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留子,横扫美校》
1. 第 1 章
1982年,北京。
正值炎夏,七月流火的天气,空气窒热,沥青马路烤得半化不化,树荫似乎都变稀薄。
而就在这聊胜于无的狭窄树荫下,人头攒动,你挨我挤,气氛热烈更甚于高温。
“哎呀,你看刚出来那人的脸色,肯定是又被拒了!”
“今天签证官怎么卡得这么严,吃错药了心情不好?”
“听说好几个拿全奖的都没办下来F1签证,啧啧啧,为了出国又辞职又离婚的,结果留学彻底没戏,这下算是完了……”
“自打去年政府放开了自费留学的口子,以后想办签证是越来越难喽。”
此言一出,树荫下骤然静了下来,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不远处的美国大使馆。
忐忑、期待、担忧、希冀、紧张、渴求……复杂情绪交汇在一起,将空气搅动得更加燥热。
当有人走出使馆大门时,树荫下的人立即一拥而上,顶着暴烈的日光围上去打探消息。
“签了吗?”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年纪不大,个子不矮,打扮朴素,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一侧小虎牙。
“签啦!”
众人艳羡不已,七嘴八舌地连声追问:
“哪个签证官?好说话吗?”
“你有奖学金吗?”
“用的英语还是中文?都问了些什么问题?”
“你申请的是哪个大学?”
面对一群躁动的陌生成年人,小姑娘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不忙着回答,觑了个空子,像尾活鱼般地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走远了才遥遥扔下一句话:
“都不是,我有海外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咂咂嘴,不甘心地说:“我爹妈当年怎么就没给我留个海外关系呢……”
傍晚的医院家属院热闹极了,饭菜香味混合着小孩打闹声,时不时插入两句街坊邻里的寒暄。
“陆医生也下班了啊,你姑娘出国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嗨,就那样,办起来费劲儿,还不够折腾人的。”
“费劲儿也得办啊,现在有点门路的都赶着办出国,正好你们家有海外关系,不能浪费啊!我要是也有个外国亲戚,早都把全家人一起办出国了!”
陆医生笑着不说话,只摆了摆手,拎着一兜子菜回了家。
他才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内打开,自家小老虎一头撞进他怀里。
“爸,我拿到签证了!”
陆长缨笑嘻嘻地仰起头来,将手中的护照举到父亲眼前。
“我可以去美国上学了!”
陆父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放下菜兜子,先接过护照,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这真是,太好了!”
客厅里冒出三个小毛头,七嘴八舌地发问:
“出国干啥啊?”
“为啥要去美国上学?”
“大姐不能留下来吗?”
陆长缨抬了抬下巴,骄傲地对弟妹们说:“当然是像咱爸一样学成归国,带着国外先进的知识和技术回来报效祖国!”
陆父摸了摸长女的麻花辫,撸起袖子说:“爸爸给你们露一手,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弟妹们都在欢呼,陆长缨却故意问:“只有今天吗?”
陆父思索了三秒钟。
“……确实不太行。”
他慎重地对陆长缨说:“在出国之前,得天天给你吃点好的才行。”
陆长缨:?
陆父疼爱又怜惜地说:“多贴点儿膘,出去了也能扛得住。”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拎着菜兜子坚定地走向小厨房。
陆长缨:……等等,扛什么?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母得知签证通过的好消息后,特地花高价和人换了肉票,天不亮就挤公交车去肉联厂门市部,抢购回来一只大猪肘。
陆父带上眼镜,对着光用镊子将猪肘表皮的毛拔得干干净净,亲自下厨将这只格外肥壮的肘子烹饪得风情万种。
一只三斤重的猪肘带皮红烧,肥嫩滑腻,酥烂软糯,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几乎不用嚼,顺着嗓子眼,咕咚一声就滑进了常年短缺油水的胃袋。
陆家父母不动筷,一半的猪肘喂给陆长缨,另一半填了三只小毛头,四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再配上自家腌的小咸菜,清爽解腻,一顿饭吃完,只会捧着肚子倒在椅子上,幸福地打饱嗝。
小弟:“肉肉真好吃,我天天都想吃。”
二妹:“不能想的,咱家没有那么多的肉票呀。”
大弟:“等我长大了就去肉联厂杀猪,工资都拿来买大肘子!”
陆长缨对着弟妹们放出豪言壮言:“你们等我从美国寄钱回来,以后家里顿顿都吃肉!”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陆母却走过来,挨个敲一爆栗。
“瞎说什么,你去美国是上学的,哪就用得着你一个学生赚钱养家了?还有你们几个,别当你们大姐出国是享福,她小小年纪出去要吃大苦的!唉,这个老陆,非要让孩子去留什么学……”
说着话,陆母一记眼刀精准斩向极力降低存在感的陆父。
陆父讨饶地笑了笑,走过来揽住陆母的肩膀,低声地说:“咱们说好的,现在难得政策开了条口子,以后的事说不准,机会难得,就让老大出去见识见识……”
陆长缨也凑过来抱住陆母胳膊,撒娇道:“妈妈,你就放心吧,你姑娘可不是一般人,我可是你亲生的女儿呀,美帝国那点小风小浪的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陆母左看看陆父,右看看陆长缨,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得了,算你们说的有道理……你们这对父女啊,真是咱们家的‘总理’——总有理!”
陆长缨嘿嘿一笑,默契地和陆父击掌相庆。
在正式出国之前,陆家父母忙得脚不沾地。
陆父每天给陆长缨补习英语,哪怕是刚上完夜班、困得睁不开眼睛,也得先把今天的内容教完。
此时出国热潮刚刚兴起,头脑灵活的人立即察觉商机,英语教辅资料和补习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随便翻开一张报纸都能看到英语速成广告。
不过陆医生是正经在美国待过的留学生,对市面上粗制滥造、内容过时的教材很看不上,更不用提那些收费高昂却教学糊弄的补习学校。
他自制了教材,又奢侈地买了一本价值一个月工资的牛津词典,亲自上阵教陆长缨英语。
三个小毛头趴在门口探头探脑,新奇极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亲爹说鸟语。
此前考虑到国内的政治环境,陆医生从未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过英语;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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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缨在学校时学的则是俄语,还是头一次接触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幸好她年轻记性好,脑子快,照葫芦画瓢,囫囵个地将日常用语学了个七七八八,赶在出发前将英语水平拔到英语国家小学生水平。
而陆母则一口气把家里全部的布票都拿了出来,领着陆长缨去国营商店买衣服。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美帝和咱们这儿不一样,资本主义社会一切朝钱看,你出门穿着体面衣服,人家也不敢随便小瞧你。”
陆母先买了几件的确良衬衫,拿起最时兴的一条喇叭裤,皱着眉头看了看,想放回去,又想起什么,一咬牙又拿了回来。
陆长缨不解:“妈?”
陆母解释道:“唉,听说美国时兴穿紧身衣裳,虽然穿出去不体面,但你也得入乡随俗。”
售货员闻言,热情推荐健美裤:“现在外国就流行这个!”
她还指了指路过的一位时髦姑娘,健美裤将下半|身形状勾勒得一清二楚。
陆母大惊失色!
陆母看向陆长缨。
陆母闭了闭眼睛,艰难地说:“那就把这裤子也包起来吧……”
“等等,拿黑色的!不透光!”
赶在赴美航班起飞之前,陆家终于打点好陆长缨的行装,想方设法换来一百美元,又托熟人联系到一位同样要去美国的留学生,路上正好可以作伴。
首都机场。
陆长缨被全家人簇拥着,陆父陆母不断向她嘱咐,即使这些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也仍旧不放心,要在分离的机场说一遍,再说一遍。
三个弟妹来到机场后先是兴奋,叽叽喳喳吵个没完,但当意识到大姐真的要飞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时,又哭哭啼啼起来,抱着大腿不肯让她走。
陆长缨哄完这个哄那个,每个都抱到怀里搂一搂,新衬衣的衣襟湿漉漉的,她威胁道:“敢把鼻涕抹我衣服上,当心我揍你!”
小弟瘪瘪嘴,用手背擦掉两条长鼻涕。
陆母满脸不舍,努力咽下喉中梗块,哑着嗓子嘱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定要对美帝国主义保持革命警惕!”
陆父没说话,只是摘下了从不离身的手表,仔细戴在长女的手腕上,眼眶有些红。
眼见离起飞时间越来越近,即便再依依不舍也总归要告别。
陆长缨从父母手中接过沉重行李,拿着护照和机票,最后看了一眼家人,和同路的留学生一起,走向出境的检查通道。
而就在要彻底进入通道时,陆长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行李冲了回来,焦急地对父母说:
“糟了,我没带粮票!”
陆母一愣,下意识要去掏兜里的票。
——没带粮票可是个大问题,不然到了学校要怎么吃饭?
陆父也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便是忍俊不禁:“美国只花钱,不用票!”
陆长缨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差点忘了,我要去的是资本主义国家。”
陆父顺了顺她微乱的辫子,温声道:“没关系,你现在不了解,以后你就知道什么是美国了。”
陆长缨豪迈一挥手:“管它美国什么样,反正我都是中国人!”
临行的小插曲冲淡了离别的伤感,飞机载着满机憧憬的乘客直冲云霄,朝着大洋彼岸那个遥远而完全不同的国家飞去。
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2. 第 2 章
经过二十小时的漫长航程,当飞机降落在纽约市肯尼迪国际机场时,正是下午三点。
陆长缨困倦而亢奋地走下飞机,已然身处全然陌生的异国。
夏日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候机厅,给一切镀上一层金黄明亮的光泽。
乘客、工作人员川流不息,忙乱又井然有序,是与国内机场完全不同的画面。
身处其中,就像是一步踏进了大银幕上的美国电影。
这是另一个世界。
举目四望,周围尽是高鼻深目、红眉毛绿眼睛的外国人,喧闹的外语像水流一样从耳膜上滑过,一个单词都没挤进脑中。
奇怪的是,尽管绝大多数人衣着得体合身、没有补丁的痕迹,可还是有一小搓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衣撕成布条,瞧着就衣不蔽体。
陆长缨难得有些茫然。
……美帝人民的贫富差距已经夸张如斯了吗?
“@#¥%&*小陆同学¥%&*有人来接你吗?*&%¥#@”
英语中掺杂了熟悉的母语,陆长缨顿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对同行的留学生说:“我有个伯伯在纽约,他会来接我。”
留学生笑道:“那就好,不然你一个小姑娘独自来美国,多让人担心。”
留学生名叫邵谦,是个高瘦清秀的年轻人,体贴好脾气,在飞机航行中很照顾陆长缨。
他原在国内工作,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开放自费留学后,他高分通过托福,成功申请到康奈尔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但这不算完,办理护照签证和档案存放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还是借助未婚妻家里的关系,单位终于肯高抬贵手,松松手放他去美国。
当陆长缨与家人依依惜别时,一旁的邵谦也正与未婚妻互诉衷肠。他们说好了,等邵谦在美国站稳脚跟,就把未婚妻接到美国做陪读太太。
不过,对于现在的邵谦来说,这看起来是个有些遥远的梦想
——毕竟他全身上下的家当只有五十美元。
陆长缨比他强一点,她有一百美元。
倒不是他们不想多带些钱,而是现在中美的收入水平差距极大,加上国内严格的外汇管制,能弄来这些美元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两个社会主义国家的穷学生拖着大包小包,拘谨地路过免税店,再快步越过香味扑鼻的快餐店,最后走出航站楼,停在机场外的打车点。
黄色出租车看起来比一些国内轿车还要更先进,透过敞着的车窗,计价表折射出万丈光芒。
美国出租车司机热情招呼乘客上车,用词相当简单,但两个亚洲人谁都没动。
陆长缨谨慎地说:“我的那位伯伯可能还没到机场,我可以再等一等。”
邵谦谨慎地说:“来接我的同学也还没到,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缩回航站楼的阴影下。
机场人来人往,各色族裔,各色面孔,各色装扮,偶有亚洲人经过,却操着完全陌生的语言。
太阳渐渐西斜,邵谦的同学已经驾车抵达机场,而来接陆长缨的美国伯伯却迟迟不见踪影。
邵谦不好将陆长缨独自留下,和同学商量过后,询问陆长缨要去哪里,他们可以送她一程。
陆长缨拿出一个仔细叠好的信封,寄信地址栏写着Chinatown NYC。
同学拿过信封一看就笑了:“唐人街嘛,就在曼哈顿,不算太远,我开车送你过去。”
邵谦正要帮陆长缨将行李搬上车,此时不远处有人举着一块牌子,用半生不熟的国语扯着嗓子喊:“luk coeng jing!luk coeng jing!”
陆长缨停下了要上车的动作。
“好像是在叫我?”
不等邵谦反应过来,陆长缨已经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举牌子那人的面前。
“你在找我吗?”
她迟疑地问:“你是……陈茂山,陈伯?”
不是,出发前陆父也没说陈伯长了一张不老的娃娃脸,这看起来都快和她同龄了,谁家六十岁老头打扮得跟小年轻一样啊?
对方垂下眼帘,上下打量陆长缨,扯了扯嘴角,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英语,转头冲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汗津津的瘦老头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你系luk coeng jing?luk sai bong嘅女?”
对方说的是粤语,陆长缨连蒙带猜,带着点儿不确定地回答:“如果您要找的是陆世邦的女儿陆长缨,我想您找的应该是我。”
瘦老头也不知听懂了没,叽里呱啦说了一长堆,最后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指了指上面寄件人的名字。
陆长缨对陆父的字迹很熟悉,一眼就认了出来,便把自己手里那封贴着美国邮票的信封也拿出来。
两厢一比对,总算认亲成功。
邵谦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不放心地问陆长缨:“他就是你的美国伯伯?不会认错吧?”
陆家父母托他在路上照顾陆长缨,不能才到美国就把人弄丢了,报纸上都写了,外国也有人贩子。
再者,一个能为中国学生做留学的经济担保人的外国人,总不至于财务情况太差吧……
陈伯正招呼着帮陆长缨搬行李,被误认的小年轻沉着脸,满脸不耐烦地将行李袋甩进后备箱。
他们开的是一辆老款福特两厢车,拉人又拉货,座椅拆了一半,看上去破破旧旧的,与一旁美国人的车形成鲜明对比,甚至都比不过邵谦同学买的二手车。
陆长缨看上去毫不在意,轻快地说:“放心吧宋大哥,我确认过了,没错!”
邵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分别前将自己在美国的通讯地址写在纸上递给陆长缨,嘱咐有事随时找他。
陆长缨终于坐进了接机的汽车,陈伯开车,拧钥匙放手刹踩离合,老福特轰鸣一声,车身猛抖,车尾冒出一阵黑烟,趴窝不动了。
陆长缨:……?
副驾的小年轻嗤了一声,用英语说了些什么,甩开车门下车。
陈伯悻悻地拍了拍方向盘,骂了两句,也走下了车。
陆长缨握着车门把手迟疑,她也要下车吗?
不等她付诸行动,小年轻已经坐进了驾驶座,熟练操纵车上设备,一阵眼花缭乱的动作后,发动机重新启动,发出稳定而持续的震动声。
陈伯坐上副驾,嘀咕两句,转头和蔼地对陆长缨说:“唔使担心,细路仔有license,识得路啦。”
陆长缨很稳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她也要在美国考驾照。
小年轻重重踩下油门,两厢车喷出一股尾气,叮里当啷零件乱晃地发动起来,晃晃悠悠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满街的车流中。
一个陌生而怪异的新世界。
陆长缨看向窗外,惊奇地发现路上全部都是汽车,几乎看不到自行车,各式各样的车塞满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这是现在的中国完全不会看到的场景。
而更远的地方是摩天大楼群,市中心上空笼着一层昏黄而雾蒙蒙的烟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飞与降落的繁忙航线。
巨大而雪白的飞机在车辆上空呼啸而过。
陆长缨几乎忘记了时差的困倦,车窗外的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一面是只穿围裙的性感金发女郎,而在另一面,工人正拆下印有现任总统大头照的巨幅海报,还有他那句著名的竞选口号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工人用力一扯,海报上总统先生那张电影明星般的英俊面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陈伯热情与陆长缨聊天,可惜一个不懂粤语,一个不懂普通话,幸好两人英语水平都很差,连比带划地也能磕磕绊绊沟通。
陈伯先是关心了一番困在国内的陆父,感慨当初如果不是陆医生救他,他这把老骨头就要死在美国大街上,如今能帮忙做点事,也算他报答陆医生的恩情。
陆长缨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困在国内?她翻译的对吗?
而陈伯话音一转,又恭喜陆长缨逃出一条生路。
“国内水深火热,冇食冇饮嘅,你一定受咗好多苦啦。”
陈伯情真意切地对陆长缨说:“Don’t worry,在美国你就safe啦,以后再把你阿爸阿妈接过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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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团圆就好啦。”
陆长缨:“……陈伯,您可能有什么误解。”
陈伯更加亲切地安慰道:“唔使担心,你出国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后想讲乜就讲乜。”
他很骄傲地大声补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
陆长缨嘴角抽搐,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轻开车极快,不多时就进入曼哈顿,在现代化的高楼间灵活穿梭,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金灿灿的光辉,仿佛满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宽肩西装,一派精英模样。
陆长缨看得出神,对独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计算她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步入职场。
但最后方向盘一转,两厢车驶入了旧中国。
彩旗,红灯笼,宝塔尖顶,飞檐斗拱,写着“天下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满街花花绿绿的中文招牌,随意乱摆的摊位。
路窄人多,车辆行驶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体从西人变成了华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Chinatown,唐人街。
两厢车最终停在没人的后巷,陆长缨推开车门,下车时差点踩进垃圾堆。
地上污水横流,蟑螂乱爬,苍蝇飞舞,老鼠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钻进,看到人也丝毫不怕,大大咧咧地扎进垃圾堆觅食。
陆长缨头皮发麻,陈伯热情招呼她:e on!返到屋企啦!”
陆长缨踮起脚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进生锈铁门。
门里并没比外面好到哪儿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一楼爬到五楼后,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条晾衣绳从窗户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满了衣服,有饭店服务生制服,廉价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长的老头背心。
走廊不算长,两侧却有很多扇门,每个门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门内传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种方言陆长缨都听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陈伯敏捷而熟练地绕过路上杂物,直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摆了双层床,客厅也是。厨房摆了一张书桌,几本书摞在灶台旁。
房间的每个维度都被利用起来,墙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篮子,地面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颗旧篮球骨碌碌乱滚,除了两只脚的落地之处,再无多余。
陆长缨很小心地沿着陈伯的脚印进屋,举目张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陈伯很闲适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招呼陆长缨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从厨房橱柜顶翻出铁质饼干盒,用力掀开后,将香喷喷的曲奇饼干推到她面前。
“试下啦,很好食嘅!”
陆长缨还拎着手提行李,艰难腾出一只手,谢过陈伯后捻起一块最小的饼干送进口中。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声地抢过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陆长缨差点被饼干屑呛到!
她咳咳咳地转头去看,是小年轻。
他却看也不看她,抬手将车钥匙甩给陈伯,又指了指刚刚扛上来的放在后备箱的行李,懒得说话,从地上抄起一颗篮球,一转身就走了。
陈伯无可奈何地对着门口骂一句“衰仔”,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千万唔好学佢。”
陆长缨疑惑地问:“他是您的孙子吗?”
陈伯却只是摆手:“唔提佢,唔提佢,一提佢就生气。”
他领着陆长缨去了卧室,看到上铺的杂物有些无处下手,便让她先睡在下铺。
时差影响,陆长缨过了刚抵美的兴奋劲儿,正困得眼皮下坠,谢过陈伯后,关上门脱掉外衣就扑在了床上,一秒内便陷入昏睡。
但毕竟是在国外陌生人家中,陆长缨睡得不算安稳,听到争吵声后立刻惊醒。
“(粤语)说好只帮忙搞签证,谁让你把大陆留学生弄家里的?!”
3. 第 3 章
客厅开着灯,灯光从缝隙挤进卧室,争吵声也是。
或者说,单方面的争吵。
“(粤语)搞什么,说好了只做经济担保,你还要把人弄回家,巴掌大的地方,住得下几多人?!”
“(粤语)安东尼开学要升sophomore,我还指望他申请大学,毕业出来做医生做律师做会计,你搞个年轻女孩住家里,是等着给你生重孙吗?!”
“(粤语)家里穷得耗子都不上门,还要供两个高中生,你拿的出钱吗?就算拿的出,将来安东尼的大学学费怎么办,你难道要让他去找政府借高利贷?!”
女人的声音充满怒气,噼噼啪啪,暴雨梨花针一般钉在门上,期间间或掺杂几句陈伯虚弱无力的反驳。
“(粤语)住得下啦,不是还有张空铺嘛……”
“(粤语)重孙也没什么不好,总不好让陈家的根断了……”
“(粤语)公立高中又不收钱啦……”
两人说的都是白话,陆长缨听得半懂不懂,连蒙带猜,推断出大概是自己的到来引发家庭矛盾。
她尴尬又为难,但毕竟事情因自己而起,她还是推门而出,直面风暴。
“抱歉,我不太听得懂,但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先道歉。”
客厅中央站着陈伯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女人大约四十岁往上,瘦而矮,头发在脑后盘成小圆髻,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手很粗糙,细细碎碎的伤口,胡乱贴着创可贴。
当看到陆长缨,她下意识皱起眉头,抿着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伯急忙上前,要将陆长缨推回卧室:“(粤语)不关小孩事,你快去睡啦……”
陆长缨却不肯回去,而是将仅有一百美元放在桌上,很认真地说:“我应该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但我现在还得留在这里,等我找到住的地方,我就马上搬出去,不会继续麻烦你们的。这一百块是借住的生活费,如果不够的话,我会想办法打工赚钱补上的。”
陈伯急道:“(粤语)哪就要你的钱了,我要报答陆医生,怎么能要他女儿的钱?快拿回去!”
见劝不动陆长缨,陈伯转头又劝女人:“(粤语)美娥啊,你看看你都把孩子吓成什么了,你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家公的难道亏待你们孤儿寡母一分一毫了?你就让我报了这个恩吧,要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啊!”
林美娥依旧不搭理陈伯,看看桌上的美元,又看看打扮朴实的大陆小姑娘,脸色略微缓和了些,语气倒还是很硬。
“(粤语)一百美元能做什么,租最便宜的单间公寓也租不了几天。”
说罢,她越过陆长缨,径直走进卧室,重重甩上门。
里面传出叮铃哐啷一阵东西摔打声,陈伯唉声叹气道:“(粤语)唉,我就知道她难搞,脾气又臭又大,要不然我仔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没了,只留给我一个孙……”
他絮絮叨叨地哀叹一会儿中年丧子,才又发愁地看看陆长缨:“(粤语)没法了,家里是住不得,我再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吧……”
陆长缨猜大概是不能住在陈家,便问:“我能不能申请去住校?”
陈伯猜出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粤语)公校哪有寄宿的,又不是私校……我记得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小是小了点,你一人住也尽够……”
说干就干,趁着还没到睡觉时候,陈伯领着陆长缨去楼上看房子。
公寓楼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公共水池洗锅,有人湿漉漉地从走廊尽头的洗澡间跑回房间,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看报吹水,小孩子嬉笑打闹着在走廊呼啸而过,惊起一片骂声。
熟悉的黑眼黑发,陌生的神情语言,陆长缨简直像一只掉进了龙眼堆的荔枝。
住户们纷纷打量陆长缨这个外来者,不时有人和陈伯搭话,问这是谁。
陈伯总是嗓门响亮地回答:“(粤语)我亲侄女,大陆来的!”
一听到这话,住户们打量陆长缨时更来劲儿了。
大陆人欸,还是活生生的,能走会跳的,看模样还不像是被洗脑洗傻了的。
有人蠢蠢欲动想找她攀谈,都被陈伯拦了回去,不过走廊上的人太多,总有他顾不上的时候。
陆长缨听不懂这些五花八门的方言,只端着一张乖巧笑脸,大大方方地看回去,权当看不懂别人那副看新鲜的表情。
不过,当方言中突兀出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时,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自打北平沦陷后,我就再没回过大陆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穿着汗衫的老头抖了抖报纸,拖长声调地念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陆长缨: “……老大爷,我们那儿不把解放念成沦陷。还有,北平已经改名为北京了,正确说法是‘北京和平解放’。”
老头不理她,闭着眼睛继续背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唉,北平……唉,民国……”
陆长缨:……真行,这唐人街的廉租公寓还挺人才辈出的,藏了个前朝的寓公。
费了一番力气,两人终于来到楼上,公寓管理员下班不在,陈伯央相同房型的住户开门,让陆长缨看一看房屋格局。
单间公寓的面积极小,只有六平方米,没有浴室,只有一间小小的厕所,堆满了东西后,转个身都费劲儿。
住户是中餐厅的厨师,靠在门上抱臂抱怨陈伯:“(粤语)你对侄女倒是好,我想找你赊包烟都不肯,还老交情……”
陈伯赔笑道:“(粤语)她年纪小嘛,爸妈不在身边,我只好多操一点心啦。”
隔壁几个小青年大剌剌地叼着烟走过来,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纹身和刀疤,见到陆长缨这个生面孔便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厨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关上门,陈伯急忙拉着陆长缨下楼,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粤语)冚家铲啊,他们怎么搬到这里了,这下楼上是住不得了!”
他又努力组织语言,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陆长缨嘱咐:“他们不是好人,杀人放火的,你见到了就要躲开!”
陆长缨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无功而返。
陈伯站在卧室门前,迟疑着要怎么和难搞的儿媳商量,让她同意陆医生的女儿住在家里。
陆长缨看出他的为难,主动道:“还是我来吧。”
陈伯一边推拒着“怎么好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面”,一边从善如流地让开了门前的位置。
陆长缨:……
她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林美娥沉着脸,叉着腰指着躲在后面陈伯的鼻子大骂:“(粤语)大晚上乱跑什么,不赶紧回来休息,还让不让人明天做工了?”
陈伯被骂得直缩脖子,堆着笑,一副被骂习惯的模样。
陆长缨试图转移火力,拿着一百美元递过去。
“林嫂,我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可能还要再打扰你一段时间,那个钱……”
林嫂不理她,骂够了陈伯才转头看向陆长缨,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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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谁稀罕个小孩的几文钱。”
顿了顿,她皱着眉头,又说:“快去睡觉,晚上别乱翻身。还有,洗了澡才能上床,别弄脏了我的新床单。你行李里有干净衣服吧?”
反转来得太突然,陆长缨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林嫂身后的双层床上铺杂物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被褥。
陈伯踮起脚尖看过去,惊喜极了:“(粤语)阿林,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让我仔娶你做老婆!”
林嫂语气硬邦邦地说:“(粤语)我权当是积德行善了。真是,下次再搞这种突然袭击,我就真的不给你养老了,你就花钱去住鬼佬养老院吧……”
陈伯只是嘿嘿笑,胳膊肘悄悄戳一戳陆长缨,示意她赶紧占住上铺,免得林嫂变卦。
林嫂只当没看见,转身躺回下铺,想想又嘱咐陆长缨,晚上起夜时小心一些,别踩到她的头。
陆长缨很认真地给林嫂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林嫂绷着的神色放松下来,眉头舒展,看着陆长缨叹一口气。
“(粤语)算啦,你也不容易,孤零零来外面读书,以后就安心住下吧。做人总要知恩图报,虽说是家公欠的恩情,我们做小辈的怎么也要想办法帮着还一还的。”
陈伯喜笑颜开,林嫂瞪了他一眼:“(粤语)下次再搞先斩后奏,我就先斩了你!”
陈伯连声地说:(粤语)“不会啦不会啦,也就陆医生,要是没有他就没有我,更没有你老公和安东尼……”
林嫂听得头痛,一把将陈伯推出去,转头对陆长缨说:“人老发癫,你以后习惯就好。”
陆长缨只是抿着嘴笑。
陈家和她想象中似乎完全不一样呢。
一夜无话。
陆长缨睡得警醒,大清早感觉到下铺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她也便跟着起了床。
林嫂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粤语)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吧。”
陆长缨走出卧室,客厅双层床上的人都还睡着,陈伯在下铺,张着嘴打呼噜;小年轻在上铺,长手长脚搭在床边,闭着眼睡得很沉。
见林嫂在厨房做早饭,陆长缨便主动进去搭把手。
她在国内时经常下厨,爸妈值班不在家,便由她做饭投喂弟妹,味道应该还不错,每次都被三个小毛头舔干净碗底。
林嫂再次惊讶地看了陆长缨一眼,刚开始还有些别扭,总觉得厨房多了一个人,但渐渐觉得轻松起来,小姑娘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给自己省了不少功夫。
这个大陆来的留学生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麻烦啊……
林嫂匆匆吃完饭便赶着去制衣厂上班,陈伯睡醒,在洗手池一边刷牙,一边大声嚷嚷着让陆长缨准备好,等下带她去高中报到。
上铺的小年轻还是没有起,只是烦恼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闷气地吼道:
“SHUT UP!”
陈伯撇撇嘴,骂一句“衰仔”,到底还是放低了音量。
陆长缨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上铺的那团被子茧,除了英语,还没听这小子说过其他语言,就连起床气都要用英文骂人。
不过,去学校报到是件要紧事。
陆长缨特地换上国内买的的确良衬衣和喇叭裤,将头发仔仔细细梳成麻花辫,对着镜子检查再检查,确认毫无瑕疵后,才背上装有国内带来材料的军绿帆布书包,与陈伯一起搭乘公交车前往学校
——纽约顶尖公立高中之一,卢克森高中。
4. 第 4 章
卢克森高中建校于本世纪初,坐落于曼哈顿西侧,有着典雅的英式褐砖小楼和广袤的草坪。
行走于校园中,仿佛是在英国私校,而不是哈德逊河畔的纽约公立高中。
“你唔好紧张,等阵喺老师面前好好表现呀,人家都讲进了卢克森,一只脚就踩进了爬山虎……”
陈伯絮絮叨叨地低声嘱咐,努力用普通话劝陆长缨不要紧张,自己却一只手不自在地不断去扯西服下摆——这是他最体面的一身衣服,特地从箱底拿出来熨烫平整,免得见人露怯。
陆长缨看上去就镇定多了,还有余力提醒陈伯:“是常青藤。”
陈伯擦擦汗:“差唔多啦,都系藤藤蔓蔓的,加劲学习将来去坐办公室,唔係就要去端碟……”
陆长缨淡定地说:“没关系的,劳动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
陈伯驳道:“不分贵贱,那你还来America留学干嘛?”
陆长缨笑眯眯道:“留学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呀。”
陈伯脚下一绊,摇摇头:“算啦,讲不过你。对了,我孙也在卢克森念书,将来正好同你作伴……”
一老一少顶着太阳来到约好的入学办公室,办理完毕报到手续后,去见了陆长缨在校期间的counselor(指导老师)阿什莉太太。
阿什莉太太是位和蔼的年轻老师,褐眼白肤,圆胖红润的脸蛋,一头半长黑发按当下流行烫得卷而蓬,戴着夸张的彩色大耳环和长项链。
她一看到陆长缨便热情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胖乎乎拥抱,刻意放慢语速道:
“我猜你一定就是Lu了!从太平洋另一头的中国来到美国一定很不容易吧,瞧瞧你,我的可怜姑娘,你真的需要补充更多营养。”
陆长缨努力从她过于波澜壮阔的怀抱中挣扎出来,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道: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挺好的,没有营养不良,我父亲是一位医生,他一直很关心我们的健康。”
阿什莉太太冲陆长缨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悄悄话:“我理解你,不过别担心,这里是美国,你有言论自由权——你自由了!”
陆长缨:……
谢谢啊,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来了美国才算免费(free)。
阿什莉太太把陆长缨的无语当成了默认,更加怜惜这位来自落后国家的贫穷国际生,拍胸脯保证在校内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向她寻求帮助,她可以协助处理任何问题。
“别担心,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很乐意为学生们解决问题,不管是选课还是请假,随时联络我。”
抱着一堆阿什莉太太强塞过来的零食,看着在前方带路的胖乎乎背影,陆长缨心情有些复杂。
啊,这,怎么说呢,虽然是好意,但也是偏见;不过,虽然是偏见,至少是好意。
最后她耸耸肩。
管他是好意还是偏见,用主席的话来说,哪怕是糖衣炮弹,也可以先将糖衣吃掉再将炮弹打回去。
阿什莉太太将陆长缨带到一间空教室,将她介绍给另一位老师凯伦,在开学上课之前,她需要进行一次英语考试。
ESL,全称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是美国学校为英语为非母语的国际学生开设的项目。课程从A到E分为五个等级,通过考试进行分级。
只有通过了最高等级的考试,才能从ESL升入学校mainstream,进入regular课程。
而凯伦小姐正是卢克森高的ESL老师,负责本学年的分班考试。
“中国学生?我们学校可从没见过中国人。”
凯伦小姐挑剔地打量陆长缨,从她的的确良衬衫一直看到喇叭裤下的塑料凉鞋。
她挑眉,对一旁的阿什莉太太说:“她真的会说英语吗?”
不等阿什莉太太回答,陆长缨率先用英语说:“那您现在就见到了——”
凯伦小姐面露诧异,像是不理解大猩猩怎么会说人话。
陆长缨不动声色,抬手指了指自己:“一个会说英语的中国人。”
阿什莉太太打圆场道:“我必须得说,Lu的英语水平很棒,我认为她足以在美国高中完成学业。”
凯伦小姐不予置否,只是看了一会儿陆长缨,用下巴点了点一张空课桌。
“好吧,中国女孩,让我看看你的英语水平。”
考卷内容不算多,题目多是看图描述和小作文,陆长缨的词汇储备是临行前加班加点突击出来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还算不错,但这里有个问题——她无法将图片与词汇对应起来。
就比方说过山车。
此时中国开设游乐场的城市寥寥无几,更不用提对建造难度和安全要求极高的大型游乐设施,而陆长缨出国前只在新开的儿童公园玩过旋转木马和小火车。
她对着图片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到有铁轨有车厢的不是train也不是subway,而是roller coaster。
不出意外,陆长缨在分班考试中只得到一个E。
阿什莉太太担忧地说:“看来你这一学期只能选择最简单的课程了。”
陆长缨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很沮丧,自打上学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考出这么差的成绩。
真是开局不利。
等陆长缨离开后,凯伦小姐掸了掸试卷,肆无忌惮地抱怨道:“我不理解,政府为什么总要给移民花太多预算。”
阿什莉太太温和地劝道:“国际生都是一群很有潜力的孩子。”
凯伦小姐尖刻道:“他们只是在浪费教育经费!”
阿什莉太太弱弱地坚持道:“别这样,Lu不一样。”
凯伦小姐嗤之以鼻道:“瞧着吧,她和那些亚洲女孩一样,只是想在学校找一个白人丈夫,得到一张婚姻绿卡,然后把全家都接到美国!”
与此同时,等在外面的陈伯见陆长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考试怎样呀?”
陆长缨恹恹地说:“我在分班考试只拿到了E。”
陈伯乐观道:“万事开头难嘛,再说啦,那个胖老师很看重你,好事呀!”
陆长缨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心里拿定主意,回去要加班加点学英语,下次考试势必要拿A。
回到唐人街公寓,客厅双层床上铺已经空了,地上的篮球也少了一颗。
陈伯见怪不怪,匆匆换下西服,仔细用衣架挂起晾晒,换上汗衫短裤后,嘱咐陆长缨在家看电视,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便急急忙忙离开。
他在街面上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为了迎接陆长缨已经连着两天没开店,再不去店里,只怕老客都要跑光。
陆长缨便独自留在了这间狭小的公寓中,陪伴的只有一台喧闹的大部头黑白电视机。
她才考试不利,一个E压在心头,再精彩的节目也看不下去。
电视一关,屋内便彻底陷入寂静,只偶尔从门缝窗缝中挤进一些街面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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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缨从行李中拿出陆父手写的教材和那本牛津词典,趴在厨房桌子上,就着窗外投进来的天光背起了英语单词。
背累了余光扫到一旁的课本和作业,她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主人名字
——Anthony Chen
“(粤语)伯衡呀,你在学校要多关照阿缨,听到了没?”
开学当天,陆长缨难得在早晨看到清醒状态的小年轻,他穿着T恤牛仔裤,看上去与路上的白人少年没什么差别。
林嫂厂里要赶工,天不亮就走了;陈伯本来应该去店里开门,但想着今天是开学日,特地留在家里嘱咐孩子们要在学校相亲相爱。
小年轻不高兴地用英语说:“Just call me Anthony!(叫我安东尼)”
陈伯竖起眉毛,难得严肃一次:“衰仔,什么安东尼安西尼,好好一个中国人起个外国名,我给你起的名字是陈伯衡,你要是有弟弟就正好顺着排行叫仲叔季……”
小年轻不耐烦听他老生常谈,抓起书包甩在背上,大跨步朝外走去。
陈伯急道:“等阵啦,你唔带阿缨一齐坐school bus呀?”
陆长缨斜挎着军绿帆布包追上去,临别前冲陈伯挥手告别:“我去上学啦,别担心,晚上见!”
眨眼间,公寓就只剩陈伯自己。
他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说到底还是女仔贴心,不过要是能多几个孙就更好啦……”
清晨是唐人街一天中难得的安静时刻。
路面上到处都是昨夜留下的满地垃圾,污水横流,老鼠在路上散步。
陆长缨小心翼翼地踩中垃圾之间的干净落脚地,左绕右绕过污水,一路去追前方的小年轻。他似乎侧头看了一眼,放慢了些脚步,让她能跟上自己。
“怎么称呼,陈伯衡,还是安东尼陈?”陆长缨问道。
小年轻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自打陆长缨来到美国之后,他就从未同她讲过话,仿佛家中只是多了一个透明人。
陆长缨也不气馁:“好吧,那就是陈安东,你觉得怎么样?对了,你可以叫我陆长缨。”
陈安东依旧不说话,直到将要走出唐人街、能看到位于拐弯处班车点的等候学生时,他终于吝啬地扔下一句话。
“(英语)一个忠告,你最好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
陆长缨也用英语答道:“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建议,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中文名。”
陈安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大陆妹居然能听会说的,他刚刚可没有刻意放慢语速。
陆长缨问他:“还有什么其他忠告吗?”
陈安东扯了扯嘴角:“随便。”
他突然加速,拉开与陆长缨的距离,快步汇入了等车的学生队伍。
陆长缨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排在队伍的末尾。
站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华裔女生,好奇地转头看向陆长缨,细声细气地用不标准的粤语问道:“你系新来的大陆生?”
陆长缨才要答话,这时不远处黄色校车驶来,原本温柔文静的华裔女生忽然神色一肃,人群同时骚动起来,原先睡意朦胧的氛围瞬间转为战时姿态,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开始蔓延。
……有点像武斗前夕。
陆长缨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当校车停下开门的一刹那,候车人群如同亚马逊河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猛然扑了上去!
5. 第 5 章
陆长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校车抵达时人群会如此疯狂。
她站在驾驶座旁的过道,对着坐得满满当当的车厢瞠目结舌
——特别是当看到设计容纳两人的座位里几乎挤进去了一个排的男生,而女生们的大腿上都坐着另一个女生。
上车抢座时犹如吕布持沾屎拖把的学生们此时如照水娇花般柔弱地靠在椅背上假寐,满车的人竟然无一人敢睁眼与她对视。
陈安东倒是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窗外。
校车司机催促道:“嘿,新人,快坐下,我要开车了!”
陆长缨试图解释:“但,没有座位了……”
司机不耐烦地说:“你可以坐在任何地方,总之先坐下,我可不想迟到,更不想收到罚单!”
陆长缨:……
她艰难地穿过满地支棱出来的腿,走到最后一排,在左右两侧的固定座位之间有一个窄窄的空隙,正好可以安放一个蹲坐的人类。
司机一脚油门,校车轰然启动,一头扎进早高峰的车流横冲直撞。
陆长缨不太清楚美国道路交通的管理要求,但在中国是不允许让乘客在车厢里扮演保龄球。
几次急刹车,她差点从最后一排滚到第一排!
在又一次急转弯刹停时,陆长缨惊险地抓住座椅栏杆,头一次开始怀疑陆父口中描述的发达国家是否真·发达。
至少她在中国坐车时不是每一次都充当保龄球。
终于校车抵达卢克森高中,陆长缨晕头转向地走下车,司机在背后热情大喊:“做得好新人!”
……好你个大头。
此前在入学报到时,阿什莉太太带着陆长缨领取了课本、课表和学生手册,并分配了储物柜和配套的钥匙。
不过上一次她来学校时,走廊上还没有这么多狼奔豕突的青少年。
吵,非常吵。
高中四个年级的学生挤在一起,从一脸孩子气的高一freshman到人高马大的高四senior,隔了一个暑假,彼此间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MTV……麦当娜……迈克尔杰克逊……”
“pac-man(吃豆人)……街机……游戏厅……”
“青春痘……体毛……除臭剂……”
“度假……晒黑……比基尼……”
太多人在同时说话,陆长缨只能分辨出只言片语,到处都是陌生词语,幸好她在开学前有突击背单词,否则只能迷茫地对每个人说一句“How do you do?”
陆长缨只能庆幸自己身高足够,不然就要被人群夹在腋下。
她对每个人的除臭剂功效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新面孔的学生足够多,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中多了一名格格不入的中国学生。
毕竟卢克森高中从来不缺少亚洲面孔,作为纽约顶尖公立高中,这里是所有亚洲移民父母的梦中情校,鸡娃第一志愿。
不过,显然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看她的包,我发誓,就算是我的祖父也不会背这么丑的包!”
“为什么不看一看她的衬衫和鞋?GOD,她到底是从哪个慈善商店掏到的老古董?”
“她的脸看上去还不错,还有皮肤——真希望我也能像她一样tan。”
前两个说话的女生同时看向第三个说话的女生。
“Are you serious?(你认真的?)”
第三个女生睁大一双金鱼般的漂亮眼睛,疑惑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忽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她很瘦,一定是在节食!”
另两个女生齐齐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陆长缨注意到不远处的三个女生,本着睦邻友好与人为善的传统美德,主动冲对方笑了笑。
其中两个细条身材却顶着蓬松卷发的女生一副吃到虫的嫌恶表情,只有第三个露出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冲着陆长缨直挥手,甚至还想走过来,但被两个女生一把拽了回来。
上课铃忽然响起,走廊顿时乱作一团,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朝着教室方向狂奔。
有人跑,有人喊,有人摔了个狗吃屎,还有人抱着的课本被撞到地上。
陆长缨早就找到了第一节课的教室,正要进去时,一摞散落的书摔到了脚边。
她顿了顿,弯腰帮忙捡书,起身时差点与同样蹲下捡书的失主撞在一起。
绿色眼睛。
金色短卷发。
pretty boy。
陆长缨一时失神,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在人群中注意到这个漂亮到闪闪发光的男生?
他弯了弯眼睛,接过书时低声道一句“Thanks”。
陆长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教室里的。
当她终于回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今天我们来学一元二次方程。”
……她还是赶紧先考进regular课程吧!
与国内不同,美国高中每节课是七十分钟,而课间休息只有五分钟,加上如字典般厚重的教科书(顺便感谢公立高中免费提供课本),陆长缨这一上午过得几乎像在打仗。
她需要在短暂的五分钟内完成从教室冲到储物柜,将上一堂课的课本塞进去,再抱着下一堂课的课本,冲向另一间教室。
而这又是与国内学校不同之处——美国高中没有分班一说,学生基于个人兴趣和未来发展规划自由选课,各科老师有固定教室,即是授课场所也是办公室,等待一波又一波的学生光临。
陆长缨整整一天都奔波在不同教室之间,期间几次认错教室,幸好老师们对这群容易迷路的高一菜鸟都很宽容,并不介意学生迟到。
不过,即使是ESL的E级课程,对于完全陌生的全英文授课,陆长缨还是花了一点时间适应。
一方面是适应英文课程,另一方面就是适应课程难度。
英语课和历史政治之类社科课不提,数学和科学课甚至设置得比国内的初一还要简单,陆长缨几乎能口算出答案。
老师们一脸的见怪不怪:“哦,中国人。”
数学老师兴致勃勃地问她:“嘿,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学校奥赛队?”
陆长缨试图解释:“事实上,我并不是很擅长数学。”
数学老师惊讶道:“你可是中国人!”
他想起什么,了然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总是很谦逊。来吧,我会让奥赛队给你发一张申请表!”
陆长缨:……等等,要不再听听她的解释呢。
直到午餐时间,陆长缨才终于找到一丝喘息之机。
卢克森高中学生人数众多,自助餐厅空间有限,需要错峰用餐。
陆长缨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餐厅,里面学生不少,三两成群,扎堆坐在一起。
她端着便当盒扫视一圈,没有空桌子,虽然有空椅子,但陌生人总不好随随便便就横插一脚。
体育生坐一桌,nerd坐一桌,漂亮女孩坐一桌,而有色人种学生分别各坐一桌。
陆长缨想了想,走到角落里只趴着一个男生的餐桌旁,礼貌问道:“介意吗?”
对方抬眼看过来,黑发黑眼高鼻深目,没说话,当他舒展地向后靠坐在椅子上时,才看得出宽肩和远超常人的身高。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表情很臭,像是总在压抑愤怒。
陆长缨:?
怎么在美国吃饭拼桌前还得先来段自我介绍不成?
陆长缨正要开口,却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正拼命向这边挥手,在她看过来后,不断用手去指旁边的空位。
陆长缨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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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想或许有一个更合适的选择。”
她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出巨大声响,回头去看,却是黑发男生重重将空椅子踹翻在地。
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
陆长缨一愣,手臂上忽然传来拉拽力,是之前在校车等候队伍遇到的华裔女生。
她悄悄走过来,像个发现危险的狐獴,将陆长缨拉到了她和朋友的桌子旁坐下。
“你怎么敢去打扰布莱克?”
才一坐下,女生压低了声音,迫不及待地说:“你不害怕吗?他可是junior!”
陆长缨反问:“我应该害怕吗?”
华裔女生一愣,她的朋友插进话来:“算了吧爱玛,她是个新人菜鸟,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长缨好奇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华裔女生和朋友对视一眼,耸耸肩:“好吧,是我的错,不过你至少应该知道远离布莱克。”
陆长缨说:“准确来说,应该是我的错。不过在我们互相认错之前,不如先认识一下。”
她先伸出手:“我是陆长缨。”
华裔女生笑着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叫我爱玛!”
华裔女生名叫爱玛·白,是唐人街的移民三代,打扮得与美国青少年别无二致,泡泡袖,迷你裙,还有高高蓬起的发型,以及最流行的亮片耳环。
她的朋友们也是华裔,不过大多已经搬出了唐人街,住到了曼哈顿郊区的中产社区。
女孩们对来自大陆的同胞爆发出惊人的善意,叽叽喳喳地询问,对素未谋面、神秘又危险的祖国充满好奇。
陆长缨很耐心地一一解答,尽管其中有些问题非常匪夷所思。
“不,我们现在不缠足,男人也不留辫子。傅满洲?他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是的,长城确实存在……能不能从太空看到?等我坐过宇宙飞船,就能告诉你们答案了。”
“监听?监视?特务?额,我想你指的应该是苏联……”
一个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华人血统的白人女生羡慕地去看陆长缨的胳膊。
“唉,真希望我的中国血统能再多一些……看,你几乎没有体毛!”
见陆长缨不解,她伸出自己的胳膊,餐厅的白光灯下,上面密布着细密金色绒毛,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毛茸茸。
“我讨厌体毛,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刮掉,妈妈还会骂我堵住了下水道,但那不是我的错,我本来可以像中国人一样光滑无毛的!”
陆长缨:……
陆长缨求助地看向白爱玛。
对方很体贴地撸起袖子,抱怨道:“我想美国人一定在牛奶里添加了激素,我明明是百分百的华裔,为什么我也会长体毛?这看起来实在太恶心了!”
陆长缨:……
陆长缨更无助了。
幸好午餐时间只有半小时,陆长缨拿起几乎没怎么吃的便当盒,匆匆起身向女孩们告别。
“我得去上课了,不得不说,和你们聊天非常愉快,但现在必须说再见了。”
白爱玛对着陆长缨的背影热情地喊道:“等你,明天老位置见!”
陆长缨绊了一下,差点将便当盒脱手飞出去。
下午的课要少一些,还不到三点钟就放学了。
当乘坐校车返回唐人街时,明晃晃的日头下,陆长缨背着挎包还有些迷茫。
啊,这就放学了?也没有作业?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唐人街一向是西人廉价体验中式风情的旅游胜地,沿街小贩高声叫卖。
热热闹闹的市井气息中,陆长缨迅速调整心态。
只是不上课而已,她还得继续做英语功课,总不能一直在ESL课程上浪费时间。
她可不想在家书中解释自己加入学校奥赛队只是因为会解一元二次方程!
6. 第 6 章
又是一天。
陆长缨有了经验,早早便等在候车点,人群渐渐聚集,她守住位置巍然不动,当校车停下的一瞬间,她敏捷卡位,一跃而上,成功抢到好位。
连校车司机都忍不住侧目,夸一句:“干得好,看来你已经是老鸟了!”
学生们挣扎着从狭小车门挤进来,仿佛是把巨型橡皮泥塞进与体积完全不符的小孔,直到最后一名学生也上车,司机合上车门,一脚油门朝前冲去。
没坐下的人脚下重心不稳,在车内踉跄着左摇右晃,惊魂未定地爆出一阵【哔——】
陆长缨看到陈安东,他今天没抢到座位,正四下逡巡找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陆长缨挑一挑眉,仰起下巴,趾高气扬地将脸转向窗外,和他昨天干的一模一样。
陈安东:……
陆长缨腿上忽然一沉,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她吃惊地转头去看,只见白爱玛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
“Good morning!”
陆长缨伸手,很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腰,就像抱了一个大号玩具熊。
“Good morning,beauty~”
开学第一天过后,陆长缨对于在美国读高中有了点心得,熟练地抱着课本穿梭于不同教室,开始习惯每一堂课的座位和同学都不一样。
只是可惜没再见到金发绿眼睛的漂亮男孩。
午餐时间,她迅速融入白爱玛为代表的华裔小团体,不再需要去寻找空桌子。
女孩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互相分享午餐便当和八卦,半小时一到便匆匆告别,奔赴各自的教室。
除了还穿着国内带来衣服、梳着麻花辫外,陆长缨看上去和这些土生土长的华裔女孩没什么差别,她像个变色龙一般,顺滑地融入了新环境,有时甚至会让人忘记她其实才刚来不久。
放学后便是在厨房桌子上苦读英语,晚餐时帮林嫂做饭,并准备第二天的便当。
林嫂对陆长缨的态度越来越和煦,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眉心的竖纹明显浅了不少,几乎不怎么拿这事儿找茬去骂陈伯了。
陈伯得意道:“(粤语)早同你讲过啦,陆医生的女儿不会差。”
林嫂刺他一句:“(粤语)人家好关你什么事,少拿钱去赌才是正事!”
陈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等林嫂去洗澡,他才压着嗓子反驳:“(粤语)谁说不是正事,要不是我去找老兄弟,一家老弱女人怎能安安稳稳……”
陆长缨听不懂陈伯的话,只是问:“茶具要不要洗一洗?我从化学课上拿了一点柠檬酸回来。”
陈伯也听不懂陆长缨的话,见她拿抹布蘸了白色粉末,大惊失色,急忙扑过来将包浆茶壶和茶杯搂在怀中。
“唔好碰!我养咗三十年!”
陆长缨举着抹布,语重心长地劝道:“陈伯,不洗干净要生细菌的。”
陈伯连连摇头,左右看看,竟然一把将整套茶具塞进了下铺被子中。
陆长缨:……那套被罩上一次更换时间该不会是本世纪初吧?
陈安东每天的课余时间后几乎不留在家里,放下书包抱上篮球就走,据说是去附近的篮球场,偶尔也会去哥伦布公园打球。
不过上次他从哥伦布公园打球回来时脸上一块淤青,篮球也不见了。
陆长缨从没见过陈安东打球,就像他从不关心她有没有用他的课本学英语一样。
是的,在啃完父爱牌教材和ESL课本后,陆长缨瞄上了难度系数更高的regular课本。
据说想要学好英语需要去看比目前水平高两个层次的课本,在高难度学习中撞得头破血流后,再转过头去学中等难度的,就会觉得这也太简单了吧。
——陆长缨正在朝“这也太简单了吧”的方向努力。
——但上来就直接学中世纪古英语长篇叙事诗是不是还是有些太过分了?
总之,目前一切都在平稳向好中,就像国内股市一样昂扬向上。
……大概吧。
ESL课程相对简单,由于E级的选课范围有限,上课次数多了以后,陆长缨发现虽然每次上课的座位在变动,但来上课的人都大差不差。
打扮得像小鹿纯子的日本女生,长脸细眼的韩国女生,皮肤黝黑、点头哈腰但看到她就苦大仇深的东南亚男生,还有神出鬼没、随身携带陪读的中东男生,以及自称非洲部落下一任酋长的黑人男生。
这一群人每天汇聚一堂,也挺群英荟萃的。
陆长缨对ESL班里的暗流涌动有些后知后觉,毕竟不能指望一群语言各异的外国人用蹩脚英语敞开心扉聊天,而大家的目标难道不应该都是早日升入regular班吗?
但显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想。
直到某天陆长缨习惯性地在教室老位置坐下,却被韩国女生阻拦时,才慢一拍意识到不对。
“sorry,但你不能坐在这里。”
陆长缨问:“为什么?这难道不是空位吗?”
高丽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课本扔了上去。
“现在这不是空位了。”
陆长缨挑眉,她有段时间没见过这种人了,正犹豫要不要开干,身后传来独特的日式英语。
“私密马赛,我来晚了~”
霓虹妹一边鞠躬一边走过来,笑容又乖又甜,和身上那套水手服一样甜度爆表。
“陆酱,您不会介意我坐在这里吧,呐呐,这个位置确实很适合听课呢……”
陆长缨打断了她的话:“我介意。”
霓虹妹和高丽姐同时一怔,只见陆长缨随手将课本扔回给高丽姐,施施然坐了下去。
“先来先得,下次你应该来得更早。”
高丽姐气恼地低声骂了一句“西八”,霓虹妹笑容僵住,仔细地侧头打量陆长缨的神色,不知想了些什么,默不作声坐在了远离她的空位上。
黑人男生跳了过来,单手撑着桌子旋转一圈,像是在跳舞。
“哇哦,女孩的战争!”
他大声宣称道,拿了本书挡在陆长缨和高丽姐中间,口中念念有词。
“Three!Two!One——FIGHT!!!”
他猛地抽走书本,期待两个亚洲女孩真刀真枪地打起来。
陆长缨:……
高丽姐:……
她从牙缝中挤出细不可闻的声音:“Stupid nigger!”
陆长缨则问:“嘿,林肯,你很期待?”
黑人男生给自己起名为林肯,与那位著名的解放黑奴总统同名,并要求所有人都叫他林肯这个新名字,而不是发音古怪的原名。
“别这样,只是开个玩笑,看,你们甚至都没真的打起来!陆,我猜你一定会中国功夫,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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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小龙的粉丝,我会醉拳!”
“阿达——”
林肯亮出李小龙招牌动作,太过亢奋成功将自己原地撂倒,一头消失在课桌后。
陆长缨:……
陆长缨闭了闭眼。
这ESL是真不能再待下去了。
教室里哄然大笑,林肯捂着脑门傻笑着站起来。
“peace,peace,and peace.”
中东富哥披着白袍翩翩而至,他的陪读恭敬地将位于陆长缨前排的桌椅擦干净,将崭新的课本摆了上去。
富哥优雅坐下,转身侧靠在后桌上,用睫毛浓密如同画眼线的大眼睛对着陆长缨眨了眨。
“我的中国美人,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第三位太太吗?”
陆长缨面无表情地猛地一拉桌子,险些让富哥闪了腰,
“不愿意。还有,离我远点。”
富哥哀伤地说:“这是你第五十九次拒绝我的求婚。”
一旁侍立的陪读掏出随身笔记本,在上面又记下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中国留学生陆长缨拒绝穆罕默德王子。】
陆长缨微笑:“我可以向你保证,第六十次依旧是拒绝。”
富哥低下头沉思片刻,抬头希冀问道:“那第六十一次呢?你知道的,我可以一直求婚到你说出‘yes I do’为止的。”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这ESL课真是越来越不能上了。
课间五分钟,陆长缨逃出群魔乱舞的ESL教室,匆匆跑到储物柜去换课本。下一堂课的教室离得有些远,她得抓紧时间。
然而,当她在储物柜里翻书的时候,忽然旁边有人用力将敞开的柜门扇了过来。
“嘿,你在干什么?!”
有人一把抓住柜门,呵斥道:“你没看到她正在取东西吗?”
陆长缨直起了身,只见一只属于橄榄球运动员的大手牢牢抓住柜门,而手的主人则像一扇行走的橡木双开门,几乎把阳光挡得一干二净。
“你还好吧?”
陆长缨顾不上感谢对方,先探头去看是谁干的,然后,果然——
“Good morning,Vietnam!(早安越南)”
越南男生正唯唯诺诺任由白人男生呵斥,却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间一变,冲着陆长缨怒目而视。
陆长缨从随身笔记本抽出一张西贡铁拳照片,大声地说:“你忘记带上你的自拍照了!”
走廊的学生们在看清照片后哄堂大笑,早安哥羞愤交加,一低头跑掉了。
陆长缨夸赞道:“他跑得和在1975年的机场时一样快,真希望他这次也能挤上飞机。”
一部分学生笑得更大声了,而另一部分则四处询问,在得知这是关于1975年美军撤离越南的梗时,表情变得很纠结,想笑又觉得这也太地狱笑话了。
双开门男生表情复杂地看向陆长缨,“看起来我似乎有些多管闲事。”
他摇了摇头,不给陆长缨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开。
陆长缨在他身后喊道:“谢谢!我会去橄榄球赛为你加油的。”
双开门男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得更快了。
陆长缨耸耸肩,好吧,看来她似乎太粗暴,吓到这个大个子了。
铃声突然响起,陆长缨脸色一变,该死,她要迟到了!
7. 第 7 章
一个月转瞬而过,陆长缨在卢克森高中的学习渐渐步入正轨。
今年的中秋节与国庆节是同一天,唐人街张灯结彩,既是庆祝传统节日,也是招揽西人游客。
街面两旁各家店主特地为过节打扫了门前卫生,乍一看倒像是那么回事,可一旦从主路转到小巷,依旧是满地垃圾与污水横流。
陆长缨收到来美后的第一封家书,厚厚一叠,全家每个人都写了一封,就连才开始上学的小弟都用豆大的拼音写满了一页纸。
随信还附寄了一张十美元钞票,显然是这段时间陆家父母又找门路换来的。幸好信够厚,好险没被邮局查出来。
陆长缨珍惜地将家信收好,坐在厨房写回信。
信写得很长,是她来美后的全部见闻,不过只报喜不报忧,免得家书寄回去让父母操心。
仔细想一想,她来纽约的这段时间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有仇当场就报,过得还是很痛快。
信写好后,陆长缨下楼去邮局买邮票,路过一家餐馆时看到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
陆长缨心中一动,脚下便是一停。
虽说陆母在临行前反复嘱咐她来美国是学知识的,不要去打工赚钱,舍本逐末,家里会寄钱过来,让她安心上学。
但怎么可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美国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
陆长缨在课本上看了许多次,但直到亲自来到美国后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除了呼吸的空气不花钱,她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离不开钱。
吃饭要钱,喝水要钱,上厕所也要钱。
去一趟亚洲超市,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多到让人眼花缭乱,最重要的是不要票,不限购,这是国内的国营商店完全无法比拟的。
在国内时,陆母需要精打细算全家的票证,才能确保每个月都不断顿,想要买新鲜点的肉,还得坐公交去郊区的肉联厂门市部,托人找关系才能买到紧俏的好肉。
而在美国,陆长缨可以随时去超市采购猪的任何部位。
当然,这需要美元。
陈家待陆长缨很好,无偿供她吃住,只为报答陆父恩情。加上纽约公立高中免学费和课本费,陆长缨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用钱的机会。
但陈家住在唐人街廉租公寓,生活已经很拮据,有时陈伯林嫂端起碗吃两口就放下,就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多吃点。
她不能去花陈家从牙缝省出的钱。
一百美元,放在国内是一笔大钱,放在美国就像是落进火堆的雪片,瞬间就消失了。
陆长缨去了一趟亚洲超市,一百美元花出去,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有米有油有菜有肉。
陈伯看了急得直拍大腿:“乱花钱,点样叫你付钱呀!”
林嫂只是叹口气,从贴身旧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美元塞给陆长缨。
“女仔心事太重,专心上学就好啦,总要想太多。”
陆长缨不肯收,结果转天在帆布挎包的隔层中发现那两张美元。
陆长缨不能只等着伸手向家里要钱,更不能理直气壮地让陈家养,她得自己想法子挣点钱。
比如说,去餐馆打黑工。
过了饭点,陆长缨沿着唐人街问了一圈,每家店都说自己不招人,直到来到最后一家日料店。
“请问您这里还招人吗?”
陆长缨站在门口,哑着嗓子问道。
前台坐着一个面相精明的亚洲男人,闻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招洗碗工,每小时三美元,每天两小时。”
陆长缨想争取一下:“三美元太低了,五美元可以吗?”
男人嫌弃地撇一眼:“三美元还低呀?老墨两美元都肯干,我都不嫌你年纪小,你倒嫌上我工资低了,走走走,去别家。”
陆长缨厚着脸皮说:“三美元就三美元,我今天就能来上工。”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肯从前台后面站起来。
“那你去洗两个碗我看看,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洗。”
陆长缨撸起袖子就跟着他往后厨走,边走边自吹:“您就放心吧,我从小在家里洗碗,就没有我洗不干净的!”
老板冷哼一声:“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饭店可不是你家……”
掀开油腻腻的帘子走进去,碗池里堆满了盘碟,脏水溢出来,滴滴哒哒流到地面。
“能洗吗?”
老板嫌脏不肯走进去,站在门口抱臂问道,而后厨里的其他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
视线环绕中,陆长缨深吸一口气,露出灿烂笑容:“您就瞧好吧!”
她气势汹汹冲过去,问了问洗碗的要求,毫不犹豫地开始动手清洗。
老板伸着脖子去看,时不时说一句:“洗洁块用多了”“谁让你把水龙头开那么大,水费不要钱呀?”
除此之外,也挑不出更多的毛病,心里嘀咕这大陆妹看着年纪小小,倒还真能干,也不比老墨差到哪里。
洗干净的碗碟摞在一旁,渐渐摞高起来,老板心中正满意,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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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作一停,冲了冲手走过来。
“你怎么不洗了?”
“老板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吗?”
两句话同时响起,老板摸了摸鼻子,不咸不淡地说:“勉勉强强,也就那样吧。”
陆长缨又问:“那我今天能来上班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老板被逼到墙角,没好气地说:“就这么急着卖苦力?”
陆长缨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没办法,人在美国,总要搵食呀。”
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吧行吧,今天就开始,穷鬼就是一天都等不得,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问了陆长缨的名字和住址,又嘱咐她要是碰到移民局来检查,就说是自家侄女,临时来帮忙,不赚钱的,免得被查出是打黑工的学生,大家都要遭殃。
陆长缨应了下来,很明白事情轻重,说起来她来美国拿的是学生签证,理论上不能在美国的土地上赚钱,不过人被逼到绝境时得学会变通,总不能被一文钱难死。。
老板见她机灵,便又说:“要是移民局的来了,你就多缠他们一会儿,你一个小姑娘,那群番鬼也不会对你怎样,正好空下时间,让其他人从后门走掉。对了,我姓黄,你就说是我姐姐的女儿吧。”
与黄老板敲定了打工事宜,陆长缨当即留了下来,先把今天的两个小时六美元挣到手。
黄老板立刻精明地说:“试工不算钱!”
陆长缨:……真行,合着黄世仁在美国还没灭绝。
当陆长缨回到公寓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陈伯见她晚归,非但不怒反而还有些惊喜。
“我就说嘛,怎么能天天困在屋子里死读书,很该出去玩一玩的。”
陆长缨悄悄把泡得浮肿的手往后藏了藏,笑眯眯地问:“那我以后天天晚上出去玩可以吗?”
陈伯大手一挥:“去玩嘛,年轻才能高兴几天,将来有的是要熬的苦日子。”
陆长缨又和陈伯聊了几句,这才回到了卧室。
她关上门,悄悄呼出一口气,捶了捶酸痛的肩颈和腿。
这六美元可真不好挣。
不过算一算,只要每天抽出两小时,一天挣六美元,一个月就能攒下一百八十美元,半年就是一千零八十美元……
算下来,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在美国的生活费都挣出来。
陆长缨爬到上铺,翻开了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英语文学。
再练一练英文,她下学期一定非得转到regular不可!
8. 第 8 章
步入十月后,随着距离万圣节的时间越来越近,学校里的气氛渐渐躁动起来。
陆长缨毫无所觉,依旧每天三点一线,奔波在上学和打工的路上。
林嫂难得轮休一天,早起给两个孩子准备便当。
她特地炒了菜,又蒸了米饭,切上几片广式香肠,配着绿油油的蔬菜,看起来格外有食欲。
陆长缨欣然接过便当盒,甜蜜蜜地向林嫂道谢,直说得她满脸笑,眉心竖纹都消失。
“我不要。”
陈安东沉着脸,一把推开林嫂递给他的便当盒,“给我一个三明治。”
林嫂大清早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瞪起眼睛就骂“衰仔”,陈安东却抿着嘴,转身径直离开,连午餐都不要。
陆长缨接过林嫂手中的便当盒,说了一句“我拿给他”,便急匆匆追上去。
陈安东人高腿长,很快就甩开陆长缨,走得不见踪影,直到候车点才又见到了人。
“喂,你妈辛辛苦苦做的饭,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陆长缨不客气地将便当盒递过去:“难不成你中午就要饿着吗?当然,我不介意,不过林嫂应该会心疼。”
陈安东冷冷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在陆长缨强行将便当盒塞给他时,他竟然要将盒子直接扔掉。
“嘿,你在干什么?!”
陆长缨眼疾手快地接过便当盒,陈安东已经随着人群挤上校车,只扔下一句:“你喜欢就给你。”
陆长缨默默运气。
上车晚了一步的后果就是无座。
幸好她现在不是开学时的新人菜鸟,白爱玛热情朝她张开手臂,陆长缨不客气地坐到她腿上。
“小L,你似乎又瘦了呢?”
白爱玛羡慕地说:“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减肥的?我这个月又重了三磅,该死的,我真的不能再吃薯片和苹果派了。”
陆长缨却说:“减肥吗?”
她掏出两只便当盒,恶狠狠地说:“我今天要吃掉全部午餐!”
白爱玛惊喜道:“减肥餐吗?我可以尝尝吗?”
陆长缨:……
“你可以随便尝,但我不能确保吃了一定能减肥。”
白爱玛说:“别担心,我只是试一试,毕竟我总不能真的去吃蛔虫胶囊吧,虽然丽兹说减肥效果很棒,但听起来实在太恶心了。”
陆长缨:!!!
“我发誓,如果你吃蛔虫胶囊的话,我一定会每天把打虫药塞进你嘴里!”
白爱玛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要知道丽兹说她吐出过一整条虫子,是活的,还会在马桶里游泳呢。”
陆长缨:………………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社会主义土炮有时真的跟不上资本主义时尚流行。
午餐时间,女孩小团体声势浩大地占了三张桌子,全是来品鉴陆长缨带来的减肥便当。
也不知爱玛·白是怎么宣传的,也可能是陆长缨最近打工学习双份压力熬得辛苦,比刚入学时又瘦一圈,是最好的减肥宣传。
餐厅,陆长缨被围在中间,旁边围了一圈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两只便当盒。
“打开吧,L,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吃的是什么减肥餐。”
“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抢你的饭!”
“好吧,我只是想学习一下,要知道自从八年级以来,我肥得简直像一头非洲象!”
陆长缨叹口气,看看这群青春靓丽的少女,呃,好吧,其中一些似乎发育得有些过于成熟了。
“你们得向我保证,不会失望,也不会对我生气。”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说:“当然!”“怎么会!”“你知道的,我们爱你!”
陆长缨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两只便当盒。
万籁俱寂。
史前一般的死寂。
油亮红润的香肠,翠绿的青菜,以及被吃透了油脂的米饭向所有人say hi~
“你在米饭里加了减肥药吗?”白爱玛迟疑道。
“当然不可能。”
陆长缨耸了耸肩:“我说过的,你们不能对我生气。”
她拿出筷子,幸福地扒了一口米饭,连着香肠和青菜一起送进口中。
女孩们发出失望的叹气声,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纷纷回到各自座位。
白爱玛趴在桌上,看着陆长缨大快朵颐,忍不住问她:
“好吃吗?”
陆长缨咽下一口饭,仔细品了品滋味:“非常好吃,香肠甜咸得当,米饭软糯,咬下来满口都是油脂的香味,再搭配青菜,爽口又解腻。”
白爱玛听着陆长缨的描述,再看一看桌上的便当,吞了一下口水,又问:
“吃这个真的不会长胖吗?我是指,炒菜有那么多的油,热量一定很高吧……”
陆长缨点了点她面前的蔬菜沙拉。
“论起热量,沙拉酱才更夸张吧,一颗蛋黄要搭配一瓶油,吃起来爽口,实际里面都是油。”
闻言,白爱玛急忙将面前的蔬菜沙拉推开。
“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是在减肥!”
陆长缨将另一盒没动过的便当推了过去。
“试试吧,人生短暂,应该学会享受美食。”
白爱玛看看陆长缨,再看看便当盒,终于下定决心,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香肠,然后幸福地眯起了眼。
“我知道的,就是这个味道……”
陆长缨笑了笑,继续享用午餐,余光注意到座位两边都有人在看她。
她看回去,发现一边是表情复杂的陈安东,另一边是表情更加复杂的日韩组姐妹。
不约而同,两边面前的餐盘都摆的是学校自助午餐,干面包,奶酪片,以及薄如蝉翼的香肠切片和酸黄瓜,还有一瓶饮料和几颗彩虹糖豆。
陈安东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日韩组姐妹到底在复杂什么?
休息时间有限,陆长缨懒得琢磨她们在想什么,专心对付午餐,然而,忽然有人走过来,语气夸张地用英语大声地说:
“闻起来真糟糕!”
陆长缨抬头去看,是一个白人男生,红发雀斑,又胖又壮,一副非常标准的校霸嘴脸。
“嘿,所有人来看,她们在吃什么?中国炒菜!”
校霸男夸张地作出反胃欲呕的表情,“我简直不能呼吸了,上帝,这是Chinatown的中餐厅吗?”
他夸张地模仿中餐厅的服务员,大着舌头模仿粤语“欢迎光临”。
餐厅里的学生们都哄笑起来,除了亚洲学生。
白爱玛瑟缩了一下,面露惊慌,端起便当盒,想要拉着陆长缨离开。
但—
陆长缨一拍筷子,直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反击:“不能呼吸?蠢货,我得告诉你,那是因为你闻起来太臭了,就像是一头肥屁股山羊,OMG,你到底多久没洗澡,我简直要吐出来了。”
校霸男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一向欺负亚洲学生很顺手,从不需要考虑对方反抗,反正他们总会像绵羊一样温顺,在走廊上看到他都要掉头就跑。
但这个土气的女生居然敢骂他?!
“该死的,你在说什么?你想给自己找麻烦吗?!”
校霸男逼上前来,表情狰狞,举起肥壮的拳头威胁要揍人。
一旁的白爱玛着急又担心,用粤语冲陆长缨喊道:“走呀,唔好笃咗d番鬼!”
——这是父母从小就对她说的一句话,几乎已经深入骨髓,即使在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移民的身份时,依旧会在关键时刻冒出来。
别惹白人。
移民扎根美国时总要谨记的一句话。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低头做事,然后——别惹白人。
“走呀,唔好笃咗d番鬼!”
白爱玛去拉陆长缨的胳膊,想要将她带离风暴眼。
然而,这一次陆长缨却躲开了她的手,反手安抚地拍了拍她,转头火力十足地冲着校霸开炮。
“我在说什么?你没听清吗?真为你难过,看来除了糟糕至极的嗅觉,你的听力也同样让人感到遗憾。”
校霸男呆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亚洲女生居然现在还敢反抗,要知道往常他用这一招可以百分百吓退胆敢反抗的亚洲学生。
陆长缨很是灵活机变,虽然陆父没教过书上也没写,但她用在学校听过的俚语说道:
“我本应该去踢你的屁股(kick your ass),但你的屁股实在又大又肥,臭不可闻,我不能污染我的鞋和袜子,所以你滚吧,没人会想要踢一头肥屁股山羊。”
餐厅内再度爆发哄笑,这次却是在嘲笑校霸男。
校霸男的脸色由白到红,最后变得像要爆表的体温计一样,耳朵眼里冒出蒸汽。
“Chinaman你完蛋了!我会让你今后为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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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缨很淡定地纠正道:“China woman。”
她轻而易举化解了这句针对中国人的侮辱性称呼,转而攻击道:“搞清楚一点,我可不是男人。还是说你的视力也出现问题了呢,肥屁股山羊先生?”
校霸男彻底绷不住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粗鲁地对待他,还给他起外号!
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举着拳头就冲陆长缨冲了过来!
陈安东见势不对,面色一变,推开前方挡路的桌椅,急切地朝这边冲过来。
——就大陆妹的小身板,连达伦的一拳都承受不了!
高丽姐和霓虹妹也面露惊色,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摔在地上,餐盘里的食物撒了一桌。
餐厅内起哄的学生都瞠目结舌地安静下来,有人朝外冲去找老师,有人朝前挤生怕错过热闹。
白爱玛急得要哭出来,奋不顾身地朝前冲,随手就将便当盒砸了过去。
一片混乱中,处于漩涡重心的陆长缨却冷静极了。
她盯着像一辆泥头车般冲过来的校霸男,突然用脚轻轻拨了一下椅子的位置。
与此同时,校霸男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出现一把椅子,他毫无防备,惯性地迈出下一步。
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餐厅内安静极了,但不知是谁带的头,哄笑声四起,到最后笑声几乎要掀翻餐厅屋顶。
谁都没想到,众目睽睽下,校霸达伦竟然将自己绊倒了!
“看,果然是肥屁股!”
“哈哈哈哈,肥屁股山羊!”
“哈哈哈哈哈……”
餐厅内笑声四起,胆子大的家伙还上去踹了一脚达伦的屁股。
“哦,完了,我的脚要变臭了!”
达伦羞愤交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低头朝外面冲了出去。
而后面还有人在点评他的屁股。
“无法相信,他居然真的有个肥屁股,不过他似乎闻起来确实不怎么样。”
“yep!肥屁股达伦!”
午餐时间将要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朝外走去。
餐厅内,陆长缨深藏功与名,不慌不忙地将便当盒盖好,抬眼一看,陈安东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看上去表情更加复杂了。
不等陆长缨说什么,白爱玛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向我保证,你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陆长缨低头安抚道:“别担心,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用中国一句著名的话来说就是‘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绥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白爱玛听得晕头转向,“我没听懂……也许你的英语水平已经超过我了吧。”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这不是英语水平,而是伟人的智慧。”
当她再去看前方时,陈安东原先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了。
陆长缨耸耸肩,她可没有兴趣去处理青春期少男关于身份认同的困惑。
下午的课依旧是ESL。
这次来得晚了一些,好位置大概已经被占完,陆长缨打算随便捡个空位去坐。
不过,当她走进教室时,却看到高丽姐和霓虹妹都在热情招手。
陆长缨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身后,嗯?没人?
她再去看高丽姐和霓虹妹,依旧是热情招手,还有更加热情的笑脸。
陆长缨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两位女生疯狂点头,高丽姐直接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对她说:“来这里,陆,你和我坐一起!”
霓虹妹悄悄瞪了她一眼,笑容甜蜜地说:“陆酱,来这里,我为你准备了坐垫和甜点,让我们成为学习的伙伴吧!”
中东富哥吃惊地发现两位后宫预备役换了一副面孔,疑惑不解地问陪读:“她们是同性恋吗?”
他摇了摇头,凝重道:“那可不行,陆必须是我的第三位太太。”
富哥站起来,对着陆长缨热情招手:“来我这里!”
林肯一向不肯被冷落,说话如饶舌,从最后一排的座位跳着舞来到教室门口,夸张地来了一个滑跪舞步。
“和我坐在一起吧,中国宝贝~”
早安哥脸色铁青,不理解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那个该死的中国女人。
而陆长缨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退出教室。
——今天的ESL课依旧是让人很不想上呢。
9. 第 9 章
自从收拾了一顿校霸达伦,陆长缨在卢克森高中的地位从无人知晓的小透明一举跃升为小有名气。
该说不说,果然想在江湖混出头,踩着前辈上位是最快的办法。
达伦多年苦心树立的校霸形象被陆长缨轻而易举地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肥屁股达伦或山羊达伦,总之,几乎每个人在看到他后都下意识捂住鼻子。
达伦几乎要被气死,想要报复陆长缨,但有人将他在餐厅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训导主任杰弗里。
“达伦先生,我听说你在餐厅对一个亚洲新生出言不逊?”
杰弗里先生是前NFL球员,西服也掩盖不住发达肌肉,人高马大,不怒自威,面对这一尊行走的黑铁塔,达伦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柔软的橡皮泥,虚弱地为自己开脱:
“我只是在说实话……那气味确实很难闻……”
杰弗里先生反问:“实话?种族主义的实话吗?”
达伦惊慌道:“不不不,我完全没有种族歧视,我的意思是,我一向很尊重有色人种……”
——该死的,杰弗里先生是一名黑人,他绝对不能承认存在任何种族主义倾向!哪怕那是事实!
杰弗里先生严肃地盯着达伦,视线充满压力,直到他彻底在椅子上变成了一滩粉红的橡皮泥。
“达伦先生,这是一次警告,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达伦从椅子上弹起来,急不可耐地朝门外冲去。
拉开门时,他看到等在门口的陆长缨,什么都没敢说,只是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希望她明白自己不是好惹的。
陆长缨突然冲他笑了。
达伦莫名觉得有种不祥预感,只见陆长缨柔弱地捂住胸口,口齿清晰地嘤咛一声:“达伦先生,别打我,please~~~”
杰弗里先生的怒吼从办公室传来:
“达伦——————”
达伦瑟缩一下,委屈道:“但我什么都没做!”
杰弗里先生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到门口,先看了看陆长缨,确认无碍后,转头对达伦说:“我想我们还需要继续谈一谈!”
达伦憋屈地看着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而门缝中陆长缨对他露出熟悉的笑。
达伦:……
当达伦再次走出办公室,他甚至都不敢与陆长缨对视。
陆长缨施施然走进来,坐到办公桌前,杰弗里先生面沉如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长缨眼观鼻鼻观心,娴静如娇花照水,确保从头到脚每一丝细节都符合刻板印象中保守而腼腆的中国少女。
“好了,Lu小姐,我已经知道你在餐厅说的话了。”
陆长缨依旧低着头,眼珠悄悄一转,并不作声。
杰弗里先生说:“你给达伦起了外号,对吗?肥屁股山羊。”
他摇了摇头,“不得不说,你的英语水平提升之快远超我的想象。”
陆长缨细声细气地说:“是达伦先侮辱我的家乡食物……”
杰弗里先生说:“但你也没让他好过,我想直到肥屁股达伦这个绰号将会一直陪伴到他毕业。”
陆长缨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杰弗里先生,但我只是太生气了……请你不要开除我……”
杰弗里先生无奈地笑了:“好了,姑娘,你可以放松一些,我不是来处罚你的。”
陆长缨配合地露出微笑,笑不露齿的那种。
杰弗里先生和蔼地说:“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自己,毕竟达伦确实是个混蛋小子,但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希望你不要每次都选择更危险的一种。”
陆长缨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要打就一次打到痛,打出威风打出名头,这样才能吓住其他蠢蠢欲动的家伙。
杰弗里先生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抽出一张名片,从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过我想,达伦应该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陆长缨接过名片,感激地冲杰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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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笑了笑:“谢谢您,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杰弗里先生示意道:“你可以出去了。对了,差点忘了说,中国菜很不错,我很喜欢。”
陆长缨冲杰弗里先生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没急着去上课,而是朝走廊左右两侧都看了看。
没有达伦的身影,也没有埋伏的痕迹。
好吧,看来她还是高看了那头红毛白皮猪,要是两人位置对调,她一定要揍得让这家伙从此再也不敢找自己的麻烦。
回到教室后,ESL英语老师在上课,正是那位凯伦小姐。
她看到陆长缨,停下板书的动作,皱眉道:“这位年轻的外国小姐,你迟到了。”
陆长缨解释道:“杰弗里先生请我去办公室解决校内霸凌事件,很抱歉,我已经尽快回来了。”
凯伦小姐却说:“校内霸凌?作为霸凌者,你看上去没有一丝后悔。”
霸凌者?
教室内众人都有些吃惊,陆长缨不动声色地说:“凯伦小姐,我想您可能对我存在一些误会……”
凯伦小姐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继续板书,粗暴地打断她的话。
“好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不是你的个人表演秀,回到你的座位上。”
陆长缨在门口顿了顿,没说什么,走进教室,坐到霓虹妹特地为她留下的座位上。
高丽姐转身关切地看过来,指了指凯伦小姐的背影,接着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霓虹妹也小声安慰:“别在意,她总是对外国人充满敌意……”
林肯充满节奏感地点头,说话如rap:“yep,yep~”
凯伦小姐突然转身,重重地将教科书甩在讲台上。
“如果有哪位小姐或者先生不想上课,你们现在就可以滚出我的教室!”
教室陷入死寂,没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作,但陆长缨站了起来。
“凯伦小姐,您对我们国际生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