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是阴湿男鬼》
1. 秘境
雪霁初晴,长街如川。
慵懒的晨光穿过稀松树影,照在亮晶晶的糖画上,烘出一片暖融的悠闲。
很难想象这就是千年前一夕覆灭、被称为人间炼狱的邺城。
毕竟它现在看起来繁华又安宁。
“师姐!”
街边突然跑过来一名月白长衫的弟子,他手中还拿着热气腾腾的丸子,一脸高兴地递过来。
这动静惊扰了旁边的摊贩,约莫是看到他们身上统一样式的修士道袍,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面前几人均眉目舒展,神采飞扬,正中那名女修更是落拓大方,亲和生动之余,又透出点明媚的漂亮。
眀荷华感兴趣地接过,低头咬了一口,滚烫鲜香的汤汁便在齿间迸开,嚼劲十足。
果然这方秘境中的吃食也与现世无异。
“好吃,好吃。”另外一人连声夸赞,“没想到邺城的小吃竟如此美味。”
“邱师兄爱咸辣菜肴,咱们青州却多是清淡口味。”一名女修笑着打趣,“你可是后悔上次任务没跟我一道来邺城了?”
“哈哈,那回林师弟先找上我了。”
邱临风爽朗一笑,就着这个话头与自家顾师妹边吃边聊。
明荷华没接话,一边默默听他们谈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环境。
她的神识在被店老板鞭笞责骂的马妖身上迟疑地停留。
他保留了马的部分特征,却有着人的脸孔,伤口涌出汩汩鲜血。
不同于现今没有理智、凶恶野蛮的妖兽,这个时期竟然还有能够开智化形的妖。
只是或许长期处于被压迫、被奴役的底层地位,旁边甚至还有看着这一幕捧腹大笑的茶客。
……
一炷香前,她还在书院的云栖秘境内,旁观一场鹬蚌相争,准备从中渔翁得利。没想到某只姓谢的蚌却狡诈地发现了她的意图,把她也拉入了战场。
之后便是异变陡生,天旋地转,他们双双跌入了这个境中境。
想到这儿,明荷华气就不打一处来。
书院的确告诫过大家,云栖秘境中还会有一些隐藏的小秘境,但因为世所罕见,根本没人经历过,所以谁也没当回事。
鬼知道他们这群人打架触发了什么东西!
她一进来就发现通灵玉的灵通被屏蔽,只能起到一个观测时间的作用。好在这小秘境与外界流速相等,不至于秘境一日,现世百年。
不过。
眀荷华看了看掌心,她确信这就是自己的身体。
但却凭空多出了别人的储物袋和法器。
而且在这个秘境中,她的容貌与原本只有七八分相似,似乎代替了谁,成为了某个宗门的师姐。
或许是灵魂之力的排斥,也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细微的差异与提醒将不复存在,她也将作为“师姐”彻彻底底地留在这个秘境中。
“师姐,怎么了?”庄衡的视线时不时落在眀荷华身上,发觉她的动作后,立刻关切询问。
他就是刚刚帮大家带丸子的小师弟。
明荷华对他印象很不错,闻言笑道:“没事,我……”
岂料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玉玄门不愧是青州第一宗门,邪祟当前,城主亲邀,门下弟子却在此闲逛。”
迎面几人一溜的水蓝道袍,看上去倒也相貌堂堂。可惜声音着实阴阳怪气,一听便知来者不善。
顾盼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乾元宗。”
她明显不喜欢这帮人,还想再嘲讽一波,却被邱临风拉住,转而语调冷冷向对面道:
“明日才是城主府议事的日子,何况几位现在不也在这里么?”
刚刚出言那人嗤笑一声:“我们可是把周边都探查了一遍,穿过这条巷子刚巧碰上你们罢了。”
说罢,他语带挑衅地向明荷华看过来:“就不知明道友作为阵修,也不需要提前勘探地形地势吗?”
眀荷华微微挑眉,这是找上她来了?这位师姐的储物袋中确实有阵盘不假。
但是……
她语调疑惑,神情真挚:“你是…?”
显然根本没认出他。
她也确实不知道。
可落在对面男修的耳中,就好似她有意嘲讽。
这男修语塞,旋即冷笑一声:“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没了?
眀荷华还等着他继续自我介绍呢。
好在善解人意的小师妹补充道:“师姐师姐!他叫吕适,就是上次宗门大比输给你的那一个。”
“你!”
吕适有些挂不住脸,悻悻道:“那次是我轻敌,惜败于你。”
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若论真才实学,他自信不逊色任何人。
“吕师兄高风亮节,上次不过是手下留情。”一旁的跟班弟子连忙吹捧道。
眼看自家宗门在气焰上有些落于下风,项明非虽然自持身份,却也不得不及时发话:
“虽不知城主为何会请外城宗门,但既然诸位都有任务在身,还是少耽于声色,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
说到这儿,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毕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眀荷华确信她只是吃了一串丸子。
这人倒是看着一副傲气凛然、鼻孔恨不得长在天上的样子。
他应该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刚刚其他人发言时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看向他,或许那个吕适突然发难也是奉了他的意。
“刺啦——”
这边的两拨人对峙动静并不小,已经吸引了一波人驻足围观。本以为气氛一触即发,就要大打出手。
庄衡的剑都已经半出鞘了,却被明荷华按着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依旧笑盈盈地看向对面,好似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手指还在空中划了两道,不知是在劝诫还是安抚。
乾元宗几人眼见都已经这般嘲弄了,这位玉玄门大师姐还是不动如山,不由有些意兴阑珊,同时也在心里暗道:
什么阵道第一,果然名不副实。
他们迎面朝玉玄门走来,就要故意挤道错身而过时,忽然听到明荷华清冽动听的嗓音:
“三。”
什么?
与此同时,他们愕然转头。
空气仿佛凝滞,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形状与方向。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连同树叶、行人和飞鸟,仿佛都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悬停。
亦或只是他们自己。
“二。”
不好!这是倒数!
地面散发着隐隐微光,复杂阵纹在砖石间流动。
其后便是突然爆发的、磅礴的、宛如泰山压顶般的灵力,像笼锁般精准地锚定了固定区域的几个人,将他们牢牢钉死在原地。
有两个反应快的想要掏出法器抵挡,却还是慢了半拍,甚至动作过于猛烈,带动着身子都踉跄了两下。若不是旁边人及时扶了一把,恐怕就要跪倒在地。
等稳住身形后,有人再想拔剑,却骇然发现拔不出来了,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压力在阻挠着他。
“哇哦!!”
玉玄门几人即便有所预料,还是被师姐利落强横的术法震惊。
阵中人却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法术?!”
可惜围观群众都感受不到这份恐慌,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地望向他们。
“一。”
眀荷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指尖展露出刚刚残留着的、一点绘阵的金光。
“给过反应时间了哦。”
她语气很轻快,模样也俏皮,
“画了个阵而已。”
项明非面沉如水。这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她甚至没有借助法器,灵力在她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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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任她为所欲为。
她真的只有六境吗?
吕适作为阵修明显更懂行一些,他先是怔愣,继而如遭雷殛,大声喊道:“不可能!你上次与我对敌时,还根本不会隔空绘阵!”
“何况阵修布阵,哪个不是竹筹推演,阵盘辅助!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成阵!你定然是用了什么灵器耍诈!”
听到他污蔑师姐,顾盼第一个不同意:“都输第二次了还输不起。”
“你!”
吕适气急,但他根本没空搭理顾盼,他此刻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明荷华身上。
不是不能隔空绘阵,但这一式往往是八境之上,且极具天赋、万里挑一的修士才能做到。
他不信眀荷华如今六境的水平就能做到了!
眀荷华看了他一眼,出手随意删去了几道。
瞬间,阵法解除,身上压顶般的力道也卸下。
但不过须臾,她又添了几笔,刚刚的灵力笼重又覆下。
就这样逗弄般来来回回玩了几趟,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与勉强。
乾元宗几人顿时如同见了鬼般,一片死寂的沉默。
吕适更是状若疯癫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你,你怎么会……”
项明非不愿再被戏耍,强行用灵力对撞,暴力破开阵法,周身随之炸起一道道小型气旋,眼见就有往周遭扩散的趋势。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眀荷华左手成诀,在空中虚虚一引,一道金符便赫然出现在双指之间。
她将符往空中轻轻一送,也不知做了什么,混乱顷刻平息。
“信了没?”眀荷华姿态随意,话语却一针见血,“下次不用特意过来堵我们,若想约战——”
“随时奉陪。”
但很显然不论是明天的主城议事,还是邺城与青州微妙的邻里关系,都决定了两方暂时不宜大动干戈。
至少现在不能。
谁先伤人见血,谁就少了一半的理。
所以她拉住了庄衡。
刚刚的路上,明荷华也听说过乾元宗作为邺城各大宗门之首,平日里说一不二。现下无非是觉得一点小事,需要外城宗门帮忙,着实丢了自家颜面。
兼之似乎还与她所在的玉玄门有前仇旧恨。
但根据时间倒推,恐怕邺城所谓的这点小事,就是导致他们灭亡的前兆。
眀荷华无所谓这群人的态度,只是实在没空跟他们勾心斗角。
她站在巷口,发尾在阳光下晃啊晃,连风都青睐她,轻轻亲吻她的衣角:
“行,不打我们就回去了。”
项明非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就这么目送眀荷华一行人远去。
……
回客栈的路上,庄衡知道了眀荷华刚刚是在袒护他,顿时感动不已:“师姐……”
眀荷华陷在对方崇拜的目光里,看似淡定,却悄悄翘起半个唇角。
她其实没有同宗的师弟师妹,现下却觉得当个师姐也很不错。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环。
“等等。”
眀荷华眼皮一跳,心头突然漫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乾元宗那个人说的耽于声色,是什么?”
她刚刚就觉得不太对劲,那人似乎是针对她的。
庄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语气还有些酸酸的:
“师姐,是昨天那个人,他说曾经和你有过一段露水姻缘,自愿成为你的……”
此刻临近雅间,眀荷华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人,这不妙的感觉更是愈演愈烈。
“男宠。”
顾盼一锤定音,满脸兴奋,
“他应该还在屋内等着你呢!”
明荷华推开屋门,入目猝不及防便是一道被绳子捆缚住的清隽背影。
2. 宿敌
推门的前一刻,明荷华还在想,莫非这位师姐当真为色所迷?
不然,怎会执行任务时也要将男宠带上?
然而走近后熟悉的灵力波动,以及外围刻意设下的结界——
一切都昭示着屋中人的身份。
果然。
那人倚立窗边,仿如临水照影。
闻声转过来时,目光沉静,宛若春山明雪。
不是谢翊安又是谁!?
眀荷华着实没想到竟会这么巧,最初的震惊过后,她迅速冷静下来,
就着顾盼刚刚的话,看着谢翊安的眼睛,似笑非笑,一字一句反问:
“男宠?”
谢翊安眉梢轻动,不知是喜是怒。
顾盼不知两人的龃龉,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
“对呀,昨天这位可是当街拦下了师姐,师姐以前都不爱让人近身。现下把他收入房中,难道不是……”
“诶诶!?师姐!”
眀荷华撸了一把她的脑袋,把人哄停了,唤她早点去休息。
顾盼也不在意刚刚被打断的话题,晕乎乎地走了。
只有庄衡还颇为怨念地盯着门缝,看上去恨不得身份互换、取而代之。
终于等人都走了,屋内一片清静。
眀荷华踏入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这里有一道障眼法。但她很快又毫不在意地大步行进,径直走到谢翊安身前。
此刻终于有空细细打量对方,发现果然也与原本的相貌有细微差异。
这人眼尾仿佛多了一抹秾艳的红,化不开似的。
本就姝丽的容色,更是平添几分妖冶。
再配上这幅被束缚住双手的模样,真是……
眀荷华突然心情很好。
麓山书院荟萃天下英才,十年一届,她与谢翊安正是当年同届。
原本一个主修剑,一个主修符,八竿子打不着的学院关系。
可偏偏一来二去,她和谢翊安就是结成了人尽皆知的宿敌。
夺魁首前夕,他俩的名字在桌盘下注跟注的最多;交流会时期,人们又若有若无、心照不宣地将他们隔开。
……
她不知道的是,谢翊安也在看她。
眀荷华与原来的差别其实并不算大。
她神色散漫,眉眼却张扬,望向人时总是笑意先至,什么境况都能泰然处之。
仿佛这全然不是一个危险至极的秘境。
“笑什么?”
谢翊安突然开口。
“见你被捆了,看着高兴。”
眀荷华倒是很坦荡。
她的目光随之落在这根不起眼的绳索上。
不过片刻,她“咦”了一声,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
“你变成了妖?”
这绳子其貌不扬,陈旧破损,但眀荷华何等敏锐,立时便发现了这是一根缚妖绳。
再结合谢翊安容貌的变化,发生了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是。”
谢翊安静静观察着她的神色,却见她似乎只有对自己被捆的嘲笑,并没有对妖族的看轻与憎恶。
嗯,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新奇和困惑。
还没等他问出口,眀荷华便解释道:
“我刚刚在外面试过了,恐怕这秘境选人的原因就是‘合适’。”
“性情相投,年龄相适,身份相合,扮演或是替代。”
所以她之前也试探了一下这位“师姐”可能会做的事,判断出她俩估计很有些默契。
至少当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诡异的变动,即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
所以——
谢翊安一个人,为什么变成妖?
莫非他长得太好看了?
那凭什么不是我变成妖??
不,等等。
可供参考的人选太少,不一定是身份,或许只是经历、性格,只要有重合……
眀荷华不再纠结这一点,转而看向谢翊安:
“你知道当时触发了什么吗?这个秘境为什么突然开启?”
却见谢翊安沉默了一瞬,看向她:“我以为是因为你。”
“……?”
“书院里那只龟。”谢翊安好心提醒道。
呃,好吧。
眀荷华差点忘了,自己的运气有些时候确实逆天。
书院里有只活了上万年的老龟,据说如果是他看得顺眼的人,就会随机吐出一些灵宝。为这传闻不知道多少人绞尽脑汁,却都无功而返。
就在大家怀疑这纯粹是以讹传讹的时候,眀荷华路过,那龟竟然主动跟着她走了两步,片刻后真的吐出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宝器。
把围观的人惊得下巴都掉了。
“但我还是觉得,是你们打得太激烈的原因。”眀荷华坚持己见。
却听谢翊安笑了一声,语气有些玩味:“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咱俩这关系,看见你被围殴,不坑一把简直没道理。”
眀荷华振振有词,面上毫无愧色,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是想偷袭,但这不是还没做吗。”
“倒是你,你的剑先冲我飞过来的。”
谢翊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什么意味。
他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清润:“前尘旧事不论,现在——”
“合作吗?”
眀荷华一顿,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跟我?”
虽说他俩算不上什么生死仇怨,但那么多关于宿敌的夸张谣传里——
互相不喜倒是真的。
“我现在是妖,的确行动不便。”谢翊安倒是很懂得示弱,“何况秘境不会让我无缘无故变成妖,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这话不假。
眀荷华轻哂。
事关生死,若要破境,他俩联手肯定比分头快。
有什么没论清的,一概出去再说。
她可不想和这人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秘境里。
“好。”眀荷华也很果断,敲定了就开始交换信息,“你的通灵玉还能用吗?”
通灵玉是修士间联络的工具,以灵气为媒介,不论天涯海角,都能联系上对方。
“不行。”谢翊安也查看过了,“恐怕这是芥子空间的一角,独立于三界之外。”
这回可真是出不去就永远留下了。
但只要有线索就有方法。
“凡要破境,大多两种方法:一是找到缔造此境的主境人,杀了他,他是阵眼,也是无意识的操控者。”
“二是截断境中事,避免重蹈覆辙,不断溯回便是愿力太多,执念太深。”眀荷华总结道。
谢翊安沉吟片刻,问:“你知道千年前的邺城吗?”
眀荷华点头。
“那场诡异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据说城内满目疮痍,无人生还。”谢翊安道,“我不认为仅凭我们两个人就可以阻止。”
眀荷华再次点头。
她发现谢翊安停住了,抬眼看过去表示疑问。
“我只是以为你倾向于第二条。”谢翊安若有所思。
“其实都可以。”眀荷华不置可否,“我的身份是青州玉玄门的师姐,似乎是受邺城城主之托,帮忙除祟。明日各大宗门齐聚一堂,不愁探听不到消息。”
她想了想,道:“明日你也去。”
谢翊安应好,眼睫却垂了下来,有些恹恹的。
眀荷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这人还被捆着,顿时有些讪讪。
谢翊安此刻是妖,灵力受到压制,经脉也会淤堵滞涩。
况且,算算时间,他恐怕被绑了大半天了。
她念动法诀,向下注入灵力,原本沉睡的绳结骤然亮起,符文像活物般游动。
须臾,缚妖绳轻轻坠地。
谢翊安稍稍转动了下手腕,语带笑意:“多谢。”
然后眀荷华就眼睁睁看着这人优哉游哉地去泡茶了。
“……”
即便在这简陋的客栈中,也不改他那一身矜贵的毛病。
她没忍住询问:“那你呢?”
眀荷华其实倾向于这位师姐也知道她屋内的是妖,所谓“独处”,所谓“男宠”,其实都是帮这只妖遮掩身份。
即便被束缚,他也是活动自如的。
所以,这只妖找上她的目的是什么?
谢翊安斟了半杯清茶递过来,不疾不徐道:“我猜,这只妖是来向你求援的。”
不过是最普通的白瓷杯盏,在他手中却恍若名贵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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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更似盛有玉露琼浆。
眀荷华浅浅抿了一口,刚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却陡然睁大了眼睛。
她竟然看见谢翊安凭空变出了一截树枝!!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生长出来的。
连着筋骨与血肉,带着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你是树妖??”
这恐怕是眀荷华今天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知道有人变成妖是一回事,亲眼看这人真的演示一遍,又是另一回事。
她合理怀疑谢翊安给她泡茶,又一言不发来这出,就是想看她惊得呛到。
毕竟千年之后的大陆上,真的很难见到一只活生生的、给你大变树杈的妖。
谢翊安的视线在眀荷华被水晕开的唇色上停留一瞬,又状似无意地收回,示意她看连接处。
其实不用凑近也能发现,枝桠伤痕累累,是暴力折断后的痕迹。
然而生长还没有停止,在扬起的枝头,缓慢又温柔地开出一簇浅粉来。
它们那样脆弱,又那样顽强,像一只只将悬未悬、又振翅欲飞的蝴蝶。
眀荷华几乎要惊叹了。
“我是桃花妖。”谢翊安说,“他身上还带着一些价值不菲的灵花灵草,像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原来如此。”眀荷华的视线还是停在他的手臂上。
“你在想什么?”谢翊安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想,这里会疼吗?”
眀荷华没经历过妖的生活,但想想若自己的胳膊被砍断,那应该是很痛的。
谢翊安却没有回答她。
这是一个有些超出他们界限之外的问题。
……
总之。
两人一番交流后,算是对当下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们此前没有同一阵营的经历,也就不知道彼此思路竟然都能对上,甚至会下意识地思考如果是对方,那会怎么做。
发现这点时,互相都沉默了下,又不约而同地岔开话题。
这种顺畅无阻碍的感觉太难得,以至于两人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即将整晚都共处一室。
当气氛凝滞下来,眀荷华率先发现了这一窘境,她决定在床下打坐,把床铺让给某位伤病妖士。
可惜妖身残志坚,早已占据墙角,捧着一卷书闲适地翻阅,看起来并没有挪窝的打算。
眀荷华觉得谢翊安也挺神奇的。
他对这状况接受良好,没有一丝不情愿。
可明明他平日里最为讲究不是吗。
既然有床可以休息,不躺白不躺。
她的修炼还没有进化掉睡眠。
“这是客栈里的书吗?”眀荷华看过去。
半天下来,两人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话。
抛开竞争与嫌隙,此舍之内,他们就是似远似近、半生不熟的同窗而已。
谢翊安笑了一下:“我自己带的。”
他手指修长,一只手便能握住一卷书,轻轻翻页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眀荷华看了他一会儿。
她觉得变成妖的谢翊安更好看了。
也可能是灯下看美人的错觉。
于是她翻了个身,打算休息。
她并非托大,其实也有暗中防备,只是确信自己可以面对突发情况。
但修者总是耳聪目明,多了一个人在屋内,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无孔不入的对方的存在感,一切都让入睡变得困难。
谢翊安想必也是预计到这一点,才选择看书。
她却不知道,对方的书页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合上了。
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是一段长久的、专注的、凝视的目光。
……
半梦半醒间,眀荷华仿佛闻到了一丝清浅的桃花香。
这味道并不馥郁,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只是干净、平和、又绵长。
比起吸引和争夺,显然安神的意味更浓。
她想转头看一眼,但身边并没有预警,昭示着这一切都是无害的。
一片朦胧中,她却回忆起曾经某刻,对方避之不及的冰冷目光。
算了。
她不再思考,终于沉沉睡去。
3. 心魇
一夜好眠。
谁都没有提及昨晚的花香。
谢翊安经过调息后,脸色恢复许多,起码不是昨天那副倦怠的模样了。
眀荷华已经研究过这位师姐的阵盘,这应该是她的滴血认主的本命法器。
就像每一个爱阵之人都喜好研究上古阵法一样,她对这类古董阵盘也很感兴趣。
于是她不顾乌命的拼命抗议,堂而皇之地将这阵盘挂在身上。
乌命在她的乾坤袋内“呜呜”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生闷气去了。
谢翊安也没有佩戴本命剑的打算,毕竟他现在只是一只妖。
二人便这样两袖空空地出门了。
推开门,庄衡已经在外边等着了,看过来的时候,一双眼睛亮亮的。
玉玄门这几人,庄衡修剑,顾盼使刀,邱临风则日常炼体,还会些半吊子的医术,再加上眀荷华——
着实是个攻守兼备的小队。
“走吧。”眀荷华笑着说。
“他……也去吗?”庄衡看向眀荷华身后。
谢翊安隐去了妖力,看上去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自高阶而下,气质如华,垂眸看过来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顾盼再次:“哇哦。”
他现在在众人心里就是以色侍人,把师姐迷得神魂颠倒的典范。
庄衡总觉得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必定心怀不轨:
而且,师姐做正事时,什么时候带过人?!
“对。”眀荷华也不解释,主要谢翊安是妖,多说还怕暴露。
一路上,庄衡跟眀荷华说话,顾盼与邱临风唠嗑。
眀荷华起先还会瞅两眼谢翊安,渐渐也就不再注意他,身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谢翊安的神色越来越淡,看不出情绪。
明荷华的身边总是簇拥着许多人,她从来就能轻易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
越往城主府见到的修士越多,若非摊贩没那么多,简直跟赶集一般无二。
眀荷华微微蹙眉,问:“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我也正奇怪,按理说……”
邱临风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插过来一个人:“借过!借过!”
那人风风火火的,差点撞到人:“得罪了,在下急着去登记揭榜!”
“什么榜?”有人好奇问了声。
“二公子的!”他语焉不详地回道。
明荷华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城墙处,确实聚了一堆人。
她直觉这跟城内突然多起来的修士脱不了干系。
反正时辰尚早,她回头:“去看看?”
话虽这么问,目光却是看向谢翊安的。
谢翊安是桃花妖,却不会轻易泄露妖气,也没有明显的外表特征。想来这位前身,应该颇有实力。
但难保人群中不会有什么捉妖大能,一个照面便能看穿他的真身。
“走吧。”谢翊安倒是率先迈开了步子,没有跟他们一道的意思。
眀荷华有些莫名其妙。
她觉得谢翊安进入秘境反而更沉默也更古怪了。
原先好歹还会伪装成温和的疏离。
来到榜前,只见上述金光闪闪几行大字:
“……解二公子罹患之心病……赏灵石千颗,亦可换黄金万两!”
“好大的手笔。”邱临风咂舌,“怪不得这么多修士。”
“二公子?叶家不就只有一位公子吗?”一名外城修士好奇询问。
“还有个兄长,少时早夭了。现在确实只有兄妹二人,但称呼上还是二公子和三小姐。”与他一同的人提醒了句,“你可注意称呼,别唤错了。”
眀荷华看过去,猜测他们也是待会要一起进去议事的修士。
修界人员众多,有资格进入的,都是在地方上叫得出名堂的。
“照我说,这二公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摇扇子这人显然知道的更多,“都传他病病弱弱的,这么多年却一直没事。”
“叶城主这位夫人可是续弦,但进门之后也就生了个女儿,还是个没有修炼天赋的,根本没人跟他抢继承之位。”
“我管他呢,反正这回咱们进去混一圈,有灵石赚就成!”
“有理,有理!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人笑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不同于后世的世家、宗门林立,这会儿还以城池划分地界,城主对资源有着绝对的掌控和分配。
不夸张地说,哪怕随手漏出点油水,都够一个小门派绵延百年。
“蝇营狗苟、目光短浅之辈。”
忽听一声冷嗤,项明非与吕适等人大步过来,神情倨傲。
看到玉玄门与这些人为伍,一道站在城墙前,又见眀荷华甚至把相好都带上了,更是心中不屑。
“这就是你们昨天遇见的乾元宗?”
“对。”眀荷华看向谢翊安,“是不是非常贴切?”
她昨天形容这几个人很像好斗的公鸡,也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进入麓山书院之前会有考核测验,再根据每个人展现出来的天赋实力对选修方向进行建议。大部分人会选一主修,再择一辅修。
明荷华就是主修符,辅修阵。
可偏偏她天赋太高,一来就胜过了某位阵门世家的公子,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因为这件事被人敌视。
谢翊安不由莞尔,掩下了对那人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知道她想到了谁。
这是在秘境中,只有他们知晓的故事。
于是旁若无人地交谈,其他人仿佛怎么也融不进这个区间,先前莫名凝滞的氛围也变得和谐。
……
城主府庄严而肃穆,如同匍匐在叶氏脚下的苍茫巨兽,每一寸砖瓦都是权力的象征。
踏入正殿的瞬间,眀荷华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人用神识扫过一遍。
她闭眼感受了下,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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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差不多。
不是七境就是八境。
她余光稍稍望了谢翊安一眼,发觉此人刚想起来似的,竟然佯装虚弱地晃了晃身子。
眀荷华:“……”
城主本人虽然先天天赋不一定多好,但是长久以来的丹药堆砌,以及率先知晓的信息渠道,都决定了他们本身实力不会低。
更何况——
眀荷华打量着这位不怒自威的叶城主,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记载中这个时间他已经活了几百岁了。
没想到还是爱下马威这一套。
显然其他人也受不了这种威压,殿内一时寂静无比。
又等了片刻,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叶立卓才缓缓开口:“感谢诸位前来,叶某实在有失远迎。”
一番客套完,方才进入正题:
“最近两月,城内突然多了许多被心魇侵扰的人,他们往往先是夜不能寐,持续一月后,便会突然暴毙,查不出死因。”
“不仅仅是凡人,甚至修士也包含在内,我叶家宗亲亦是。”说到这里,叶立卓终于露出一点沉痛的神色,“犬子正是昨日发现的征兆,叶某甚至不知此症来源。”
“诸位皆知我数日前便已相邀,今日所请,非为城主体面,非因手足亲情,实为满城子民悬心。邪祟一日不除,邺城一日不宁!”
眀荷华这才发现,原来这位叶城主的眉间已经凿刻了深深的沟壑。
众人也纷纷愕然:“当真束手无策?丹药、医修可解?”
也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掩唇惊呼:“先前那人,竟然是……”
“家父怀疑这是一种上古邪法,有人引了邪修大能妄图复生,残魂作祟,吸食.精气。但是此人隐蔽得很,我们查了许久也没有线索。”
一名清癯瘦削的男子缓缓走出来,虽面带笑意,肤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是以刚刚对诸位义士探了些虚实,冒犯之举,还请见谅。”
“至于医修……或许诸位可以直接试一试在下。”
他一出来,谁都知道这便是邺城的二公子,叶知谦。
先前摇扇揣测的那位“嘶”了一声,心说:
这二公子还能活吗?眼下的淡青都快挂到颧骨上了!
不过也有不信邪的医修,搭脉的搭脉,看相的看相,一片热火朝天地忙活,却都得出了叶二公子灵脉枯竭,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下场。
长吁短叹中,叶立卓严肃开口:
“这两天死于非命的人越来越多了,或许各位的宗门中也有。”
“根源不找,邪祟不除,我只怕整个邺城都将葬送在此。”
众人皆沉默。
他们不是蠢货,自然懂得其中利害。
即便现在不是自己,那么下一个,下下个呢?
先前的嘈杂逐渐平息,有人思考,有人惊慌,亦有人不屑。
人心浮动之际,却见叶知谦突地转过来,目光停驻在谢翊安身上,状似无意道:
“方才便想问——”
“这位是?”
4. 城主
“嘶——”
众人这才发现。
这里竟有一个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凡人。
谢翊安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现在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她会怎么说?
他想。
“他是我玉玄门的人。”
眀荷华向前一步,隔断了叶知谦的视线。
她不卑不亢,语调也平稳,却没什么继续解释的意思。
原来依旧只是同门。
谢翊安睫羽微垂,掩去了眸底暗色。
叶知谦说话做事常含三分笑意,闻言不再深究,只是颔首:
“有仙长作保,在下自然放心。”
便是心中有意见的人,也只能目光闪烁,不敢多说什么。
玉玄门地处青州,是青州的第一大宗;这位明师姐更是天赋卓绝,实力不俗。
谈话继续进行,有了一致的目标,又许以高额的回报,不愁不会上下一心。
各宗门领了自己辖地的任务,纷纷承诺会严查这件事,亦会尽快找出破解心魇的法子。
纵使邪修再强,这阶段也不过是个远古的、没有躯壳的魂体,着实不足为惧。
瞧他现在不也在躲躲藏藏吗?
收获各类天材地宝的喜悦冲淡了大多数人的恐惧,毕竟眼前的才是最直观的。
“玉玄门各位小友,请留步。”
眀荷华没去分那些异宝,叶立卓却叫住了他们。
“许久未见,荷华都长高了。”叶立卓面上露出点追忆的神色。
“昔年我与你师父曾在桂前论道,折枝话酒。我二人喝得酩酊大醉,从霞光漫天,到满船星月,一晃竟也这么多年了。”
看起来秘境会自动补上她的名姓,她可不记得邺城的记载中,有个和她同名同姓的青州师姐。
而且,这位城主似乎和她师父很熟的样子。
这么想着,眀荷华面上丝毫不显:“家师也很思念叶城主,临行前特地嘱咐我们向您问好。”
场面话谁不会说。
叶立卓很欣慰:“好好好,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此事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眀荷华正平视着对方,却突然发现数十米开外的的连廊上,某道倩影一闪而过。
她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种不符合年纪的、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眼神让眀荷华怔住了。
她回过神来时,便听叶立卓若有所指地承诺道:“你们也不必担心心魇的侵袭,数月下来,凡是邺城之外的人,全都安然无恙。”
……怎么,邪修害人还分地区的吗?
眀荷华有些啼笑皆非,走出城主府时还在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谁料到城墙边又碰上刚刚那个摇扇子的。
她灵光一闪,叫住了他:“这位道友。”
李善蹭了一份贴补,原本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家了,突然被叫住,很是警惕地看过来。
见到是玉玄门众人,又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明道友啊,不知唤在下有何事?”
眀荷华之前就发现此人消息灵通且爱财,于是她笑眯眯道:
“还不知这位道友的名姓,先前听到道友对邺城诸事颇为了解,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想跟你打探打探消息。”
“正值晌午,若是道友待会无事,不如……”她打量着四周,看到一旁的天香楼,“不如天香楼上房一间,我们边吃边聊?”
天香楼是当地的天字一号招牌,主楼恢弘气派,菜品丰盛可口,是宴请宾客的好地方。
李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外之喜。
玉玄门他也知道,门风清正,门下弟子大多专心修道,少有弯弯绕绕。
况且他因为今日比较重要,提前请人帮忙占了一卦,总体占感向好,所以也不担心对方是想害他。
“多谢,多谢!在下李善,那就却之不恭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过来见礼,唯独谢翊安站着没动。
李善的视线在这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他身上,眸光闪了闪。
说来他平生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喜听轶闻秘事。往往这些三人成虎的小道消息,无一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昨天那一出当街邂逅他也知道,都在传这不知哪来的穷酸小子,碰瓷了众人心中皎洁如月的明师姐,偏偏还真就让他碰成了。
李善却倾向于这二人先前就认识,或者这事另有缘由。
但他也不敢问,只敢暗中观察。
不知有意无意,此人离明道友总是很近,是一个伸手便能触碰到的距离。
寻常人这般间距往往很是亲近,少不得会谈笑风生,人流中摩擦挨挤也是常事,他俩却一次都没有。
甚至一人总是落后另一人半步,像是刻意跟随一样。
有趣,有趣。
-
等众人都落座,眀荷华想了想,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李道友,你可知城主的情况?”
李善摇了摇扇子,笑道:“这话你算是问对人了,我敢说全邺城没有一个比我更清楚的。”
原来现在的城主夫人是继室,而故去的那位先室,正是李善的姨母。
江家两位女儿,大女儿江漓与门当户对的叶立卓成婚,小女儿江颖吵嚷着追求真爱嫁去了一个混迹江湖的三流门派。
众人议论纷纷,却不影响事件中心的这对姐妹关系依旧。
当时都在说江漓与叶立卓是珠联璧合的一对,谁料大儿子叶知新不久便早夭了,江漓也因为这件事悲痛欲绝。
然而叶立卓已经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任继任城主,一时风光无限。江家式微,其他家族蠢蠢欲动,妄图给叶立卓塞人。
“恐怕叶立卓那会曾经有过越矩之举,还被姨母发现了。”李善猜测。
那时候他年岁尚小,只知道母亲江颖几次劝姐姐要么专心事业,扶持家族;要么抽刀断水,干脆和离。
可惜江漓没听,两年后她又孕有第二子叶知谦,这也是个体弱多病的。
修真界女修境界越高,越难孕育子嗣。何况江漓当时本就因为丧子之痛伤了根基,又强行服用所谓秘药,身体果然每况愈下,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顾盼听得入神,顺着往下问:“所以现任城主夫人,是叶城主当时的逾矩对象吗?”
李善摇了摇头,倒是很客观:“不好说。”
“现任夫人陈玉玲,确实是我姨母的手帕交。但我娘看她不顺眼,可能导致我也对她有偏见。”
三小姐叶笙就是陈玉玲的女儿。
陈家不比江家、叶家,陈玉玲嫁给叶立卓,从家世上来说,确实是高攀了。
何况算算时间,她当时恐怕是带着身孕上花轿的。关于她和叶城主早就避着原配勾搭在一起的流言,更是传得风风雨雨。
叶立卓倒是雷霆手段,恩威并施,兼之他平素口碑其实还不错,所以很快便平息了。
“都说我这位表弟叶知谦公子如玉,可惜我有幸见过他几次。”李善笑了两声,“我娘不喜欢他那父亲,本想将他带走,他却拒绝了。”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
陈玉玲生下叶笙后,就再没有动静了。叶笙年少时第一次测试,却没有修炼天赋。
这一家人一直和和睦睦相处得挺好。
“这位三小姐,”眀荷华犹豫了一下,问,“她发生过什么事吗?”
她想到先前的那道疲惫虚无的目光。
李善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判断道:“你见过她。”
“一面之缘。”眀荷华补充,“就先前,在城主府。”
“她……因为是陈玉玲的孩子,其实我不算太清楚。”李善想了想,“但我隐约知道她有段时间跟家里大闹了一场,应该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有关。”
“这件事隐蔽,你若想全须全尾知晓,恐怕还得问她本人。”
“这样啊。”眀荷华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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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
李善很少有机会畅谈这些,聊着聊着给自己说美了,而且难得玉玄门这几人也都愿意捧场。
他不禁再次洪水开闸:“照我说,她那件事少不得还跟乾元宗相关……”
乾元宗在那段时间之后,与城内几大世家的来往就更密切了。尤其是丹药世家的郭家,有段时间天天往乾元宗跑。
“这郭家啊,就是……”
正说着,楼下突然一阵吵嚷,好几个小二都迎了过来:
“郭公子,郭公子!这边请!顶楼的包间一直为您留着呢!咱们还是老规矩?”
被称为郭公子的人根本不带搭理的,前后还簇拥着好几个人,排场很大地直接上楼,动静让吃饭的食客都为之一顿。
“比较嚣张跋扈。”李善接上了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但他们有个治疗疫病的免死金牌,城中百姓也都感念他们。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城主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疫病?”
“对,前些年邺城西边死了一大片人,全靠着郭家给的丹药才遏制住。”
“那丹药除了贵没啥缺点。也不知这次这个心魇他们最后能不能研究出来……”
-
散席后眀荷华还加了许多点心,全部让李善打包带走了。
天香楼的糕点也是一绝,对方喜滋滋地谢过,直言还有问题可以再找他。
眀荷华也不客气,挥挥手道下次见。
结果回过头差点被近在咫尺的谢翊安吓到。
对方就在那处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地,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狐疑道,难道这人变成妖之后,气息隐匿也变强了吗?
“师姐,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庄衡问。
眀荷华看了看天色,道:“兵分两路吧。”
“邱师弟带着你们去患有心魇的人家问问情况,另外可以到茶楼一类的地方探听消息。我跟他去另一条线查查。”
她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这个“他”指谁。
庄衡皱眉,这凡人跟着他们,又是去了城主府,又是要一道查探——
傻子都能看出来,此人绝对不是简单的“男宠”。他必定跟心魇事件有着不小的关联。
庄衡不会质疑师姐的决定,只是叮嘱道:“师姐定要当心这人。”
谢翊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一眼,却莫名有些讥诮意味。
师弟?
实力不济、冲动易怒、一眼就能看透的蠢材。
确实也只有一个秘境中师弟的身份了。
然而眀荷华却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你们自己小心,见机行事。”
送走庄衡他们,谢翊安突然开口:“你觉得邺城城主如何?”
这话题跳得有些快,眀荷华却很快接上:“你也觉得有问题?”
“漏洞百出。”谢翊安评道。
眀荷华有点想笑:“他那神识威慑作不得假,而且进门来一堆客套话,怎么看都不像心急如焚的样子。”
“之后的焦急也太浮于表面,还有单独说的那段话……若真是邪修,杀起人来还分地界吗?”
眀荷华想起从李善那里听到的故事:“恐怕叶立卓是在向我们暗示,他或者郭家,其实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心魇。”
这一切都是看在玉玄门与他有些交情的份上,甚至连这也没明说。
“会议上的其他大小宗门,有门路便能有丹药。”谢翊安语气轻缓,“剩下的,都是他试探那所谓邪修的诱饵。”
“道貌岸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眀荷华饶有兴致地望向他:“你这么肯定?”
她本意是察觉到谢翊安冷淡表象下的一丝厌恶情绪,所以好奇。
谁料对方突然不说话了,或许是误解了她的意思,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他缓慢而无声地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款款含笑:
“在你心里,我不也是这种人么?”
5. 初见
这话问得突兀。
他眼底的情绪也复杂难辨。
眀荷华撞进这双琥珀色的眼眸时,下意识避开了视线,只是不合时宜地想: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谢翊安说过,他的眼睛很漂亮。
至少能让她一下就回忆起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
……
“你听说了吗?这届新生里竟然有太虚宗首徒!”
“他们不是一向自诩第一宗吗,竟然也会来咱们小小麓山?”
“笑死,自从招生名额开放之后,世家和宗门都快把麓山渗成筛子了好吧。话说,这位首徒实力如何?”
“他是剑修,应该挺能打的。不过嘛,我听到的是其他消息。据说他其实是太虚宗宗主的私生子,不知道他母亲是谁……”
“抛开这个不谈,人家的确是修真界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吧,长得也好看,而且性格温柔不骄不躁的……”
通过考核后,眀荷华就晃悠悠地进来了。
照理说这个时间点,学院还没有录入她的通灵玉信息,不过由于她的姿态太自然,从容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所以也没有人拦她。
太虚宗?剑修?
她回忆了下,确认自己考核过程中没有见到这个人。
倒是听说过一场精彩的比斗,有名剑修面对围殴时游刃有余,一人一剑,穿梭于各修士之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集齐有效得分点了。
原来他早已料到其他人的策略,反而趁对方商讨的时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成为本届最快通过考核的人。
想来估计就是这位太虚宗首徒。
不过这么堂而皇之地议论人家真的不怕被抓包吗?
眀荷华心想,太虚宗这次也来了不少人吧。
这想法还没落下,先前走过去的几位学子们就如同齐齐消音了般,随即一道不悦的质问声响起:“诸位是在议论我太虚首徒师兄吗?”
眀荷华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一群青衣修士面色不善地拦住了他们。
麓山书院早在此世之初就存在,它源远流长,揽尽天下藏书;各类功法秘籍,无一不有。
这里也松散,来去随意,讲究公平和自由,所以早些年是不爱收世家宗门子弟的。
近两届进行改革后,明显各大宗都派出了自家子弟前来修行,而书院内的一部分学生却还没适应这种变化。
眀荷华没有兴趣看他们争吵,瞥了两眼之后又往东面僻静处走了。
书院内部别有洞天,穿过景色优美、灵气充盈的主峰,眼前赫然是另外的八峰,比一些大宗门的地域还要辽阔。
这里有连通天上地下,共一百九十八层的藏书阁;有据传是书院创始人剑意所化、万剑归山的洗剑峰;有远古混战时期、大庇天下寒士的抱朴草庐……
还有……
一名同刚刚太虚宗众人穿着一样的、雪青色长衣的男修。
他屹立于苍葱碧色之间,身后的瀑布倒悬而下,无声奔流。
山风拂过衣袂,如流云翻卷。
在这被世界遗忘的一角,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于是眀荷华挑眉定定地望着这一幕。
他站的位置太好,阳光正好能照亮他的侧脸;他拿着通灵玉说了什么,长身玉立,唇角含笑。
嗓音清润,语气也温和。
似乎是结束了对话,放下通灵玉,转身之际与她对上眼神的下一刻——
又流露出的一种没来得及防备的、冰冷的寂寥。
随后对方微怔,收敛了情绪,彻底离开。
……
这印象太深刻,以至于不管之后再见多少次,心底情绪如何变,眀荷华对谢翊安的第一印象始终都是这一幕的惊艳。
她沉默了太久,谢翊安以为没有答复便是她的回答,于是闭了闭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
谁料却被轻声打断:“那还是不一样的。”
“……”
谢翊安长睫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瞳孔极为滞涩地转向声音来源。
他的动作慢得令人心悸,仿佛是个生锈的轮轴,而不再是那个疏离冷漠的利落剑修。
他看着她,轻描淡写的眀荷华,似春风,似夏荷,永远锐意沉静的眀荷华。
……是不一样的么?
眀荷华下意识地不想剖析这件事,所以她只是绕过了这一段,继续谈论秘境:
“如果城主是不可信的,那么他们那一派的郭家、乾元宗,都要持保留态度。”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还有那个叶知谦。”
“好。”良久,谢翊安终于回话,“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他隐约猜到一些对方的想法。
“去找一只马妖。”眀荷华起身,“我们从妖的身份入手查。”
-
这是一家小酒馆。
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懒洋洋地摇晃,此刻人不算多,店老板的眼皮耷拉下来,半醒不醒的模样。
旁边果然有一只伤痕累累的马妖,在吃着分不清原料的糊状物。
“这也是昨天看到的吗?”谢翊安静静地问。
“对。”眀荷华终于把自己的符笔拿出来了,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隐身符了,得现画两道。
乌命好容易被放出来悬在空中,笔尖的毛都炸了,看着怨气冲天的样子。
“帮我画两个隐身符。”眀荷华吩咐道,顺便还冲旁边解释了一句,“我得在那边布个隔音阵。”
谢翊安看着她的本命法宝,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这是一支有器灵的笔。
修真界各类器物分法器、灵器、仙器三个阶段,每阶段又分初阶、中阶、高阶三个标准。只有高阶灵器和仙器,才有资格生出器灵。
但无论眀荷华的这支笔是灵器还是仙器,她都显然认识一位境界不低的炼器大师。
乌命只停顿两秒,就接受了现实,任劳任怨地开始干活,很快笔尖过处便在空中流淌着润泽的光芒。
然而谢翊安观察的却是它通体乌黑的笔身,仿佛内蕴灵气,绝非凡物。
学院没人查得到眀荷华的来历,她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大派。
“你想帮他?”谢翊安淡淡道。
单纯谈个话不至于用上隔音阵,除非她还想做什么。
“正好看到。”眀荷华边忙边道,“如果我没看到的话也不会管,既然看到了就顺便问一问他想不想走咯。”
她看起来并未把这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或许只是认为既然要向马妖打探消息,那么就顺手帮对方一个忙,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又是这种毫不在意、置身事外的态度。
那你呢,眀荷华?谢翊安想。
你是什么样的人?又会在意什么样的事?
……
他想起遇见她的第一面。
麓山的教育宗旨就是因材施教,不同流派又分不同的学院。他们这一届进来的,每个院的榜首基本都心中有数。
唯独眀荷华惊才绝艳,横空出世般,爆冷胜过了阵门世家的司徒邈,而她本人甚至只是一个别院的、偶尔来阵道学院闲逛的旁听生。
司徒邈当面言笑晏晏、不甚计较的模样,可第二天眀荷华就收到了高年级阵修的挑战书。
书院四个年级,待满四十年一般就算出山了。除了影响特别恶劣的,麓山其实也不太管个人私斗。
只是高年级很少会向低年级发起这种比斗,尤其眀荷华当时才六境,而对面阵修已然八境了。
一时间各院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何余上赶着巴结司徒家?还是那位司徒家的小少爷输不起啊?”
“这境界相差也太大了,欺负人呢!”
“就是,六境之上进一境都难如登天,有的人一生都停在六境。更不用说八境已经相当接近九境,搞不好未来冲个圣者境都有可能!”
所有人都以为眀荷华会拒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接下了。
是受到了威胁?还是被骚扰得烦不甚烦?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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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安不得而知。
他们约在学院外荒僻的青城山上,当时还有很多人去围观。但谢翊安那会儿不感兴趣,所以他没看到前半程。
还是汪樾把他拉出来凑热闹:“别干活了,你都快发霉了。”
谢翊安凉凉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这人不着调地笑了笑:“去看生死斗呗。”
“生死斗?”
“本来不是的,好像那个高年级耍诈,又埋伏又临时改契约,多大仇多大怨呐。”
于是他们来到青城山下。
这场不死不休的挑战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地面焦黑龟裂,周围全是阵纹残骸,场中一站一坐,似乎坐着的那个已经是强弩之末。
谢翊安认为胜负已分,有些无趣:“结束了吧?”
台上的何余显然也这么认为,他居高临下地发表着获胜感言:“原本我是不想杀你的。”
“可惜……”他藏下了眸中深深的忌惮之色。
可惜自己在这个年纪,竟然远远不如这等无名小卒!趁着讨好司徒家的机会,正好扼杀了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天才,真是妙极!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蠢吧,行事张扬,傲慢无礼,才落得今天的下场!
这么想着,他心底不由感到一阵扭曲的畅快。
“呵。”
然而眀荷华只是笑了一声,看了看天色,不见丝毫慌张神态。明明处于弱势,抬眼看人的时候却平静无比。
何余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还没来得及深思,便感到天空几乎顷刻便乌云密布,隐隐有雷霆之势。
他瞬间便意识到什么,面色大变:“你……”
谢翊安也凝眉望天,这时候才提起些兴致来——
这女修竟想在此渡劫。
时下分九境,九境之上是圣者。但每逢三境,六境,九境,此时进阶的天雷与劫云都是威力巨大的,一个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尤其这女修才和人打了一场,现下又毫无准备,怎么看都是自寻死路。
在场观战的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胆小的麻溜地跑了,只留下胆大的还在围观。
“你这个疯子!”何余这时候以为眀荷华想跟自己同归于尽,因为他发觉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布下了困阵,自己走不了了。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底的,自己好说歹说也是个八境,六境的雷云也不是没经历过。
眀荷华这时候才缓缓站起来,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笑容却灿烂而炽烈:“还要多谢你,我正愁没机会进阶。”
一挥手,漫天飞舞的符箓燃烧碎裂,犹如一只只涅槃而生的火凤,照亮了乌压压的天空。
这场景瑰丽又绚烂,全场的人几乎都被吸引了目光,谢翊安也不例外。
然后他怔怔看到一双粲然的眼。
明明该在生死之际拼命挣扎,却淡然无畏。
是与天争锋、桀骜自信的少年心气,是永不退却、永不服输的蓬勃生命力。
也是直击灵魂深处、引起强烈震颤的冲击。
眀荷华往人群中望了一眼,不期然看见了谢翊安。
他也来凑热闹?眀荷华扬眉。
然而时间轮不得她多想,第一轮雷鸣轰然炸开。
“轰——”
仿佛九天之上的咆哮叩问,浓云翻滚吞噬着世间所有色彩,雷柱倾泻而下。
狂风呼啸哀嚎,带着碾碎一切的冰冷,连山脊都在颤抖。
围观者已经有发现不对的了:“这,这不是六境吧?!”
这架势,这劫云,跟要开天辟地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神兵仙器出世了!
何余早在天色黑下来时就布阵抵挡了,这次还将耗费了他一个中阶灵器,此刻他正无比怨恨地瞪着眀荷华——
对面那人却只是隔空绘阵,又露出了那种他最讨厌的天之骄子的神色:
“我既然敢接下你的战书,就是有必胜的把握。趁现在传音给司徒家还来得及,有什么埋伏什么手段——”
“尽管来。”
6. 困阵
“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
何余冷笑一声,被这话激出了真火。
他扬手一挥,玄色阵旗便如箭矢般精准没入岩缝,刹那间周遭虫鸣绝迹,草木僵直,一片肃杀。
眀荷华则并指如剑,凌空一点,瞬时几道暗金色滞于空中,形成流动的光图;同时足尖轻点地面,勾画着最后的阵纹。
“这样声势浩大的雷劫,我还从未见过。”何余贪婪揣测道,“莫非你身上有什么秘密?”
“是你的根骨?法器?还是……”
“你话还挺多。”眀荷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何余:“……”
终于,完整的困阵一点点显现出来,借着雷电之力,无数灵纹在空中闪耀。
台下的谢翊安却瞳孔骤缩。
“他们阵修都那么疯吗?”
汪樾不能理解,眼见台上两人还要顶着天雷打,更是瞠目结舌。
他转头想寻找认同,却发现谢翊安面色不对,眸中有震惊、怀疑、厌恶……还有痛苦。
“你怎么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谢翊安这幅模样,顿时急了。
“那个阵纹……”谢翊安好半晌才开口。
“不是,你怎么就说半句,阵纹怎么了……”
那是困住谢翊安十数年,令他厌恶痛苦至极又熟悉至极的回忆。
他曾经无数次被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囚牢,感受着自己的血液在地面黏稠地流淌,耳边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叽叽吱吱的啃咬声混着钻进来的风声,幽微烛火在过道里忽明忽灭。
腐烂的血肉、肥大的硕鼠、墙角边的苔藓、凄厉的抓痕……
他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感知。
他怀疑自己是否活着。
每次,每次,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也从最初辗转挣扎的不堪,到后来宛若一潭死水的平静。
然而他再出来,第二天,他就又是那个皮囊嵌上面具,继而人人仰慕的太虚首徒了。
这么多年,他数遍了那间房的一砖一瓦,也深深烙印下那让人绝望无助的困阵阵纹。
纵使阵门殊途同归,却不会有人连里面精细的结构、布阵的步骤,甚至所有的细节,都与那失传已久的困阵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
你与布阵之人又是什么关系?
……
当时的她与现在的她,两道身影逐渐重叠,最终幻化出一个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的眀荷华:
“怎么了?”
她与他离得这样近。
连左边眉尾那颗极淡的小痣,和唇角天然上扬的微妙弧度都能看清。
眀荷华身上总有似有似无的香味,谢翊安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像初雪亲吻树梢,像冷月拂过溪流。那样浅淡,又那样无孔不入。
从袖间、从发梢、从微微敞开的衣领……
他觉得这是温柔醉人的陷阱,必须告诫自己不要沉迷。
“没什么。”
于是他稍显冷淡地回她。
眀荷华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递过来两张隐身符:“走吧。”
酒馆老板只是凡人,自然不会感受到灵力的波动。但马却是一只三境水平的妖,眀荷华故意透露踪迹的话,对方还是可以发现的。
果然,马妖感受到陌生的气息,有点警惕:“谁?”
“嘘,我们想问你点事情。”眀荷华说着,悄悄递了一张符过去,“这个是克制隐身符的破妄符,用了之后能看见我们。”
“修士?”马应激性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感受到妖族同类的气息,变得迟疑不定。
那张符一直飘在半空中,他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
须臾,马缓缓接过,待看见对面两人时,着实吓了一跳。
这两人比他见过的所有男女都要好看。
目光更是在触及那只实力强大、行动自如的桃花妖时,整个人放松了大半。
无论人与妖,总是天生更倾向同类。
既然这只妖还全须全尾地站着,跟旁边的人和平相处,那就说明这位人修不是个嗜杀的。
“你们想问什么?”发觉不是来取他性命的,还有求于自己,马又开始悠闲自得,“我知道的也不多。”
马是十年前被卖到邺城的,虽然这十年间的确发生了不少大事,但更早的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两人的年纪看着也不大,马觉得自己答上来的概率挺高的,于是他补了一句:
“不白答,要拿东西来换。”
眀荷华就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些灵果和丹药,又递给他:“好,这个是回春丹,疗伤用的。”
马已经发现这个人修很奇怪,他惯会看人眼色,被人鞭笞、责骂都是家常便饭。
对方却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平等交流的对象似的。
他现在是原形,藏不住情绪,于是他翘了翘尾巴:“我叫马得快。”
“好的,马得快。”眀荷华果然没忍住弯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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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得快更开心了,尥了两下蹶子,他轻轻晃动着头颈,想跟眀荷华贴近似的。
谢翊安有些冷漠地盯着这只愚蠢献媚的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
为什么秘境里这些人和妖都这么不知廉耻?
难道以为不管不顾地贴上来便能得到她的青睐吗?
真是可笑。
然而旁边的一人一妖不会读心术,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们就这么交谈起来。
“你知道负责城内丹药的郭家吗?”
马得快犹豫了一下,有些支吾:“郭,郭家啊……”
他看上去不太想说,但踌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郭家曾经把我认识的一只羊害死了。虽然大家都说郭家救苦救难……可我不喜欢他们。”
这倒是与李善口中的“嚣张跋扈”对上了,流言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孰料对方紧随其后又抛下一句,“我也讨厌叶家。”
“他们两家就是因为叶三小姐和那只羊互相看对眼了,才棒打鸳鸯拆散他们的。”
眀荷华本意是想询问丹药草药相关,不曾想到还有这桩凄惨往事。
在马得快的视角里,那只白羊就是天底下顶好的妖。
他是远近闻名的丹青师,性格温柔内敛,待人却和气友善,私下还帮扶过许多生存困难的妖。
马得快没什么本领,被人卖过来的时候真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会也是祁扬救了他一命。
他作为妖,不敢和当时还在隐藏身份的祁扬打交道,只是经常看着他路过时,脸上漾出害羞又幸福的笑容。
谁知祁扬的事很快便走漏了风声,又隐约传出他与叶家三小姐的关系。
再次听到的时候,已经是郭家为民除害,斩杀妖邪,之后又顺利救灾,赢得一片赞誉之声。
“当时他好像已经走了,但郭家和叶家不知道做了什么,”马得快忿忿不平,“他又回来自投罗网了!”
“我虽然庸庸碌碌,没什么志向,也不恨大多数的人修。但我知道,人与妖,本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说着说着,马得快幽幽地望过来:“你们一上来就问郭家,是不是想了解这件事啊?”
他越想越觉得一人一妖,一女一男,如此和谐相处又眼熟至极的场景,却叫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于是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桃花妖:
“你俩……也是?”
“你喜欢她?”
7. 同门
他显然将两人误认为一对爱侣了。
谢翊安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眀荷华好笑地想。
对方厌恶她、对她避之不及还差不多。
……
记得又回溯到第二次遇见谢翊安的那天。
何余那段时间对她围追堵截,甚至还拿无关者来威胁;正好那段时间她也觉得自己要突破了,只是缺一个契机,就打算顺势处理掉这个麻烦。
修仙者都有灵脉,灵脉与天地中的灵气产生共鸣,蕴养出灵力。灵气在经脉里运转,经脉越宽阔,灵力越深厚,但吸收速度和修炼速度也会相对慢一些。
这就是眀荷华虽然只有六境,实力却已在七境,甚至能够越阶挑战的原因。
于是她前半段节省力气,与对方势均力敌;后半段借着雷劫以身作引,设下困阵,成功把对方打得犹如丧家之犬,不断怀疑人生,也令围观者大跌眼镜,目睹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进阶。
何余的阵旗第四次被击飞时,他猝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先手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他不敢置信:“你……你究竟还有多少灵力?!”
明明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一夜,还要抵抗天雷,对方的灵力却丝毫没有枯竭之象。
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太阴凝玄阵已经被悄然压制,场地原本的阴寒死寂逐渐向着不可控的温暖生机转变,这代表眀荷华已经占据上风。
究竟是什么时候……
且对方那支唤作乌命的笔也十分诡谲,笔中的器灵不仅能帮忙画符、吞噬攻击,甚至墨线也能当作丝线暗器!好几次来势汹汹地割过他的衣袍,险险要削下一块肉来!
如此邪门,修真界此前竟然从未有她的传闻!
何余现在已经后悔得罪眀荷华了,恐怕今日他囤积多年的奇珍异宝全都要葬送在此。
……
正激战间,突然远方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传来:
“两位小友,莫要再打了!”
众人纷纷向西边望去。
汪樾“哦豁”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司徒家的人来了。”
来人一身灰袍,似乎有些年岁,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
“都是一场误会啊!此事全因李简那小人挑拨,此人早就看公子不顺眼,才想出这么个一石二鸟、挑拨离间之计,找上何小友添油加醋一通诋毁……”
听着很像那么回事,眀荷华却似笑非笑地反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先埋伏,中途还改成死斗?”
这跟仇杀也没什么两样了吧。
挑拨可不需要杀人。
管事微微一顿,很快又故作讶异:“竟有此事?公子正是担心二位的安危,特意派我前来劝阻二位。”
他语重心长道:“公子已将那阴毒的小人处置了,既然二位本就没有利益纠葛,又是一场误会,不如就各退一步,司徒家也会将二位奉为上宾,并把这次损失的灵宝悉数补偿上。”
何余自然大喜过望,眀荷华却半天没什么动静。
全场的人都在看着她。
这算是司徒家的一个台阶,也是一根橄榄枝。
毕竟司徒家作为阵道的第一世家,其底蕴之深厚,资源之丰富,或许大多数人都会接。
眀荷华笑了下,神态自若:“不想打了?可以。”
管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她又道:“但这张临时变更为生死比斗的契约卷轴要报给学院。”
这本身是违反麓山的公平法则的,交上去也合理合规。只是何余的这种做法必定会受到书院制裁,需要去“问心关”走一遭。
每名入学者最初进山时都会通过基础的问心考核,之后数十年若无意外不会再去,除非触犯一些底线和原则问题。
二次再测的,通过关卡自然可以留下,通不过却要被逐出书院。
对于一个已经变得趋炎附势、不择手段的人来说,他现在是否还保有当初那份心境,还真不好说。
果然,何余脸色微变。
但经此一役,他已经意识到或许眀荷华也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于是敢怒不敢言:“你……”
周遭哗然,管事也面沉如水:“明道友何必赶尽杀绝。”
眀荷华忍俊不禁:“这位管事怕不是编起话来连自己都骗过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你我一清二楚。何况这么多人都知道他中途改契的事,司徒家想瞒也瞒不过去吧。”
管事沉默下来,似乎在权衡何余是否值得自家下注。
片刻后,他重又堆起笑容:“既如此,便按学院规章来办。明小友,司徒家先前对你的承诺依旧作数。”
他语调悠长,充满暗示意味。
何余猛地抬头:司徒家这是不愿保他?!
纵然被赶出麓山后他不至于无处可去,但他想要的绝不是这样灰溜溜如丧家之犬般去司徒家!
眀荷华却只把人晾在一边,丝毫没有搭腔那后半句话的意思。
……
眼见一场争斗逐渐平息,何余追着管事离开了,看客们也纷纷意兴阑珊,毕竟没真闹起来就算小事。
眀荷华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会一战成名,再加上特别壮观的渡劫场面——
学院内众人回去纷纷嚷着“那种程度的雷劫不是绝世天才都没人信”,“越两个境界也能打,阵修恐怖如斯”。
眀荷华:“……”
反正在当时,她只在想,既然看到了谢翊安,何不趁此机会跟对方打个招呼?
这样便算认识了。
想着想着,她走过来,离得近了,却只看到对方冰冷厌恶的目光,还有明显回避的侧身动作。
眀荷华怔住了。
是……对我的吗?
她又确认了一遍,很快便察觉到对方温和表象下的疏离冷漠,以及唯独对她的那种排斥。
为什么?
或许是这场胶着的比斗让她感到疲累,也或许是刚才到来的司徒管事实在不讨人喜欢。
总之,她突然没来由地不太高兴。
还有些委屈和生气。
如果是司徒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全书院的任何一个人,第一次遇见她产生不喜的情绪,她都只会讶异,却并不会放在心上。
她不在意他们。
但轮到谢翊安,她会想——
为什么你讨厌我?
“你……”
于是她迟疑着,犹豫着,疑惑不解地望过来。
她看到了。
谢翊安面无表情地想。
他本该披上谦谦君子的皮,含笑颔首,天衣无缝,不暴露自己此刻的异样。
然而他眉眼沉冷,还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好感与恶意,向往和警惕,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盘旋打转,思绪像被扯乱的线头,搅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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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烦意乱。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抗拒的选择,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远离那种摄人心魄又危险致命的美丽。
学院内大多都是人精,还剩下少数几个没走的,都是想留下来等等还有什么戏唱的。
谁料却看见这场面,众人不禁互相交换眼色。
人人皆知谢翊安是清冷矜贵的仙门首徒,他们这种大宗门出来的,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从容不迫,无一例外。虽温和,却也像隔着一层面纱,仿佛永远都只有一种情绪。
现在这冷若冰霜的态度倒着实耐人寻味。
汪樾也不知道这姓谢的今天是怎么了,也没听说过这俩人之前有什么仇怨啊!?
他都怕面前的女修再把他俩就地胖揍一顿,谢翊安是个能打的剑修,可他汪樾不是啊!
于是只好拼命打圆场。
眀荷华定定地看了他俩一眼,没再说话,就这么转身走了。
自此,流言四起。
此后桩桩件件的误会、矛盾,从不合到敌对,似乎皆来自于此,又好像都在为这谣言添砖加瓦——
直至愈演愈烈,宿敌传言甚嚣尘上。
……
想到这儿,眀荷华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的,他不喜欢我。”
“我们只是……同门而已。”
隐去纷繁杂乱的经历,在麓山书院,在这方秘境,他们的确只算同门。
马得快却依然看着谢翊安,眼中流露出一些不赞同来。
都说旁观者清,他现在觉得自己看得可清了!
这桃花妖那一刹痛苦隐忍的神情,眸中忽明忽灭翻涌着的情绪,都与当年临行前跟他告别的祁扬一般无二!
但他不爱掺和道侣间的事,于是便问:“那你们提及郭家,是想问什么呢?”
眀荷华道:“其实原本是想打探他家的经营情况,或者是不是有妖在他们手下干活。”
不过现在,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垄断草药丹药行业的郭家,伤痕累累逃脱出来的桃花妖,设局引祁扬回来又将之杀害,并在不久后拿出了相当于免死金牌的治病良药……
或许,郭家只是一个劫掠他人、毫无底线的小偷。
向马得快又确认了一些事情后,眀荷华突然问他:
“你想离开邺城吗?比如,回到你的家乡?”
毕竟他有说过自己是被卖过来的。
马得快怔了一下,摇摇头:“太远了,外面也太危险了。”
“即使我给你灵石、符箓和防御法宝?”
他似乎心动了,然而很快又叹气:“怀璧其罪,我没有能力守住我的东西。还不如就在这里混吃等死,好歹性命算得上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清醒又无力。
“况且,只要这个世界上的妖还在被压迫,我走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的。”
“真希望千年后的妖族已经全部翻身自由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眸中好似有星火,神情也与刚刚大不相同,仿佛鬃毛下的郁结都被抚平。
眀荷华却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千年之后妖族近乎绝迹。能驯化的妖都被当作供人驱使的契约兽,没有理智的则大肆残害生灵,成为修士斩杀的对象。
她难得词穷,不知道怎么接话,耳边却突然飘来一道怯生生的询问:
“是桃花哥哥吗?”
8. 花灯
谢翊安从进入秘境后就一直很少开口。
说来也怪,他在现世每天都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他是一副连轴转的躯壳。
只唯独在这秘境,他能安安静静、从头到脚、洞幽烛微地观察眀荷华。
并且,由于他很熟练这件事,所以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发现。
从听到那个答案开始,谢翊安就在心底否认——
不止。
眀荷华。
我们的关系不止于此。
然而他没有资格,然而他缄默不言。
于是他只能咽下所有复杂幽微的想法,出神地盯着她。
“谢翊安!”
眀荷华凑过来,戳了戳他:“她叫你。”
谁?
谢翊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了一个小姑娘。
眀荷华觉得变成妖之后的谢翊安似乎经常会愣神,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变妖后遗症。
但她总觉得他的情绪更显化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捉摸。
有几个瞬间,她甚至感觉谢翊安的心绪在因她而波动。
“桃花哥哥?”眀荷华揶揄道,“这应该是找你吧?”
她的声音清越空灵,但因为是调侃,唤叠字的时候又透出两分柔软的笑意。
谢翊安很少听到眀荷华的这种语气,衣袖下的指尖无意识轻动了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那边的小姑娘见没人回她,头顶鲜嫩的叶片轻轻晃了晃,继而迅速收拢起来。几秒后,才又试探性地裂开一道叶缝观察。
谢翊安在她的叶片完全闭合前开了口:“是我。”
他猜测这位可能是桃花妖原本留在外面的接应对象,本体看上去是株含羞草。
“你能看得见我?”
毕竟,他们现在都带着隐身符。
果然,她有些雀跃:“桃花哥哥,你终于出来了!我能看见你!还能看见你身边的姐姐呢!”
“先前你跟我说去卧底,让我在附近等你消息,可是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可担心了!”
眀荷华好奇地打量着这只小不点。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说一会儿话就忍不住向她瞟一眼,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别提多灵活了。
是一株不怎么害羞的、能窥破隐身符的含羞草。
眀荷华摸着下巴得出了结论。
这小姑娘果然很大胆,过来搭话:“你好呀!我叫含含!”
“我观察你好久了,没看出你的本体诶。”
眀荷华蹲下身逗她:“因为我是人族修士呀。”
“啊!”含含惊叫一声,“可是我们都是妖呀!”
她有点害怕但不多,毕竟这个姐姐跟桃花哥哥认识。而且,和她待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眀荷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符纸叠成的花,递到她跟前:
“没关系,我也会法术,跟妖没什么区别。”
“可以让我加入你们吗?”
她动作懒散,唇角带笑,含含的脸蛋唰的一下就红了,眼睛也不敢看她,结结巴巴又开心地接过了这朵花:
“当、当然可以!”
但她还没来得及跟这个漂亮姐姐说更多的话,就被桃花哥哥打断了。
谢翊安状似无意地接过话头:“既然见到了,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
马得快选择留在邺城,眀荷华尊重他的决定。互相话别后,他们一行人便向城南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馄饨摊子的炉火映得汤锅白气氤氲,路边酒楼挂起红绸灯笼,屋内推杯换盏。
一番交谈后,谢翊安已经摸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桃花妖本是生长在外山上的一只大妖,那里有一片断崖作为天然屏障,故而人迹罕至,十分隐蔽。
草木妖也不像兽类妖那样需要吃肉,他们只需要一点阳光雨露便能活得很好,所以一直安分守己。
然而近年来,不断有高阶修士至此寻找灵植,导致山上被洗劫一空,许多草木妖赖以生存的家园被毁。
桃花妖怀疑突然拿出灵草的郭家秘密关押了一批他的同族,这才下山去打探。
看来郭家很可能就是破局关键,谢翊安正打算与眀荷华商议,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根挂满花灯的竹竿:
“公子,给夫人买盏花灯吧。”
谢翊安垂眸看去,数十盏精巧花灯系在竿上,各色各式,巧夺天工。
有一盏莲花灯,绢瓣薄如蝉翼,烛火温柔摇曳,灯下缀着流苏,随风轻旋。
眀荷华听到这称呼呛咳了两声,手上的果子汁好悬没脱手。
她意识到他们被店家当成出来遛娃逛街的年轻夫妻了,于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谢翊安却漫不经心地俯下身去,挑起那盏莲花灯:“就这盏吧。”
“你……”
“这盏好看。”
“……”
眀荷华怀疑谢翊安已经完全忘记他们等会要夜探郭家了。
怎么,还怕不显眼,要拎着一盏灯去吗?
谢翊安见她似乎仍有微词,就补了一句:“你不要的话,给她。”
他拿着灯在小含羞草面前晃了晃。
含含在妖族还是个小妖怪,正是喜欢亮闪闪的年纪,于是她盯住莲花灯不动了。
好吧,好吧。
眀荷华就不说话,默认了,只是心里还在想:
那为什么不买兔子灯?我觉得兔子灯更可爱。
谢翊安递过去一枚灵石,淡声道:“不用找了。”
店家是个识货的,他认出这枚灵石品质上佳,绝对能兑不少银子。
他大喜过望,快速解下花灯,连声道贺:
“公子一表人才又出手阔绰,小小姐也冰雪可爱聪明伶俐,夫人有福气啊!”
“等等,我不是……”
眀荷华这才想起刚刚没有辩驳的称呼,然而店家已经哼着小曲走远了。
她:“……”
算了,也懒得追上去了。
“那你们要去郭家吗?”拿到了花灯的含含意识到分别在即,有些伤心,“我也可以去吗?”
眀荷华摸了摸她的脑袋,又蹲下来与她对视:“不行喔。”
“小妖怪还不能去冒险,等你长大了就能和我们一起去了。”
“现在嘛,危险的事情应该交给大妖怪和大人来做。”
“那好吧。”含含恋恋不舍地冲他们挥了挥手,“下次见,姐姐。”
-
告别了小含羞草,眀荷华打算去找李善。
“找他?”谢翊安意味不明地停顿,却没有反对。
眀荷华瞥了他一眼,疑心这人其实心中有数,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
“李善那个宗门,看着不入流,其实经营广泛,平日里跟镖局、酒楼之类的都有来往。我打听过,他们门派擅长轻功与暗器,本身也会接许多活。”
“如果证实之后要扩散消息,找他们最好。”
“而让他相信这件事的最快方法,就是带他亲眼看到。”谢翊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没错。”眀荷华继续道,“况且李善知道的情报肯定比我们多,说不定在郭家还要靠他带路呢。”
谢翊安沉默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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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开口:“我有郭家内部的构造图。”
“你有?”眀荷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旋即有些微妙,“你第一天怎么不提?”
她猜测谢翊安的这个图纸,应该是桃花妖原身之前绘制所得,就跟她也莫名其妙有了这位师姐的阵盘一样。
“那时候没确定用途。”谢翊安面不改色。
“这样啊。”
眀荷华内心呵呵了两声,每次她刚觉得他俩有点默契的时候,一些细枝末节又提醒着,他们不过是暂时合作、彼此防备的关系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去郭家倒是更有把握了。
“叩叩——”
“谁啊?”李善听到敲门声,推开屋门见到了眀荷华,有些讶异,“明道友?”
他确实说过如果还有事情可以找他,但没记错的话——
他们两三个时辰前才分别吧?
眀荷华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李道友有没有兴趣见证一个大事件?”
李善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什么事?”
“郭家的草药从始至终都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他们勾结城主,干的全是杀人夺宝的勾当。证据现在就在郭家。”
“什么!?”李善吓得差点跳起来,“这可是真的?”
他压根没想过对方欺骗他的可能性,只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还不确定,所以拉你一起去看看。”眀荷华怕他太惊讶,连忙补充。
她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瞳仁清透,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就这么轻快地眨了眨眼。
李善:“……”
他迟疑:“那你们来找我是?”
“邀请你一起去揭秘啊。”
“……”
李善沉默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太对劲:“冒昧问下,这件事除了你们和我,还有谁知道?还有谁去吗?”
“没有了。”眀荷华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如实告知。
李善明白了,他崩溃了:“你们这是嫌两个人送死不够,再拉上一个我?!”
郭家何等的庞然大物,城主何等的权势滔天,他十个李善也不够他们磋磨的!
“不是寻死,只是想知道真假。”眀荷华循循善诱,“有把握全身而退呢,去不去?”
如果只是悄悄观察,而不是当场跟他们干起来……
李善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地摇摇头:“还是不行,我害怕。”
“那如果说,这次的心魇事件很有可能也是他们搞出来的呢?”一直沉默的谢翊安突然开口,“即使他们有应对的方法,却没有告诉大部分宗门。我想,你的宗门也不在得到解药的队列中吧。”
他这声嗤笑恍如平地惊雷,利剑般戳穿了迷雾。
“已经和自身利益息息相关了,也要当蒙在鼓里、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吗?”
李善陡然被骂,反应不过来似的,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你、你……”
眀荷华觉得谢翊安说得有点过了,他们先前的推论里可没确定心魇这一条,他是在偷换概念。
不过倒是可以借这个点继续,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郭家盘踞邺城数十年,如果他们真的胆大包天到对各宗无差别下手,那谁也不能保证他下一个祸害的不是自己。”
她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李善虽看似贪财怕死,心底却留存着一丝善意,对自家宗门的安危也很是关心。
上午议事时,他并非自己口中所谓的混子。
他是认真听的。
果然,李善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答应了:“好!我去!”
9. 把脉
“我请人算了一卦,只算了今日,不知道过了子时这卦象还有没有效果啊……”
“总不能吉兆之后是大凶吧……”
一路上,李善都在嘀嘀咕咕地念叨。
眀荷华听得啧了一声,问他:“这么担心?要不我给你算一卦?”
“对啊!”李善这才想起眀荷华也是个阵修,他们阵修不都精通奇门八卦的吗,“那你帮我算算?”
眀荷华刚想要个免责声明,一旁的谢翊安就已经慢悠悠地替她开口了:
“她不擅长算卦。”
“啊?”李善愣住了。
眀荷华也顿了一下。
没办法,比过这么多场,他们或许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更遑论团队战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卦修汪樾给她使绊子添堵。
“他说得没错。”眀荷华心底轻哼一声,“我的水平不太稳定,可能因为我不信这些。”
“为什么?”李善愣住了。
“小时候在生死线上徘徊过几回,就看淡了吧。”眀荷华轻描淡写,不愿多说,“何况你不觉得吗——”
“对未来一无所知时,命运才真正由自己书写。”
她讲这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意气风发,谢翊安定定地看着她,移不开目光。
李善并不蠢,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于是他萎靡地长叹一口气,很快却又支棱起来,充满探究:“不对啊,你……他怎么知道?”
他刚刚就觉得这小白脸的气势不像凡人该有的,现在又这么了解眀道友,实在让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他真的好奇很久了。
然而眀荷华不给他解惑,只是冲他一笑:“你不如先想想待会我们怎么混进去?”
“……什么意思?你们不会完全没有准备吧!”
“哎!不是说有把握全身而退的嘛!!”
-
月隐星沉,说笑声惊起枝桠间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昏茫深处。
“听说醉春庭来了一批新货色,嘿嘿,等我明日下了值就去快活快活!”
“还是王哥精神!我熬两个通宵已经不行了,也不知道这两天里头在干啥……”
……
李善眼睁睁瞧着自己穿过这群看管的士卒,如入无人之境般,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眀荷华看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由好奇:“你没用过隐身符吗?”
“这……”李善虽然半只脚踏入修炼之路,但着实是个半吊子,反倒对机关秘术一类的更感兴趣,“我还以为符箓只能攻击。”
眀荷华点了点头以示了解,顺便介绍道:“符箓有很多用途的,追踪符、定身符、痒痒符……还有我们现在正用着的传音符。”
虽然有一部分千年前不一定流行,也没什么人研究,但理论上都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
李善大开眼界,同时也意识到什么:“你……不是阵修吗?”
“区区不才,恰巧都会一些。”眀荷华谦虚了一下。
李善:“……”
他愈发觉得那凡人肯定也不止表面这么简单,人家说不定也是个高阶修士。
他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不同于城主府的宏伟壮观、富丽堂皇,郭家内部有许多密道暗门,尤其这会儿烛光昏暗,更显阴森诡谲。
“怎么下去?”李善眼神警惕,他现在也觉得郭家不对劲了。
一个炼丹炼药的世家,会弄出这么多密室吗?
简直看着就不像好人啊!
三人之前研究过桃花妖的那份地图,按理来说下一层才是关押妖群的地方,但他们不知道具体路径。
“等人来,跟他们走。”眀荷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待在原地别动。
这里每半个时辰都会有巡逻的过来搜查,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比起这个,她其实更担心谢翊安。
先前还没考虑到,但如果这里做的都是针对妖族的研究,那难保不会有什么令妖丧失神智或行动力的存在。
想到这儿,她回头看去:“你感觉如何?”
“有没有特别困,或者很烦躁?呼吸、感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翊安的面容在这种鬼气森森的氛围下仿佛更旖旎了些,像是危险妖异又诱人沉沦的精魅。
她卡壳一瞬,突然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她在关心他。
谢翊安再次确认,眀荷华果然对他这幅桃花妖模样的皮囊很感兴趣。
他笑意愈发深邃,眼底的柔情蛊惑好像能让人沉溺其中,低下头向她靠近。
他们此刻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彼此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这是一个超越现有关系的亲密距离,眀荷华不太适应地从他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刚要蹙眉阻止,便见对方将手腕递过来,语调轻轻的:
“是有些不舒服。”
“眀荷华,你能帮我看看吗?”
……原来是想让她帮忙把脉啊。
眀荷华犹疑一瞬,还是无言地搭上了他的手腕,凝神细探。
她的手很好看,如羊脂白玉,纤长莹润,落下时又带着温暖细腻的触感。
相较之下,倒显得谢翊安的手腕内侧有些凉了。
“似乎还行。”眀荷华感受了一会儿,她其实对医理不算特别精通,辅修丹药的是谢翊安本人才对。
是医者不自医,还是现在的情况严重到已经影响了对方的判断?
跳动的脉搏像失序的心跳,一下,一下,撞上她的指尖。
“但是,跳得有点快?”她抬起手,不太确定。
“嗯,我也这么觉得。”谢翊安附和着她的话。
而另一边的李善:“……”
他全程围观这一把脉流程,内心仿佛万马奔腾,很想大声咆哮。
然而他现在有点怕这个姓谢的凡人。于是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什么都没说。
眀荷华却以为谢翊安真的不太舒服,她理智地预估着时间:“那我们最多半个时辰,搜不到也走。”
“好。”谢翊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传音间,东面逐渐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屏息噤声。
“这一批怎么样?”
“还是没有成功。”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淡的女修,她模样清丽,却压不住眉宇间的郁色:
“高阶的都有自我意识,只要他们不想,我们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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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废物,只能寄希望于低阶小妖了。”
“早就说过那羊妖身上的都是稀有货,能起死回生、重塑经脉的东西!当初被他们分了,只留下这么两株给我们,这还怎么研究!”
另一人显然更暴躁些:“是啊,这么些年,也就从他那抢来的伴生灵草能归我们管。可惜最后还要拿了去给凡人治疫病,真是大材小用!”
“还不如去打骂那些妖泄泄愤!你没看他们那样子,被砍断臂膀的时候一定很痛吧!哈哈哈哈,像人一样会流泪呢!可太有意思了!”
“……”
他们话语中流露出来的疯癫与漠视让人心惊。
眀荷华有些不适,不禁回忆起桃花妖身上的裂纹,那是他挣扎反抗后的痕迹吗?
李善更是早已目瞪口呆,仿佛从来没有想过郭家的草药都是这么来的。
他对妖没什么恶感,也算不上喜欢,但当时他们宗门也有人患了疫病,救了命的东西,竟是靠这样压榨这些可怜的妖。
那他在做什么?捧着郭家的邺城百姓在做什么?
他突然有些迷惑了。
“跟上他们。”眀荷华提醒他。
李善这才如梦初醒,一边走一边想: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邺城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腌臜事?这两个人是特意带他来看这些的吗?为什么?
他已经敏锐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趟简单的调查之行,它或将改变整个邺城的格局。
这石门密室的反应有些慢,恰好够三人记住它的开启方法,并跟着前面的几名修士一同进入。
室内别有洞天,一条狭长黑暗的密道直通地下,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土腥味。
除此之外,似乎还混杂着一股奇怪又诡异的香料味。
眀荷华正琢磨着这是什么香,忽然听到一阵黏腻的颤音:
“呃、啊——”
???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衣不蔽体、双双交叠在一起的妖群,他们紧紧痴缠着,暧昧声息不停。
她霎时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研究的就是这个吗?!
另外两人似乎也被这场面震撼到,无人出声。
眀荷华却不知道,谢翊安早在察觉到的瞬间便淡淡地挪开了目光。
然而他第一时间发现了耳廓微红的眀荷华,于是颇为惊奇与兴味地盯住了这一点薄红。
好在先前那几名修士很快帮忙解答了她的疑惑,声音听上去还十分喜不自胜:
“这催情香真有效果,小妖们有些甚至没有开智,不知羞耻,用来做这些事正好。”
“是啊,他们正是妖族生育的黄金年龄,又是低阶,不用担心像高阶那样繁衍困难。相信不久之后,我们一定能创造出效果更好的灵药!”
“不过在这之前,这里得清理一下,听说明天有个大人物要来视察,真是麻烦!”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向眀荷华站立的方向走来。
不好!
眀荷华暗道糟糕,她待的地方背后估摸是个杂物台,如果不赶快遁走,怕是要跟他们迎面撞上。
恰在此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腰,迅速而无声地将她揽了过来。
10. 秘闻
“别动。”
谢翊安微沉的传音贴在她耳边响起,眀荷华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明明没有气流,却好像连带着后颈那一片的肌肤都升温了。
她还是不习惯跟谢翊安靠这么近。
然而刚刚这人的动作太快,她如果挣扎动静就太大了点,只能放任自己被揽过来,跟他一起躲藏在这狭小的门后。
刚刚力度似乎还在腰间,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掌心的温热。
“嗒、嗒、嗒——”
那几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也随着他们的呼吸晃晃悠悠。
哪怕隐身符并没有失去效果,可眀荷华还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什么动作。
忽然间,她的后腰被人极快地擦过,似有若无,像一片轻柔的羽毛。
她却瞬间感到一阵酥麻,整个人都是一颤,舌尖一抖,险些泄出些气音,又及时改为传声:“谢翊安……”
他在干嘛?!
“抱歉。”谢翊安不慌不忙,只是声音有些低哑,“我不小心碰到你了。”
然而他的目光却全然不似歉意的模样,一点一点,从发梢滑过后颈,又落回刚刚触及的腰,眼底藏着连本人都不知晓的痴迷。
他记得衣料下她肌肤骤然绷紧的瞬间,也记得那盈盈一握柔软纤细的触感。
在这方隐蔽又黑暗的空间,他与她离得这么近,仿佛她不再是天边的明月,也不再是梦里那个高高在上、对自己视如敝履的眀荷华——
她是触手可及的。
眀荷华有心想回身警告这人别再乱动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腰竟然如此敏感。
然而耳边是不间断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不远处又是已经开始整理台面的郭家修士,她还和自己的宿敌如此紧密地贴近在一起——
这情景当真古怪至极。
在这方气味混杂的密室里,她却能清楚地闻到谢翊安身上浅淡又好闻的香气,还能感受到对方距离自己很近的呼吸。
暧昧的、潮湿的、滚烫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悄悄地生根发芽。
都怪这讨厌的催情香。
眀荷华不知所措地想,我一定是被这香味影响了。
好在很快这些人又开始交流,她终于得以分心关注另外的事情。
一名男修好奇道:“那心魇究竟是什么原理?最近可是死了不少人呢。”
领头的女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我这不是担心嘛……”
“死的只会是该死的人,轮不上你。”
话题终结在此。
他们边干活边抱怨,终于等到收工,一刻也不想多待。
似乎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了验收成果而已。
眀荷华这才仿佛逃走一般,从刚刚那扇门背后出来。
她找出几颗清心丹,给另外两人分了:“凝神静气的。”
虽说这种对低阶小妖有效的香料,按理应该影响不到人修,但吃颗丹药总是更放心些。
谢翊安率先接过来,指腹在她手心轻蹭了一下,笑意微深:“多谢。”
眀荷华动了一下,似乎想缩回手,又觉得这样有点奇怪,于是只能装作不在意他刚刚无心的动作。
李善不知道他们躲在门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氛围很是怪异,但比起这个,显然是面前的群妖更让他束手无策。
他问:“这些妖能清醒过来吗?”
修士选择道侣与诞育子嗣都是非常谨慎的,只有心意相通,彼此信任无间的爱侣,才会选择神识交融。
然而这些低阶小妖显然已经被摧毁了灵智,肆无忌惮地向彼此开放识海,彻底沦为产出珍稀草药的工具。
眀荷华走到香料旁将其熄灭,她观察着群妖木讷的眼神,摇了摇头:“他们应该无法交流了。”
这倒是和千年后的妖兽有些相似,都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然而现在,经历过与马得快和含含的对话,眀荷华知道,妖修与人修本身并没什么不同。
这些小妖原本能说会笑,也有自己的思想,他们是被这群人生生害成这样的。
她目光冰冷,进入秘境以来第一次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郭家到底想要什么?”李善不能理解,“草药?丹丸?他们不是已经是邺城的第一灵药世家了吗?”
“得陇望蜀,贪得无厌。”谢翊安语气平静,毫不意外。
“那只羊妖是谁,你们知道吗?”李善此刻有一肚子问题,他心里堵得慌,“还有他们口中的高阶妖修,又是怎么回事?”
“高阶不会任他们摆布的,所以郭家得不到有用的东西,只能向他们泄愤。”眀荷华说,“至于那只羊妖,按照这些人的说法,或许他才是救了邺城百姓、最应该被感谢的那一位。”
“可惜,他已经死了。”
一阵窒息的沉默在密室中蔓延。
终于,李善讷讷地开口:“还有那个心魇……”
眀荷华心情不算很好,但心魇绝对是此行的意外收获:“这个事我们也不知道,只是郭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离开之后再问。”谢翊安及时打断了李善没有出口的下一个问题,“他们说不定会去而复返。”
眀荷华最后望了一眼这间密室,她看着因香料熄灭而停下动作、迷茫懵懂的小妖们。
“眀荷华。”谢翊安在等她。
“来了。”眀荷华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石门之后。
就像马得快说的那样,即使现在带走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有让郭家倒台,让邺城百姓知道真相,这里的局面才有迎来转机的可能。
-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哪?”
李善觉得今天绝对是他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天。
一夕之间,他的善恶观全部崩塌了,他其实只想回家好好整理头绪,想想自家宗门该怎么做。
然而这两个人去的方向似乎并不是客栈,而是——
“城主府?”
李善惊疑不定。
“城主可是有八境的实力,你们确定不会被他发现吗?”
夜探郭家已经十分惊险刺激了,再加一个擅闯城主府,李善真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们不去城主那间。”眀荷华思忖,“只去三小姐的屋子转一转,应该没事吧?”
“反正你们别触发防御阵法,还有……”李善挑拣着自己知道的跟他们说了,讲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们去叶笙那里做什么?”
“那只羊妖,叶笙认识。”眀荷华不声不响抛出一个饵,“就是你上次说的叶家闹了一场的事,你不好奇他们怎么相识的吗?”
“还有他们的故事,路上我可以跟你说喔。”
李善:“……”
眀荷华冲他招招手,毫不意外般:“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去吧。”
李善……李善屈服了。
他确实就爱听这些,愿者上钩。反正这俩人也不知哪条路子的,真是艺高人胆大。
但奇异地,跟他们在一起,居然对城主府也没那么畏惧了。
一番交流后,李善意犹未尽地摇了摇扇子:
“原来如此。那段时间三小姐被限制进出叶家,我就猜可能是感情问题。”
说着,他又顿了顿,有些唏嘘:“只是没想到竟然是……”
人妖之恋,他倒是能理解叶家的不赞同。
“但……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就要杀死对方吗?那只羊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恐怕不止。”眀荷华怀疑叶家扮演的角色要更复杂,“这是他们的一石二鸟之计,既能解决她的恋人,又能得到觊觎已久的灵草。”
证据就是羊妖原本已经走了,又毅然决然地折返回来,事后叶笙也与叶家大吵一架。
但一切终归只是猜测,真相如何,或许还要与三小姐交谈之后才能知晓。
“你想直接找她?”李善惊讶。
“不,只是来探探路。”毕竟也不知道对方的性格。
而且她有点好奇主境人的身份,直觉告诉她,就是叶家的某一位,只是还不确定具体是谁。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城主府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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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前。
不知为何,眀荷华从密室出来后,就没有跟谢翊安说过一句话。
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刚刚的一切。
好在谢翊安似乎察觉了她的这份心绪,也体贴地没有再次靠近。
于是大家相安无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万籁俱寂。
檐角的轮廓融在黑夜里,空气带着凝露的潮意。卧房窗纸上,却映着一道清瘦的剪影。
“天冷,妹妹该多穿些。”
叶知谦含笑望着窗边的叶笙,轻轻解下自己的狐裘,走到她的身边,想要为她披上。
叶笙却躲开了他的动作,语气有些冷:“已经很晚了,哥。”
她特意强调的称呼让叶知谦顿了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动作:“是吗。”
“早知道不告诉你了。”他笑意深深,“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叶家的孩子,笙儿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呢。”
叶笙把狐裘甩到地上,像甩掉什么黏腻的脏东西:“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
“从你决定伤害我,又设计害死祁扬的那一天,我们俩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嚓”的一声轻响,很微弱的声音,脆得像断了一根麦秸,似乎有黑猫在门檐间夜行。
叶知谦的眸光轻晃,捡起地上的狐裘,掸了掸灰尘:
“人妖殊途,没人会容得下这种惊世骇俗的玩笑。哥哥不过是帮笙儿处理掉了一桩烦心事,避免你走上歧路而已。”
叶笙突然转过来,眼中满是嫌恶与嘲讽:“叶知谦,你真让我恶心。”
“你明明怨恨我母亲害死了江夫人,不耻她的行为,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她恨叶家的每一个人,叶立卓,陈玉玲,叶知谦……
他们像压在她身上的山,也像囚在她身上的锁,将她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她的每一寸骨骼都被重重地碾磨,长久的挣扎折磨已经让她变得歇斯底里,她知道如何刺痛叶知谦才最有效。
果然,叶知谦的神情也冷下来,本就青白的面色更是显出两分狰狞。
叶笙的话的确刺痛了他。
最初几年,他对陈玉玲母女恨之入骨,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会过分关注。
陈玉玲是个虚伪又愚蠢的女人,他简直难以想象野心勃勃的叶立卓会出轨种女人,最后还真的把她迎娶进门。
可是叶笙,这个陈玉玲的女儿,竟然与她完全不同。
她善良,天真,热情……跟整个叶家都格格不入。
最初他以为她是装的,冷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窥视就变了味道,变成占有欲和破坏欲。
这当然不对,对方是叶立卓与陈玉玲的孩子。
他的妹妹。
他曾唾弃过自己,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认为这样怎么对得起逝去的母亲,也想不通那两个恶心的贱人怎么会生出叶笙这种人。
然而很快,他又发现,陈玉玲竟然也出轨了!
他简直欣喜若狂,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果然查到陈玉玲在大婚前就与那个男人有过旧情,几次春风一度。
恐怕是移花接木,哄骗叶立卓误以为叶笙是他的孩子。
证据就是出生后的叶笙并不像父亲,只能看出几分母亲的影子,叶立卓狐疑过一段时间,又因为那时陈玉玲一心待在家里、根本不可能外出而作罢。
不久后,叶立卓因叶笙测出来没有天赋而彻底冷待她。
暗中操作了一切的叶知谦只是嗤笑,既是为叶立卓头上的绿帽,也为自己拥有了可以继续沉溺的理由。
他想,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让真相大白,把陈玉玲赶出叶府,再将叶笙明媒正娶。
一切都很好……直到那只羊妖的出现。
想到这儿,叶知谦又冷静下来,古怪一笑:“区别就是她输了,而我赢了。”
陈玉玲没有再得到更多,他却大局已定,胜券在握。
只是,他微微一顿,向某个方向看去:
“屋上的客人,还要听多久?”
11. 剑骨
“卧槽!”
李善大惊失色:“他怎么发现的?”
按理说有隔音阵,叶知谦还是个病秧子,不该听到他们的动静才对。
虽然他刚刚确实是接连“嘶”了好几声,没办法——
陈玉玲与人私通,叶知谦喜欢叶笙……贵府真乱啊!
他瞬间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白活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居然现在才知道。
眀荷华也感到奇怪,然而当务之急不是思考这个,叶知谦已经快步走到屋门前,就要出来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掐了几个决,眨眼间拎起李善退走数十步,往他身上拍了一张符。
“什么东西?!”李善扭着脖子跳起来。
“疾行符。”眀荷华言简意赅,她怕等会跑起来李善跟不上。
谢翊安倒是从容得很,这人的情绪也丝毫没有因为那兄妹二人而波动。
眀荷华抽空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配剑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腰间。
谢翊安的本命剑唤作回清。
这不是一把传世名剑,它最初有姓名,只是因为,这是谢翊安的剑。
谢翊安作为太虚宗宗主座下唯一的徒弟,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与对方一样,都是天生剑骨。
有剑骨的人,悟性极佳,修行速度远超常人。若无意外,福泽深厚,机缘众多,甚至还能驾驭上古名剑。
很多人好奇回清的来源,以为它必然是传世之剑,然而遍寻宝册名录也翻不到蛛丝马迹,于是就有小道消息流出——
谢翊安的剑,是他自己炼的。
众说纷纭,很长一段时间,谢翊安都在接受各种各样的挑战。
可惜至今仍没有人知道回清的来源。
“怎么了?”谢翊安微微侧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他明明没有看眀荷华,但就是知道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眀荷华没有回答,因为叶知谦已经出来了。
隐身符下,叶知谦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但他目光睃巡,好似笃信有人般镇定开口:
“不知阁下是谁,又听到了什么,但今晚,恐怕是走不出这城主府的。”
随着他的声音,一点红光自地心钻出,如活物般沿着院墙周遭飞速流窜,顷刻间便包围了三人。
似乎是被人刻意设置在叶笙庭院内的阵法。
叶笙跟着他出来,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李善有些心慌:“他怎么回事?不怕打斗的动静太大暴露他自己吗?”
深更半夜出现在自家妹妹的房间,怎么都于礼不合吧。
眀荷华却倾向于叶知谦是在虚张声势,从他只将战场收束在这间院落,而不是立刻开启城主府的防御大阵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想闹大。
她悄悄对另外两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慢慢后撤。
只要接近这个阵法,再找到它的缺口,她就有办法改阵直接溜,不至于大动干戈。
叶知谦等了一会儿,大约是没有听到回答,忽然阴恻一笑,同时反手自虚空中一握。
眀荷华瞥见他的动作就是一顿,暗道不妙——
这厮竟然是个箭修!
而他们的站位与距离,正好在箭矢的射程范围之内!
这会儿的叶知谦全然不似白天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很显然这些对他接下来的动作毫无影响。
说时迟,那时快!
“咻——”
随着一声极其短促、清脆的裂帛之音,一支冰冷尖锐、杀机四溢的箭矢穿透夜色,破空而来!
然而谢翊安比箭更快!
他手腕微动,轻飘飘一个引剑诀,回清便如游龙入渊,利落出鞘。
夜色中剑光凝练,刃如秋霜,如水,如月,如一泓清光。
“锃”地一声,精准地在半空中与箭簇相撞,将其大力撞飞!
“哦?”叶知谦微讶,意味不明道,“居然是剑修。”
眀荷华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有谢翊安在,她可以专心研究逃跑路线,不用担心被难缠的箭修偷袭了。
否则她一个人,又要保护李善,又要抵御叶知谦,还真有些分身乏术。
谢翊安显然与她很有默契,不声不响间就接过了这一分工。
对面紧随其后的第二箭、第三箭,都被谢翊安无情斩断,而他甚至没有真正握剑对敌,全凭神识操控。
叶知谦作为城主之子,天赋、心性都不是常人能及,他很快就判断出躲藏在暗处的至少有两个人,并且他们的境界应该高于自己。
那么他只要拖延时间就好。
眀荷华闭上眼,神识沉入阵法流传的光脉间,在千丝万缕的纹路中,寻找最微弱的间隙。
须臾,她手执乌命,符笔落下,利落地点在符文连接处,只是改着改着,她突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李善开始还有些风声鹤唳,捏紧折扇随时准备战斗。然而他很快就呆滞地发现,这里似乎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他甚至有闲心分析战局,与眀荷华搭话:“这么久了,城主居然……”
可惜话音还没落下,便听一道惊雷般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三更半夜,来我叶家……”
也就是这时,原本流动的红光有一瞬的停滞——
院落内的阵法破了!
“走!”
眀荷华朝谢翊安的方向喊了一声,同时用乌命凌空虚划几下,心念驱使,霎时间便点墨成灵,让墨线小人们向四面八方跑去。
李善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套操作简直行云流水、丝滑无比,他不禁怀疑这位玉玄门的大师姐是不是接过什么杀人越货、溜之大吉的生意。
虚空中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叶立卓果然受到了影响,他一时不能确定真正的方向,就是这么一个迟疑,眀荷华等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原地。
“……”
叶立卓静立片刻,声音冰冷:“给我查。”
立时便有几道黑影领命,飞身而去,彻底没有了踪迹。
-
片刻后。
送完李善安全到家,眀荷华与谢翊安一同漫步在月光下。
“你那些墨线没事吗?”谢翊安问。
他在学院就见过眀荷华这些类似傀儡的东西,只不过他们……
都被眀荷华叫来跑腿带饭、帮忙送东西了。
所以就导致这本该有些恐怖骇人的东西,竟然有一丝诡异的搞笑和无害感。
“啊,没事啊。”眀荷华毫不在意,“我的墨还有很多呢。”
“那就好。”
“放出去的这几个,估计够叶立卓找好一阵了。”眀荷华想到刚刚那一幕就乐不可支,“要不是他为了在半路装一下,也不至于没赶上。”
更何况最近心魇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叶立卓就算想把邺城翻过来查个底朝天,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倒是叶知谦怎么发现我们的,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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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
谢翊安无声地听着她的细语,问:“之前解阵时,你发现了什么?”
“诶?”
眀荷华有些微讶,她那一声“咦”应该很轻才对,谢翊安是怎么听到的?
不过他倒是提醒她了,眀荷华回忆起刚刚感知的场景:“这里的‘气’不对。”
谢翊安不是阵修,眀荷华就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释:“阵法中的灵气很像水流,会根据地形地势的不同,而改变流向。”
“这里西高东低,但灵气却隐隐像西南方向流动。”
“那里是邺城的边界。”谢翊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你怀疑,有东西在吸食灵力,才改变了它的流向。”
“对,我暂时不知道是人还是阵,或者其他的什么。”眀荷华玩味道,“这不是跟所谓的邪修吸食.精气有点像吗?”
说话间,二人已经接近了客栈。
“叶知谦没有开启守城大阵也不太对劲,比起一时的暴露,难道他不应该更担心我们把知道的事传言出去吗?”眀荷华觉得这人身上真是迷雾重重,“但他刚才似乎也不是很着急阻拦我们的样子。”
月光洗去万物的颜色,将一切都恢复原样。晚风轻拂,他们的影子逐渐交叠在一起。
眀荷华没注意到自己的距离与谢翊安越来越近,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任何时间都有对方的存在。
在这个只有他们彼此相识的秘境里,交谈,对视,触碰……
这一切都让谢翊安感到发自内心的惬意。
他几乎要得意忘形了。
然而——
“师姐!”
这该死的、不知所谓的蠢货又来了。
谢翊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庄衡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对眀荷华嘘寒问暖。
他们这次探的地方太多,已经超过了当初约定的时间,庄衡都快急疯了。但邱临风和顾盼都对眀荷华很信任,反而劝他不要乱跑,就在客栈等消息。
于是庄衡一直枯坐到天黑,又守到现在。
他甚至发出了两声小动物般的呜咽,听得出来是真心为眀荷华高兴:“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眀荷华微微意外,第一次有些认真地打量着庄衡。
他有着清澈专注的眼神,与近乎执着的认真,她并不讨厌。
于是她微笑地看着他:“久等啦,我没事,快去休息吧。”
……为什么要对他笑?
谢翊安的喉头发紧,心口像被一只冰冷恶心的手攥住,又像是从血肉里生长出扭曲痉挛的毒藤。
他熟悉眀荷华的态度,自然也知道这个笑容代表她对庄衡的好感度很高。
她偏好这种一无是处的性格?
只是两天而已。
这个废物凭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他目如深潭地望着他们,望着这个轻而易举得到了眀荷华青睐的人。
这仿佛在提醒他过去在麓山的那些年,又嘲笑着他现在的这一切也都像镜花水月一场梦。
谁料这蠢货却突然把目光转向了他:
“师姐,我有些话,想跟这位谢公子说。”
眀荷华有些意外,但想来估计是询问对方身份的,毕竟这位小师弟一直对谢翊安颇不信任。
她认为谢翊安可以应对过去,于是点了点头。
庄衡走到院落外,第一句话便是:
“谢公子。”
“道不同,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12. 不同
道不同?
如何算“道”不同?
谢翊安的目光平静疏淡,仿佛认真倾听的模样。
任谁也想不到他其实在回忆过去的某一天。
发现相同的困阵阵纹后,他立即着手查验这件事,同时下意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段时间他对眀荷华有着本能的心理排斥,甚至远远盖过对于她这个人本身的好恶。
他看着她穿梭在各个学院内,总是学什么都很快,成功与许多人打成一片;她喜欢跑到山下那条热闹鲜活的街道吃吃喝喝,喜爱一切有趣的事物,还在那里结识了一个胆小害羞却厨艺很好的凡人朋友……
她爱穿浅色的衣服,不喜欢吃蘑菇;她爱去藏书阁,也喜欢一个人躺在最高的树梢上看月亮;她偶尔会收到书院外的来信和礼物,每次都会很高兴地抚摸那只青鸟的头……
他不知不觉看得太久了。
最开始或许是为了寻找更多的细节线索,但现在已经变味了。
“你在查眀荷华?”汪樾发现了他的动静,不是很赞成。
谢翊安隐去一些细节后,简述了当日的情境:“她有师承,并且对方十分信任器重她。”
他曾与汪樾谈及,有名深不可测的阵纹师,被他目睹过一场与那人的利益交换,委实是一丘之貉。
“所以我觉得她也知情。”他的眸色漆黑而幽沉,“你觉得灵犀渡参与的可能有多大?”
“你是说她是……?”汪樾震惊,“不可能吧!”
他对魏家的印象还挺好的。
说起符箓,灵犀魏家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千百年来,世家固步自封,傲慢自大,将资源牢牢把控在手里,也将丹药、法器等一系列物品的价格推到了一个普通修士买不起的高度。
最初打破这一局面的就是灵犀渡。
他们作为符门的领头羊,不仅铺面的东西依旧物美价廉,还将一些实用的符箓绘法公开;同时发明简易又便利的符纸做法,把符纸的价格也打下来了。
其他世家嘲笑魏家自甘堕落、自降身价,可那段时间,符箓的需求量却彻底超过了本该在修士手中流通最多、也最刚需的丹药,靠着薄利多销让灵犀渡赚得盆满钵满。
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人眼红效仿,很快资源垄断的局面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么多年魏家一直都在神隐,追随者们却还是趋之若鹜。毕竟他们在符箓方面的造诣无人能及,现在各个靠着符箓起家的门派,无一不是学习他们的画法。
“符箓普及之后,平民与世家都有人修符,你怎么确定她是灵犀渡的?”汪樾质疑,“我还觉得她姓明,说不定是明家的呢?”
“你觉得可能吗?”谢翊安淡淡反问。
“呃,也是。”汪樾想到明家那个爱跳脚的恶心玩意,沉默了一下。
明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天之骄子。
“她对符箓的掌控太精准了,那些东西在她手下像有自主意识。”谢翊安笃定道,“这不是小宗门的底蕴能有的,更不是散修凭运气可以达到的。”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汪樾听着听着,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就算她知情,和我们也没关系吧。她不在过往那些名单里,也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们。”
“谢翊安,你想查的究竟是什么?还是说你只是针对她?”
谢翊安沉默了。
他最初以为眀荷华与汪樾相似,都是出身在一个盘根错节的世家,他们陷入阴暗泥沼却妄图挣扎,于是来到了麓山书院。
这类人往往冷漠世故,生存至上,哪怕看似融入,也始终像不合群的孤雁。
于是他不明缘由地在心中泛起涟漪——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然而这种认知在一天天改变,他逐渐发现眀荷华竟然真的是一个表里如一的……
好人。
她纤尘不染,她张扬无畏。
她身上没有一点阴霾的痕迹。
随之而来的就是觉得可笑、不理解。
这算什么?她凭什么?又为什么?
仿佛已经忘记或者刻意忽略了最初的惊艳,谢翊安开始下意识去想,为什么同样的境遇,她却是这样?
所有人都说谢翊安是山巅雪,云间月,他高洁悲悯,他完美无瑕。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
于是,当一轮真正的明月出现在眼前,他倾慕向往,却也幽暗难眠。
当生命威胁变弱,心理抗拒却在增强。可他对眀荷华这个人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压过了一切,他迫切又恶劣地想剖开对方的阴暗面,也着迷般想知晓她在更多情况下的态度与选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于是他以为是嫉妒,是厌憎。
迎着汪樾狐疑的目光,他否定了对方各类复杂离谱的猜想。
他说:“我确实不喜欢她。”
……
“仙凡有别,你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将谢翊安拉回现实,这人还在他面前叽里呱啦、唾沫横飞。
庄衡言尽于此,自认已经仁至义尽。
只盼这位谢公子早日开悟,别再打着男宠的名号接近师姐,甚至妄想道侣的位置。
别的不说,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譬如蜉蝣朝露,短暂无常。
立场,身份,心性,性格……
什么才算是“道不同”?
谢翊安暂时不想去思考,他只想解决掉这戳中了他隐秘心事的无知聒噪者。
而对付这种一根筋的人,只要用他们最引以为傲也最擅长的方式打败他们,再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可以。
想到这里,谢翊安轻轻一笑:
“庄师弟认为,何谓有别?”
“既然你是剑修,不妨仅以剑术,我们比一场。”
-
眀荷华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出来了。
庭院中的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然而一方剑走轻灵,步履不停,另一方却气息微乱,显然已经忙中出错。
提、击、刺、压。
谢翊安的剑招衔接流畅,游刃有余,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剑法,却让人移不开眼。
庄衡先前听到他的要求时,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是剑修,自然擅剑,而对方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握过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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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再次确认一遍后,对方却依旧坚持,他这才应下,想着让这人知难而退也好。
谁料现在……
庄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他确信对方的剑招并不出格,也不刁钻,但就是绵密无声,透着彻骨的寒意,也让他应接不暇,感到棘手与压力。
错身而过时,谢翊安压低声音,语气轻嘲:“师弟有空不如多提升下剑术。”
“一味跟在别人身后叫嚣着保护,实际却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庄衡握剑的手猛地攥紧,张口欲言,却徒劳又沮丧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啪——”
一张符飞过来,精准无误地打在了回清苍青色的剑身上,瞬间令其动作一滞。
“别打了。”眀荷华语气冷淡。
她有些无语,怎么这两个人好端端地说着说着还打起来了?
谢翊安怎么回事?他那温雅良善的皮呢?
她严重怀疑这人仗着秘境没人认识他,就开始放纵自己本性暴露了。
他是什么境界,人家庄衡又是什么境界,以为多的几个境界对剑法的领悟与掌控是虚的吗?
这人收手倒是收得挺快的,“嗒”地一声还剑入鞘,还有空不紧不慢地整理衣摆。
庄衡却像是被打击到的样子,目光涣散:“是我技不如人……”
“他不是凡人,在剑道上造诣也很深。”眀荷华看不下去,出来解释道,“只是一些特殊原因,不便细讲。”
庄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但很快又落下去:“多谢师姐宽慰,但我对剑法的掌控确实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算勤学苦练,小有所成,然而对方与他差不多年岁,为何他就比自己强?基础剑招都没有对方纯熟,谈何胜过他人、保护师姐?
他说得是对的。
谢翊安在旁边温声道:“我见师弟整日练剑,却无甚进益。想来是他近日心浮气躁,便觉与他切磋一番,或许能够改善。”
庄衡听了这话面色古怪,觉得不太对劲。
而且,刚刚还没注意到——
他又不是玉玄门的,为什么唤我师弟!?
眀荷华则是微微挑眉。
这话换别人来说她是相信的,但若换成谢翊安……她可不信他有这个耐心。
不过她也不至于拆台,只是再次确认了庄衡并没有因此一蹶不振,相反似乎还多了点诡异的斗志,就放下心来。
谢翊安注视着眀荷华的神色,压下无数暗潮汹涌。
如果是与她不相干的人,他自然会毫不留情地击垮他,碾碎他,让他崩溃。
但是已经入了她的眼……那就只好让对方自己走。
我怎么可能给他靠近你的机会?
谢翊安在心中暗嗤。
那样你的目光就会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了。
他听见安抚完庄衡的眀荷华望向他,这样说道:
“谢翊安,你有空吗?”
“我们来复盘下今天的经历?”
看,现在你的眼中就只有我了。
谢翊安神色如常,他感受着自己心底的愉悦,缓缓答道:
“好。”
13. 反差
说着复盘,但眀荷华倒是因为刚刚那一幕,回忆起了一点东西。
谢翊安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很会掩饰自己,为什么第一面见到她,却表露出那么明显的抗拒?
……
说来也怪,认识一个人之后,好像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他。
总之,眀荷华很快又在几天后,目睹了一场与谢翊安相关的事。
那天廖青约她在珍宝阁见面,她下了课便匆匆往书院外赶,谁料却遇见了谢翊安。
一名女修在人来人往的湖边拦住他,面上有些羞窘,语气却诚挚。
他认真地聆听着,神色郑重又谦和。
眀荷华最后听到的是他歉意却礼貌的拒绝。
她走得快,自然也没发现谢翊安眸中掩藏得很好的不耐之色,只是在想,原来他对旁人是这样的。
这想法如浮光掠影,眀荷华并未放在心上,她很快便来到了与廖青相约的包间。
珍宝阁外部金碧辉煌,内里也别有洞天。从收罗天下奇珍异宝的鉴宝楼,到贩售各类绫罗绸缎、丹药法器的琳琅苑,还有一年一度、人尽皆知的拍卖会……
当然,最重要的是,珍宝阁是一个另辟蹊径,并在世家夹缝中存活下来的新起之秀。
不知道多少人想挖到它背后的东家,也只隐隐流传出似乎与合欢宗相关。
拍卖会不举办的时候,空置的厢房就会用来接待一部分客人。
价格往往奇贵无比,用廖青的话来说就是“空两个包间来坑世家子弟”——但眀荷华不需要付账。
“这个季度营收如何?”眀荷华给自己切了一盘甜瓜。
“还成吧,老样子。”廖青啃着桃子,没什么形象靠在榻上,任谁也想不到她就是珍宝阁的幕后老板。
说来眀荷华与廖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她最初初入修界的时候,因为好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水月轩,就注册了一个接单身份。
水月轩奉行“有钱能使鬼推磨”原则,接取一切悬赏任务。
包括但不限于“以身入局离间父子亲情”,“追回我那叛逃十年的逆徒”,“一口气钓了八个男修分身乏术,找替身”等等。
如此种种,眀荷华真是叹为观止。
她就接了一个最简单的护送任务。
由于报上去的身份是阵修,且是第一单,所以对方也只要她做一些辅助的工作,没指望她挑大梁。
然而廖青接的却是劫货的任务。
她是合欢宗的人,极擅迷烟、毒蛊之类。一到场便来势汹汹,打了全场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要翻车,主家都快哭了,结果硬是靠着眀荷华力挽狂澜,控住了全场,擒贼先擒王,把廖青给抓了。
主家大喜过望,深感自己五十灵石请来的外援,发挥出了上千灵石的效果。
被抓住时,廖青还在大喊:“卑鄙!无耻!肮脏的阵修!阴险小人!”
阵修由于擅长因势利导、因地制宜,说得好听点是游刃有余地控场,说得不好听就是处心积虑地埋伏。
眀荷华轻笑一声,把人丢地上,也没生气。
廖青也是看人下菜碟,若对方是个脾气差的,她才不敢这么大呼小叫。只是她还是头一次失手,不免心中忿忿。
“我记住你了!”眀荷华走时,廖青冲她喊道。
这话不该喊,喊了之后她们又碰上好几次。
廖青每次都被抓,已经跟眀荷华混熟了,她无语:“你就不能换个类型的任务接?”
眀荷华打量她:“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来抢东西?”
“这种劫货的风险高,收益大呗。”眼见这单又不成,廖青叹了一口气,“合欢宗太穷了,我想赚钱。”
合欢宗在当时只是一个小宗门,毕竟双修人人都可以,并不一定要拜入某个门派。
“一直给人干活是赚不了钱的。”眀荷华不客气地指出。
“废话,我当然知道。”廖青白了她一眼,“这不是没渠道吗,所以我得先积累人脉和资源。”
“你有货?”眀荷华听她的意思,似乎并不缺东西卖。
“世上男欢女爱那么多,香料,情药,一切相关的我都能卖。”廖青很自信,“我们合欢宗最擅长这方面,只要打开了这个口子,包装成有钱修士喜欢的样子,资金流动起来,就能继续做大做强。”
修界讲究克己复礼,她这想法倒是新奇。但从水月轩那么多情爱相关的接单量来看,这条路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我可以给你提供渠道。”眀荷华来了点兴致,“如果你的东西合格,天南地北,我都能送到。”
卖符纸的商铺遍布天下,当时几乎所有铺子都跟魏家有合作。
比起赚钱,眀荷华对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更感兴趣。她不顾对方惊愕的神色,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们得想好后续做什么路线,叩开权贵的门,这只是一块敲门砖。”
……
于是就有了香艳起家,却半道改行的珍宝阁。
廖青这次叫眀荷华来既有正事,也是想八卦:“听说你和太虚宗那位不对付?”
“谣言传这么快?”眀荷华诧异,居然都传到书院外了。
“我关注你嘛。”廖青冲她抛了一个媚眼。
她的眼尾天然上翘,勾起人来转盼流光,配上微微拖长的尾音,着实像一只狡黠灵动的狐狸。
眀荷华却不为所动。
无他,此女一向爱撩拨别人,虽号称男女通吃,却十成十修的是合欢宗里的无情道。
“也不算吧。”眀荷华叉起一块甜瓜,晃了晃,“我觉得他有点针对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廖青却敏锐地察觉了她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也就是你并不讨厌他。”
眀荷华没否认。
廖青笑了笑,调侃道:“我还以为珍宝阁往后要多一个黑名单呢。”
眀荷华:“……”
“哪有那么夸张。”
顿了顿,她问:“这次叫我来,是什么事?”
廖青负责珍宝阁大部分的经营,虽然不经常出面,有心人想要查却也能查到她。
但眀荷华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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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候她们都是密函传讯间共同决策,只有极少数棘手的事情,廖青才会与她面谈。
谈到正事,廖青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你听说过能够快速提升境界的秘法或丹药吗?”
“最近有人往鉴宝楼试探,虽然确实能成功,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么多年,廖青已经从当年的急脾气变得八面玲珑。眀荷华跟她一直合作的原因,也是她世故却清醒,往往未雨绸缪,懂得适可而止。
“没听说过。”眀荷华不大相信,“世上没有登天梯,这东西应该有副作用。”
“阁内有谁用了这个吗?”
“被我劝住了,暂时没有。”廖青回她。
“行,先别接,静观其变。”
话音未落,廖青的通灵玉却突然收到传讯:“青姐,沉芳居不知道是不是打起来了,有很浓的血腥味!”
珍宝阁的每个包厢都会对应来客的身份,以免发生解决不了的冲突,沉芳居就是纨绔们的专供。
在眀荷华面前,廖青罕见地暴露了一丝真实性情,她活动了两下手腕,看着很想揍人的模样:“靠!又是哪个大少爷!”
阁内有规矩,不得在包厢杀人,损坏的东西也得照价赔偿。
但偏偏就是有人视而不见,仗着身世背景,或者强大修为,目空一切也横扫一切。
廖青贼烦这种人,合着每次打扫一地狼藉、清点财物的不是他们!
前些天刚有几个纨绔来这间包厢寻刺激,险些弄死他们带来的人,廖青便下意识以为今天也是,内心嫌恶无比。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放出神识打算先查探一番。谁料还没靠近沉芳居,便觉一股凛冽的剑意直刺面门!
廖青心中一惊,堪堪躲过。这种强度的威压,绝非酒囊饭袋能有的。
屋内之人是谁?
与此同时,眀荷华却感觉到一丝熟悉。
昨日书院刚刚召集过每个院的院首,表彰之余,眀荷华留心记下了每个人的惯用招式与灵力波动。
“谢翊安?”她脱口而出。
那股剑意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
说来也巧,沉芳居正好在眀荷华她们这间厢房的对面。
于是对面的屋门缓缓打开,暗红色的血迹在地面粘稠蜿蜒地流淌,正中趴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人。
谢翊安的衣袍没有沾染丝毫脏污,甚至称得上洁净如新。他坐在背光的位置,脸庞半明半暗,面上没有任何嗜血的快意。
他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与闲适,甚至在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绢帕擦手——
就这么隔着连廊与她遥遥相望。
眀荷华却无端想到刚刚在学院湖边的那个谢翊安。
这种反差太让人惊骇,也叫她忍不住皱眉。
……
“在想什么?”
时间拉回到秘境,谢翊安望着眀荷华微蹙的眉,轻声询问。
眀荷华不欲回答,谢翊安倒突然笑了,他的眸色晦暗不明,语气却有种诡异的亲昵:
“你现在的表情,跟珍宝阁那天一模一样。”
14. 旧事
眀荷华顿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吗?
她面不改色地望向谢翊安,没说话。
昏黄烛灯下,谢翊安的视线如有实质般从眀荷华脸上蹭过,似乎想穿透黑夜的幕篱,抚上她眉眼的轮廓,记住每一处起伏。
当然不明显。
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在心里回答她。
只是我熟悉你的每一个表情。
……
“谢师兄!我错了,我错了!”
地上那人一改先前的傲慢,他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面部肌肉也痛苦地扭曲着。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被这个杂种给抓住了把柄,只要做得再隐蔽一点……
谢翊安平静地睨了他一眼,自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怨毒与愤恨。
果然,这人不过刚改口一会儿,很快又叫骂起来:“谢翊安!你这早有反叛之心的贱种!我一心为宗门,不过误中了你的圈套,我何错之有!”
谢翊安无声地笑了笑,语气说不出是嘲是讽:“你是说你自己毫无准备,打着太虚的旗号接触学院,打草惊蛇,败露之后再推给我吗?”
“向世家开放名额,本身不就说明麓山不再中立吗?期间必然有博弈、有倾向、有试探!”那人兀自嘴硬,“我怕的是错失良机,导致麓山被别人捷足先登!”
“倒是你,来了学院一天天不知道在做什么,怕不是早把当初定下的任务给忘了吧!”
他到现在依旧认为这次的处罚是谢翊安的诡计,一定是对方诬陷夸大了他的罪责。
“说得不错。”谢翊安居然没有反驳,“可惜我早就告诫过,不要轻举妄动,得徐徐图之。”
“你急功近利,阳奉阴违,没有人会信任这样的下属。”
那人这才感到不对,陡然变色:“你!你想杀我?”
他挣扎两下就想爬出去,然而身上特有的毒素发作更快,如附骨之疽,也像冰冷的钉子,一寸寸敲进他的骨髓里。
他痛得抖如筛糠,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声:“你怎么敢直接催动……”
“我要面见长老!我要见宗主!你不能……”
然而谢翊安打断了他,含笑道:“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擅自行动吗?”
屋内霎时静了一瞬。
谢翊安就在这片死寂中好心指出:“当然是你想见的这些人要杀你。”
上位者总是偏好听话的狗,或是被利益牵制驱使能做成事的,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他这样,莽撞轻率,不听指挥,已然是犯了大忌。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脊背渗出成片的冷汗,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悔了。
这种毒阴森奇诡,除了要忍受深入五脏六腑的疼痛外,他的四肢百骸也在不断地往外渗血,渐渐洇湿了整个地面。
谢翊安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一幕,突然问他:“你想要解药吗?”
那人已经混乱不堪的神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话语,连忙点头如捣蒜,口齿不清地祈求道:“师兄,师兄,我要解药,给我吧……”
此刻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平日里对谢翊安的轻蔑不屑,只是像条狗一样匍匐抽搐着,妄图伸手去拽对方的衣角。
然而谢翊安轻巧的避开了他的触碰,只是掏出了一枚白色的药丸,无所谓地抛到了距离这人很远的墙角。
“去捡吧。”他笑着说。
那人却像狗嗅闻到了骨头般,癫狂地扑向墙角,眸中甚至闪过绝处逢生的巨大希望:
有救了!
谢翊安这个蠢货!居然真的——
可惜这狂喜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白色药丸在自己咫尺之遥的地方瞬间化为齑粉,很快便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了。
“啊!”
他悲痛欲绝地嚎叫着,双手神经质地抠动着地面,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是谢翊安的剑意!他把解药毁了!
这药丸损毁即散,为的就是不留破绽。这贱种根本只是想借机嘲讽逗弄他!
谢翊安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从哀求到震惊,再到彻底灰败,先前的狂傲也在此刻被一点点碾碎,他这才意味深长道:
“没想到我随口一提,竟被你奉为圭臬。”
什么意思?
那人混沌的脑子这才稍稍清醒了些,隐约回忆起某些时刻,电光火石间竟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那些麓山有突破口的评价,最初不正是谢翊安说的吗?!
然后,他是怎么不知不觉当了真,被人推波助澜上了心……
他想愤怒地质问,他想大喊大骂,然而他的眼瞳逐渐呆滞凝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流逝,这消息更是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抬不起身子了……
谢翊安轻飘飘地展开一方绢帕擦着手,明明根本没有碰到那个人,但他就是觉得这间屋子哪里都脏。
恰在这时,屋外有个不长眼的,竟妄图以神识窥探此处。
谢翊安心情不佳,二话不说便用剑意将对方逼退——
“谢翊安?”
一道熟悉的、带着点诧异的声音却在对面隔间响起。
谢翊安缓缓抬眸。
正如眀荷华知晓他的灵力波动一样,他也同样了解她的。
屋门推开的瞬间,谢翊安不期然与眀荷华对上视线,他望见她面上震惊的神情,甚至还有空漫不经心地想:
啊,又被她看见了。
然而眀荷华这会只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杀人现场,尴尬之余还有个廖青在她耳边疯狂传音:
“我去!你那宿敌就是他吗!怎么这么……”
疯批。
廖青没说完后半句,但眀荷华竟然诡异地共情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旁人杀人,或残忍嗜血,或惊慌失措;亦或有其他微小的情绪,不忍,惋惜,厌恶,仇恨,快意……
但谢翊安太平静了。
平静到给他一把古琴,他说不定能坐在袅袅檀香味与铁锈血腥气间,浅笑着按照你的要求当场弹奏一曲。
好像悲与喜都只是给予世人的反馈,而不是他心底的真实情绪。
于是就显得他此刻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也莫名让人脊背发寒了。
她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谢翊安的视线,也就没注意到,对方发觉她这一举动后,轻轻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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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再怎么不对劲,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廖青稳下心神后,看了眼地面虽半丝不活却仍留有一口气的血人,镇定开口:“珍宝阁的规矩,不知谢公子可知晓?”
谢翊安微微颔首,开口时犹带笑意:“自然是知晓的。”
廖青一噎,神色却冷下来:“既如此,还请谢公子出门左转,去登记赔偿了。”
谢翊安没有动作,只是继续看向眀荷华。
刚刚她们过来的时候,他就有观察到,这两人关系十分亲近。然而比起朋友,似乎又多了一层什么。
廖青是珍宝阁背后的东家不假,但知道内情的都清楚,她背后还有人。
是你吗?
过来阻止我,也是你的意思吗?
眀荷华在打量地上的那个人。
对方有些面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似乎是第一天遇见的,维护太虚首徒师兄的几个弟子之一。
那这算是门内倾轧、同室操戈了。
大宗门果然复杂。
而谢翊安也不像表面那样光风霁月,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于是她先前因美貌对他生出的一点兴趣,便也消去了大半。
“这个人或许马上就要死了。”谢翊安似乎很好奇,“你要救吗?”
他的话打断了眀荷华的思绪,回过神来就发现这人正在问她。
关我什么事?
眀荷华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自家宗门之间的明争暗斗,怎么看也扯不到她身上吧?
她没第一时间回话,谢翊安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所以你出现在这里……”
“谢翊安。”眀荷华有些不耐地打断他,指出了他此刻的不寻常,“你在试探什么?”
……
那次相见,双方给彼此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
眀荷华以为自己撞破了对方的隐秘,就要被试探被追问,再用另一个秘密来换;而谢翊安则认为自己的作为招致了对方的嫌恶,导致之后眀荷华对他的态度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眀荷华不知道谢翊安在秘境里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得不提醒对方:“先破镜。”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眀荷华不爱说谎,也不会敷衍。
原来真的想到了那一天。
刚刚心底不易察觉的愉悦散去一些,谢翊安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好。”
一缕桃花香被春风揉碎又漫开,像是一声清浅的叹息,轻轻绕上眀荷华掩门的手。
好在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屋内坐下。
谢翊安想了想,决定率先转移话题:“你对叶家这件事怎么看?”
他本意是想问人妖之恋,因为恰好对应了他们在秘境中一人一妖的身份。
但眀荷华却会错意了,误以为是对叶知谦与叶笙的看法。她还有些惊讶谢翊安居然会跟她聊这个,颇为新奇地瞅了他两眼。
她想了一下,坦诚道:“这种爱太畸形了。”
“我不看好、也不喜欢这种暗中窥视很多年的。”
“爱可以是很多形式,但绝不是借着恨意与执念,去伤害利用。”
15. 疑窦
不喜欢被暗中窥视吗?
谢翊安若有所思,笑了一下:“是吗。”
“叶笙说她兄长伤害了她,又把祁扬骗回来。我倾向于单独提这句,是她的生命真的受到过威胁。”
眀荷华总是很敏锐,共情能力也强,她擅长从细节中分析出很多东西。
谢翊安不接话。
眀荷华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但叶氏兄妹二人又确实是破镜的关键。
我得找个由头再去叶家一趟。她暗忖。
“那你对人与妖相恋,是什么看法?”
谢翊安今天好像真的很有兴致,居然一直在好奇这些问题。
眀荷华又觉或许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疑惑道:“你认为破镜的关键在情爱之事上?”
她语气朗然,眸光也澄澈,仿佛一切情绪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谢翊安在她瞳仁中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面色沉静,顺着她的话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个秘境?”
这句话果然将眀荷华的注意力吸引走,因为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疑惑的:
“这里和现世唯一的不同就是妖。秘境的妖清醒有神智,现世的却混沌又凶残。”
“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这个秘境埋藏着某些和妖相关的秘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我们。”说着,眀荷华看了对面一眼。
细细想来,当日秘境是在感受到二人灵力波动后立即开启的,也只吸进来他们两个。
她不知道谢翊安那边是什么情况,但她大约能猜到自己这边的原因。
乌命感觉到眀荷华的神识一扫而过,心虚地缩了缩笔身。
自从与这支笔契约以来,什么稀奇的事她都见怪不怪了。
“至少那只羊妖,看上去是个好心的妖。”眀荷华总结道,“同样被视作‘禁忌之恋’,我反倒更认可他们的情谊。”
“若是有机会,那只羊妖的魂魄未散,我想帮帮他们。”
她对妖没有恶感。
谢翊安再次确认了这一事实。
然而她谈及风月却像欣赏远处一座瑰丽的山。
她清楚地知晓山间有什么季节的花、什么姿态的树,亦为感人肺腑的故事动容,她自己却并没有要去攀登的意思。
她丰盈而自洽,她纯粹又坦然。
“眀荷华。”谢翊安叫她。
他恨她这样。
“嗯?”她微微侧头,乌黑柔顺的发卷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没什么。”然而他的心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轻。
像是淌过春雪消融的山溪,像是陷入温暖潮湿的沙地,他忽然很想去触碰她。
他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可惜第二天一早,屋门便被轻轻敲响了。
“该出发了。”庄衡板着脸对上开门的谢翊安,他决定以后都要做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今天是各宗约定正式调查心魇的日子。邺城将已被确诊心魇的部分修士聚在一起,方便集中观察与诊治。
谢翊安开门见到是他,不带情绪地瞥了一眼,重又折返回去。
“你!”庄衡顿时气急,什么意思!
谢翊安在他大喊大叫前之前冷淡制止:“她昨日未休息好。”
庄衡:???
庄衡现在更抓狂了,恨不得拉住谢翊安让他把话说清楚,然而门却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他:……
眀荷华有些困倦,反应慢了半拍:“怎么了?”
她与旁的修士不同,可能是幼时的经历导致太过缺觉,也可能是经脉被拓宽一倍后的异常,总之不需要昼夜兼程的话,她还是挺喜欢睡眠的。
每每这时,她都有些羡慕谢翊安在学院里熬几周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好精力,连同昨晚复盘时也一直神采奕奕,还有闲心拉着她探究爱情。
眀荷华目光懒懒地巡弋过窗外,发觉云层已经染上了金边,远处有炊烟袅袅。
不同于第一日共处一室的尴尬,这会儿的她明显放松许多。
谢翊安注视着她此刻不设防的柔软,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只是说得却毫不客气:“庄师弟心不静,晨起时也有些聒噪。”
“我让他回去等着了。”
眀荷华:“……”
她这会儿彻底醒了,实在不太理解这二人彼此的敌意,还好并不影响今天的行程。
收拾片刻,玉玄门一行人直奔凤林街。
凤林街这个点已经十分热闹,似乎没受到一点影响。凡人本就有生老病死,心魇在他们看来跟普通疾病没什么两样。
修士却讲究与天同寿,对自己的修为和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如同笼罩在空气中的阴云,让人疑窦丛生。
最早发现的一例心魇症状者就在凤林街,且这边也有郭家的医馆,于是大部分人都被转移到这里。
眀荷华决定先去那家医馆。
一进门便被浓烈的药香呛得停住了脚步,旁边的李善却眼疾手快地招呼道:“明道友,这里!”
他是来得最早的一批,已经在这里摇扇子摇了不知多久了。
眀荷华从善如流地招呼玉玄门众人跟上,只是有些纳闷:“这是在熬什么,怎么味道这么大?”
“哈哈,是在下的提议。”李善讪笑两声,“感觉药香越浓,咱们越安全。”
眀荷华:“……”
关键心魇又不像疫病,这东西也不是传染的吧?
李善见她抬眼表示疑惑,只是叹气:“唉,你进去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先前只听城主说心魇到最后会突然暴毙,我还想那最初是怎么判断出症状的。现在却……”
走入隔间的眀荷华也明白了李善的未尽之语。
眼前的一幕幕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骇人的红疮遍布在修士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已经溃烂,连同五官都开始流出污秽的灰黄色脓液。倘若仔细去看,甚至能发现肌理之下,有硬质的条状异物。
眀荷华最初以为是活物,然而那东西没有丝毫灵气,倒更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在人皮下掘出的、尚有余温的通道。
“啊!”
顾盼掩唇惊呼,她实在有些害怕。
“这究竟是什么?”
妖本就奇形怪状,因为大家都有心里预设,所以并不惊讶。但见到原本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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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却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着实叫人不寒而栗了。
“关键是,”庄衡眉心深深皱起,“这真的像之前说的,是邪修作祟吗?”
修炼此种功法的邪修哪怕往前数几百年也是闻所未闻的。
“是蛊虫。”眀荷华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他们的身体就像养蛊场,被吸食养分之后快速衰败。”
皮肤下那一条条蜿蜒的纹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曾见过廖青的蛊,只是从未见过这般以人身为试炼场的。
“这位道友年纪轻轻,懂的倒很多。”一旁的医师有些讶异地看过来。
他见惯了一进来就被吓得大呼小叫的修士,难得见到几个心性沉稳的,为首竟然是一名年轻女修。
“这位医师,那症状最初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蛊虫长大也需要时间,靠近的几名修士,明显已经是病入膏肓的程度了。
“他们的灵气是污浊的。”能成为邺城第一丹药世家的医师,又被打发来照顾患者,这位医师还是有些水平的,“检测石可以测出来。”
每个人的灵气都是自己独属的,所谓污浊便是从源头就掺杂了大量他人的灵气。
也难怪会有邪修复生一说。
“可以让我看看吗?”谢翊安突然问。
他穿着与玉玄门众人不同颜色的长袍,明明该突兀又惹眼,医师却硬是等他开口才发觉还有这么一位身姿颀长的翩翩公子。
“自然,道友请便。”
旁人误以为他也是医修一类,眀荷华却知晓这人本职该是剑修才对。
不过嘛……
“蛊毒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应该是借蛊虫吸食.精气,再回馈给本源。”谢翊安以丝为桥,轻轻阖目,“最多不过三日,此人便当油尽灯枯。”
医师见到这一手悬丝诊脉便知这是个懂行的,点头赞同:“无力回天了。”
哪怕这人看着经脉未断,肉身仍在。
谢翊安略一沉吟,询问:“用魁星草如何?辅以……”
“辅以寿莲、贯节!”医师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这法子太偏,我一时竟没想到。虽不能起死回生,倒也可以一试。”
眀荷华总觉得谢翊安私下或许把修真界所有流通的医书都读遍了,不然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冷门生僻的虫草植物。
李善也在旁边看着,听说是蛊虫后却有了新的想法,他犹犹豫豫道:“你们说,会不会和昨晚一样……”
眀荷华也想到了被当做实验耗材的低阶小妖们,如果郭家参与了心魇一事,那有没有可能不是邪修,而本身就是他们豢养的蛊虫?
“这些症状者有什么共通点吗?”
这话可真把医师问住了:“这里从凡人到修士,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要说共同点,我还真找不到。”
“少数几个能当做邪修残魂入体的证据,除了灵气不同,便是有几个人感觉自己突然变强了,似乎一瞬间能够借力,但也不是所有修士都有这种感觉。”
“突然变强?”眀荷华重复着这句话,她想抓住这一瞬的思绪,却两道不客气的声音打断——
“明道友,你昨晚去了哪里?”
16. 献祭
明荷华还没说什么,李善心里先是一个咯噔。
昨晚?
不就是他们探了郭家,又闯了城主府那会吗?
难道被发现了?
他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踱步而来的两人——
正是项明非和吕适。
明荷华也看过来,面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项明非眸色深沉,一副尽在掌握的傲慢模样:“诸位皆知城主府昨夜遭遇了歹人,其中一名是阵修,另一名则是剑修。”
“昨夜,在下恰巧见到明道友行色匆匆地从城南方向回来,玉玄门的落脚处可不在那个位置。”
周围逐渐有各色各异的眼神落在明荷华身上。
毕竟说到阵修,谁都会第一个想到她。而玉玄门这次来的人中,庄衡也确实是剑修。
李善暗道不好,那应该是明荷华他们送完自己,回程的路上被这二人撞见了。
谁料明荷华却一点都不带慌的,还有心情反问:“行色匆匆?我记得我当时应该走得挺慢的吧。”
项明非一噎,很快又冷笑出声:“这么说,你是不否认咯?”
“项某也怕误伤,特地去询问了城主,明道友出现的时间可是紧接在歹人逃窜之后!”
他虽没见到更多的证据,但只要让众人疑心她,阻挠玉玄门接下来的调查,那么他们乾元宗就有机会将之踩在脚下。
于是他露出笃定的神情,声音也底气十足:“如此多的巧合,便不再是巧合!明荷华,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明荷华忽然走过来,问他:“项道友,你昨夜当真亲眼所见?没有半句虚言?”
项明非一愣,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自然,我与吕兄都见到了。”
“那你可是剑修?”
项明非这时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迟疑:“你……”
谢翊安在旁轻笑一声。
“既如此,吕道友也是阵修。”明荷华振振有词,“你二人一个剑修,一个阵修,出现的时间实在太巧,城南亦不是乾元宗的据点。”
她照抄了这人的句子,笑眯眯道:“如此多的巧合,便不再是巧合!项明非,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噗嗤——”
陆续有关注到这边的人笑了出来,项明非却“你、你、你”了半天,李善内心感叹喝彩之余,都怕他气厥过去。
“巧言令色!”吕适急得脸红脖子粗,“这是诡辩!”
“怎么,你不是阵修吗?”明荷华表情诧异,“难道吕道友上次挑衅不成,现在已经改道转修了?”
“还是说,你们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也没有,只是想来诬陷我,轮到自己时,就百口莫辩了?”
她虽是笑着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明眼人都知道城主府这事与心魇扯不上干系,这般紧追不放,明显是私人恩怨。
何况古籍记载中邺城覆灭的日子已近在眼前,这两人不仅提供不了线索,还时常出来跳脚膈应人,实在叫人厌烦。
顾盼在旁边小声赞叹:“师姐好飒!”
庄衡也拼命点头,他刚刚好悬就要站出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剑修了,却被人预判到似的压了回去。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边,心情复杂。
他也相信师姐,但总会情急失态,做出错误的判断。那个人却一直冷静,始终能猜到师姐会做什么,永远跟上她的步伐。
项明非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只会继续让其他人看笑话,他冷嗤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望向郭家的医师,旁若无人道:“今日本家可有派人来?”
“未曾。”医师摇头,原本郭家说今日会试一种新丹药,可是直到这个点都没人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唉,这症状看得渗人。”谈到心魇,旁边的人也过来插话,“真希望郭家快点找到解决的方法!”
项明非淡淡道:“诸位不必担忧,郭家主昨日来找我宗长老,似乎已经有些头绪。”
“此话当真?太好了!”众人惊喜万分。
郭家在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似乎很高。
明荷华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谢翊安也注意到了,他传音道:“得先动摇他们对郭家的信任。”
昨天他们商议的时候,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其实并未把向邺城其他宗门世家透露郭家内部的藏污纳垢提上日程。
可是,凭什么害了那么多人和妖,郭家却能优哉游哉地逍遥法外?
明荷华回他:“我们还得去找李善。”借用一下他的关系网。
李善正摇着扇子,忽觉后背一凉,他转头看去,却见明荷华冲他笑了一下。
李善:“……”
突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叶家。
陈玉玲又一次来到了这间清冷寂静的灵堂。
她是个娇艳的女人。一袭墨绿色长裙勾勒出丰腴匀称的身段,肌肤透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岁月也格外优待她,笑起来时,连眼角细纹都成了风情与故事的一部分。
然而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出神。
长明灯下,帷幔与鲜花簇拥着画像上的女人,她露出惯常温柔又庄重的神情,仿佛还活着般,遥遥与她对视。
陈玉玲突然笑了:“江漓,你看这灵堂,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神色高傲又嘲讽,然而她的语气却有些哀戚:“叶立卓今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你。”
曾经有多少人艳羡江漓,就有多少人嫉妒她。
出生在门庭显赫的江家,父母恩爱,朋友众多,夫君更是俊朗上进的叶家公子。
陈玉玲曾是江漓那么多朋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出生在小门小户的陈家,每天回家后只有贪婪逼问她今日可曾得到什么珠宝的父亲,还有暴躁骂她为何与江漓一起还混得这么差、到头来依然是个赔钱货的兄长。
江漓的妹妹江颖不喜欢她,觉得她的父兄不是好人。
江漓却劝妹妹:“那与玉玲无关。”
是啊,难道出生在这样一个令人恶心的地方,是我想要的吗?!
她在心中大喊,面上却哭得好不悲戚。
我也想出生在江家,从小就过这样幸福的生活;我也想要数不尽的金银细软,法衣宝器;我也想呼朋唤友,还有个羡煞旁人的恩爱竹马……
江漓带她见识了世间的广阔,她是欣喜而雀跃的,却也是嫉妒又痛苦的。
终于,这情绪在兄长又一次骂她的时候爆发了。
“你看看江漓多么优秀,人家跟叶公子多么般配!你就算没那个身份,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天,勾引几个公子哥总会吧?”
“可你这蠢猪,只知道跟着她们吃喝玩乐,真是白瞎了这张脸!你连江漓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江漓,江漓!
为什么又是江漓!
陈玉玲感到一股邪火从胸腔里迸发,尖酸刻薄的话语让她面向都变了: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如果不是我的帮衬,你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上!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去勾搭个男人!”
“啪!”
重重的掌风袭来,兄长充满戾气的眼神让她胆寒:“你说什么?”
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不敢再说了。
然而她的心底在尖厉凄惨地叫:为什么她有的我却没有?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行?
我也要争。
长年累月的阴暗情绪腐蚀了她的心,她不再把江漓当成亲近的姐姐,她与她的每一次相处都充满了算计。
“玉玲,知新没了。”
江漓突逢丧子之痛,灵魂都好似被抽离,她的目光灰暗呆滞,唇色也灰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陈玉玲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在昨天刚刚得知,父亲竟然想把她嫁给一个家中妻妾成群的老翁!
我不能再等了。
她听到自己声音冷静地对父兄说:“我会嫁给叶立卓。”
叶立卓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而且也是她最有可能接触到的、上层权力阶级的话语人。她想奋力一搏,去过一步登天、一辈子荣华富贵、权力加身的生活。
她变得愈发出挑,也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千娇百媚。
她有信心。
而后的日子果真如她所想,很少有男人不偷腥的。
当叶立卓在她身上驰骋时,她窃喜又鄙夷。
她悄悄藏起唇角勾起的不屑,暗想:江漓,你爱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之后的一幕幕快得像南柯一梦,事情暴露后江漓痛苦又难以置信的质问,叶立卓冠冕堂皇又道貌岸然的下跪道歉……
然而她一直在与江漓斗,叶立卓也食髓知味,偏好她的温柔小意,开始冷落江漓。
他们的道侣关系名存实亡。
可是陈玉玲逐渐发现自己原来并不爱叶立卓。
那么我爱的是谁呢?
她像是要把年少时没做的叛逆事都做一遍,她瞒着笑得合不拢嘴、等待她风光大嫁的陈家人,偷偷出轨了几名年轻男修。
可是谁也没能让她体会到爱情。
仿佛她最浓烈的情绪都给了嫉妒与恨,她不懂爱。
她发现自己有身孕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时的江漓命不久矣,她们再没有相见。
终于,等到对方撒手人寰,陈玉玲也在不久后高调嫁入叶家,这场风月闹剧就此收尾。
……
陈玉玲打量着台前落了灰的祭品与早已风干的蜡泪,不经意间将一缕卷发撩到耳后:“原来……”
“原来这就是所谓用情至深,真是讽刺。”
却有一个人接下了她的后半句,是叶笙。
陈玉玲一顿,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儿。
叶笙因为和叶立卓长得不像,遭到对方的不喜,所以从小就被丢到隔壁教书的学院。她没有在叶家长大,也就跟叶家所有人都不一样。
“母亲,你高兴吗?”叶笙不知道为什么,陈玉玲每次都会来看一眼灵堂。
仿佛见到叶立卓没那么爱江漓,她自己就赢了似的。
“自然是高兴的。”陈玉玲的音色总是动听的,一颦一笑都撩人。
这是叶笙最后一次与她对话了,她有一些问题,总还是希望在自己死前问清楚:“那你爱父亲吗?你爱我吗?”
她的问题与陈玉玲刚刚回忆的内容不谋而合,怪不得说母女心有灵犀呢。
陈玉玲在心中感慨,刚想回答,却听叶笙说:“我说的父亲,是叶立卓。”
陈玉玲笑起来,语调却有些冷,含着些警告之意:“当然是他。”
她没有回答叶笙的问题,叶笙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谁也不爱,你只是最爱你自己。”
“不然你不会假装生命垂危,就为了骗我过来看你一眼,然后让我被他们抓住。”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陈玉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收起你那关于爱情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她每次看到这个女儿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善良又软弱,根本不懂如何为自己争取,还会连累她这个母亲:
“你觉得人妖相恋实际吗?你觉得你能在叶家的层层关卡下逃离私奔吗?”
“你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你连修炼都没有天赋,就不要妄想自己够不到的东西。好好学习相夫教子,嫁个权贵人家,才是正道。”
年少时父兄对她说过的话语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顽固的枷锁,牢牢地嵌套住她,直到她对自己的女儿也说出类似的话。
叶笙深深地望着这个女人。
曾几何时,她也对自己抱怨过,埋怨她的父兄,诉说自己的不幸。
叶笙每每听到都会很心疼她,她想,自己要再多爱护她一点。她有严肃的父亲,有沉稳的兄长,还有和睦的家,母亲也会在这里越来越幸福的。
然而她渐渐长大,知晓了一切,也明白了陈玉玲是个怎样的人。
她终于从内心感到疲惫,目光中流露出哀恸的失望:“母亲,明明你听到这些话也很难过。”
陈玉玲一怔。
时光似流淌不息的长河,过往却如恶意的泥沼,攫住挣脱不开的人。
恍惚间曾有人在她耳边大喊,然而她摒弃了一切,向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前行。
“你也是女儿,你也曾流泪。”
“为什么还要压迫我,控制我,想要在我这里建立威势、找寻快感呢?”
“陈玉玲,”叶笙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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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哭腔叫了她的名字,仿佛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母女,“我恨你。”
-
叶笙是一路跑回房间的。
她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从容,几乎是转身的瞬间,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哽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手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再去回想这件事,可是她却无法停止思考。
她想歇斯底里地哭喊,可她痛苦到一定程度,甚至丧失了发泄的能力。她只能感觉自己一阵阵晕眩,然后体力不支跪坐在地上。
她太绝望了,所以当有个声音对她说“你想结束一切吗”,她就可耻地心动了。
她原本想最后去看陈玉玲一眼,她想救自己,或许这能让她改变想法。
然而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我答应你了。”
即使代价是献祭她自己。
她想为祁扬报仇,她想让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没有什么在意的人了,她只想得到解脱。
“好。”
那个声音似乎一直等在她的房间,听到她的回答也毫不意外:“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会替你解决掉那些人。我存在的时间不能太长,必须现在就立契。”
“……好。”
叶笙割破掌心,鲜血从她手上滴落,汇聚在脚下早已被那声音布置好的契约阵里。她不知道,对方贪婪地盯着她,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身陷囹圄的笼中雀。
须臾,一道玄奥符文凭空凝结,很快又一分为二,一道没入叶笙的眉心,另一道则隐入半空。
叶笙感到一种冰冷的束缚感,连手脚都变得滞涩。
“你……究竟是谁?”她还是没忍住询问。
那声音有些疑惑,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自然是来帮你的好心修士。”
叶笙抿唇:“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身份,”那声音停顿一下,透出点不怀好意来,“你们人修不会喜欢的。”
……是妖吗?
叶笙的心中却突然生出片刻宁静,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契约影响了心神,但她想,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是妖也无所谓了。
“你待着吧。”那声音说,“两日之内,等我消息。”
她一下吸收了太多精气,需要先去闭个关。
“好。”
叶笙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微弱的波动,旋即又归于平静。
这就是灵力吗?
可是我明明没有修炼天赋,也能感受到吗?
她正疑惑间,却听屋内又传来另一道声音:“原来是这样。”
叶笙顿时一惊:“谁!?”
明荷华从房梁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冲她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她来得有点晚,到这儿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立契了。她不便贸然打断,于是就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那只妖的实力虽强,到底分过来的是一缕残魂,所以她隐蔽在上方,也就没有被发现。
“你……是昨晚的人?”叶笙并不愚笨,心念电转间便想通了一切,她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哈哈。”明荷华干笑了两声,事从权宜,她也不想跟做贼似的到人家房顶上偷听,可惜若老老实实递拜帖,估计会被拒之门外。
她没答这句话,反倒对叶笙说:“你有修炼天赋。”
“什么?”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语叫叶笙愣住了。
“你能感受到空气中灵气的波动吧。”明荷华肯定地说,“这是有灵脉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她注意到了叶笙迟疑的某个瞬间,她的视线落点与那只妖离去的方位分毫不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笙感受到的第一种情绪不是喜悦,而是震惊与愤怒。
除了祁扬,她最在意的就是修炼这件事。
如果她能修炼,那么她因这件事被怀疑、被怜悯、被厌弃的这一生算什么?那天晚上,她被困住,眼睁睁看着祁扬被他们挑断手筋脚筋带走,又算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弱小的,她是没有天赋的。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少女周身竖起尖厉的棱刺,目光冰冷地看过来。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像叶家人了。
说不如做,明荷华翻找起储物袋,抛给她一瓶丹药:“洗筋伐髓,排淤清毒的。”
还得感谢珍宝阁,各种各样的东西廖青都给她配齐了。
“我怀疑你被下了什么药,导致经脉堵塞了,那样就产生不了灵气。灵脉不会对某一道亲和,自然就看不出天赋。”
“你……”
叶笙手忙脚乱地接过,不明白怎么有人完全不按套路走,她想象中的询问与逼迫都不存在。对面的女修好像不怕任何人的质疑,因为她看起来很强,而且也有着自己的行事准则。
“每日一颗,最多三天就能有效果了。”明荷华补充道,“你可以之后试试。”
“你有精力,有天赋,你有大把的时间,有无限的希望,你还可以开启新的生活。”
她不确定这个阶段的叶笙还会对什么提起兴趣,但这一步兵行险着显然是走对了。
“可是已经太迟了……”叶笙不知不觉被她带着走,竟然嗫嚅着说出了后半句,“我已经和别人约定了……”
为什么要在她选择放弃之后才出现呢?
手里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那是一条有荆棘却也有鲜花的坦途。然而她的半只脚已经踏入棺材,她与恶鬼做了交易。
“这个契不难解。”明荷华先前没有阻止的原因也在于此,“如果一方身死,只要处理得当,另一方就不会受到影响。”
毕竟他们先前也是借助阵法立契的,有阵法就能修改。
叶笙被这个消息砸得眼晕,可天下没有免费的菜肴。
她看向明荷华,重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那你想做什么?”
“我的目的只是想找到那个邪修。你或许也猜到了,她就是心魇的源头。”
明荷华不知何时已经坐下了,她唇角含笑,双指轻敲桌面,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所以,你想跟我说说吗?”
17. 决定
叶笙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明荷华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心底也捏了把汗。
她选择相信叶笙、贸然现身的举动太过冒险,若对方是心思深沉之人,刚刚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恐怕她不但没法得到想要的消息,说不定还会被抓住以至影响秘境后续的走向。
然而叶笙望着她,说了一句:“你在议事堂那天也看了我一眼。”
嗯?她知道?
明荷华不解其意,因为叶笙那日明明没有与她对上视线。
但对方却因说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逐渐向她靠近——这是一个交谈的信号。
……
要谈这名邪修,就绕不开叶笙的故事。
她先前的情绪起伏太大,眼下缓过来,虽疲惫,却也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
“我是在隔壁书院长大的,那时候没有人管我。”叶笙说,“但我不爱听先生们教的《女德》《女训》,于是我就乱涂乱画。”
叶立卓虽然不喜这个女儿,但到底有城主府的出身,将来指给其他家族联姻也算物尽其用,所以认为她没有天赋那好歹该有点文化。
“祁扬是书院新来的丹青先生,他教书画,但他不教我。”叶笙的神色中透出一点追忆,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因为他说我太小了,还是听故事的年纪。”
“就这么过了几年,我要及笄了。我没有天赋,若是放到凡间,恐怕都已经出嫁了。那时候有人来找父亲商量我的婚事,我就有些闷闷不乐。”
明荷华安静又认真地听着。
“他发现了,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叹气,说长大了就是有许多烦恼。可他沉默一会儿,竟问我还想学画吗?可以来书院帮忙。”
叶笙笑着说:“后来我才知道,他竟天真地觉得,若我有份活计,家里或许就不会给我议亲,我也不会不开心了。”
“好在婚事很快被叶知谦推拒了,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年少时她只当祁扬是哥哥,是师长,可后来学院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她逐渐爱上了他。
他虽害羞内敛,却能看懂她深藏的情绪,会宽慰也会照顾她;他的故事里总有山川河流,让她向往那些地方,他懂得那么多,却从不骄傲自大……
他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祁扬率先觉察到这份情愫,他觉得自己作为年长者,不该,也不能。
更何况他是妖。
于是他选择回避,拉远了距离。
叶笙原本也以为该到此为止了,可命运却与她开了个玩笑。那名被拒亲的林家公子,竟然恼羞成怒地将她绑来,想要报复她。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下一瞬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祁扬。
他孤注一掷地救下她,却对她暴露了自己妖的身份。
“祁扬,你带我走吧。”叶笙含着泪对他说,“我们离开邺城,去你去过的地方。”
“好,我带你走。”
他们终于心意相通。
然而她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紧随其后赶来救人的叶知谦的下属撞见了。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叶笙被困,她隐瞒后让祁扬先走,祁扬半路却又得到了她危在旦夕的消息,毅然决然地赶回来,束手就擒。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傻?”叶笙苦笑着问,她与祁扬都是被自己亲近的人骗回来的。
她有时候也在想,祁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她。
她以为明荷华不会回答,熟料她摇了摇头,道:“不会。”
“因为那是对你们而言很重要的人,哪怕再回到曾经的节点,也会这么做的。”明荷华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她的语气温柔又坚定,“我相信你不后悔,他也不会后悔。”
叶笙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艰难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只不同的是,这次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名邪修就是在祁扬……去世之后出现的。”她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我的,但她跟我说有办法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只需要我与她立契。”
“她来得古怪,我一开始没有答应。心魇也是在那时候逐渐蔓延的,我觉得或许与她有关。”
明荷华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她有什么特征吗,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叶笙回忆:“她每次出现都只有声音,除了刚刚我得知她或许是妖,其他的好像还真没有……”
“等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只是偶尔来我这里几次,但我感觉她的声音由虚变实了。”
“……她的实力似乎增强了。”
又是变强?
明荷华左手轻点两下桌面,觉得这似乎也能强行归结到心魇的作用上,但……
她忽地抬眸:“如果她不止你一个立契者呢?”
什么?
叶笙彻底愣住。
“在此之前,她都没有立契成功,却能操纵心魇。”明荷华分析道,“如果仅凭她一人之力就能这样做并恢复实力,她就不需要……”
“所以在我之前,一定还有人帮她!”叶笙恍若醍醐灌顶。
更早的、在她之前就与那邪修立契的——是谁?
“妹妹。”
门外突兀地传来像鬼一样的声音,轻柔又飘忽,着实把思考中的两人吓了一跳。
“你屋内有人吗?”
为什么叶知谦来的时候她没感知到?这个人身上就像有什么东西隔绝了灵力探测一样。
城主府议事那天,也是他最快锁定了伪装成凡人的谢翊安。
甚至夜探那天,他都能笃信院子里有人,找到明确的方位。
然而现在不是细思这件事的时候,明荷华心念电转间,对叶笙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你要进来吗?”叶笙会意,不答反问,语气十分冷淡。
门外沉默片刻,久到叶笙都以为这人走了,他才温声细语地开口:“不进来了。”
“夜深露重,晚上记得关窗。”
“……”
叶笙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头就见明荷华一言难尽地盯着门外。
叶笙:“……”
明荷华现在确信叶知谦已经知晓她就在屋内了,这是在暗示关窗赶客呢。能这么快过来,必然在叶笙身边安插了不知多少双眼睛。
对妹妹的这种掌控欲和监视欲,简直跟囚禁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直如此吗?”明荷华是见过那天晚上此人的疯癫的。说实话,她没体会过爱情,自然也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样。
“从我想要离开叶家那天,他就开始安排人盯梢我,还改了府内的护城大阵。”叶笙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前段时间都说阵法需要重新修缮,但我知道他趁机在我这里也加了一重阵法。”
“所以上次他在你院子里启动的,就是这个另加的阵法?”明荷华敏锐地抓住这一细节。
“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它。”
那个阵法的确奇怪,她上次改阵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脱离护城大阵,可以自主运行了。
想到这儿,明荷华突然问:“你觉得,他是真的中了心魇吗?”
叶笙皱眉迟疑,复又肯定道:“他不会。”
“像他那样的人,薄情寡义,算计一切,我不信他会真的只剩一个月可活。”
-
回到客栈的时候,明荷华还在想叶笙的这段话。
叶笙自己没发觉,她虽然恨叶知谦,但她对他太了解了,于是就显出一点盲目的信赖。
而且,叶笙认为,如果有在她之前与邪修立契的,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哥哥。
虽然这与明荷华的猜测不谋而合,但听到时,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兄妹俩都向邪修献祭么?
可惜一个偏执想要占有,一个却崩溃想要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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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谢翊安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之前约定兵分两路,明荷华再探城主府,谢翊安则去邺城边界。
“基本已经明了了。”明荷华说,“那名邪修应该是擅蛊的妖,叶笙与她立契献祭,叶知谦估计也这么做了。”
但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最后的事说了出来:“这位二公子实在是……”
她看向谢翊安,想寻求他的认同。
谁料谢翊安静静听她说完后,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明荷华:?
她不禁有些想念可以陪她一起聊天吐槽的廖青。
算了。
“心魇应该就是他们想要掩盖其他东西的挡箭牌。或许由叶知谦牵头,叶家、郭家等世家暗中操作。”明荷华话锋一转,“你知道现世有快速提升境界的功法或者秘药吗?”
她的语调不轻不重,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谢翊安的眼睫轻垂一瞬,很快又如常抬起:“这倒是未曾听闻,怎么了吗?”
明荷华的确想试探太虚宗是否知晓,但谢翊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她也就接着往下说了:“那位医师提到,有几名症状者发作之前的实力是增强的,我总疑心二者是否有关联。”
不过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了,毕竟他们都不在一个时代。
谢翊安没接话,她也不在意:“你那边呢?”
“边界有几处地方太空旷了,似乎被清理过。其中一处还有几个山洞,因为距离过近,我担心周遭有蛊虫能感知到活人的踪迹,就没深入细看。”谢翊安将画好的地形图徐徐铺开,“但护城大阵正好经过那条线,像你说的那样,阵法是可以被更改的。”
“漂亮。”明荷华忍不住赞叹。
谢翊安一定师从某位有名的书画大家,他的笔法精妙,浓淡相宜,是外行人也能看懂的严谨详实。
何况明荷华就是那种认为阵法应当流畅写意、完美契合地形地势的阵纹师,她对这张图真是满意得不得了。
“那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谢翊安望向明荷华欣赏的神色,有些不忍打断,“你找到主境人了吗?”
找到主境人,意味着需要击杀对方,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出境了。
明荷华刚刚没提到这茬,但谢翊安觉得她一定已经确认了。
果然,明荷华“啊”了一声,似乎有些苦恼,但还是如实相告:“不是我找到的,是叶笙自己告诉我的。”
“她对我说城主府议事当天看到了我,但她没有修炼,那个距离应该最多只能感知到,仅凭肉眼是不能确认的。”明荷华先前只是觉得奇怪,仔细回忆后才觉出不对,“何况我两天的着装并不一样,那天她的视线也没有跟我对上。她不该知道是我。”
“她更像是,从更庞大更全知的视角,跳出这个时间线,回看了我一眼。”她斟酌着用词。
“况且,你没有察觉吗?”明荷华端详着谢翊安的眼尾,发现这抹薄红已经淡了些许,“我们的容貌都在无限趋近于本身,恐怕到了时限还未出境的话,就要彻底成为境中人,神魂与秘境融为一体了。”
谢翊安面上的那一点妖艳减弱,逐渐显露出他本人的冷淡清隽来。
如果说先前的他像是涉世不深、眼波流转的少年桃花妖,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一株收放自如、矜贵优雅、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妖了。
“她在提醒我们。”
谢翊安其实昨天就发现这一点了。
明荷华的样貌虽没有明显的变化,气质却更贴近现世的她。那种随性的落拓潇洒,逐渐取代了大师姐原本的清正端方。
他的目光流连过她眉尾的那颗小痣,觉得连这处似乎也都更明显了些。
就是这样的明荷华,让他又爱又恨的明荷华。
果然,她接下来说的话,带着一点他预料之内的、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说:“所以我不想杀主境人。”
“我想截断境中事。”
18. 争执
明荷华最初其实猜测那个主境人是叶知谦,想着杀就杀了。
可她没料到竟然是叶笙。
凡主境者,必然有梦魇般缠绕一生的莫大执念,是灵魂中永不愈合、哪怕轮回转世都刻骨铭心的伤痕。
且还需要极高的控制天赋,如此才能保证这个小秘境千年如一日地重演。
她悔恨的是什么?
这座城支撑着她不断溯回的愿力又是什么?
如果她真的觉醒成为境灵,想要脱离,那她大可以主动结束这一切。
但她没有。
她在等什么?
……
“我不同意。”
谢翊安声音平静无波,语气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明明有更安全、更简洁的方法,何必舍近求远?”
明荷华被否决了也不生气,毕竟直接杀了主境人确实是最保险的:“那名妖修露过面,虽只是一点神魂,但我觉得她不会超过九境。”
圣者之下,各境平等。
这句话虽然嘲讽拉满,但必须得承认,的确不无道理。
“而且她这两日需要闭关,现在正是她的虚弱期。”
换言之,速战速决的话,他俩还是有胜算的。
“没必要沾染秘境太多因果,她们早已是千年前的一抔黄土。”谢翊安终于透出一点凉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里的其他人当真,“首要确保的是你…和我的安危,我们必须成功出去。”
“何况你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不是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身体也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靠近。
明荷华没有注意到谢翊安轻微的停顿,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错。
但……
马得快,含含,李善,叶笙……
秘境的奇妙之处就在于,那些匆匆一撇却能牵动你的心绪,那些短暂交汇却明亮又欢快。
她实在不想在自己刚刚安慰完叶笙、对方也好意提醒他们之后,却转而去将她杀了。
但她能理解谢翊安的顾虑,这次秘境,他作为妖,又身份不明,很多事情不便出面,与人交流的活也都是她来做的。
他没有与她们近距离相处过,自然也就倾向于更快速稳妥的办法。
他并非畏难退缩者,只是单纯觉得为了秘境中的人并不值得。
明荷华还没想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话语来说服谢翊安,却听这人先开了口:
“明荷华,你总是这样。”
什么?
明荷华不解。
谢翊安看到她那副神情的一瞬间,便知道自己无法动摇她的决定。
明荷华这人,对许多东西都没什么执念,小事上颇有些无所谓的态度。然而,一旦涉及到原则与道心,她就会比谁都坚决。
她有能力为自己兜底,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做无愧于心的事情。
她的底色是遨游天地不受挟制的风,是盛夏里顶着烈日肆意生长的荷。
没有人能左右她,麓山不能,眼前人不能,命运也不能。
然而谢翊安突然感觉自己的胸腔中有一股无名之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听到自己说:
“你忘了第一年的试炼了吗?”
“你那种近乎自负的一意孤行,只会让自己再三陷入被动冒险的境地。”
视线余光里,他望见明荷华怔然的神色。
……
承平十二年,春。
青云试。
这是麓山新一批学子们第一次进行试炼,学没学到东西另说,反正听说试炼与积分排名挂钩,每个人就都铆足了劲往前冲。
这次的秘境只对麓山学子开放,并且严令不能伤及性命。为保证安全,书院给每人发了一块令牌,捏碎牌子算作弃权,但也能立即传送出去。
同理,牌子感受到击碎它的灵气,也会自动计分,一般会归给灵力伤害值最大的那名修士,算作他的分数。
试炼可以组队,也可以独行。然而独行者赋分更多,最终得到的奖赏也会翻倍。所以在这个不算太熟的阶段,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独行。
赛程已经过半,明荷华称得上满载而归。
她正打算找个僻静处休息,随缘蹲守几个路过的倒霉蛋,就发现前方不远处,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斗殴。
几名年轻的修士围着正中的一名女修,不断对她进行各种攻击。鲜血晕染开,逐渐浸透衣衫,她的皮肉也因刀伤而翻卷,身体轻颤。
按理说这种落于下风又无法突围的局面,为避免重伤,该尽早传送出去才是。性命与积分,自然是命更重要。
可那名女修却冷着脸,一声不吭,也一直没有捏碎令牌。
明荷华觉得怪异之余,仔细打量着这一行人,这才发现——
那女修身上竟然没有令牌!
……
赵健来到聂殊面前,欣赏着她趴在地上的模样,轻蔑一笑:“你若是向我下跪求饶,再嗑三个响头,这次我就放过你,如何?”
聂殊的肋骨已经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巨大的痛苦,她喉间也涌上浓重的腥甜。
然而她抬眼,双目却亮如寒星:“你做梦。”
“好好好。”赵健气极反笑,将她的令牌轻轻抛起,竭力营造出一种云淡风轻的假象,“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继续……”
谁料一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应该顺势落下的令牌却不翼而飞了。
“谁?”赵健面沉如水。
他挥刀欲砍,那道身影却比他的动作更快,一个呼吸间便退至数米开外。
一只手举起令牌晃了晃:“拿到了。”
“明荷华。”赵健眯着眼睛瞧她,“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少管。”
符阵双修,来历成谜,短短一年便在麓山声名鹊起的天才。
何况赵健还怀疑此女与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非必要,他不想与她起冲突。
“这么多人围她一个,未免有失公平。”明荷华变戏法似的将令牌绕着手指转了个圈,“我有些好奇,能否问问,你们是有多大的仇怨啊?”
这会儿的她不像之后那么沉稳,还有些稚气跳脱的少年心性,喜欢招猫逗狗,也喜欢路见不平。
是谁?
聂殊听到声音后竭力抬头,不期然与她对上了目光。
明荷华“诶”了一声,发现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也不算认识,但地上那名女修与自己一样,都很爱吃山下的某家小炒鸡。之前麓山休沐日的时候,好几次她们都在那个摊位遇见。
印象里这位是个不爱说话的,浑身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气质。明荷华实在难以想象她会与人结仇。
果然,赵健笑了起来:“仇怨?没有仇怨便不能打人吗?我想打就打,你待如何?”
不久前凡界刚刚天下一统,为表天朝诚意,便令一些战败偏远小国的官员子女集中来朝,美名其曰给他们学习“仙术”的机会。
踏入仙途,凡尘俗世的纠葛原本不该放在心上。然而有一些世家贪恋权柄,会派出自家没有灵脉的成员插手人间事。
赵家便是其一,与新朝关系甚密。
于是本家便从中选了一些人过来当自家少爷小姐们的伴读,或者玩物。
其中就有聂殊。
聂殊的脾气又冷又硬,像块臭石头,赵健第一眼就不喜欢她。
然而很快,她的天赋太好,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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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胜过了赵健。
别人不清楚,赵健却心知肚明,于是他从小就对她动辄打骂,赵家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麓山开放名额,赵健想去试一试,又怕自己选不上,就带上聂殊,让她帮忙扫清障碍。
可聂殊来到这里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几次三番都对赵健的命令敷衍了事。
赵健觉得她的心野了,认不清自己是谁了。
于是他才设计了一场今日的围堵,叫聂殊好好看看,即便来了麓山,她也永远只是赵家的一条狗。
“那就不好意思了。”明荷华笑了笑,话却不是对赵健说的,她看向聂殊,“我捏碎牌子,你先回去治伤?”
聂殊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摩擦过:“……不行。”
明荷华一愣。
赵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这会已经有了三分火气,他语带威胁:“最后劝你一次,现在赶紧滚,我还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然而明荷华理都不理他,继续看向聂殊:“为什么?”
“……你怎么办?”
哦,原来是担心我啊。
没看出来,这位冷面女修心肠还不错。
“没事,反正已经得罪他了。”明荷华也是债多不压身,说罢便利落地捏碎了牌子。
聂殊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庞大灵力传送出去,赵健连她的衣角都没来得及扯住。
周围顿时噤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赵健缓缓转过来,哪怕令牌的计分实际归到了他的身上,眼中也是藏不住的戾气:“管闲事是吧?那你就跟她一起滚吧!”
话音未落,他便青筋暴起,恍若泰山压顶般举刀劈来。
明荷华侧身快速躲过,感受着这一刀霸道刚猛的力道,暗道是个难缠的对手。
“给我上。”赵健冷冷道,“这人修符阵,未必擅近战。只要不停打断她,让她没机会布阵,就能把她困死其中。”
赵健是刀修,他带来的喽啰们也大多如此。场中一时刀气纵横,如雷霆炸裂,匹练横空。
赵健本以为他们这么多人,拿下一个明荷华应该不是难事。谁承想这一战竟然打了大半天,这人的符就跟开了智一样,总会从刁钻无比的角度近身再爆裂,简直离谱!
还有她那符笔,赵健眼睁睁看着这人对她那笔说“变长点呗”——这笔竟然就真的变成了一支长棍,任对方使剑似的使出好几个今年刚教的、眼熟的剑招。
究竟是哪家器修,炼出了这么个祸害法器!
明荷华其实也是第一次试这种打法,毕竟跟多名刀修对打,还是得手上拿点什么。好在乌命也是个识时务的,这回不纠结她还没到九境了,竟然真的听话地变了。
“回去喂你吃东西。”明荷华在心里夸道。
乌命“呼呼”两声,似乎很是得意。
不过明荷华也不轻松,打到后来,是体力与灵力的双重比拼,她已经有些分身乏术。
当赵健发现正面无法突破时,就用上了战术,总是使唤别人分散她的注意力,自己再挥刀奇袭。
一来二去,明荷华就不可避免被他伤到。
……
再度平静下来时,已经是数个时辰之后了。
“好累。”
“上次打一天都没这么累。”明荷华嘀咕着,“我还是喜欢跟阵修打。”
毕竟那种大多只是拼灵力,不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左躲右闪的。
好在终于送走了。
她捂住不断流血的右肩,环视着战场,踢开一地残渣,找了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
结果后背靠上树干的一瞬间,侧颈就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一柄带着凛冽寒意的长剑。
19. 顺毛
“嘶——”
一道细长血线划开,明荷华霎时感觉颈边一痛。
“明荷华。”
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翊安持剑的手沉稳有力,连一丝颤动也没有。
明荷华轻轻一晒。
这就没办法了。
她这会儿已经很累了,再跟谢翊安打的话,几乎是必输的局面。
就是不知道这人在这里看了多久,才能出现得这么恰如其分。
迎着晃眼的日光,明荷华下巴微仰,抬目望向他:“来得真巧。”
谢翊安注视着她。
明荷华总是意气风发的,少见她这么狼狈的时刻。
她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刀气贯穿的伤口,右肩那处更是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她的头发凌乱地松散下来,上唇也干裂开了一条口子。然而她的目光不见疲惫,抬头的动作更是带着一分随意。
日光从她的面颊上流淌而过,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她被光线刺激得睫毛轻颤,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
于是这声调侃在谢翊安听来,也就成了轻嘲。
“呵。”谢翊安轻笑一声,问她,“自断后路的感觉如何?”
“若你不去帮别人,不打刚刚那一场,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秘境越往后奇缘机遇就越多,留到最后的甚至还会有远古传承。现在毫无疑问仍有许多人没有被淘汰,明荷华作为一院之首,原本不该这么早走。
谢翊安这话说得不客气,也暴露了他一直在观战的事实。
明荷华听着却不大高兴。
她从来也没有置喙过他的行为,然而他却每次看到她都很有情绪。
从珍宝阁那件事之后,明荷华就一直能感受到谢翊安对自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与敌意。
思及此,她突然有些想知道,若是自己直接点破,对方会怎么样。
于是她笑意散漫,语出惊人:
“不就是撞破了你的杀人现场,至于这么记仇吗?”
……
“我去,这么刺激!”
“所以他们敌对的原因是这个吗?没想到谢师兄竟然也会杀人……”
“毕竟是剑修嘛,你见哪个剑修不砍人的……”
底下有会辨认口型的修士已经惊到了,场下一时喧闹无比。
明荷华与谢翊安不知道,这一幕正好被水镜投放到已经淘汰的众多学子面前。
除此之外,还有原本打算一边观赛一边讲解的夫子们。
他们本以为两院首相遇,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斗,简直掐着点把画面转过来,谁料却会是现在这种暧昧场面。
剑是出鞘了,但光抵着人家的脖颈是什么意思?
狠话也放了,但这幅虚心求教、好整以暇的模样是什么情况?
无奈现在再切回去也需要时间重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画面中的两人。
……
谢翊安知晓,自己与所有人的相处都带着隔阂,这距离就像一道冰层。
他在冰里,他们在冰外。
他总是极其冷静的,透过这一双眼睛,理智地看着世上大多数人的七情六欲,他却少有起伏。
然而他能感受到,自从遇见明荷华,他的心绪总是在不受控制地为她牵绊,他能察觉到冰面的松动。
于是他重又构筑了一道充满敌意的坚硬外壳,他必须时刻警示自己,才能保持清醒。
珍宝阁之后,事情的确向着他预计的方向行进了。
明荷华不再关注他,也不再对他有多余的情绪。
她平等地对每一个人都展露笑靥,却再也没有转向过他。
……他后悔了。
“如果说,我就是这么记仇呢。”
谢翊安笑了一下,这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挑衅意味,几乎与他一贯以来呈现的温润形象毫不相符。
“秘境里的人这么多,我却只想要你的令牌。”
“我就是来截你的,明荷华。”
明荷华一直在观察谢翊安的表情,仿佛戳破他并等待他的反应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但她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于是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
谢翊安看着她的眼睛。
明荷华不在意他,甚至还讨厌他。
想要再次吸引她的注意力,只有超乎寻常的事,以及令她感到新奇的人。
即使内心的危机感正在疯狂叫嚣着停手,原先构建的秩序也早已崩坏陷落,谢翊安还是对自己说。
重新来。
他想要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回他的身上。
抓住她面上的这点怔愣,谢翊安将剑身轻轻挪进了一毫,蹭过她的下颌。游动的触感如平滑的蛇腹,浸出一点让人战栗的凉。
他以这种近乎恶劣的态度,催促追问着她的答案。
被强者肯定并挑战是一件值得雀跃的事。
但前提是这个人不要拿剑抵住你的脖子,还做出一些冒犯的举动。
惊愕过后,明荷华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先前一直没有反抗,是因为谢翊安没有杀意,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明荷华双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原本紧贴着侧颈的回清便如遭受大力撞击般,不受控制地向外飞去。
谢翊安立马握紧剑柄,与她灵力对冲,并顺势收剑。
谁料下一刻一枚令牌便被轻飘飘地抛过来,仿佛刚刚以灵力挥开长剑的不是她一样。
“我接受你的战书,下次会第一个来跟你打。”明荷华站起来拍拍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就算了,我要回去休息。”
她先前对谢翊安的确有敬而远之的想法,但对方既然对她有这么多意见,那不如找个时间打一架,彻底清算完再说。
谢翊安握紧手中的令牌,沉默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
两人都没料到这段被水镜放了出去,就导致后面的分组他俩基本都被默认是敌对组;而对抗中双方也确实棋逢对手,斗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这种竞争关系便一直延续到今天。
可是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屋,明荷华却从谢翊安的那句话里品出了点其他的意思。
她以为对方的记忆合该是彼此的互不相让,或者他向自己的宣战。
谁料他说的却是她与他无关的那前半段。
现在回忆起来,是不是谢翊安那天也对她陷入被动的状态很不满。
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或者,不是不满,而是……
明荷华单手托住下巴,忽然凑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谢翊安,像是想从这张清绝的脸上看出什么。
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明明没有触碰到,却能感知到彼此的气息,连空气也变得撩人。
谢翊安身形微滞,原本升腾到一半的怒意就跟卡壳了似的,不上不下地坠着。
“你说得很有道理。”明荷华的唇边牵起一丝笑意,她决定换个思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不会这么尝试。”
骗你的,其实没有变化。
但明荷华已经决定对面前这人进行一个顺毛的动作,于是她十分真挚地冲他眨眼:
“但这次不是还有你吗?”
呵。
谢翊安眼尾低垂,听着这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完了这么一大段,还非常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他整个人就像跌入了一汪清澈温暖的湖,原先的一切阴霾都被洗涤得一干二净。
“陪我试试吧,谢翊安。”
他想堵住那方不断张合的唇,叫她无法说出他拒绝不了的话语;也想拽回那颗神思不属的心,告诫自己不要见到她施舍一点好意就冲上去摇尾乞怜。
然而他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而缓:
“好。”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这一声“好”还是让明荷华感到一点奇异的开心。
怎么回事?为什么比打赢了谢翊安还要高兴?
明荷华不明白刚刚那转瞬即逝的变化,却意外触碰到他再一次泄露的真实情绪。
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与对方相处的新方式。
直到此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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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从那种探究状态中回神,惊觉两人似乎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也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清冽的花香。
谢翊安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不退开,像在等她什么时候发现。
他的目光深邃又专注,像茫茫大雪中的一口深潭,所有暗涌都被埋藏在冰下。
这种专注却让明荷华感到一种隐秘的期待。
她得承认,她对今天的发现产生了好奇。
于是她率先退开了,却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残月如钩,斜挂疏桐。
交代完玉玄门几人后,明荷华就准备动身直奔邺城边界了。
正所谓出其不意,赶在那只妖闭关修炼之时,先把给她传送灵气的阵法破坏掉,再一鼓作气打她个措手不及,那么后续赢面就会大很多。
“师姐!”
庄衡叫住了她,他看上去似乎有许多想说的。
然而最后他只是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你吩咐的事。”
“如果到了时间还是没有传来信号,我就直接冲进去找你。”
少年人的心总是比火还要炽烈滚烫。他知道师姐总是沉稳可靠的,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强。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他希望师姐永远也不要有事。
“好。”
明荷华只是如先前的无数次一样,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谢翊安不带情绪地瞥了一眼这位师弟,头一次没说什么冷嘲的话。
他飞身跃起,踏上回清,御剑赶上前方的明荷华。
明荷华带的飞行法器是书院统一发的一叶扁舟,她挺喜欢踩叶子的感觉。
“希望下次秘境别这么赶时间。”明荷华看了眼夜色,边飞边抱怨,“已经成为披星戴月专业户了。”
她这会儿还有闲心逗趣,谢翊安想到什么,若有所思:“所以你不喜欢在夜晚行动。”
在麓山,明荷华总是高效又准确地完成各个任务,还会空出相当一部分私人时间。于是大家都传是因为她天赋高又擅长举一反三,酸溜溜地说她只需要花费别人十分之一的努力。
谢翊安在这两天与她的相处过程中却发现,她有些过分在乎夜晚的休息,这种在意对修士来说甚至堪称怪异。
明荷华转头对谢翊安坦然承认:“对。”
什么环境能让人对睡眠无比珍视?是她口中那个几度经历生死的少年期吗?
飞剑疾驰,越过高高的山脊,缥缈雾气散开。
谢翊安追上去,叫了她一声:“明荷华。”
“如果打赢了,告诉我为什么。”
山风穿堂而过,撩动明荷华的头发,她笑了一声:“可以。”
“那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
但后面的话她卖了个关子,没说下去。
谢翊安却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好。”
……
就这么一路疾行,终于赶到了谢翊安上次标记的地点。
明荷华从一叶扁舟上跳下来,刚一落地便觉得应该错不了。
她是阵修,对灵力的感知更为精准。这处不是什么风水宝地,灵力却都隐隐向一个方向聚集。
前方是墨一样的黑,扭曲怪异的树影拉长在地面,仿佛随时都会突然活过来。
明荷华打量着周遭,片刻后肯定道:“在山后。”
果然,穿过一条布满苔藓的小路,眼前竟豁然开朗起来。
这里竟是一个场地开阔的山中祭坛!
几块巨岩分别坐落于四角,表面都刻画着似虫似蛇的诡异图腾;正中则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香炉,几条藤蔓恰好缠绕着将其固定。
“这是什么路数?”
明荷华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转移灵气的阵法,谁料还有这么个鬼气森森的祭坛。
她虽对巫蛊邪术不甚了解,却也知晓,祭坛是需要活物为引的。
“啪、啪、啪。”
三声不急不缓的拍掌声后,两侧瞬间燃起无数火把。
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20. 血祭
“二位,恭候多时了。”
叶知谦面容阴柔,眼下青灰,逆着火光时,好似一只恶鬼。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两张惊慌失措的面孔,谁料这俩人竟是一个比一个淡定,好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明道友似乎并不意外?”
“实不相瞒,来的路上就猜到可能会遇上你。”明荷华估算着两方的实力差距,心不在焉地回话。
若是这位二公子撞破她与叶笙谈话却不做些什么的话,那才是奇怪了。
“可惜了玉玄门,说什么正道名门,还不是与一只妖为伍。”说着,叶知谦的视线转向谢翊安,充满恶意,“真是令人不齿。”
谢翊安闻声偏过头,却是看了眼前人一眼。
明荷华的视线这才落到这位二公子身上,颇感兴趣地询问:“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在议事堂那天,你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是妖,为什么?”
那天人群熙熙攘攘的,叶知谦却准确地找到了谢翊安所在的方位。
这位二公子身上有太多不寻常之处,难道他那时候就已经与邪修签订契约了吗?
“当然是——”叶知谦拖长了声调,突然拿出一块莹白玉牌,飞速掐了一个诀。
与此同时,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开始快速行动,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一个繁复的阵法。
明荷华的反应也很快,眨眼间便有数道符箓从她手中飞出,然而她很快便惊愕地发现,以祭坛为中心,这整座山竟然一丝一毫的灵气也没有了!
而谢翊安那边更是不知为何,仿佛与她隔开了一个区域似的,头顶突然乌云满天,隐隐有雷光电弧闪烁其间。
“此玉牌乃一位除妖仙师所赠,蕴含着极强的法则之力。除了能辨出妖气方位,还有雷霆与重压,九境之下无妖生还。”叶知谦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还好心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妖本就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昔日那只羊妖便是这么成为我牌下亡魂的。”
“但在下知晓明道友是一位法力高强的阵师,因为不确定你能否破解此牌,所以不得不对你也进行限制。只要暂时封印住这座山上的灵力,就能将二位逐个击破了。”
“明日邺城还有一番好戏,你们却见不到那血流成河的场面了。”
明荷华这时候依然十分冷静:“明日你会开启祭坛?这是你与那名邪修的约定?”
“猜得不错。”叶知谦看了她一眼,笑着后退两步,“可惜已经晚了。”
“动手吧。”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向明荷华扑过来,而谢翊安也立刻感受一股浩瀚澎湃的千钧之力压着他的脊骨,镇压着咆哮着令他跪下。
然而他却一动未动,只是看向明荷华:“如何?”
“十招之内吧。”
这个封锁灵力的阵法确实有些难搞,有这个阵的存在,连储物袋都无法打开。
然而阵师达到一定境界,除了能够隔空绘阵,还能以血为媒。
明荷华割破手指,任由血液滴落,又快速与地面融于一体,旋即形成了一个能够短暂抵御攻击的防护阵。
“放心,我很快的。”
说着,她把乌命抛了过去,让它帮谢翊安抵挡那块玉牌。
这笔的奇异之处就在于,它本身就代表一部分法则之力。
乌命被抛过去还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哼哼唧唧地在空中旋转了几圈。
谢翊安很快便感到身上一轻。他打量着这支笔片刻,忽而一笑。
乌命顿时感到笔身凉飕飕的,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躲远了。
叶知谦没料到局面瞬间急转直下,明荷华虽然被人围攻,但那些人却伤不到她分毫;谢翊安这边虽然依旧在雷霆笼罩之下,但他手上那柄剑竟然能在没有灵气的状态下完美防御。
他眉峰压下来,本就充满病气的面色更显阴鸷:“先杀了那只妖。”
没有灵力护体,回清虽然抵抗了大部分的雷光,却仍然有少数毫不留情地在谢翊安身体上炸出片片血雾。
可他却没有挪动位置,似乎有意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试了下,翻手几个剑花,竟凌空甩出一道雷光倾泻的剑意。
回清本身属水,遇到雨天会格外强势些。
然而这是他的剑,也是陪伴他走过无数个日夜、应下千万场挑战的剑。
它与他一起抗过那么多雷劫,早就熟知了如何利用并驾驭雷电,他们绝不会轻易断送在这里。
思及此,他微抬下颌,看向对面:“来。”
冲锋者虽被许以重利,大多勇猛刚强;且他们携带了克制阵法的法器,灵力限制本身对他们无效。
但看到这迅疾杀伐的剑意时,还是心中悚然。
已经被阻碍了这么多,此人竟然还能如此流畅地使出剑招吗?
兵刃相撞,回清发出一声清越剑吟。雷随剑出,银光暴涨,似洪水决提,如野马脱缰。
血水顺着谢翊安的指骨蜿蜒而下,他却毫不在意:
“第二式……”
一旁的明荷华听到后有些好笑,加快了破解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回道:“你还真数上了。”
“铛——”
谢翊安击飞了从暗处射过来的一支冷箭,笑了一声:“帮你计个数。”
“公子,怎么办?”
有心神不坚的下属,听到他们的对话开始动摇:
“莫非这女修真能破阵?”
那他们待会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声音不像计数,反倒像他们的催命符!
叶知谦眸光阴狠地盯着明荷华的方向,奈何她那是燃烧精血的护阵,若是平日里祭出这一招,基本是死战不退的打法,短时间内还真杀她不得。
谁承想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
他眸光轻闪,不得已还是出了下策:“通知那位吧。”
“她的祭坛要毁了,她也该来看一眼。”
今日谁都别想安生。
眨眼间,谢翊安已经与这些人过了八招。
他学剑生涯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刻,若是常人被逼至此刻,恐怕早就叫骂连天了。
但他只是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次后退的脚步,寻找着每一个适合的身位。他在等待最后的反击。
终于……
“第九式……”
“第十式!”
几乎是谢翊安在心中默念的一瞬间,磅礴的灵力便排山倒海般涌入了他的灵脉中。
他当机立断,挥剑而斩!
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清亮如月出沧海,如长虹贯日!
剑意更似杀神附体,煞气凛然!
“啊!”
有人惨叫出声,有人后退连连。
恰在此时,无数道雷符与这场剑意融为一体,炸出更响亮的电光!那些符箓看着轻飘飘一张,实际蕴含的威力却无比巨大!
实力的差距让他们无法接下来自八境剑修的倾力一击,更遑论这精准定位的雷符。
很快,叶知谦带来的下属就少了一大半。
然而明荷华没有心思关心那些人,因为刚刚她解灵气笼的时候,发现这个祭坛下边的阵,竟然跟整个护城大阵都相连。
也就是说,如果这边的阵法开启,那么城内所有的百姓,修士,都将被尽数诛灭。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叶知谦:“你想血祭全城?”
叶知谦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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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无比偏执,他仰天大笑起来:“不错!这便是我的愿望!”
那邪修要复活,他就给她一座血流成河的城,里面所有为心魇而来的修士都是他设计骗来的。
他要的不过是他们的修为与灵气而已。
他同父亲说了这个办法,他那假仁假义的父亲便要趁此机会铲除异己,肃清邺城的格局;郭家得知能在修士身上做实验,研究蛊虫,亦是答应得不亦乐乎……
这些蠢货都不知道,明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反正那邪修早已与他立下心契,等此事成,便能让叶笙失去记忆。他会带着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至于城内剩下的这些人,又与他何干呢?
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初他们夜探城主府却没有被强行留下,那时的护城大阵也没有开启。恐怕那时这人就已经在为血祭做准备,他也早就料到邺城内的所有人都跑不掉。
明荷华蹲下来,皱着眉丈量阵与阵的间隔。
这是一种古老复杂的图腾类血祭阵,是由多个阵法叠加在一起的。这种大奸大邪的东西,她虽在书中见过,却没有实际上手操作的经验,一时间还真没什么把握。
谢翊安难得见到她面上有些烦躁的神情,问:“不能改吗?”
专业被质疑,明荷华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这天下还没有我改不了的阵。便是圣者境的阵纹,只要给我些时日,我照样能解。”
此话一出,她面上一愣。
“既如此,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赶在天亮之前,我们就有胜算。”谢翊安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你专心破阵就好,其他事我来做。”
既然要截断境中事,那么首当其中便是解开这个阵。
如果连血祭阵法都无法改变,让大火重演千年前的悲剧,那么也就算不上截断。
明荷华不知道叶知谦还有多少后手,留在城内的还有多少埋伏,但眼下她最重要的事就是改阵。
只有改阵。
心逐渐平稳下来,明荷华深呼一口气,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画面,一步一步,从头拆起。
另一边,谢翊安却发出了当时与玉玄门众人约定的信号,他一面挥剑,一面以传音符对那边传话:“你们……”
“师姐呢?师姐怎么样了?”对面焦急询问。
“她在改阵。”谢翊安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血祭与心魇的关系,吩咐道,“明日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你们必须先去找叶笙,保护她往边界这边来;再去找李善,和他一起这件事扩散出去,要快!”
顿了片刻,他又道:“也可以去告诉那位城主,他的好儿子将他蒙在鼓里都做了些什么。”
明荷华身上的压力太大了,这种涉及到全城人性命的突发情况,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也就意味着最后翻盘的概率越大。
关键时刻,玉玄门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即使担心他们,也还是按照事先说好的计划去行动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承担一切的是自己。
然而明荷华是阵修,她就是这秘境中,乃至全麓山、整个天下最好的阵修。
谢翊安望着低头沉思的明荷华,目光温柔。
让她专心只做这一件事。
他想。
可惜天不遂人愿,当在场众人都倒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忽而有一阵妖风过境。
一道温婉又妩媚的声音响起,压着点怒意:
“真是一帮废物,最后还是要老娘亲自动手。”
明荷华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便被这妖修卷入了一道迷雾里。
最后出现的画面是谢翊安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身影,于是二人一同消失在祭坛中央。
21. 朋友
拥抱是比言语更真实的身体反应。
明荷华能感受到那种不顾一切扑向她的力度,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谢翊安的双臂箍得她骨头都疼,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怕再来晚一秒,她就要永远消失在这个秘境里似的。
二人转瞬便被传送至某个山洞,落地时明荷华甚至听到了一声腕骨错位的咔嚓声。
“谢翊安?”她有些迟疑。
这人全程一直护着她,刚刚匆忙间甚至和她交换了一个身位,确保她那边的位置没有尖刺。
“没事。”谢翊安感受着的手腕的剧痛,猜测大概是扭伤了。
若是平日里,他少不得要向明荷华示弱几番,但现在情况未明,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于是他神色淡淡,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扭了回去。
“你……”
明荷华欲言又止,却被谢翊安打断:
“那邪修有对你做什么吗?”
这话一问,明荷华扫视一番,摇头道:“并没有。”
她似乎只是给他们转移了一个场地,这会儿又消失不见了。
所以她只是单纯想打断她破阵?
明荷华打量着周遭,这里虽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爬满蛊虫,却随处可见洞壁渗出的黏腻水珠,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腐败的气息。
她想让谢翊安也来看看,却发现这人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的指尖。
“疼吗?”谢翊安突然问。
明荷华一怔,下意识抬起了左手。
那是先前被割破的伤口,情急之下用了点力,并不算太大的一条,而且已经停止流血了。
即使是那样紧急的战况,谢翊安好像也一直在关注我。
明荷华心底涌起一些微小的情绪,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她错开话题,忽视着自己的异样:“没关系,先前在麓山其实也有过……”
“我知道。”谢翊安的目光落下来,嗓音低而缓,“那次我也知道。”
对啊。
她怎么忘了。
当时任务有一只濒死挣扎的高阶妖兽,而他们却得到了错误的消息,伤亡大半。为了速战速决,最后也是用了这种消耗的打法。
那也是和谢翊安唯一的一次临时合作。
没想到世事无常,第二次还是他。
明荷华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然而她却由此回忆起,在秘境之初,自己似乎也问过谢翊安相同的问题。
当时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回答,因为那是超出界限之外的关怀。
那么现在呢?
明荷华定定地望着眼前人,终于明白了一切的违和来自哪里,她脱口而出:
“谢翊安,你是不是也不讨厌我?”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个短暂的拥抱却代替了他的回答。
在这方漆黑的岩洞里,谢翊安静静地看着明荷华,竟然笑了下:
“不讨厌你。”
承认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
即使这意味着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所有假定。
然而他无法当着她的面,欺骗自己的心。
“那么,”他听到她坚定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我们做朋友吧,谢翊安。”
不要再当所谓的宿敌。
这次秘境的单独相处已经足够明荷华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懂他,却明白自己真切地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那不是多年前惊鸿一瞥的心血来潮,也不是这些年怄气较劲的争锋相对。
而是那点不知不觉又转瞬即逝的每一个瞬间。
她决定勇敢地朝他的方向先迈一步。
谢翊安站在阴影里。
这里终年潮湿,夜明珠微弱的光下,嶙峋岩壁从幽绿苔藓中刺出,仿佛能尖啸着撕裂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无疑怪诞而可怖。
这里一点也不浪漫。
这是残酷冷漠、前路不明的秘境,还有一只诡谲狡诈的妖与一场生死未卜的冒险等待着他们。
然而明荷华就这么回身看过来,眉眼松快,语气轻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是熠熠生辉的。
朋友。
多么充满诱惑力的身份啊。
比同门好多了,不是吗?
于是谢翊安听见了自己迷恋般追上去的声音:“好。”
……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仿佛从刚刚谢翊安答应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诡异地凝滞起来了。
朋友该怎么相处?
或者说,与成为朋友的谢翊安该怎么相处?
明荷华觉得自己的话变多了一点:“阵法我已经有头绪了,如果这边结束得快,应该能赶回去。”
不过,如果把这邪修解决了,是不是也能算阻止邺城的灭亡?
谢翊安却道:“我把当时的情况转述了,他们应该会倾全城之力,找来阵师。”
“如果他们只会干坐着等人来救,那就实在无用至极了。”
语气冷淡,攻击力却极强。
明荷华无奈的同时却也稍稍放下些心来,现在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在解阵,无形的压力顿时消解大半。
因为沉下心来后,她发现这个阵法总体来说不是难,而是耗时间的复杂,若是有人帮忙分担一部分,等她回去后或许能更快改完。
这妖修将他们拖住的同时,却也将自己困在洞里。怕不是刚刚闭关还没结束,就硬将他们掳来了。
现在就看谁能活到最后了。
“明荷华。”谢翊安忽然叫住她,“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剑修对于各类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因为很多往往蕴藏杀机。
明荷华侧耳细听。
很快,她也发现了不对。
她神色微凝:“似乎是……啃噬声。”
黑暗中传来细密的沙沙声,越往里走就越清晰,像成千上万只虫啃食树叶,窸窸窣窣,听得人头皮发麻。
明荷华虽然对虫子没什么恶感,但想到待会要见到这么多只蠕动的蛊虫,还是难受地皱起了眉。
可走近之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具惨白的人形虫蛹。
它们直立在地上,头颅以修士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斜着,全身都被粘稠的丝状物包裹。
“这是什么?”明荷华捏着符箓,警惕地防止它们突然跃起。
“尸傀。”谢翊安沉声道,“一种是炼体铸身,待时机成熟便能重获新生;还有一种就是操纵驭尸,作为听命行事的傀儡。”
“不同的施术者会选用不用的炼制物,面前这两只,内部应该塞满了蛊虫。”
所以他们刚刚听到的声音便是源自于此。
“哈哈哈哈哈哈!”
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先前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开口了:
“不错,这原本都是我们妖族内部才知道的涅槃之法,可惜这些年被愚蠢贪婪的人修学去,成了不三不四、自相残杀的邪术。”
“也不知你是在哪里看见的。”那声音有些好奇,很快却又鄙夷起来,“不过人修学到的终究只是皮毛,远不及本座的功法精妙。”
明荷华却若有所思:“你果然是一缕残魂。”
或许明天之后她就会如她口中所言的那般“涅槃重生”,但很可惜,明天还没有到来。
那声音一滞,旋即冷笑起来:“那又如何?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本座全盛时期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玩意儿。”
“何况你们不是此世中人,那些人死了又与你们何干?”
明荷华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需要叶笙同你立契?”
邺城这么多人,为何一定得是叶笙?
叶氏兄妹二人的心愿相悖,这件事明显不是叶知谦的主张,那就只能是这名邪修自己诱惑了叶笙。
大约真的许久没什么人跟她说话了,那声音竟露出些怀念的意味,似乎透过这个问题想到了遥远的往事:
“我可不全是在害她,只不过看见她有点像……”
什么意思?
明荷华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便听谢翊安提醒道:“小心!”
那两只尸傀竟然动了!
“本来还想多说会话,但它们饿了。”那声音透出点无辜,“只好委屈你们先上路了。”
尸傀缓慢又僵硬地活动着,似乎还不太熟悉人身形态,张口时流出腥臭难闻的涎水。
明荷华却觉有层层叠叠的恶心视线穿透虫蛹向她压来,这是蛊虫们作为捕食者看待猎物的目光。
该怎么打?这东西怕火吗?
她正思索间,那边的一只尸傀已然神魂归位般,凶猛地向谢翊安袭去。
它的力道速度都与方才截然不同,谢翊安没有选择直接对上,而是先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入尸傀的左臂;而后又借势飞身一踢,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下颚。
若是普通修士,必然疼痛难忍,不退也停;可那尸傀并未因此止步,而是大掌扇来,意欲挥碎谢翊安的腿骨!
然谢翊安反应更快,他踩着对方的咽喉处抽剑反搅,一个呼吸间便砍下了尸傀那只被扎穿的左臂。
密密麻麻的蛊虫与手臂一同掉落在地上,源源不断地向着他们爬来。
“啧。”谢翊安轻嗤,看了眼回清剑身上的污水。
这东西实在太脏,回去得把剑泡一下。
明荷华则顺势召出几道符,验证了刚刚的猜测——
地面瞬间燃起赤红色的火焰,蛊虫沾之即燃,惨叫着化作焦炭。
“有效!”
她回身望去,目光却在触及到尸傀的时候一愣。
那截断裂的左臂不知何时又长回去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它居然会复生。”明荷华有些惊讶,“那岂不是无穷无尽?”
“尸傀有命门吗?”
她看向谢翊安,这人似乎对此颇为了解。
“不清楚,得试一下。”谢翊安手中长剑微扬,语气平静,“眼,心,后颈……总归就是那些地方。”
“好。”明荷华想了想,“那我来设法困住他们。”
……
一次又一次的斡旋试探,洞内早已沾满了黄绿的脓液,污浊不堪。
被烧的蛊虫还在拼命挣扎,用断足爬,用口器咬,哪怕只剩半个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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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狠狠地黏上这两个人修。
“不太对。”
明荷华一边控住尸傀,一边分神打量着岩壁上方。
“会不会那道声音本身,才是他们的薄弱点?”
刚刚她话里话外似乎也有意引导他们的目光聚集在这两只打不死的东西上。
这邪修虽没有身体,却能暗中操控整个邺城为她所用,绝对不想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那么她此时最有可能藏在……
那里!
谢翊安与明荷华对视一眼,一道凌厉剑意破空而出,立时削掉角落半块石壁!
“哎哟!”
那声音显然被激怒了:“是你们自己找死!本座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说着,她化作一缕黑雾,附身在其中一只尸傀身上。有了自主意识的尸傀显然更加灵活,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她还是在拖延时间,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谢翊安当机立断,“那个祭坛阵法一定就是破境的关键。”
“明荷华,你得回去。”
明荷华被他这一句砸懵了,尚且没反应过来:“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谢翊安看了一眼洞口方向,“试着把这个山洞埋了。”
“……”
“我反对。”
明荷华感觉自己有点上火,她怎么不知道谢翊安竟然是这样一个舍己为人的人?
且不说这件事的危险系数有多大,他一个人能否脱身;就说他这个提议,简直跟要从秘境中炸开一个口子没什么区别,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然而谢翊安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带着横扫一切的剑意重新向尸傀奔掠而去,看着是要以身作饵、固执己见的模样。
明荷华:“……”
好好好。
明荷华气笑了。
她隐约能体会到一些先前谢翊安劝她时的心境。
怎么,成为了朋友,为什么还是像先前那样,一点变化都没有的?
谢翊安这种突如其来的急躁情绪显然也影响了尸傀,那邪修明显打上头了,于是他不得不疯狂透支自己,将这场战役的时间缩到最短。
明荷华却没有直接走,她留在这里拽着谢翊安且战且退,冷静地观察地形。
剑修主杀伐,能把控整个攻势的节奏。
既然无法改变这种打法,那就做出最佳的撤退路线。
终于,谢翊安的剑意不断攀升,他一剑斩下,只有一声巨响——
轰!
他们退至洞口的一瞬间,巨大的岩块滚落下来,烟尘弥漫。整座山洞像被巨斧横劈而断的竹节,顷刻间便没了大半。
明荷华紧紧攥住谢翊安那只不握剑的手腕。
刚才若不是她拉了一下,这人的腕骨怕是要再折一次。
大火瞬间以燎原之势,围着这片乱石不断熊熊燃烧,这下那邪修怕是不死也要蜕层皮。
“谢翊安,最后两次攻击你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
明荷华看着他,这会儿她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是盛着怒意的。
“就算情况紧急,也不需要你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还有半句话她没说——
你就不能信任我一点吗?明明我也在啊。
但这人的首要想法却是将她赶走。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这种急迫表面下的消极情绪,她为他那一瞬间的彷徨而怔愣。
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谢翊安垂眸看着腕间的那只手。
这种激进引诱的打法换来的就是一身伤痛,实际上他早就习惯了。明荷华纤细莹白的手指却因此被他染上刺目的鲜红。
着急撤离有之,但更多的却是对她态度的试探。
从得到那一句许诺开始,谢翊安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浸入了一池温热的泉水中,被慢腾腾的热意炙烤着,心旌摇曳。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
如果我是她的朋友,她会因此而关心我、在意我吗?
似乎还不够。
但他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什么。
他也不习惯这种如在云端漂浮着的感觉。
他迫切地想做一些危险的尝试,以此来证实自己在她心中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谢翊安的手腕轻动,略带冰凉的掌心轻轻搭上了明荷华的手。
他柔声道:“我下次不会了。”
“……”
明荷华这时才察觉他们的动作稍显暧昧,秘境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变近了。
于是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借着探路的说辞松开了手。
“你先调息一会儿吧,我们等下就走。”
她倒是还好,但谢翊安的灵气显然损耗过半,最好休息一下。而且这邪修虽然被埋葬的最后一刻是附身在尸傀上的,却难保不会有什么新的逃生路数。
还得多加警惕。
谁料这话说完还没多久,谢翊安刚刚入定时,明荷华便发现丝丝缕缕的黑气向着他坐下的方向游移。
“谢翊安!”
她情急之下拽了他一把,那黑雾虚影便冒出金色细线似的东西,顺着他俩的手腕攀援而上。
22. 中蛊
这金色丝线来势汹汹,明荷华第一时间就催动灵力想要将其裁断,却无济于事。
她与谢翊安在先前一战中都有伤口,这东西闻到血液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兴奋了,拼命拱着身子快速挪动,顷刻间便钻入皮肉,牢牢盘踞在二人的腕上。
然而它看起来又完全不是蛊虫的模样。
它像是……金银交织的两条线。
“孽缘!真是孽缘!”
与此同时,那片废墟中却传来一阵癫狂的大笑。她本身就没有完全恢复,眼下又经历过一场大战,此刻已在苟延残喘。
“这是什么?”
回清精准地插入那道黑影的中心处,将她牢牢钉死在四面。
明荷华此刻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却隐隐有一种不妙的猜想。
“你身旁那剑修若是知晓尸傀,必然也知道这是什么。”那声音这时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我原本以为叶家那小丫头才是和我最像的,不想临了试一下,竟试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谢翊安目光冰冷,面上一丝笑意也无。
明荷华犹疑间,却听对方再度开口,大约是知道自己快要消散,她这次的声调很轻:
“我本想找一对替死鬼,帮我炼这支相思烬。待我复生归来,想必他也会回来……”
“这东西挑人得很,若不是与我立契,便只有……”
说到这儿,她却突然停住了,明荷华竟从那不断跃动的黑影中看出点促狭的恶意来。
可惜她没机会说完后半句,就这么渐渐消散在坍塌的废墟间。
“相思烬……”明荷华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与廖青相熟,对方又是合欢宗的人,之前她们讨论什么的时候提过一嘴来着?
“是一种情蛊。”
谢翊安终于开口,他这话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尤其荒谬。
明荷华宁愿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转向他:“情蛊?”
谢翊安说完之后就一直紧紧地盯着明荷华,不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反应。
他在刚刚第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心中惊愕为何他与明荷华会种上的同时,却也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明荷华抬起左手。
这只从来空空如也、不喜赘余的左手,此刻腕间隐隐有灵光流转,恍若无形的细绳,将他们牵引、连结。
仿佛凭空多了一道别人的气息,如藤蔓般缠绕住她,从她的手腕处缓慢向上游移,再一点一点进入她的身体。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一种传说中上古时代妖族才能用的、鲜为人知的秘蛊。
妖天性残忍嗜杀,却也忠贞不渝。很多妖终其一生都只会有一个伴侣。
这种蛊便是妖族给道侣准备的东西。
相思烬又称金银蛊,金色为命丝,银色为情丝。一旦种下,即使相隔万水千山,中蛊双方也会同生共死。
轮回簿的名字上怕不是都有一道红线。
然而它流传到后世的却是一些爱恨交织、复杂难言的风月故事。
这种蛊就像烙印,听闻双方能够彼此感知到对方的呼吸、存在、状态,甚至心意。
很难说这种超乎寻常的控制欲,最后到底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因为共享了漫长的生命,却不能保证如此长的时间里,爱情始终如一。
更遑论这种蛊的弊端太大,拿捏住一方,另一方便只能乖乖束手就擒。所以即便是妖,也很少会用这种蛊。
上次还是廖青随口感慨了一句,这蛊都快要失传了,她作为蛊学研究者,感到十分惋惜。
没想到这会儿自己倒是亲身体验上了。
明荷华无语凝噎。
最关键的是,这种蛊只会对妖族和自己认定的伴侣有效——
那她跟谢翊安算什么?!
明荷华太长时间没有说话,谢翊安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顿了顿,递过来一枚玉简:“上面记载的应该是一些情蛊……和对应的解法。”
“解法?”明荷华眼前一亮,想到谢翊安爱收集各类医毒相关的杂书,重又燃起点希望,“没错!既然是蛊,就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然而她的神识扫过玉简,却发现上面写的是:
“欲解相思烬噬心蚀骨之痛,必先交欢,每月一度,方能情意绵绵,永结同心。”
明荷华:“……”
她要的不是这种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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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晚风轻拂,撩动茂密的森林,沙沙声缠绕在耳畔,像柔软呢喃的情话,让人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燥热。
“有吗?”谢翊安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沉,若有若无地拨弄着她的神经。
“……没有。”明荷华含糊道,重新又把这枚玉简递还了回去。
倒确实对相思烬有一些描述说明。
比如说,这蛊如果没有办法根除,那么它发作起来应该是一月一次,每次发作如果不及时缓解,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还好,还有一个月。”明荷华觉得回到现世之后得立刻去找廖青,实在不行去碧落园一趟,总不至于没有解法。
她刻意忽略了相思烬一旦种下便会当日发作的可能。
若是她不错开目光,大约就能看到谢翊安眼底那片暗沉的滚烫,还有掩藏在更深处的、诡异又迷恋的兴奋。
谢翊安被绕上的手是右手。
作为剑修,这是他的惯用手。他本该极其厌恶这种被牵制的感觉。
然而等最初的惊怒情绪褪去后,他却从这条看不见的线中,影影绰绰地感受到了末端的另一个人。
夜潮漫过河堤,蝴蝶停驻在月光里。
那是比以前更分明更鲜活的明荷华,她的一切情绪他都能感知到。
这是能牵住风的线。
他尚且没思考过相思烬与同生共死的含义,就已经被眼前的惊喜砸得发晕了。
玉简里自然没有解法,他只不过想看明荷华见到那段话之后的模样。
果然如他所想。
她害羞的时候脸颊就会漫上一层浅浅的薄红,连睫毛也会慌张地轻颤两下,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转移话题。
“但她是怎么做到的?”
明荷华百思不得其解。
这妖修似乎打算复活自己的同时,再想办法召回她的爱人;叶氏兄妹与她立契,能被她种下这种蛊还好说。
可她与谢翊安是因为什么原因呢?那妖口中的孽缘指的又是什么,总不能说的是他们这半吊子的宿敌关系吧?
这件猝不及防的意外打断了他们先前所有的节奏,明荷华不得不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当下的秘境中。
“先回祭坛吧。”她说。
23. 发作
回程的路上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两人都没有忘记先前彼此互相承诺询问的一件事,也没有忘记信誓旦旦在洞窟中说着“做朋友”的那一幕。
然而这一切在情蛊之后,都让人格外无所适从。
她其实不太喜欢蠕动爬行的东西,单看着还行,但爬到身上会有点担心,好在这蛊的实体不是虫子形态……
明荷华漫无边际地想着。
如果一个月之后没有找到解法,她与谢翊安是不是要……
她不知为何,竟然想到了当初在郭家暗室里旖旎的那一幕。
“明荷华。”
谢翊安冷不丁唤了她一声。
“你在想什么?”
“嗯?”明荷华顿了顿,佯装无事望过来。
谢翊安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手腕,似笑非笑:“刚刚感觉蛊虫动了一下。”
明荷华:“……”
不会吧?
她怎么没感觉到?
而且,她刚刚就想问,难道心中的所思所想也被划分在“状态”的一部分了吗?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谢翊安就跟突然有了读心术一样,正好卡在这个时间点问她。
甚至她看着谢翊安,也能察觉到一点点微末的、来自另一端的心绪。
但真的太少了。
莫非是他太喜怒不形于色,心中也毫无波澜,所以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还是这相思烬仍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说法?
“原来没有吗?”见她不答,谢翊安适时开口,语调轻柔,显得有些无辜,“那大概是我的错觉。”
“没有。”明荷华不想承认,她觉得他是故意的。
然而谢翊安此刻看上去面色实在苍白,明荷华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势,都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下一刻就被风吹倒了。
“妖修的灵力运转与人修似乎不大一样。”谢翊安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用起来不太习惯,所以这会儿还没好。”
明荷华恍然。
谢翊安身上自然也带着丹药,他不会不用。那就是人修的疗伤灵药对妖状态下的他也不起效果吧。
此次秘境对他克制颇多,确实跟渡了个雷劫也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是她坚持的另一种破境方法,她只能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也放下被人感知到的那一点不自在。
-
山中祭坛。
几乎全城的阵修都被召集在此,焦头烂额地被压在原地解阵。
玉玄门的身份让庄衡等人的说辞得到了一部分人的信服,再兼之先前便隐隐有流言暗指郭家的草药来路不明,邺城有些世家几乎是抚掌大笑着旁观这一切,活络些的甚至已经计划着如何瓜分郭家。
可直到现场才发现,这远非他们想象中的权力倾轧,原本该守护一方的护城大阵竟也变成了刀尖向内的血祭邪法。
几个脾气暴躁的家主当即质问:“叶立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叶知谦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断与人赔笑作揖,解释自己也是受到了蒙骗,一派慈父之心,之前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他自知最终难以善了,不由冷笑一声:“心魇是我提出的不假,可拍板答应的难道不是父亲大人与郭家主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
叶立卓的面色则黑如锅底:“孽子休得胡言乱语!”
事情败露又如何?舍弃了这个儿子,他叶立卓依然高坐城主之位!便是这些世家有所不满,只要利益给够,他们未必不会继续拥护他。
可这孽子却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事摊开来摆在人前,这是存心要拉他这个父亲下水,怎能不让他心生怨怼!
“这些年,你也装得够久了。”叶知谦眼底的厌恶与不屑终于完全暴露,“从对我娘惺惺作态,再到对我予以厚望,挣得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你好面子又贪婪,敢害人又怕死,还以为陈玉玲有多爱你……”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竟是再也不管不顾起来:“你怕是不知道吧!她早就红杏出墙了,叶笙从来就不是你的女儿!”
叶立卓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怒发冲冠,觉得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他呵斥道:“够了!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你这妄图染指自己妹妹的畜生!以为编造出这样的谎言便能把你做的恶毒行径掩盖吗?我告诉你,叶笙永远是你妹妹!”
不愧是亲父子,知道说什么最能让对方在意,二人在那里互相攻讦戳心窝的时候,明荷华与谢翊安也到了。
谢翊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神色却显得有些遥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荷华不由得想起最初那个关于“道貌岸然”的评价,当时他也泄露了一丝难得的真实情绪。
他想到了谁?也是他的父母吗?
明荷华注视着谢翊安的侧脸,再次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一旁亦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上前询问这位叶家的三小姐。
“我不是他的妹妹。”
少女古怪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空旷的夜里竟显得有些诡异:“他怎么会允许有人跟他流着一样的血,分走他的东西呢。”
此话一出,叶氏父子更是齐齐看过来。
“我从一开始就有修炼天赋,即使你知道我对你没有威胁,你还是要对我下手。”
叶笙的眼底一片冰冷,在她证实那些丹药对她有用、自己确实是被下药后,她就明白了一切。
叶知谦从头到尾都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打着爱护的旗号早早编织了华丽的牢笼将她禁锢住。
“你从来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叶笙看着他,“你只是发现我爱上了别人。”
叶知谦沉默一瞬,突然笑了:“是吗。”
“那就永远恨我吧,叶笙。”
这场带着恨意开始的爱或许从最初就不该存在。
如果回到最初,他没有那么敌视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然而叶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我会忘记你。”
她要脱离叶家,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
另一边,这里的阵师都是庄衡找来的。几人多线并行,力求最短时间内最高效地完成任务。
他褪去了青涩,终于显出一点沉稳可靠的担当来:“现在进度如何?”
他问的是吕适。
吕适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身上甚至只披了一件单衣。
他早已认定明荷华便是之前那个擅闯城主府的阵修,一直在防备玉玄门众人,收到消息的时候兼简直都懵了。
这里的许多阵师都与他一样,半信半疑地被拖过来,再骇然失色地跑上前。
他们自然也知道这血祭阵法的恐怖之处。待到子时一过,整个邺城都将变成炼狱。
而这一切竟然是被他最敌视的明荷华发现的,吕适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可大难当前,他再心塞也只能回答庄衡:“边角拆完了,只差中间。”
庄衡刚想再去问两个人,便听一道悦耳的声音:“我来吧。”
明荷华没空管那边的叶氏父子,径直走到了阵法中央。
她查看了下进度,夸赞道:“做得好。”
她语调上扬,含着笑意,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庄衡看着她,却突然有一瞬间的抽离。
“师姐……”他喃喃道。
谢翊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终于发现了吗。
这个秘境的自由度委实太高了一点,似乎一些人在这千万次的轮回中有了自主意识。有些瞬间,他们是可以辨认出他与明荷华并非此世中人的。
然而未免太晚了。
他想。
她明明是那么与众不同的。
明荷华自然也没有错过庄衡那一刻的怔愣,她眨了眨眼,心想这位小师弟大概是真的长大了。
或许当日决战时,那位玉玄门的大师姐也这样夸过他,也曾为他高兴。
吕适站在下方,目光复杂地看着明荷华轻轻松松开始解阵,就跟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样,速度比他快一大截。
他与旁边的项明非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五味杂陈。
终于,原本流转不息的阵纹灵力像是突然停滞,大地剧烈晃动起来,裂纹疯狂向四周蔓延,整座祭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阵破了!
谢翊安望着明荷华,月色澄明,剪出一片纤长柔和的影。
她屹立在废墟之上,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化入一片清辉之中。
然而她走下来了。
“走吧。”明荷华朝他笑了下,“我还有件事情想做。”
叶笙刚刚终于说出了自己埋藏在心中十数年的怨怼,与叶家一刀两断,此刻有种精疲力尽的无措。
我不再是叶家人了。
那么我将去哪里?我又能做什么?我要去修炼吗?
成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她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你还有祁扬的东西吗?”
然而那名女修又在这时出现了,她依然不按常理出牌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叶笙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她:“有。”
她不想对她撒谎,即使那是掏出来会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高阶灵草。
如果她想要的话……
然而对方递过来一截灵气四溢的树枝,触手生温,仿佛内部燃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返魂树的树枝。”明荷华介绍道,“和他的东西放在一起,等你学有所成,可以召到一点魂魄。”
“有了返魂树的祝愿,他不会魂飞魄散,可以约定下一世再相遇。”
见叶笙还是怔怔的,明荷华直接拉过她的手,将树枝放上去。
“但你要好好修炼哦。”她显然没有停留的意思,径直转身离开,“等你入门的时候,我刻下的阵法才会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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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荷华!”
叶笙快跑两步,似乎想追上她远去的步伐,但她最终停下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你。”
明荷华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起,向后挥了挥。
她走在月光里,风掀动衣角,像是无数只手在挽留。
谢翊安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你知道秘境中给出去的东西,即使出去了也无法收回吧。”
他这不像简单的提醒,更像是陈述事实。
返魂树枝极其稀缺,便是在珍宝阁,也算得上无价之宝。
“知道啊。”
东西确实珍贵,但还好。
眼见快要出境,只要等到明日一切无事发生,就算改写了邺城的结局,明荷华此刻心情很不错:
“她恰好需要,我也恰好有。”
而且现阶段的叶笙应该是迷茫的,如果有一个不近不远的目标,那么她就会为之努力。这是能快速树立信心、重构生活秩序的方法。
等到她的内心真正强大起来,那时也就不再需要这个目标了。
“比起这个,我们现在身上好脏。”
明荷华忍了一晚上,终于要解脱了。他们身上都是蛊虫的黏液,还有血水,十个洁尘术都不够用的,她现在只想回去。
“我要沐浴。”她十分客气地与谢翊安商量,“或许你可以在客栈另开一间房。”
事情结束了,终于不用再隐藏身份两人一屋了,今晚是邺城那些人最忙的时候,没有人有空注意他们。
谢翊安略微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
客栈老板也是个能熬的,捧着一碗面在桌前吃得正香。
他们已经用过洁尘术了,此刻衣着干净整齐,是以老板也不知道这二位是刚刚打完一夜回来的。
他热情招呼道:“回来啦。”
“老板好,劳烦来些热水,沐浴用。”明荷华笑着回道。
“好嘞!仙师您稍等,这就来!”老板立马起身,看向谢翊安,“这位公子呢?”
他是知道这二位的,听闻是一对不羡鸳鸯不羡仙的仙凡道侣。
“跟她一样。”谢翊安淡淡道。
老板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就给二位都来一份小店的花瓣浴。”
花瓣浴?这是邺城的特色吗?
明荷华没在意,又补充道:“再开一间上房,他的送去那间。”
老板愣了一下,忙招呼店小二去后边准备了。
结果等明荷华回屋的时候,就收到一个巨大的、容纳两人都绰绰有余的浴桶。
嫣红的花瓣浮在水面,花香里混着澡豆的清香,热气蒸腾缭绕。
明荷华:“……”
她好像有点明白客栈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是为什么了。
还好谢翊安此刻已经在另一间屋里,不用与他站在这里尴尬地面面相觑。
明荷华褪下衣物,缓缓试了下水温。热水漫过腰肢,花瓣擦过肩头,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房梁上被水雾模糊的雕花。
柔软。温暖。放松。
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想就这样睡过去。
她把手懒懒搭在桶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水面。花瓣聚拢又散开,恰如她的思绪,慢腾腾地飘着。
然而很快,她却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太热了。
似乎是从身体深处蒸腾起来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热意,像被温吞的小火炙烤着。
很快又是痒。
那是从骨头缝里、血脉深处渗出的,细细密密的痒,从心口叫嚣着,酥酥麻麻地游遍全身,撩人又难耐。
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不太对了。
更何况明荷华早在第一时间就喂自己吃了丹药,妄图默念清心诀来抵御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看向左手手腕,原本代表情丝的银色已经变成鲜艳欲滴的赤红,看上去蠢蠢欲动。
不是说一个月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明荷华简直要气笑了。
她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是都没能成功压制相思烬。
想到那“噬心蚀骨之痛”的说法,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传音询问谢翊安:
“你的情蛊是不是也发作了?”
谢翊安在沐浴之前就感受到了一丝热意,他望着夜色,推测着现在应该正好是子时。
于是手指搭上衣襟,缓缓褪下长衣,走入浴桶,不疾不徐道:
“对。”
明荷华:“……”
这语气实在太平淡,她险些怀疑自己问的是不是这件事。
然而很快,明荷华便听到一点水声,对面的语气似乎有些循循善诱:
“你过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回事,集两人之力,或许能找到什么解法。
明荷华犹豫一瞬,答道:
“好。”
24. 解蛊
明荷华在屋门前站定了一会儿。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她与谢翊安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要不要推开这扇门呢?
然而现实轮不得她多想,熟悉的声音很快自身后响起:“师姐?”
扫尾工作不需要外城人来做,所以玉玄门几人都先回来了。此刻他们略带诧异地望过来,似乎在疑惑明荷华为什么站在这里。
“怎么了?”庄衡关切询问道。
而且,师姐先前是在这间房吗?
“没,你们回来啦。”明荷华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先进去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推门又关上,那模样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哦哦。”庄衡挠了两下头,感到说不上来的奇怪。
然而一门之隔的屋内,氛围却比这还要怪异。
突然闯入的明荷华没料到——
谢翊安竟然还在沐浴!
里间的门没关严,站在门口的位置可以清晰看见全貌。
潮湿氤氲的水汽里,墨发如绸缎般顺滑垂落,露出若隐若现肌理分明的上身,水珠沿着流畅的锁骨滑落,没入水下……
“你……”明荷华第一时间移开视线,“你怎么还在沐浴?”
她特地多等了一会儿,猜测以谢翊安的性格应该已经收拾好了,这才过来的。
“洗得慢。”谢翊安的声音也像浸在水里,有种晃悠悠的温吞,“可能要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轻微的水声不间断地响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混着皂香飘到外间,合该清冷又疏淡,却勾得人浮想联翩、坐立难安。
“你快点。”明荷华忍不住催促道。
谢翊安笑意浅淡,半眯着眼朝明荷华看去。
或许是相思烬的原因,也或许是刚沐浴完,她的眼睫有些湿漉漉的,脸颊也比平日里更红润些。
带着一种非礼勿视的姿态侧过脸去,其实耳根已经烧得通红。
“好。”他温声答道。
这屋门一点也不隔音,明荷华甚至能听到衣物的摩挲声。她不由自主回忆起刚刚看到的一幕,回过神来后让自己别再想了,然而越是制止就越忍不住回想……
终于,谢翊安穿戴整齐,推门出来。
他的眉眼像被浸润过,变得朦胧而幽远,几缕碎发散落额角,腰间系带也有些松垮,显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疏懒来。
“怎么说,你有什么发现吗?”
明荷华努力忽略这种奇怪的氛围,想知道谢翊安手上的蛊虫是否有什么异动。
相思烬的宿主靠近似乎并不能缓解什么,反而让先前难熬的感觉更加明显,她不确定自己吃下去的丹药还能压制多久,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说着说着就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然而谢翊安看了看右手腕的红线,没说话。
明荷华:“……”
有时候,沉默往往代表着一种默认。
难道他们真的要用那个记载的解法?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明荷华从小就在一个自由开明的环境中长大,她对道侣的认知也是像她爹娘那样,相知相爱,琴瑟和鸣。
爹爹游历天下的时候被娘亲英雄救美,一见钟情又机缘巧合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高调又低调地追求了她很久,两人才结契的。
这种水到渠成的恋爱方式让她以为自己也会经历类似的事,在一场意外中拥有爱情。不过更多的其实是她还没开窍,对这件事总体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结果意外确实是意外,但整个流程、先后顺序都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归根结底,她与谢翊安称得上毫不相熟。
他喜欢什么,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世背景……所有的一切都不算明晰,他们就被相思烬绑上,成为了不得不共同面对情蛊的倒霉蛋。
“不解蛊的话,我们会死吗?”明荷华有点郁闷。
要不要赌一手,熬过去?
谢翊安感受着红线这端传来的复杂心绪,纷乱繁杂,重构又推翻,她似乎一直在纠结。
性与爱是可以全然分割的两个部分。
他见过太多修士间荤素不忌,互赠炉鼎,那些沙哑的嘶吼,如同兽类般的交欢……
那些人彼此间根本毫无感情,得知要被人围观时,更是全然不知羞耻,继续毫不在意地忘我纠缠。
他被迫目睹这样的场景,再被旁人观测记录着,冰冷地评估“无异状”——
一切单纯的欲望发泄都让他感到肮脏又嫌恶。
他此前从未将将明荷华置于那样下流亵渎的想象中。
然而相思烬却给他开辟了截然不同的思路。
如果是明荷华,如果是明荷华……
他只要一想到那张向来骄傲冷淡的脸上会因为自己而出现各种克制难耐的表情,心脏就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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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恨自己竟是如此的卑劣。
“可以试试看。”
他笑了一下,丝毫没有命垂一线的危机感,仿佛全权将抉择的缰绳交到明荷华手上。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明荷华少有如此摇摆不定的时刻,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在无意义地拖延时间。
“如果以毒攻毒呢?你的医书里有没有记载克制它的蛊虫?或者用什么东西让蛊虫不要活跃,哪怕只是停一个月,出境后说不定就有方法了。”
谢翊安叹气:“找过了,都没有。”
那怎么办?
丹药与清心诀都不起效果,玉简古籍中毫无办法,如果真的要做……
她的目光落在谢翊安身上,不知怎的,竟问出了心底的另一个问题:“你会吗?”
这话一出,她就有些后悔。
谢翊安停顿一瞬,脸庞被光影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微微倾身,似笑非笑:
“不太会,但你可以教我。”
他从刚刚起就一直靠坐在床沿,搭盖一床薄被。此刻自上而下望过来时,眼波流转,不显压迫,倒流露出一点动人心弦的美丽。
明荷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也不会。”
很好,还是两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
她想也是,谢翊安看着不像精于此道的人,恐怕这人平日里也跟她一样醉心修炼了。
那就更没办法了,先扛着吧。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明荷华很快就发现,这实在是太令人崩溃了。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灼热无比,带动着体内炙热的情潮向四周奔涌。越往后越是难捱,像被无数只小虫啃噬,甚至能隐约觉出痛意。
好难受……
她已经撑不住地趴在桌案上了。
可谢翊安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用力咬住下唇,扭头向他坐着的方向看去,好像不管是忍受疼痛还是忍受欲.望,这人看起来都是那么轻而易举。
明荷华疼得额间冷汗涔涔,挫败又昏沉地估算着自己现在还能熬多久。她颤抖地拿出刚刚翻找的丹药,想着再吃一颗,一阵突兀的怪异感觉却让她指尖一松,药丸掉落在桌面。
这点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个暧昧的讯号,谢翊安不知何时上前,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有些强硬将她拖带起来,他的嗓音低沉又沙哑:
“别忍了。”
25. 继续
就这么不愿与他牵扯上吗?
宁愿忍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也没想过被他触碰。
还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谢翊安注视着明荷华潮湿的眼睫,心中的恶意与酸涩近乎浪涛般汹涌。
那又如何?
她现在是他的。
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动着两人一齐跌坐在床榻上,明荷华想要支撑着起身时,却摸到一具肌肉紧绷的身躯。
那张脸仍是冷淡矜贵的模样,可掌心下的滚烫却无声诉说着,他也忍得很辛苦。
明荷华条件反射地想要将手移开,谢翊安却先一步覆了上去,含着点蓄意引.诱的意味,带着她循循向下。
比起挪开,倒更像是抚摸了。
他们此刻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明荷华的发丝都垂落在谢翊安的身侧。
谢翊安一点一点观察明荷华的神情,发现她面上虽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羞窘与无措。
没有反感。
明荷华没料到谢翊安这个举动,而她这会儿又是跨坐在谢翊安双腿上的,于是就显得她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指尖游移,好似有意调戏他一般。
屋里光线昏暗,谢翊安的眸底也好似更沉了些,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拂过明荷华的唇峰,带来一阵细微的酥.痒。
似乎是一个吻。
然而明荷华下意识地偏开方向,最终这个吻落在了唇畔。
谢翊安顿了一下。
随即若无其事地抚上她的后颈,只是另一只攥着她的手力道更大了些。
他记得这里。
上次触碰到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大。
掌心下的肌肤果然逐渐升温,几乎是一瞬间,明荷华就有些战.栗。
“等等——”
她刚刚倒不是有意想躲,纯粹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没有人那样亲吻过她。
可谢翊安打断了她,语调显得有些散漫:“专心解蛊吧。”
他似乎并不在意刚刚错开的吻,全然是一副聚精会神研究如何继续的模样。
谢翊安率先开口,明荷华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事情不知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情蛊发作的疼痛真的太难捱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都不说话,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起来。
谢翊安的手在明荷华的后背、腰颈不断来回抚摸,一寸寸,一缕缕,像藤蔓那样缓慢又轻柔地缠绕上来。
明荷华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单纯的触碰,自己却变得如此奇怪。
她想让谢翊安停一下,可对方犹嫌不够,竟然凑上前来,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
明荷华脑中嗡地一下,整张脸都红透了。
温热的吐息打在耳畔,含.糊.黏.腻的吸.吮声透过耳道清晰传入,让人感到一阵阵眩晕。
如果真晕过去倒是好了,偏偏相思烬的发作让她疼得厉害,她不得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挑动起来的一点点变化。
他的唇在她耳后轻巧地游走,一点点探索,明明两个人都很青涩,全都紧绷着,却能撩起人心底的妄念。(此处是亲吻耳朵,脖子以上)
哪里是不太会,分明是……
“可以继续吗?”
微沉的声音响起,谢翊安一边询问,一边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专注地盯着她的脸。
明荷华不想回答,她怕自己一张口会抑制不住地喘出声来。可这人却似乎真的停下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以。”
反正都决定解蛊了。
“别碰后颈了,好奇怪。”明荷华提出要求。
得到反馈的谢翊安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低缓:“好。”
明荷华莫名又觉得耳根烫了一下。
好在谢翊安真的没有再碰那里,但他的手指却搭上了她的衣扣,慢条斯理,欲解不解。
“把烛火灭了呀。”明荷华小声提醒道。
“灭了看不见。”这次的谢翊安却没再听话,他垂下眼,循循善诱,“这样也是为了更好地解蛊,不是吗?”
明荷华:“……”
话是没错,但在这个情境下就显得暧.昧过头了。
“那解一半。”她妥协了。
“好。”
谢翊安的手实在漂亮,白皙,修长,双指轻轻勾住领口,向外一挑,那片衣襟便自动敞开了。
“帮我。”
他牵着明荷华的手探向自己,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到自己身上。明荷华的视线果然落过来,只是手却好奇地顺势放在了他的心脏处。
谢翊安动作微微一滞。
那里是能够威胁到性命安危的地方,他却一丝反抗意味也没有,只是很平静地袒露给她。
这在修士间几乎称得上是十分冒犯的行为,亦是个对于两人现下关系显得有点轻佻的动作,明荷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咚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像闷雷,像擂鼓,像倾盆大雨,像万马奔腾。
它跳得好快。
谢翊安也会紧张吗?
他总是掩藏得太好了。
但心跳不会说谎。
“原来你也在紧张……”明荷华喃喃道。
谢翊安却突然感受到一种毫无章法的悸动,他疯狂地为这一刻的明荷华而着迷。
他拉住她,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因为你。”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却叫人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然而下一刻明荷华就感觉头皮发麻,没忍住一个哆嗦。
他怎么又在摸她的后颈!
“你……”
不轻不重,却又存在感十足。
明荷华忍不住叫出声来:“等一下……”
的确没解开全部的衣服,但这样半遮半掩,其实更让人赏心悦目。
“舒服吗?”他问。
谢翊安没听见回答,转而又来看她的眼睛,看着看着突然轻笑一声。
明荷华的眼角眉尾处有一颗不甚分明小痣,是她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的地方。
那痣平日里显得她骄傲又冷淡,现在眼睫被一绺一绺打湿,面上一片潮红,动情时倒好像在引诱说亲亲我的眼睛。
于是他也真的这么吻上去了。
她的瞳孔总是带着点通透剔亮的黑,现在却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泛起涟漪的潮湿湖面,也像朦胧夜晚逐渐晕开的月亮。(无引申含义,此处为亲吻眼尾,脖子以上)
漂亮得让人沉溺其中。
“……”
这太超过了。
他好像真的不会,又好像全然是故意的。
明明他也一直压抑克制着,但谢翊安就是能一边忍着,一边神态自若地动作。
明荷华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窗外似乎下起了绵密的细雨,水滴落在窗棂上,潮气氤氲弥漫。
为什么解蛊的过程好像比发作时的疼痛还难受?
可谢翊安就像没听到一样,反而沿着她的颈侧一路舔.吻。
安静的室内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
终于——
谢翊安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喜欢这时候她对她无意识的依赖。
哪怕是躲开,她也是靠在他怀里的。
回过神来的明荷华好想就这样埋在这里算了,她不想把头转过来。
谢翊安明知故问:“怎么了?”
“……”
谢翊安还贴着她耳边道:“我没有经验,所以有什么感觉,你得告诉我。”
“没事。”
明荷华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吧。”
该说不说,相思烬带来的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点,也只能说古籍上记载的解蛊方式确实是有效的。
“你不痛吗?”明荷华怀疑地看着谢翊安,噬心蚀骨之痛诶,这人一次都没纾解过,竟然忍到现在都没有反应。
“是有点痛。”谢翊安点点头,有些虚弱的样子,“而且我先前的伤还没好。”
所以?
“下一步你来吧。”
???
明荷华震惊到有点结巴:“怎、怎么来?”
“坐上来就好。”
“我……”
就在明荷华大脑飞速旋转的时候,谢翊安轻轻地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过来。
“……”
她觉得这人讨厌得很,他就是故意的。
谢翊安欣赏完明荷华瞠目结舌、脸颊瞬间爆红的姿态后,才慢悠悠地欺身上前,轻轻捏住了她的膝弯。
这是一个暧昧又越界的姿势,明荷华又开始紧张。
为什么她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相思烬发作的疼痛逐渐减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痛感。
终于,谢翊安低低喟叹一声,打量着明荷华有些失神的眸子。
“明荷华。”
他叫了她一声。
明荷华望过来,恰好见到谢翊安平静的表情。
可细看之下,他的眸色却有点太深了,不同于往日琉璃般的冷淡漂亮,此刻掩盖着的是深深的占有与欲.望。有一瞬间,明荷华甚至感受到一种强烈而可怖的非人感。
但他怎么不动了?
“你在干什么?”明荷华忍不住询问。
他们上半身的衣物其实没有全脱,从背后看甚至是衣冠楚楚的,然而隐藏在衣摆下的半身却紧密相连在一起。
“……”
注意到谢翊安的视线落点,明荷华简直想捂住他的眼睛:“你不许看。”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可下一秒就被谢翊安擒住手腕,正好是种有相思烬的那只手。
“啊……”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明荷华叫出声来,很快又咬唇止住,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皱眉。
谢翊安发现明荷华其实很不喜欢左手被挟制,当初察觉相思烬在左手时,就不自觉地凝眉看了很多次。
但他就是要用同样附有相思烬的右手狠狠抓住她,恶劣地用这种绝对掌控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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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持续不断地占有她。
他喜欢这种触碰她的感觉。
他也喜欢她因为他而露出的各种表情。
每一点变化、每一种反应,都在诉说着她是他的。
他与她十指相扣。
身体里的每一处灵脉都好像被打开了,先前的生涩感逐渐被另一种羞耻的快.感替代,细细密密地抵达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明荷华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被撞得整个人都摇摇晃晃,迷茫中感觉自己像是浪潮中的一艘小船,被激流裹挟着不断向前。起伏的情.潮与耳边的轻喘都是甜蜜的陷阱,拖拽着她一步步坠落。
屋内弥散着潋滟的桃花香气,些微汗水打湿了谢翊安的鬓角。
这种毫无间隙的紧密贴合比先前想象的还要让人上瘾。
明荷华不习惯呻.吟,她只是闭着眼睛沉溺地喘.息,然而这种克制的禁忌感却更让他发狂。
“看着我。”
谢翊安的语气充满诱哄,明荷华睁开眼,不解地望过来。
突然,似乎是抵达某个地方,明荷华的表情一下就变得怔愣。
这太奇怪了。
先前似乎也是这里。
“谢翊安,你——啊!”
明荷华终于喊了谢翊安的名字,有生理性泪水从她的眼尾滑落,几乎是看到她这种表情的一瞬间,谢翊安就忍不住,将明荷华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反应非常剧烈,贴在她耳边低低地喘.息。
若是明荷华能侧头,大抵就会发现他的眸光是涣.散的,不断地贴着她的颈侧亲吻,像小动物一样蹭着她。
太舒服了。
原来她哭出来这么漂亮。
明荷华还没从刚刚强烈的失重感中缓过来,谢翊安便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别……”
她还没来得及制止,外面便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师姐,你还没睡吗?”
屋内两人皆是一顿。
上次与谢翊安一战后,庄衡最近几晚其实都在庭院里练剑,他暗自发誓要努力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剑修。
然而今夜碰见师姐时,他一直在想师姐原先的房间好像不是那一间。
这会儿停下休息,目光无意识掠过客栈,就发现这间屋子似乎隐隐约约还亮着灯。
按照师姐平日里的作息习惯,她应该睡下了才是。
莫非心魇一事还有他不知道的遗漏?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前询问,于是便有了刚刚的一幕。
明荷华完全不敢动,她先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谢翊安这间屋子有没有关紧,她既害怕屋内有第二个人的声音被外边听去,又担心庄衡会毫无所觉地推门进来。
然而谢翊安眸色深深,还在她耳边呢喃般轻.喘:
“师姐……”
他的音色太喑哑,学着庄衡那种语调时就显得很不正经,偏偏他下一刻的话比这还令人羞耻。
“光风霁月的大师姐,此刻衣衫不整,却在做着什么?”
“闭嘴……”明荷华终于不堪忍受,齿间泄出一点呜.咽。
谢翊安却一瞬不错地盯着对方,享受着所有她此刻为他露出的失控神情。
他早就用了隔音与封锁的法器,没有人能闯进来。他才不要让旁人听到、看到她半点。
果然,屋外的庄衡没有听到一点声响,猜测师姐或许是太全神贯注,也或许已经睡了。
他站定片刻,最终选择默默离开。
谢翊安听话地一声不吭,动作幅度却逐渐变大。
然而很快他的脖颈便被一只纤长的手紧紧扼住:
“蛊已经解了,你做够了没?”
相思烬那抹鲜艳欲滴的红已经褪去了,原先的痛感也不复存在。
可谢翊安却还在这里……!
明荷华以为自己应该是睨视着对方的,但其实她眼角的泪痕、脸颊的红潮,都无一不昭示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这一切使她现在看上去柔软又脆弱。
然而这只牢牢扼住他脖颈的手,和逐渐蔓延而上的窒息感,却驳斥着那些都是错误的表象。
谢翊安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用力的那只手,感受着自己与她此刻强烈的联系。
他觉得自己更兴奋了。
但不能吓到她。
当她认为自己稍稍熟悉之后,那无意识流露出来的一点、她性格中本身的强势,会变得分外动人。
他想多看一会儿。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慢慢松手时似是不经意间再次擦过先前发现的地方。
相思烬某些时刻能让他共感,他知道哪些角度她最舒服。而且他很擅长汲取经验,他会越做越好。
“唔……”
果然,明荷华忍不住低.吟出声,她要崩溃了,怎么还是很难受。
谢翊安唇角微弯:“怎么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松开手:“算了,你来吧。”
“最后一次。”
馥郁花香袭来,人影重叠起伏,烛光摇曳不歇。
26. 出境
昨夜骤雨三巡。
雨愈下愈急,到后半夜时,耳边几乎只剩下剩下连绵细碎的水声,还有不间断的风声。
明荷华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吻遍了。
除了唇。
那是她最初躲开的地方。
也许是谢翊安误会她并不喜欢。
相思烬对一个人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吗?
若放在今天之前,她绝对不曾想会见到谢翊安如此陌生的一面。
他的体温似乎比常人低很多,偏指尖又总是好奇地触碰她,两两相依时,就像一条附着在皮肤上的冰冷黑蛇,她总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起先还有心思关注左手腕银线的变化,被谢翊安眸底的暗色吸引,渐渐地,便只会失神地盯着一处发呆了。
烛火幽微,墙壁上静立不动的黑影好似与谢翊安融为一体,他垂低眼望着怀中昏沉的明荷华,无声无息地抱了她一夜。
……
晨曦微亮。
明荷华是在清浅的桃花香中醒来的。
她睡得并不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果然,刚一睁眼便觉眼皮沉重,还有点痛。
“先别动。”
谢翊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递过来的一方散逸出淡淡草药清香的绢帕。
“得敷一下,昨夜哭太多了。”
明荷华:“……”
好丢脸。
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的?
她闭着眼接过了帕子,假装自己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除了眼睛,好像腰和腿也有点酸痛,这是相思烬带来的副作用吗?
灵力运行倒是没什么滞涩的,也没有精进。
毕竟只是解蛊,不是双修。
但是……
做过这种事的两个人会变得熟悉吗,还是会变得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会刻意避开与谢翊安的对视。
明荷华觉得敷完眼皮的的绢帕放到哪里都不对劲,拎着它迟疑地徘徊不前,亦如自己的心。
谢翊安好像毫无所觉:
“给我吧。”
他的手修长又漂亮,但因为是剑修,所以手不可避免会有一些薄茧。
明荷华注意到这一点时,脑海中忍不住又回忆起昨晚的画面。
完了。
彻底回不去了。
她自欺欺人地捂着脸,期盼这点不合时宜的想法快些过去。
谢翊安有些莞尔地注视着她。
和他预想中的不同,刚醒来的明荷华似乎有些迷糊,也没有质问他的意思。
也或许是昨天的事冲击太大,她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她就这么靠坐在榻上,发丝微乱地垂落下来,耳后与颈侧全是暧.昧红痕,像新雪中的点点绛梅,惹眼又勾人。
须臾,明荷华终于想起一件事,抬眼看过来:
“明明已经解蛊了,你为什么……”
说起这个,她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昨天她都喊停了。
谢翊安却避而不答,只是好心示意她最好去照下铜镜,还体贴地侧过身去,给了她穿衣的空间。
照镜子做什么?
她脸上有东西?
明荷华不解地来到桌案前,望见的就是自己眼唇微红,锁骨之上遍布春痕的模样。
“……”
她闭了闭眼,想到刚刚自己竟然是以这样一种姿态与谢翊安说话的,心中更是羞臊得厉害。
但她问出口的却是:
“为什么你没有?”
谢翊安还是那副清隽冷淡的面容,除了眼尾的一点靡艳,怕是说他现在要去开一场论道讲会都有人信。
“在背后。”谢翊安似笑非笑,“而且,你昨天掐住我的时候,也留下了一点……”
“好的。”明荷华打断了他,她深觉这不是个美妙的话题,“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那是完全混乱、失控的局面。
哪怕知晓是为了解蛊,她现在看到谢翊安也有点迁怒。
她不想再回忆了。
至少现在,她要暂时回到正轨。
“秘境破了吗?”她问。
谢翊安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明荷华总是能很快地调节情绪,哪怕前一刻还在沮丧,但在正事面前,她又会变得无比专注。
仿佛很多事情都只浮于表面,而不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丝波澜。
昨晚也是这样吗?
“当日我们掉落秘境是午时,若二者有联系,大约也是在那个时段。”
这么说还有一个时辰。
得把这印记遮盖掉。
明荷华下床时没忍住晃了一下,又很快地被谢翊安扶住。
“我……”
她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谢翊安对男女之事确实不算了解,他昨日已经帮她擦洗过了,为何她今日还是十分难受?
但她轻巧地甩开了他的手,不想多谈的模样,谢翊安也就体贴地没再多问。
先前那身衣裙上的痕迹已经不能看了,明荷华选择毁尸灭迹,一个法诀将它们全烧了。
一切都收拾好后,她终于推门出去。
血祭的事情并不算小,许多百姓当晚便从睡梦中惊醒,人心惶惶。此刻“祭坛破、邪祟除”的消息更是在世家的推波助澜下流窜得飞快,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郭家那草药居然是从一个妖手里抢的!”
“这算什么!先前那个心魇,还是城主公子一手策划的呢!”
“嘿,邺城是不是要变天啦?”
哪怕上层的动荡看似距离他们的生活很远,但贪婪与阴谋被揭露,得知了真正帮助自己的是谁后,总会有人对身边的妖多几分愧疚之心。
叶氏也不再是一手遮天的地头蛇,暗流涌动中新的格局悄然建立。
“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叶笙一直在楼下等他们,“我要去流云峰,开启新的生活了。”
“听说那里气候宜人,鲜花遍地,除了大小宗门,也有许多散修门派。你觉得我加入哪方比较好呢?”
明荷华认真地听她分享完,思忖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的控制力很精准,灵力也很深厚,这些都是对修炼助益颇多的优点。可以不用急于选择,先看看你对哪个方向最感兴趣……”
玉玄门众人也准备在此分开了。修道者都有自己的历练,惟有永远在路上,才能不断变强。
邺城一次合作,倒让李善与他们的关系拉近了。邱临风邀请他一道去广陵游玩,李善摇扇欣然同意。
含含也牵着马得快一起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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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不远处,不舍地望着他们。
“这个秘境还会存在吗?”明荷华突然问叶笙。
一般来说,如果主境人身死,秘境就会随之湮灭。但若仅打断境中事的不断溯回,她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这是最后一世。”叶笙轻轻地说,“也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再见,明荷华。”
日头稳稳停在穹顶正中,仿佛有无数金色流光从天边乍现,成千上万个细小光点裹挟着这片区域不断下坠,翻涌,明荷华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真是毫不意外的、和入境如出一辙的出境方式。
谁料还没站稳脚跟,便感到一枚黑影带着苍劲灵力直冲她面门袭来——
四方棋!
明荷华侧身躲过,下意识皱眉,还没回神便又是一枚来势汹汹的白影。
下一刻“铛”地一声,出剑声与撞击声几乎前后脚迸发开来,随后白子便在被弹飞的瞬间,连同刚刚那枚黑子一起,散成两蓬细细的尘雾。
“慢了点。”司徒邈率先望向明荷华,“你受伤了?”
她以前躲开的时候,动作可没这么迟缓。
某种程度被说中心事的明荷华:“……”
随即又转向谢翊安,有些狐疑:“看来你们在境中境里相处得不错。”
汪樾还在那里吱哇乱叫:“哇!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跟踪我!”
他早就用卦象推演到明荷华与谢翊安会在今日午时出境,本来犹豫要不要告诉聂殊,但想着人多眼杂,就只自己偷偷过来蹲守。
谁料后面跟了个尾巴,这司徒家的狗皮膏药!
“顺路而已。”司徒邈微笑。
“难道不是想来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机缘吗?”明荷华不客气地点出。
“……”
通灵玉会记载每个人在秘境中实际获得的分数,最后参与书院评判。司徒邈必然是疑心他们有什么奇遇,会获得额外的加分。
对付司徒邈这种死要面子的真小人,直戳心窝就是最好的办法。
骤然一下回到现世,虽然仍在秘境中,但明荷华还是感到一阵心安。
眼见司徒邈似乎在琢磨着摇人过来明抢,她扬了扬下巴:
“我劝你不要想不开。”
司徒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聂殊清凌凌地站在后面,像一株冷淡的花。虽没什么表情,却一直盯着他的位置。
汪樾震惊:“不是,你们怎么都……”
一个两个,都是什么时候跟上他的,这不声不响的,还怎么玩?
“在你的人过来之前,我们完全可以把你打趴下。”
明荷华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张扬的笑意晃得人睁不开眼。
“好。”司徒邈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我只是想跟你们说说话。”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重又落回到谢翊安身上,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
若说刚刚,他还不敢确定,疑心是谢翊安为了自保,才击碎了那两枚飞向明荷华的棋子。
然而现在他却敢肯定,谢翊安全程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明荷华。
太刻意,反而不像是平日里的他了。
他这话瞬间把众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两人身上——
他们发生了什么吗?
27. 解药
最初指派何余那件事,还真不是司徒邈授意的。
只是他自视甚高,也不愿纡尊降贵来解释。
若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偏偏明荷华三番五次地打败他,让他感到挫败的同时,也成功激起了一点兴趣。
每天在司徒家装得深沉严肃,实在太无趣了。
找点乐子不好吗?
于是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笑眯眯地偷袭明荷华。
让人对他烦不甚烦。
这种高强度的碰面之下,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谢翊安与明荷华间的宿敌关系似乎建立得很奇妙。
好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俩人就默默熟悉了。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谢翊安对明荷华太关注了。
一个剑修,为什么会那么巧地每次都来到阵修、符修的投放场地?
果不其然,这人仿佛也察觉了他对明荷华的刻意挑衅,每每试炼遇上时,下手都毫不留情,很难不说其中是否夹带了什么私人恩怨。
但这种关注又太隐秘太幽微了,若非他们某些行为动机有着出奇的相似度,他也很难发现。
“秘境同处那么多天,关系没变化才是不正常吧?”
此刻否认就像是心虚一样,明荷华竭力忽视身后感受到的那道灼灼目光,镇定自若地开口。
“是吗。”司徒邈玩味地笑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通灵玉上传来了本次秘境结束的倒计时,他们即将被传送回书院。
大部分人都在清点物品、猜测名次。明荷华原先以为邺城一行她与谢翊安并没有得到什么,岂料神识扫过储物袋时,还是愣了一下。
多了好几株流光溢彩的灵草。
他也有吗?
她的视线转向谢翊安,发觉对方此刻却垂下了眼睫,没再看她。
怎么了?
明荷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意谢翊安的情绪。
沉默横亘在二人中间,似乎比起先前还要更加不熟一点。
“本次云栖秘境圆满收官,近期不再开放了。”统计积分的夫子提醒了一句,“两个月后便是九州盛典,你们好好准备。”
九州盛典五十年一届,虽名为九州,却仅在修界的五州举行,不涉及凡界的四州。
很久之前这片大陆还是完整的,只是经历神魔之战、人妖之战等各类混战后,又加上沧海桑田的变迁,便逐渐位移成错落的两片地块了,故而也有“上五州,下四州”的说法。
修界有仙有凡,凡界却没有修士。两地相隔甚远,横跨一道天堑,过去只能使用特殊灵舟。且四州灵气稀薄,都是凡人,修士在那也会受到法则限制,除非要事,基本不会互通。
今年正好轮到麓山做东,盛典开在中州,届时各宗各派都会赶来参与,有些积极的甚至已经提前过来了。
明荷华暂时没心思管这个盛典,她现在急着找廖青问相思烬的解法。
通灵玉恢复灵通后她就传消息过去了,可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一直没有回复。
无奈,明荷华打算亲自去一趟珍宝阁。
谢翊安想要叫住明荷华时,见到的便是她行色匆匆、消失得飞快的背影。
……
“什么?!”
大下午的,廖青还靠在软榻上惬意地享受按摩服务呢,刚被人喂了一口灵果,差点呛到。
她面前还有两位巧笑嫣然的舞姬,完全乐不思蜀,怪不得根本没空回她消息。
明荷华打量着这奢靡的一幕,微微挑眉:“你挺悠闲啊。”
廖青让人都下去了,这才一脸严肃地重又确认了一遍:“真是相思烬?”
明荷华也不多说,直接将左手递过来,示意她看。那金银两线如鬼魅般交叠缠绕,死死钉在她的手腕上。
廖青沉默半晌,突然来一句:“那你完了。”
……?
“纵观蛊史,还从未有过能解开相思烬的人。”
“等等,”明荷华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蛊史?”
“对啊。”廖青一脸义正言辞,“我除了研究各类蛊,也爱看情蛊分支的话本小故事。”
“别的类型还好说,解蛊之后分分合合的。但相思烬基本一种上就是纠缠到死的局面,要么恨海情天,要么同生共死,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明荷华:“……”
但她很快又抓住重点:“是无法可解,还是解法太苛刻难以达成?”
“后者。”廖青耸耸肩,“需要几种稀世罕见的药材,且得让双方都愿意解除。”
“它不是简单的情蛊,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控制伴侣的枷锁。”
双方都想要解除,这条自然是没问题。
那就只剩下药材。
明荷华思忖片刻,拿出了秘境中获得的灵草,递给廖青:“这里面有吗?”
廖青也不是真的不担心,她虽嘴上调侃,但很快就着手翻阅古籍了。
一见之下,再回头比对,反倒愣住了——
“你还真有一味?”
竟是九州已经绝迹的夕颜草。
“秘境里认识的朋友给的。”明荷华简单介绍了下境中境的事,“但相思烬也是在秘境中的。”
有点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意味了。
“那难找的就只剩下这三味了。”廖青将书册递过来,“擎芝、松砂、凤凰衣。”
“其他两味不清楚,这个松砂,是凡界特有的吧。”明荷华接过,仔细看了看,“或者说,在四洲边界。”
“凤凰衣?民间的凤凰衣我知道,但能称得上稀有,不会是什么凤凰蛋壳的内膜吧?”
“估计是。”廖青点点头。
明荷华:“……”
妖都快灭绝了,她上哪儿找凤凰去?
空气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所以,另一个中蛊的人是谁?”廖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
她刚刚就觉得明荷华很不对劲,似乎特地对相思烬的另一位绑定人避而不谈。
还有一股神游天外、已经看淡的消极意味,跟平日里的她毫不相同。
这完全不像是中蛊第一天的模样。
“你们不会已经……”她有点震惊。
“还是我认识的人?”
“别猜了。”眼见她还要继续猜下去,明荷华轻轻叹气,“是谢翊安。”
“……”这下换廖青沉默了。
“竟然是他???”廖青都快语无伦次了,“所以你是跟他……”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明荷华说到这个就忍不住扶额,“因为这个蛊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天就发作了,完全不是记载中的一个月。”
然而廖青震惊的其实不是这个。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明荷华是完全符合清风朗月这个词语的人,她善良又敏锐,温柔又冷淡,总是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就把别人对她的那些情感扼杀在萌芽里。
好像是一个和风月之事完全搭不上边的人。
她太通透了,有时候廖青也会觉得她有一点孤独。
廖青是合欢宗人,自然沉溺声色,爱好享乐。
她与明荷华能玩到一块,是因为她们骨子里某些性格是相似的。
然而她修无情道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曾被人厌弃,所以她也要冷心冷情,嬉笑人间,做那个放浪形骸、抛弃别人的人。
可明荷华不是。
她似乎出生在一个完全健全、充满爱和包容的环境中,她的松弛是天生的。
这就导致她对很多事情都看得没那么重。
金银是,得失亦是。
因为她已经拥有得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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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她却从一开始就对谢翊安耿耿于怀。
而谢翊安,这位传说中的她的宿敌,廖青亦是听说过这位的传闻。
同样的天之骄子,王不见王。
前些年不知哪位勇士编撰了《掬雪录》,品评当今修界颇有姿色的年轻公子们。虽然这册子很快就被封为禁书,但正所谓愈禁愈烈,旁人不知道,反正她们合欢宗是都传看过。
这位谢公子可是以“高岭之花”的名头赫然在列,获得了编者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评价——看着亦不像个重欲的。
可上次仅一瞥,廖青就敢断言这位是个疯的。
这二位……
总之,很难想象这二位中蛊之后是什么样。
“什么感觉?”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明荷华:“……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廖青已经是她见过的对情爱之事最不避讳的人了,她充满好奇心,喜欢探究各种感受,取悦自己。
可那天的谢翊安却好像还要专注。
他甚至是以一种研究的态度在对待这件事。
这是剑修的通病吗?
她不由想到了同为剑修的娘亲,觉得他们在剑道的话题上一定很聊得来。
然而在这件事上的认真,却令她委实又疑惑又害羞又甘拜下风。
“就这样。”明荷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她既不能昧着良心说难受,也不能直言不讳说好受。
谁料廖青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沉思片刻后得出了结论:“一定是你们不会。”
接着,她递过来几本书册,分别是《风月杂谈》《合欢之术》《情话大全》,还殷切道:“既然暂时没法凑齐解药,那解蛊的过程就很重要,主要是让他学习……”
“真是谢谢你了。”明荷华有点不忍直视这些书,她决定回去就把它们丢到储物袋里吃灰。
“别客气。”廖青撩了撩头发,“若是还需要什么道具……”
“其他的倒是不用了。”明荷华生怕她再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赶忙打断,“所以相思烬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比如这个真的是每月一次,不会随时随地发作吧?”
“是每月一次。”廖青肯定道,“你们这个纯属是意外情况了,很少见,反正发作之后它就会规律了。”
“不过……”她看过来,“它的附带效果你知道吧?”
“能够时刻感知到彼此?”
“对,也包括情绪、想法。”廖青有些微妙道,“在意越多,感知到的也就越多。”
原来是这样吗。
这话听得明荷华不禁回忆起那天轻点手腕问她在想什么的谢翊安。
还有先前思绪始终飘忽在对方身上的自己。
明荷华垂眸,没再深思这件事:“好,还得麻烦你帮我盯一下另两味药材的消息。”
她要再给碧落园去一封信,尽可能快一点凑齐解药。
“放心,再过一月就是今年的拍卖会。若有相关的,我会帮你留意。”廖青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你去凡界的话,最近凡界还发生了一件事。”
“天机阁的小公子在凡界失踪了。”
“他怎么会去那边?”明荷华诧异。
虽说新朝刚立,的确有一部分世家插手凡界之事,比如压迫聂殊的赵家。但天机阁醉心打铁,向来不爱管这些。
“据说是找炼器材料,约好三天回来,现在却连通灵玉也联系不上了。”廖青对这件事也一直关注着,“水月轩和天机阁应该都发了悬赏,麓山说不定也有。”
这位小公子年岁不大,天赋却高,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器修圣者境,亦是天机阁的下一任继承人,恐怕阁内都要急疯了。
“那我去执事堂看看,如果是日常任务就顺手接了。”明荷华若有所思,“反正也要去找松砂。”
28. 不巧
明荷华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话了。
谢翊安想。
如果说第一天的疏离还能算作是解蛊的尴尬,那么之后的两天,他都没有再遇见过她。
她似乎很忙。
她的身边有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并不像在秘境中只有他们两个。
过去身心贴得那样近似乎都是他的错觉,她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夜就像梦一样。
最初,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攻入对方心防的好机会,亦是一个可利用可操控的契机,他终于可以见到她的另一面,以此摆脱那种上瘾般的着迷。
风月之事从来叫他厌恶。
男欢女爱更是令他嗤之以鼻。
……
然而他错得离谱。
他睁眼闭眼都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看到她选择忍耐后,简直怒火中烧,主动得让人发笑。
他知晓自己那种状态是全然不对的,他没有中蛊受害者的愤怒与痛苦,反倒全是激动之下的亢奋与雀跃。
哪怕现在,他想到她,都是她闭目颤抖的模样。
他食髓知味。
可明荷华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
……
汪樾发现谢翊安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上前打扰:
“问你个事。”
谢翊安闻声抬眼,看着神色恹恹。
“司徒邈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吧?”他很早就发现谢翊安对明荷华的感情不太对劲,但这人自己似乎并不知道,“你是不是又跟明荷华打起来了?”
“什么?”
汪樾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不对劲,很怪,你懂不。”
“……”
谢翊安很多时候都在疑惑,汪樾这种看起来脑子里少了根筋的,是怎么从归云宫活下来,还长到这么大的。
但他不想细说这件事,于是概括道:“我们中蛊了,她救了我。”
“哦哦哦。”汪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毒蛊,“啊?你们中蛊了?她救了你?不对,你也会中蛊吗?”
他是知道谢翊安的体质的,世界上居然还有能对他有效的蛊吗?
“正常情况来说不会。”谢翊安神色淡淡的,“除非这是专门针对……”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汪樾已经懂了他的意思,只是眉目间有一丝凝重:“那明荷华是为什么会中这种蛊?”
谢翊安对相思烬的了解显然比他当初表露出来的多,最初发现时,他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黑影原本计划将蛊种在叶氏兄妹身上,这个设想能成立的前提不仅因为她妖族的身份,还因为她与他们立了契。
而除了立契,另一种与他密切相关、也让相思烬能种下的原因便是对方体内有一定量的……
他的血。
-
明荷华最近在躲着谢翊安。
感知是相互的,她在学院内行动时,会下意识避开谢翊安所在的位置。
有一次他们前后脚来了藏书阁,她原本是想翻翻情蛊相关的书籍,结果阅读间隙时感觉谢翊安好像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就假装自己看完了,镇定但快速地逃离。
如此种种。
能遇到才奇怪了。
她也不知道这种怪异感何时会过去,但至少在出发凡界前,他们是肯定要见一面的。
因为要交流解蛊的药材。
也因为他们的通灵玉其实连通讯号都没加。
以前是用不上,在秘境内则是因为没有灵通——
那么现在呢?
“来啦!”
热气腾腾的水煮鱼被端上来,秋篱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颊边也漾起浅浅梨涡。
“哇,好香!”明荷华的目光瞬间被这份鱼吸引,嫩滑的鱼片洋洋洒洒地铺在最上面,红油汤底香气四溢,翠绿的葱花香菜点缀其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我研究的新汤料,而且请隔壁的修士施法剥除了鱼刺。”秋篱眼含希冀地看过来,“你尝尝?”
秋篱平日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一到她热爱的厨艺事业,就会忍不住殷切地与人分享。
明荷华忍俊不禁,夹起一块鱼片细细品尝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特别好吃!”
她大抵是真的开心,面上是明晃晃的笑意,和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惊叹一模一样。
“真好。”秋篱望着明荷华,总觉得她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为生计发愁、走投无路的小姑娘,而她却还是那个惊叹着“你怎么做得这么好吃!我帮你宣传出去啊”的明荷华。
也是明荷华让她重拾信心,提议她将铺面开到麓山脚下。
“这条街很热闹的,因为一半都是卖修士用品的店铺,再加上来麓山的人流量大,山上学子也会下山,这些人买完东西都会顺便来吃个饭。”
“做成经济实惠的小餐馆就好,包你两年铺面翻一倍的。”
后来她也果真履行承诺,带着几个朋友,为她开业庆贺。
到今天,她的小店已经成为了这条街上范围最大的食肆,她也不再需要忙前忙后亲自下厨了。
她们相聚的时间不多。
然而她总喜欢叫她来尝鲜,她也总会给她带东西,分享有趣的事。
她是凡人,却何其有幸,拥有了这样一个修士朋友。
此刻正是饭点,店内的人陆续变多,她们所处的位置在一隅偏僻的角落,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边吃饭边谈天的二人。
“这些新品都是为九州盛典准备的吗?”明荷华打量着这一桌菜。
之前秋篱也会邀请她过来玩,但不会一次性出这么多新品。
“对。”秋篱点点头,“其实最近已经有很多其他州的修士,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这两天也新开了不少铺子,花里胡哨的,还有好多活动,都想趁着这次机会大赚一笔。你若有空可以去逛逛。”
“原来如此。”明荷华暗自记下,决定凡界回来之后好好转转。
“云栖秘境好玩吗?”秋篱是有些好奇的。
虽然隔壁经常有修士抱怨秘境凶险,她最初得知明荷华要去秘境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明荷华跟她解释过书院的秘境安全系数很高,且她很强。
“不好玩。”明荷华苦着脸对她说,“我过两天还得去边界一趟,要找点药材。”
“你受伤了?”秋篱顿时蹙眉,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唉,算是吧。”明荷华叹了一口气,“不过,主要是一件让我有点苦恼的事。”
是什么苦恼?
秋篱想问,然而看到明荷华不欲详谈的模样,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自己或许帮不了她。
从来都是她单向地帮助她。
有时候秋篱觉得她离明荷华很远,她说的东西是她日常生活里不会经历的。
她害怕自己露怯,却又向往她的一切。
她们好长时间才能见一面。
若干年后,是不是明荷华依然是这样风华正茂,自己却将嫁人、生子、衰老、死亡……最后彻底从她的人生中淡去呢?
“我也好想成为修士啊……”她喃喃道。
然而这句小声的呢喃似乎并没有被听到,因为对面的街巷出现了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明荷华。”
明荷华筷子上的鱼片好悬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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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篱自然也发现了明荷华的异样,她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微微怔住。
那人身着一件月白色直缀,走得不紧不慢,好似闲庭信步,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他的气质温润清雅,神情却是浅淡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完蛋。
聊得太开心,忘记看谢翊安在哪儿了。
明荷华沉默一瞬,很快又笑着冲他打招呼:“好巧,你也在这儿。”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
谢翊安声音清越,如山间的淙淙溪流,他此刻站在上位,平静地俯视过来,无端让人感到心虚。
然而他与这喧闹的食肆实在不甚相配,陆续有人把目光投向悄悄投向这隐秘的一角。
明荷华不想引来更多的关注,略一犹豫,拉着谢翊安坐了下来。
秋篱有点紧张,主要这位修士应该是明荷华认识的人,且是特意来找她的。但她俩的饭菜还铺在这里,此刻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怕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对方看起来更是身份尊贵、生人勿进。
她在想自己要不要离开。
明荷华做完这个举动也觉得不太对,然而谢翊安人都坐下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给他俩介绍。
于是她开口道:“我的朋友,秋篱,这家食肆的老板,她的厨艺天赋特别高!”
秋篱愣了一下。
明荷华的语气太坦然了,好像完全不觉得一名修士结交一个凡人有什么不对的,就那样自信地以夸耀的语气说出来了。
而那位看上去十分矜贵的公子也转过来,认真地对她道了声好:
“秋老板,你好。”
明荷华微微挑眉,她原以为谢翊安只会冷淡颔首,或者目光致意,谁料竟这么平易近人。
于是她也给秋篱介绍道:“这位是谢翊安,嗯……也是我的朋友,麓山书院的剑修。”
秋篱开店这么多年,不是没被人称呼过“秋老板”,这会儿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谢公子,你好。”
可惜谢翊安来的时机实在是不巧,明荷华还没吃完;又或者这个时机真是太巧了,因为她走不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她想了想,还是东道主般客气地询问道:“你要重新点些什么菜吗?”
她认为谢翊安不会在这里吃,只是顺嘴一问,就等着对方不吃然后利落地说在外边哪里哪里等她。
因为平时也很少见他吃人类的食物。
这人不是服辟谷丹就是烹茶。
然而谢翊安沉吟片刻,竟然问她:“有什么推荐吗?”
明荷华:“……”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三人一桌。
秋篱本身不是个擅长交际的,哪怕她很想和明荷华待在一起,也还是在谢翊安等餐的间隙,以较快的速度用完了饭,并小声跟明荷华道别。
明荷华知道她的性格,没有挽留,只是冲她眨眨眼,示意自己明天再来找她。
秋篱抿唇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
谢翊安注视着这一幕,突然开口:“你之前是不是帮她在麓山发过宣传符?”
“是的。”明荷华有些意外谢翊安会记得这个,但对方没有一开口就谈论情蛊话题,反倒让她放松了不少,“当时新店开业,我就找了符院的同门帮忙,不过主要也是这里的菜肴味道过关。”
“因为她是你的朋友?”谢翊安看着她。
“对呀。”明荷华不解。
“你刚刚说,我也是你的朋友。”谢翊安的语气不冷不热。
“但你却在躲我。”
“……”
29. 相处
藏书阁那次,明荷华避得太明显,谢翊安自然也发现了。
她并非无动于衷。
那么他是否可以借着这次机会,离她更近一点?
因为他有想查明的真相。
他想知道明荷华身上的秘密,也想知道灵犀渡在一些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所以他必须接近她。
他只是为了这些。
什么情况都不知晓,对方的立场尚不明确,便一头扎进去,那就是愚蠢了。
不断的重复反而是刻意的强调,恪守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
……而不是什么别的情感。
人有了渴望,就有了弱点。
哪怕他比先前更清醒更明晰地意识到,他是如此地迷恋并妄图永久占有明荷华,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不想表露出来。
仿佛那样他就将丢盔卸甲,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也不想成为未来某天她随口提及的,回忆中因解蛊与她春风一度,有过短暂露水情缘的一名普通男修。
那么他想要什么呢?
……
谢翊安视线中那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控诉,让明荷华不知道怎么接话。
“是我让你不舒服了吗?抱歉,是我中蛊后没有克制住,所以又做了……”
“不是!”明荷华连忙小声打断,她真怕谢翊安在这人来人往的食肆间说出点什么,哪怕已经提前开了隔音阵也还是太超过了。
最初确实有些迁怒,但之后几天不想见到谢翊安纯粹是她的问题。
眼下人在这里,对方又在诚恳地反思,再躲着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明荷华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直面这个关卡。
她苦恼道:“我只是有些不知道如何与你相处,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但绝对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毕竟如果不是相思烬,以他们在秘境中算得上和睦的相处,现在简直堪称冰释前嫌、化敌为友的典范。
谢翊安听罢,若有所思地抬眸:“那就多相处试试。”
“啊?”
“相思烬将我们绑定在一起,未来几个月都不能离开彼此的范围太远。在解药配置成功前,我们还需要面临那天晚上的情况。如果一直这么疏远,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声音低缓又澄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倾听。
“我们并非双修或炉鼎的关系,只是为了解蛊活下去而已。如果是因为这件事,反而与你渐行渐远,那才令我得不偿失。”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毕竟相思烬终有解开的一天……应该有的吧,他们也不能次次尴尬之后再避开,最后演变成一月见一次的解蛊专业户吧?
这样也太怪了。
那么多相处也算是一种提前的脱敏训练了。
“你说得对。”明荷华默默点头,不过她又想到了一件事,“我几天后打算去凡界一趟,找解药的一味药材,你去吗?”
“松砂吗?”谢翊安辅修的丹药医术显然不是花架子,他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在执事堂接了天机阁的悬赏。”
“对。”明荷华问他,“你知道擎芝和凤凰衣的消息吗?”
“擎芝在古籍记载中是一种外形很像蘑菇,但口味清甜的灵株。数年前修界出现过一株,似乎源于听雪山庄,但在争抢的过程中下落不明了。”谢翊安道,“凤凰衣则只在远古时期人妖共存的时候出现过。”
明荷华沉默了:“……这么看还是松砂好找。”
交谈间隙中,负责上菜的小二乐滋滋地喊道:“云吞面!”
先前的菜肴已经被收掉了,小二是认识这位与自家老板交好、经常到店内用餐的女修的,于是他朝明荷华热情询问:“您的吗?”
“啊,他的。”
“哦哦哦。”
小二麻溜地上菜走人,只临走前还瞥了眼这位对面的修士——
嗬,好俊的公子!
谢翊安礼貌道谢后就没什么表情,明荷华也猜不到自己的推荐合不合他的心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谢翊安会喜欢这种看着比较清淡的面条。
这人做什么都是慢条斯理的,拿起木筷是,挑起面条是,细细咀嚼也是。
他吃东西几乎没有声音,姿态优雅,行云流水,一碗普通的云吞面,愣是被他吃出山珍海味的既视感。
寻常人被这么观赏,怕是会万分不自在。可谢翊安神态自若,一点影响都没有。
明荷华起初还担心太虚宗是否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定,然而谢翊安同她一样,都只是习惯将食物咽下去再开口而已。这样回是回得慢了点,却并不影响他们的交谈。
这场景当真奇妙。
若放在数天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与谢翊安悠哉坐在市井街头,端详他吃一碗阳春面的时刻。
这种熟悉的环境,竟让她有种自己与他是从书院下课后相约结伴来这里约饭的错觉。
“你的伤好了吗?”明荷华托着腮问他。
正如谢翊安知晓明荷华去执事堂领了日常任务,明荷华也同样关注谢翊安去过丹华殿。
她原本想着谢翊安在秘境中受了伤,似乎有些虚弱的模样,自己哪怕避而不见,也该给他送点药去。但谢翊安先去了,她便没再动作。
麓山的丹华殿出品,必属精品,基本服下就能立时生效。
“差不多好了。”谢翊安唇角微扬,“多谢关心。”
其实秘境中就该好了,只不过他有意将那点伤保留了更久的时间。
“去凡界恐怕也要备点丹药。”明荷华觉得自己还是得去丹华殿一趟,“凡界中灵力的使用会受到限制。”
“你之前去过吗?”谢翊安状似无意地询问。
“对。”明荷华说,“来麓山之前。”
然而去凡界的修士大多为炼器与炼丹,如果不是寻找稀有材料,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没兴趣踏足那里。
与所有初出茅庐的修士一样,修界已经足够精彩,让人眼花缭乱,明荷华起初也没有去凡界的念头。
或许是这种日常又熟悉的场景让她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明荷华潜意识里并没有将谢翊安当做需要防备的人,她不自觉地便吐露出更多和自己相关的信息:
“是我家里人带我去的,他们想让我看一看各地的景象。”
然后决定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除开一些小插曲,她的人生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父母恩爱,家世显赫,且灵犀渡人际关系简单,只有她一个继承人。
这就导致她初入修界的这一段路走得太顺了。
明荷华不会将自满表现在面上,但魏修竹却发现了她对待某些事情态度上的轻慢。
于是在她准备去麓山书院前,魏修竹突然对她说:
“跟我去一趟四州。”
“去那里做什么?”明荷华好奇。
比起明鸢爱带她回家处理事务,或者去各类秘境历练,魏修竹显然更加寓教于乐,喜欢拎着她到处游览。所以明荷华下意识以为他们这次也是去吃喝玩乐的。
可是魏修竹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结果明荷华一踏入四州地界,就发现自己的灵力几乎完全被限制了。
那时的她还不像后来这么强,又是毫无准备的,顿时就有些慌张。可爹爹看着似乎不甚在意的模样,于是明荷华又放下心来。
凡界竟也如此热闹。
明荷华父女俩的马车遇上一队走镖的镖局,那镖局头子是个健谈的,与他们一路相谈甚欢,最后共同宿在了山下的一间小旅馆中。
谁料当晚喝完水便不省人事了,第二日醒来时,便见到一张传音符:“睡得香吗?”
明荷华出来一看,才发现镖局那几个人和店家都被五花大绑,丢在了大堂内。
“他们应该是想将我们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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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魏修竹打量着这间店,“这黑店也不知开了多久了。”
明荷华:“……”
她小声嘀咕:“不带这样的……这不是因为你在嘛,我就没注意。”
魏修竹但笑不语。
凡界亦让人哀悯。
他们遇上过因水灾、饥荒而挣扎的流民。
那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缓慢、沉默、黑色的河流。村民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却异常明亮,如鬣狗般不放过一丁点可能的机会。
他们毫无顾忌地将不足月的孩子丢在路中,阻拦过往行人的车马,若是好心的,便会停下,然后被他们蜂拥而上,洗劫一空,再被杀戮殆尽。
“饿……吃的……”
明荷华的车马也停下了,然而她只抛下了一半的食物,便让冲上来的第一个人血溅当场、奄奄一息,以此威吓剩下的人:“让我们过去。”
“不然你们的下场会和他一样。”
她的强硬与冷酷让流民犹豫着退后,最终这辆马车安全无碍地通过了。
可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她隐约有点明白了魏修竹此行的用意。
他想让她重新拾捡起生命的厚度,用心看一看这人间。
也试试排开一切外力,被放入一个全然依靠自己、思考与处理问题的环境。
若是她一个人,或许多年后也会受挫,会有各种各样的体悟,魏修竹舍不得她那时候直面这些,又要让她能聪明地提前知晓,沉稳应对,戒骄戒躁。
“爹,你真坏。”明荷华幽幽道。
“先说好,我可只是来玩的。”魏修竹不辩驳。
于是他们在凡界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也有许多喜事。
落脚的村子出了个举人老爷,宴请全村人吃香喝辣,包括借住在此的明荷华父女;春丫倾慕隔壁才高八斗的王公子,她的青梅竹马铁柱却捉到了王公子的奸,于是吆喝得全乡都知道了……
红尘之处的点点滴滴反而让人的心更静,气也更宁。
“你为什么想去麓山?”魏修竹问她。
“想去你待过的地方看看,而且那里有修界最大的藏书阁。”明荷华答,“看看这些年多了什么新书,说不定能找到解了娘亲身上余毒的办法。”
“理由很充分,那关于你自己的呢?”魏修竹扬眉,“麓山有问心关,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不被命运裹挟的人。”
那是她从前在心里想的,某段时间感觉自己浮起来,而后凡界一年又沉下去的答案。
时至今日她也依旧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谢翊安听完全程,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明荷华口中的这位师长显然待她很好,还是说人在亲近之人与外人面前,所展现出来的是不一样的人格?对方会是当初他在太虚所见的那位助纣为虐、设下困阵的阵师吗?
不过与他想象的似乎有些出入。
灵犀渡不是一个规矩森严、死气沉沉的地方。
它与归云宫不同,也与太虚宗不同。
谢翊安没有到过那样的地方,他的半生都是在狭小潮湿的黑暗里度过的,所以也不知道灵犀渡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他原本以为自己知晓了这些会很惊讶,可他只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应当的感觉。
明荷华的这种说法,给他提供了两种思路。
要么那位阵师所做的一切都将明荷华蒙在鼓里,她全程没有参与,也不知晓灵犀渡背后的隐秘;要么事情另有隐情,包括当初的困阵,也包括他先入为主认为对方或许同他一样遭受过虐待的年少时期。
所以先前的构想都要推翻重来。
但无论是哪种,对他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正思忖间,却忽闻不远处的摊位传来一道怒斥:
“灵犀渡的了不起啊!我说你是黑心摊贩你就是!!”
30. 北州
上官苓要气死了。
她甩掉身后的侍从,提前到达了麓山,一进入中州地界便被这里的繁华迷住了眼。
北州可从来都没有这么多好玩的!
她被家里人骄纵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改不过来,又被“充五百灵石赠五十”、“第二份半价”等活动吸引,还没走到书院,钱袋便莫名其妙要见底了。
可这条街实在是太有趣了。
她又瞧中了一个摊位,那里的东西都是她没见过的!
那摊主也十分热情好客,拉着她话家常,还送了她许多东西。她忽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物品自己根本用不上,被哄着参与了摊主的“抽抽乐”。
据说每一抽都是相同的价格,抽之前完全不知道袋中装的是什么,但有的是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有的却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摊主保证绝对的公平,不会在抽取的中途插手,就连灵石也是最后抽完一并付清的。
上官苓剩的灵石不多,原本想着抽个几抽就收手,然而三抽都是最便宜的符纸、药草后,她就有些不信邪。摊主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摇头叹息说着上一个人运气如何如何好。
“我这里可是会出天阶丹药和仙器的!”
上官苓咬唇,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抽,竟得了一颗还不错的驻颜丹,于是她便上头了。
如果再试几次,是不是能抽出更好的?
大抵摊主也没想到,竟有人能较真到把他的摊位抽空的。
可这下事情也糟了,上官苓每个袋子都开了,什么混在鱼目里的琥珀珍珠,跑起来就不会停的机关小马,可以吃也可以孵化的巨型鹅蛋……
全是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没有天阶丹药和仙器。
她这下也回过味来了,这摊主根本就是在骗人呢!抽抽乐的价钱都够买几十倍这些破烂了!
上官苓不干了!
摊主也火了,原本看这小丫头穿得珠光宝气的,又是孤身一人来到中州,想来定是个不差钱的主,谁料竟不肯付灵石!
没有他说的那些好东西又怎么了?谁家宣传不是往大了说?他就是趁着九州盛典这个机会出来狠捞一笔的,怎么遇上了这么个玩不起的臭丫头!
两人起先还顾忌着周遭的其他摊子,只是小声争辩,后来便愈吵愈大声,什么脸面都不顾了!
于是便有了被明荷华与谢翊安听到的那一声怒斥。
若是旁的倒也罢了,偏偏灵犀渡一词吸引了二人的注意,谢翊安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向明荷华望过来。
“去看看?”明荷华冲他侧了侧头。
当年为了卖符,许多铺子经过查验后都加入了灵犀渡的分号,此后这个名头愈加响亮,就成为了这些铺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需要共同维护名誉的双刃剑。
一般来说,铺面不会干出自砸招牌的事。
正好谢翊安已经用完餐了,明荷华就决定和他一起过去瞅一眼。
最初爹娘让她不要暴露身份,纯粹是因为灵犀渡动的蛋糕太多了,他们担心她被世家追着打。而且二位多年前行走在外也是有很多仇家的,所以叫她苟一点,日常跑为上策。
但明荷华不想对谢翊安刻意隐瞒什么。
“灵石又不是不给你!但是我得按你这堆东西的实际价钱给!”上官苓吵嚷着。
“我这叫‘抽抽乐’!你懂什么叫抽抽乐吗!”摊主故意模糊概念,“先前是不是说好的,抽出来不合心意也得照价给?”
“可是你这根本就是货不对板!”
“谁说的,还有那么多没抽,你怎么知道就没有?”摊主趁人不注意,重又塞了许多完好的袋子进去,晚到的人看来便是顾客想要赖账。
“我灵犀渡从来不做欺客的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摊主一脸义正辞严,“你若付不起,便拿身上的法器来抵!”
上官苓指着摊主的手都气得发抖:“你……”
陆续有围观修士聚集过来,这时却听有人笑吟吟道:
“我也买一个。”
上官苓闻声看去,却发现是一名漂亮得让人有些晃眼的女修,非常符合她的审美。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急道:“我都说了他是个骗子!你怎么还要买啊!”
摊主则大喜过望,没料到吵这一场还有揽客的效果,竟又招来了个蠢的。面前这位姑娘虽没戴什么名贵的佩饰,但那通身的气质是做不了假的,绝对是条大鱼!
其实明荷华原本还在观察这个摊位,结果乾坤袋中的乌命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般,拼命挣扎着想要出来。
她一愣,在神识中询问对方:“怎么了?”
乌命快速地“呜呜呜”着,成功让明荷华的面色越来越微妙——
这小小的摊位竟有块千年一遇的凤血石,是火属灵器拥有者梦寐以求的好材料。恐怕摊主以为这只是一块不知名的染血石头,将它混到石头堆里去了。
明荷华虽未见过眼前的女修,却也能辨出她的垂在腰际的火属赤练长鞭。
谢翊安更是直接传音过来,点破了对方的身份:“她是万兽谷谷主之女,上官苓。”
曾经有段时间,妖兽肆虐,仙门集齐圣者境之力,将众妖兽隔绝在了中州以北的天然屏障之外。此后各地虽仍偶有妖兽出没,频率却下降许多。
那里的远山如兽脊般裸露,赭红色的岩层斜插入大地,瑰丽壮阔,浩瀚巍峨,也即后来的北州。
北州人虽少,却也需要生存。
这个决策直到现在仍被诟病,因为这意味着那时的北州是被放弃的。
北州人必然是怨恨的,他们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背井离乡,要么留下战斗。
然而他们却在绝境中开出了花来。
能否让这些丧失理智的妖兽为自己所用呢?
万兽谷应运而生。
在鲜血中磨砺出的杀伐与果断,再加上神鬼莫测的御兽之术,使得这个原本人烟稀少的宗门快速繁衍壮大。
这种术法不同于千年前与妖族签订的平等契约,这是完全的主仆奴役制度,将兽看作可利用可抛弃的损耗品。
上官苓便是现任宗主之女。可她自小便被过分溺爱,外人看来反倒失之血性,宛如温室中娇养大的花朵;亦有人认为她恣意妄为,刁蛮任性,被养废了。
明荷华倒是觉得尚在可控范围内,她这不是还在跟人吵架,没有动起手来吗?
况且,这件事也确实是摊主做得不对。只是周遭一部分修士碍于灵犀渡的名声,或疑惑或不想管;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明显的北州装扮,近些年中州虽然与北州重修旧好,但终归是有些尴尬。
摊主笑容满面地将袋子递过来:“这位仙师,您请。”
明荷华从善如流地付账接过。
上官苓原以为这女修是被吸引过来,想买一个玩玩,结果对方转头就把那袋子顺手送给自己了。
“什么意思?”她有点懵了。
“你拆拆这个呢?”明荷华示意。
别的她不敢确定,但是本属性的稀罕物,大多人都是认得的。
“反正都不会是什么好东……”上官苓话音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凤血石。
摊主虽不识货,人却精明,看到她们的神色便觉不对,而这时围观者也爆发出一阵惊呼:
“凤血石!竟是凤血石!”
“赚大了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边询问讨论的几人——
“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竟是能在拍卖场上拍出天价的火属性珍稀材料?!”
听到这一句后,摊主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上官苓原本还以为面前的女修是个傻子,现在简直心花怒放,只觉得对方真是财神转世,运气怎么这么好!
“给我了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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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给我吗?”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在太让人心动了!
“对啊。”主要是明荷华熟识的朋友中法器好像没有火属性的,而现场开出这东西之后必然被人盯上,有点麻烦。
但上官苓身后有万兽谷,一般人也不会动她,这块凤血石的珍贵程度还够不上与一整个北州作对。何况这是炼器的材料,想要真正物尽其用还得认识一个高明的器修才行。
“搞错了,搞错了!”
懊恼到极致,便转化为愤怒,摊主努力压抑着胸口的剧烈起伏,导致他的面部肌肉十分扭曲:“这本是我自用的,出摊之前被我家小儿玩闹,混入了袋中。”
“噫——”
人群不免发出一些不爽的嗤声。
“这样,先前的抽抽乐我给你按原价算如何,但这块凤血石你得还给我。”摊主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不找她们麻烦都算好的了,“我背后毕竟是灵犀渡……”
“真的吗?”明荷华突然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我也认识几位灵犀渡名下的商铺总管,不若请他们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问题?还是只是狐假虎威、败坏他们的名声?”
明荷华原本只想暗暗敲打下对方别太过分,谁料他此刻演都不演了,贪得无厌的嘴脸暴露无遗。
这种人定然只是想了什么法子借势,或者家中其他亲戚有人在正规铺面干着,但若细究,他口中所谓的自己拥有的商号绝对经不住查。
果然,围观者露出恍然的神色,再看摊主时不免就有些鄙夷。
摊主听到这话则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有些不死心:“那抽抽乐……”
“嗯?你说什么?”
这女修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却拿出了灵犀渡内部的传音符在他面前晃。摊主顿时就怂了,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
“我要跟着你们!”
明荷华没料到这位大小姐竟缠上他们了。她与谢翊安对视一眼,不由有些无奈。
经此一役,上官苓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这么厉害,她也是现在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位男修。
这男修虽也长得不错,却是冷冰冰的,尤其是她提到要跟着他们的时候,他那不带感情的一眼,简直吓得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不行。”明荷华无情地拒绝了她。
“为什么不行?你们是道侣吗?”上官苓好奇询问。
明荷华一噎,她与谢翊安自然不是道侣。
上官苓却从她这的片刻沉默中悟出了什么,振振有词:“娘亲说过,打扰道侣亲亲爱爱是不对的,可你们既然不是道侣,那我……”
“那也不行。”明荷华说,“我要去凡界,最近不待在麓山。”
“为什么要去凡界?”
明荷华第一次见这么自来熟的人,好笑之余倒是算不上讨厌:“接了个天机阁的任务。”
谁料对方竟面露惊讶:“天机阁?我认识俞钧,你们若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俞钧正是那位天机阁的小公子。
明荷华却从她的话里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若她认识俞钧,又怎会不知道对方失踪了好几天的消息?
“你身边万兽谷的人呢?”她问。
上官苓顿时心虚:“……被我甩掉了啊,他们估计还以为我在北州吧。我跑得飞快,为了不被抓到,连通灵玉的讯号都屏蔽了呢。”
明荷华:“……”
她原以为上官苓只是孤身一人出来逛街,没想到整个中州确确实实就来了她一个,那先前她手中有凤血石的消息在集市上流传出去后就很危险了。
而且这怎么看怎么像大小姐最后一个明面上接触到的人是她啊?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行,带上你。”明荷华点了点头,有个认识俞钧的那就不用辨认画像了,找起来说不定还快些,“后天出发。”
31. 绮梦
昨日临近分别时,明荷华终于加上了谢翊安的通讯号。
说来这通灵玉也不知是哪位奇人研究出来的,不仅能够在千里之外传音,还能在薄薄的玉石屏幕上显示一些简短的消息。
这就导致有些修士会设计自己的专属标识。
在谢翊安的视角,明荷华的代表界面就是一支亭亭玉立的芙蕖花苞,有消息来时,它便会晃啊晃,然后再一点点地慢慢盛放。
很可爱。
明荷华见他盯着那个标识不动,后知后觉也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搞的。”
后来就一直没换。
“很有趣。”谢翊安的声音含着点笑意。
但他本人的代表界面就是最原始的水波纹状态,无消息时风平浪静,有消息时便会泛起涟漪。
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而且明荷华莫名觉得,谢翊安就不是一个会跟人在通灵玉上闲谈的人,恐怕他要说的都是正经事。
于是她想了想,承诺道:“通灵玉在凡界的讯号似乎时断时续,但若我能收到,都会第一时间回复的。”
“好。”
……
凡界之行准备就绪,很快便要出发了。
当晚明荷华却做了一个绮丽的梦。
月色幽静,似有若无的桃花香勾着她,让她想要凝神去辨,又辨不明。如轻纱,如薄雾,牵引着她来到了一扇木门前。
似乎有点熟悉。
这是哪里?
她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白日刚刚分别的谢翊安。
明荷华大惊:“你怎么被关在这里?”
可对方却轻轻笑了一声:“你来了。”
他在数她的脚步声。
“这是秘境吗?”
大抵人在梦中也是有点意识的,明荷华很快察觉到这一幕与当日秘境的相似之处。
她想上前帮谢翊安解开缚妖绳,却被对方轻巧地按住手腕,声音慵懒又带着点试探般的询问:“你想试试吗?”
“什么?”明荷华疑惑。
“绑着我。”
谢翊安的目光缓缓下移,明荷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诱人的锁骨;双手却被缚妖绳捆着,绳结勒进手腕,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腰间系着一条垂坠白色小花的浅青绸带,与身上藕荷色的长袍相得益彰,有种春意盎然的感觉,衬得腰愈窄,腿也愈长。
倒是难得见他穿这么秾艳的颜色。
总之就是与先前的那种淸贵完全不同,更像传说中的妖了,还隐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明荷华不可避免地看呆了一瞬。
“嗯?”
谢翊安微沉的声音贴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然而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早就离开秘境了!
也正是意识到这点的刹那,梦境的画面陡然一转,带着她到了下一个地方。
这又是哪儿?
……
后半夜的事她记不清了。
这场梦真是诡异到鬼打墙的程度,场景不停转换,却根本醒不过来,简直像一个不可描述的喜好测试。
甚至还出现了似藤蔓似毒蛇的东西,似乎想试探她的接受度,沿着她的脚踝攀附而上。
但谢翊安在秘境中是桃花妖,明明该是枝干才对吧?这种不着调的联想是怎么来的?
明荷华醒来之后怀疑了人生一刻钟。
而后又觉得是相思烬的问题。
于是她出发前又去问了一次廖青:“中了情蛊的人会做……奇怪的梦吗?”
“什么梦?”廖青反应了一会儿,恍然道,“哦,春梦啊。”
明荷华:“……”
廖青认真回复道:“很正常,只能说明你对他不反感,更多的就没有了。”
“你若真是好奇,解蛊之外也可以跟他接触接触。”
她顿了顿,还是补充了自己的看法:“但根据我这么多年玩弄男修的经验,以对方那种疯疯的性格,你要全身而退会很麻烦,所以这个选择得慎重。”
她说的接触是单纯享乐的身体接触,明荷华却理解为沟通了解的循序渐进式接触了。
“这样吗。”她似有所悟。
“反正天下男修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谢翊安一个。既然你喜欢这款,那等你从凡界回来,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乖巧听话又干净的……”
这话叫人印象深刻,导致明荷华登上去往凡界的灵舟时,看到谢翊安的一瞬间,立马就回忆起昨晚的梦以及和廖青的这番谈话了。
对方朝自己这边走来,不再是梦中那些夸张的打扮,只是平日里一贯的素色长衣,此刻特意回避倒显得自己有些心虚似的。
于是明荷华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他:“谢翊安,你要不要过来?”
“这里等会儿能看到陵川的全貌哦。”
谢翊安却不似前日里说着“多相处试试”的那般坦然,明荷华总觉得他的目光顿了顿,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错觉吧。
明荷华今日上身是浅紫色交领衣,下身是绣有兰草纹的缎裙,风过时裙摆逶迤,看上去雅致又轻快。
谢翊安却想到了昨夜梦中那些不堪入目的幻想。
他回到现世的那两天,其实第一时间去找的就是各种双修秘法。他先前并未涉猎过此道,也是学习后方才知晓其中有如此多的讲究。
除却身体构造与交欢姿势外,场景,道具,事前事后,甚至神识交融,都是双修的必修课程。
……
日有所学,夜有所梦。
他竟真的梦到了明荷华。
梦中的他比当时还要放浪些,居然顺从心意不顾廉耻地引诱于她,学以致用,妄图知晓她最喜欢哪种方式。
前次尚可说是情蛊作祟,但这次却全然是他的梦境,他的本心。
看着眼前纯白无暇的明荷华,他到底有些羞耻与回避。
好在围栏边的风吹得正好,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消解了刚刚的那点燥热。
“是不是很漂亮?”明荷华问他。
这灵舟通身莹白,呈流线型,穿梭在云海间,尾部因阵法曳出一道淡淡的青色弧光,如仙人执笔在天幕轻轻划过。
往下看陵川水流湍急,以万钧之势拍打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左侧树冠如盖,危峻高山连绵不绝,偶有成群飞鸟从林间惊起,又散作无数黑点。
“嗯。”
谢翊安的视线落在明荷华扬起的发丝上,又望向她亮盈盈的眼睛。
是很漂亮。他想。
“就是舟上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明荷华登船时就发现船只的数量似乎也增多了,“难道现在两界的交流变多了吗?”
几年前那会儿,这灵舟可坐不满这么多人。
“世家的一部分侍从是从凡界带来培养的,可能与这个有关。”谢翊安温声道。
“所以,汪樾来做什么?”明荷华刚刚就想问,“难不成他家也需要从凡界捞人?”
“不,他说算了一卦,卦象让他去凡界一趟。”谢翊安面不改色。
“好吧。”明荷华不懂卦修,但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而实际上,被迫与这位大小姐待在一处,还要充当她的导游兼陪玩的汪樾苦不堪言。
虽说他这次去凡界确实也算有正事,但谢翊安那个黑心的,完全就是存了让他当苦力的心,他自己倒是跟明荷华美美赏景去了!
“汪樾,我们要不再去船舱那边看看?”
比起美景,上官苓对在这艘灵舟上的冒险更感兴趣。
虽然明荷华同她说过,灵舟之所以能穿越两界的天堑,是因为底部的阵法;她也跟她介绍过船上的分区,带着她看了哪里是休闲区,哪里又是赏景区。
但上官苓还是第一次离家,很想拖个人再去转转。
她是想要明荷华的,可她身边那讨厌的男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她就不太敢了。
好在对方让她去找此次同行的另一人,也是他们麓山的同窗——
总算有人陪她玩了!
“大小姐,你没感觉刚刚的气氛很不对吗?”
汪樾欲哭无泪,他从小在归云宫长大,擅长察言观色,对别人的态度情绪变化很敏感。
先前有人来送吃的,因为他们一行人身边没什么随从,而另两拨人却明显是世家出身的,所以这灵舟上的侍者便有些怠慢。
上官苓气不过,却也知道行走在外不能暴露身份,便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灵犀渡的,他们竟敢这样轻慢她?!
她这招也是从那黑心摊贩身上学的,反正那么多人都借用这个身份,好不好用另说,唬起人来是挺万能的。
真正的灵犀渡后人明荷华:“……”
但上官苓说都说了,她也不好拆台,于是就当自己没听到。
不过她与谢翊安当时都在门外,所以没有注意到那位送东西的侍者是微微变了脸色的。
汪樾却是正好见到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会这么巧,以前也有人用过这招,然后被这位侍从记恨上了吧?
但这侍从恢复得也快,很快就面色如常,之后还又送来了一份更新更全的果盘赔罪,这次什么问题也没有。
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很多也都是他的猜测,而且他们不久后下船应该也与他再无交集了,所以汪樾也就没说这件事。
但他却有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太想再跟那人接触了。
他把这事跟上官苓说,只得到了大小姐一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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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实意的疑惑:“可是我也没做什么吧,他为什么想报复我啊?”
“……”
汪樾觉得自己跟她说不清,人性的恶意是很难解释的。
算了,舍命陪君子吧。
大不了有事他大喊救命就是,谢翊安他们会听到的。
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去了船舱。
也是刚巧,明荷华正准备去室内休息,还没推开门便感受到船身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随之而来便是一面倒的倾斜。
她迅速站定,抬眸望去,却见侧前方的云雾中隐约可见另一艘通体漆黑的灵舟——它正全速向他们撞过来。
“啊!怎么回事!”
陆续有人惊慌地从屋内跑出来,还在围栏边上的修士也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很显然,刚刚的倾斜就是他们的灵舟为了躲开对方而做出的的急转弯。
“他们疯了不成?”一名修士不可思议地大喊。
这里可是深不见底的天堑,灵舟如果在此相撞,很有可能会翻下去。此处灵力又十分稀薄,搞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
“轰——”
话音未落,巨大的撞击声就在山谷中炸开,仿佛天崩地裂。船头的护栏被撞得粉碎,灵晶四处飞溅,甲板上的人猝不及防,纷纷站立不稳。
明荷华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但她匪夷所思之余,还在稳定身形,冷静观察。
对面人数众多,看上去经验丰富,似乎为了劫船早有准备。因为按这个行进速度他们登船的时间也是灵舟进入凡界的节点,修者不能肆意使用灵力。
“天机阁。”
谢翊安显然也想到了,但找人的消息不会泄露得这么快,那么他们又是为谁而来的?
几乎是下一刻,对面的灵舟上就跳下了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首那人眼神犀利地扫视过来,像鹰隼搜寻猎物,明荷华却突然眼皮一跳,因为对方的目光定在了站在门口的她身上:
“天字三号房,长相漂亮,跟灵犀渡有关,身边还跟着个男修。”
“是你吧?”
心念电转间,明荷华瞬间明白了这艘船上有对方的内应,不然他们不可能知道上官苓先前说的那番话,并且来得这么快。
对方显然是特意针对灵犀渡的,比起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在此守株待兔,但凡船上出现了符合要求的人,都会被抓去。
是爹娘的仇家?还是天机阁与灵犀渡共同的仇家?甚至是仇恨所有世家宗门的人?
见她不回答,领头人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你若识趣些,就主动跟我们走。”
“不然……这一船的人都活不了。”
周遭顿时传来抽气声,无形的视线与压力向明荷华袭来。
“恶徒之言如何可信。”谢翊安淡淡开口,将压力打回去了。
“想必诸位都听闻了近日天机阁小公子失踪一事,如若当日与他同船还有其他人,试问可曾从这‘其他人’口中听得半句船上见闻?”
“他们是不能说、不敢说,还是早就已经没了?”
场面顿时又变得剑拔弩张。
领头人嗤笑:“那你们是想打一场?”
明荷华暗自比对了两方的实力,感觉很悬殊,因为他们这边看起来都是出来游玩的,从先前甲板上摔了一片也能看出来。
对方收到消息就大张旗鼓地过来,显然是宁错杀不放过的性格。就算此刻否认,也会有其他遭罪的人。
片刻沉默后,她道:“我跟你们走。”
谢翊安猛地望向她,眼底晦暗难辨,他拼命压抑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喊住了她:
“别去。”
有灵力限制又如何?
他不在乎,他宁可将他们都杀了。
明荷华却微微摇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只一瞬,谢翊安便明白她是想将计就计,以身犯险。
她自信可以保全自己,也相信他能依靠相思烬找到她的位置。如果俞钧也在那里,甚至是最快解救他的方法。
某种程度来说,这确实是最高效最简洁也最直接的方法。
易地而处,如果这个被抓去的人是自己,或者是明荷华之外的任何人,对方也具备差不多的天赋与修为,谢翊安说不定都会主动命令他这么做。
但他现在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明荷华的背影,那种目光幽深可怖得让人背后发凉。
不只是愤怒,似乎还有某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他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他也没有阻止她的立场。
望着一跃而下的翩跹裙摆,谢翊安握住碎裂的护栏,指节慢慢收紧,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缝隙蜿蜒而下。
他却面沉如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