作,我们重新开始。”
“妈!他哪次不是拿了钱就原形毕露,你离开金市人生地不熟……”
“裴靳,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裴芝华打断裴靳。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辈子就该这样了,你爸那种贱货,抛妻弃子,现在却风光无限,逍遥快活,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过一天舒心日子。”
裴芝华又扯上了前夫,裴靳知道,这道坎跨不过去,裴芝华这辈子都要活在恨里,可洪乾哪是什么好好过日子的正经人。
总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摔的粉身碎骨永远看不清,醒不过来。
“好,我知道了,你多保重,有事随时打电话。”
裴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拿出手机给裴芝华转账。
“钱我转给我妈了,一共二十万,我警告你,要是让我知道你拿了钱,不好好照顾我妈,到时候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洪乾一听有钱,忙不迭的点头,面上重新堆起假笑:“放心,我一定对你妈好。”
裴靳坐进车里,不理会洪乾,裴芝华的选择他无力改变,她会找到自己所谓的幸福吗?裴靳不知道。
“我会幸福吗?”
裴靳反问自己,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永远只有挨不完的打,和父母吵不完的架,父亲不负责任,母亲怨天尤人。
洪乾时不时动手打他,逼得他去老拳馆偷偷学拳击,年级不大就学会用拳头来保护自己。
后来他迷上拳击,与其说热爱,不如说他是在用拳击发泄,用痛感受生命的温度。
幸福好像从未降临在裴靳身上。
裴靳靠在驾驶座,思考着虚无缥缈的幸福,老天似乎忘了他,忘了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庭,快乐的童年,可以依靠的父母。
地下车库温度低,车里暖风一直开着,温度慢慢上来,裴靳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热起来。
他想清楚了,既然老天忘了,那他就自己拿。
老天忘了给他糖,那他就找一颗最甜的,紧紧抓住,这辈子不撒手。
*
裴靳的车重新开回医院的停车场,他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下车。
一个是他从常去的那家家常菜馆打包的鲈鱼汤,清淡的小菜,还有红枣小米粥。
裴靳是熟客,老板特意用保温饭盒打包的。
还有一个是新买的一次性洗漱用品,他不知道林春生用什么护肤品,就挑了瓶温和不刺激的保湿霜,虽然只住一晚,但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
裴靳穿过医院走廊,轻声打开病房门,病房里只有林春生一个人,隔壁床位空着,并且整理过,大爷该是出院了。
林春生睡着了,裴靳坐在椅子旁等了半个小时,估摸着再等下去汤要凉了,裴靳犹豫了下,起身弯腰拍林春生的肩膀。
“林春生,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林春生听到动静,眉头无意识的蹙成一团,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靳?”林春生说的含糊。
“是我,我带了点吃的,你起来吃点再睡。”裴靳支起病床的小桌板,抽了张消毒湿巾擦起小桌板。
林春生呆呆地坐着,用了两分钟才消化完裴靳的话,意识回笼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裴靳走到床头柜边,打开保温饭盒。鲈鱼汤里药材的清香马上飘出来,里面加了黄芪枸杞,补气生肌。
“鲈鱼汤,趁热喝。”他把汤端到小桌上。
林春生闻到了汤的味道,很香,但她不想喝,沉默了几秒,林春生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你喝吧。”
裴靳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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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到林春生会这么说,他端起碗,坐在林春生旁边,理所当然的开口:
“行,那我喂你喝。”
林春生:“……?”
“医生说了,你需要补充营养,这汤很好喝。”
僵持了几秒,林春生能感觉到裴靳就在他旁边,端着碗一动不动。
想起他在楼下无赖的行为,林春生觉得喂她这种事裴靳完全做的出来。
“我自己来。”
林春生有些气闷,伸出后去摸索碗个勺子。
“我放桌子上,端着会撒。”
裴靳眼底闪过笑意,重新把碗放回小桌板。
林春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汤,裴靳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她。
因为看不见,林春生需要微微低头,用嘴唇确认勺子的位置。她垂着眼,额头上的纱布很醒目。
裴靳开始盘算,明天买点什么有营养的好,骨头汤?还是炖点燕窝?
两个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开始查房,给林春生量体温,检查她的状况。
离开前,护士随口提了句:“对了,隔壁床的已经办完出院了,陪护家属晚上要是休息,可以跟护士站申请使用。”
“谢谢,我等会去申请。”裴靳原本打算在外面的长椅上凑活的一晚的,现在看来不用在外面挨冻了。
护士走后,林春生汤也喝的差不多了,裴靳收起空碗,问她要不要再吃点小菜。
林春生摇头,犹豫了下问裴靳:“你今晚还在这里吗?”
“嗯,我在隔壁床休息。”
林春生没在说话,躺在翻了个身,背对着裴靳,她想起什么又坐起身问裴靳:“你不吃饭吗?”
裴靳拧保温饭盒的手顿住,这是他才想起,忙了一整天,他一口饭都没吃,饥饿感适时传来。
“吃啊,当然吃。”裴靳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把凳子拉到床头柜前坐下,打开林春生没有吃的小菜和红枣小米粥,裴靳没那么讲究,拿着林春生用过的勺子大口吃起来。
裴靳喝着粥,目光不自觉的剽向林春生,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看着冷冰冰,实际就是嘴硬。
*
夜色渐浓,病房里寂静无声。裴靳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睛,耳朵一直在留意对面床的动静。
后半夜,林春生一直在翻身,她怕吵醒裴靳,动静一直很小。
裴靳睁开眼,在黑暗中起身,小声问林春生:“是不是伤口痛?”
“嗯。”林春生没有嘴硬。
麻药劲早就过了,白天还没有那么难受,可一到晚上伤口一会儿像被蚂蚁噬咬,一会又像被人用锤砸,疼的厉害时连带着伤口那侧的胳膊一起疼。
以前也不是没受过伤,林春生以为自己能忍住,以前都是硬熬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是忍不下去。
“你等等。”裴靳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出了病房,没一会儿就带着值班护士过来。
值班护士利落的给林春生打了一针止痛药,没过多久药就起了作用,疼痛渐渐褪去。
原来,痛的受不了的时候是可以不用硬熬的。
别人眼里再简单不过的认知,林春生却很陌生。
裴靳听到林春生平缓悠长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22. 小猫小狗
第二天早上,林春生一觉睡到自然醒,昨晚的止痛针让她安稳的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起床明显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裴靳睡得晚,起的却很早,晨跑完连带着早餐一起买好。
看到林春生醒来,裴靳引她去卫生间洗漱,看着她刷牙,擦脸,盯着她吃早餐。
查床开始,护士给林春生量了体温,又帮她换了药,缝合的伤口看起来挺干净,没有红肿也没有发炎迹象。
“一切正常,今天可以出院了。”
医生给裴靳交代注意事项:“回去注意伤口不要沾水,饮食要清淡有营养。忌辛辣刺激。”
“每天来医院或者去附近小诊所换药,一周后来复查,没有问题就可以拆线。现在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裴靳认真记好每一条,出院手续办完的很快。
一出医院门,冬日阳光洒在身上,难得带了一些暖意。
林春生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压抑的情绪被驱散不少。
裴靳拿着消炎药,正准备去取车,目光无意间扫过医院大门旁边的空地。
不远处,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支着个小摊,卖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颜色鲜艳,引人注目。
裴靳看林春生一直到羽绒服的帽子,帽口很大,起不到多大作用。他带着林春生往小摊边走。
两个女孩看到有顾客,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嘴巴像抹了蜜,一个劲儿夸林春生。
“姐姐好漂亮,皮肤好白啊,要试试我们的帽子吗?这个颜色好衬姐姐啊!”
“谢谢,我有帽子了。”
林春生听到两个女孩的话才知道裴靳没有往停车场去,她的羽绒服有帽子,没有必要再买一个。
裴靳扫了一圈摊位,目光落在白色的毛绒帽子上,帽子和围巾是一体的,帽顶上还有两个粉嫩的小猫耳朵。
围巾也是同色系的,最下面有两个小猫爪印,款式非常可爱。
裴靳拿起来,对着林春生的脑袋比了比,又摘下她羽绒服的帽子,把自己手里的给林春生带上。
毛绒贴上林春生的脸颊,林春生被这个略显陌生的触感吓到,下意识想抬手摘掉帽子。
裴靳按住林春生,把她的手从帽子上拉下来,放回她身侧。
“戴着,很可爱。”
林春生带着帽子,裴靳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变得很闷。
“是啊姐姐,我们这款帽子非常可爱,是买的最好的,白色的戴上整个人都亮起来了,猫耳款,保暖又俏皮。”
两个女孩连忙搭腔,推销起自己的帽子,她们的热情让林春生犹豫,到底要不要买这个帽子。
裴靳帮林春生调整围巾的松紧程度,确保不会因为围巾系太紧,帽口太小勒到伤口。
他整理完没有直起腰,而是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你可爱。”
林春生被盖住的耳朵变得滚烫,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裴靳说不是帽子可爱,是她可爱,林春生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裴靳说完若无其事的退了半步,白色确实衬得林春生皮肤更加白亮,帽子上猫耳朵又给她增添了几分俏皮,裴靳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要付钱,余光暼到手边的另一顶帽子,白色和棕色的绒毛混杂,帽顶是一对耷拉着的小狗耳朵,围巾下面是一个吐舌头的小狗。
拿着收款码的女孩嗅到商机,迅速反应:“哥眼光真好,这是和姐姐那顶小猫款配套的情侣款哦。”
情侣款。
裴靳听到这三个就心动,想立马付款戴上就走,碍于面子,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那顶小狗帽子戴上。
大小正好,裴靳对着摊位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有点傻气,但也不难看。
他想到什么,打开相机,调成前置摄像,举高手机走到林春生面前,调整了下角度。
林春生能感觉到裴靳离自己很近,但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靳伸出右手,悄眯眯地揪住林春生帽子上的粉色猫耳朵,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咔嚓。”相机定格。
照片里,裴靳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憨憨的小狗帽子,笑容灿烂地揪着林春生帽子上的猫耳朵。
林春生带着同款小猫帽子,大半张脸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虽然空洞,但却可以看出丁点茫然,有种说不出的乖巧懵懂。
“完美。”
裴靳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付完款,林春生都还是懵的,一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直到被裴靳带到车里,她都还在回味那句:“是你可爱。”
林春生摘下帽子,摸了摸帽顶的猫耳朵,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摸了又摸。
*
裴靳的车从市中心开回老城区,他提着大包小包和林春生一起往单元楼走。
房门打开,屋里还是那副狼狈的样子,林春生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到家里乱成了什么样子。
裴靳轻叹了口气,他把林春生带到卧室门口:“你先休息会儿,不用担心,家里交给我。”
说完脱下自己的外套,熟门熟路的往厨房走,从厨房门后拿来林春生的围裙系上。
裴靳的外套里是一件紧身的黑色衣服,紧身衣勾勒的肌肉线条异常明显,林春生的围裙颜色粉嫩,裴靳穿上有点不伦不类。
他却毫不在意,挽起袖子,把打翻的家具一一归位,又拿来扫帚扫地上的玻璃渣。
卧室的门没有关,林春生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想象裴靳收拾房间。
只不过想象中的裴靳始终是十七岁的样子。
听着听着林春生就坐不住了,她已经麻烦裴靳太多太多了,这是她家,裴靳没有替她收拾残局的义务。
她起身走出卧室,开口询问:“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裴靳正收拾完卫生间出来,老城区供上暖,在房间跑转来转去收拾了半天,他热的额头起了一层汗。
裴靳把最后一点垃圾倒进垃圾桶,看着林春生受了伤也闲不下来,一脸的无奈,他知道不给林春生找点活干,她就自己动手了。
裴靳立好工具,从桌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塞到林春生手里。
“活都干完了,你帮我擦擦汗吧!”
裴靳弯腰观察林春生的反应,想通过她的态度,猜测林春生是怎么看待他的。
林春生反应过来裴靳是在逗她,又这样,她一股无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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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裴靳的声音判断出大概位置,把手里的纸结结实实的摁到裴靳脑门上。
裴靳毫无防备,被摁地脑袋后仰了下,视线被纸巾挡住,林春生的力道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她的行为确实让裴靳懵了一瞬。
小猫挠狗了!
裴靳用那张纸胡乱的擦了下额头的汗,笑着说了句:“谢谢。“
林春生摸索着坐到沙发上,不在搭理裴靳。
裴靳检查了一遍地上有没有遗漏碎玻璃,确认没有,才解开围裙。他双手叉腰打量房间,虽然简陋,但至少恢复了整洁,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裴靳想着要不要再去收拾一下厨房,人还没动,坐在沙发上的林春生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裴靳。”
“嗯?”裴靳看到林春生表情严肃,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来坐下。”林春生坐的端正,说话时,神情十分认真。
裴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仍旧听她的话,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林春生组织语言,说话声音十分冷静:“裴靳,我很感谢你,前两天的事如果没有你,后果不堪设想。”
她转头,调整角度,尽量让自己面向裴靳:“但是,感谢归感谢,有些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等会儿我师傅会来,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作为感谢,你的理疗费用就不用结了。”
听到林春生的话,裴靳有些心累,刚才的预感果然没错,小气鬼又开始了,他背靠沙发继续听林春生说。
“你说你喜欢我,我觉得你这份喜欢,更多的是执念,少年时期的执念延伸到现在,让你误以为是喜欢。”
“我不是……”听到这儿,裴靳倏地起身,他还没解释完就被林春生打断。
“听我说完,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短,但正真的深入接触几乎没有,你看到的我,了解的我都很少。”
“我不想因为你喜欢我,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你的帮助,照顾。更不想误导你,让你觉得,你喜欢我,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我也要回应你点什么。”
裴靳眉头皱了起来,欲言又止。
“你现在帮我,照顾我,觉得甘之如饴。可热情会褪去,感情迟早会被消耗掉。等你冷静下来,回头看你为我收拾烂摊子,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你会怎么想?”
林春生空洞的眼眸直直对上裴靳的视线,仿佛要将裴靳看穿。
“会不会觉得是我在不知好歹的耗着你,会不会觉得当初的喜欢和付出并不值得。”
“我不会!”裴靳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林春生。
“你现在情绪上头,当然觉得不会,裴靳,想清楚再回答。”
裴靳愣住了,他看着林春生此刻的样子,脸色任旧苍白,眼睛看不见,伤也没有好,明明看起来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可她偏偏淡然,冷静,面对自己的心意,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轻易允诺,而是和自己谈心。
林春生尊重他的情感,也尊重她自己。
裴靳释然的笑了,她还是那个林春生,她清醒,理智,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优秀两个字,根本不足以概括她。
裴靳对他的喜欢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深。
23. 特别的人
“好,听你的,我会好好想一想。”
裴靳没再多说,拿起沙发边的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拧动门把手,离开时把门一起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春生一人,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裴靳离开时有冷风吹进来,空荡荡的屋子越来越冷,门和窗户明明都关着,为什么这么冷?
额角伤口一跳一跳的痛,林春生摸索着走回卧室,脱掉外套,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告诉自己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春生意识昏沉,但又被连绵不绝的阵痛折磨的睡不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林春生猛地惊醒,下意识迅速起身,不小心扯到了额角的伤口,恐惧和刺痛一起袭来。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不急不躁,没有粗暴的踹门。
林春生忍痛摸着下床,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去听。
“生生,生生。”
“打个电话吧……”
听到是江忆秾和师傅的声音,林春生松了口气,连忙摸索着穿过客厅去开门。
门刚打开,江忆秾和师傅就围住她。
“生生,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江忆秾一脸担忧,一进门目光就粘在她额角的纱布上,想碰又不敢碰。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师傅说一声,要不是江警察我都不知道,这额头,缝了好几针吧!”
林春生听着师傅和江忆秾你一言我一语,关切溢于言表,她一时不知道先回答谁的问题。
“江姐,师傅,我没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不严重。”林春生不想让师傅和江忆秾担心。
三个人要往客厅走,林春生感受到冷风,才想起门没有关,正要转身关门,又有听到有脚步声响起。
“江姐,师傅,你们别急,医生说没大事,一周以后就能拆线。”
是裴靳!林春生顿在原地。
裴靳提着好几袋东西,进门后随手把门带上,语气自然的开口:“你们吃饭了吗?我刚去市场买了不少菜,鱼和牛骨都是新鲜的。”
“你小子倒是勤快,连菜都买好了,那我可要看看你的厨艺过不过关了。”
师傅拍了拍裴靳的胳膊,接过他手里的菜。
“行。“裴靳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他明显感觉到老爷子最初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变了。
“生生,别站着了,过去坐,看你师傅给你带了什么。”
江忆秾拉起林春生的胳膊,林春生才反应过来跟着江忆秾走,厨房里动静很多,是师傅和裴靳去了厨房。
“尝尝,你师娘给你煮的鸽子汤,还做了糖油饼,都热乎着呢。”
江忆秾把勺子塞到林春生手里,保温饭盒和糖油糕都放在林春生手边。
林春生拿起糖油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真好吃。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菜刀落在菜板上,发出节奏不一的哒哒声,师傅时不时的指点一下江山。
“这个鱼要先放姜丝去腥……”
“哎!这个牛骨你要先焯水啊,把血沫撇干净。”
“哎呀,百合不是这样洗的。”
“师傅,要不您还是出去坐坐吧,这儿交给我。”
“你小子,还嫌我唠叨了,得得得,我出去。”
师傅回到客厅,在林春生旁边坐下,问起林春生债务是怎么来的。
江忆秾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打开手机录音,开始和林春生核对细节,梳理案件经过。
林春生边回答江忆秾的问题,边听厨房里的声音,脑海里不自觉出现裴靳忙碌的身影。
师傅听林春生讲述事情经过,心疼地在旁边直叹气,念叨她不把自己当亲人,这么重要的事一点也没提过。
江忆秾翻看借条,伤情报告,把每一张都拍照保存下来,安慰林春生不用担心,她回去就正式走程序。
厨房里锅铲碰撞出一曲交响乐,食物香气,朋友长辈的关怀,还有某个特别的人,冰冷死气的小屋变得热闹,被填的满满当当。
“菜都好了,准备开饭。”
裴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清真鲫鱼,牛骨萝卜汤,芦笋炒百合……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小裴,你这手艺可以啊!看着就香。”江忆秾收起笔记本,起身帮忙摆碗筷。
裴靳盛好米饭,放在林春生手边,温热的瓷碗贴上林春生的手。
“吃吧,不够我再添。”裴靳低声说。
林春生没有回应,感觉到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往下一沉。
裴靳没有往对面的凳子上坐,而是挨着林春生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裴靳坐下时,林春生闻到了裴靳常用的那款运动凝胶的味道。
“芦笋,新鲜的。”裴靳夹了几根芦笋放在林春生碗里。
林春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默不作声,埋头吃饭。
江忆秾看着两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她做了五六年刑警,观察力和直觉可以算得上是一流。
这俩儿肯定有事!
他能看出来裴靳对林春生是认真的,林春生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但可以确认,裴靳在她心里是有点位置的。
江忆秾嚼着百合,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视,最终停在裴靳身上,她清了清嗓:“小裴啊,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裴靳抬头,神色认真:“江姐,你说。”
“生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工作忙,师傅店里离不开人,生生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这几天麻烦你多费心了,免得她再出什么意外。”
裴靳没有犹豫,立刻点头,答应的干脆利落:“江姐放心,我这今天就住楼上,很方便,我会照顾好她。”
裴靳假装不经意,目光扫过一旁垂着头安静吃饭的林春生,补充了一句:“等伤口拆完线,确认没事了,我再走。”
林春生握着筷子的手蜷缩了下,她听懂了裴靳话里的含义,他给两人画了一个明确的期限,告诉林春生,他不会赖在这里不走。
林春生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缠绕。
几个人之间的话题又转回饭菜和林春生的伤口,偶尔谈笑几声,气氛轻松又温馨。
饭后,裴靳利落的收拾碗筷,林春生想帮忙收拾,却被江忆秾按回沙发,三个人都不让她动。
江忆秾还想坐着跟林春生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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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一个电话叫走,师傅看时间不早,也准备跟着江忆秾一起离开。
师傅叮嘱了林春生几句,又看向刚从厨房出来的裴靳:“小子,我们俩都要走了,你不送送呀?”
裴靳看着师傅,知道他是有事要说,连忙解下围裙,穿上自己的外套:“送,当然送。”
林春生摸索着站起来,想跟着送送师傅和江忆秾。
裴靳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我很快上来。”
林春生站在屋里,听着三个人下楼,脚步越来越远。
冬日下午,阳光带着些可有可无的温度,裴靳跟着两人走出单元楼,一路送出老城区。
三个人聊着天气,走着走着,师傅脸上的笑容收住,停在小道边,江忆秾知道师傅要说什么,寒暄几句,独自回了警局。
师傅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两根给裴靳递过去:“来一根?”
“师傅,我不抽。”裴靳摇头,礼貌拒绝。
“不抽好,年轻人不沾这玩意儿好。”师傅也不勉强,摸出打火机,背着风把烟点上。
灰白的烟消散在空气中,师傅眯眼看着老城区褪色,掉皮,斑驳的墙壁,又吸了一口烟才缓缓开口,沉入回忆。
“小春十九岁那年,眼睛看不见没多久,就是江警官带着来我店里的,她那时候魂儿都没了,但江警官说不能让她就那么废了,得学点东西。”
师傅吐出一口烟圈继续说:“上午我送她去盲校学盲文,下午就到我店里学推拿,找不准穴位就在自己身上一遍遍试。“
裴靳站在风中,静静的听着,脑海里是各种各样的林春生。十七岁,十九岁,二十二岁,交叠重合。
“小春啊,就一个字,倔,对自己狠,心思重,看着温温顺顺的,骨子里硬的很。”
“我信你是个好孩子,不然不会跟你说这些,你想走近小春,光有真心可不够。”师傅看着裴靳的眼睛说出这些话。
“师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早就准备好了。”裴靳对上师傅的目光,眼神真挚。
师傅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好小子,师傅信你,回去吧!”师傅转身离开,步履有些蹒跚。
裴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口。他想了很多东西,思绪翻涌又归于平静,人也到了单元楼。
裴靳敲完门等了几秒,屋里传来脚步声,门打开,林春生站在玄关。
“我回来了,碗还没洗吧?我去洗。”裴靳走进去,把门带上,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
“洗了一半。”林春生听着裴靳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裴靳进了厨房,林春生就靠在门框边,也不说话。
裴靳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厨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磕碰的声音。
沉默裹挟着两人,裴靳洗完最后一个碟子,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站在洗碗池边看着林春生。
“生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裴靳盯着林春生低垂的眉眼。
林春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靳看着她,继续说:“生生,你别赶我走,我们商量一下可以吗?”
林春生抬起头,“看”向裴靳声音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24. 约定
“师傅和江姐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这几天要去换药,收债的还没解决,一个人不安全。”裴靳开门见山。
他看着林春生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我们做个交换怎么样?”
裴靳走到林春生跟前,握住林春生的手腕,拉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什么交换?”林春生一脸地疑惑。
“我照顾你一周,负责你的三餐,陪你换药,保证你的安全,一周以后,你不想见我,我绝对不会缠着你。“
“作为交换,你满足我一些小小的遗憾,可以吧?”裴靳看着林春生的眼睛,等她回应。
“遗憾?”林春生皱着眉更加疑惑。
“嗯,遗憾,比如你说过会来看校联赛,那天比赛我一直在找你,可你没来还和张右青在一起。”
裴靳提起这件已经释怀的往事,可内心还是反着淡淡的苦涩。
林春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靳以为自己提起的往事让她尴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裴靳准备打圆场。
“我看了。”
林春生开口,声音不大,到裴靳的耳朵里却如惊雷。
林春生又陈述了一遍:“那场比赛我看了,你穿着红色护具,那回合很长。”
“你去了?什么时候?坐在那里?我怎么没看到你?”
裴靳大脑一片混乱,那天她明明就是和张右青在一起,他不可能认不出林春生的身影。
林春生没有回答裴靳这一连串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反正我看了。”
林春生轻描淡写一句,勾的裴靳心痒,他按下想要刨根问底的冲动:“那你觉得我发挥的怎么样?”
裴靳语气带着点撒娇意味,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林春生,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脑门上。
裴靳自认为那是他高中时期打的很精彩比赛,如果林春生看了,应该会留下不错的印象。
这个问题林春生思考的格外认真,沉默几秒说出了两个字。
“很坏。”
“啊?”裴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很坏是什么评价,打的脏?犯规?
裴靳一脸茫然的问林春生:“坏?我哪里坏了?”
林春生意识到自己没说明白,补充了句:“发挥很好,你很坏。”
裴靳听完更懵了,发挥很好,但他很坏,这是什么逻辑?
“我怎么坏了,我就是正常打比赛呀?”裴靳完全摸不着头脑。
林春生又不说话了,很久才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很坏。”
打比赛的时候,明明技术,力量都占优势,却一直拖着对手,玩的他团团转,很坏!
明明早就认出她,还假装若无其事,找各种理由接近她,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让她习惯他的存在,这也很坏!
还有现在,用约定和遗憾这种挑不出一点刺的方法留在她身边,明明步步紧逼,却还一副我尊重你选择的样子,这是最坏的!
林春生甚至觉得他对她好,也很坏,裴靳的好,开始让她贪恋温暖,害怕失去。
她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抿着嘴不再说。
裴靳看着林春生发红的耳尖,心里的困惑开始消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林春生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嗔怪。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坏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在林春生心里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也能牵动林春生的情绪了。
“行,坏就坏吧!”裴靳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我累了。”林春生接受了裴靳的提议,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累了就去休息吧,我就在楼上,有事随时叫我,电话或者喊一声都行。”裴靳也跟着林春生站起来。
林春生点了点头,慢慢摸索着走回卧室,关上门。
裴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关灯,锁门,离开林春生家。
罗九妈妈病情复发去了医院,房子已经空了好几天,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他留了一个。
罗九家这几天只有他一个人住,这次裴靳没有直接去罗九的房间,而是一步步往罗九的遗像前去。
以前罗九爸妈在家,裴靳从来不敢往遗像边去,他怕自己失态,惹得叔叔阿姨伤心。
那张相片里,罗九站在领奖台上,系着金腰带,高举双手,笑的灿烂无比。
那是罗九第一次夺冠,也是唯一一次夺冠时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他鲜活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跳出来搂着裴靳问:“阿靳,看我牛不?”
裴靳看的出神,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照片里罗九含笑的眼睛。
十七岁,风华正茂,罗九留在了最鲜活的年纪,说没就没了。而罗九的离开,有他裴靳一份。
裴靳拎着旅行包,快步走进罗九的房间,他不敢再想,埋头整理好自己带的衣服,走到房间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开始空击练习。
裴靳站定,深一口气,没有沙袋,没有对手,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拳,移动,闪避。
裴靳粗重的呼吸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很快,汗水浸透他的运动背心,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
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裴靳躺在卧室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关了灯的房间黑暗,寂静。
躺的好好的,裴靳突然起身,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到底哪里坏了。”
他想不通,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当局者迷,旁观者总会清,裴靳拿起手机,点开和丁一昂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丁一昂问他到底去哪里了。
犹豫了几秒,裴靳打字问丁一昂:“睡没?”
丁一昂显然没睡,回消息的速度非常快:“没,干嘛?想哥们了?”
裴靳忽略丁一昂不着调的消息:“问你个事。”
丁一昂:“放。”
裴靳:“我高中的时候很坏吗?”
消息发出后,裴靳盯着屏幕,这次丁一昂沉默了有两三分钟,当他以为丁一昂懒得理他的时候,消息来了。
丁一昂一句话没说,只有一连串表情包。
黑人问号脸.jpg
你逗我呢.jpg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接着是一长串文字:“裴靳,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问我你高中坏不坏,你受什么刺激了?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裴靳看完一阵无语,补了一句:“我认真的。”
丁一昂:“你高中对不熟的人板着一张脸,一副别人欠你几百万的样子,跟坏没有半毛钱关系。”
裴靳正想追问,又有一条消息跳出来。
丁一昂:“不对劲,不对劲,你小子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突然关心自己坏不坏,该不会是为女人所困吧。”
裴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否认,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丁一昂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心思还是很细的,尤其是感情这方面,经验丰富,裴靳这种情感小白是比不上的。
裴靳犹豫了几秒,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含糊的的回了句:“算是吧。”
丁一昂几乎是秒回:“我靠?真的啊?铁树开花了?快说说,是谁?哪儿认识的,长什么样?”
一连串问题咋了,裴靳看的头疼,他当然不可能把和林春生的事告诉丁一昂,只挑了一些关键的。
裴靳:“她说我很坏。”
丁一昂:“就这?”
裴靳:“嗯。”
丁一昂又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长串语音,裴靳点开。
“兄弟,听哥一句,女人说你坏,百分之九十九,不是说你人品有问题,那是一种情趣懂吗,我给你学学。”
裴靳听完愣住了,情趣?他回忆林春生说话的语气,神态,怎么都不觉得像是情趣。
丁一昂为了让教学更形象,又单独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裴靳真聚精会神的听着丁一昂分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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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机凑到耳朵跟前。
丁一昂:“你~坏~。”
“我操。“裴靳忍不住骂出声,迅速把手机拿远,冷不丁听到丁一昂骚气冲天的示范,裴靳瞬间汗毛倒立,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东西,太恶心了吧,裴靳用力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林春生那句“是你很坏”和丁一昂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裴靳回复丁一昂:“她不一样。”
丁一昂恨铁不成钢:“有什么不一样,再不一样也是女人,不过我还挺好奇,你做了什么,让人家姑娘说你坏?”
裴靳开始认真回想,好像只有在医院死缠烂打过,裴靳回丁一昂:“也没做什么,就是方法可能不太对。”
丁一昂:“你说清楚点啊!怎么不对了?太直球吓到人家了?还是太磨叽让人家着急了?还是你做什么坏事欺负人家了?”
裴靳看着欺负两个字,忍不住叹气,他哪敢欺负林春生啊!从来都只有林春生欺负他的份儿。
裴靳:“没有欺负,就是我想对她好,但她好像不接受,我就用了点不一样的方法。”
丁一昂:“不一样的办法?我靠裴靳,你该不会用强了吧?你可别真当坏人啊!”
裴靳无语,他不想继续和丁一昂胡扯,想关上手机睡觉,丁一昂又发来语音。
丁一昂:“你小子,是不是把追女孩当成打拳击了,直来直去,猛打猛冲,哥教你一招,追女孩要懂迂回,知道了吗?”
迂回?裴靳似懂非懂,回了两字个:“懂了。”
丁一昂:“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前那幅德行,我还以为你会栽林春生那个坑里一辈子呢。”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裴靳盯着这条消息,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丁一昂一连串消息轰炸过来。
丁一昂:“不过阿靳,说真的,现在这个说你坏的姑娘挺不错,能跟你使小性子,说明她心里有你,这可比林春生强多了。”
丁一昂一说起林春生就停不下来:“林春生吧,不是我说,我以前最讨厌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收了你礼物背地里又扔垃圾桶,啧啧。”
丁一昂:“那种女人捂不热的,真跟她在一起,有你受的。你以前小,栽她手里我能理解,谁还没有个眼瞎的时候,你能想通,我真心替你高兴。”
裴靳看完消息,突然有点心虚,干巴巴回了个“嗯。”就丢下手机。
他以前什么德行?怎么他一提起女孩子,身边的兄弟想到的都是林春生?
裴靳又打开手机,问肖明宇:“睡了吗?你觉得我和林春生在一起怎么样?”
肖明宇刚和女朋友打完游戏,看到裴靳的消息以为自己眼花了,看了两遍他才确认,上次裴靳带去吃饭的那个神似林春生的女人就是林春生本尊。
肖明宇:“不怎么样。”
肖明宇没有一丝犹豫,自己兄弟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可林春生就不一定了。
就凭她以前看不起裴靳,现在裴靳有点起色了又开始和裴靳搅和在一起,这种人好不到哪里去,他绝对不能看着裴靳重蹈覆辙。
裴靳看着肖明宇发来的消息,不怎么样是什么话,他觉得自己和林春生很般配啊!
裴靳:“什么叫不怎么样?”
肖明宇没有拐弯抹角:“上次和你一起吃饭的女人就是林春生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那样了,但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玩玩我没意见,千万别太过。”
又是同样的话,肖明宇和丁一昂对林春生的看法如出一辙,裴靳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一开始他不也觉得林春生是坏女人。
裴靳:“你不清楚,她很好。”
肖明宇:“?”
裴靳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他知道肖明宇会说什么,懒得继续和他掰扯。林春生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裴靳闭上眼准备继续睡,突然想起,好像从来没有问林春生,当时为什么扔他礼物,为什么说那些话。
25. 傻的冒泡
裴靳不明白,他想立刻冲下去问林春生,转念又想到丁一昂说的迂回战术,才硬生生压下好奇心,没往楼下走。
裴靳拿出手机打字,视频外放,房间里响起各种声音:
“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
“追女孩要明白,最重要的不是礼物有多贵……”
裴靳一脸严肃地听着,快速划走一些过于浮夸的视频。
“兄弟,别在当老实人,学会这三招坏男人技巧,让她对你欲罢不能!”
“教你一招,高段位男人都懂得肢体接触升温法,让她习惯你的靠近,心跳加速。”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保持神秘感,少说话,多做事,女人就吃这套!”
两个小时后,裴靳关掉视频,郑重其事的点头,觉得现在的自己强的可怕,一周时间,一定要让林春生喜欢上他,再也不会赶他走。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裴靳已经起床,昨晚他恶补了几个小时高冷忧郁男神速成视频,此刻信心满满。
他翻身下床,走进浴室收拾,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表情,双手撑着洗手池边缘,给自己打气:“记住,少说话,你现在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下楼前,裴靳又看了一眼镜子,练习自己忧郁的表情。
敲门声响起,林春生刚刚洗漱完毕毛巾还捏在手里,她走到门口警惕的问:“谁?”
“我。”门外传来裴靳的声音。
林春生打开门,她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用手顺着自己的头发,开口问裴靳:“你怎么来这么早?”
按平时,裴靳一定会笑着解释,可今天他没有回答林春生的问题。
裴靳看着林春生捋自己翘起的头发,配合懵懵的表情,太萌了!他努力压下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
持续不到两秒,裴靳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高冷男神。高冷男神怎么能笑的像痴汉。
裴靳收起笑,放缓脚步,从容不迫的进屋,他停在客厅中央,侧头,用练了半小时的磁性低音说:“早一步太急,晚一步错过,都不如刚刚好。”
林春生:“……?”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裴靳会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林春生茫然,坐在客厅听着裴靳在厨房叮铃哐啷一顿忙活,接着是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裴靳来回两三趟,端了好几次。
端完了也不说话,把筷子和勺子塞到林春生手里,就自顾自开始吃早餐,时不时得给林春生夹一下菜。
林春生感受到了裴靳的异常,是心情不好还是遇到难事,她分不清楚,林春生不习惯主动去问,只是保持沉默,她觉得裴靳想说的话一定会说。
看到林春生碗里的粥见底,裴靳开口:“吃完了?收拾一下,去换药。”
林春生听裴靳的语气,更加确定他心情不好。
“好。”林春生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裴靳看着林春生进了卧室,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个时候林春生不应该是忍不住关心,安慰他吗?
为什么和视频里说的不一样,难道是不够忧郁吗?裴靳收拾碗筷,确认一定是自己不够忧郁,一会儿要表现的更忧郁才行。
两个人坐在车里,往医院走,裴靳握着握着方向盘,想说些什么,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忧郁深沉有内涵的话,只好叹口气。
林春生听到裴靳叹气,想起自己烦躁的时候会听一些舒缓的大提琴曲,听到大提琴曲就会想起妈妈,心情也会慢慢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最常听的大提琴曲,音量调到适中,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按下播放键。
低沉,舒缓的音乐响起,裴靳正沉浸在自己精心营造的忧郁氛围中,突然出现的音乐让他懵了一瞬。
他瞥了一眼声音来源,林春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又在心里犯嘀咕:“她是觉得我吵让我安静听音乐吗?”
林春生面朝着窗外,闭上眼听音乐,裴靳看不到她的神色,但林春生的反应跟视频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为了博取林春生关注,等红灯时,裴靳更加刻意,重重的叹了口气。
“唉~”叹完气,裴靳用余光偷瞄林春生,期待她听到叹息,可以关注一下自己,然而林春生只是伸手摸走手机,关掉音乐。
音乐一关,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春生本意是想裴靳听听音乐,放松一下,可他好像更烦了。
裴靳心里飞过一万个问号,怎么又关了?为什么不说话……
两个人各郁闷各的,直到换完药,出了医院,林春生才开口:“你要是有事可以去忙你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用!我很好啊,没什么事,走吧,回家。”裴靳连忙否认,此刻他确定林春生对高冷忧郁男神不感冒。
裴靳把林春生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去,上楼时,裴靳步伐沉重,折腾了一早上,不仅没吸引到林春生,好像还让她误会了。
什么强的可怕,明明是傻的冒泡。
裴靳进屋,往沙发上一趟,掏出手机,打开自己收藏的视频看了一遍,又烦躁的划走。
搜索关键词也从“忧郁男神”换成了“女人心情不好怎么办?”
这次最先跳出的是热度最高的,标题也十分醒目:“阳光暖男攻略,用笑容和温暖融化她的心。”
裴靳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点开。
“兄弟们,收起你那套冷冰冰,故作深沉的把戏,女人需要的不是猜谜语,是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关怀。”
“阳光暖男的精髓是什么?是笑容,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是让她一看到你就笑……”
裴靳不自觉的点头,林春生今天早上对他反应冷淡,显然她需要一个阳光暖男!裴靳继续看视频。
“那么具体该怎么做呢?首先就是要多笑,其次多关心,多赞美,最后就是行动。”
裴靳越听越觉得可行,甚至能想象到林春生被他的温暖感动的样子,他立刻拍板,下午就是阳光暖男了!
楼下,林春生还在为裴靳早上的异常困惑,手机里没播完的大提琴曲还在播放,她轻轻叹了口气,大提琴曲好像失效了。
临近午饭时间,敲门声响起,林春生猜到是裴靳来了。她还没出卧室门就听到裴靳的声音。
“生生,开门呀!是我~”
裴靳说话时尾音都是上扬的,林春生站在门口,门刚开一条缝,裴靳的声音就挤进来。
“中午好呀,饿了吧,来来来,你坐着休息,想吃什么我去做。”裴靳语气轻快,拉着林春生的手腕往客厅走。
林春生被裴靳的热情冲击的发懵,几个小时前还唉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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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突然就变了。她几乎是被裴靳半扶半架地带到沙发上。
“生生,想吃什么?”裴靳已经围上围裙就等林春生吩咐。
“我早上吃了不饿。”林春生早餐都是牛奶面包,今天又是粥又是菜,到中午她也没觉得饿。
“不吃怎么行,你现在是恢复期,必须吃!”裴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给林春生拒绝的余地,说完就转身进厨房。
林春生叹了口气,背靠着沙发,感叹男人心海底针,她是琢磨不明白了,裴靳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午饭,裴靳夹什么菜林春生就吃什么,为了不辜负裴靳的好意,她只能尽力多吃一点。
林春生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感觉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吃的太多,她有点晕碳。
阳光透过窗户披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困意来袭,林春生坐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
现在睡了,晚上一定睡不着,林春生强撑着站起来,给自己找事干。
她想起上次换得沾血的衣服还没洗,不知道血迹还能不能洗掉。
林春生摸索着回到卧室,从衣柜角落拿出自己换下的衣服,走在门口,想起裴靳还在厨房,她把自己的贴身衣服卷到外衣里,往卫生间走。
裴靳手里拿着洗干净的抹布从厨房出来,看林春生抱着衣服,立刻上前:“要洗衣服吗?我来我来。”
“不用,我自己洗。”林春生把怀里的衣服抱得紧紧的。
“你伤都没好,别累着,去晒会儿太阳吧。”裴靳说着手已经伸向林春生的衣服。
“真的不用。”林春生后退半步,刚好避开裴靳的手。
“没事的,给我吧。”裴靳再次上前,抓住林春生的衣服,这种让她感受自己体贴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我说了,不用,你松手!”林春生有些急了,她能感受到裴靳的手也在用力。
“生生,你不用跟我客气的!”裴靳也较上劲儿。
两个人一个拽着衣服往后缩,一个用力往前拽。
“啪”一声,卷在外衣里的衣服掉了下去。
………
空气瞬间凝滞,裴靳看着摊开在地板上,浅色的内衣和内裤,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林春生虽然看不到眼前的景象,但她能根据裴靳的反应想象出现在的画面,羞愤和尴尬让两个人当场愣住。
反应过来后,两人慌慌张张蹲下,伸手去捡地上的衣服。
他们几乎是同步蹲下去,裴靳的手勾住内衣左侧的肩带,而林春生摸索着,捏住了右侧肩带。
裴靳和林春生一人拉着一个肩带,内衣被拉平,绷在两个人中间。
裴靳:“!!!”
林春生:“?!!”
裴靳迅速收回手,脸红的滴血,林春生捞起地上的衣服,胸口起伏,脸颊滚烫。
“对,对不起,我不是,我不知道……”裴靳语无伦次,不知道如何解释。
林春生抱着衣服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
裴靳以为林春生会像之前那样,赶他走,让他出去,或者是冷脸斥责他。
裴靳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林春生却上前一步,把自己怀里的衣服塞给他,裴靳下意识接住。
“你不是爱帮忙,洗吧!”林春生仰着脸,虽然看不到,但她的眼神却带着逼人的气势。
26. 洗衣工
裴靳抱着衣服站在客厅中央,他看着林春生头也不回的去了卧室,怀里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独属于林春生的药油香气。
裴靳深呼一口气,挪到卫生间,把所有衣服都放在洗手台上,房内寂静无声。
他的衣服基本都是运动服,自己洗都是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就完事了。
洗手台上,林春生的旧T恤,薄外套,内衣,内裤,颜色不一样,料子也不一样,贴身的衣服一定是要手洗的。
裴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鹅黄色的内衣上,饱和度低,很柔和的颜色,款式非常简单,内衣中间有一个小巧的白色蝴蝶结。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内衣边缘,纯棉质地,裴靳摩挲着棉布的纹理,指尖顺着弧度缓缓上滑。
林春生穿着会是什么样?
她皮肤白皙,鹅黄色应该很衬她,裴靳脑海里勾勒出模糊的曲线,掌下的衣服似乎有了温度。
热流从小腹窜起,灰色的运动裤隆起让人难以忽视的轮廓,裴靳回过神,低头瞥见自己下半身的变化,强烈的罪恶感泛起。
他深呼吸,拼命压下自己下半身的躁动,裴靳盯着那抹鹅黄出神,视线变得虚幻,呼吸更加灼热,粗重。
“咔哒”一声。
卫生间的门把手转动,门毫无征兆的被推开,林春生抱着一大摞衣服,走进卫生间。
裴靳瞬间变得紧绷,即使知道林春生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的背过身,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额头?出一层薄汗。
“怎么了?还有要洗的吗?”裴靳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根本不敢回头看林春生。
“这些,都洗一遍。”林春生完全没有察觉到裴靳的异常。
裴靳转身,林春生凭着他声音来源,把怀里山一样的高的衣服塞给裴靳。
衣服又多又沉,裴靳抱着衣服低头一看,傻眼了。
毛衣,牛仔裤,睡衣,还有一两件看起来刚收下来的,薄的厚的,种类齐全。
看林春生的架势,应该是把她衣柜里能拿出来的衣服都拿出来了。
林春生没有等裴靳回应,交代完毕,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还顺带把卫生间的门带上。
“砰。”一声,门关上。
裴靳背靠着身后凉得瘆人的瓷砖,怀里还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衣服,他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怀里衣服上洗衣液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裴靳的鼻子,萦绕着他,裴靳闭上眼,额头贴在怀里的衣服上。
那点极淡的,属于林春生的气息被无限放大,衣服贴着他的脸颊,脖颈。
寂静的空间,裴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恍惚觉得,自己抱的不是衣服,而是林春生。
林春生在他面前好像卸下了自己坚硬的的外壳,对他耍小脾气,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靠近?
裴靳脸上漾起笑,笑里带着无奈,认命。
他把怀里的衣服放在洗手台,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一件件开始洗。
林春生没有回卧室,她坐在沙发上监听裴靳,听他会不会老老实实洗衣服。
卫生间水声持续不断,偶尔有衣服摩擦的声音,静谧的午后,耳边的声音竟然让她生出一种安稳感。
林春生慢慢放松下来,胃里的饱胀感消失,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原本挺直的身体开始倾斜,精神一点点涣散,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她抵抗不住疲惫,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脚边的光斑一寸寸挪到沙发上,边缘变得模糊,柔和,又慢慢爬上她的拖鞋,裴靳也洗完了需要手洗的衣服。
他把衣服拧干,放在盆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剩下的几件厚衣服机洗就行。
裴靳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注水,嗡鸣,转动。他端起洗好的衣服准备去阳台晾。
卫生间的门推开,阳光照的屋里亮堂堂的,裴靳端着盆刚要往阳台走,脚步却顿住,他的目光完全被沙发上的景象锁住。
林春生睡着了。
她侧躺在沙发上,身体蜷缩,枕着自己的手臂,裴靳屏住呼吸,把手里的盆轻轻放在地上。
他蹑手蹑脚,慢慢走到沙发边蹲下,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裴靳看着林春生的睡颜,眼神专注。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停在空中,虚虚地描绘起林春生鼻梁的弧度,裴靳指尖发颤,却从未触碰。
他看的入神。
裴靳再次屏住呼吸,完全遵从内心的渴望,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去,他的脸一点点靠近林春生安睡的侧脸。
鼻尖轻轻点上林春生的鼻尖,温热的,属于林春生的呼吸,瞬间喷洒在他的肌肤,涌进他的鼻腔,直达心脏。
这一刹那,无法用言语形容。
只是鼻尖轻微到不算触碰的触碰,只是感受到林春生的呼吸,裴靳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
他怎么都压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不真实的幸福和圆满感。
裴靳只停留了短短几秒,他带着无尽的留恋,重新拉开距离,静静的蹲着看了林春生好一会儿。
最终他站起身,端起放在地上的盆,去阳台晾衣服。
阳台上传来裴靳晾衣服时,衣架碰撞的声响。
客厅沙发上,林春生睁开眼。
裴靳刚走出卫生间,她就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裴靳靠近,蹲在她面前,鼻尖相抵时她彻底清醒。
裴靳的气息毫无征兆的笼罩住她,熟悉,安心。
那一刻,犹如枯木骤然逢春,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生机,犹如狂风席卷荒原,所过之处万物颤动。
林春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她觉得自己身处万丈深渊,摇摇欲坠,陌生,强烈,让她心慌意乱。
裴靳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拿着空盆从阳台出来,沙发上,林春生已经醒过来,直挺挺地坐着。
林春生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看不出喜怒,裴靳试探着开口:“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我晾衣服吵到你了?”
林春生将脸转向他声音的方向,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早就醒了。”
这个回答太广泛,太模糊,林春生没有任何补充,裴靳看着他,试图从林春生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异样。
害羞,愤怒,或者是别的,可林春生只是坐着,看不出任何。
“哦,还剩几件厚衣服,机洗一下马上就能洗完。”裴靳拿着盆往卫生间走。
“洗完你就回去吧,我今晚不想吃东西。”今天裴靳搞出的乌龙太多,她需要一点空间消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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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靳没有纠缠,也没有劝她。
“我洗完最后几件,收拾好就走,你好好休息。”裴靳进了卫生间,把门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裴靳去阳台晾好剩下的几件衣服。
“都洗好了,我回去了,你要是饿就给我打电话,记得按时吃药,我明天早上再来。”
“咔哒。”裴靳离开,房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林春生放松下来,靠着沙发,脑子早就乱成一团毛线。
门外,裴靳站在楼道,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林春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知不知道自己靠近过?
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生气,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说早就醒了。
裴靳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迷雾中央,明明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吹散稀薄的雾,可那阵风却迟迟不来,留他在迷雾里打转。
裴靳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拿出手机,再次求助丁一昂,聊天框里的消息被他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纠结半天才发过去。
裴靳:“昂子,问你个事。如果一个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包括内衣,这是什么意思。”
裴靳躺在沙发上,盯着聊天界面,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消息过来。
“怎么不回消息。”裴靳犯着嘀咕,手指烦躁的点着手机屏幕,耐心耗尽,裴靳直接甩了一个电话过去。
俱乐部,丁一昂还没有结束训练,放在拳台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裴靳的名字。
“靳哥电话。”旁边休息的队员撇了眼手机。
“我看看。”丁一昂擦着汗,拿起手机,刚想接,电话却挂断了,他扔下手机也没有太在意,准备等会训练结束再回过去。
手机刚放下,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裴靳打来的。
“唉!又打来了,别是啥急事吧。”
丁一昂也觉得奇怪,裴靳不是那种会来夺命连环call的人,他怕真有什么急事,立马接通电话,顺手按下免提。
“喂,阿靳?”
“你怎么不接电话,消息也不回?”裴靳声音里全是急切。
听到裴靳这不耐烦地语气,周围的队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停下动作,好奇的围过去。
丁一昂被呛到,脾气也上来,他提高音量:“我刚在训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裴靳顿了会,接着开口:“你说,一个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裴靳说了一半,声音压低。
“包括内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展馆里人都在听裴靳的重要消息,这句刻意压低声音的话,在寂静无声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
电话两端,诡异的沉默。
俱乐部那边,围在丁一昂身边的队员瞬间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其中一个疯狂对着丁一昂比划,无声的催促他“快问,接着问。”
丁一昂听清楚后,手机差点扔出去,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离谱猜测。
他强忍着,假装镇定的追问:“啊?什么情况?你怎么就帮人洗上衣服了,仔细说说。”
丁一昂用眼神示意周围快要憋出内伤的队员,让他们保持安静。
电话那头,裴靳完全没有察觉,他正愁没有人听,郁闷的要死,立马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27. 栗子炸弹
裴靳省略了一些让人尴尬的细节,简单叙事了遍事情经过,话语刚落,丁一昂就忍不住笑出声。
“噗,哈哈哈,所以你是被罚洗了一下午衣服?”笑声冲出丁一昂的喉咙,旁边的队员已经快要憋疯了。
“算是吧,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洗完了她也没说什么,就让我走。”裴靳说完更加郁闷了。
旁边胆大的队员再也忍不住,趁丁一昂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凑近手机听筒插话:“靳哥,这还要分析吗?姑娘的小衣服是不是特别香。”
周围人笑个不停,有人开口调侃:“靳哥可以啊!恋爱都没谈过,一上来就直接开始婚后生活,贤惠啊!”
“就是,就是。”又一个挤眉弄眼的接话:“靳哥,人家姑娘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下次就该帮忙挑款式了。”
丁一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还要继续补刀:“阿靳,听见没有,群众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加油,我们看好你。”
电话那头,裴靳被这些露骨的调侃打个措手不及,他脸皮不算薄,拳台上摸爬滚打五六年,更衣室里什么糙话没听过。
可偏偏这次被调侃的主角是他和林春生,他根本招架不住,气急败坏地解释:“你们……丁一昂,你开什么免提?”
裴靳的尴尬和窘迫让场馆里的队员笑的更欢,平时在队里,裴靳是什么人啊!有天赋,又努力,训练毫不留情。
私下里虽然不难相处,但也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尤其是加练,琢磨战术的时候,那张脸板起来能吓哭小孩。
平时训练要是有人偷懒,被裴靳看见都会“特殊”照顾一番,让人这辈子忘不了。
俱乐部的队员哪见过他这种样子,话都说不利索,被他“特殊”照顾过的现在一个个都农奴翻身把歌唱,抓住机会肆无忌惮地调侃。
“哎呦喂,靳哥,你磕巴什么呀?是不是被我们说中了,心里正美着呢?”
“我……”场馆里乱成一团,裴靳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靳,能让你心甘情愿洗一下午衣服,这姑娘把你治的服服帖帖,不一般。”平时都很稳重的老队员摸着下巴,讪讪开口。
“靳哥,这个嫂子我们认了,有时间带来参观参观我们俱乐部啊。”
“唉!那我们以后惹靳哥生气不会变成嫂子一声令下:“你们几个,都去排队,把我宝宝的训练服,拳套,全部洗了,手洗!”
这个设想画面感太强了,裴靳听着对面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里不受控制的上演起那个场景。
训练馆里,林春生安静的坐在教练席,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你,你,还有你,去那边,把我宝宝的衣服都洗了,全部手洗干净。”
脑海中的画面太美,裴靳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透过电话传了过去。
“唉!笑了笑了他笑了。”
“听见没,靳哥默认了。”
“行了行了,还训不训练了,我回去看谁状态不好,训练加倍。”裴靳收住笑,努力板起脸,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裴靳祭出自己的加练大法,对面果然安静了很多,不等对面再说,他迅速挂断电话。
世界终于清净下来,裴靳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本来是想让丁一昂帮忙分析,没想到这一顿搅和,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圈子提起林春生,虽然没有名字,方式也是及其离谱。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天空高远,靠近天际线的地方浮起一层粉橘色,云被风扫成丝丝缕缕的薄絮飘在天边。
天渐渐暗沉,暮色四合,老城区灯火点亮,裴靳夜跑完一身汗,冲完澡躺在沙发上休息,他望着天花板思绪翻飞。
楼下,林春生也还未睡,她站在阳台上,周身萦绕着洗衣液的香气,勾的她心绪不宁,脑子里全是裴靳,她在阳台上站的双腿发麻才回卧室。
裴靳一有心事就停不下来,房里的灯没有开,裴靳在卧室做俯卧撑,下沉,推起,动作标准。
林春生侧躺在床上,房内也是漆黑一片,对她而言,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林春生摸索着打开放在枕边的手机,把手机凑到耳边。
她指尖轻点屏幕,冰冷的提示音回荡在房间:“林春生笨蛋,小气鬼。”
“林春生笨蛋,小气鬼。”
“林春生笨蛋,小气鬼……”
裴靳做完最后一组,翻过身,躺在地上,他的身体已经累到极致,肌肉酸胀。
黑暗中,刚被压下的思绪又像潮水一样袭来。
“嗡嗡嗡。”
床头柜上,裴靳的手机不停的震动,他起身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瞬间一个激灵,林春生打来的视频!
裴靳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滑动接听:“怎么了生生?饿了还是不舒服?”
屏幕里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裴靳眉头紧锁,把手机凑得更近,想从黑漆漆的屏幕里看到点东西。
“生生?能听到吗?”裴靳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听筒上。
然而裴靳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有及其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裴靳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担忧,急切都被被呼吸声冲淡,没有急事只是误触了。
他没有挂断,把手机放在了自己枕边,重新躺回床上,听筒了的呼吸声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裴靳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的念头纷纷被压下去,无知无觉中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裴靳早早起床,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裴靳用冷水洗漱,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昨天虽然尴尬,但他的阳光暖男攻略似乎比忧郁男神好很多,裴靳决定再试试,视频里说了,要坚持。
裴靳换了一身干净简约的衣服,看好今天的早餐食谱,下楼敲林春生家门,今天他收敛了一点,不像昨天那样炸炸呼呼。
林春生也起的很早,给裴靳开门时她已经收拾好,穿上外套就可以直接出门换药。
“早啊,生生昨晚睡得好吗?”裴靳看见林春生,立刻扬起笑。
“嗯。”林春生默默点头,她已经习惯,开完门就往沙发走,等裴靳做早餐。
吃早餐时,裴靳也比昨天正常,但他依然会不停的给林春生夹菜,换药的路上,裴靳主动挑起话题:“车上有点安静,我放点音乐?”
“好。”林春生听着车厢里响起昨天她在车上放的那首大提琴曲,她有些意外,裴靳居然记住了这首曲子。
两人一路无话,药也换的很顺利,伤口恢复的很好,再过三天就可以拆线。
走出医院,凛冽的寒风带来糖炒栗子的甜香,林春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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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脚步,她很少想吃什么东西,食欲一直都淡淡的,可今天却很想尝尝板栗。
“裴靳,我想吃糖炒板栗。”
“好啊,我去给你买。”裴靳笑的很开心,这还是第一次,林春生主动说想吃什么。
林春生本意是想裴靳等等她,或者带她过去,可裴靳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自己跑过去买了。
裴靳走了几步,突然计上心头,为了弥补昨天的失误,他决定买点生板栗,回家亲自动手。
裴靳转身回到林春生旁边,开口时语气温和:“生生,外面的糖太多了,不健康,我们顺路去买点新鲜的迁西板栗,回家我给你做蜂蜜板栗。”
林春生沉默了几秒,回想起裴靳做的饭,手艺比她好太多了,板栗应该也不错,她点头回应,算是默认。
刚回家,裴靳就催她去卧室躺着,自己一个人去厨房忙活。
厨房里,裴靳把自己的手机摆在洗菜池边,现场学习零失败蜂蜜板栗教程,他严格遵循教程,每个板栗都划上十字刀口。
林春生躺在床上,能听到厨房里裴靳自言自语:“嗯,少量油,蜂蜜水……”她有些好奇,裴靳做的蜂蜜板栗是什么味道。
裴靳给每个板栗都开好口,开始倒腾铁锅,热锅,炒板栗,淋蜂蜜水,空气开始变得甜滋滋。
闻着香气,裴靳觉得自己非常有米其林大厨的风范,他后仰身体大声喊:“生生,你就等着尝板栗吧,厨房油烟大,别进来啊!”
林春生没有回应,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慢慢裴靳的声音变得不对劲,一直在疑惑,“唉?”“嗯?”裴靳的动静,好像不是林春生认知里他该有的反应。
突然,厨房里“砰”一声,同时还伴随着裴靳短促的“我去。”
林春生立刻坐起来,皱着眉头,厨房在爆炸?她没有犹豫,凭着对家里布局的熟悉,林春生迅速走向厨房,推开门。
“裴靳,怎么回事?”
厨房里烟雾蒸腾,裴靳正手忙脚乱的搅动板栗,锅里的板栗发出噼啪声,他看到林春生进来,下意识维护自己的人设。
“没事,小问题,我能处理,生生,你出去吧,这里有点危……”
“砰,砰,砰,砰”
裴靳话音未落,锅里的板栗开始集体爆炸,显然是十字刀口没划到位,或者火候没控制好。
板栗接二连三的爆开,滚烫的栗子肉,碎壳四处飞溅。
“啊!”林春生虽然看不见,但密集的爆炸声让她忍不住惊叫一声,厨房爆炸的场面她从未见过,林春生下意识往后退。
裴靳人设瞬间崩塌,抄起一旁的锅盖挡在林春生面前,同时带着林春生退出厨房。
爆炸声还在继续,两个人惊魂未定,身上都沾着黏糊糊的板栗渣,裴靳放在锅盖,低头看怀里的林春生。
她的头发上沾着几块栗子壳,脸上还蹭到了褐色的糖渍,呼吸急促,一脸茫然,平时的冷静自持全然消失。
裴靳看着看着,想起刚才林春生被吓得尖叫,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笑意猛然冲出喉咙。
“噗,哈哈哈哈哈。”一开始还是压抑的低笑,后来实在忍不住变成爽朗的大笑,裴靳笑的弯下腰,笑的肩膀直抖。
林春生听着裴靳的笑声,一脸“看”白痴的样子,她被吓个半死,裴靳还能笑出声。
28. 太阳雨
裴靳笑的林春生一股无名火,她扒拉了一下贴在脸上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开口:“裴靳,你有时间在这里炸厨房,不如赶紧去医院看看脑子。”
林春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裴靳头上,他的笑声夏然而止,嘴角瞬间耷拉下来,扬起的眉毛也垂着。
“我错了,不是故意要笑的,就是看到我俩的样子,没忍住。”
裴靳小声认错,他下意识想伸手帮林春生擦脸,又怕她还在气头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脑子有问题,差点伤到你。”裴靳语气讨好,他没忍住再次伸出手,把林春生发梢上的栗子壳摘掉。
裴靳的手指节偶尔碰到林春生的耳廓,脸颊,林春生原本满肚子的火,此刻被裴靳弄的发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裴靳的动作很小心。
“我去收拾厨房。”裴靳弄干净林春生衣服上的板栗碎,悄悄松了口气。
林春生还板着脸,但听到裴靳可怜巴巴的语气,心里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太凶了,看脑子这种话有点过分。
裴靳刚走出半步,手腕就被林春生拉住,力道不大,但冰凉的触感让裴靳的心颤了颤。
“厨房等会儿在收拾吧,先过来坐会儿,好吗?”林春生语气软下来,握着裴靳的手紧了紧。
裴靳看着林春生的手,很白,因为用力指节充血泛着粉色。
“嗯。”裴靳顺从的跟着林春生坐回沙发上,林春生收回手,凉意停留在裴靳手腕,经久不散。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空气中一股焦香,林春生神色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再次开口语气也缓和不少。
“裴靳,和我相处你没有必要抢着做所有事,说奇怪的话,也不用非要做好吃的饭。”
裴靳低头听着,手指扣沙发套,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沉默了几秒,裴靳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子上,点开自己收藏的视频。
“高冷男神速成,让她猜,让她对你好奇。”
“热情暖男,用你的笑容和阳光融化她……”
林春生听着,起初不明所以,慢慢,她恍然,裴靳这几天如此反常,都是因为看了这个视频吗?
视频没有播放太久,大概十几秒后,裴靳就按下暂停,拿回自己的手机,他声音很小的说起自己这几天的心事。
“我看这些,学着做,只是想让你快点喜欢我,我不想再错过你,但我好像全搞砸了,还惹你生气。”裴靳直白,坦诚的近乎赤裸。
林春生沉默了,客厅里安静的可怕。
“你说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裴靳盯着林春生,他害怕听到答案是一个具体的人。
没有等林春生说话,他已经代入了张右青,语气酸的不成样子:“是张右青吗?是像他那样的吗?”
裴靳的问题在林春生看来幼稚极了,像小孩赌气比较。
“我不喜欢张右青。”林春生不知道裴靳为什么这么执着张右青,她和张右青甚至没有和裴靳熟。
这话到裴靳耳朵里就成了狡辩。
“那高二的艺术节,你大提琴表演结束,我才是台下最用力鼓掌的,明明我和张右青坐在一起,可你只看到他一个人。”
林春生努力回想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她慢吞吞的解释:“那天台下人很多,掌声很大,而且我都没有看到张右青。”
“那画室的事呢?你不小心打碎的石膏像明明是我买了一样的补上,我跟你打招呼你不理我,还和张右青挽着手一起离开了。”裴靳眼神执拗,问不到底是誓不罢休了。
画室,石膏像,这两个字组到一起,林春生倒是记得很清楚,甚至这辈子都忘不掉。
裴靳看着林春生不做解释,而是摇头笑了下,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
林春生被拉回十七岁,周六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午后,放假画室里的同学都回家了只剩林春生一个。
她坐了一下午,画的脖子发僵,林春生放下笔,后退几步,画面整体效果看着很不错,可以收工了回家了。
她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臂打开幅度过大,侧后方那个比她年龄还要大的木制石膏像架突然倒地。
一声巨响,吓得林春生灵魂出窍,等她反应过来,大卫,小卫,戴帽老人像已经碎了一地。
这几个碰巧是周一写生考试要用的,绝对不能耽误考试!林春生手忙脚乱的把碎片归拢到一起,来不及打扫就穿上校服离开画室。
普通画材店是买不到石膏头像的,林春生只能去老画室看看,她先是打车去了离学校最近的。
老板听完林春生需要的,推了推眼镜告诉她:“小姑娘,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大卫,刚给人买走,仓库里旧的前几天也处理掉了,你去别的画室看看。”
林春生又打车去了稍远的一家,听到的依然是一样的答案:“奇了怪了,今天都来问这几个石膏像,可惜我库里的前几天都被买走了。”
听着老板的话,林春生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直接打车去了离学校最远的,想着这次应该不会被买走吧!
到店里,林春生得到的依旧是石膏像刚被买走,还是个学生,她估摸着应该是有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
没有办法林春生只能给教练打电话,问问周一的考题能不能换,教练一点没犹豫,让她不要急,赶紧回家,换个考题而已,多大点事。
林春生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一个人也没看到,空荡荡的,综合楼里只有她的脚步声。
画室在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林春生脑子里一时全是庄舒婷讲给她的画室恐怖故事,会动的石膏头像之类的。
她加快脚步,小声安慰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咚。”
快到画室门口时,一声闷响从里面传出来,林春生猛地刹住脚,她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时间点画室应该不会有人,还是说画室里的不是人。
林春生屏住呼吸挪到门口,画室门没有关,她往门缝里看,里面只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光线,借着光,林春生看了吓得她发了两天烧的恐怖景象。
黑暗中,那几个原本被打碎的石膏像整整齐齐的摆在窗台上正对着她,甚至还多出两个。
林春生手脚冰凉,捂着嘴防止自己叫出声,她书包也不要了,转过身就开始跑。
没跑多久,林春生就听到身后传来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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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哑的声音,她加速拼命的往出跑,所有念头都被恐惧替代,眼泪也不受控制往外流。
跑出综合楼,林春生碰到了刚自习完准备回家的张右青,终于看到了个活人,她有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腿一软,差点跪下。
张右青搀住林春生,看她吓得不轻,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当天晚上,林春生开始发烧,低烧连着烧了一天一夜。
周一,林春生和庄舒婷去画室上课,刚进门就看到讲台前围了一圈人,人散开,林春生看到她打碎的石膏像完好如初的摆在一起,还多了一个马赛和维纳斯。
从那天起,画室闹鬼的传闻就传开了,林春生从那段恐怖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原来,画室闹的“鬼”是你。”
“闹鬼?什么闹鬼?”裴靳没听明白林春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春生听裴靳完全在状况外,她又把那个灵异事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裴靳听着嘴巴越长越大。
原来那晚林春生拿书包正好碰上他放石膏像,他流感嗓子发炎,拿着书包喊林春生,让她等等,却被林春生误认为有鬼追她,这误会,阴差阳错到让他觉得离谱。
裴靳消化完林春生说的,开始跟她解释:“那天,我是想把书包给你,叫你名字让你等等,结果你跑的比兔子还快,我流感嗓子发炎,可能听起来有点吓人。”
“至于多出来那两个,是因为我分不清石膏像是谁,店员问我要哪个,我哪认识啊!就说要最经典的,多补几个总没错。”
林春生听着裴靳解释,忍俊不禁,嘴角挂上笑,裴靳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那天跑那么快,我都追不上,还以为你偷偷练过轻功呢?”
林春生回想起在楼道里绝望的狂奔,边跑边哭的样子,轻笑声溢出嘴角。
“那天晚上吓坏了吧?”裴靳慢慢敛起笑,柔声问她。
“嗯,吓得不轻,回家就发烧了,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迷迷糊糊的,总感觉白天也有影子在恍。”
林春生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不语,随后,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对不起。”
“谢谢。”
截然相反的词让林春生和裴靳都愣了一下,裴靳看向林春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失焦的眼眸正对着他。
裴靳不懂林春生谢他什么,他总是给林春生留下糟糕的记忆,把事情搞砸,以前是,现在也是。
林春生听着裴靳又在道歉,思绪飘的很远,又变得清晰。
高中时裴靳是唯一个让她产生过不一样情感的异性,虽然是讨厌,但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现在,裴靳又一次出现,在她跌入谷底,失去光明的时候,裴靳笨拙执拗地闯进她的生活,让她气,让她恼,让她哭笑不得。
裴靳牵动她的情绪,他好像总有能力,让她感受到各种鲜活,强烈的情绪。
林春生开始害怕,裴靳的喜欢炽热,滚烫,像一场倾泻而下的太阳雨,让她这个习惯独自生活角落的人,无所适从,甚至害怕被冲垮。
她无法回应裴靳同等的热烈,靠裴靳太近会被灼伤,离他太远又注定孤寂。
林春生站在无形的分界线上,进退维谷。
29. 《玫瑰献给艾米丽》
裴靳看着林春生心不在焉地,他清了清嗓问林春生:“屋里糊味挺重的,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我陪你下去走走,或者今天出去吃。”
林春生正心烦,换个环境也好,她好像也很久没有出去散步了。
“我前几天借的盲文资料耽搁了好几天,今天也该去还了,你想不想去市图书馆?”林春生等裴靳回应。
“好,我陪你去,等我去换件衣服。“裴靳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两个人把沾着板栗渣的衣服换掉,裴靳开车带林春生去了市图书馆,车停好,裴靳下车,去副驾驶那边帮林春生开车门。
“小心脚下。”裴靳伸出手臂让林春生扶着,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进了图出馆,不用报借阅卡号,视障人士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就非常熟练的核销林春生的到期读物。
林春生还想再借几本最新的康复理疗专业资料,裴靳引导林春生往书架边走,书架很高,书都是按照分类和编号排的。
裴靳看着林春生伸手,指尖拂过书脊上凸起的盲文,选好后,裴靳帮她从书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起离开盲文书架区时,裴靳被旁边普通读物展示区的一本暗红色封面,烫金字体的书吸引住目光。
《玫瑰献给艾米丽》书名听起来就很浪漫,裴靳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本书,压低声音问林春生:“生生,我借书回去给你读好不好?”
林春生侧耳听着,轻轻点了下头:“嗯。”
裴靳把自己借的书和盲文资料一起拿到自助借阅机前,办借阅手续,离开图书馆已经到了中午。
两个人选了家口味清淡的面馆,面馆人不多,裴靳挑了个角落点了两碗清汤面,吃了顿简单的午餐。
回到老城区,午后阳光正好,房间里,栗子焦香已经散尽,裴靳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处理厨房。
他把自己做失败的板栗全部倒进垃圾桶,又把灶台和地面仔细清理干净。
林春生坐在沙发上,捧着刚借来的资料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折腾了一上午要不要去睡个午觉?”裴靳坐在林春生旁边,手上洗洁精的味道飘进林春生鼻腔。
“我很少午睡,白天睡了晚上容易睡不着。”林春生摇头,依旧抱着资料发呆。
“那要不要听会儿故事,叫《玫瑰献给艾米丽》,我读给你听。”
裴靳从帆布包里掏出书,薄薄一本,看着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讲完。
“好,你读吧。”林春生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子上,靠着沙发集中注意力等裴靳讲故事。
“第一章,当艾米丽.格里尔森小姐去世,我们小镇的人都去送葬了……”裴靳读完第一句,短暂的停顿了下,翻看前言寻找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
主角一开始就去世,他隐约觉得这本书应该不简单,没有找到答案,裴靳只好继续往下读。
林春生闭着眼听裴靳读,他讲故事的嗓音和平时说话有着细微的差别,平时他的声音是清亮的,有时尾音会偶尔上扬。
讲故事时,他明显是压低了声调,声音听起来平稳,然而,那份由青涩正往成熟过渡,独属于他的较真劲儿仍从字里行间流出,读到需要强调的词,裴靳声音会不自觉的拔高。
林春生沉浸其中,完全被带到了那座南方小镇,听裴靳描述艾米丽如何维持着自己南方淑女的体面,听她执意让黑人男仆称呼她“小姐”,听新一派的官员要向艾米丽征税,却被艾米莉拒绝。
“我在杰斐逊没有税务,请这些先生们离开。”裴靳读到艾米丽执意认为自己不应该交税。
听到这儿,林春生问裴靳:“所以,艾米丽到底该不该交税?”
裴靳看林春生皱着眉思考的样子,会心一笑,她像极了小时候不识字,搬着凳子等老师读小人书的孩子。
笑着笑着,裴靳一阵心酸,他翻页继续读下一章。
“艾米丽的父亲去世后,她一度拒绝承认,把前来吊唁的人们关在门外整整三天。”
“可能是太难过了,一下子接受不了。”林春生面无表情。
裴靳啧了声,再次翻到前言看自己到底选了一本什么书,怎么不是死亡就是葬礼。
“然后呢?怎么不继续?”林春生见裴靳不说话,开口询问他。
“之后,镇上的人从她家里闻到臭味,男人们夜里偷偷地去撒了石灰。”
“你猜那个味道是什么?”裴靳和林春生互动起来,一起讨论剧情,避免她觉得无聊。
“会不会是那个黑人男仆老了,收拾不动那么大的房子,垃圾放坏了。”
林春生说出自己的想法,裴靳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开始继续读。
读到工头霍墨出现,开朗的北方男人带着艾米丽坐马车四处游玩,沉闷的小镇恢复了些生机。
“生生,你觉不觉得艾米丽和霍墨有点像你和我。”裴靳半合上手里的书,观察林春生的反应。
“嗯。”林春生顺着裴靳的意说,她想继续听故事,裴靳听到满意的答案,笑着打开出继续。
“但镇上的人都知道,霍墨喜欢男人,他自己在酒馆里公开说过,所以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不会娶艾米丽。”
………
“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只喜欢你。”话说早了,裴靳紧急补救。
“谁要你娶。”林春生淡淡说了句,关注点和裴靳完全不一样。
裴靳“哦”了声,耸了耸肩继续读:“后来艾米丽去药店买了砒霜,药剂师问她做什么,她说灭老鼠。”
“然后发生了一件大事,艾米丽去珠宝店定制了一套昂贵的男士洗漱银器,每件上面都刻着霍墨的名字缩写,她还买了全套男士睡衣,镇上的人看到,都说他们要结婚了。”
“霍墨不是喜欢男人吗?”林春生偏过头问裴靳。
“可能她用砒霜威胁霍墨,或者喜欢男人是霍墨的借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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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想那么早结婚,负责。”裴靳站在男人的角度分析,两个人没讨论出个结果。
裴靳继续讲下一章:“人们看到霍墨走出艾米丽的家门,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小镇上。”
“之后几十年,艾米莉几乎闭门不出,只有老仆人出去采购,镇上的人们从等待婚礼到渐渐遗忘。”
裴靳读完叹了口气,为艾米丽打抱不平:“霍墨居然离开了,艾米丽到老都没结婚。
“很正常,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再说结婚了他们也不会幸福,强扭的瓜不甜。”林春生只是发表自己对于艾米丽和霍墨的看法。
裴靳听着入了心,觉得强扭的瓜不甜说的也是他和林春生,他翻到最后一章,讲故事的声音低了下去。
“直到艾米丽去世,人们才走进那座尘封已久的房子。”
“人们闯进了一个四十年来从未打开的房间,房间布置的像新婚洞房,褪色的玫瑰色窗帘,灯罩,还有那套笔挺的男士西装和睡衣。”
裴靳提前看完了结局,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读:“床上躺着霍墨.伯隆的遗体,已经过去好久,只剩一副骨架,而旁边的枕头上,有明显的凹陷,上面还有一缕银灰色的头发,是艾米丽的。”
裴靳读完合上书,林春生听到结局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艾米丽没有结婚,而是和一具尸体一起睡了四十年。
那么开头房间里的臭味不是垃圾坏掉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裴靳皱着眉问林春生:“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爱他不该是放他走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留住?”
林春生自己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哪里知道为什么,她开口回答:“我不知道,可能只有死了的霍墨才能永远属于她,属于哪个玫瑰色的新房。”
裴靳看着林春生脸色不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把书扔到沙发上:“什么破故事,不想了,不想了。”
他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个主意冒出来:“生生,别琢磨那本书了,要不我们玩个小游戏,换换脑子。”
林春生转头,对裴靳的说的游戏感到好奇:“什么游戏?”
裴靳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解释:“很简单,比如,我去找个东西,不告诉你是什么,你用手摸,猜它是什么。”
“然后换你去找,我闭上眼猜,我们定个规矩,谁猜错的多,今晚谁做饭,怎么样?”
这个游戏规则简单,林春生听完,漏出一个带着点不屑的笑。
“用手辨别物品,这算是我的强项,你想做饭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林春生说话时语气里透出自信,顺带挑衅一下裴靳。
裴靳看着林春生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奇心也被激起来,他挑眉,拉长调子:“哦~是吗?那小林同学可要手下留情,给我留点面子。”
林春生被裴靳这声小林同学叫的一征,随即,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
“好,开始吧。”林春生应下裴靳的挑战。
30. 触摸游戏
裴靳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他把耳机握在手里凑到林春生眼前。
“准备好了吗?第一样。”裴靳把手里的蓝牙耳机放在林春生手心。
林春生摩挲着手里的东西,触感冰凉,光滑,是一个椭圆形的物体,她仔细摸了摸,拇指往上一推,“咔哒”一声,盖子打开。
“蓝牙耳机。”林春生说出答案,语气淡然。
“哇!这也太快了吧,都不用多摸两下,小林同学果然名不虚传。”裴靳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
林春生虽然没有回应裴靳,但她的表情却骗不了人。
裴靳看着林春生嘴角上扬,带着点小得意,又立马收起笑,抿了抿唇。
欲盖弥彰!她总是这样,裴靳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把纸递到林春生手边。
“抽纸。”林春生的手刚碰到纸就猜到了答案,太熟悉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裴靳同学,能不能来点有难度的?”林春生把手里的纸巾放到桌上,她觉得裴靳是在故意放水。
“行,那就加点难度。”裴靳的胜负欲被林春生激起,他走进厨房,十几秒后拿了个东西出来,他把自己的考题放在林春生摊开的手掌。
林春生感受着手里的东西,金属质地,勺子一样的形状,不过要比勺子大很多,有很多小孔。
用手摸了两遍,林春生抬起头,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厨房用的漏勺,新的。”
“连新旧都能摸出来!”裴靳这次是真的有点惊叹。
“看来今晚的晚饭我做定了。”裴靳摇头,一副甘拜下风的样子。
“还玩吗?”林春生主动问裴靳,明显是没有尽兴。
“玩,最后一题,也是最难的一题。”裴靳看着林春生难得露出这种活波的样子,他有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次裴靳没有去拿任何东西。
裴靳起身蹲在林春生面前,轻握住林春生右手的手腕。
他牵引着林春生的手,缓缓地向上,把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眉骨上。
林春生指尖下意识后缩,想要收回手。
“别动,这是题目。”裴靳声音不大,他握着林春生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眉毛。
林春生感受着裴靳手掌的温度,感受指尖下他略显粗糙的眉毛,游戏转变的太突然,她整个人像被定住。
“是什么?怎么不回答?”裴靳盯着林春生的脸发问。
林春生抿着唇,回答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眉毛,是你的眉毛。”
“答对了。”裴靳没有松手,继续牵引林春生,她的手从眉心开始下滑,指尖掠过裴靳的鼻梁,最终停在他的唇上。
林春生通过裴靳鼻骨的轮廓,柔软温热的唇,在自己的脑海里勾勒出裴靳现在的模样。
心跳开始加快,身体慢慢变僵,林春生一时忘了反抗,回过神她想抽回手,却发现只要自己用劲,裴靳也会加大力度握住。
“生生,别动,游戏还没有结束。"裴靳阻止林春生,说话声音有些发颤。
裴靳握着林春生的手,再次下滑,从下巴到脖颈,再到他凸起,上下滑动的喉结,指尖碰到时,裴靳难以抑制的轻颤了下。
他的闭上眼,所有的注意立都集中在林春生指尖下。
林春生屏住呼吸,浑身像火烧一般,耳边只剩两人不再平稳的呼吸声。
裴靳睁开眼,平时总是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幽深的如一潭玄水。
他看到林春生的脸红的惊人,低着头,下巴都快埋到胸口了,裴靳握着她的手,继续向下。
林春生指尖碰到一个熟悉都是形状,金属质感,带着裴靳的体温。
“还记得它吗?”裴靳声音响起,语气里没有一丝疑惑,他肯定林春生认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不出他所料,林春生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是通过它认出我的吗?”裴靳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林春生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点了点头。
那条项链她很久之前就看过好几次,只是太贵没舍得买,林春生不知道裴靳为什么会买那条项链,看到包装盒上EROS-433,她就知道是喜欢的项链。
林春生收下项链,本来打算找个机会还回去,没想到和庄舒婷吵起来,热血上头,她不管不顾就扔掉了,后来跑回去翻垃圾桶已经找不到了。
那家店的项链都是孤品,后来去了很多次,她再也没有找到一样的。
“你说你不讨厌我,那当年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生生,我说我晚上想起来睡不着觉是真的。”
裴靳说完,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春生,他想要一个解释,想知道原因,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对不起。
林春生喉咙开始发紧,头也埋的更低,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裴靳看着林春生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知道不逼一把,那些原因他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他冷静下来,松开林春生的手腕,说话时满是失落:“还是说你不讨厌我是假的,只是现在的客套话。”
裴靳话语刚落,林春生就开始摇头,但依然不辩解。
“行吧,我知道了。”裴靳起身,转向门口,作势要走。
“别走。”林春生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快的有些踉跄,她话还没开始说,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对不起……我真的不讨厌你,也不讨厌项链,我喜欢你的,也喜欢项链,你很好。”
林春生哭的梨花带雨,抽抽嗒嗒的说:“不要再怪我了。”
裴靳完全没有策略成功的欣喜,他看着林春生被他逼的哭,哪里还顾得上继续追问,裴靳上前,用指腹擦去林春生脸颊上的泪痕。
“生生,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林春生听完裴靳的话反而哭的更厉害,她声音含糊的控诉:“你嘴上说没有,要是不怪我就不会一直记得,不会现在还要问,明明就是怪我。”
“我……我没有。”裴靳想解释,却突然词穷,林春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真的放下了今天就不会追问到底。
可他的本意不是责怪,是想弄清楚,是想解开彼此的心结。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看林春生哭的停不下来,裴靳赶紧改口。
“我以后都不提了,这件事我们翻篇,以后一个字都不提了。”裴靳一边保证,一边从旁边桌子上的抽纸盒里抽了好几张纸,给林春生擦眼泪。
哭声低了下去,林春生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她点头同意裴靳的话。
裴靳看着林春生渐渐平复下来,刚刚那句让他心跳加速的话重新出现在他脑海。
“生生。”裴靳等林春生侧耳,表示自己在听他的话,才继续开口:“你刚才说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林春生刚从激烈的情绪里抽出来,听到裴靳的问题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脱口而出的喜欢,完全没有经过思考,是那种喜欢?感激还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好感?
显然,那些都不是,想着想着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重新浮起,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裴靳对别人这样,不希望他把注意力分给别人,也不希望他的关心属于别人,甚至是记住别的女孩什么细节。
裴靳看着林春生无措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害怕,觉得自己问的太着急,是不是让林春生为了。
林春生确认自己的心意,她组织了下语言:“就是喜欢,你很好,对我很好,是想让你只对我好的那种喜欢。”
裴靳喉咙发紧,不是含糊的回应,是带着明确占有欲的“想让你只对我好”,巨大的惊喜如烟花一般炸开。
“但是,我没有办法回应你同等的喜欢,我的世界和你的不一样,甚至还会拖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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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并肩前行的人,陪你打比赛,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走遍所有地方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无时无刻的照顾,处处迁就的累赘。”
“我喜欢你,但不能拖累你,更不能自私的让你只围着我转,裴靳,拆了线就不要来找我了,我们都回到自己的世界。”
林春生说出这些话时,心里一阵酸楚,但她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裴靳听了她的话也应该认清现实的距离,或者听到喜欢,也该释怀了吧,她已经给了裴靳最体面的退出理由。
裴靳脸上的笑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明白正是因为喜欢,林春生才会说这些话。也明白现在任何解释,保证都可能会被误解成巧言令色,他们需要的是时间。
“生生,你刚才说的我们先放一放,不要这么早下结论好吗?”裴靳觉得自己一直没问的问题,现在是时候说出口了。
“有一件事,我一开始就想问你,以前时机不对。”裴靳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你愿不愿意来我俱乐部做驻队理疗师?”
“我第一次去理疗馆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你的比赛片段后来我也看过,你很适合,考虑一下可以吗?”
裴靳的提议完全出乎林春生的预料,驻队理疗师,这意味她要离开老城区,离开师傅,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
不开玩笑的说,这和重新回到无依无靠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
“裴靳,这是很重要的事,你让我考虑一下,我要和师傅好好商量商量。”
“这是应该的,你慢慢考虑,不用着急,我等你。”裴靳松了一口气,在林春生这里,没有立刻拒绝就是有机会。
正事谈完,裴靳想起刚才那场半途而废的游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哎呀,这么一看我们的游戏是玩不下去了,可惜还没分出一个输赢,我可惦记着生生做的饭呢。”
林春生抬起下巴面朝着厨房方向:“行吧,那今晚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不过我只会做青菜鸡蛋面。”
裴靳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青菜鸡蛋面好,我就爱吃这个,清淡有营养,我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两个人移到厨房,裴靳说是打下手,实则承包了所有环节,洗菜,切菜,煎蛋,厨房里的调料裴靳动过,他怕林春生找不到位置,就把每个都放到林春生手边。
“生生,水开了,可以下面了。”
“生生,盐好像差不多了,你尝尝看。”裴靳适时的提醒林春生。
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端上餐桌,卖相看起来也是相当不错,裴靳坐在林春生对面,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往嘴里塞。
“嗯!”裴靳夸张的瞪大眼睛赞叹:“好吃,青菜脆,鸡蛋嫩,汤也好喝,生生,你要是开面馆,我肯定天天去捧场。”
林春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但听着裴靳毫不掩饰的夸奖,还是忍不住嘴角忍不住上扬。
吃完面,裴靳争着把碗洗了,厨房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时间流逝,窗外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要回去了。”裴靳在厨房磨磨唧唧好久,要走时一脸的留恋。
“嗯。”林春生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你好好考虑俱乐部的事,不急。”裴靳走到玄关补充了句。
“好,我会考虑的。”林春生面朝着入户门,努力让自己望向裴靳的方向。
“好好休息,记得吃药,俱乐部的事不着急的。”
“嗯。”林春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不着急,裴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不着急的样子。
“那我真走了,明天见。”裴靳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眼林春生。
“明天见。”
门关上,林春生听着楼道里裴靳的脚步,又在心里默念了遍明天见。
31. 下下签,上上愿
裴靳离开后,林春生摸索着回卧室,把自己新借的资料放在窗前的桌上,刚放下,手机响了起来。
林春生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江忆秾。
“生生,休息了吗?这几天伤口恢复的怎么样?”江忆秾刚下班去吃饭,吸溜着面条问林春生。
“江姐,伤口好多了,后天拆线。”林春生隔着纱布摸发痒的伤口。
“我跟你同步一下案件进展,我们这两天行动,抓到了几个当时闹事,动手的,但是那个主犯,就是领头的,很贼,跑没影了。”
江忆秾话里带着遗憾,语气也变得严肃:“我跟你提个醒,这段时间要多注意安全,出门留个心。”
“嗯,知道了江姐,我也会让裴靳注意。”林春生和江忆秾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伤口突然传来一丝抽痛,林春生把盲文资料放整齐,摸索着躺回了床上。
窗外寒风呼啸,各种思绪在黑暗中交织,林春生只觉得自己是飘在湖面上的枯叶,慢慢,她在隐痛中闭上双眼。
风吹了一晚上,第二天气温骤降,太阳也被云层遮住。
出门换药时,裴靳提醒林春生穿厚一点,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雪。
医院里,护士熟练的给林春生换药,一边操作,一边笑着说:“你这几天看起来脸色红润多了,伤口恢复的很好,外面基本愈合了,颜色也淡了。”
说着,护士转向裴靳:“你们可以买瓶碘伏和医用纱布在家自己换,注意保持伤口干燥,清洁,后天过来拆线就行,天气这么冷,不用天天来医院折腾。”
裴靳点头记下,离开前去窗口取了碘伏和纱布。
走出医院,冷风扑面而来,裴靳给林春生拢了拢围巾,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生生,刚才去拿药,听旁边排队的人说白云观临近年关香火特别旺,求签也灵,他们那儿的素面也挺有名。”裴靳装作不经意间提起白云观。
上学的时候就听过白云观的签很灵,尤其是求姻缘,那时候他就想和林春生一起去。
林春生对道观寺庙之类的地方并不感冒,但她听出了裴靳语气里的期待,她不想扫兴,开口接话:“那我们一起去转转吧。”
“嗯。”裴靳咧着嘴笑,打开副驾门,看着林春生上车。
车驶向城郊,白云观依山而建,冬日天气阴沉,看起来格外古朴庄严。
来这里还愿的香客络绎不绝,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
裴靳小心引导着林春生踏上台阶,边走边给林春生讲他沿途所见,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中,林春生却听出一副生动的画面。
香火的烟缭绕着两个人,远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
“当,当,当……”钟声不急不缓,整整敲了十下,余音在山间回荡,声音似有独特的,洗涤尘世纷扰的魔力。
两个人踏上主殿高高的石阶,殿内灯火通明,周围一片肃穆安静。
“生生,我们到主殿了,你要上个香吗?就当祈福。”裴靳悄声问林春生。
“好。”林春生对于鬼神都不是很信,但来都来了,不上上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裴靳走到香案边,用供着的煤油灯点了三炷香,伸手扇了扇,确认香头没有明火才放到林春生手里。
她帮林春生调整握香的姿势,然后扶着她的手臂,引她走到大殿中央的蒲团前。
“你的正前方是跪拜的垫子,我扶着你。”裴靳说话声音很小,几乎是贴着林春生的耳朵。
林春生在裴靳的搀扶下跪在面前的蒲团上,她眼前一片黑暗,双手持香举到额前停顿了片刻。
林春生心里茫茫一片,该求些什么?家庭幸福吗?重现光明吗?还是大富大贵?
这些都不是她所求,倏地,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在那片空茫之中。
既然非要祈求,那就求裴靳得偿所愿,江姐,师傅身体康健,无忧无虑。
林春生持着香拜了三拜,拜完,裴靳接过她手里的香,放进巨大的香炉中。
裴靳扶起林春生,又走到香案边重新燃了三支香,他跪在林春生跪过的蒲团上,闭上眼,举香过额,无比虔诚。
裴靳在心里默念:
“一愿,林春生往后余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二愿,林春生笑口常开,得享幸福。”
“三愿,裴靳,林春生,永不分离。”
上完香,裴靳起身,带林春生去了侧殿的求签处,他拿起签筒上下晃动,一支竹签落在地上,裴靳捡起来,签身上刻着:“第十签。”
他拿着签换了一张解签的票据,上面印着签文:“焚尽三生篆字烟,同抽此签证痴缠,一签刻透玲珑血,双谶磨成续断缘。”
裴靳文化水平不算低,这个签文却看不懂,什么续断缘,怎么看都不是好话,接着就看到右下角的两个字,下下。
“什么签?”林春生突然发问。
裴靳心里咯噔一下,他攥紧手里的票据,面不改色地撒谎:“好签,说是心想事成,天定良缘。”
林春生没有起疑,跟着裴靳去了解签处。
裴靳把票据递给解签的老道士,道士接过票据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目光在林春生的眼睛上停留着一瞬。
“签文在此,二位自行参悟吧。”道士淡淡说了句,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们离开。
裴靳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问,牵起林春生往斋堂走。
刚下台阶,旁边的松树旁突然窜出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他一把拉住裴靳的胳膊。
“小伙子,求签了吧?里面那个老古板解的云里雾里,听不懂吧!”老头神秘兮兮地问裴靳。
“我在这儿几十年了,解签比他们厉害,给我看看,不准不要钱。”
“不用了,谢谢。”裴靳一看就知道这是景区里常见的骗子,他眉头一皱,拉着林春生就要走。
“唉~别走啊!”老头急了,看着眼前这两俩儿挨这么紧,他脱口而出:“求姻缘是吧!我看看。”
老头说着把裴靳攥在手里的签文票据抽走,他眯眼一扫,就开始摇头晃脑:“呦呦呦,了不得,孽缘啊这是!互相折磨,纠缠不清……”
“胡说什么!”裴靳脸色一变,一把将票据抢回来,他把林春生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老头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线分了两根。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我看你们俩不容易,呐,开过光的红线,灵验的很,不管你是保平安,求功名,还是要良缘,通通管用。”
“尤其是这求姻缘,灵验的很,有情人一起带上,保管红线相牵,永不分离。”老头二话不说就把红线塞到裴靳手里。
他另一只手麻利的掏出塑封的二维码举到裴靳眼前:“诚心价,66,六六大顺,扫码!”
裴靳看着手里的红线和这个老骗子,他差点被气笑,还没等他说话,两个保安走过来架起那个怪老头拖着就走。
“又是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这儿算命骗钱。”
“哎哎哎,我不是骗子,凭什么穿个道袍就能算,我穿军大衣就是骗钱……”
老头被拖走,还一直回头嚷嚷,裴靳和林春生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收尾。
裴靳看了看手里的红线,又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林春生,寒风掠过,吹动她帽子上的绒毛。
鬼使神差一般,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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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拿起其中一根红线,拉起林春生的手:“你别听那个骗子瞎说,不过这个颜色挺喜庆,也快过年了,带着玩吧”
红线在林春生白皙的手腕上绕了四圈,裴靳捏着线头,打了一个死结,他拿起另一跟红线,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生生,帮我系一下可以吗?系紧点。”裴靳本来想用牙咬着系,看了眼林春生又变了想法。
林春生点头,摸索到裴靳手腕上的两根线头,帮他打结,她的指尖碰到了裴靳手腕上另一跟粗一点的线,有些疑惑的开口:“你你是已经有一个根了吗?”
“这个不一样。”裴靳开口解释,他盯着林春生认真的侧脸,看着他们手腕上的红线只是笑着。
刚才那支让人不安的签,还有那个老头子说的胡话,似乎都被两人腕间的红线压下去不少。
一晚热气腾腾的素面下肚,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两个人走出斋堂,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满地。
“下雪了。”裴靳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他侧头看林春生,语气欣喜:“今年的初雪是和你一起看的。”
说完,裴靳意识到了什么,一脸紧张的看林春生,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仰着脸感受。
裴靳心里松了口气,他从旁边的栏杆上捏起一撮雪,放在掌心,转身靠近林春生:“生生。”
趁着林春生侧头,裴靳迅速把自己掌心的雪沫蹭在林春生脸颊。
林春生被顺着脸颊下滑的水珠吓一跳,她下意识缩脖子,抬手去摸脸颊。
“裴靳!”林春生擦干脸上的水珠,有些气恼的喊裴靳。
裴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在呢,是不是很凉,今年的初雪,感受一下。”
林春生通过裴靳的声音大概能分辨出他在哪个位置,她装作生气,上前一步理论。
刚下过雪石板湿滑,林春生的鞋不防滑,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裴靳脸上笑容消失,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捞住林春生的腰,将她带回到自己怀里。
林春生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裴靳胸前的衣服。
“小心。”裴靳扶稳林春生,看了眼她的鞋,眉头皱了起来。
“这鞋不行,太滑了,道观台阶很多,摔一下太危险了。”裴靳说着,转身蹲在林春生面前:“上来,我背你。”
林春生愣住,背她?道观里人那么多!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裴靳等了几秒,没感觉到背后重量增加,他叹了口气,语调一转:“不想背啊?那扛着也行。”
没等林春生反应,裴靳一手拦着她的腰,一手穿过他的腿弯,一把扛起林春生作势要走。
“裴靳,放我下开!”林春生用手抵住裴靳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裴靳感受到林春生的抗拒,重新把她放回地面,再次蹲在她面前:“来吧,不扛了,背总行吧?额头上的线还没拆,要是再摔了我们真要把医院当家了。”
林春生妥协,扛着走太丢人了,还是背着正常一点,她摸索着趴在裴靳宽阔的背上。
感觉到背后的重量,裴靳双手拖住林春生的腿弯,稳稳的站起来。
“抓稳了。”他小声提醒,迈开步子,背着林春生一步步走下台阶,往道观外的停车场去。
细雪纷纷扬扬飘个不停,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化了的雪?湿衣服留下水痕,很快又有雪重新盖上。
林春生鼻尖只有裴靳的气息,眼前的黑暗第一次有了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看不到尽头。
出道观的路不长,但却仿佛走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轻微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心跳。
32. 八百米之外
到了车边,裴靳蹲在地上示意林春生可以下了。背后重量消失,裴靳打开副驾门,等林春生上车。
他绕道驾驶座,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热流很快充斥在车厢。
“暖和了吧?累了就闭眼休息,到了我叫你。”裴靳发车,侧头跟林春生说话。
林春生点了点头,面朝车窗。车离开白云观,驶入朦胧的雪雾之中,林春生闭眼休息但却一直没有睡着。
半小时后,车停了下来,不等裴靳开口,林春生就坐起,解开安全带。
一下车,雪花就往脸上飘,两个人加快脚步回了家,老城区的暖气虽然没那么热,但也比室外温度高多了。
裴靳脱下沾雪的外套,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灵光一闪,转头对林春生提议:“生生,今晚我们吃火锅怎么样?天这么冷,吃火锅正合适,我们弄个三鲜的,也不影响你伤口。”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笑容更加灿烂:“对了,我再去一趟俱乐部拿一下投影仪,我们还可以边吃边看无障碍电影。”
林春生没怎么就点头答应:“好。”
裴靳满意的笑着,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大雪天吃火锅,看电影,他去厨房清点现有的食材,差了很多,两个人都不够吃。
“生生,你在家休息,我去买涮火锅的菜,很快回来。”裴靳拿了钥匙和钱包风风火火地出门。
裴靳出门,屋里静下来,林春生拿出手机给师傅拨电话,师傅接的很快。
“小春啊,怎么想起给师傅打电话了,伤口好一点没?”师傅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自己的小徒弟。
“好多了师傅,后天拆线。”寒暄了几句,林春生把裴靳邀请她去俱乐部做驻队理疗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师傅。
师傅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才笑着说:“好事啊,小春,这是好事。”
“你的手艺师傅最清楚,在咱们这个小理疗馆算是屈才了,你年轻,正是该往高走的时候。”师傅听起来比自己去俱乐部还高兴。
“拳击俱乐部,环境是特殊点,你的顾虑师傅也清楚,记住,能力是立身之本,无论在哪里,把份内的事情做好,就能赢的尊重。”
师傅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不舍:“小春,你不能,也不该一辈子待在师傅身边,在那个小理疗馆,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得去闯闯,师傅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林春生舍不得师傅,说话时有些哽咽:“嗯,师傅,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
挂了电话,得到师傅的支持,林春生心里安定很多,她让语音助手搜索了不少拳击运动员理疗,驻队理疗师职责相关的资料。
不知道听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关门声和裴靳的声音同时响起。
“生生,我回来了,外面雪下的可大了。”裴靳提着满满两大袋食材和投影仪,他脱掉外衣,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
裴靳把食材放到厨房,开始兴冲冲的张罗投影仪,连接电源,调试设备,就等晚上的二人世界。
“搞定。”裴靳转过头问林春生:“生生,你想看什么电影?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
林春生从刚才的思绪中抽出神来,想了想说:“《沉静如海》吧。”
“《沉静如海》好,我找找。”裴靳念叨着电影名,找无障碍电影资源。
“哎,找到了,那我先去准备火锅,等一会天暗下来我们就开始。”裴靳放好投影仪往厨房走。
“我帮你。”林春生站起来跟着裴靳去厨房,她不想只是坐着等开饭。
厨房狭小,两个人围在洗菜池边有些拥挤,水声响起,裴靳把娃娃菜递给林春生,他垂头看,林春生的动作很慢,洗的很认真。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洒在各处,两个人的胳膊时不时的碰到一起,谁都没有刻意回避。
裴靳想起自己听过的冷笑话,他兴致勃勃的讲给林春生听:“生生,你知道非常著名的蔬菜界惨案吗?”
“没有,什么惨案?”林春生不知道蔬菜界能有什么惨案。
“有一天,卷心菜出去逛街,天太热了,它就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脱啊脱啊,最后~”裴靳故意拖长的声调开始猛地一收:“它就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林春生还没反应过来,裴靳先被自己这个老掉牙的冷笑话逗的笑个不停。
林春生皱着眉,这笑话快冷死人了,有那么好笑吗?
“生生,不好笑吗?”裴靳笑声戛然而止,疑惑的看着林春生。
“好笑。”林春生配合的点点头,但她确实笑不出来,这个惨案太莫名其妙了。
裴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顾不上擦干,他弯下腰,朝林春生凑近,伸出手指,支起林春生的嘴角。
“好笑就笑一个嘛。”裴靳满意的看着林春生脸上自己手动支起的笑。
接下来,他又讲了一连串冷笑话,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是因为它手短,洗澡只能洗前面之类的。每次讲完,裴靳都会问:“这个怎么样?”
林春生每一次都会配合地说:“好笑。”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执着于讲冷笑话的裴靳比冷笑话本身好笑。
两个人在一种怪异又和谐的氛围里把所有食材都清洗,准备好,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去。
裴靳看着丰盛的战果,搓了搓手:“万事俱备,就差开吃。”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巡视一圈,又打开橱柜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裴靳有点不确定的开口:“生生,你家有煮火锅的锅吗?”
林春生正用毛巾擦手,裴靳一问她才想起,家里没有锅,她没在家里吃过火锅。
“好像,没有,只有一个煮面的锅。”林春生缓缓摇头。
裴靳:“……”
林春生:“……”
两个人忙活了半天,投影仪,电影都准备好了,吃火锅没有锅。
裴靳抓了抓头发,讪讪开口:“没事,我下楼去买,小区外面的超市应该有。”
裴靳重新穿上衣服下楼,小区外的超市没有,他只能开车去上次那家大一点商超。裴靳挑了一个大小合适,带分隔的鸳鸯锅。
离开是还带了两瓶桃子汽水,想着林春生应该会喜欢。付了钱,他抱着锅走出商超。
寒风卷着雪花直往脖子里钻。
金市四季分明,热倒是无所谓,裴靳最怕的就是冬天,小时候被继父赶出去,大冬天他去地下车库睡,那时候还好遇到过好几个农民工,看他可怜分了个毛毯给他。
自从长大自己打比赛拿到奖金,裴靳才感觉金市的冬天没那么冷。
他准备开车回家,目光却被路边的糖炒栗子吸引,上次林春生想吃没吃到,这次可不能错过,裴靳抱着锅就往小摊边去买了一份板栗。
他提着热乎乎的板栗,把锅放到后备箱,回了老城区。
下车后,裴靳两只手要抱着锅,提板栗走一路手怪冷的。
他想了想干脆拉开拉链,把板栗揣到怀里,板栗贴着衣服仍然能感觉到热气,裴靳心满意足,觉得这个初雪天圆满极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积雪踩的咯吱响,开开心心的往家走,车停在小区外,离公寓还有点距离,天已经彻底暗下去,路灯适时的亮了起来。
刚走出十几米,裴靳的脚步停了下来,不远处几个黑影挡在路中间,前面几人帽子压的很低,看不清脸。
裴靳没有回头,就听到身后也有动静,退路被人堵住,前后夹击,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是朝着他来着。
裴靳嗤笑一声,冲前面挡路的人扬下巴:“怎么?想打架,改天吧,我今天着急回家吃回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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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丝毫不惧,继续往前走,那些人站开挡住裴靳。
“想清楚了,我打人是要收出场费的。”看那些人的架势,裴靳知道今天不出手是回不了家了。
“火锅今天怕是吃不上了,小子,你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听说你拳头很硬啊,今天老子就让你再也出不了拳。”最前面一个戴口罩的高个男人开口说话。
刚说完,他身边的两人已经抽出甩棍围上去,身后的脚步也慢慢地逼近。
裴靳迅速弯腰,把怀里的锅放在一边,他压低重心,双拳本能的护在下颌。
戴口罩的头目率先动手,用甩棍劈向裴靳的头,裴靳向右躲开,棍风擦过耳边,同时他直拳击出,命中对方肋骨。
左右两边的甩棍同时挥来,裴靳左右闪避,曲肘格挡,“砰”一声,甩棍打的裴靳手臂瞬间麻木。
对面人多势众,甩棍又占优势,裴靳必须保持移动,被围死就真的危险了,他角度灵活,不断调整脚步。
体力消耗的很快,再耗下去就不妙了,裴靳看准时机,猛地贴近离自己最近的男人,擒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夺过他的甩棍。
武器在手,形式瞬间不一样,裴靳到底是练家子,他右手拿着甩棍,朝着肩颈一棍横扫,被打中的人瞬间瘫软。
头目急了,趁裴靳背身时拔出匕首,刺向他的后肩,裴靳感知到危险,瞬间转身,徒手抓住刀。
刀刃割入皮肉,剧痛传来,那人拼尽全力往下刺,裴靳左肩的衣服被划破,血慢慢涌出来。裴靳他无视手上的伤,扬起甩棍往下砸。
“咔哒”,是骨裂的声响,那头目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
见血了,裴靳被彻底激怒,他不再防守,狂挥手里的甩棍,一棍扫向太阳穴,被打中的人直接晕厥。
剩下几个人被裴靳的狠劲儿吓到,转身就跑。
力量抽离,裴靳眼前发黑,甩棍脱手,他踉跄的往后退。
左手和肩膀的伤口血流不止,裴靳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滚烫的血液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慢慢,四肢被冻的麻木,浑身上下只有怀里的糖炒板栗还残存着一丝温度,那丝温度成了冰天雪地里,裴靳感知自己活着的唯一证据。
身体在失温,心口的惦记却烫人。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口袋里传出信息提示音。
“是生生吗?她一定等着急了,火锅还没吃呢,电影还没给她放呢。”
“对不起啊,生生。”裴靳在心里呢喃,一滴泪顺着眼尾滑到鬓角,说好一起看电影的,他好像回不去了。
他现在很累,很冷,比小时候继父把他赶出去那晚还要冷,严寒蚕食着他的意识,裴靳想回家,可他没力气了,连掏出手机报平安的力气也没有了。
林春生在家里等了很久,她给裴靳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心里极度不安,她再也坐不住,拿着盲杖出门。
起初只是站在单元楼下等,等着等着就走到了小区外,雪花像针尖一样扎在她脸上。她再次拿出手机,拨通裴靳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林春生固执的听着,直到自动挂断,再拨过去,反反复复。
八百米外,裴靳口袋里的手机明明灭灭,铃声一直在响。
八百米很近,近到不过是几分钟的步行路程,八百米又好远,远到几乎天人两隔。
可惜,风雪声盖过了那细微的声响,牵挂和希望始终没能穿过这八百米距离和沉沉雪雾,传到苦苦等待的人耳中。
林春生不知道拨了多少次,手脚已经冻的发麻,担忧,害怕,委屈冲垮了她的坚持,她放下举的发僵的手臂。
远处,救护车鸣笛声呼啸而过,林春生转身离开,雪覆盖了她来时的脚印,很快,连她离去的痕迹也掩埋。
33. 后怕
林春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房门关上,寒气被隔绝在门外,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外套没有脱,帽子也没有摘。
一直等到手脚热起来,林春生才慢吞吞地挪到沙发边坐下,她掏出手机问语音助手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裴靳出门已经接近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她没有收到一条回复信息,没有接到一个电话。
是手机没电了?有急事?还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不安像潮水一样裹挟着林春生。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忆秾的电话。
“喂?生生,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江忆秾那边乱哄哄的,能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
“江姐,我联系不到裴靳了,他晚上六点多出门,说出去买个锅,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林春生一口气说了很多。
江忆秾沉默了几秒,随后放缓声音安慰林春生:“生生,你先别急,裴靳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又是拳击运动员,他能遇到什么危险。”
林春生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生生,你晚饭还没吃吧?”
“没有。”
“那先去吃饭,听话,把饭吃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联系他。”江忆秾语气像在哄小孩。
“好,江姐。”林春生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起身去厨房,伸手时摸到洗菜池边摆的整整齐齐的菜,她没有碰那些菜,而是从冰箱摸了一颗青菜,洗净放到锅里。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林春生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放挂面,筷子搅动着,面煮了好久。
林春生把挂面捞进碗里,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她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忘记放调料,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着吃着林春生开始哽咽,明明是清水煮的面,却咸得发苦。
又是这样,裴靳又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联系不到了,这些日子看起来是裴靳围着她转。
裴靳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她永远站在原地,等裴靳敲门,等他出现。
此刻,林春生才明白,真正自由的从来都只有裴靳,他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一声不吭,他想出现的时候,她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和什么人在一起,不知道他是不是安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春生一直觉得自己是圆心,却忘了圆心是被钉在原地的。
想到这儿,林春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去裴靳俱乐部的事,她居然真的认真地考虑了,给师傅打电话,想象每天都可以和裴靳在一起的样子。
会不会从一开始,那份邀请只是一个借口,林春生放下筷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如果她真的去了裴靳的俱乐部,他的队友会怎么看她?
一个盲人,突然去队里做理疗师,谁能保证她所有的努力,能力,不会被简化成靠关系。
林春生猛然发觉,更可怕的是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事实就是这样。
碗里的面见底,林春生放下筷子,端着碗去洗菜池边冲洗。
洗完碗,她摸回卧室躺下休息,林春生睁着眼,没有光的世界闭眼和睁眼没有区别。
还好没有答应去裴靳的俱乐部,这是林春生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清晨,林春生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里的语音助手报时:“早上七点整。”
林春生坐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拨通键,她怕裴靳继续不接电话。
嘟……嘟……嘟……
林春生的心随着听筒里的声音跳动。
电话迟迟没有接听,就在林春生以为又要挂断的那一刻,电话接通了。
“喂,生生。”裴靳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没睡醒。
听到裴靳声音的那一刻,林春生先是一愣,准备好电话接通要说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
林春生什么都没问,手指一滑挂断电话。
裴靳盯着手机,通话界面退回到主屏幕,他愣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枕边,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
止痛药的药效早就过了,肩膀和掌心上的伤口痛的发麻,裴靳想起昨晚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知道一定是生生。
病房门被推开,江忆秾拎着两杯小米粥走进来,看到裴靳盯着天花板发呆,又瞥见他手边的手机还亮着。
“醒了,是生生打来的吧?”江忆秾把粥放到床头柜上。
“嗯,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裴靳发着烧,声音还有些哑。
“生生昨晚十点多给我打电话,说她联系不到你,你那时候还在手术室,我只能先拖着,让她睡一觉在联系你。”
“你昨晚那样子送到急诊医生都吓一跳,失血过多,再晚点送到医院,真就不好说了,幸亏对面超市的老板出来倒垃圾看到你了,报警打了120。”
江忆秾又补了一句,她想过跑掉的那个头目会报复,没想到嚣张成这个样子,不到两天就敢对裴靳动手。
“喝点粥,护士叮嘱一定要喝,不然换药痛起来怕你扛不住晕倒。”江忆秾插上吸管,把小米粥递给裴靳。
裴靳笑着接过粥,他打比赛受过不少伤,脑震荡,骨折,肩膀脱臼,住院,躺手术台,被推进急诊都是常事。
那时候疼是疼,但他从来没怕过,拳击运动员,伤疤是勋章。
可昨晚不一样,他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林春生,他从来没有这样后怕过。
“我去护士站问问你今天几瓶药,再看看检查报告出来没有。”江忆整理了下袖口,昨晚一接警就出发了,到现场发现是裴靳,连轴转了一晚,身上的制服都没来的换,
“我请了一天半假,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陪生生拆线。”江忆秾说完准备推门出去。
“江姐,别告诉生生我受伤的事,昨晚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裴靳叫住江忆秾,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瞒着林春生好。
江忆秾停住脚步,回头看裴靳,他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也缠了好几层,看向她是的眼神全是恳求。
见江忆秾不说话,裴靳又开口:“江姐,生生你是知道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肯定觉得是她害我受伤的。”
“本来就是。”江忆秾脱口而出。
裴靳听了苦笑了下:“所以更不能让她知道。”
江忆秾不说话了,她盯着裴靳,眼神复杂,医生说,那刀要是再深一点就会伤到肌腱和神经,裴靳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断送在那个雪夜。
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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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起因是林春生,可裴靳一个字都没有怪她,一句埋怨都没有,裴靳的不怪让她心里发毛。
她见过太多案子,夫妻,情侣,亲人,出事的时候,第一次,第二次可能都会忍着,护着,说不怪你。
但人的心不是铁打的,怨怼这种东西,只有生出过就会积在心底,平时你看不见,可一到情绪低落的时候,一到争吵的时候,一到委屈的时候,它就会冒出来。
有些话,裴靳现在不会说,可将来呢?五年,十年,人不可能永远没有怨怼之心。
江忆秾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人家刚死里逃生,想的全是自己心爱的姑娘,她却在这里琢磨这些。
心绪百转千回,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江忆秾只是问:“那你打算怎么跟生生解释?”
解释裴靳早就想好了,他靠回枕头上:“我等会儿给生生打电话,就说俱乐部有急事,昨晚手机也摔坏了,江姐,生生要是问起来你可千万别说漏嘴。”
江忆秾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瞒的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想瞒的话没有瞒不住的。”裴靳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江忆秾不再说话,拉门出去。
裴靳拿起手机,组织语言给林春生打电话,电话接通,那边很安静,裴靳准备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有事吗?”林春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三个字轻飘飘,砸在裴靳心头却有千斤重,林春生没有问他去哪里,没有问怎么了。
“对不起,昨晚俱乐部出了很重要的事,必须马上解决,手机也摔了,接不了电话,我只能先走。”裴靳不知道自己编的这些话林春生信不信,他正准备继续找补时,林春生开口了。
“哦,不用跟我解释,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林春生语气不冷不热。
裴靳举着手机,喉咙发紧,在林春生哪儿,最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换作是他自己被这样对待,他也会生气。
可听着林春生说话的语气,像对陌生人一样,裴靳听着心里就有点堵,还有点……委屈。
“没出息,矫情什么?”裴靳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他自己要瞒的,是他自己编的那些话,现在又在这里委屈。
“挂了。”林春生等的不耐烦,要挂断电话。
“生生,别挂,我前几天买了红霉素软膏,就放在药箱里,你明天拆线江姐陪你,今晚记得涂在伤口上,多涂一点,线软化了明天就没那么痛。”
这是裴靳现在唯一想到的,为林春生做的。
林春生说了句“好。”就挂断了电话,她躺在床上,昨晚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半夜就开始头疼,早上浑身发冷。
喝了药感冒,这会儿药效上来,人开始犯迷糊,半梦半醒间就接到了裴靳的电话,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挂了电话又开始犯困,偶尔醒一下,翻个身,中间好像听到上楼声,又好像是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春生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鼻子也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干。
药效过了,人清醒了,林春生摸出手机,语音助手报时:“下午四点五十三。”
四点多了,睡了快七个小时,林春生愣愣地躺了一会儿,还没坐起来就听到了敲门声。
34. 一个萝卜一个坑
林春生撑着起床,电话也响了起来,接通后,听筒里是江忆秾的声音。
“生生,我在你家门口,方便开门吗?”江忆秾等裴靳的检查结果出来,回家换了一身常服来才来找林春生。
“方便,江姐。”林春生下床去开门。
江忆秾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几个袋子,里面隐约飘出煎饺的香气。
“生生,刚睡醒啊?”江忆秾看林春生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睡醒。
“嗯,感冒了多睡了一会儿。”一整天没吃东西,熟悉的煎饺香气成功勾起林春生的食欲。
“我请了一天假,今晚我陪你,明天一起去拆线。”江忆秾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生生,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煎饺,还热着呢,快来趁热吃。”江忆秾从保温袋里拿出餐盒,拉林春生坐在自己旁边。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当做晚饭,林春生吃得很慢,江忆秾也没有催,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喝两口水。
吃完,江忆秾站起来收拾餐盒,她看了眼窗外,正值日落。又看了眼林春生,她人虽然坐在沙发上,可魂儿早就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不过她也能理解,甚至觉得林春生脾气可太好了,作为一个曾经也年轻过的人,她太能理解了,暧昧期,最美好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抓狂,更何况是裴靳这种。
消失一晚上,第二天只是轻描淡写说有急事,手机坏了,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换作是她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事,她一定会让渣男体会一下,什么叫民间版刑讯逼供,不打出屎来算他穿的厚。
“生生,今天联系到裴靳了吧。”做戏做全套,江忆秾假装随口一问。
“联系到了,他打电话了。”林春生抽餐纸的手一顿,说话时语气平淡。
“没事就好。”江忆秾话接得很快,面色如常的闲聊:“他怎么说?”
“说俱乐部有急事,手机摔坏了,先走了。”林春生现在很不想再提裴靳的事。
“哦。”江忆秾没忍住,又八卦了一句:“那你怎么说的?”
林春生偏过头望向江忆秾的方向:“我说哦,不用跟我解释。他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
江忆秾听完挑了挑眉,她看着林春生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事不关己的语气,忽然就有点想笑。
她暗自感叹这两人真行,裴靳怕林春生自责,躺床上编瞎话骗她,林春生接到电话,就裴靳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愣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还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裴靳打他一顿算是奖励他,给他当陪练,还就得林春生这样的,才能治住他。
江忆秾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姐,你笑什么?”林春生耳朵尖,江忆秾笑声很小,但她还是听到了。
“没什么,就想问你吃饱了没有。”江忆秾收敛起笑声。
“饱了,江姐。”林春生没有追问,但第六感告诉她,江姐今天有点不对劲。
“那行,雪停了,外面天也没黑,你穿厚点,我们出去转转,透透气。”江忆秾走到厨房,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林春生去卧室挑了一件厚一点的内搭,洗衣液的香气让她出神了一瞬。
林春生换好衣服,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单元门,寒气逼人。
外面的雪已经开始消融,白天出的太阳把表面的一层晒化,路上的雪被踩的结结实实,变成一层冰壳。
“有点滑,慢点。”江忆秾放慢脚步,挽着林春生。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空气里夹杂着寒气,吸到肺里凉嗖嗖的。
走了好一会儿,江忆秾提起林春生的案子:“嫌疑人的事有新情况了。”
林春生没有说话,但又一次听到嫌疑人,她心跳骤然加速。
“之前锁定的那个嫌疑人,现在应该离开金市了,我们搜集到的监控画面,他都是带着口罩,帽子,又有多次酒驾的案底,最重要的是,他是青河镇的。”江忆秾不疾不徐地叙述。
青河镇,林春生已经麻木,但听到这个地方还是会害怕。
那里风景好,山清水秀,有很多画家会去写生,她和父母一起去哪里,也是写生。
郊区新修的路,没有监控,没有路灯,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然后就出了事。
第一个接手案子的警察告诉过她,青河镇一个废弃的旧车库里发现了一辆车头破损的半挂,但车牌号是假的,查不到车主。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那辆车撞的他们,嫌疑人对青河镇很熟悉,不是本地人也至少在清河镇住过很久,不然找不到那么偏僻的旧车库。
“还有线索吗?江姐。”林春生猜到江忆秾说的是全部线索,但她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了,但只要他再次出现在金市,我们一定会控制住。”
林春生没有再问,天色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两个人往回走。
回到家,林春生去洗漱,江忆秾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裴靳发来微信:“江姐,明天看好生生,千万别露馅。”
江忆秾:“放心吧,你们俩都不在一栋楼,碰不到。”
裴靳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江忆秾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林春生还没有出来,她放下手机不再回复,目光也落在玄关鞋架的男士拖鞋上。
看了两秒,目光移到客厅的墙面上,原本一直摆着的遗像换了相框,挂了起来。
江忆秾在遗像前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去了厨房,里面的东西比她上次来多了不少,新买的调料架,电饭煲。
冰箱门上还贴着好几张便利贴,是裴靳的字迹,江忆秾凑近看,上面是一些食谱安排,和注意事项。
她盯着便利贴,嘴角挂起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个人生活的话不用买这么多,吃不完的,这是两个人量。
江忆秾关上冰箱门,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了。
“江姐,帮我涂一下药可以吗?”林春生从药箱里摸出贴着盲文贴的红霉素软膏。
江忆秾看到药才想起来,离开医院前裴靳交代过,自己忙了一天差把这茬忘了。
“行,给我。”江忆秾拿过药,揭开林春生额角的纱布,伤口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表面已经愈合,几道深棕色的线像小蜈蚣爬在皮肤上。
林春生扬着脸,药膏涂上去凉凉的,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江忆秾看着伤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涂完,她把药盖好放回药箱。
“好了,早点睡,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江忆秾和林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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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进了卧室,里面的单人床够宽,两个人睡也不挤。
躺在床上,江忆秾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裴靳宁愿编瞎话也不想让林春生知道了。
家里的痕迹没有一处不在彰显裴靳已经走进林春生的世界,而且走进去很深,他是怕林春生知道后又把自己缩回去,然后流放裴靳。
江忆秾闭上眼叹气,随后在看林春生清浅的呼吸声中安稳睡去。
第二天一早,江忆秾轻手轻脚的出门买早餐,林春生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
八点半,两个人吃完早餐出门,江忆秾开着车,林春生坐在副驾,一路无话。
到医院,江忆秾停好车,陪林春生进门诊楼,拆线的地方在二楼,江忆秾把林春生送到门口,一个人坐在走廊等。
拆线的护士还是以前换药那个,她笑着给林春生打招呼,护士手放的很轻,拆线的过程很快,昨晚涂的药非常有用,这次拆线明显没有上次痛。
林春生出来,江忆秾立马上前问:“怎么样?生生。”
“还好,不痛。”林春生碰了碰额头,伤还在,但线已经没了。
“那行,我们去一楼大厅,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缴费,顺便去药房拿祛疤膏。”江忆秾又带着林春生去了一楼。
她离开,林春生一个人坐在大厅,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她靠在椅子上发呆。
林春生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忽然,面前的脚步声一停。
“唉,是你呀!”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林春生听出来,是上次给她打止痛针的护士,她笑着点了点头。
“你今天是来拆线吧,恢复的挺好啊!”护士很热情,又往前凑了一步。
“嗯,刚拆完。”林春生礼貌回应。
“挺好,你是不是还要去看你男朋友?”护士对这对小情侣印象很深刻,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她丝毫没有怀疑他们的关系。
“我男朋友?”林春生起初只是疑惑,意识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对啊,我刚取完药正好去住院部,走,我带你过去。”护士完全没注意到林春生的异样,手已经挽住林春生的胳膊。
“我男朋友在医院?”林春生大概猜到护士口中的男朋友是谁。
“对啊,前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送过来的,还挺严重,我还纳闷呢,他不是拳击运动员吗?怎么会受刀伤。”
刀伤,拳击运动员,前天晚上十一点,林春生浑身的血凉了一半,她跟着护士住院部走,完全忘了等江忆秾。
“他伤到哪里了?”林春生紧紧握着盲杖,心里慌成了一团。
“左肩,还有右手,肩膀上的口子挺深的,你男朋友命挺大。”护士此时有点纳闷,自己男朋友受伤,这个女孩好像完全不知道。
林春生没再说话,跟着护士一步步走,盲杖每一下都好像点在自己心上,到了住院部,护士去放药,让她等一下。
回来后,护士又扶着她一直往前走,林春生觉得自己拿盲杖的手在发抖。
“就在前面了,226病房,走两步就到了。”护士扶着林春生,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语气十分轻快。
林春生听到,脚步却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35. 赌徒
“怎么了?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不舒服?”护士站在旁边看林春生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刚拆完线,伤口痛。
“没事。”林春生依旧强撑着笑回应护士,握着盲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攥紧。护士重新扶住林春生的胳膊,推开226的病房门。
“18床,看看谁来看你了。”护士声音里带着笑意,拉着林春生往病床边走。
门被推开的时候裴靳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思索林春生有没有拆完线,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听到护士叫他,裴靳往门口看,看清进来的人,裴靳脑子“嗡”的一声。
林春生就站在病房中间一动不动,带着上次出院他们一起买的帽子,手里握着盲杖,气色看起来有点差。
一瞬间,裴靳忘了自己的伤口,本能地弹起来,动作太猛,不小心扯到了线。
“嘶……”裴靳忍不住呻吟,肩膀的伤口像重新被撕开,疼得他眼前一黑,急忙用手扶住床沿才没有倒下去。
“哎呦,慢点,看你激动的,伤口崩开怎么办!”看到纱布渗血,护士赶紧上前查看伤口。
听到裴靳呻吟的那一刻,林春生呼吸急促,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比伤口更痛的是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痛什么,明明是裴靳一夜不回,自己担心害怕,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才对,而不是心疼。
护士确认裴靳伤口没有裂开,才放心地缠好纱布,她看裴靳额头上渗出的汗,盯着自己女朋友眼眶发红,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林春生,一脸我懂的笑了笑。
“行了,行了,注意点伤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护士绕过林春生,离开时把病房门也带上。
“咔哒”一声,病房里安静下来,林春生站在原地不动,裴靳坐在病床上也不动,房里的气压低的能冻死人。
“生生,你怎么来了,江姐呢?”裴靳大脑飞速转动,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病房?知道了多少?江警官怎么不在?
林春生没有回答裴靳的问题,她强压着不让声音颤抖:“你不是说俱乐部有急事吗?不是说手机摔坏了了吗?为什么在医院?”
裴靳后背惊出冷汗,林春生看不到自己的伤,看不到他现在躺在床上狼狈的样子,或许江姐只是说了他在住院呢?
“是啊,是在俱乐部摔了一下,手机摔坏了。”裴靳抱着侥幸心理,继续撒谎。
林春生握着盲杖点在光滑的地板,盲杖发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裴靳心上,林春生循着裴靳的声音走到病床前。
她停下脚步,站在裴靳旁边,没有焦距的双眼正好对上裴靳的视线。
“裴靳,刀伤是摔出来的吗?”林春生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吓人。
裴靳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化为泡沫,刀伤,她什么都知道了。
几秒的沉默后,裴靳低下头解释:“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没想到那些收债的那么有胆,居然带着刀,人太多了,我不占优势。”
裴靳又抬起头看着林春生,眼神慌乱又着急,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听到你打电话了,手机就在我的口袋里响,但我没力气,动不了。”
林春生听着裴靳的声音越来越低,收债的,带着刀,人太多……他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人。
话没出口,林春生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一颗连带着一颗滑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裴靳看林春生掉眼泪,眼眶一也跟着热,他抬手想替林春生擦眼泪,手到半空扯到伤口才想起自己的手受伤,
他赶紧换成另一只手去够林春生,手指碰到林春生的脸,眼泪沾在裴靳指尖。
“别哭,生生别哭。”裴靳声音打颤:“这点伤不算什么,真不算什么,我打比赛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他边说边给林春生擦眼泪,可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等我出院,我们把火锅补上,好不好?”裴靳看着林春生,继续哄:“还有那个电影,《沉静如海》,下次一定陪你看。”
“裴靳,你是不是傻子!”林春生再也听不下去,她声音哽咽,哭得喘不上气。
“我早就说过,我会连累你,我让你离我远点儿,你为什么不听!”林春生压了一天的情绪彻底决堤,她几乎是喊出来。
裴靳看着林春生满是泪痕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她的肩膀一直在发抖。
“生生,我没有办法。”裴靳撑着床沿,艰难起身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林春生更近一点,他握住林春生攥着盲杖的手。
“我心疼你,在西果园公墓,第一次见你那天我就心疼你,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我看不了你受这些苦。”裴靳眼里闪着泪花。
“我不想让你过得……和我一样。”裴靳没有继续往下说,叹了口气用手背抹掉自己快掉下来的泪。
裴靳没有继续说,但林春生听懂了,此刻她心如刀割,裴靳看见她的狼狈说的是心疼,以前自己随口而出的话变成了扎向她的回旋镖。
林春生一个字也说出来,那些话说了也没有用,她让他离远点,她冷着脸,狠下心一次次推开裴靳,他走了吗?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就能全身而退,就不会让自己一点体面也不剩。
没有用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一把火从林春生心底烧起来,瞬间把她的理智,防备烧得干干净净。
林春生不知道她还能拥有裴靳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几个月,甚至可能明天他又会突然消失。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只是热血上头,就算注定分离,就算将来有一天,她会一个人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留恋不舍,她也要赌上自己的全部,赌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趁裴靳还在,趁他还能握着她的手,给她擦眼泪,她想不计后果的和裴靳走一程。
林春生看不见裴靳,只能凭借声音望向他的方向,她反握住裴靳的手,开口时声音异常坚定。
“裴靳,你要是再一声不吭地消失,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着林春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会了,生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一声不吭消失,也不会瞒你任何事。”裴靳思考了下,怕林春生不信又补了一个毒誓:“不然我这辈子上不了赛场。”
话语刚落,林春生猛地抬起手,慌乱地向前试探堵住裴靳的嘴。
“你胡说什么?不许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林春生语气都变了调,她明明不信这些,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裴靳被捂得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林春生在为他着急,他看着林春生眉毛皱成一团,心里像有羽毛轻挠。
裴靳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唔……嘶”他压抑的呻吟再次从喉咙里溢出。
林春生立即缩回手,惊慌失措地问:“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裴靳疼得额头直冒汗,看着林春生慌张的样子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没事。”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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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别坐着了。“林春生哪里还敢信裴靳的没事,她想扶裴靳又怕碰到他的伤,只能让他自己来。
裴靳听话地往后靠回枕头上,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上的也是,他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不住了。
林春生听到裴靳躺下的动静,摸索到床边的凳子也坐下来。
“生生,手痛。”裴靳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
“你等着,我去找护士,打一针止痛。”林春生一听,脸上的担心更明显,她不知道裴靳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只能去找护士。
“别去。”裴靳用没有受伤的手拉住林春生的手腕,“生生,不用麻烦护士,你坐下。”裴靳说着,声音低低地来了句:“你帮我吹吹就好了。”
吹吹?林春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喏,就是这只手,吹一下就不疼了。”裴靳把自己包着纱布的手递给林春生。
“裴靳,你多大了?”林春生脸烫得离谱,同时还有点不可思议,她坐在病床边反问裴靳。
“二十二。”裴靳回答得理直气壮,再次开口变成了恳求:“二十二也会痛,你吹一下嘛。”
见林春生没反应,裴靳又嘶了一声,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他可怜兮兮地重复:“好痛,生生,好痛。”
林春生听不下去裴靳撒娇,咬咬牙,伸手摸到裴靳的手腕,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拖着裴靳的手,低下头,吹了一口气。
裴靳弯起嘴角,看着林春生低垂的眉眼,感受到伤口的灼热被慢慢抚平。
林春生吹得很轻,越吹脸越热,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烫得离谱,此刻一定红得不能了。
林春生害羞又认真的样子,勾起裴靳脑海中原本被遗忘的一个画面。
以前,丁一昂比赛受伤,他女朋友来俱乐部看他,丁一昂也喊疼,他女朋友也是这样帮他吹伤口,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呼呼呼,痛痛飞走了。”
当时他在旁边看着,心里嗤之以鼻:多大人了,还来这套?伤口痛应该去吃药而不是施法!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林春生,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生生,你这样吹没有效果。”裴靳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
“那要怎么样?”林春生抬起头,心里一阵无语,这样吹当然没有用,她不知道裴靳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要念咒语。”
“什么咒语?”林春生听的一脸懵,她又不是仙女教母,哪里会什么咒语?
“咒语是:呼呼呼,痛痛飞走了。”裴靳慢悠悠地解释。
“裴靳!”林春生的脸一下红透,这种骗骗小孩的把戏,她三岁就不信了,虽然知道裴靳又在逗她,可她还是说不出口。
“真的!我队友的女朋友就是这么哄他的。”这话一出,裴靳都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林春生拖着裴靳的手,不知道是松开还是继续,她实在是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太羞耻了!
裴靳看着林春生为难的样子,眼睛都笑弯了,站在病房外的江忆秾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这一幕也跟着笑弯了眼。
她取完药看到林春生不在大厅可着急坏了,问了好几个人,听到她被护士带去住院部探病,就心想完了。
江忆秾一路上跑过去,喘得跟狗一样,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结果人家在这儿你侬我侬。
江忆秾摇了摇头,拎着药长舒一口气,行,真好,她是真服了这两个祖宗。
36. 应邀
病房里两个人都没有发现门外的江忆秾,阳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落在林春生泛着淡红的脸颊,窗外起了风,树枝被吹的晃动和她此刻乱糟糟的心一样。
林春生低着头,嘴抿了又抿,像被牛轧糖黏住怎么都张不开。裴靳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春生,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晃眼。
“说呀,生生,你说完就不痛了。”裴靳已经开始正大光明地撒娇:“真的痛,生生你都不心疼我吗?”
阳光明明隔着玻璃,也不怎么热,林春生却觉得她要被太阳焚化了,裴靳的咒语太羞耻了,她实在不习惯,浑身都不自在。
“就几个字,你说了我又不会笑你。”裴靳继续死缠烂打,话语刚落,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像理疗馆挂的风铃,撞进林春生耳中,心中。
林春生听到裴靳的笑声,恼羞成怒:“你明明就在笑!”
“我没笑。”裴靳开始狡辩。
“你笑了。”
“真没有”
“有。”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觉得自己过于幼稚了。
“好,就算我笑那也是开心,你说完我就不笑了。”裴靳十分想看林春生哄他的样子。
林春生被裴靳的无赖劲儿堵的说不出话,她拗不过裴靳,像是泄气的皮球,刚要开口,病房门响了。
“呦,我是不是进来的时机不对?”江忆秾拎着药,站在门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春生听到江忆秾的声音,立马放开裴靳的手,整个人都往后靠了靠,江忆秾的调侃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裴靳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没接茬,还反问起江忆秾:“江姐,我们不是统一战线吗?你怎么能出卖我?”
“你问我?我去拿个药的功夫,生生就不见了,问了半天才知道,被住院部的护士带去探病了。”江忆秾关上病房门,斜了裴靳一眼。
“对不起江姐,我听到护士说裴靳伤的挺重,一着急就忘了等你。”让江忆秾担心林春生十分愧疚,可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讪讪地道歉。
裴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热心护士说漏了嘴,他一脸歉意的看向江忆秾。
江忆秾哼笑一声,坐在对面的空病床上,十分大度的开口:“行了,别用那眼神看我,我没生气。”
说完又出言调侃:“我还以为一推门,会看见你们两个抱头痛哭,要死要活的悲情戏呢。”
这话一出,裴靳想起自己瞒着林春生,还被她冷落时那点儿不争气的委屈,林春生也想到自己一言不发的生闷气。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没一个接话的。
“早知道你们这么和谐,我就不费力气帮你瞒了。”江忆秾摇了摇头,起身去窗边打开窗户透气,风涌进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和雪融化时冷空间的味道。
“辛苦江姐了。”裴靳说着感谢的话,目光却一直黏在林春生哪儿,她从江忆秾进来就低着头,帽子上的小猫耳朵竖着,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江忆秾手机里一直传来消息音,她看了眼手机,转身去裴靳病床前:“行了,见也见了,我还得上班呢。”江忆秾看向林春生:“生生,我送你回家吧。”
林春生坐在床边没有动,她想到裴靳因为自己受伤,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最简单的陪伴都没办法做到,刚才要和裴靳走一程的想法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走一半。
裴靳看林春生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就猜到她不想走,几个小时前的郁闷委屈一扫而空。
“生生,回去吧,你刚拆完线要多休息,不用担心我,等会儿我朋友就到,有人照顾我。”
林春生还是不动,江忆秾还是第一次见她因为异性这么犟,以前都是看她为了学盲文,为了理疗,为了找逃逸人员偶尔犟一犟。
江忆秾心里好笑,小姑娘耍起性子还挺可爱,她也配合着劝:“生生,你把自己照顾好,裴靳放心了,伤口也能好得更快。”
林春生听完终于动了,她打开盲杖从凳子上起身,裴靳看到江忆秾的话有效果,默默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春生跟着江忆秾走到门口,又转身说了句:“那你也要注意休息。”
裴靳笑着回应:“嗯,你放心,快回去吧。”
江忆秾带着林春生进了电梯,电梯里都是带着保温盒探病的家属,林春生靠在角落,从听到江姐和裴靳瞒着她开始,她的心情就变得低落。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林春生跟着江忆秾往外迈步,和上电梯的人擦肩而过时,她听到身后几个人说话。
“裴靳这小子,马上要比赛受伤了。”
“教练,要实在严重的话,我替阿靳参加比赛吧,找时间和主办方谈一谈。”
“说的容易,主办方点名要裴靳,还有你多久没有打过这种级别了,临时抱佛脚能行吗?”
“阿靳也是倒霉,怎么老摊上这种事……”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林春生僵在原地,那几句在她脑海里盘旋,江忆秾也听到了,但此刻她只能假装没听到,挽着林春生继续走。
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拦住电梯门。
丁一昂站在电梯里,半个身子探出去,盯着那个拿着盲杖离开的女人,他看着那个背影,眉头皱起。
“丁哥怎么了,碰到熟人了?”电梯里的队员探出脑袋也跟着往外看。
丁一昂看着那个背影混进门诊大厅的人流里,直到消失,他才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可能看错了。”他退回去,电梯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你刚才说替阿靳比赛的事,回头再细聊,先上去看看那小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陈教练靠在电梯壁上眉头锁着,忧心比赛。
几个人上楼推开病房门,裴靳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呦,还活着呢。”丁一昂跟着教练进去,后面三四个队里的兄弟拎着果篮,牛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宽敞的病房一下子满当当的。
裴靳扶着床沿起身,笑着怼回去:“死不了。”
“我看也是,还有心思笑,说明伤的不重。”丁一昂把果篮放在床头,打量起裴靳的伤。
“丁哥,你眼睛没事吧,这还叫不严重。”一个队友凑上前,盯着裴靳肩上厚厚的纱布咋舌。
“去你的。”丁一昂推开围在前面的人,身后的队员嘻嘻哈哈笑起来,裴靳也不顾自己伤口,龇牙咧嘴的跟着笑。
陈教坐到裴靳旁边,收起玩笑,认真问:“到底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裴靳看了眼丁一昂,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因为林春生才受的伤,丁一昂指不定又要怎么误会林春生,他当机立断开始胡诌:“碰上一群喝酒的闹事,我没忍住就打起来了。”
“喝酒的还带刀?你就不能绕着走,非要往上凑。”丁一昂皱眉,一脸嫌弃得看着裴靳。
“绕了,他们堵我。”裴靳觉得真是对林春生撒谎撒多了,现在扯谎扯的脸不红,心不跳。
“什么世道了还有人敢带刀上街,你也是倒霉。”丁一昂在心里暗骂一声,不再看裴靳的伤,将目光转向一边。
“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这次比赛估计要泡汤了。”陈教练看着裴靳,目光严厉。
病房里瞬间安静,没有人说话了,裴靳靠在床头也不回话,这次确实是他大意了,那场比赛,是当初丁一昂喝酒吐到半死才换回来的。
“我去抽根烟。”丁一昂站起来往外走,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也都跟着丁一昂出去。
陈教练依旧坐在病床边,他没有追问裴靳具体发生了什么,再次开口时,语气温了些:“裴靳,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来找我时,说了什么?”
裴靳看着教练,他知道自己骗得了丁一昂,骗不了教练这种看透风雨的老江湖。
“你说,你想为兄弟们谋个出路,让他们有个地方好好练,再也不用到处蹭场地,看人脸色。你让我当教练,说你能带着大家打出一片天地。”
裴靳不敢继续看教练的眼神,他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
“我答应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靳又抬起头,看着教练,这个问题他很久之前就想问,当时自己去找陈教练也不过二十岁,俱乐部场地都没找好,可教练一口就答应了。
“因为你小子说到做到,这些年,你没签公司,没靠关系,硬是一拳一拳,把自己的俱乐部打出了名头。”
陈教练把自己的手搭在裴靳的肩膀上,目光如炬:“你知不知道对他们来说你意味着什么。”
裴靳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肩膀上教练的手像巨石一样压着他,他看着教练眼睛里的那团火,知道火里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期待。
“你是俱乐部的主心骨,丁一昂那小子,嘴上天天跟你呛,心里服你服的五体投地,还有新来的那几个,都是冲着你来的。”
“这不是输一场比赛的事,是你这身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下一场,下一场比赛,丁一昂要跑多少趟,喝多少酒才能给你换同样级别的一场比赛?”
陈教练看裴靳低着头,最后说了句:“裴靳,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一定要爱惜自己的羽毛,把自己看重一点。”
教练说完转身出去,裴靳看着他的背影,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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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却又哽在喉咙,教练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是他没用,对不起教练的栽培,对不起兄弟们。
裴靳看着窗外死气沉沉的太阳,被子里攥紧的手一直没松开,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比赛以后还有,你好好养伤,今晚我陪你。”丁一昂抽完烟进来,往隔壁空病床上一瘫。
“不用了,你回去训练吧,我自己可以,有事我会按铃,护士在。”裴靳听着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心里五味杂陈。
“行,嫌我烦是吧,那我晚上再来,吃什么跟我说。”丁一昂看出裴靳有心事,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说着起身出去。
丁一昂离开,裴靳靠在床头发呆,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漫进病房,他摸过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生生应该到家了,她吃饭了吗?
裴靳点开微信,给林春生打视频,铃声响了五六秒,视频接通,手机里没有出现林春生的脸,只拍到了家里发灰的墙。
“生生?”
“嗯。”林春生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有点闷,听起来离手机有点远。
“你在哪儿呢?让我看看。”裴靳对她说话时,语气里不自觉的带着笑,心里的阴霾一下子散开,亮了不少。
手机画面晃了一下,然后,林春生半张脸出现在屏幕边缘,只漏出一只眼睛,半边额头,剩下的都被挡住。
“生生,你把手机拿正,这样我看不清你。”裴靳看着手机画面动起来,林春生整张脸都出现在屏幕里,她举着手机,坐在卧室的桌子边。
“吃饭了吗?”裴靳看她头发乱糟糟的,就猜到她刚才一定是在睡觉。
“吃了。”林春生眨了眨眼,敛着眸不再盯着屏幕。
“没吃对不对。”裴靳一眼看穿,她的表情,语气都在说“我刚刚说谎了”,撒谎的功力比上自己可差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春生觉得裴靳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自己,刚才明明没有露出一点破绽,裴靳居然看出她骗人了。
“我就知道,我给你订餐,就是上次住院你吃的那家营养餐,等会儿就送过去。"裴靳切了小窗给林春生订餐,有助于伤口恢复的统统都都安排上。
“谢谢,你也要好好吃饭。”林春生习惯了拒绝,差点习惯性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先别挂电话,我要看你吃完饭,不然你又要糊弄我了。”裴靳这话说的十分自然,没有觉得自己越界,林春生不反驳,默认了这种亲近。
画面晃动了下,手机被林春生立在桌子上,只能拍到她半边身体,屏幕里传来翻书声,裴靳就盯着屏幕看林春生的手指在盲文书上移动。
即使只有半张脸,他也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想每天都看到林春生,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她,每晚睡前也能看到她,吃饭时有她坐到对面,想以后的日子都有她,处处都有林春生的影子。
“生生,俱乐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裴靳觉得趁着他受伤,林春生心疼他的时候问这个,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林春生抬头,认真思考了下说:“师傅很支持,我可以试试。”
听到林春生应邀,裴靳开心得想从床上蹦起来,抱着林春生转两圈,他迫不及待地说:“那等我伤好了,我们一起去俱乐部。”
“不用,你把俱乐部的地址发我,明天我就去面试,要是不符合要求,你就尽快找个更专业的,不用执着让我去。”
从医院回来,林春生就纠结了很久俱乐部的事,自己去俱乐部面试是最好的选择,通不过是她技不如人,要是通过,俱乐部的人也不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她靠关系。
裴靳本想反驳,可看到屏幕里林春生认真的表情,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她明白林春生想靠自己走进去,还说他傻,裴靳觉得林春生也没好哪里去。
连他能给的这点小小的便利都不肯要,又不是多大事,就是陪她一起认认门,让队里的都知道她是自己人。
林春生一直要强,他是深有体会的,可裴靳心里还是不得劲儿,明明一起相处那么久,到现在还是不肯依赖他一下,他感觉不到林春生需要自己,和她相处像攥了一把沙,一松手就会流走,握太紧又觉得空。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跪下来求林春生,不要和自己这么生分,可他又清楚这急不来,这几年她学会的是靠自己解决问题,他不能逼她。
裴靳看着屏幕里怎么都看不够的人,叹了口气说:“好,我把地址发你,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嗯。”这次林春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裴靳看清了,那是如释重负,裴靳心里泛酸,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对林春生而言是需要费心推开的负担吗?
37. 旧相识
打着视频电话,林春生没心思继续读盲文资料,两个人对着屏幕发呆,风穿过楼间的窄缝,打在窗户上,裴靳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同时响起,惊破屋内的宁静。
“生生,餐到了,你去开门。”裴靳刚说完,敲门声又急了两声。
林春生摸索着走到门口,打开门时,冷风混着楼上的炖肉香一起卷进门,外卖员把袋子递到她手里便离开。
吃饭时裴靳真就一直监督她,一会儿让她吃青菜,一会儿让她喝汤,虽然隔着屏幕,但林春生依旧能感受到裴靳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这样,裴靳说一句林春生吃一口,硬是把那盒饭吃的干干净净。喝完最后一口汤,林春生放下勺子,对着屏幕方向开口:“吃完了。”
裴靳笑着说:“谢谢生生给我带来的吃播。”
林春生被裴靳逗得嘴角止不住上扬,眼睛弯了弯:“先挂了,我要去理疗馆一趟。”
“路上慢点。”裴靳猜到她是去找师傅,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视频挂断,林春生穿好衣服出门,顺带提着客厅里的垃圾,照不到太阳的地方,冰冻的瓷实,盲杖点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公交站台只有零星几人,冷风吹在脸上像刀一般,林春生缩着脖子等车,哈出口的白气一飘就散。
下公交回到熟悉的小巷子,还没到理疗馆,林春生就听到远处传来吆喝:“将!”
“老刘你不行啊,让老李头将死了吧,哈哈哈。”
师傅的声音比其他人洪亮很多,混在笑声里,一下就能听出,理疗馆门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蓝色的天,树下师傅和几个老头在下棋。
“呦,小春来了!”师傅听到盲杖的声音,一转头,看到自己的小徒弟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棋子落桌的响声后跟着师傅的脚步声,接着师傅的手就搭在林春生的胳膊上。
“快进去,快进去,别让伤口吹风。”师傅拉着林春生的胳膊往里带。
屋里暖气很足,刚一进门一股中药香就扑过来,听着熟悉的声音,闻着刻进记忆的气味,一切都让林春生无比安稳。
“伤口拆线了,痛不痛?”师傅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林春生,仔细端详她额角的伤口。
“不痛了师傅。”
“那就好,不好好在家休息,这么冷的天跑过来干什么。”
林春生握着热水杯,沉默了下开口:“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带的。”
师傅也愣了一下:“要带的?带什么?”
“我明天去俱乐部面试。”林春生抬起头,说话声音不大。
“明天吗?这么快。”师傅脸上的笑被冻住,他看着林春生,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
林春生敏锐的察觉到师傅的变化,她握着那杯热水,忽然就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师傅很快又笑着说:“好好,是该早点过去,要带什么,理疗用的东西,师傅这里多的是,艾条要不要?那个精油你不是说好用吗?”
林春生听着师傅絮絮叨叨的给她翻腾东西,放下手里的水杯,指尖被烫的微微发麻:“师傅,别忙了,你去下棋吧,我又不是不来了。”
“明天去面试看看,通不过我就回来,继续给你看店。”
师傅手底的动作停住,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她说这话,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么想。
“行,师傅的理疗馆一直给你留着。”师傅没再往药柜边去,拍了拍手出门继续下棋。
师傅出门,风铃响了一声,那串风铃是她刚到理疗馆时师傅挂上去的,说是招财,其实也没招到什么财,只是风一吹就响一声,清脆的很。
林春生抿了口水,又躺回柜台后的竹椅上,盖着她的小毯子,竹椅的弧度贴着后背,药香笼罩着她,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她睁开眼,面前还是一片黑暗,林春生只觉命运无比奇妙,一个多月前,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理疗馆,偶尔接几个老顾客,剩下的时间就躺着发呆。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主动离开理疗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相处。
林春生心里发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这种情绪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她从决定要去裴靳的俱乐部就开始查资料,越查越觉得没底。
她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安心待在师傅这里,而是要去俱乐部,让一群不认识的人打量她,评判她?
林春生摩挲着小毯,脑海里的两股念头像一团乱糟糟拧在一起,她捋了很久,线头才露出来。
林春生早就体验过,各种原因加持下,努力和实力变得最不值一提的滋味,想起自己学画画那些年,最早到画室,最晚离开,她为作品倾注了心血。
可获奖的时候,别人说的从来都是“这是林教授的女儿吧!”没有人提她的名字,也不再认真看待她的作品,好像林教授的女儿天生就会画画,或者林教授的女儿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父亲不在了,那些话也消息了,林春生也许久不提画笔了,现在她是一个理疗师,正经学过的,有师傅手把手带的,她不想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名字,从林教授的女儿变成裴靳带来的理疗师。
林春生叹口气,她参加比赛的时候都没有慌过,现在只不过是一个面试,却害怕自己不行,自从裴靳出现,她心里多出了太多陌生的情绪。
受伤后,一想太多伤口就开始痛,林春生停止思考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闭上眼休息。
眯了一会儿,再次睁眼,就听到师傅在门口和人说话:“姑娘,你这次来着了,快进去吧。”
“叮铃,叮铃。”风铃响动,门外的脚步声变清晰,没有上年纪后的拖沓,也不是男人的脚步声,脚步轻快,听起来不是熟客。
声响停在理疗馆中央,林春生把身上的毯子拨到一边,撑着药柜边缘站起,出声询问:“推拿吗?”
店里的人没有回应,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步朝林春生走去。
“你好,是要推拿吗?”林春生试探性的开口,她察觉到不对,对面的人离她很近,呼吸声都能听见,却不说话。
“生生。”
那人开口了,声音带着试探,风铃声若有若无,门外师傅说话的声音突然飘的很远,店里的摆钟声也消失了,只有刚才那个声音离她很近,很近,似浪潮浮出记忆深处。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林春生梦里的身影,那个陪她走过整个青春的人,那本已消失的人又出现在她的世界。
“舒婷……”林春生叫出名字那刻,两个人都沉默了。
庄舒婷看着眼前的林春生,她的身影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脸还是熟悉的,神情,气质完全变了,身上灰色的大衣明明很合体,却总觉得空荡了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春生能感觉到庄舒婷的目光,她垂着眼,不想让庄舒婷看她的眼睛和没有愈合的疤。
当初换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世界消失,就是怕被熟人看到,林春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怕了。
那些像油烹一样的日子都熬过去了,她早就免疫了,可再见最熟悉的旧友,那些她以为早就没了东西,又从心底渗出来,一个劲儿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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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热搜看到你和裴靳的照片了,然后就找到了这家理疗馆,我找过你很多次,你总是不在。”庄舒婷声音哽咽。
有些事,庄舒婷早就不以为意,可林春生听着头埋得更低了,当年信誓旦旦说过的话,现在像巴掌一样扇在她脸上,扇的啪啪作响,扇的她只想跑回没有人角落。
林春生额角的疤十分刺眼,庄舒婷看着她不肯抬起来的眼,看她死死扣着柜台边缘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发现此刻她是开心的,开心即使过了这么久,那些许诺林春生也没有忘,可她笑不出来,甚至想哭。
从前生生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劲儿消失了,画室里那么多人,她一直是最安静的那个,不用说话也引人瞩目。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人还是那个人,可身上耀眼的东西消失了,没有萎靡,没有灰败,只有沉寂,像一条奔腾的溪流,现在只是静静地淌,不声不响,看不见底。
“生生,我好想你,我们分开以后,我再也没有像你这样的朋友了。”庄舒婷一个箭步上前,绕过柜台抱住林春生,她的脸埋在林春生的肩膀上,没忍住哭出了声。
林春生没有说话,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庄舒婷的背,眼泪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沾在庄舒婷的头发上,落了场无声的雨。
她有好多话想说,说我也想你,说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说我没有怪你,话始终埋在心底,她只是抱着庄舒婷。
两个人抱了很久,庄舒婷终于松开手,她吸了吸鼻子,上上下下扫视林春生。
“你瘦了,瘦了好多。”庄舒婷说话时声音还在哽咽。
“额头是怎么回事,怎么伤到这里的?”庄舒婷皱着眉,像触碰伤口又缩回手。
林春生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无奈:“说来话长,已经不要紧了。”
“哼,是不是裴靳欺负你?”庄舒婷盯着林春生忽然哼了一声,一见面就开始护短。
“我跟他说过,找到你之后帮我问问你还愿不愿意见我,他倒好,趁我不在,鸠占鹊巢。”
林春生听着庄舒婷的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鸠占鹊巢出现在这个场景有点奇怪,她摇头回答:“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说完,林春生猛然意识到不对,她握住庄舒婷的手问:“舒婷,你刚才说裴靳找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一个月前吧,他给我打电话问过你,上次同学聚会,好多人都说他打听你,班主任也说他去了学校问你的情况。”庄舒婷用手指头数日子,把裴靳的事一字不落地说出了。
林春生脑子嗡嗡响,一个月前,时间对的上,他没想到裴靳居然去了学校。
“哎呦,还在这儿站着呢?行了,行了,快回去休息吧。”师傅下完棋,端着保温杯进屋,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姑娘还站着。
他看着庄舒婷,笑眯眯开口:“你们俩这么久没见,回去好好聊聊。”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热。
“师傅,那我先回家了,面试完再回来看你。”林春生提起收拾好的工具,打开盲杖往外走。
庄舒婷看着林春生出门,也跟老师傅打了个招呼,没走几步,师傅突然叫住两人。
林春生停下脚步,师傅把晨练的竹刀递给她,林春生会心一笑,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转身回店里,带起一阵风铃声。
师傅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泪眼婆娑,他陪不了小徒弟多久,再过几年也就该入土了,原本放心不下自己唯一的徒弟,现在好了,她的朋友回来了,也有喜欢的人,要去更大的地方了,还怪舍不得。
38. 留着表白
两个人出了小巷,庄舒婷按导航把车开到老城区,夕阳撒在斑驳的楼墙,给墙皮剥落的地方渡了层金。老城区停车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紧张,她只能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旁。
一路走进去,庄舒婷看到老城区商铺稀疏,卷帘门也拉下大半。她跟着林春生上楼,绿色的入户门锈迹斑斑,漆也掉了,灰扑扑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屋里倒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不多,每一样都摆在该在的地方,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庄舒婷一进门就瞥到门口那双男士拖鞋,灰色,就放在浅蓝色的女士拖鞋旁边,她看了一眼,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舒婷,今晚你想吃什么?我去做。”林春生摸索着把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转身去洗手间洗手。
“那我可不客气了,除了泡面,我还真没吃过你做的菜。”庄舒婷环视四周,脱下外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打量林春生住了四年的地方。
客厅不大,二十几平的样子,一张老式的三人沙发靠墙放着,沙发上的靠枕摆的很端正,红木茶桌上放着两只玻璃杯,没有电视,沙发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遗像。
风从厨房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带着点凉意,庄舒婷站在遗像前,她能从林春生母亲的脸上看到林春生现在的影子,尤其是眼睛,都生的漂亮。
林春生洗完手,脱下外衣就往厨房走,庄舒婷跟在她身后,看她熟练地摸出米袋,米还是满的,看起来是新买的。
“我给你打下手,今晚你是大厨,我是二厨。”庄舒婷接过电饭煲内胆淘米,她搅了搅米,水变成乳白色。
“好,刚好冰箱里剩了很多菜,今天都吃了。”林春生拿出没来得及吃的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洗菜切菜,不锈钢盆碰得叮当响。
几盘家常菜,两碗米饭摆满了家里不怎么大的木桌,菜香混着热气飘了满屋。吃着饭,林春生才想起刚才一直是庄舒婷问她近况。
她坐在庄舒婷旁边,夹起几片脆甜的藕问庄舒婷:“舒婷,你这几年怎么样?”
庄舒婷听完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开口时语气绝望:“别提了,我爸妈都要和我断绝关系了,能好到哪里去。”
林春生啊了一声,转过头望着向庄舒婷:“为什么?”
“说来话长,大概就是为了我伟大的梦想,找了个人假结婚。被我妈发现了,要不是我表姐拦着,我现在可能已经被打死了。”提起悲痛的往事,庄舒婷一下子吃不下去饭了。
林春生愣住,这种事放在庄舒婷身上,好像不怎么意外,她以前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后果是什么。
不过林春生想不起是什么伟大的梦想值得庄舒婷这么冒险,她想问,见庄舒婷不说话,又压下好奇。
庄舒婷侧过脸看林春生,不怀好意的笑:“那你呢?跟裴靳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春生夹着菜,慢悠悠开口:“我们没在一起。”
庄舒婷愣了愣,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没在一起?”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那你们同居了?”
林春生被饭呛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平复下来后她抬头解释:“什么同居,我们连正经的牵手都没几次。”
庄舒婷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她感叹居然有这种忍人,而且还有两个,庄舒婷摇着头开口:“也就是说,你们要是在一起,他就是你的初恋。”
林春生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在心里悄悄念:“我们会是彼此的初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庄舒婷站在水池边洗碗,林春生在旁边擦干,配合得十分默契。
“你这些年,就一直待在理疗馆?”庄舒婷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指尖沾着水珠。
林春生接过碗,边擦边开口:“前两年一半时间都在盲校,从盲校出来就一直跟着师傅学理疗。”
庄舒婷看着林春生,过了几秒,她开口:“生生,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好多事想问你,我今晚能住你这儿吗?”
“当然可以,就是床只有一米五,有点小,可能会挤。”林春生把最后一个碟子擦干,放进橱柜,关上时柜门发出轻响。
庄舒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以前又不是没挤过。”
洗完碗,庄舒婷点了水果拼盘,两个人端着进了卧室,盘腿坐在床上聊天,中间放着那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切成小块,芒果削成片,边上还有几颗红艳艳的草莓。
她们从高中的误会聊到当年的囧事,谁和谁闹翻了,那个同学现在干什么,聊分开后各自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糟心事,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林春生的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生生,吃饭了吗?”
“今天怎么样?”
“生生?怎么不回消息?”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卧室里两个人都没听见提示音。
裴靳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聊天框一片绿光,映在他脸上。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休息。
裴靳止不住想,生生在干什么呢?吃饭了吗?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收债的又找上门了。
危险的念头刚被压下去,来电铃声突然响了,裴靳心猛地一跳,瞬间抓起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听。
“小靳,晚饭吃了吗?”江忆秾的声音传出听筒。
“吃过了江姐。”裴靳瞬间泄气,往枕头上一靠。
江忆秾没多问,直接说要紧的事:“围殴你的那几个人,全部抓到了,头目也落网了。接下来要走程序,等你有时间,来局里一趟,做个笔录,确认一下。”
“江姐,三天后吧,我三天后出院。”裴靳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空病床,正上闭眼睡觉的丁一昂,那家伙嘴上没把门,要是让他去俱乐部碰到林春生,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他得拖丁一昂几天,一起回俱乐部。
“行,那就三天后。”江忆秾一口答应。
裴靳以为江忆秾要挂电话,她忽然又开口问:“裴靳,你以前是不是在青河镇待过一阵子。”
“嗯,怎么了江姐?”裴靳被问得摸不到头脑,他寻思收债的和青河镇应该没有关系吧?
江忆秾那边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是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先好好休息吧。”
电话挂断,裴靳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旁边空病床上,丁一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看他。
“打完电话了?三天后就出院,能行吗?你那伤,医生说的可是至少躺一周。”丁一昂坐起来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
裴靳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这么急干什么?比赛的事不要紧,你先把身体养好。”丁一昂以为裴靳是着急比赛想快点回俱乐部。
“没大事,回俱乐部慢慢养。”别说三天出院,要不是听到头目抓获,裴靳此刻就想离开医院去找林春生。
丁一昂盯着裴靳看了几秒,他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裴靳。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裴靳松了一口气,林春生把他发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都回了。裴靳看着简短的回复,嘴角弯起来。
“吃了,你呢?”
“今天很好。”
“手机在客厅,刚看到消息。”
庄舒婷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块西瓜,看林春生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回消息,脸上那笑怎么都藏不住。
“哟,这么认真啊?”她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在嘴里漫开,话说的含糊不清。
林春生没理她,继续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点了下消息,语音助手开始读:“下次要记得早点回消息,我等了好久。”
语音助手声音机械,没有一点感情,但林春生能想象到裴靳的语气,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字。
庄舒婷凑过却,看见她聊天框里那个孤零零的好,瞪大眼睛问:“你就回这一个字啊?”
林春生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对啊,不然说什么?”
“哎哟喂,想不到你也有需要我教的一天。”庄舒婷把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扔,擦了擦手,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要上课的架势。
林春生皱起眉问:“教什么?”
庄舒婷拿过她的手机,往上翻了翻裴靳的消息,一边看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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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舌:“下次要记得早点回消息,我等了好久,你听听,这什么语气?撒娇呢这是!”
她抬眼看向林春生:“你就回一个好?这不得让他失落死。”
林春生愣了愣,没说话,庄舒婷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往后一靠,笑嘻嘻地说:“来来来,我教你。这次不回好,回点别的,你先问他等我干什么?”
林春生按庄舒婷说的照做,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手机很快震起来,语音助手读出那条回复,声音依旧没有感情,内容却让林春生发自内心的笑:“我想你,担心你啊?”
“哟,打直球呀。”庄舒婷用手肘碰了碰林春生,嘴角也咧到了耳根,她坏笑着说:“生生,你回他,我们是什么关系,张嘴就是想我。”
“裴靳脑子是缺根筋吗?喜欢你这么久都不表白,等什么呢?”庄舒婷叉了一块芒果喂给林春生。
林春生嚼着芒果,她想起裴靳说过好几次喜欢,不过那时候是她一次次回避,现在裴靳不提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另一边的病房里,裴靳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都懵了,他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生生怎么突然问这个?以前问什么答什么,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今天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也不像被盗号啊!
裴靳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几行字,没几秒又删掉。
丁一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凑到裴靳身后,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看清手机上的字,没忍住笑出声。
裴靳吓得手一抖,急忙把手机扣在胸口,回头瞪丁一昂:“你干什么!”
丁一昂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往自己床上坐回去,一边笑一说:“我看你一脸郁闷,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原来就这?回消息啊,想什么呢?”
裴靳“啧”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条消息,越说声音越小:“你以为我不想回?我是不知道怎么回。”
丁一昂笑够了,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要手机:“来来来,让参谋长给你看看。”
裴靳犹豫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怎么回,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丁一昂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一眼裴靳:“这就是那个让你洗衣服的姑娘吧?”裴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丁一昂把手机还给他,翘起二郎腿:“你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靳不太敢信丁一昂,又确认了一遍:“这能行吗?”
“放心发,参谋长的话,错不了。”丁一昂胸有成竹的摆摆手。
一收到消息,庄舒婷就感叹:“以退为进,可以啊!”
林春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庄舒婷已经凑过来,手指戳着她手机屏幕:“把话撂回去,问他,你想是什么关系。”
林春生依旧照做,消息发过去,两个人盯就着屏幕等。
另一边,裴靳看到那条消息,立马打字:“情侣,爱人,永远不分开的关系。”刚打完字还没发出去,丁一昂就按住了他的手,把那条消息删掉。
“干嘛?”本来一只手打字就慢,还被删掉了,裴靳抬头,说话时语气很冲。
丁一昂看着他那几行字,摇摇头:“这种话要配着行动,表白的时候说才对。”
裴靳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次表白的场景,在什么地方,生生穿什么衣服,自己穿什么衣服,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隔着屏幕,刚才的话确实不适合说。
丁一昂往床上一靠,给裴靳支招:“你回她,困了,早点休息,以后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丁一昂和裴靳都很满意,可收到消息的人却没那么满意了。
庄舒婷看到那条消息,把手机扔回床上,翻身躺下去,闭着眼说:“切,没意思,别回了。”
林春生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她听着冰冷的朗读声,想以后是多久,是什么时候,林春生没问,打了两个字:“晚安。”
消息一发,林春生也跟着躺下,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手机震动,她没有再看消息,她知道一定是裴靳的晚安。
手机一直亮着,聊天框发来一条消息:“生生,我好喜欢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在一起?”
消息刚显示没多久就撤回了,只留下一句晚安。
39. 粉饰太平
躺了会儿尸,庄舒婷坐起来收拾没吃完的果盘,边收拾边念叨:“明天又得上那个破班,再拿两个月工资我就辞职,去实现我伟大的梦想。”
林春生摸着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听到庄舒婷又提起梦想,她没忍住好奇:“什么梦想需要辞职才能实现?”
庄舒婷把果盘塞进冰箱,转头看到林春生手里拿着牙膏和新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她走过去,从林春生手里接过牙刷。
两个人挤在卫生间洗漱,镜子灰蒙蒙的,隐约能映照出两人挨得很近的身影。
“我打算走遍亚洲四十八国,拍一部人文纪录片,拿下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庄舒婷含着牙膏沫,说话含糊不清。
林春生握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半天没有动作,她听到庄舒婷的话,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那四十八个国家有多远,目标有多宏大,而是庄舒婷的勇气。
她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为庄舒婷的梦想高兴,可心里涌起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羡慕?怅然?林春生也分不清。
四年之久,她又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明明知道弄丢的东西有多重要,可就是没有办法,她是被钉在原地的人,连迈步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碎掉的玻璃糊上纸,画上花,有了个囫囵样子,可纸糊的终究是纸糊的,自欺欺人的障眼法骗的只有自己,遮不了风,挡不了雨。
庄舒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计划,从哪里出发,带什么装备,说她大学时拍的纪录片获奖,林春生听着,粉饰出来的太平轰然崩塌,心底扬起一片灰。
“听起来很厉害,你一定可以。”她放好自己的牙刷,转身往外去,一出门,压着的情绪翻涌而起,眼眶也跟着发烫,泪水毫无预兆的涌出来。
“生生?”庄舒婷听到林春生急促的呼吸,感知到她情绪不对,跟着出去就看到林春生一脸泪痕,静悄悄站在客厅,穿着棉麻睡衣,身形格外单薄。
“怎么了,生生?”庄舒婷拿起桌上的抽纸塞到林春生手里,林春生不说话,眼泪掉的更凶。
庄舒婷看着她,突然就懂了,她们认识十几年,从小学就是最好的朋友,那些日子不是白过的。
白天见面时,她们都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可以笑着说出来的话,刻意绕开的话题,模糊带过的事故,此刻怎么逃都逃不掉。
“对不起,生生,是我不好,那时候太任性,我应该一直陪着你的,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庄舒婷声音带着哭腔,自责,懊悔,心痛搅在一起,重如巨石压在脊背,让她喘上不上气。
“不怪你,都过去了。”林春生摇头,抬手抹掉眼泪。
“可我过不去,我那天就不应该和你吵架,我们要是不分开,你也不会……”庄舒婷哭出声,她不敢直视林春生的双眼,不敢细问她的遭遇。
“要是那天我在就好了,你一个人该多害怕。”庄舒婷越想越觉得那几年自己真是蠢透了,十几岁的时候总是觉得面子比天重,非要等对方先低头,为了那点破自尊,差点失去彼此。
“傻了吧你,该遇到的危险躲不掉的,你在的话,说不定我们现在连一双好眼睛都凑不出来。”
“干什么呀你!弄得我哭哭笑笑的,像个神经病你知不知道。”庄舒婷被林春生冷不丁一句话逗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不重不轻拍了一下林春生的肩膀。
久违的熟悉感让林春生也跟着笑了,堵在心理的结,在笑声中散开一点。
“好了,快睡觉吧,明天不上班了吗?”林春生挽起庄舒婷的胳膊往卧室走。
两个人并排躺在一米五的小床上,肩膀挨在一起,窗外的路灯光亮映在薄薄的窗帘上,庄舒婷有点不习惯,躺了很久也没睡着,没有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她知道林春生也没有睡。
“生生,你怎么还没睡,不习惯两个人睡吧?”庄舒婷悄声问。
“没有,我明天去面试,睡不着。”林春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两个人是有点不习惯,但更让她忧心的是面试。
话音刚落,庄舒婷猛地坐起看着林春生语气惊讶:“面试,去哪面试?”
“裴靳的拳击俱乐部缺一个驻队理疗师。”
庄舒婷听完不以为意,往后一倒,又躺回去:“裴靳的俱乐部还要面试,直接去不就行了。”
“面试是我自己提的。”林春生侧过头,面向庄舒婷的方向,继续说:“就因为是裴靳的俱乐部,才不能直接去。”
庄舒婷想说你是不是傻,有人给你路不走,非要自己爬,她看着面无表情的林春生,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认识林春生那么多年,庄舒婷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点藏在深处傲劲儿一点没变。
“俱乐部在哪里,要我陪你去吗?”庄舒婷没有劝她,劝肯定也是劝不动。
林春生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翻出裴靳发给过来的定位给庄舒婷看。
庄舒婷瞄了一眼,瞬间来了精神:“哎!我公司也在这附近,正好顺路,明天送你过去。”
“好,快睡吧。”有个熟人陪着,林春生安心不少,翻了个身闭眼酝酿睡意,两人睡的晚,第二天却起的意外的早。
清晨,庄舒婷打着哈欠站在衣柜前给林春生挑衣服,衣柜里冬天的衣服少的可怜,颜色也是清一色的灰黑。
“生生,你就这些衣服吗?”庄舒婷看了眼洗漱完坐在床边的林春生。
林春生点了点头,她数了一下,两件羽绒服,一件棉衣,两件大衣,金市四季分明,冬天最冷的时间不过一个月,要不了那么多衣服。
庄舒婷叹了口气,拿出一件黑色羽绒服抖了抖,又拿起昨天穿的大衣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大衣递给林春生。
“就这件大衣吧,我第一次去面试的时候连一套正装都没准备,穿着破洞牛仔裤就去了,还觉得自己挺有潮,面试一个杂志公司绰绰有余,结果被拒了。”庄舒婷说着自己都笑出声。
林春生也没觉得意外,毕竟她是连假结婚都说干就干的人,相比之下,面试穿破洞裤不算什么。
“所以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面试还是要收拾一下,你先把衣服换上我看看。”庄舒婷站在一边盯着林春生穿衣服,穿好后帮她整了整衣领。
灰色的深v无领大衣内搭一件同色系高领衫,线条简约又很修饰颈部线条,大衣长度到脚踝上方,坠感很好,林春生长发挽起,站在晨光里,利落干脆中又带着一丝慵懒。
“可以可以。”庄舒婷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卧室:“生生,你没有化妆品吧?”
“没有。”林春生摇摇头,垂眸盯着地面,她护肤品都很少,更别说化妆了。
“没事,那我们早点下去,我车里有补妆用的,不怎么全,但也够了。”庄舒婷穿好自己的衣服,把盲杖递给林春生,锁好门,两个人一起下楼。
出了小区,冷风迎面吹来,庄舒婷走在林春生前面给她挡风,帮她打开副驾门,又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化妆包。
她对着林春生的脸端详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林春生皮肤本来就白,额头的伤口也没好,底妆什么的就不用了,她嘴唇颜色淡,配上苍白的脸,显得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嘴巴颜色有点淡,涂一点唇釉提提气色。”庄舒婷看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只唇釉给林春生涂上去。
林春生感受着庄舒婷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唇,鼻尖萦绕着唇釉淡淡的果香,满脑子都是两人偷拿妈妈的化妆品,给对方上妆,对着镜子笑成一团的画面。
太阳透过车窗洒在林春生侧脸,那时候的阳光也像这样暖,林春生死也不会想到她和庄舒婷还会有这样的一天。
庄舒婷涂完,收拾自己的化妆包,笑着说:“生生,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林春生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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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了弯:“你也一定比以前更漂亮了,可惜我看不见你现在的样子。”
车里安静了一顺,庄舒婷笑着接话:“那是肯定的,至于我现在的长相,你就对标刘亦菲吧。”
“好,金市刘亦菲。”林春生被庄舒婷逗笑,无奈附和她。
庄舒婷发起车,打开导航往俱乐部去,两个人一路闲聊,从面试扯到辞职,又从俱乐部聊到庄舒婷公司的神人同事。
车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暖起来,早高峰,车流赌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林春生手机响起,她摸索着接电话,裴靳的声音传出听筒。
“生生,你几点出发,我和前台对接好了,你去了她会带你熟悉俱乐部。”
“好,我已经出发了。”
“紧张吗,生生?”
林春生本来想说还好,念头一转说出了实话:“紧张。”
裴靳笑了下,声音很轻:“放松,你可以的,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很好,要是你多想我一点就睡得更好了。”
庄舒婷在一边沉默地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十多分钟,电话挂断,她疑惑地问:“你们这几个月,每天就聊这些无聊的话,纯聊天吗?”
“不无聊啊。”林春生想了一下,实话实说,她没有觉得和裴靳聊天无聊,而且能这样聊一整天。
“唉,你变了,我以前那么多有趣的点子你都说无聊,果然是不够爱我。”庄舒婷说着叹了口气,尾音拖的长长的。
“你有趣的点子就是把笔筒里的涮笔水进奶茶杯骗人说奶茶,和我打赌生嚼咖啡粉吗?”
“还有把我的速写作业藏起来,为了不让我怀疑把自己的也藏了,结果你忘了位置,想起来已经过去一周了。”林春生列举庄舒婷“有趣”的点子。
“别说了,别说了,我开车呢,别打扰我。”庄舒婷笑的前仰后合,车里笑声不停,一路到了俱乐部。
车在路边停下,庄舒婷找了半天车位才把车塞进去。她熄了火,侧头看着林春生:“生生,到了。”
林春生点点头,摸索着拿起工具包,打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衣领,她拢了拢衣服,手里的盲杖打开,“嗒”的一声点在地上。
庄舒婷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胳膊自然地穿过她的臂弯:“走吧,我陪你进去看看。”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庄舒婷边走边打量眼前的建筑,整面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旁边的墙上是巨幅涂鸦,黑红两色,画着一个挥拳的剪影,线条凌厉,看起来又酷又凶。
她念出门牌上几个金属字:“VG搏击俱乐部,整挺好呀!”
话还没说完,玻璃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声音甜甜的:“是林理疗师吧?”
林春生还没开口,一股淡淡的香气先飘了过来,某种花果调的香水,香味不浓,刚好能闻到。
“你好,叫我汐汐就行,我是俱乐部的前台。”前台十分热情地推门等两人进去。
林春生点头应好,一进门,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在外,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她开口问:“请问,今天的面试内容是什么?”
汐汐回过头笑了一下:“这个先不急,老板交代过,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俱乐部。”
庄舒婷抬头看见墙上的大钟,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林春生的胳膊:“生生,我先走了啊,上班要迟到了,下午我来接你吃饭。”
林春生侧过脸,点头说:“好。”
庄舒婷离开的脚步声响起,俱乐部门被推开又合上,冷风只吹进来一瞬,就又被隔绝在外。
林春生站在原地,盲杖点在脚边,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庄舒婷一走,她一个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她不认识的人,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耳朵去听,从未涉足的环境,让她瞬间紧张起来。
40. 竞争对手
汐汐看林春生垂着眸,紧紧握着手里的盲杖,一脸不安,她出声安慰:“不用紧张的,俱乐部的队员都很好相处。”
汐汐往前半步,拉进和林春生的距离。其实昨天老板发资料过来,她看到照片一眼就认识这是老板那个绯闻女友。
当时热搜上那几张照片她看过不止一遍,当时还跟朋友,俱乐部的队员一起八卦,猜老板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结果没过多久就澄清没有关系,她都忘了有这回事。
昨晚老板特意发消息叮嘱:“这是我同学,明天去面试,你照顾一下。”说着没有关系,现在变成同学来俱乐部了,她看完还在心里暗笑,男人都一个德行。
林春生听完汐汐的话,强撑出一个笑:“好的,我的情况给你增加不少工作量吧,麻烦你了,能顺利留下来的话我请你吃饭。”
汐汐有些惊讶,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个子挺高的,比照片里还要高,但没照片里那么瘦,可能当时是和老板站一起,衬的她身量小,又非常单薄。
林春生说完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侧头,用耳朵捕捉周围每一丝动静,汐汐看着她,为昨天先入为主恶意揣测林春生感到抱歉。
她比自己想象的有礼貌,善解人意,而且眼睛也看不见,额头的伤都还没好就来面试,比以前遇到的关系户上进多了。
汐汐在心里叹口气,换作是她,有这样的同学,怕是也忍不住想多照顾几分。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吧,”汐汐收回目光,干起正事,“咱们俱乐部是复式结构,一楼是会员区,二楼是训练区,办公和康复区也在二楼。”
汐汐往前迈了一步,不知道该怎么引导林春生:“我带你都看看,熟悉下环境,要我帮你什么吗?”
林春生摇头说:“不用,我有盲杖,你介绍就好。”说完,她握着盲杖点在光滑的地砖上,跟着汐汐的脚步往前走。
汐汐也没有着急介绍,她站在林春生身边,看着林春生用盲杖试探着点面前的地砖确认方向,看到她确实不用帮忙才开始走动着介绍起来。
“这边是会员休息区,”汐汐走在林春生旁边,语气温和:“沙发都是深色皮质的,有两个钢化玻璃圆桌,你要不要摸一下?”
林春生伸出手,摸到冰凉的玻璃桌边缘,手很快又缩了回去。
“休息区有饮水机,旁边有一次性纸杯,再往前走是更衣室,男女分开,门口有标识一般俱乐部员工不用这个更衣室,不过你回头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认一下位置。”
林春生点头回应,盲杖一直在试探周围的障碍物,汐汐就跟在林春生旁边,两个人保持着刚好能随时扶一把的距离。
一楼转完,汐汐带着林春生往楼梯口走:“楼梯有点陡,抓好扶手。”她轻握林春生的手,放到金属扶梯上。
林春生握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汐汐跟在她身后等着她上楼梯。
越往上走,击打沙袋发出的闷响和训练声就越来越明显,林春生的心跳也变快了不少。
她踏上二楼的那一刻,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击打声,喘息声都停了,连脚步声也没了。
林春生站在楼梯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几秒的沉默后,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带着点疑惑问:“汐汐,这是会员吗?”
汐汐站在林春生侧前方开口解释:“来面试的林理疗师。以后就是我们新的驻队理疗师了。”
林春生握紧盲杖,深吸一口气,对着二楼训练区开口:“大家好,我是来面试的理疗师林春生。”
说完话,二楼更安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几个声音,稀稀拉拉地回应:“林理疗师好。”
林春生点点头,紧跟着传入她耳朵的是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声音很小,无奈她对声音很敏感,那些议论尽收耳底:
“看不见吗?”
“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阿靳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吧,没听他提过。”
“这么看着真像,名字也对得上,不会就是一个人吧?”
听着议论声,林春生几乎可以肯定,那些人认识她,甚至还知道她和裴靳的事。她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该说什么。
汐汐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二楼那些队员,新来的几个小孩站在沙袋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春生盲杖和眼睛,脸上是藏不住,好奇和惊讶。
另一边,几个老队员聚在一起,眼神交换得很快。他们在俱乐部的时间自己长多了,和老板也是同学。
几个老队员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过林春生,汐汐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知道林春生,而且不太友善,一定不只认识那么简单。
汐汐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春生和那些老队员之间,对她说:“走吧,带你去看看医务室,还有你以后工作的地方。”
林春生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转身太急,脚尖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她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原本就寂静的二楼,这下更静了。
“没事吧?!”汐汐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扶林春生。
林春生倒吸一口凉气,膝盖磕到地板,疼得她眼眶都酸了,却依旧咬着牙摇头:“我没事。”
膝盖像被火烧一样,可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目光她看不见的目光,正是看不见,那些目光才像长了脚的蜘蛛一样顺着她的膝盖往头顶爬。
大脑不受控制地想,有人笑话她吗?是不是在想“瞎子也来俱乐部面试”?那些莫须有的话,此刻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越变越难听。
林春生只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她挣扎着起身,汐汐扶住她,拍了拍她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边拍边打圆场,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这个分区设计本来就不合理,我天天在这儿走都被绊过好几回。前几天还说让人来拆呢,一直没来得及。”
汐汐刚说完,一个年轻的队员从人群里走出来,几步跨到林春生旁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盲杖捡起来,递到她手里说:“给,你的盲杖。”
林春生愣了一下,摸索着接过盲杖,盲杖交接的瞬间,那个队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她的眉眼,他看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挡了路。
汐汐皱起眉头,抬手嫌弃地把他往后推了推:“”陆冬野,你看什么看,训练去。”
陆冬野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回到训练区。
林春生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痛,只想着还好裴靳不在,看不见她狼狈的样子,她麻木的转头,声音里带着感激:“谢谢你,汐汐。”
汐汐笑了笑,扶着她往前走,推开一扇门介绍:“这儿就是理疗室了,对面是医务室。”
林春生站在门口,盲杖点在门框边缘,听着汐汐解释:“以前我们和外面的理疗馆合作,后来合约到期就没续,一直是队医临时顶着做点简单的放松。这几天队医请假,大家就互相按按,凑合着来。”
“你先熟悉一下布局,看看需要什么,回头告诉我,能准备的我尽量准备。”汐汐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林春生适应。
林春生握着盲杖沿墙角往里走,盲杖点在光滑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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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勾勒出这个空间的轮廓。
一张理疗床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柜子,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空间比上二楼理疗馆还是大很多。
看林春生没有摔倒,汐汐才放心下来,还没喘口气,训练区又有人喊她:“汐汐!过来看看,又有人来面试了!”
汐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啊?怎么还有人!”
话音还没落,一个男人稍显粗矿的声音已经在理疗室门口响起:“你好,我是来面试驻队理疗师的。”
林春生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汐汐也愣住了,看看门口那个男人,又看了看站在理疗床边的林春生,一脸困惑的问:“我们已经撤销招聘信息了,你从哪儿看到的?”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从容:“我和你们老板是朋友,他介绍我来的。”
汐汐一头雾水,搞不懂怎么又来一个老板朋友,也没人通知,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行,我们先去一楼招待室慢慢聊。”
两个人离开,理疗室里只剩下林春生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握着盲杖一动不动,老板介绍的,他朋友。
裴靳三番五次找她,说希望她来,说相信她可以。她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离开师傅的理疗馆,刚来就摔了一跤,还被人打量议论。
结果他转头又介绍了一个人来,是觉得她不一定行?还是想让她知道,来他俱乐部的机会有多抢手。
林春生想起刚才尴尬的场景,那些压低声音的讨论,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这儿?
与其在这儿生闷气,还不如回师傅的理疗馆,想着想着,怒气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摸索着拿出手机,按下了裴靳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裴靳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笑意,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生,适应得怎么样?”
林春生握着手机,裴靳的语气让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她开口说话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阴阳怪气:“进你俱乐部的机会挺难得的啊!”
裴靳不明所以,“啊”了一声,林春生接着说,语气不咸不淡:“和你人一样抢手吗?”
裴靳在那边沉默了一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春生语气里的火药味,隔着电话都闻得到,他试图把气氛往回拉,开口解释:“还好吧,我们俱乐部又不是很大,我也没有很抢手啊!”
林春生被气笑,不经思考,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哦,那我不干了,你把机会都给你好朋友吧,人也给他,以后都别来找我了。”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裴靳握着手机,坐在病床上,一脸懵,他盯着屏幕,确认通话已经结束才缓缓把手机放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汐汐。
电话接通,汐汐着急的问他:“老板,丁哥也找来一个面试的,和你同学一个职位。你不是说只要一个吗?现在留哪个啊?”
有人来面试,丁哥介绍的,和你同学一个职位,汐汐几句话给裴靳拼凑出林春生火气的由来。
林春生不知道俱乐部是他和丁一昂两个人出资,丁一昂也是老板,估计以为那个面试的是他朋友,嘴上答应了她,转头又给别人抛橄榄枝,难怪那么阴阳怪气。
裴靳明白过来,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跟汐汐说:“你先应付一下,我问问丁一昂什么情况”
电话挂断,他回味起林春生酸溜溜的语气,不等他解释就挂电话那个劲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蛮横无理,他闭上眼都能想到林春生冷着脸,凶巴巴的样子。
裴靳越想越觉得好笑,怎么林春生不管什么样,都让他这么着迷,难不成她会什么魔法。
41. 明枪暗箭
推门声打断裴靳乱飞的思绪,丁一昂拿着从护士站取来的药,不知道又和小护士聊了什么,一脸不值钱的笑。
裴靳见他进来,开门见山就问:“你找理疗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丁一昂瞥了眼裴靳,把新取来的吊瓶挂在铁架上,不说理疗师还好,一说他就来气:“跟你商量什么?说了多少次找个理疗师,你推三阻四不知道等什么。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你还不满意了?”
裴靳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这事儿确实怪他。
丁一昂看药瓶里的药见底,换好药,拍了拍手问:“怎么着?你还委屈上了?”
“我已经找到合适的理疗师了,今天也去面试了。”裴靳没有提林春生去面试,只说找好理疗师。
丁一昂不以为意:“那不正好嘛,让他们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留下,多简单的事。”
裴靳想说林春生不是普通的竞争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信她的本事,可现在重要的是林春生误会他了。
丁一昂换完药,把旧药瓶扔在床头柜,正要躺床上休息,裴靳忽然开口:“给我削个苹果,我不吃带皮的。”
丁一昂回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不吃天上的星星,还要削了皮的,我是你的丫鬟吗?”
嘴上骂着,丁一昂还是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往门口走,“等你伤好了,要给我加倍补回来。”
门一关上,裴靳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林春生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后自动挂断了,播了两次电话才接通。
听筒里传出林春生的声音,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还有事吗?”
“生生,那个面试的不是我介绍的。俱乐部是我和丁一昂一起投资的,他也算老板,那个人是他找的理疗师。”裴靳加快速度,一口气解释清楚。
林春生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她能听见裴靳急促的呼吸声。她靠暖气片站着,背后暖融融的。
以前庄舒婷把整个拳击社团上下,都打听的清清楚楚,丁一昂她还有点印象。
又错怪裴靳了,她不知道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容易生气,林春生抿了抿唇,瓮声瓮气地道歉:“哦……对不起,误会你了。”
裴靳听完松了一口气,笑着打趣:“大小姐终于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我……我一直都在好好说话呀。”林春生没觉得自己对裴靳态度差,即使有她也不想承认。
裴靳听完,觉得自己叫她大小姐一点也不假,小时候第一次见林春生,她就被一群小孩围着,奔跑时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上学后,她比以前更加耀眼,十项全能不说,人也漂亮,关键要命的不是漂亮,是她身上那股什么都无所谓的劲儿,明着追的,暗恋她的多到数不清。
林春生的事儿也是不用打听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裴靳以为按她的家庭,被宠着长大多少会有点娇气任性,拿架子,可她好像没有。
那时候,裴靳觉得林春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和林春生相比,他什么都没有,每次站在远处看林春生,就像飞蛾看见焰火,林春生对他总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墓园里再次见到林春生时,她什么都没有了,想起林春生高高在上说他像条狗的时候,裴靳就想知道失去一切的她还会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他。
他想象过的画面比做的,说出的还要多,他想过林春生道歉,恳求他,低声下气的说“帮帮我”,一想到让曾经厌恶自己的人摇尾乞怜就爽到头皮发麻。
比起那些,更卑劣的他也想过,每次看到林春生冷淡的脸,他就忍不住想,什么时候那张脸面对他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什么时候开口求他。
可几个月的相处,裴靳发现他那些见不了光的念头一个都实现不了,不止实现不了,甚至还是他一直乞求林春生。
见裴靳半天不说话,林春生又小声说:“我今天早上摔了一跤,心情不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春生发现只要自己说不舒服,痛了,裴靳就会立刻紧张起来,只不过以前她很少说这些话。
“摔了!摔哪儿了?严重吗?”
果不其然,林春生刚说完,裴靳那些调侃打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春生动了动腿,嘴角上扬:“不严重,药油搓一搓就好了。”
“我本来想后天出院早点陪你的,医生不让,只能再等两天了。”裴靳还惦记着刚才那茬,想说两个人去留的问题,他话没说出来,林春生先开口了。
“你好好休息,我会在俱乐部等你回来的。”林春生语气十分淡定。
裴靳愣了一下,忍不住咋舌:“冠军说话就是有底气啊!”
这话林春生没反驳,她当然有底气,理疗大赛,不是野鸡,冠军也是她凭实力拿的,平时没人争就算了,现在有人要争,她也不能平白无故拱手让人。
“挂了,好好休息。”门外穿来脚步声,林春生不想多说,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摸索着打开自己带来的工具包,把药油和筋膜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林刚把药油放好,理疗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汐汐和那个面试的男人。
“林理疗师,“我和老板刚沟通了下,最后决定,两位进行为期一周的同步试用。期间工作待遇一致,没有区别。”
林春生站起,面朝声源方向点头应好。
面试的男人没说话,林春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位的工作内容是配合队医,做运动后的放松,还有伤员的康复训练,另外需要和教练反馈沟通队员身体状态,协助制定训练计划,一周后,由队员匿名投票决定去留。”汐汐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理疗室里只剩下林春生和另一个面试的男人。
“我叫周成,之前在一家运动康复中心,你呢?”周成语气声音都很客气。
“我叫林春生,以前在理疗馆工作。”林春生摸到床边坐下,打开药油倒在手心搓了搓。
周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春生旁边套话:“你看着挺年轻的,刚毕业没多久吧?之前在哪儿实习?”
“证书都全吗?我考了康复治疗师证,还有个运动康复认证,你呢?”周成查户口一般的问起来。
林春生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人,她不想多说,敷衍了一句:“都有。”
周成顿了一下,没料到林春生会这么回答,几秒后又开口问:“哦,那挺好的。”
见林春生不理人,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理疗哪里学的呀?盲校吗?”
林春生没有回答,自顾自撩起裤脚,把掌心的药油往膝盖搓,周成不死心,刚要继续说,就被林春生断。
“周先生,现在工作也不好找,上家康复中心怎么辞职了?”林春生能听出来他很在意这次工作机会,不明白这么在意上个工作,为什么要辞了。
这次轮到周成沉默,良久,他才笑着回应:“时间长了想换个工作环境。”
林春生没接话,只是朝着周成的方向点了点头。门外传来训练的声音,林春生摸索着坐到理疗床边上,弯下腰,敷在膝盖上的药油味儿蔓延开来。
伤口泛起强烈的灼烧感,药油的气味越来越浓,开始变得冲鼻。周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林春生面前,从上到下扫视了遍林春生。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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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看不到吗?”周成开口试探。
林春生手下的动作没停,继续揉着膝盖。药油慢慢渗进皮肤,火辣辣的灼烧感消失。
“车祸,以前能看到一点,现在看不见了。”林春生说完理疗室安静下来。
药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顺着窗户缝飘出去。周成站在林春生旁边一步也没有动,听到她看不见,周成不再顾忌,眼神变得更直接放肆。
他盯着林春生正在揉膝盖的手,白皙的皮肤衬得掌下的淤青由为明显,目光落回到林春生蒙了灰一样的眼,最后只是轻蔑地笑了下。
林春生知道周成是在看她,却不知他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她把药油盖子拧好,摸索着放回工具包,伸手把卷起的裤腿放下去,盖住膝盖。
周成很短促地笑了下:“林小姐,那就请多指教了。”
说完,脚步声响起,周成离开了理疗室,残留的药油气飘在房中,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训练区那边,多了周成的声音,他在和队员聊天,声音要比和林春生说话时热络的多。
“对,我之前在康复中心专门跟运动员的,拳击也接触过,肩背劳损我很熟的。”
“是吗?那你得看看我这肩膀,老伤了。”
“行啊,等会儿训练结束,我给你好好按按。”
林春生坐在理疗室听着他们说话,陆陆续续加进去好几个声音,聊得热火朝天。周成笑得很大方,没到两个小时,他已经彻底融入。
林春生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冷风钻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外面的声音也听得更清楚了,沙袋声,喘息声,偶尔有人喊一嗓子,还有周成始终没停过的笑声。
林春生站在窗台前吹着风,任凭寒气把脸颊吹得发麻,她觉得自己对裴靳的承诺好像说的太早,她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但一周后的投票就说不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训练的声音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杂乱,往理疗室这边走,接着,医务室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门开开合合的,周成那边人很多。
林春生站在理疗室,听着那些声音回荡在走廊,而她这边,一个人也没有,好像俱乐部的人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理疗床边坐下,膝盖还在隐隐作痛,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鸟叫,声音飘的很近,又一下消失不见,林春生坐着发呆时,门响了。
“林理疗师?”
林春生听出来说话的人和早上帮她捡盲杖的是同一个人,陆冬野,他的名字也有季节,所有林春生记得很清楚。
“进来吧。”林春生舒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工具。陆冬野进门,脚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林春生摸索着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次性床罩抖开,转身走到理疗床边,把床罩铺上去,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对陆冬野说:“躺上去吧。”
陆冬野“哦”了一声,乖乖走过去躺下,理疗床晃了下,林春生站在床边,把手放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
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和裴靳第一次找她理疗时的状态一样,很紧张。林春生没动,等了几秒,陆冬野还是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
“你多大了?十九?”林春生开口询问。
陆冬野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林春生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体格。”林春生手指顺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压,肌肉有训练痕迹,但不是老运动员,说话声音也可以分辨出他年纪不大。
“我二十了,刚过完生日。”
林春生听完没有再问,手开始顺着肩胛骨的走向往下推,理疗室里只有陆冬野压抑的闷哼和窗外偶尔略过的风声。
42. 主动出击
下午训练结束,林春生这边依旧只有陆冬野一个人来过。
下班,俱乐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在理疗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周成笑着和人聊天:“走走走,今天我请客,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
“大气啊!那必须去啊。”聊天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二楼只剩下林春生一个人。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握着盲杖下楼,盲杖点地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俱乐部,一楼剩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出了俱乐部,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林春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胡乱贴在脸颊上,她站在台阶边,等庄舒婷来接。
没多久,车停在俱乐部门口,庄舒婷从车窗探出头,朝林春生招手:“生生,这儿!”
林春生朝声源方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庄舒婷看她有点蔫巴,开口问:“这愁眉苦脸的,才上一天班就被榨干阳气了,俱乐部活儿这么累?”
林春生靠着座椅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怎么了,生生?”庄舒婷收起玩笑,她看林春生的样子不像是累的。
“我今天基本坐了一整天。”林春生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声音越说越小。
庄舒婷听完,笑了一声:“多大点事,看把我们生生愁的。”
“没人找你,你明天主动点啊,挨个问问要不要试试,态度好点,笑脸多点,谁还好意思拒绝?”
“就算最后没人选你,你也能回理疗馆,又不是没有退路,怕什么?”庄舒婷安慰林春生,语气十分轻松。
“知道了。”林春生木木地回了句后就不再说话,那些词从庄舒婷的嘴里说出来很容易,对她却是难如登天。
她从小到大就没主动凑到谁面前过,以前都是别人围着她转,后来是没有人围着她了,她也没学会怎么走到别人面前。
庄舒婷瞥了眼林春生紧皱的眉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耷拉着脸了。我带你吃点好的,先把那些破事放放。”
林春生轻叹口气,点了点头。
庄舒婷看着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想到什么,忽然来了兴致:“生生,吃完去逛逛,给你买两件上班穿的衣服。”
林春生愣了下:“买衣服?”
“对啊,明天换身精神的,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范儿。”
“我们上班有工作服的,不用买了。”林春生闭眼靠着椅背小憩,说起话来语速缓慢。
“那怎么行,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逛过了,就当陪我,行不行嘛!”庄舒婷握着方向盘,她腾出一只手拽林春生的袖子。
林春生睁开眼,点头应好。她们确实很久没有逛过了,以前在学校,俩人周末就喜欢漫无目的地瞎逛,能从下午晃到天黑。后来出了那些事,就再也没有过了。
她们去了以前上学时常去的家常菜馆,点了几个菜,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吃完饭,庄舒婷拉着林春生一头扎进商场,说是给林春生买,到头来成了庄舒婷进货。
“这件好看,试试!”
“这件显气质,也试试,太老气的不要!”
林春生手里塞了一堆衣服,换衣服换得晕头转向。几个小时后,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场,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回到家,东西一扔,就往床上一倒,第二天,林春生是被手机铃声震醒。她摸索着打开手机,语音助手报出一连串消息提示,全是裴靳发来的。
从昨晚到今早,一条接一条,林春生才想起昨晚睡得早,消息一条都没回。
庄舒婷打着哈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往洗手间走。边走边问:“这么多消息?又是裴靳吧。”
林春生点开聊天框,语音助手一条条读起来:
“生生,睡了吗?”
“今天怎么样?”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睡不着。”
“想你了。”
“生生,你又不理我了。”
庄舒婷叼着牙刷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林春生在一条条回消息,她含着牙膏沫,说话黏黏糊糊,带着鼻音:“真肉麻,我记得裴靳高中也不是这样子,现在怎么变成这调调了,你调教的?”
林春生刚喝进去的温水差点喷出来,她被庄舒婷的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转头望向庄舒婷的方向:“什么调教,他自己变成这样的。”
庄舒婷笑着问:“他自己变的?那他以前怎么不这样?”
林春生放下杯子,想起裴靳跟她撒娇,她虽然看不到,却摸过他的眉骨,鼻梁,触碰过他的唇,感受过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即使如此,林春生也没有办法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
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十七岁的裴靳,穿着校服,看她时总是先垂着眼不敢直视,林春生有些后悔,以前怎么没有好好看看裴靳,现在能想起的都是模糊的。
不过那时候的裴靳也不会对她撒娇,举着受伤的手让她吹,更不会缠着她叫生生,她想到裴靳那张青涩的脸配上现在肉麻的声音,突然一股没由来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林春生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庄舒婷洗漱完出来,抱起胳膊说:“不过,比起裴靳变成这样,我更意外另一件事。”
“什么?”林春生慢慢摸索着往庄舒婷身边走。
“你居然喜欢上这种粘人的,我记得以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得看起来很强大,至少比你厉害。”
林春生听完就沉默了,这些话她也记得,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要喜欢一个人,至少得是能让她仰望的,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裴靳。
庄舒婷吃着昨晚买的速食早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说真的,裴靳确实很强了,他也算创业吧,到现在还再打拳击,挺厉害了。”
“练拳击的核心力量,爆发力,耐力应该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啧啧,生生,你还记得在体育馆我教过你什么吗……”
“舒婷,你又想哪去了?”林春生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她紧急打断庄舒婷,再说就不知道会跑多歪了。
庄舒婷眨眨眼,一脸无辜:“没什么啊!我看多想的人是你吧!”
林春生脸突然一红,庄舒婷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林春生,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庄舒婷!”林春生坐在庄舒婷旁边,伸手挠她痒痒肉,庄舒婷手里的饭团差点扔出去。
两人闹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久没什么营养的话,林春生突然想起什么,摸过手机让语音助手报时。
“八点三十。”
听到时间,庄舒婷从沙发上弹起来,立马冲进卧室换衣服:“八点半,再不出发迟到了。”
林春生也手忙脚乱回卧室穿衣服,两个人风一样,换鞋出门,庄舒婷一路挽着林春生的胳膊把她塞进副驾,油门踩到底往公司赶。
八点五十,车停在俱乐部门口,林春生推开车门下车,庄舒婷再见都顾不上说就离开了。
林春生一个人站在俱乐部门口,深吸口气,她握紧盲杖,默念着庄舒婷昨晚的话,主动出击,又不是没有退路。
刚抬脚进门,汐汐就甜甜地跟她打招呼,林春生也笑着回应,到楼梯口时,她听到二楼传来沙袋声,训练区已经有人活动。
她直直地往理疗室去,刚穿好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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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汐来理疗室找她了。
“队医回来了,今天刚到,等会儿要开个会,所有人都参加,我带你过去。”汐汐挽起林春生的胳膊,带她去会议室。
林春生不自觉紧张起来,握着盲杖的手微微发汗,她点头应道:“好,麻烦你了汐汐。”
汐汐尽量放慢脚步陪林春生往会议室走,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会议室门推开,里面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汐汐带林春生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春生把盲杖靠在椅边,等会议开始。
几分钟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行了,都到了就开始吧。”
“看有新同事加入,介绍一下,我是VG的总教练,姓陈,一周后理疗师投票,规则不变,匿名投票由队员决定,两位理疗师这周跟着队医熟悉工作。”陈教练说话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第二件事,裴靳的伤你们都知道,交流赛还有一周,他肯定去不了了。准备了两个多月,临时换人也是没办法,我们内部重新选拔顶上,下午开始,谁想去找我报名。”
林春生听着,原本就悬起来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周围人瞬间议论起来,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裴靳准备了两个多月的交流赛,因为她去不了了,林春生脑子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会议结束,汐汐碰了碰她,小声说:“散会了。”
林春生用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她摸索着拿起盲杖往理疗室走,回到理疗室,她靠墙站了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到底对不对,甚至再想要是没有遇到裴靳就好了,他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林春生揉了揉太阳穴,一想这些就开始头疼,可偏偏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控制不住地怀疑。
理疗室里很安静,她等了不知道多久,早上的训练终于结束,脚步声杂乱起来,林春生收起自己的情绪,期待着今天找她推拿的人会变多。
然而热闹的依旧是对面的医务室,林春生吐出一口浊气,拿着盲杖站起来,往医务室去。
对面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周成的声音夹在其中,听起来很开心,林春生站在走廊里,鼓起勇气推开医务室的门。
“等位置的人可以来理疗室,不用排队。”她说完,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医务室死一样寂静。
林春生站在原地等回应,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沉默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想说着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陈教练的声音:“去啊,等什么呢?”
林春生朝声源方向侧过头,脚步声慢慢靠近她,陈教练再次开口:“都想加练是吧?”
陈教练说完,医务室里终于有了动静,里面的人开始往理疗室走。
陆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理疗室,正坐在理疗床边发呆,一下子进来好几个前辈,他急忙起身站在一边让位置,林春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握着盲杖走到理疗床边,来理疗室的几个人不是靠墙站着,就是一言不发盯着林春生。
林春生能感觉到理疗室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她把盲杖靠在墙边,摸索着走到柜子前铺一次性床罩,边铺边开口:“你们认识我,对吧?”
周围依旧没人说话,但墙角的抽气声告诉林春生,她猜的不错。
“你们是实验一中的,对吗?”林春生再次发问,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不理人,但她知道不解决的话,自己大概率通不过投票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