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老婆,竹马养起》
7. 搬家(首发)
厉行川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对上一个小脸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泪眼婆娑望着他,扒着门要追出来,却被赶来的老人轻轻抱起:“唉哟乖乖,爷爷上个厕所,你怎么就下床了。咱赶紧回去,一会儿还要打针呢。”
“不打针,不打针,要哥哥~”
苏棠在爷爷怀里扭来扭去,水汪汪的大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挣动着。
“乖呀,别闹哥哥了。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苏爷爷满脸无奈,轻声哄着。
苏棠说他要哥哥。
厉行川茫然的神情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不可思议,又像是遇到了超出理解的事物,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置信。
——是还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也竟然不讨厌他?
但他盯着医务室那扇小门,也只是愣了片刻。
紧接着心里涌起一股极陌生、但让他心情突然大好的情绪。
这种情绪越来越浓烈,他简直要压不住嘴角。
——然后他径直地、大步地朝医务所走去了。
陈医生抬脚跟上厉行川:“改变主意了?”
厉行川不复方才要跟人分道扬镳的焉巴。
突然又像往日里那般,神气活现起来。他微微昂着头,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叫我了。”
庄园的医务所不算大,推开门是等候区,往前走是看诊台。
再往前依次排列着十几个小房间。
这座医务所是为庄园务工者的普通疾病建立的,功能更像市区里升级版的诊所,并非医院。
那位脑袋开花的小胖子在这儿得到紧急护理之后,已经平安地被转往专科大医院。
此刻医务所只剩下几位打吊针的病号,和占用了一间病房的苏棠。
厉行川走到苏棠病房外时,老人刚把抽泣的孩子放下,正转身匆匆将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苏棠一哽一哽的哭声,混着老人压低的、又急又软的劝说:“棠棠乖,听话,你不是一向最听爷爷话的吗?”
厉行川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静静听着。
“怎么这次就不听了呢?”苏爷爷压低着声音:
“你现在叫他‘哥哥’,是因为他现在对你好。哪天你要是惹到他,脑袋开花的可就是你了。知不知道?”
“我不、我就要哥哥,呜…吭…吭…”苏棠咳嗽起来。
“他就是爷爷跟你说过要远离的那头‘狼’!”苏爷爷急了,开始吓唬孩子,“他晚上还会变身呢!变成大灰狼在院子里乱逛,看见小孩就嗷呜一口嗦掉,先嗦脑袋,再嚼小肚子。等你被吃了再哭可就来不及了。”
“真的吗?哥哥真的会变大灰狼吗?呜呜…咯咯咯…”苏棠哭着哭着,莫名又笑了起来。
苏爷爷的语气满是心疼,以为孙子是哭傻了,语气虽急促,但软和了很多:“当然是真的。这次他帮了你,爷爷会去谢谢他。但你以后一定不能再跟他玩了。”
“是很大的大灰狼吗?毛毛…也会像小花那样,摸上去软软的吗?”
苏棠鼻子一抽一抽,但不再哭泣了。
“棠棠!爷爷要说的是大灰狼会吃小孩!你不是最怕大灰狼吗!”
苏爷爷纠正苏棠的关注点。
“那是我没见过的时候才怕,我、我现在不怕了!大灰狼会帮我吓跑坏小孩,还会给我甜甜的软糖吃…”
“爷爷看,在这里,一颗、两颗、三颗…呜…好多颗…坏小孩才可怕…大灰狼不可怕呢!”
“大灰狼肯定是益、嗯…那个益虫,就像小青蛙吃蚊子那样,大灰狼也只吃坏小孩!”
“我喜欢和大灰狼玩…呜…”
厉行川在门外顿了顿,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竟鬼使神差地像个彬彬有礼的访客般,抬手轻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厉行川,来看看苏棠。可以进来吗?”
说完,他却没等里头传来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如同一个刚学了点礼仪皮毛、还未能将规矩融进骨子里,因而显得生硬又拙劣的小绅士。
厉行川的身影融进了小门,陈医生却没有跟进去。
——他正手忙脚乱地,把抓拍厉行川敲门的视频发给厉盛澜。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盛澜的来电。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也磕了脑袋?”
陈医生捏了捏眉心:“他脑袋好好的。”
“你会为此感到意外,我当然理解。”
“但我还是想要请您再相信一次行川——他知错了。”
“他认错了?”
“他没有直接认错。但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
“否则,他不会出现这么突然的转变。”
“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人忽然改变行为模式,往往是在潜意识里开始纠正过往的偏差。他应该是模糊地觉察到,自己过去的某些做法并不妥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手指缓缓摩挲着什么。
陈医生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笃定:
“我负责他的心理辅导整整三年,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明确的进展。”
“而且我可以明确地向您汇报——行川这次把人砸伤,并非您以为的故态复萌,的确是事出有因。”
“当时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要闯进苏棠家,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手那么重。”
“是,您说得对。”
“但改变总得一步一步来,他现在已经有了向好的苗头,不是吗?”
“厉先生,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不如当面谈吧,我想详细向您汇报目前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心理干涉方案。”
这边,陈医生已经与厉盛澜会面。
那边,苏爷爷盼了半晌,也没能把厉行川这位“小客人”盼走。毕竟是庄园主的儿子,他也不好直言送客。
他已替孙子向厉行川道了好几回谢,又委婉地提醒:医生刚给苏棠打过针,孩子需要躺在床上好好静养。
可厉行川还没开口,苏棠却像个小叛徒似的,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眼圈一红,泪珠儿又滚了下来。他生病时格外爱哭,此刻软软地央求:“那哥哥可以陪我一起休息吗?”
厉行川点点头,顺手将一把塑料凳拉到床头:“你躺着。”
“我坐着。”
不一会儿,苏棠睡着了。
再看坐在床畔的厉行川,竟也支着脑袋不客气地坐着睡了。
苏爷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苏棠的爷爷,还是厉行川才是苏棠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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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怎的这厉行川来了以后,苏棠打针也不要爷爷抱,睡觉也不要爷爷来哄了。
他当真没了法子。
好不容易盼到暮色四合,心想这小祖宗总该回家了吧?
不料小祖还未送走,大祖竟然也跟着来了。
——厉盛澜竟也来了这间病房。
听到敲门声、拉开门的一刹那,苏爷爷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厉盛澜拄着手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斯文的手下,面容竟是难得的平和。
厉行川被动静吵醒,掀开眼皮瞥了父亲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漠然闭上了眼睛。
厉盛澜示意那位斯文的手下将几样礼品拎进屋里,自己则缓步走入,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棠,温和地问候了爷孙俩几句,便客气地将苏爷爷请到了门外说话。
苏爷爷心下一沉:完了。
家主这是要迁怒于他了。
说不定连刚调换的轻省工作也要丢掉…唉。
房间里,那位斯文的手下似乎正低声与厉行川说着什么。苏爷爷也顾不上了,只忐忑地跟厉盛澜走到一个空房间。
厉盛澜温声开口:“苏先生,你在庄园工作多少年了?”
苏爷爷拘谨地答道:“十、十五年了…”
“孩子呢?”
“孩子今年虚岁六岁,来这儿才三年。是三岁那年接过来的。”苏爷爷声音有些发颤,不安显而易见。
“平时都是你一个人照顾?”
“是、是的。”
厉盛澜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理当特殊照顾。”
“之前是我疏忽,没注意到你们爷孙的难处。”
“既然现在看到了,便不能不管。”
苏爷爷怔怔地抬起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茫然。不是来问罪的?那这是…
厉盛澜继续道:“苏棠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孩子很想读书,只是身体原因暂时去不了学校。”
“巧的是,我家行川也因为一些缘故,目前无法去学校就读。我为他请了私人教师,定期上门授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不如让苏棠也一起来听课?”
“两个孩子做个伴,一起学,也好互相照应。”
苏爷爷眼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可苏棠的身体…”
厉盛澜宽慰道:“家里有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
“他能得到的照料,只会比从前更周全。毕竟你上班时,孩子独自在家,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费用…”苏爷爷眉头紧锁。
“孩子们既然投缘,就不谈钱。”厉盛澜摆摆手,又道,“另外,我已经让人在管家生活区收拾出一栋小楼,你方便时就可以搬过去。家具设施都是现成的,拎包即住。这样苏棠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到行川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也更近。”
苏爷爷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都因惊讶而加深了。
可很快,又变成了忧虑。
这些都是送上门的好事…
但对象是厉行川,则未必了。
厉盛澜看向他身后:“孩子醒了。”
他抬步朝外走去,经过苏爷爷身旁时,微微低头轻声道:“不必急着答复,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苏爷爷的肩,便朝门外那位脸色明显不善的厉行川,以及树赖一样抱着厉行川手臂的小豆丁走了过去。
8. 伴读(首发)
厉盛澜走近时,苏棠已经松开了厉行川的手。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紧张地挡在厉行川面前,声音小小的:“叔叔,哥哥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是他们先当坏孩子的!哥哥才…”
苏棠见过厉盛澜因厉行川动手而发怒的模样,生怕哥哥又要受罚,急忙想替他解释。话没说完,却被厉行川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行川低声道:“不用怕他。”
他松开手,抬头瞥了厉盛澜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反正他也打不死我。”
苏棠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非但没被这话安慰到,那双玻璃珠般漆黑的眸子里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站在不远处的苏爷爷听见这番对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暗想:大老板给的“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
这无意间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这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啊?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段加班时间,那可都是在收拾厉家别墅的烂摊子。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这厉家,真就没一个寻常人吗?
离开时,厉盛澜带走了厉行川。
厉行川原本杵着不动,满脸倔强。直到陈医生在一旁轻声提醒:若是苏棠不能好好休息,恐怕得多挨几针才行。
厉行川这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陈医生走了。
一行人走后,苏爷爷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苏棠头顶的软发,把人抱起来回了病房。
一边走一边想,这小洋楼,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就算离开庄园,带着苏棠捡破烂,也不能把苏棠往火坑里送。
他打算先哄苏棠睡下,然后就连夜把厉先生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他老实了一辈子,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他向来不欠着谁,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他也根本欠不起。
顺便…唉,顺便把这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好工作也给辞了吧。大老板都被他得罪了,这里还容得下他们爷孙俩吗。
但回到病房后,苏爷爷傻眼了。
“棠棠,墙角这些盒子…谁拆的?”
“爷爷,是我拆的!”
“你怎么就给拆了呢?只是拆开,没弄坏里头的东西吧?”
“吃掉了算‘弄坏’吗?”苏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原来,苏棠醒来时,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陈医生正低声和哥哥说着话。他赶忙爬起来向陈医生问好。
陈医生笑着让他好好躺着,别拘谨,只是指了指墙边那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开玩笑似的问:“叔叔能尝尝那个吗?”
“那是什么呀?”
“是你厉叔叔给你带的礼物。陈叔叔可不敢拆。”
“陈叔叔都不敢拆,那我、我能拆吗?”苏棠紧张地问。
一旁的哥哥顿时便道:“怕什么。”
“别说他带的礼物。”
“就是他那房子,你想拆也能拆。”
说完,他起身几步走到墙角,连工具都不用,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几个礼盒就被他徒手撕扯开来。他把能吃的挑出来,三下五除二,“噗噗”几下用手指撬开包装,递到苏棠面前:“吃。”
苏棠烧刚退,嘴里发苦,吃了一块不知什么酥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厉行川拆完之后自己压根没动。
反倒是陈医生,“嘎嘣嘎嘣”一口气吃了小半盒。
苏爷爷望着满地狼藉的包装与散落的点心,待辨认出其中一盒,竟是电视上天天滚动广告的某顶级品牌限定款——零售价标着一万五一盒时,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经历了这一遭,苏棠午饭的中药也耽搁了。
苏棠不舒服的时候觉很多,入睡很快。
晚上喝了点稀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苏爷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披上旧棉袄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点燃了一管旱烟。
礼物是退不成了。
苏爷爷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欠下的债总得还。可好几个“一万五”,他拿什么去还?哪怕只是一个,他也根本拿不出来。
他自己一身病痛,常年离不了药。再加上天天需要服药的孙子,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得硬着头皮给儿子打一笔钱。
——那是儿子理直气壮索要的“创业资金”。表面听来像是父慈子孝的关怀,实则是儿子心狠的勒索罢了。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儿子儿媳实在受不了苏棠没日没夜的咳喘。他们忙于奔波生计,无力照料一个不分昼夜都在病中的孩子。他们说快被这咳嗽逼疯了,夜夜睡不安稳,精神都要崩溃。
儿子已经找好了下家,执意要将孩子送走,打算再生个健康的。儿媳不舍,哭着将孩子送到了他这里。
谁知儿子不依不饶,上门讨要孩子,说买主钱都付了,孩子不送去难道让他退钱吗?
苏爷爷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那天也掉了泪。
他紧紧抱着孙子,对儿子说:“要钱是吧?钱我给你,孩子不能送。从今往后,不劳你们费心,我来把他养大。”
这笔“债”,他还了三年,至今还没还清。
一个月统共五千来块的收入,光给儿子就要划去三千。到月底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这么多年,他手里硬是没能攒下一万块钱。
他闷闷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呛进肺里。
抬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窝囊。
一把年纪,竟过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若是一咬牙辞了工,倒是痛快。可大冬天的,真要带着体弱多病的孙子去风餐露宿、捡拾破烂吗?孩子冷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下个月的药钱又从哪里来?
要不就暂时同意搬家吧。
同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棠棠去给“太子爷”当个小伴读。
大不了他多费些心,把孙子看得紧些!
还得和儿子商量商量,缓上两个月再继续打钱。
他手里,必须得攒下点钱了。
等攒够了,就离开庄园,租个小屋,好歹让苏棠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苏爷爷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一双黑眼圈,轻轻抚摸着苏棠温热的小脸,眼里含着隐晦的泪光,声音沙哑地问:“棠棠,你想住大房子吗?”
苏棠水汪汪的眼睛盯了他会儿,飞快地跑到柜台里取出一本翻烂的画册,熟稔地翻开一页,眼睛亮闪闪地问:“是兔子先生盖的小蘑菇房吗?”
苏爷爷摇摇头,状若欢快地捧住苏棠的脸:“是小洋楼。”
“是那种三层高,带大阳台,可以种花的小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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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塞!”
苏棠双手抱住画册兴奋地站起来:“那我要带哥哥去看我们的大阳台!”
苏爷爷眼神复杂,按住了雀跃的孩子:“棠棠,在搬过去之前,你一定要记住爷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苏棠开心得在床边来回踱着小步子,像只快活的小雀,连连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苏爷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认真交代:
“不要和厉行川发生任何争执。”
“如果他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别马上拒绝,嘴上先答应,然后找机会赶紧跑回家锁好门,等爷爷回来告诉爷爷。”
“如果他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别当场表露出来,假装不在意。等回家了再跟爷爷说。你一定记住,绝对不要当面和他冲突、更不许顶嘴吵架。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棠抱住爷爷的手臂,声音软软地答应道。
·
三天后,苏爷爷带着苏棠搬进了那座小洋楼。
苏棠像只兴奋的小雀,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最后把发烫的小脸埋在爷爷怀里,小手紧紧拽着爷爷背后的衣衫,像说梦话般轻声道:“好气派呀…”
“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爷爷,你的新工作好能挣钱吗?刚上班就能住这样的房子吗?我们以后是不是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了?”
苏爷爷轻轻抚摸着孙子的脸颊,不忍心戳破孩子稚嫩的幻想:“是啊,孩子,是啊。”
反正孩子能想到的,无非是些吃的玩的,总不算太难满足。
苏棠抬眼看了看爷爷,又低下头,有些扭捏地小声问:“那…也能买到爸爸妈妈的时间吗?”
“他们上次来看我,还是去年过年呢…”
“今年又快过年了,可以让他们早点回来看看我吗?”
在苏棠小小的认知里,爸爸妈妈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他。有时只待一天,当天来当天走;有时会在地上铺个铺盖过一夜,但第二天一早也总是匆匆离开,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苏棠曾问过爷爷,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多陪陪他们呀?
爷爷说,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赚大钱,时间很宝贵。等赚够了钱,就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住在家里天天陪着他啦!
苏爷爷刮了刮苏棠的鼻尖,声音有些发涩:“爷爷买买看?”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苏爷爷特意请了假,陪苏棠熟悉了洋楼和周围的环境,便又赶紧赶去上班了。
这些日子,厉行川时常来找苏棠。
那天他被厉盛澜带回去后,原本已绷紧了全身准备“应战”,没想到父亲并没有责罚他,只是平淡地告诉他,苏棠家里情况特殊,往后要多照顾着点。
厉行川只觉得见了鬼。
他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照顾自己想养的小人儿,是他自己的事,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倒是他这位父亲,让手下家境特殊的员工被穿了那么久的小鞋,到现在才想起来要“照顾”,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笑。
早做什么了!
这天厉行川又去小洋楼找苏棠,苏棠已经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摆开了纸笔,乖乖地等着厉行川教自己识字。
厉行川却拉住苏棠的手:“该去我家了。”
“今天是老师过来教课的日子。”
“走,我带你去上上真正的课堂。”
9. 委屈(首发)
苏棠的新家离厉行川所住的花园别墅,不过百步之遥。
但今天,还是苏棠自搬过来后,第一次真正走进厉行川的家门。
没进来之前,苏棠只是远远望见过哥哥家高高的院墙,和墙上那些尖尖的、像城堡一样的房顶。
直到走进来,苏棠才真切地知道——
哥哥的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苏棠不敢像在自己新家那样随意张望,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咕噜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脚下是黑色、闪着细碎星辰般光泽的地板。眼前垂着米色与灰色交织的厚重落地窗帘。头顶天花板上,悬着巨大又奇形怪状的吊灯。墙上还挂着好些…没好好穿着衣服的人物画像。
这里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大厅灯火通明,可家具都是沉闷的颜色。外头明明是白天,光线却仿佛透不进来。
好压抑哦,苏棠想着。
他还有些害怕这里。
上楼梯时,他忽然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猛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幅画的“眼睛”里——幽暗背景中,一个背生巨大黑翼的身影几欲破框而出,铜铃般的双目仿佛正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拖进画里。
苏棠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打了个哆嗦,赶紧拽住厉行川的衣袖。
“怎么?”厉行川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苏棠说不出“你家好可怕”这样的话,只是手指攥得更紧,指尖都有些发白,声音细细地发颤:“哥哥…等等我。”
厉行川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小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牵住,然后放慢了脚步。
所谓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时,两位女老师已端坐在讲台旁等候。房间宽敞,布置简洁,投影仪安静地悬在屋顶,幕布洁白,两张课桌在讲台下分开摆放,泾渭分明。
苏棠拘谨地站直,像在脑袋里搜刮什么,片刻后朝着两位老师弯着腰道:“老师好!”
两位老师忍不住笑了,其中一位年长的,伸手摸了摸苏棠柔软的发顶:“好孩子,快去坐下吧。”
苏棠怕耽搁,连忙小跑到靠外的那张课桌边坐下。座椅对于他来说略高,他小心翼翼地只坐前半边,背脊挺得笔直。
厉行川这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却没走向另一张桌子。他径自在苏棠身边停下,然后——连人带椅子,毫不客气地挪动起来。椅脚与地板摩擦,“刺啦”一声响。接着又一声响,两张原本间隔一米的课桌,被厉行蛮横地拼在了一起。
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并未出言阻止。她们分别拿着教案,在两个孩子身旁的辅导椅上坐下。
“老师,”厉行川忽然道,“苏棠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管家交代过了,”王老师微笑着,“所以今天开始,我们会分开授课。”
李老师也补充道,“上午,我给你上三年级外语,王老师同时给苏棠讲一年级语文。下午则反过来,王老师给你上语文,我来给苏棠启蒙外语。这样安排,可以吗?”
苏棠攥着手指,局促极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老师,又看看厉行川。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麻烦别人。
他以为来上课是和哥哥一起,同时学习更多笔画的字。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然打乱了哥哥原本的计划,还改变了老师的教学模式。
不过这种局促在开始学习后,就好了许多。
晚上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堂课结束。
老师们走出教室,苏棠也抱着老师发的课本和作业本,走到厉行川身边,小声道:“哥哥,我回家了。”
刚转身,怀里的本子却被一只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苏棠轻轻扯了扯,纹丝不动。他仰起脸,浓密的睫毛下,清澈的眼眸带着疑惑:“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看窗外。”
苏棠乖乖转过头。方才还透着暮色的玻璃窗,此刻已被绵密的雨线模糊,水珠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下雨啦。”他小声惊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嗯,下雨了。”厉行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结论却不容置疑,“所以,别回去。”
苏棠连忙解释:“爷爷七点肯定会打伞来接我的!哥哥放心,不会淋…”
话没说完,怀里的本子被整个抽走。厉行川随意翻动着那本崭新的英语练习册,指尖停在第一课歪歪扭扭的描红上。
“你很喜欢英语?”他忽然问。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雨洗过的星星:“喜欢呀!”他迫不及待地展示,声音里带着稚嫩的雀跃,“哈喽!我次要内木,卖内木一字苏棠,暗的油?”
发音生涩,语法混乱,但那纯粹的喜欢几乎要满溢出来。
厉行川看着他,薄唇吐出几个清晰、标准的音节:“You’re a cat.”
苏棠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可爱的圆形。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完全超出课本的句子,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好奇:“哥哥的第一课,和我的不一样吗?”
为什么他学的是“Hello”,哥哥的听起来却不一样?
是哥哥用了更高级的回答吗?
“卡特是什么呀?”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厉行川那边倾了倾,完全忘记了回家和下雨的事。
厉行川将他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新鲜的筹码。他垂下眼睫,看着苏棠仰起的、写满求知欲的小脸,说道:“不走,我就教你。”
雨点在玻璃窗上流过一道又小溪。
窗外的世界潮湿昏暗,而室内灯光明亮,将厉行川的身影投在苏棠身上,仿佛一张网、一个笼子。
苏棠看看哥哥,又看看他手里属于自己的新本子,再看看窗外连绵的雨幕。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脚尖在原地无意识地蹭了蹭,声音细软:“…那,帮我给爷爷打个电话~”
“还有…哥哥要说话算话哦。”
苏爷爷接到电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
他先是不同意,后来发现他的乖孙子有时竟比那些顽皮的孩子更固执。
只得妥协。
还想说什么,又担心对面是不是只有苏棠一个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隐晦地叮嘱:“记住爷爷的话。”
“在别人家做客,一定一定一定得做个乖孩子,知道吗!”
“乖孩子”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苏棠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
还是他认知里电视上才有的那种“大户人家”。
除了紧张、局促的情绪之外,还有更多隐秘的好奇和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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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尤其是晚饭吃饭的时候,苏棠坐在摆着银烛台的长桌前,激动得像做梦。
他被佣人抱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两只脚都够不着地。
原本很多好吃、离自己很远的菜,他不敢伸长了手去够,好在身后好心的佣人阿姨,会主动给他布菜吃。
他原本吃得就小心翼翼,吃几口突然发现厉行川黑着脸正瞪着长桌一端的厉叔叔,竟然还未动筷子和刀叉,顿时也局促地放下了筷子。
厉叔叔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佣人道:“给苏棠切点松露蛋糕。”
佣人在苏棠面前放下蛋糕的时候,厉行川终于不再瞪着厉盛澜了。
他目光转向苏棠,把苏棠面前的松露蛋糕挪开。
自己拿起刀叉,利落地切下一大块带着整颗鲜红草莓的奶酥,“哐”一声轻响,放在苏棠原本放蛋糕的位置。
“小孩吃松露长不高。”他盯着苏棠,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吃草莓。”
苏棠看看面前香气扑鼻的陌生蛋糕,又看看被哥哥强硬推过来的、看起来同样诱人的草莓奶酥,最后,目光怯怯地飘向长桌尽头不辨喜怒的厉叔叔。
他吃力地把松露蛋糕又扒拉到面前,小声对厉行川道:“吃、吃一块没事的…反正已经长了的不会再变矮…”
他吃了一口松露蛋糕,就再吃一口草莓奶酥:“都好好吃哦!”
他笑着,笑得毫无阴霾,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站在身后的佣人们舒了口气。
刚才他们以为小少爷又要在饭桌上对厉盛澜发难,都做好了收拾战场的准备。想不到这顿饭吃得如此风平浪静,小少爷竟然破天荒也吃了点儿。
吃过晚饭,厉盛澜本想留苏棠一会儿,和他说说话。
但厉行川不给他丝毫机会,一甩刀叉就拽着苏棠上了二楼。
他听到二楼传来“哐咚”的关门声,知道要找苏棠单独聊聊,又得下一次了。
入夜时候,两个孩子坐在厉行川二米宽的大床上盘腿坐着,准备换衣服洗澡。
厉行川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居家服扯掉,随手扔在地毯上。他拿起准备好的浴袍,手臂一伸便套上。
穿好后,一抬头,却发现苏棠那边进度迟缓得惊人。
小家伙身边,脱下的衣物已经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包,而他竟然还在继续脱。
厉行川挑起眉,索性盘腿坐回床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只见他开始脱一件无袖夹克。
等无袖夹克脱完,又开始脱一件火红的秋衣。
厉行川心想,总该脱完了吧?
谁敢想红秋衣里边,竟然还有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内衣…
苏棠也发现了自己和厉行川的区别。
更察觉到了厉行川的目光。
他那点对于“卡特”的求知欲突然衰减,一种害羞又窘迫的情绪爬上心头,还有一些委屈。他漂亮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像只被惊到的小松鼠,猛地抓起床上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用那团微微发抖的被子把自己给挡住了。
他鼻子抽了抽,声音湿漉漉的,像要哭了:“哥哥我不学‘卡特’了…”
“我、我想回家…”
10. 失眠(首发)
厉行川身体前倾,轻而易举就把苏棠的小被子扯开了。
厉行川手里抓着给苏棠准备的浴袍,问:“还有几件?”
苏棠伸出小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潮湿的鼻音:“只、只有这一件了…”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厉行川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内衣的下摆,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松地将保暖内衣从他头顶褪了下来。动作快得苏棠甚至没来得及害羞,只觉得身上一凉。
随即,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柔软暖意的宽大浴袍,像一片云朵,轻柔地罩落下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苏棠有些懵地眨了眨还挂着水汽的长睫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厉行川正低头,修长的手指生疏却认真地为他系着腰间的带子。
浴袍太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他不安地抓紧了身下柔软的被褥,声音细若蚊蚋:“哥哥…你别笑话我,好吗?”
“我爷爷现在已经能赚大钱了。他以后,也会给我买好看的、漂亮的衣服的…”
厉行川伸出右手,用掌心捧住苏棠的小脸。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掌控意味,但指尖的力度却放得很轻。
“没笑话你。”他说:“只是觉得你像个小洋葱。”
苏棠迷茫地眨眨眼:“洋葱?”
苏棠知道洋葱,既不漂亮,也不可爱。
但都是一层一层的…那的确很像了。
想着想着,他又低下了头。
厉行川也低下了头。
他曲指弹了下苏棠小巧的鼻尖:“小洋葱不准回家。”
这个举止,是厉行川此刻能想象到的,唯一示好的动作。
但这示好却似乎再次翻车。
苏棠抽了抽鼻子,又要哭了。
厉行川赶紧对他扯出个生硬的微笑,放低声音道:“玩不玩打水仗?”
“打水仗?”苏棠瞪大眼睛,快要掉下的泪花摇晃了两下,终于又收进了眼眶。
厉行川松了口气:“没玩过?”
“那来玩。”
“我让你两个回合。”
苏棠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窘迫,也忘记了自己三分钟前还抽抽搭搭要回家。
冰凉的小手主动钻进厉行川温热的手掌里,紧紧攥住他的几根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迫不及待地朝那扇通往浴室的门走去。
浴室的门被推开,温热湿润的水汽伴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下一秒,苏棠漂亮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了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浴缸。那是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足有厉行川的大床那么大的长方形浴池!池边不仅有方便进出的台阶,甚至还有一张白色的小巧长桌,桌上摆着颜色鲜艳的果汁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而最让苏棠移不开眼睛的,是荡漾的水面上,正随着水波轻轻漂浮、晃晃悠悠的、好几只明黄色的橡胶小鸭子!
“哇——!”
苏棠在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吸气声。
他兴奋得左脚蹭着右脚,在原地无意识地蹦跶了两下,声音软软甜甜的嚷道:“哥哥,哥哥,我们快点下去打水仗吧,快点,快点~”
苏棠从来没有洗过这么有趣的澡。
水暖暖地包裹着身体,小鸭子在手边漂来漂去,偶尔还能偷袭哥哥一下,虽然总是被轻易地反杀。但一切都新奇、快乐,像是掉进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梦里。
他还想再泡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消耗体力太多,没过多久,他就乏得抬不动胳膊了。而且,原本暖融融的水汽,这会儿却像个密闭的蒸笼,使他整个人闷闷的,难以呼吸,甚至——想咳嗽。
苏棠立刻抿紧了嘴唇,把那股痒意死死压下去。
他偷偷看向浴池另一边——厉行川此时正靠在池边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小憩。
不能吵到哥哥。苏棠想。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水波晃动地转过身,背对着厉行川,趴在浴池边缘的瓷砖上。然后,把整张发烫的小脸埋进弯起的手臂里。
“吭、吭…”
他压着嗓子,发出极轻微、极短促的闷咳。
才咳了两声,一只温热的手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苏棠吓了一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厉行川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眸。
苏棠忐忑地察言观色,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才放下心来。
“走吧。” 厉行川手臂稍一用力,把轻飘飘的苏棠从水里带起来。
另一只手捞过架上的浴袍,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张咳得泛红的小脸。
苏棠乖乖地跟着厉行川。
仰着脸看厉行川照顾他。
厉行川比他高出一大截,低着头,动作算不上细致,甚至有些粗枝大叶,但效率极高。大毛巾在他手里翻飞,几下就将苏棠身上多余的水汽吸干,接着拿起吹风机,嗡嗡地给他吹起了头发。
看着厉行川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苏棠很不好意思:“哥哥,其实我会给自己脱衣服、也会给自己洗澡、吹头发~”
苏棠信誓旦旦,说得手舞足蹈。
厉行川只道了句:“别动。”
苏棠“哦”了一声,就乖乖不动了。
吹完头发,厉行川把他塞进被窝。又拿着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拽出苏棠的手,使劲揉了好多下。
苏棠鼻尖动了动:“和哥哥前几天送我的那些一个味道。”
厉行川看了眼苏棠欣喜的表情。
不知道他突然又在高兴什么。
——他的不高兴和他的高兴一样,都总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厉行川看着他湿漉漉的、此刻只注视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大好。
伸手揉了揉苏棠毛发软软的脑袋:“快睡。”
等他自己草草收拾完,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钻进被窝另一侧时,却发现苏棠仍旧睁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行川又说了声“睡吧”,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苏棠这才眼巴巴地瞅着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小声提醒:“哥哥~你还没有教我‘卡特’。”
哦,还有这茬。厉行川想起来了。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柔软的黑暗。然后,他摸索着给苏棠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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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提被子,才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低:“卡特就是猫。”
旁边传来小小的、被闷在被子里的“咯咯”笑声,床垫都跟着轻轻颤动。“下次看到小花,”苏棠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想象,“我就叫它‘卡特’!卡特卡特卡特~”
厉行川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被子:“嗯,卡特。睡吧。”
抛去偶尔一些因情绪原因导致的失眠时刻不谈,厉行川其实是个睡眠很好的人。
——且极不喜欢入睡时刻被打扰。他是个安静主意。
谁敢想他下沉的意识刚要进入状态。
苏棠软糯糯的声音又再一次响了起来,虽然小小的,但在安静的氛围下,仍使他下意识皱了眉头。
“哥哥~”这个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真的会变成小狼吗?”
倘若换作别人,厉行川不把他踹下去,也要黑着脸斥责对方把嘴闭上。
但此刻,厉行川只是伸手把自己皱起的眉头捏平,轻声道:“你想看?”
“嗯!”回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
“吓坏你。”厉行川摸索着,伸手在苏棠的被褥外拍了拍,再次命令:“快睡。”
“我不怕哦~”
“但现在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要等到月圆之夜。”
“好酷,像动画片上的狼人一样呢。”
“嗯,快睡。”
厉行川轻拍着苏棠,以为他终于睡着了,耳边又炸开小小的稚嫩的声音:“那月亮什么时候圆?”
“我心情好的时候。”
“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厉行川睁开眼睛,他筛选了几个回答。
以免不小心又把这个小哭包给惹哭。
片刻后他道:“现在不太好,因为我很困。”
说完,厉行川发现,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连原本萦绕在他耳旁,那道属于苏棠的小小的呼吸声都也听不到了。
厉行川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啪”一声摁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只见苏棠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措和歉意的大眼睛。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只露出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见厉行川看过来,苏棠慌忙松开一点捂嘴的手,用气声飞快地、保证般地说道:“哥哥,我不吵了…你快睡~”
那模样,可怜又乖巧,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动物。
厉行川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刚才那点被吵醒的烦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自我谴责感。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住心尖,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这种失控的情绪让他再次烦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厉行川突然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棠:“睡着没。”
“还想看变身吗?”
11. 体温(原创)
厉行川等了好一会儿,苏棠那边都不再有动静。
厉行川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空茫地瞪了会儿眼睛。
此时眼前明明一片黑暗,但方才苏棠捂着嘴巴那副可怜样子,却仿佛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又失眠了。
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妈妈。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而这一次,又是因何想起?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棠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竟变成了一只因年代久远而毛色都显得黯淡的、灰黑色的猫。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情绪撬开一道缝隙——
那是一个深冬的午后,阳光稀薄,室内暖气很足。年幼的厉行川坐在地毯上,花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将最后一块乐高积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巡洋舰的甲板。他站起来,叉着腰,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一种混合着完成感和掌控感的情绪,刚在心口漾开……
“喵——!!”
窗外猝然爆发一声凄厉尖锐的爆鸣!
紧接着,一枚毛茸茸、灰扑扑的“炮弹”撞碎了虚掩的窗缝,带着冷风和恐慌,一头扎进室内,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艘刚刚竣工的巡洋舰上!
“哗啦——!”
精心构筑的舰体瞬间分崩离析,色彩鲜艳的零件如同节日的彩纸碎屑,崩散、跳跃,滚落一地。厉行川甚至能看清几块碎片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大脑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一种被侵犯、被无视、被摧毁的负面情绪,混合着更深处一丝无措的茫然,轰然冲上头顶。他感到自己看不见的“边界”被那只野猫用爪子狠狠撕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混乱的思绪开始搜索样本。父亲会面无表情地处罚犯错的下属,让他们付出代价;叔叔则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冒犯他的人丢出去,用拳头“讲道理”。
对,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反应。
于是,厉行川开始追逐那只惊慌失措、在昂贵家具间乱窜的灰影。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胆大包天的入侵者受到惩罚——至少,得在它那屁股上,狠狠地抽一巴掌。
那猫慌不择路,伴着“哐当”一声脆响,妈妈最钟爱的那盆兰花也被它连盆带花摔在地上。
厉行川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巡洋舰,一巴掌,兰花,再加一巴掌。
他刚要逼近躲在厚重橡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罪犯”……
“川川?” 妈妈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厉行川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那里,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猫条,撕开,蹲下身,声音轻柔地呼唤:“乖乖,出来,不怕,有好吃的哦…”
野猫一点点从桌底挪了出来。被妈妈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厉行川站在原地,等着。等着妈妈扬起手,给那闯下大祸的猫应有的两巴掌。
可是没有。
妈妈不但没打,反而用脸颊蹭了蹭猫脏兮兮的头顶,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声音依旧那么软:“乖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跑得这样急。不怕不怕,姨姨抱着了,没事了哦…”
她甚至还抱着猫,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
厉行川困惑极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陈述事实而非告状的语气提醒:“妈妈,它毁了我的巡洋舰。打烂了你的兰花。” 他强调着“罪行”,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他理解的正轨。
妈妈这才腾出一只手,也揉了揉他硬硬的发顶。她的掌心很暖,笑容里有种厉行川当时无法理解的了然和宽容。
“傻川川,跟一只小猫计较什么呀。”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跟人可以计较,但和小猫,就不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猫,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这么小小的一只,就算做点错事,又能如何呢?” 她说着,甚至轻轻笑了起来,带着点奇特的骄傲,“何况你看,它都能‘打沉’我们川川的巡洋舰,‘打败’妈妈的大兰花…多厉害呀。我们是不是该夸夸它?”
……
厉行川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那阵没来由的烦闷,究竟从何而来。
——他训斥了自己的小猫。
他用一句生硬的“我很困”,关掉了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依赖的眼睛,让那小小一团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是妈妈。
厉行川心里闷闷地想:你还没有告诉我,不小心训斥了自己的小猫,该怎么办。
厉行川摸索着打开手机,披起睡衣走出了卧室。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拱形的落地窗。
窗的左侧,是通往三楼的旋转梯。
厉行川穿过廊道,鬼使神差地上楼,敲响了三楼管家的房门。
他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怀疑自己在梦游。
正要离开,门“咔嚓”一声被拉开。
厉行川抬头,对上叶管家惊讶的眼睛:“少爷,怎么了吗?”
厉行川顿了片刻,道:“明天买几套应季衣服。”
“苏棠穿的。”
叶管家从睡衣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看了两眼,为难道:“但是…您余额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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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行川抬起眼睛。
厉行川道:“我的信托基金呢?这个月的没到帐吗?”
他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信托基金,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它独立于庞大的厉氏财富体系之外,像一颗专为他运转的小卫星。每个月,准时准点,一笔钱会汇入那个只属于他的账户。
额度随着他年龄增长。
一岁时,每个月有一万块,八岁的现在,每个月是三万。
叶管家道:“还债了。”
厉行川的眉头拧得更紧:“还什么债?”
“您上次生气时打碎那些花瓶。”
“您忘了吗?” 叶管家看着他,缓缓提醒,“上个月,您和厉先生起了争执。您当时说,从此不再花厉家一分钱。”
“厉先生说‘好,我记下了’。”
“那天开始,厉先生就让我给您记账了。”
厉行川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以前的呢,没剩下的吗?”
“全还了,少爷。”
“还不够呢…以后您每月的信托基金到账,会自动划款还债。”
“直到还清为止。”
“差多少?”
“五十万零一千七百块。”
厉行川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是沉重。
走到二楼转角的落地窗时,厉行川方觉雨下得更大了。
它们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好大声。
不知是这种环境给了厉行川一丝疲惫的凉意,还是他一番折腾终于困了。
他摸索着推开卧室门,脱下沾了湿气的睡袍,径直躺进了被窝里。
这一次倒是很快就入睡了。
早上被一阵咳嗽声吵起来的时候,厉行川还以为天亮了。
摸过来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钟。
他倒头继续睡,刚闭上眼睛,却突然被一个念头又惊醒——苏棠又咳嗽了。
厉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找苏棠,摸到了一张湿漉漉、滚烫的小脸。
厉行忙拧开床头小夜灯,把苏棠的脸翻过来。
只见漂亮的小脸上挂满了细细的汗珠和泪痕。
苏棠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鼻腔的空气不够用,在用嘴巴进行紊乱的呼吸。
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嗓子里小声的“吭、吭”低咳声,以及打着颤的“哥哥”。
厉行川蹲下身,他看着苏棠,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体温好烫。
“苏棠?”
厉行川唤了一声。
苏棠没有反应,只是用滚烫的脸无知无觉地蹭上厉行川的手掌,声音发着抖:“吭、吭…冷~”
厉行川愣了一瞬,紧张起来。
——苏棠这是再次发烧了?!
12.难养(首发)
五分钟后,三楼当值的佣人与家庭医生全被厉行川惊动了。
管家也再次被声响扰醒,趿着拖鞋匆匆下楼。
厉行川从未照顾过病人。
他只能紧抿双唇站在一旁,看着佣人将毛巾浸湿、拧干,为苏棠擦拭额头与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医生坐在床头,打着手电看了会儿苏棠的舌苔,又去摸他的脉搏。
最后用听诊器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心肺的呼吸音。道:“理论上来说,问题不大。”
“只是寒热交替,导致了感冒。”
他摘下耳塞,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这孩子底子实在太弱。”
“平日里务必注意保暖,一丝风都不能多吹,一点寒气也受不得。”
“否则,只要在外头多待一阵,再进到有暖气的屋里一烘,冷热一激,就很容易让他着凉生病。”
医生看向厉行川,语气沉缓:“他呼吸节律不齐,伴有间歇性杂音,心肺功能已有紊乱迹象,也可能存在器质性问题。即便只是小感冒,也容易诱发并发症。”
“并发症?”厉行川问。
医生颔首:“以他的情况,引发咳喘或肺炎都算最轻的。”
“若再严重一些,情况便会复杂得多。”
“——那是他的身体,以及他的家境,都承受不起的。”
厉行川望着床上睫毛濡湿的孩子,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医生从他身侧走过:“我先给他冲服退烧药。”
“他意识不清无法问诊,少爷可能也不清楚他的过敏史,其他药物暂不开了。”
其间苏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几次。
有一次他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人影晃动,先是无意识地呜咽两声,嗓音黏软,像只受惊的幼猫。待神思稍清,察觉自己睡在哥哥房中,且身上仍烧得滚烫,便一下子静了下来,乖乖躺着不敢动弹了。
等情形稍缓,佣人先走了,医生和管家也要离开。
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医生和管家走到门外的刹那,有过一瞬间意味深长的视线交流。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果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父母,把生病的小孩丢给生活拮据、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好在厉先生体恤,给他调职加薪了。”
“我给那孩子看诊的时候,心里是咯噔咯噔又一噔。这个身体养到这年纪,怕是极限了。”
“老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难养。”
“怎么个难养?”
“必须砸钱养。不然养不活的…他那个职位,除非发财暴富,不然光靠打工照样养不起。”
“哎,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他要也是厉先生的孩子就好了,如果被精细地照养着,是不是能活久点?”
“能吧。这个社会其实只有一种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叹道:“穷病!”
厉行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感觉到脚底板一深一浅的时候,才低头往脚上看。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一只拖鞋,现在一只脚穿着鞋,一只却光着脚。
他索性左脚一蹬,把左脚孤伶伶的拖鞋也蹬飞了出去。
他转过门角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起来的苏棠。
苏棠正抬着湿漉漉的眸子,红着脸望厉行川。
“你醒了?”厉行川走过去。
苏棠声音又软又糯:“哥哥…对不起。”
厉行川在床边坐下,低声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的~”苏棠小声回答。
然后他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哥哥,对不起。”
苏棠生病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蒙着一层雾气望向人,显得格外怯弱可怜。
——即便他努力抿出一个笑容。
那笑意也软绵绵的,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低微。
“道什么歉?”厉行川问。
“道‘我是麻烦精’的歉,我总是…吭…”话没说完,苏棠嗓子眼里突然泄出一声咳嗽,他赶紧伸手捂住嘴,扭过身子发出细小的声音。
小小的肩膀剧烈而压抑地抖动着。
厉行川突然坐在床头,拨开并攥住苏棠捂嘴的手:“不准憋着。”
“咳出来!”
苏棠咳得小脸更红了,他的双手被厉行川突然间并不温柔地制住,怔了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紧张又忐忑地辨别着厉行川的情绪。
厉行川问他:“记住了吗!”
苏棠下意识撇了下嘴巴。
但下一秒,他又听见厉行川的语气变得好温柔,连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别忍,不舒服是可以咳出来的。”
厉行川问他:“记住好吗?~”
苏棠眼眸湿亮地望着厉行川,刚撇开的嘴巴又收了回去。乖乖地、小声地回答:“哥哥,我记住啦~”
经过这件事,苏爷爷不肯放苏棠再在厉行川家留宿了。
他提着一箱土鸡蛋和门店能买到的最贵的牛奶,到厉行川家感谢厉行川帮忙照顾他生病的小孙子。
——他的道歉很真诚,皱纹遍布的脸上是深深的歉意和后怕。
当时厉盛澜不在。
苏爷爷是向管家和厉行川本人道的谢。
厉行川努力地想要在苏爷爷脸上看见哪怕一丁点的、像上次那样的埋怨与迁怒。
但他没有看到。
于是,厉行川得出一个结论——
苏棠受惊被吓病的时候相对较少,所以上次被他吓病,苏爷爷会生气。
但,在以往个很多夜间,苏棠一定是在频繁地发热、生病里度过的。频繁到苏爷爷都习惯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像苏棠那样愧疚。
厉行川的心情突然又烦躁了起来。
厉行川的家教课是一星期上三修四。
连着三天课程后,到了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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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的休息日,苏棠就不来了。
而这天厉行川大清早到苏棠家找苏棠的时候,苏爷爷又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棠棠不能玩儿了。”
“为什么?”厉行川放下敲门的手,紧张地问。
苏爷爷叹了口气:“棠棠又病了。”
“爷爷,苏棠不是刚好?”
“哎,刚好,哎,但真的又病了。他的身体就是这样…没法子的事。”
厉行川想问,怎么能没法子!
生病了怎么不去治!
去找医生治,找专科治,小医院不行就去大医院,大医院不行就去更大的医院,建京治不了就去国外治!
可是,可是厉行川问不出来。
他扫视着苏爷爷黝黑的脸和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心里反复想着家庭医生那句“必须砸钱养”……
——他无法苛责一个“什么都不懂”又真的无能为力、仍操碎了心的老人。
他在门外,就这么看了苏爷爷一会儿,道:“我去看看。”
苏爷爷拦住他:“刚睡下…”
厉行川就后退着,退出了门外。
他道:“爷爷,苏棠这次病得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好?”
苏爷爷说道:“快的话明天就能和你玩了。”
“慢的话得卧床两三天。”
厉行川转身离开小洋楼,脸上的礼貌神情顷刻崩塌。
覆满了山雨欲来的阴翳、暴戾。
他气冲冲地踹开了厉盛澜虚掩着的书房门。
厉盛澜今天刚好在家。
被厉行川踹开门的时候,他只是在书桌前抬头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盛澜像是忍了一秒,但没忍住。他道:“滚出去。”
厉行川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后,第一次没有同厉盛澜顶嘴。
他有些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甚至伸手把厉盛澜原本虚掩的木门给复原了位置。
厉盛澜黑着脸,突然也无心工作了。
他摘下金丝框眼镜,低着头捏着鼻梁。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被“叩叩叩”的声音低声敲响。
厉盛澜以为是管家,便道:“进。”
门被“吱呀”推开,但厉盛澜却没有听到管家出声。
他于是戴回金丝框眼镜,抬眼望去。
——只见厉行川站在他桌前三步外,正面色平静地盯着他。
厉盛澜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整整一分钟。
“什么事?”
厉盛澜问。
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甚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晦的期待。
厉行川道:“可以和你谈谈吗?”
十分钟后。
厉盛澜阴沉着脸,问:“你是说。”
“你要像叶管家、陈医生和秦医生那样帮我做事赚钱?”
厉盛澜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挺聪明,BOSS直聘吗。”
他低头,看着厉行川:“但我不招收童工。”
13.合约(首发)
见厉行川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厉盛澜又添一句:“我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员工。”
厉行川仰头望向他,脊背倏然挺得笔直。
他一米三有余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算拔高,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但此刻,厉盛澜眼中映出的那张脸,却透出几分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对峙的、隐隐带着谈判桌上才有的冷静与较量。
厉盛澜有一瞬的晃神。
仿佛忽然对上一面镜子。
莫名的欣慰与优越感自心底浮起——他竟为儿子身上这份超出年龄的早熟,感到一丝隐约的自豪。
终究是我的孩子。
亲生的。
厉盛澜暗想。
厉行川看着他,问得郑重:“我没有任何你能用上的价值吗?”
他的语气太认真。
像真的在参加一场不容儿戏的面试。
厉盛澜不禁低笑一声:“有。”
“什么?”厉行川那张向来麻木又桀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像是没听懂,又像在等待什么。
“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听话的、让我省心的儿子。”
厉盛澜略作停顿,缓缓道:“但你不行。”
“我行的。”厉行川上前一步,“你只要给我钱。我就能做到正常、听话、省心。”
厉盛澜原本微扬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厉行川脸上停了片刻:“还有一条——得在人前让我抬得起头,拿得出手。”
话音落下时,他才发觉自己惯来沉稳的手指竟有些发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补上一句:“得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孝顺儿子。不能让别人一提起你,就让我觉得难堪。”
厉行川道:“行的,我行的。”
“只要你加钱。”
“以后也可以随时增加任何条件。”
“只要加钱——加足够多的钱。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再跑。”
“行川,”厉盛澜嗓音微沉,“那你就不能再故意丢我的脸了。”
“你要下定决心吗?”
厉行川忽然抬起头,像是生怕厉盛澜反悔:“叫你的助理过来。”
“我们现在就签协议。”
“就现在。”
厉盛澜垂眸,金丝眼镜的镜片掠过一道细微的冷光。
他声音低沉,勉为其难道:“可以。”
可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却快得划出残影——
[小赵,立刻到庄园来。]
[老陈,立刻到庄园来。]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
书房里四个人忙得吃饭都没离开书房。
——多出的一人是厉行川的心理医师陈医生。
厉行川不觉得签这种合约,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到场。
但陈医生说,他刚好来找厉盛澜汇报别的事情,正巧赶上这一茬,便好心提出要帮厉行川看看,好让这位“乙方”少吃点亏。
——他还提醒说,厉盛澜的助理可是政法大学出身的专业人物,厉行川孤身一人,容易在条款里被绕进去。
厉行川思忖之后,点头同意了。
晚上七点,合约终于拟出了令甲方满意的“最终版”。
厉行川翻开文件,只见厉盛澜在上一版的基础上,又密密麻麻添了几十条琐碎补丁,竟具体到:
“乙方厉行川用餐时,不得以任何理由做出摔碗、掀桌等不文明行为…”
有些条款简直让厉行川发笑:
“乙方厉行川于公开场合不得直呼甲方厉盛澜全名,须以友善态度,称呼甲方为‘爸爸’…”
厉行川对那些细枝末节的要求并无意见。
横竖不过演戏。
他从前总听人们说钱难赚屎难吃,那时只觉这话粗俗肮脏不堪入耳,不曾想自己竟然也有吃屎这天。
他迫不及待翻到那些可以加钱的条款——比如:
“若甲方厉盛澜需乙方厉行川陪同出席特定场合,甲方有权随时通知乙方并征询其随行意愿。乙方同意随行,单次出场费为¥100,000(拾万元整)。”
签字的时候,厉行川忍不住了,思忖再三,还是问道:“厉、那个爸爸…”
“最近有特定场合需要我这个乙方出席吗?”
厉盛澜的脸上也突然地空茫了一瞬。
还是陈医生在桌底下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才回神。
厉盛澜沉着声音、勉为其难道:“不一定。”
——他还记得陈医生那时对他说过的话,驯养厉行川,要像钓鱼一样。不能远、不能近,得把自己当成萝卜,把厉行川当成犟驴。
可话音才落,陈医生却忽然在一旁轻轻“咦”了一声:
“厉总,您忘了?下周不是有个儿童慈善晚宴吗?那些老派人物都会带着自家最得意的孩子出席。您前阵子还提过,要是行川听话些,带他去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毕竟论相貌气质,行川可比他们家里那些小萝卜头出挑多了。”
厉行川立刻应道:“乙方同意随行。”
见厉盛澜只盯着他不说话,厉行川按捺住心头的紧张,仰起脸,声音犹如开了喇叭:
“爸爸!”
“乙方同意随行。”
“那十万块钱——可以提前打给乙方吗?”
不管厉行川这声“爸爸”叫得多响亮,那十万块钱终究没能提前到手。
——厉盛澜甚至借此机会,不紧不慢地告诫他:生意场上,规则最大。
厉行川嘴上恭顺地答着“我记住了,谢谢爸爸教导”,心里却恨不得当场啃烂厉盛澜那根手杖,再狠狠翻他一个白眼。
厉行川彬彬有礼、人模人样地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合上。
他脸上那层温顺平和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阴云密布。
他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可一想到下周就能到手的十万块,还有月底即将入账的合约月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又重新亮起微光。
从厉盛澜手里赚到的钱,是不计入强制还款项的。他可以攒、也可以随时随地自由支配!
再当一星期的小洋葱吧,苏棠。
下周就有新衣服穿了。
厉行川这么想着,嘴角勾起一道近乎残忍的、长久的弧度。
他脸上神情阴沉得吓人,唇边却挂着那抹邪气的笑。
路过的佣人都不敢与他对视,一个个如同见了鬼似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
苏棠是第二天好转的。
他的病总是这样。
只要不引起太剧烈的咳喘,普通的头疼脑热之症大都来得快,去得也快。
爷爷说他生病的时候厉行川找过他统共三次,但三次他都在昏睡。
所以厉行川没进屋打扰。
第三天的时候,苏棠左等右等,等不着哥哥来。
爷爷去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自己。虽然新家漂亮又明亮,但他还是感到孤单了。
他趴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认真地掏出单字练习本做描红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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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五六页,发现本子上的字体越来越不工整,终于眼神黯然地放下笔,跳下椅子。
——他打算偷偷违抗爷爷“不许主动去厉行川家”的叮嘱,去主动找哥哥了。
但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苏棠小跑着去给厉行川开门,他一边开门一边喊道:“哥哥,哥哥!”
厉行川听见苏棠开门的声音,便开始“叩叩叩”地轻轻敲门了。
——苏棠其实不明白哥哥每次来,为什么要在爷爷和他开门的时候,还要多余地敲敲门。像个什么仪式似的。
但他相信哥哥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也不觉得哥哥奇怪。
苏棠踮脚打开门,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前,拽着厉行川的袖子摇晃:“哥哥,哥哥,今天是星期天哦!”
“哥哥上次说星期天带我去小花园看新开的梅花。”
“哥哥是来带我去看的吗!”
厉行川低头,看着苏棠拽着他衣袖的手,道:“是看梅花。”
“但在屋里看。”
——今天外边风很大。
苏棠歪了歪脑袋,病后格外湿漉的漂亮眼睛盯着厉行川看了会儿。
轻轻拍手道:“好哦,好哦!”
“在哪儿的屋子里看呀?”
厉行川从提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方正的大盒子。
苏棠睁圆了眼睛,小鹿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盒子被打开,零零碎碎的小部件“哗啦”一下倒在桌上。
苏棠绕着桌子开心地转起圈来:“哥哥,哥哥,这是梅花吗?”
“碎碎的,碎碎的~”
他咯咯笑起来,声音像摇响的小铃铛:“是碎碎的梅花!碎碎花!”
厉行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已做好苏棠因他失信而大哭的准备,甚至在心中反复斟酌了好几番解释的话——却没想到,一句也用不上。
他看着苏棠的目光不由得更软了几分:“等会儿还会更好看呢。”
“我带着你,咱们亲手‘种’一棵梅花树,好不好?”
苏棠小心地捏起一片碎片,用指尖轻轻摸了摸。
接着,他抿着嘴笑起来。
笑完,他又更轻地摸了摸,然后笑得更甜了,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好厉害,好厉害!”
“要和哥哥种碎碎花树!”
“哥哥,哥哥,我们现在就开始种吧,好不好嘛!”
厉行川心尖没来由地一阵酸软。
——这盒梅花图案的乐高,不过是他从前挑挑拣拣后剩下、随手丢进杂货间的“废物”罢了。
因为手头拮据,他不得不翻找自己的小仓库,想寻些适合苏棠年纪的玩意儿。
碰巧,就捡到了这盒不知何时被遗忘的、曾经被他嫌弃“太女孩子气”的无用之物。
那时的他那样傲慢,又怎能想到——
有一天,他眼中的废物,竟会成为某个孩子眼里,闪闪发光的珍宝。
厉行川手把手教苏棠拼装乐高。
苏棠窝在他怀里,时不时咯咯笑出声——发现一颗星星他会惊喜地轻呼,拾起一枚蓝色的小六角也会压低声音雀跃:“哥哥,哥哥你看!我捡到雪花啦!蓝色的小雪花!哈哈,哈哈…”
厉行川温暖的手掌拢着苏棠冰凉的小手,带着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枚蓝色六角上。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问苏棠:
“下周,我要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派对。”
“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14.教唆(首发)
想去吗?
当然想。
苏棠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却又很快垂下了睫毛,小声说:“爷爷不让我去远的地方。”
厉行川捏了捏他的指尖:“那是说不让你一个人去。”
“有大人陪着,他就会同意。”
苏棠觉得哥哥真是太厉害了——真的被他说中了!
厉叔叔亲自去和爷爷说,会负责照看他、保证他安全的时候,爷爷想了想,真的点头答应了。
苏棠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热闹的场合,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从前,他只在电视里瞧见过“派对”是什么样子。
这一整个星期,他时不时就仰起小脸,眼巴巴地问厉行川:
“哥哥~会有巧克力做的小瀑布吗?”
“会有。”
“那、那种亮闪闪的、彩色的酒,也会有吗?”
“有。但只准你闻。”
“为什么呀~”
“小孩不饮酒。”
“哦,好吧…那、那饮料我可以喝到饱吗?”
厉行川轻轻笑了:“不吃点心?”
苏棠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亮得像落了星星:“对哦!不能光喝饮料!”
“还要留着肚子吃很多好吃的!”
他摇晃着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藏不住雀跃:“哥哥~我、我太开心啦!”
厉行川也勾起了嘴角。
他心情也不错,他就快要有钱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苏棠眼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日子其实一晃,就过去了。
管家让人为苏棠紧赶慢赶裁制的小西装,终于在最后一刻送到了。
花的自然是厉盛澜的钱。
——那条“乙方陪同甲方出席特殊场合时,可携同行者,期间随行人员产生的一切合理开销,享受与乙方同等的报销权益”的条款,还是厉行川当初谈判合约时,自己亲手加上的。这就派上了用场。
苏棠的小西装是爷爷替他穿好的。
那时是早上七点半,对苏棠来说,算得上是起了个大早。
晨光透过门扉,并不浓烈,只是柔柔地漫进来,洒在苏棠那一身粉色的西装上。
苏棠转过身,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苏爷爷只觉得周遭的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他被眼前这份陌生的美好所震撼。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生得好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这孩子稍加打扮,竟还能比平日里再漂亮上百倍、千倍。
而这“更漂亮”…却不是他给予的。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漂亮宝贝,哪还像是他一手带大那个小孙子?
这一身矜贵又柔软的气质,倒更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被千娇万宠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觉得亏欠孙子太多。
也第一次隐隐意识到,厉家那儿子虽然行事乖张、难以捉摸,可厉家上下,似乎确是实打实地待他孙子好。
——至少至今,从未薄待过。
司机开车来接时,厉行川已坐在车上。
他推门下车,朝苏棠走去。
在看到苏棠的瞬间,他也像苏爷爷一样,怔住了好几秒。
直到苏棠松开爷爷的手,小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叫着“哥哥、哥哥~”,厉行川的目光才从他那身装扮上挪开,落回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厉行川轻轻“嗯”了一声,牵住苏棠的手,转向苏爷爷,背台词似的生硬道:“爷爷我会照顾他。”
等爷爷点头回应“实在是麻烦你们了”,他道了个“不麻烦”才转身牵着苏棠往车边走。
苏棠被厉行川送进后座就睁大眼睛,仰着小脸盯住车上边的星空顶。
他捂着嘴巴,像怕打扰到司机叔叔,只对着厉行川小声惊呼:“哥哥,星星~”
厉行川给苏棠系好安全带:“嗯,星星。”
他拍了拍苏棠:“困的话再睡会儿。”
“没那么快。”
苏棠扒着厉行川的手臂朝窗外望。
他看见阳光洒在大地上,熟悉的风景在往后倒,小声问:“厉叔叔呢?”
厉行川道:“不管他。”
“他在别的车上。”
苏棠心里盛满了雀跃,哪还睡得着。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多在厉行川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事物,到了苏棠这儿都成了新奇发现。
厉行川不觉得烦,甚至微微弯了嘴角,还趁机教了苏棠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苏棠对哥哥偶尔露出的笑意早已习惯。可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里却暗暗一震——
他给少爷开了这么多年车。
自从夫人不在以后,这还是头一遭,看见少爷笑。
·
慈善晚宴的乐趣,自然是在晚宴本身。
但晚宴前的机构参观、座谈交流也必不可少。
这些流程,在以往,厉行川光想想就觉得无聊透顶。
可今天,这些乏味至极的安排,却成了苏棠的快乐新天地。
耳边尽是苏棠叽叽喳喳的轻声惊叹,厉行川便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到了晚宴环节,苏棠简直成了一只快活的小雀。
绕着厉行川不停地“哥哥、哥哥”轻唤。一会儿仰着头问他能不能抱抱那个毛绒玩具,一会儿又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说点心台子太高了,够不着。
在这座偌大的、流光溢彩、以儿童为主题的美食乐园里,厉行川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看,只跟在苏棠身边,充当一个随叫随到的专属侍卫,和一个有问必答的移动百科。
——直到厉盛澜的助理过来,低声请他去父亲那边,陪着见几位世交的长辈。
厉行川不得不去。
他叮嘱助理留在原地照看苏棠,还特地交代:不能让他碰酒,酒心巧克力也不行。饮料只要热的,比如牛奶、燕麦、热可可。
苏棠不想给助理叔叔添麻烦,便不再乱跑,乖乖地坐回原处的沙发里,抱着那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抿着。
没过多久,一双色彩斑斓的鞋子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苏棠抱着杯子,仰起小脸望上去。
只见一个穿着彩色西装、却不好好系扣子的、年纪比他大点的孩子站在面前。
见苏棠望过来,他微微扬着下巴,状若随意地问道:“喂,你跟厉行川什么关系啊?居然能使唤得动他?”
“他是我哥哥~”苏棠放下热可可,坐直身体,拘谨地回答。
似乎是察觉到苏棠态度柔软,很好拿捏。
对方上前一步。
目光从小心的打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审视:“你骗谁呢。”
“厉行川没有弟弟。”
——私生弟弟也没有。就厉行川那个鬼脾气,敢有个便宜弟弟,他不得把他爸和他弟一起撕了?
“我没有骗…”苏棠抠了抠手指,垂着浓密卷翘的眼睫,不愿意多说话了。
对方笑了一下:“你说是那就是吧。”
“不过,你不知道厉行川是个小疯子吗。你不怕他?”
苏棠眨巴着眼睛:“我不怕呀,我最喜欢小疯子!”
对方挠了挠脑袋,朝苏棠身边坐下:“额…”
苏棠小声道:“不疯的我才不和他们玩~”
对方摸了摸下巴:“算了。不说厉行川了。”
“喂,你看见那边那个黑衣服没。”
“那是我哥,我也有哥。”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哦”一声,表示捧场。
对方骄傲地嘿嘿笑了一声。
发现苏棠不和他说话了,他又道:“你话真少。”
“我是看你和我一样好看才找你玩的。”
“你不要那么装哦。”
“对不起,那我多说一点,我不是故意的。”
苏棠诚恳地道歉:“你哥哥看上去就很棒。”
对方看了苏棠一眼,语气突然攀比起来:“其实我哥哥是个大疯子!”
苏棠拍起了小手:“哇,你哥哥好厉害哦!”
对方耳朵尖变得红红的,骄傲道:“如果我哥和你哥打起来。”
“我哥才不会像别人一样很快就输的。”
“我哥也很厉害。”
“——我哥是个狠人!”
苏棠脸上全是真诚的称赞。
他很珍惜这个愿意主动找他玩的小伙伴。
为了不让小伙伴再感到被冷落,他拍了拍手哇哦哇地夸赞他的哥哥好厉害。
苏棠觉得好伙伴就是要有来有往。
对方给自己分享了这么多,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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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分享一点。
于是,苏棠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哥是个狼人!”
对方愣了一秒。
突然生气地板起了脸,他嘴巴一撅,指着苏棠道:“你真的很争强好胜!”
苏棠被对方吓了一跳。
他以为对方也会像他一样捧场,哇哦哇哦地夸赞他的哥哥…
但对方没有,还生气了。
苏棠脑子宕机了一瞬,局促不安、忐忑无比。
助理原本不愿插手孩子的对话,这种情景他一个大人插进来,很容易引起两家大人之间的不悦。
——他不太敢。
但此时,他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出言替苏棠发声。
苏棠却捧起了桌上一块奶油小蛋糕,递给对方:“你别生气…”
“给你吃小蛋糕~”
对方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小蛋糕,突然又不生气了。
——苏棠捧着蛋糕看着他时,亮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他一下子竟生不起半点气来。
他突然道:“你真有趣,长得漂亮,又这么可爱。”
“我要是厉行川,我也不打你。”
“要不你也和我交个朋友?”
“好耶~”苏棠道。
“我在城关一小上三年级,你呢?”
“我在哥哥家跟他的私教~”
“私教哪有学校好玩?你来城关一小找我玩。我们学校可好了!你要是想来,我还可以让我爸爸帮你!”
“真的好玩吗,但是学校不是用来上课的地方吗?”苏棠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卷来一阵风。
他眼前一晃,厉行川已经插坐在了他和那个男孩中间。男孩手里刚接过、还没来得及碰的奶油蛋糕,被厉行川一把夺了过去。
厉行川盯着男孩,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滚回去。”
男孩嘴硬:“我不。”
“我不在这儿动手,”厉行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但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
男孩咬了咬嘴唇,瞪着厉行川,眼圈渐渐红了。他被那眼神慑住,最终抹着眼角,扭头跑开了。
厉行川面无表情,将那块小小的蛋糕一口吃了下去。
苏棠顾不上新伙伴被吓跑,只欣喜地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你回来啦~”
厉行川看向苏棠,原本沉冷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他低声道:“以后不准再给别人小蛋糕。”
苏棠小声道:“我、我刚刚说错了话,把他惹生气了。”
“不知道怎么办,才给他送小蛋糕的~”
厉行川在桌上挑了块巧克力蛋糕,用小叉子叉了小小的一块,喂到苏棠嘴边:“他生气,就让他气着。”
苏棠问:“但是别人因为我生气,我会害怕…”
厉行川用指腹给苏棠擦拭嘴边的奶油:“怕什么?”
苏棠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就是很怕。”
说着,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个惶恐的、无助的时刻。想起了过往无数次里,一惹到父亲生气,就要挨打的自己。
苏棠一下子咽不下蛋糕了。他不想在这公开心的场合哭出来,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等他察觉时,嗓子已经哽咽,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在周围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否则,他真要恨死这个扫了哥哥兴的自己。
他抬手想擦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抬起湿漉漉的眸子,他看见哥哥正低头看着他。
厉行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泪,低声道:“棠棠,生气的人不可怕。”
“不可怕吗?”
“当然。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解决不了问题。”厉行川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苏棠愣了一下,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他小声问:“原来…是这样吗?”
厉行川点头:“你只管说你想说的话。他生气,是他自己心眼小。他心眼小,还影响了你的心情,错的是他才对。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惯着他们。”
“哥哥,那我该说什么呀?”苏棠抽了抽鼻子,眼里满是期待。
厉行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记住了吗?”
15.新衣(首发)
苏棠仰着小脸看向厉行川,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拜。他用力点头:“记住啦,哥哥~”
慈善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苏棠轻轻拽了拽厉行川的衣袖,小声说自己肚子疼想上厕所。厉行川便牵着他去了洗手间。
他将苏棠送进小隔间后也不出去,就站在小隔间的外面,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安静地等着。
约莫等了才一分钟,卫生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人声尚有些远,但厉行川身体各方面机能极好,耳力也比平常人敏锐一些。
他原本对别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好死不死这些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沈娇娇说,想把厉行川那个‘假弟弟’哄到咱们一小来上学。”
“厉行川那张脸臭死了…可他那个假弟弟长得是真漂亮,又乖,我也想跟他玩。”
“得了吧,厉行川能答应吗?”
“假弟弟又不是亲弟弟,他管得着吗?难道他还能把人锁起来?我跟你讲,沈娇娇说那小孩听到自己也有机会上一小,眼睛都亮…”
“了”字还没说完,说话的人猛地刹住了声音。
——同行的一群孩子也都愣住了。
他们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就看见厉行川脸色阴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低头,冷冰冰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他们每个人,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互相推挤着,谁也不敢上前。
厉行川忽然抬起手。
孩子们吓得齐齐一缩脖子。
却见他只是伸手,将墙上装饰用的烛台一把掰了下来。
他徒手摁灭摇曳的烛火,一手握着铜制烛台,另一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咔”地弹开,就这么堵在过道中央,慢条斯理地削起了蜡烛。
众人:“……”
厉行川削了两下,忽然抬眼。
孩子们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只见他脸上缓缓浮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声音低而沉缓:
“谁打他的主意。”
“这是谁的脑袋。”
话音刚落,被他削过的烛台就骨碌碌滚到了众人脚下。
在座都是孩子,谁见过这种阵仗?
一群孩子像被同时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惊叫着弹开,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连厕所也顾不得上了:
“我的妈呀!”
“是疯了吧!”
“……”
苏棠提好裤子出来,却没看见厉行川。
黑色的天花板和深色的地砖,让卫生间本就昏黄的光线显得更加沉闷、黯淡。他心里有些发慌,连手也顾不上洗,就急急忙忙往外跑。
不料刚冲出门口,就一头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他仰起小脸,看见厉行川正往里走。厉行川垂眼看着他:“我在外边呢,别慌。”
苏棠脸一红,软软应道:“知道啦哥哥~”
“我还没洗手,这就进去洗。”
厉行川牵起他的小手往回走:“来。”
儿童洗手池边,苏棠伸着胳膊,乖乖地任由厉行川抓着他的小手,对着水龙头冲温水。
苏棠一动不动,只嘴巴喋喋不休:“哇,自动的~”
“不用调就是温水。”
“好厉害好厉害~”
冲好后,厉行川又牵着他到烘手机前。暖暖的风带着淡淡的香气,吹得苏棠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正享受着,他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苏棠立刻好奇地仰头问。
鼻尖被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你手上的冻疮,好多了。”
苏棠连忙举起手,仰起小脸,对着光把手指张开又合拢,仔细看了看。
他自己都没留意到,那双手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一点都不肿了。
新家有洗碗机他不必再亲自洗碗,他还会天天擦一擦哥哥给的护手霜,不知不觉,一双手就变得嫩嫩的了。
他开心地绕着厉行川转了个小圈,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多了,好多了~”
“谢谢哥哥!”
一场晚宴下来,苏棠左逛右逛走了不少路。
回家的时候坐在车上已经犯困起来。
但他还是硬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同厉行川喋喋不休地讲话。
讲着讲着,他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迷迷糊糊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睡会儿。”
他就乖乖地闭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人已经躺在自己的新家里。
苏棠急匆匆跳下床,才发现身上那套漂亮的小礼服已被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一件宽大的毛绒睡衣。这件睡衣和他大多衣物一样,是远房表亲或姑姑寄来的旧衣。自三岁起,他便穿着这些“百家衣”长大。
睡衣散发着洗衣粉干净的清香,他开心地揪了揪侧边缝着的小兔耳朵——这件跟了他两个冬天的睡衣,可是他最喜欢的!
推开门,正看见爷爷手忙脚乱地抱着、提着好几个精致的礼盒走过来。
苏棠急忙问:“爷爷,爷爷,我昨晚是在车上睡着的吗?”
苏爷爷似乎太忙了,没听清他的问题,只道:“棠棠快来,帮爷爷拿一下。”
苏棠接过一个盒子,好奇地掂了掂。
苏爷爷神色有些复杂:“来,放床上吧。”
五分钟后,苏棠望着床上摊开的、大小正好合他身的新衣服,眼睛亮晶晶的,按捺着期待小声问:“爷爷…这些是我的吗?”
他眼里跳跃着雀跃的光:“是爷爷赚到大钱,给我买的新衣服吗?”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件蓬松的羽绒服、柔软的保暖衣和好看的裤子上,最后停在一套毛茸茸的、看起来比他身上这件更合身更舒服的睡衣前。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苏爷爷点头:“是你的。最喜欢哪件?穿上试试?”
苏棠欢呼一声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脱下旧睡衣,换上了那套崭新的。他跑到镜子前,眼睛简直要冒出星星来:“我、我宣布——现在这件是我最喜欢的睡衣啦!”
看着孙子雀跃的模样,苏爷爷脸上那点复杂的神色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笑:“这些都是厉行川派人送来的。”
“哥哥给我的?!”苏棠在原地转了个小圈,眼睛更亮了。他把床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决定今天先穿那套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他转向爷爷,惊喜地轻呼:“好暖和呀!”
“爷爷,哥哥给我买的衣服,只穿两件就比从前穿十几件还暖和呢!”
苏爷爷站在晨光里,心里默默想着——
欠下的这份人情,真是越来越还不清了。
苏棠正对着镜子左瞧右看,忽然听见爷爷轻声问:“这些日子,厉行川…一直都没欺负过你?”
苏棠立刻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爷爷:“哥哥对我可好了!”
苏爷爷沉默了片刻,温声道:“爷爷在院子里养的几只土鸡开始下蛋了。以后厉行川来找你玩,你就捡几个蛋,用蒸蛋器蒸熟了,和他分着吃。”
苏棠眨了眨眼,像是察觉到爷爷对哥哥的态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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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了,赶忙问:“那……那我以后可以主动去找哥哥玩了吗?”
“可以。”苏爷爷点点头。
“我现在就想去!”苏棠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要往外跑。
却被爷爷轻轻拉住了。
“今天不行。”苏爷爷说。
“为什么呀?”苏棠紧张地问。
“今天和明天,你得跟我去市区看你姑姑。她身体不舒服,身边没人照应。”
“我?我也要去吗?”
“当然,你得一起去。”
苏棠瞬间蔫了下来,小脸也垮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去姑姑家。
他喜欢姑姑,因为姑姑总会给他寄衣服。可他不喜欢姑姑家的那个表哥。表哥对他很坏,还说过他是“连爸妈都不要的野孩子”。
苏棠心里很委屈。
他才不是野孩子呢。爸爸妈妈只是工作太忙、太辛苦了,才不能常回来看他——他的抽屉里,还收着好多爸爸妈妈写给他的信呢!
他闷闷地嘟囔:“那我要告诉哥哥。爷爷你帮我打电话。”
“昨晚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那不一样,”苏棠抽了抽鼻子,“我要自己告诉他。”
厉行川接到苏棠电话时,正在储物间里翻找自己的玩具。
他把从厉盛澜那儿要来的十万全交给管家,给苏棠置办衣物了,自己手头一分没留。
可他急切地想找出些好玩的东西,等苏棠从爷爷那儿回来时,能再给他一份新鲜的快乐。
昨天苏爷爷只说家里有事,要带苏棠出门两天。直到苏棠这通电话,他才知道不止是“出门”,是要去什么姑姑家。
苏棠还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姑姑家还有个“表哥”?
表哥?!
他竟然不知道,苏棠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哥哥”?
挂了电话,厉行川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想回拨给苏爷爷,问一句——我能跟苏棠一起去吗?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想起了脚踝上那道冰凉的电子镣铐。苏棠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自己,未经允许,竟连这座庄园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他忽然抬手,将桌上堆着的玩具一把扫落在地。
脸色沉得吓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画面。一个念头死死缠着他——
去姑姑家。
去见那个“表哥”。
那个表哥,是不是也在那所“全世界都在上”的城关一小读三年级?!
耳边仿佛又循环响起那句该死的话:
“沈娇娇说,那小孩一听能上一小,眼睛都亮了…”
“眼睛都亮了…”
厉行川忍不下去了。
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冲到厉盛澜书房外的。
他怒气冲冲地、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
他又冲到厉盛澜的卧室。
敲了敲门。
——又没人。
厉行川靠在墙上,拨打了厉盛澜的电话。
厉盛澜看见厉行川的电话,有瞬间的晃神。
三年前,他让人给厉行川配备了手机。
但厉行川从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厉盛澜声音低沉。
“爸爸。”厉行川声音也很低沉。
父子俩都沉默片刻。
“嗯,什么事?”
“爸爸,我要上学。”
“你要什么?”
“我要上学。”
“爸爸,我要上学,我要去一小上四年级。”
16.嘲笑(首发)
厉盛澜从未奢望过,在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一天——
这个一身反骨、离经叛道到让他觉得只要不反人类、不祸害社会就已谢天谢地的儿子,竟然会主动向他提出,想要去上学。
厉盛澜神思空茫了片刻,才沉声回复厉行川:“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召来了陈医生,将厉行川这个突兀得近乎反常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是慈善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吗?”陈医生分析。
厉盛澜道:“具体不知。只看见他赶走了一个跟苏棠说话的孩子。”
“准是那小孩提了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苏棠吧。”陈医生轻笑道:“这可是好事。”
厉盛澜似是默认。
陈医生知道,厉盛澜内心何尝不希望厉行川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但厉行川自小就“劣迹斑斑”,除了被多位医生诊断有“偏激易怒”、“反社会倾向”、“轻度认知障碍”、等问题外,更曾被质疑是否遗传了母亲那边的“精神疾病”……
这些标签,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长久地捆绑在厉行川身上。
可是——
天底下,哪有父母真的甘心自己的孩子被认作“怪物”?
但凡这“怪物”身上出现一丝转好的可能,他们都会死死地抓住。哪怕要为此承担未知的风险,也要给他们一个斩断枷锁的机会。
“但不能是城关一小。”陈医生道。
厉盛澜未置可否。
陈医生便继续说了下去:“一小是市重点,校风严谨,对学生的行为规范要求很高。而且它是公办学校,我们入学后,想要持续观察和介入行川的情况,恐怕会受到很多限制。”
“确实。”
“把行川放在青禾吧。”陈医生建议道。
——青禾国际小学,是由厉氏集团主要注资的私立贵族学校。
在学术排名上,它或许不及城关一小那样顶尖,但优势在于离庄园很近,且校方管理层从某种意义上说,都算是厉盛澜的“乙方”。
让厉行川进入青禾,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便于掌控的安排。
“我让小赵去安排。”厉盛澜道。
陈医生补充:“还有一点——”
“务必叮嘱校方,对行川的身份严格保密,不得对外宣扬。”
“否则以行川对环境敏锐的感知力,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特殊’。他有‘轻度认知障碍’,我们需要让他感觉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这样才能更有利于他心理和行为的健康发展。”
陈医生说完,略顿了一下,又笑道:“把苏棠的资料也一并带上,让小赵一起办了吧。”
他仿佛对厉行川的心思了如指掌:“行川想去上学,十有八九是为了能和苏棠在一起。”
“行川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哪里知道,苏棠那孩子要是能上学,他爷爷早就送他去了。”
“他爷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吧。”
“别的学校确实不适合苏棠的身体状况,但青禾是什么条件,你还不清楚吗?如果苏棠一定要上学,青禾将是他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我猜他爷爷并非没考虑过青禾。只是…上不起罢了。”
厉行川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整天。
厉盛澜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书房,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窗外暮色中的花园,慢慢喝一杯黑咖啡。
厉行川这一整天都耗在这间书房里,像条晒干的咸鱼似的,叉着腿、仰面瘫在沙发上发呆。
听到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时,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轻手轻脚地开始拂拭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余光瞥见厉盛澜愣在门口的身影时,他暗沉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他像是刚发现父亲回来似的,抬起脸,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爸爸。”
直到手里的咖啡洒到地毯上,厉盛澜才回过神,有些生硬地回了句:“…谢谢。”
他看着儿子这副为钱折腰、为目的不择手段、却又明晃晃坦坦荡荡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别忙了,坐下聊聊?”
沙发上,父子各占一端,话音是如出一辙的低沉。
两人声音都很平静,却又隐隐透着无声的交锋:
“你只能去青禾。”
“我要上一小。”
“为什么非得是一小?”
“苏棠喜欢一小。”
厉盛澜轻轻笑了声:“可苏棠去不了一小。”
厉行川皱眉:“为什么?”
“一小很难插班,且学习生态紧张。最主要是离家远,不能走读。苏棠身体太差,不适合住宿。就算一小真给他入学资格,他爷爷也不会答应。”
“那青禾他爷爷就会答应?”
“青禾是私立学校,重视的不只是学业,更是服务与关怀。环境比公立校舒适,餐饮也更讲究。单凭青禾里有座独立的医护楼,就足够让苏棠的爷爷动心。”
这场关于入学的谈判,最终以厉行川暂时选择了相信厉盛澜而告终。
厉行川终于停下了那些纷乱无章的思绪。
——他总算又有了心思,重新将自己关进杂物间,在那堆曾被自己珍视过、或冷落遗忘的旧玩具里,一件一件细细地挑拣起来。
凝神间,隐约听见噼里啪啦的轻响。
厉行川转过脸,灯光映照的田字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他失神了片刻,心头忽又涌上一阵无端的烦闷。
——变天、下雨之后,苏棠总是最容易生病……
他走到窗边抬眼望去,乌云低低压着,雨丝细密斜落。
天色沉沉,一如他此刻晦暗的眉眼。
此刻,盛京城区的天空同样黑云压城,风雨飘摇。
雨丝敲打在城区某层复式公寓的窗户上,衬得窗内倚坐在床上的女人身影愈发单薄憔悴。
苏棠没什么存在感地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啃着指甲。
耳旁姑姑和爷爷的谈话声、表哥打游戏的叫嚷声,他好像都听不见。
整个人陷入一种空茫的出神里。
姑姑突然扭头朝表哥尖声呵斥:“玩玩玩,就知道玩!”
“别打你那破游戏了!带你表弟去客厅看电视,别在这儿烦我!”
苏棠正发着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了一跳。
他抬起眼,只见表哥正阴沉沉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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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表哥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来,苏棠,出来。表哥带你看电视。”
苏棠下意识看向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他和表哥,不知道跟姑姑说了些什么,正在低头抹眼泪。
苏棠担忧地看了眼爷爷,乖乖地跟着表哥走了出去。
表哥低头盯着苏棠,轻轻关上了门。
苏棠被表哥的眼神冰得后退了一步,他讨好地笑着,小心翼翼道:“表哥,看什么都行,你找你喜欢的看…我不挑的。”
说完,他就挪到客厅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坐得笔直。
但表哥并没有开电视。
他跟了过去,蹲在苏棠面前。
表哥直勾勾地盯着他,压着嗓子冷笑:“你真他妈是个麻烦精。”
“你说你来我家干什么?”
“就因为你来了,老子连游戏都不能打,还得他妈在这儿伺候你。”
“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烦。”
苏棠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手指悄悄蜷紧。
表哥的话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对不起”——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表哥不高兴了,自己的出现、甚至自己的存在,好像就是个错误。
可另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轻轻响起:
“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
“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眼小,还影响你心情,错的是他才对。”
“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苏棠望着表哥阴沉的脸,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废物。
哥哥教的话,明明都记住了,到头来却不敢说。
他低下头,不再看表哥。
——他没有说出哥哥教的那句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小声地说“对不起”了。
苏棠以为只要躲着,表哥就不会再找他麻烦。
可他错了。
表哥竟然伸手揪住了他的羽绒服领子,歪着嘴嘲笑:“哟,野孩子还穿KN呢。”
苏棠迷茫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只见表哥粗鲁地翻看着他的衣领:“他妈的,仿得还挺像。”
“你爷爷给你买的?”
“还是你偷钱买的?”
“这种质地的莆田货,你也买不起吧。哪儿弄来的?”
苏棠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推表哥的手。
衣领被揪着,勒得他很不舒服。
可他根本推不动。
着急之下,嗓子眼里发出细微的“吭、吭”声,带着压抑的咳喘。
表哥似乎怕真把他弄哭,又要挨骂,终于松了手。
他拍了拍手,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棠并拢的腿:“裤子还他妈是配套的。”
他嗤笑一声:“难怪看不上我的旧衣服了。”
“苏棠,你知不知道,你这身要是正版,得五万多块钱?就算是仿货,也得大几千。”
“就你这身行头,放在我们青禾贵族学校,也没几个人天天穿得起。”
“他妈的,你爷爷都穷成那样了,你还偷钱装逼呢!”
17.轻哄(首发)
“小偷!”
表哥弯着腰,朝苏棠“呸”了一声。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仰着小脸辩解道:“我不是小偷…”
“衣服是哥哥给我的!”
“不信你可以问爷爷!”
“哈!哈!”表哥夸张地笑了两声,死死盯住苏棠的眼睛,“就是小偷,就是小偷。”
“我也不用问你爷爷。”
“你爷爷能看着你穿出来,指不定连你爷爷都是小偷。”
他朝苏棠眨了眨眼,表情扭曲地吐了吐舌头:“贼窝!”
苏棠整张小脸都湿透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你外公…你是个坏孩子…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真坏…哥哥最爱、吃你这种…坏孩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模糊,意识都有些涣散。被逼到崩溃边缘,也只能反复念叨着“真坏”、“真坏”这样毫无杀伤力的词。
表哥急了,用脚尖踢了踢苏棠的小腿:
“别哭了!烦不烦!”
“再哭我妈要出来揍我了…信不信我把你揍得更狠?”
苏棠的抽噎声猛地一滞。
却因为强行压抑呼吸,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带着咳嗽的喘息。
表哥才不管他咳不咳嗽,只要不哭不闹就行。他松了口气,嘟囔道:
“真是的,说句小偷就急眼……”
“我爸还说你爷爷是老不死的呢。”
见苏棠嘴角一撇又要哭,表哥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明明是个男的,长得没点爷们样,说话也娘们唧唧的,动不动就哭…”
“难怪没人愿意跟你玩。”
他把苏棠拽到沙发上,胡乱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看!让你看个够!”
“只要别吵我打游戏就行。”
苏棠根本看不清电视。
他的眼睛像是挡着一片雾,怎么擦都擦不清晰。
他感到很难受,可是他不敢大声咳。
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快要蜷缩着睡过去的时候,有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爷爷的声音:“哎呀,崽怎么挂着眼泪在睡。”
“许萌,你是不是欺负弟弟了?”
“我哪有。我还给他看动画片呢。他怎么啦?哎呀我没注意,他怎么看动画片还给自己看睡着了。”
苏棠模模糊糊还听到姑姑斥责表哥的声音。
但是他无力分辨。
他感到火辣辣的嗓子被灌下混合着苦味的药水。
爷爷的声音透着心疼与无奈:“许萌,以后再欺负弟弟,外公真要揍你了。”
“来棠棠,听得到吗?咽一咽,喝了退烧药就好了…”
苏棠醒过来的时候是清晨,薄薄的窗帘下透出一缕熹微的天光。
他缩在爷爷的怀里,睡在姑姑家的客房。
灯还开着,爷爷正侧卧着看着他,见他醒了舒了口气:“头还疼不疼?”
“还想咳吗?”
苏棠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很没力气。
他往爷爷怀里缩了缩:“爷爷,我想回家~”
说完,嘴巴一撇好想哭。
但是他想起爷爷在姑姑面前低着头擦眼睛的样子,把自己的眼泪忍住了。
爷爷摸着他的脑袋:“你姑姑韧带拉伤,不方便行走。”
“爷爷过来伺候伺候她。”
“等你准姑父来了,咱们再回家。”
“不然你姑姑一个女子,带着个小孩,吃喝不便的。太可怜了。”
苏棠想了想:“好可怜呀~”
爷爷拍了拍他:“睡吧。”
“可是爷爷…我明天就在你身边,乖乖练字好吗?”
“好,不和你表哥玩了。”
“嗯!”苏棠于是抛下已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抱住爷爷的脖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对于无可奈何的事,他惯会麻痹自己。
可是苏棠还没能睡着,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低低的:“爸,爸,开开门。”
苏棠爬起来,看见爷爷走过去打开了门。姑姑扶着墙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地说:“爸,你们早点回去吧…许辰打电话说已经快到了。哎呀,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爷爷顿了顿,问:“这么着急吗?我还想当面跟许辰交代几句,让他多照顾着你…”
“哎呀,还交代什么呀。”姑姑的神情有些急切,“‘许辰’这名字你可别乱喊。我平时都只敢叫他‘先生’…你什么身份,就直呼人家名字,多冒犯啊?人家可是十强上市公司——厉氏集团的分区部门主任。你‘交代’他?说出去不可笑吗?”
爷爷一愣:“厉氏集团吗?我知道这个集团,我也在厉…”
姑姑终于忍不住拉下了脸:“你当然知道,天天上电视谁不知道啊…爸,赶紧赶紧,一会儿他来看见你,我又得挨唠叨了。他不喜欢我跟娘家来往的。”
“他说你们都是穷亲戚。”
爷爷没再说话,只默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二手纸盒。他简略道:“自己养的鸡下的。”
然后在姑姑的注视下,他坐回床边,给一直睁着漂亮眼睛、好奇地望着姑姑的苏棠穿好衣服。
苏棠被爷爷牵着小手走出房门时,姑姑突然倚着墙又喊了一声:
“…爸。”
苏棠和爷爷一起回过头。
只见姑姑眼眶红红的,她看了苏棠一眼,又望向爷爷:“对不起啊。”
“刚刚…我太着急,话说重了。”
“但你知道,我没办法。”
“这房子不是我的。”
“诶,诶!懂的,懂的。没事儿。”苏棠看见爷爷的眼眶也红了,爷爷摆摆手,“你快回屋吧闺女,你自己好好的就行。门我会带上。”
推开门时,屋外还飘着细细的雨丝。
好在苏爷爷的小电驴里“五脏俱全”。他掏出那件宽大的亲子雨衣,先把苏棠塞进后座专属于小朋友的雨披里,自己再从前面钻进去。
苏棠觉得很神奇。
——薄薄的雨衣真的能挡住风雨。
他觉得爷爷肯定不开心,就把爷爷抱紧了些。
爷爷一路没说话。
苏棠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突然喊了声爷爷。
他说:“爷爷,你等我长大了。”
爷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雨衣摩擦的窸窣声:“等你长大了做什么呀?”
苏棠把脸贴在爷爷背上,说:“我赚好多好多钱养你,把爷爷变成‘富亲戚’。”
“哈哈哈…”苏爷爷仰着脸,眼角闪了闪,笑了起来。
“那乖乖可要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昨天的雨竟淅淅沥沥下到了今晨。
厉行川心绪不宁,一夜未能安枕。
天刚蒙蒙亮,他已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怀里揣着一颗迷你投影蛋,在别墅空旷的长廊间飘似的走了好几圈。
后来竟不知不觉晃到了二楼露天阳台外。
他就那么毫无防护地坐在湿漉漉的楼台边缘,一条腿悬空垂着,神色沉郁,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被雨洗得发亮的庭院。
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那颗小小的投影蛋,连伞也不撑,任凭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头发与肩线。
“妈呀,少爷,您怎么坐那儿!德叔,德叔快搬梯子过来!王姨,王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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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管家!”
“哎哟我的祖宗!您可坐稳了,千万别动啊!德叔这就来!”
厉行川耳畔掠过一阵嘈杂的叫嚷,可他仍怔怔望着雨幕,并未听清他们在喊什么。
直到回过神,他才单手一撑,轻巧地从二楼边缘跃下,稳稳落在了一楼湿漉漉的草坪上。
方才张罗着搬梯子的佣人腿一软,差点晕过去。见她家少爷好胳膊好腿地站起身,连裤子都没拍就晃晃悠悠往前走,才捂着心口颤声道:“老、老天保佑……”
厉行川走了两步,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眼,对上叶管家平静的目光,脸上仍没什么表情,黑沉着脸继续向前。
叶管家转身,望着他漫无目的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苏棠回来了。”
厉行川像一具突然被注入灵魂的木偶,死寂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光。
他猛地转身,飞快地朝着小洋楼的方向跑去。
厉行川扶着楼前的邮箱,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正欲往前走,却忽然瞧见苏爷爷推开屋门,走进了围墙低矮的小院。
苏棠像条小尾巴似的,黏黏糊糊地跟在他身后。
苏爷爷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在家乖乖补个觉。爷爷去园区一趟就回来——请假请得急,当时有些活儿都没交代清楚,不能随便撂下。”
苏棠仰着小脸乖乖点头,却像忽然感应到什么,扭头朝邮箱这边望过来。
下一秒,他眼睛倏地亮了,像一阵轻快的小风刮过地面,全然不顾满地湿漉漉的雨水,飞快地朝厉行川奔来:
“哥哥来了,哥哥来了!哥哥——哥哥!”
厉行川快步上前接住苏棠:“这么早。”
苏棠小声“嗯”了一下。
厉行川与望过来的苏爷爷对视一眼,手下意识地垂落,整理起被雨打湿的衣襟。他一边理,一边牵着苏棠,将他轻轻带进屋檐下。
苏爷爷在院子那头笑道:“快跟棠棠进屋去,你也别淋着雨。让棠棠给你蒸个蛋吃。”
苏棠赶紧仰头补充,眼睛亮晶晶的:“是爷爷养的鸡下的蛋~”
厉行川脸上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愉悦,可说出口的礼貌话仍透着青涩的生硬,像照着模板念的:“知道了。爷爷路上慢点。”
苏棠被厉行川拉着进了屋。他看着厉行川反手关上门,声音软软地说:“哥哥在屋里玩,等我一下哦。”
“我去蒸鸡蛋~”
他刚转身,细伶伶的手腕忽然被厉行川轻轻攥住了。
厉行川并没有用力。
可苏棠动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仰起漂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惊讶:“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垂眸端详着他,声音沉沉地问:
“谁欺负你了。”
苏棠微微张开嘴。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哥哥不问,他几乎已经忘了昨天那些难过。
可现在哥哥一问,昨天、从前、甚至很久很久以前在表哥那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像是突然冲破了堤坝。
苏棠“哇”地一声,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他感觉到哥哥正用指腹轻轻擦他的脸,他抽抽噎噎地说:
“哥哥…”
“表哥…吭…表哥说…”
“说我是、是小偷!偷钱买新衣服…”
“说你给我买的衣服好贵好贵,在他们青禾贵族学校,都没人天天穿…所以,我是,是小偷…哇…”
厉行川的指腹轻轻擦过苏棠湿漉漉的脸颊,动作很轻:“不哭了,再哭要咳了。”
说完他眯起眼睛,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你表哥,在青禾?”
18.入学(首发)
苏棠点点头。
他抽着鼻子,话声仍有些哽咽:“表哥说他爸爸好有钱~”
“说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在青禾上学,现在已经三年级啦。”
厉行川看着苏棠擦不完的泪珠,心口涌起一股烦躁。
但这烦躁并非对着苏棠,而是直直指向那个不知所谓的表哥。
他心想,三年级三年级,怎么全世界他痛恨的人都在三年级。
他凝视着苏棠湿漉漉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低声问:“他怎么和你说的?”
苏棠仰起小脸,努力回忆着,乖乖复述:“他说青禾是盛京最贵的学校…里面的饭菜,比我和爷爷过年吃得还好…”
厉行川冷嗤一声:“你表哥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梳理苏棠被泪水濡湿的额发,声音放得极低:“那时候…一定很委屈吧。”
苏棠却捧住厉行川替他擦脸的手,挺起小胸膛,带着点骄傲说:“没有的哥哥!我那时候还没觉得委屈呢!”
接着又撇撇嘴:“我只是好羡慕他能天天过年。”
“但现在也不那么羡慕啦——在哥哥家吃饭,才是真的过年呢!”
厉行川拉着苏棠在椅子上坐下。
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纸巾极轻地蘸去他脸上的泪痕:“以后天天让你过年。”
苏棠立刻抱住他的手臂,小鹿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光:“意思是…我以后天天都能到哥哥家吃饭吗?”
厉行川笑了一下:“是说我今晚能拿到两份青禾的入学函。”
“一份我的,一份你的。”
“下周一开始,我们也一起去青禾上学。”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
他其实有些担心苏棠会拿青禾同一小对比。
所以他紧紧盯住了苏棠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在听到“青禾”时,没有像之前听说“一小”那样,也瞬间亮起来……
厉行川就会感到烦躁,感到被安排到青禾的不完美。
但苏棠的眼睛,在那一刻真的像是绽放了星辰。
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睫毛还湿着,但眼底漫上了惊喜和笑意:“真的吗哥哥,真的吗!”
“当然。”
“我太开心了,就像是…遗忘了好久的梦想,突然成真了那样!”
苏棠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哥哥,我们在一个班吗?”
“那当然。”
“那…那我们可以不和‘许萌’一个班吗?他是我表哥。”
“好,不和他一个班。”
厉行川牵着苏棠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迷你投影蛋,故意在苏棠面前抛了抛:“跟我去了青禾,就不许再惦记别的学校了。”
“以后就算有人在你面前把别的学校夸上天,说要帮你转学——你都不准答应。”
他打开投影蛋,沉声问:“知道了吗?”
苏棠睁大眼睛,被眼前骤然绽放的逼真3D银河惊得呆住了。他张着小嘴,努力拍起手来:“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了!”
“让我也摸摸这个魔术蛋…让我也摸摸!”
厉行川对苏棠说“当然在一个班”时,是真心以为他俩天经地义就该被分在一起。
并且他笃信,父亲也一定会这么安排——
他虽厌恶厉盛澜,却从未怀疑过对方的精明与手腕。
所以,回到家后,当厉盛澜将两份崭新的入学函摊开在桌面上时,厉行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份函件,一本印着“三年级”,一本印着“一年级”。
“三年级”的那个函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厉行川憋了半天,问道:“怎么又是三年级?”
——他上辈子跟“三年级”有仇吗?这辈子杠上了吗?
全宇宙除了“三年级”,就没有别的年纪可以给他上了吗?
“我要上四年级。”厉行川冷声道。
“行川,你的私教课进度只到三年级。”厉盛澜提醒。
“跳一级而已!”
“不而已。你是乙方。说了不算。”
“…那苏棠呢?他不是乙方,让他跳来三年级。”
“他是乙方携带的随行者。”
厉行川脸色很不好:“好,我认。只是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厉盛澜推了推眼镜:“你可以讲。”
厉行川道:“把我分去有“许萌”的那个班,他也是三年级。”
厉盛澜点头:“我会酌情。”
可等厉行川一离开书房,他立刻拨通助理电话:“查一下行川所在班级里有没有一个叫‘许萌’的学生。如果有,给行川调班——离‘许萌’的班级越远越好。”
这边,厉行川出了书房,心烦意乱地在二楼阳台不住地翻进翻出。
而在小洋楼那边,苏棠正绕着下午时从厉盛澜那儿谈话回来的爷爷,兴奋地转着小圈。
他不住地小声雀跃:“我要和哥哥上学啦!我要和哥哥上学啦…”
苏爷爷满眼慈爱地望着他转来转去的小身影,眼底含着一汪隐忍的、几乎要被这天降的幸运砸得不知所措的热泪。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厉盛澜的。
厉盛澜站在一棵树下,面容平静。
身后有人为他撑着把黑伞,他身姿笔直地立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苏爷爷停下小电驴,拘谨地向他问好时,厉盛澜客气地颔首:“苏先生,我在等你。”
苏爷爷心头忐忑,跟着厉盛澜去了厉家别墅。
待厉盛澜将邀请苏棠入读青禾的事缓缓道出,苏爷爷整个人张着嘴,怔了整整五秒钟。
青禾啊…
那座好适合苏棠的学校。
他也不是没奢望过,但那离他实在太远了。
一年二十万的学费,他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即便厉家庄园对有子女的元老员工,提供了极其丰厚的福利津贴——补贴之后,一年只需五万块。可这笔钱对他而言,依然是个无法跨越的数字。
苏爷爷确实露出一瞬掩不住的惊喜,可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却是摆手推拒——
他实在无法坦然收下这份偿还不起的人情。
但厉盛澜说:“不必考虑费用的事。”
“孩子们投缘是难得的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
“况且,你若同意苏棠入学,以后为了上下学方便,行川可是要长住在你那儿,少不了给你添麻烦。这份‘麻烦费’,我也不向你支付。”
“孩子的事,我们只谈情谊。您答应吗?”
厉盛澜是电视上常出现的、了不得的人物。
是若换个场合,他绝无可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的、云端之上的贵人。
那时,身后明明站着一排佣人,厉盛澜却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工夫茶。
苏爷爷只觉那茶杯太小,茶水滑过喉间,甚至没尝出什么滋味…
可他也不敢、更不知该如何再次推拒了。
——那样反倒显得矫情虚伪。
他心底明明是渴望苏棠能去的。
厉盛澜身处高位尚能如此恳切,他一个小人物,若再扭捏作态,倒显得不堪了。
苏爷爷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尽管他比谁都清楚,往后余生,自己大概也无力偿还。
·
为了给两个孩子提前适应。
第二天,厉行川就被厉盛澜“赶”到苏棠家去睡觉了。
厉行川不但没有被“赶”的屈辱,反而眉眼都因为心情的愉悦而愈发张扬了起来。
尤其是晚上,苏爷爷竟然准许他也睡去苏棠的房间,和苏棠共睡一张床的时候,他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只是——
晚上苏棠窝在他身边,小声憧憬“以后可以和哥哥在大课堂一起听课啦”时,厉行川脸上那点张扬的笑意,瞬间又淡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避开苏棠亮晶晶的目光:“计划有变…”
“我俩分不到一个班了。”
“我明天把入学函给你…你在一年级。”
“那哥哥呢?”
“我在三年级。”
“那我们…离得远吗?”苏棠忽然紧紧抱住了厉行川的手臂,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厉行川睁开眼,对上苏棠那双湿漉漉的、忽闪忽闪的眸子。他轻轻拍了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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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攥紧的手指:“我每天都会先送你去教室。别怕。”
“那…放学的时候呢?”苏棠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像浸了水的琉璃。
厉行川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我接你。”
“放学了就在教室乖乖等我。”
“我们一起回家。”
苏棠又问:“那午休呢?爷爷说青禾的午休室可大了,一个房间能休息二十个走读生…连冬天都有午休呢!”
厉行川替他掖了掖被角,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午饭我会来找你一起吃。”
“吃完带你去午休。”
“我们睡同一间,放心吧。”
苏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却还努力睁得圆圆的,满是憧憬:“能像现在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吗?”
厉行川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皮:“能的。睡吧。”
“太好了…”苏棠的声音渐渐模糊,像句梦呓。
他无意识地往厉行川的被窝边蹭了蹭,被厉行川顺势揽住,轻轻拍了拍。
厉行川每隔一会儿,便悄悄用手背探探苏棠的额头。
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才真正合上眼,沉入睡眠。
星期一转眼便到。
两个不同的年级、不同的班级,同时迎来了各自的插班生。
而这两个孩子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苏棠局促地走上讲台时,紧张得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在讲台边。说话时也不敢看台下,声音磕磕绊绊,细如蚊蚋。
好在同学们并未露出嫌弃的神情,反而有人小声议论着“他好漂亮”、“真可爱”之类的话。
老师要给他安排座位时,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举手:“老师!让新同学坐我旁边好吗?”
“坐我这里!”
“我也想和他坐一起!”
…
而厉行川晃悠悠走上讲台时,只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
——“我叫厉行川。”
班上同学的反应,也和苏棠班里清一色的友善截然不同。
有人偷偷红了脸,有人翻着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啊”,还有一两个神色复杂,眼神里混着警惕、惊诧,甚至隐约的惧怕…
最终,苏棠被安排在第三排坐下。
而厉行川,因为不愿与任何人同桌,自己径直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门的位置。
——倒不是他热心于充当“班级门卫”,他只是单纯觉得,坐在这儿,放学铃一响,就能第一个冲出教室,快点儿去找苏棠罢了。
坐在厉行川前边的,是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小瘦子。
第一节课刚正式开始,离厉行川更近的大胖子后背忽然被笔尖轻轻戳了一下。
大胖子扭过头,不耐烦地小声问:“干嘛?”
厉行川平静地问:“许萌是谁?”
大胖子挠了挠脑袋:“咱们班没这号人。”
厉行川放下笔,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厉盛澜摆了一道。
这时,离他稍远一点的小瘦子也怯怯地扭过头,试探着小声说:“我、我知道许萌…”
他叫李成,是厉家庄园某位管理层的儿子。别的同学或许不认识厉行川,他却不敢不认识。但他也清楚,厉行川多半不会认得他——庄园里的孩子太多了,人人都知道庄园主的儿子,可庄园主的儿子,平时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下。
他原本是不敢招惹厉行川的,连靠近都心里发怵。
但他和许萌有些过节。
听见厉行川这么问,忍不住还是回了头。
厉行川追问:“他在哪个班?”
李成压低了声音:“三…三(十)班。”
说完,李成一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
果然——
下课铃刚响,身后就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椅子拖动声。
他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的桌椅已经空了。
厉行川早已消失在教室门口。
李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心里又怕又痛快地想——
“许萌啊许萌…你这次可惹上大麻烦了!”
19.报仇(首发)
三(十)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一下课,许萌的桌边就习惯性地围上了两个小跟班。
他们趴在许萌桌上,眼睛紧紧盯着那架拼好的乐高战斗机,嘴里发出夸张的惊叹:“这款得一万多吧!”
“是线下限量款!上次我路过想要,我妈死活不给我买……”
许萌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嘴上却故作平淡:“这算什么。”
“我爸爸可是厉氏集团的管理层,年薪说出来吓死你们。”
“他每次来看我,哪次不是十万八万地给我花?这点小钱,不值一提。”
越来越多的小男生小女生看过来:“哇,是乐高新出的超大战斗机…”
正在这时,有人在后门处喊:“许萌,许萌有人找。”
许萌和一众小跟班扭过头,只见后门处一个小高个儿竹竿似地立在那儿。
他逆着光,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他突然朝着人群走上来的气场,能看出他脾气不太好、且有些不耐烦。
喊话的同学急着嚷:“外班的不许进来啊!”想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
那人已经几步跨进了人群。
许萌下意识也跟着嚷起来:“谁嘴巴那么快?不就一个战斗机吗,这么快就传得外班都……”
“都知道了”还没说完,左脸猛地一麻——竟被那“竹竿”一拳砸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在了桌面的战斗机模型上。
“哗啦——”
战斗机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零件滚了一地。
“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打错人了吧艹!”许萌捂着脸站稳,脱口大骂,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拼好的战斗机已经成了满地碎片。在众人捂着嘴、一片惊愕的低呼声中,他回过神,挥拳就要反击,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你敢打我?!还敢摔我的战斗机!你死定了!我让你在这学校混不下去!”
但许萌挥出的拳头竟扑了个空,他自己反而被那股冲劲带得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倒在地。
许萌手撑着地爬起来时,就看见竹竿竟然很努力地抱着他的桌子,跑出了两三米远。
许萌心里咯噔一下,扯着嗓子大喊:“你干什么!放下来!把我桌子放下!”
可“竹竿”已经抱着他的桌子,脚步不稳地冲出了后门。
许萌又急又怒,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同学吼道:“你们都傻了吗!拦住他啊!他在抢我的桌子没看见吗?!”
三年级的孩子们平时见过最大的“场面”,无非是坏学生之间推推搡搡打上几架,哪见过有人直接冲进教室抢桌子的?全都吓懵了。
更何况许萌平时在班里称王称霸,大家都默认他是“老大”。要是别人被欺负,还能去找他告状,可现在被欺负的正是他本人,所有人都手足无措,没一个敢上前。
没人敢拦。
倒是有个机灵点的孩子悄悄溜出人群,小声说:“我…我去告诉老师!”
青禾小学的课桌为了追求舒适体验,做得比普通学校的标准课桌更厚实,桌肚又大又深,此刻被许萌塞满了各种杂物和书本。
饶是厉行川力气不小,抱着它也累得够呛。
他把桌子搬到教室外的走廊栏杆边,放下歇了口气,探头朝楼下望了望。
——楼下空荡荡的,正好没人。
然后他咬紧牙关,铆足力气,将那张沉甸甸的桌子举起来,猛地向栏杆外丢了下去。
“哐——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地上。
三(十)班门口原本杂乱却死寂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集体呆滞了一秒。随即,惊叫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紧接着,一楼路过的学生、被巨响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也瞬间炸了。
苏棠所在的班级和厉行川不是一个楼层。
他刚被新同桌陪着上好了厕所。
两个小家伙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像所有刚交上朋友的小孩一样——既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棠小声说:“谢谢你带我去厕所。”
李谦连忙摆手:“不客气!帮助新同学是应该的嘛!”
苏棠紧张地捏了捏衣角:“嘿嘿…”
李谦也激动地抓了抓裤腿:“嘿嘿嘿…”
“欸,等等,那边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苏棠朝那边望了望:“要过去看看吗?”
李谦赶紧拉住他:“别别别!在青禾凑热闹准没好事。”
苏棠:“为什么呀?”
李谦:“咱们青禾家庭有实力的人太多了,他们有些都不是为了上学来的…老爱惹事。凑过去容易沾上麻烦。”李谦压低了声音,“比如三年级有个叫许萌的,就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家里有钱,总欺负低年级的…好多人讨厌他。快走吧,可千万别撞上!”
苏棠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天啊,许萌,那可千万别撞见。
两个小家伙低着头,快步往自己教室走。路上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紧张又兴奋地各自“嘿嘿”笑起来。
但此刻的厉行川和许萌,却谁也笑不出来。
两人被各自的老师拎到了三年级教师办公室。
上课铃响了,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一班和十班的班主任原本也有课,此刻却不得不关上门,紧急处理这起学生冲突。
“厉行川,你跑到别人班打人,还把人桌子扔下楼。刚转学过来就闹这么大动静,你怎么这么能耐?”
一班的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家长打电话,现在就叫他过来!”
许萌的班主任也低声训斥许萌:“你又怎么回事?平时跑别班打架还没打够吗?现在倒好,把人招到自己班里挨打了。把你家长也叫来。”
厉行川黑着脸,一动不动。
许萌赶紧求饶:“对不起老师,我家长来不了…我爸太忙了,我妈韧带拉伤还没好全…这次真不怪我,不信您问问别的同学!”他转向厉行川,又气又懵,“他就是个疯子!我压根儿不认识他!”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教导主任像是匆匆赶来的,他扶着门框匀了口气,深深看了厉行川一眼,又扭头望向许萌,随后对两位班主任说:“这件事不宜公开闹大,影响不好。你们还有课吧?先去上课,这里交给我。让我来问问这两个孩子。”
当班主任的,平时最头疼的就是处理学生纠纷。
不仅容易跟学生产生隔阂,还总是会得罪家长。
尤其在青禾这样的学校,许多家长背后都颇有背景,老师们嘴上虽严厉,但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也并不想轻易惊动他们。
两位老师训斥各自学生,让他们“犯错就立正挨打”,然后向主任报了自家学生的名字之后,低声交流着,匆匆往班里去了。
教导主任问厉行川:“你为什么丢许同学的桌子?”
“他活该。”厉行川道。
教导主任揉了揉眉心,转向许萌:“许同学,你和厉同学之前有过什么矛盾吗?”
许萌一脸愤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教导主任又转回厉行川,放轻了声音:“厉同学,能不能告诉我,许同学为什么‘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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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行川抬眼,看了教导主任一眼,随即扭过脸,目光落在许萌身上:“他欺负我弟弟。该揍。”
“是在学校里欺负的吗?”
厉行川摇了摇头。
许萌心里突然一阵不安,插话问:“你弟弟谁啊!”
厉行川冷冷看着他。
许萌缓缓瞪大眼睛小声道:“不会是…是苏棠吧…”
“别插话。”
教导主任打断许萌,对厉行川正色道:“就算许同学真的欺负了你弟弟,该管教他的也是他的父母,而不是你。你用暴力去对待他,和你弟弟被他欺负,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厉行川抿紧嘴唇,不说话。
教导主任又转向许萌:“如果他弟弟真的惹了你,你应该告诉他的家长,而不是自己去欺负人。现在你自己也被欺负了,告诉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心里好受吗?”
许萌也闷着头不吭声。
——他万没想到,苏棠竟然真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便宜哥哥’。
那…苏棠身上那些大牌衣服,难道真是这人给他买的?!
他苏棠凭什么!!!
教导主任沉声道:“今天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厉行川在学校动手、破坏公物,错得更严重一些。罚你们各自写一份保证书,许萌不少于三百字,厉行川不少于五百字,后天放学前交给我。”
他像是处理这类学生纠纷经验丰富,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如果谁不交,也可以。”
“从下周一开始,每节下课,学校广播都会点名循环批评,持续一个星期。”
“你们在这所学校,应该也有在乎的同学、朋友吧?”
“同学们,‘赌气’事小,‘面子’事大,好好想想吧。”
他拍了拍两人肩膀:“别再闹了,再闹真把家长请来,家长比老师们还能唠叨呢…他欺负了你弟弟,你也已经给你弟弟出了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又捶了捶自己的胸脯,老大哥一样:“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嘛。”
“好吗?我很不容易的…”
眼见着办公室里火药味儿散了下去。
教导主任拍了拍两个学生的后脑,欣慰道:“去吧,都回班上学去吧。鉴于你们态度不错,不罚站了。去上课吧。”
许萌如临大赦,偷偷瞪向厉行川,却发现厉行川已经在光明正大瞪着他,目光凶狠。
许萌瞳孔一缩,条件反射般赶紧挪开眼去。挪开后却不服气,用余光注视着厉行川,在心里骂着厉行川的祖宗十八代。
教导主任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似是要看他们和平地走入各自班级。
厉行川的班级比较近,厉行川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突然又看向许萌。
许萌下意识退后一步。
就看见厉行川冷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
“再欺负他,把你扔下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苏棠班上的小朋友们便像出笼的小鸟一样炸开了锅。孩子们饿得快,一个个飞快地朝食堂跑去。
苏棠却没有起身。他乖乖坐在座位上,等着哥哥。
同桌李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苏棠,一起去吃饭呀!”
苏棠仰起小脸,软软地笑道:“你先去吧李谦,我等哥哥。”
李谦睁大了眼睛:“你还有哥哥呀?那…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苏棠微微张着嘴,像是在认真思考。
李谦努力争取道:“我看大家都是这样的——”
“好朋友都是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呢!”
20.赌气(首发)
厉行川是在下课铃响起的一秒钟,就冲出教室的。
他站在一年级二班的后门扫视了一瞬,目光锁定在第三排一个柔软的小身影上。
然后脸色阴沉了起来——
那个可爱的轮廓确实是苏棠没错。但苏棠旁边那个趴在桌上、像株向日葵一样歪着脑袋盯着苏棠、还时不时发出“嘿嘿”傻笑的家伙,是在干嘛?欺负苏棠吗?
厉行川快步走上前去——他打算先给那张傻笑着的脸来上一拳。
可还没等他靠近,苏棠却像有心电感应一般,突然转过头,随即整个人跳起来扑向他:“哥哥!哥哥!”
厉行川的袖子被苏棠的小手攥住晃了晃。
而后——苏棠偷偷看了那傻子一眼,也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厉行川目光顿时有些空茫。
厉行川低头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跟过来仍面带傻笑的傻子。
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他警惕地问苏棠:“他是谁。”
果然,苏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小骄傲地介绍:“哥哥,他是我的新朋友~”
“他叫李谦。”
“他是班里第一个说要和我坐同桌、第一个陪我去上厕所的人。”
说完,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补充道:“他想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可以吗,哥哥?”
厉行川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谦。
——好长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漫长的沉默,似乎让苏棠有些不安。
苏棠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住厉行川,眼睛里原本的小雀跃在渐渐地熄灭。
厉行川压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翻腾的烦闷。
在苏棠眼里的星光完全熄灭前,他伸手,胡乱地揉了揉苏棠柔软的后脑勺,声音有些发硬:
“走吧。”
“一起吃午饭。”
苏棠眼里的星星一瞬间被重新点亮。
他开心地在厉行川身边转了个小圈,声音雀跃:“好耶好耶!和新朋友一起吃午饭啦~”
李谦的眼睛里也迸发出达成心愿的光彩。他看着苏棠可爱的样子,竟也下意识地模仿起来,绕着厉行川开始转圈,嘴里跟着嚷嚷:“好耶好耶!好耶好耶!”
“…”
厉行川眉头拧紧,侧身避开这个转个不停的“小陀螺”,熟练地攥住苏棠的小手,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走。
李谦忘情地转着圈,直到听见苏棠的声音越来越远:“李谦,李谦!”
“快点跟上,吃饭去咯!”
李谦这才停下,原地蹦跳了一下,甩开腿追上去:“来啦,我来啦!”
吵死了!
厉行川把苏棠牵得更紧了一些,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闷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紧了几分。
青禾的饭堂很大,大到超出了苏棠的想象力。
除独立的中餐区和西餐区之外,还有混搭的自助区。
有些区域菜是现炒的,连粉面都是现点现煮的。
连点心水果捞都有!
李谦看了眼苏棠张大嘴巴的可爱样子,挺起小胸脯道:“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请你吃!随便吃,你刷我的卡!”
然而,真到了付款的柜台前,李谦踮着脚、努力伸长胳膊递出去的卡通饭卡,终究没能快过厉行川那随意抬起手腕、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触的“滴”声。
李谦一手端着餐盘,一手还举着自己没送出去的饭卡。
他扭过头,小声对身边的苏棠感叹道:“你哥哥真大气啊,连我的都刷了!我可能吃了,一顿顶旁人两顿呢他都不眨眼!”
李谦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乐呵呵地傻笑。
他注意到,厉行川每次刷完卡,都会很自然地把苏棠手里捧着的餐盘接过去,自己端着。
于是,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后,李谦忍不住凑近苏棠,压低了声音说:“你哥哥好贴心呀!”
苏棠偷偷瞄了哥哥一眼,也抿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棠和厉行川是挨着坐的。
李谦坐在苏棠的对面。
每次李谦想切换干净的筷子头,忍不住要给苏棠夹点自己盘里的好菜,表达一下对新朋友的关照时,都会发现——厉行川已经先他一步,把同样的菜,甚至更好的部分,稳稳地放进了苏棠的碗里。
而且他还发现,每次他偷偷看向厉行川的时候,厉行川都已经在看着他了。
——目光怪怪的,说不上阴沉,但就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李谦反省自己:是苏棠的哥哥觉得我对他弟弟不够好,所以不喜欢我吗?
他理解的。
他妈妈也是这样,只喜欢那些对他好的小朋友。
于是吃完饭,李谦同苏棠说说笑笑的时候,突然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张小卡片,熟练地撕开——盯着苏棠的手背就要贴上去。
却被厉行川钳住手臂,打断了施法。
苏棠被吓了一跳。
李谦简直被吓得魂飞天外:“唉哟松手,痛痛痛,我就是想给苏棠贴个贴画!”
厉行川低头,声音难辨情绪,他问苏棠:“贴吗。”
苏棠好奇又雀跃,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伸出了手臂。
眼巴巴地望着李谦。
厉行川松开手,李谦嘿嘿笑着,“啪”地一声把撕好的贴画贴在了苏棠的手背上。
于是。去午休的路上,突然变成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打前。
厉行川反而成了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班。
苏棠一路上举着手臂,盯着手背上的卡通人物傻笑。
李谦看苏棠开心,以为厉行川总该对自己满意了吧!
岂料厉行川道:“丑死了。”
苏棠愣了一下,无意识地垂下了手。
李谦挠了挠耳朵:“丑吗…”
“我家里还有好多款式,都是新款!”
“等我周末回家了,把他们全部拿来给苏棠挑!”
他不仅给自己解了尴尬,还重新乐呵了起来:“总有苏棠能看上眼的!”
苏棠仰着脸,眼神湿漉漉地看了厉行川一眼。
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控诉意味。
他鼓起勇气,安慰自己的新朋友:“我…我觉得好看~”
他顶着厉行川的目光,缓缓地又把手臂举起来,对着阳光晃给李谦看:“还会发光…”
李谦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但哥哥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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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是住校生,午休点跟苏棠不一样。
到了分叉口,两个小朋友礼貌地互道了“下午见”。
而后苏棠发觉,哥哥有些不太一样。
——哥哥竟然没有牵着他的手了。
苏棠好乖地把小手塞进厉行川的大手里,厉行川也没在第一时间攥住他。
苏棠心里漫上一丝委屈。
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仰起脸问:“哥哥,为什么不牵着我呀?”
但此刻,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棠心里隐约是知道的。
厉行川不攥着苏棠的手。
苏棠就用小手裹住厉行川两根手指头,好乖地攥着,垂着脑袋跟着他走。
——他用的是没被贴画的那只手。
路上,苏棠好几次仰起脸,张了张嘴想叫“哥哥”,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到了走读生的午休宿舍——
一个宽敞的房间,一半是舒适的单人床,一半是常见的上下铺。
厉行川找着床号,把苏棠抱到一张单人床上,弯下腰,沉默地帮他脱掉鞋子。
这时,苏棠才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颤地唤道:“哥哥…”
“哥哥…”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眸子里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厉行川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只是语气极淡地“嗯”了一声。
但当他脱下苏棠的袜子,触到那双冰凉的小脚时,还是下意识地皱起眉。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便连外套带内衣地一把拉起自己的上衣,直接将那双小脚丫裹进自己温热的怀里,紧贴着肚皮,用体温捂着。
苏棠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直到冰凉的脚丫被彻底捂暖,厉行川才脱下苏棠的校服外套,把他整个人塞进柔软的被窝。苏棠终于忍不住又问:“哥哥…你怎么不睡进来?你…你要去哪儿?”
厉行川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我不困。”
苏棠“哦”了一声,乖乖躺好,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当厉行川的身影真的转身离开时,苏棠眼里蓄积的水汽终于决堤,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在枕头上。他不知所措地低低呜咽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不少人。房管老师似乎不在,一些孩子没有好好睡觉,正压低声音谈笑嬉闹着。
这热闹让苏棠倍觉不安和茫然。
他哭了不到五分钟,模糊的视线里竟然又出现了哥哥的身影。
厉行川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冲了过来。他坐在床边,连人带被将苏棠捞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哭了?”
他伸手摸上苏棠湿漉漉的脸颊,温度不烫,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刚热好的一盒牛奶放在床头,一边用指腹笨拙地擦着苏棠的眼角,一边着急地解释:“我看到楼下有自助贩卖机和微波炉,去给你热牛奶了。”
他看着苏棠微微发红发肿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懊恼:“我应该先告诉你的。”
一股更深的烦躁攫住了他。
——他就不该收不住脾气。
他真是昏了头,跟苏棠赌什么气?苏棠这孩子,哪里受得住这个?!
21.八卦(首发)
厉行川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苏棠心底那点缺失的安全感,便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一点点、缓缓地充盈、恢复了回来。
苏棠便又敢说话了。
他仰起湿漉漉的小脸,顺着厉行川擦拭的手轻轻蹭了蹭,像只被安抚好的小猫,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小声地、依赖地唤着:“哥哥、哥哥…”
想要把刚才害怕时候不敢喊的,全部补回来。
这时,周围传来其他小朋友或惊讶、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天哪,怎么午睡还要哥哥哄啊?”
“哈哈哈,小哭包!”
“我大班的时候就不用妈妈哄睡了。”
“这个‘哥哥’不是一年级的吧?咱们这是一年级宿舍啊,一年级有这么高个儿的吗?”
厉行川转过脸,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冷得如有实质:“闭嘴。”
他的眼神很有震慑力。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些胆子小的孩子,被他那一眼看得撇起了嘴,眼眶都红了。这些孩子在家里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哪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呵斥过。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再没有哪个小朋友敢上前围观“小哭包”了。
苏棠伸出小手,轻轻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你吓到他们啦~”
“他们议论你,活该。”厉行川毫不在意。他利落地扎开牛奶盒上的吸管,递到苏棠嘴边,“喝。”
苏棠抽了抽鼻子,很乖很乖地,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小口把温热的牛奶喝光了。
厉行川把空盒子远远抛进垃圾桶,将苏棠重新塞回被窝:“睡吧。”
“那…哥哥现在困了吗?”苏棠眼巴巴地望着他。
厉行川在他身边侧躺下来,左手支着脑袋,右手轻轻覆在裹着苏棠的小被筒上:“一起睡。答应过你的。”
苏棠眼眶还湿漉漉的,泛着红。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问:“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厉行川不承认:“我生的哪门子气。”
苏棠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晃了晃贴着卡通贴纸的手背:“因为哥哥说贴画很丑…我…我却说了相反的话…”
他的眼角又滚下泪珠,打在枕头上:“以前我说和爸爸相反的话的时候,爸爸就要打我啦…”
“虽然哥哥不打我,只是不理我…”
“但我刚才还是好害怕。”
他絮絮叨叨,还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怕哥哥打我…”
“我怕哥哥不理我…”
“像刚才那样…”
他嗓子哽咽了一下,留恋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贴纸,然后又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说:“哥哥,我知道错了。待会儿起床后,我就把它洗掉吧…”
“要是刚才换一个人,我都不会不听哥哥的话…但李谦是我的新朋友,我不想让他伤心。”
厉行川声音沉下去:“你爸爸总打你吗?”
他把苏棠露出来的手塞回被子,不厌其烦地轻轻擦拭苏棠眼角的泪痕。
苏棠很委屈地“嗯”了一下。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见他说完这些以后不再掉泪了。
再次把他的眼角擦干后,右手轻轻地拍着苏棠身上的小被子。
他声音温沉:“不洗。”
“留着。”
厉行川心里沉沉的。
如果说刚刚跟苏棠赌气,看到苏棠偷偷掉泪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他又想起妈妈的话。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可是厉行川,你把你的小猫弄哭了。
不知是房管老师终于来了,还是玩闹的孩子们自己也困了。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厉行川能清晰地听到苏棠那细细的、带着点脆弱气音的呼吸声。
厉行川伸出手臂,将小小的苏棠整个搂进怀里。
他像是在某个瞬间又明白了一些道理。
又像是依然空茫无知,什么都不懂,只是固执地、笨拙地不断摸索着新的方法,去适应这只怎么养都不得其法的小猫——至少,不能再吓到它了。
小猫只是想交一只爱摇尾巴的、聒噪一点的小狗朋友。
——小猫有什么错?
苏棠有些不确定,还有些小雀跃,他试探着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可以不洗吗,哥哥…”
厉行川道:“当然是真的。”
“但是——”
苏棠慌忙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尖,接着说道:“得让哥哥在你另一只手上,也贴一个。”
苏棠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微微张开小嘴,愣怔了半秒钟,随即突然“咯咯咯”地小声笑起来,在被窝里轻轻扭动:“好耶,好耶!那我手上也有哥哥的贴画啦!”
厉行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棠棠,你其实不用那么听我的话。”
苏棠睁大眼睛:“为什么呀~”
厉行川道:“也可以不用那么乖。”
苏棠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厉行川也静静回视,声音放得更低:“哥哥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
“如果你说的话、做的事,和哥哥想的不一样,也没关系。”
“可是,可是哥哥会不开心的吧?”苏棠的眼睛里又漫上水汽。
“你只需要顾好你自己的开心,不需要照顾哥哥。因为哥哥不是废物。”厉行川对苏棠安抚地笑了一下:“哥哥能解决自己的不开心。”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呢,哥哥!”苏棠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有眼藏不住的崇拜。
“那就记住它。”
苏棠打了个哈欠,伸手抱住了厉行川的脖子,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明显的鼻音:“好耶,好耶,记住它…记住哥哥的话!”
不知是午睡前那盒热牛奶的缘故,还是因为蜷在哥哥怀里入睡,让苏棠感到了温暖与安心。
他醒来时,眼眶不红也不肿,仿佛午后那场小小的委屈从未发生过。不仅如此,他的情绪似乎比午饭前还要松快一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更加清澈明亮了。
苏棠被厉行川再次送进班级的时候,李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两个小朋友一见面又开始相视傻笑了起来。
“下午好。”
“下午好!”
两人小绅士一样相互打着招呼。
厉行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
但也没再用古怪的眼神去吓唬李谦了。
厉行川走后,苏棠过了一个相当平静的下午。
晚上厉行川像入学前答应他的一样,接他一起放学。
且正式地住进了苏棠的家里。
把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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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高兴坏了。
到家后作业不写,就绕着厉行川转圈了。
苏爷爷看到苏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布满皱纹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学校晚饭吃得早,苏爷爷又煮了两碗小面给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大场一个晚上,怕小孩儿们消化快了挨饿。
饭做好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写作业,苏爷爷推开门听到谈话声:
“哥哥,我写完啦!咦,我语文数学加起来,三页作业都写好了,哥哥怎么一页还没写完。”
“哥哥的是高级作业,作的慢。”
“我看看,我看看,我也要看高级作业。咦…呆正书?哥哥这上边三个打字是念‘呆正书’吗?我只认识后边一个…”
“棠棠,写完了先去洗漱,不要看哥哥的,你暂时看不懂。”
苏爷爷推门进去的时候,厉行川正在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桌子上扣,苏爷爷人虽上了年纪,但眼神尚可。一眼瞧见厉行川写的是“保证书”。
苏爷爷心里轻叹——少爷就是少爷,吃不得上学的苦,才入学第一天,就写起保证书来了。
但叹归叹,他现在对厉行川的偏见也有了些改观。
这孩子再怎么不靠谱——对他孙子也是真心好的,他们全家都没亏待过他爷孙俩。
苏爷爷端了两碗面,先给厉行川放了一碗:“孩子,吃点东西再垫垫肚子。我打了鸡蛋,自己养的鸡下的,营养更丰富。”
端完了厉行川的,他才给苏棠端。
给苏棠端的是两个碗——一碗面,一碗浓浓的中药。
苏棠漂亮的眉头皱起:“咦,怎么还有药…”
苏爷爷道:“我问过医生了,中午喝不了的话,换到晚上喝也可以,每天不能断的。”
他轻声道:“行川,我不打扰你们写作业了。你帮我监督一下苏棠。药得趁热喝,碗底也得喝干净,不能让他有剩下。”
苏爷爷走后,苏棠果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对着中药磨起了洋工。
厉行川第一次看见有人喝中药用勺子的。
他放下手里的保证书,笑了一下,朝苏棠招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喝中药。”
三分钟后。
苏棠红着眼圈,鼻尖也红红的,委屈地控诉:“怎么是一口闷呀…好苦哦…”
厉行川早已剥好一颗糖,迅速送进他嘴里:“现在呢,甜了吗?”
苏棠皱成一团的小脸缓缓舒展开:“甜了!”
厉行川摸着他的脑袋:“喝快点,苦的短,甜的快。”
·
第二天,厉行川把苏棠送进教室刚走,李谦就赶紧凑到苏棠面前,八卦道:“苏棠,苏棠,跟你讲个大新闻!”
苏棠正在掏作业,闻言眼睛亮亮的看着李谦。
李谦不爱凑热闹,但却极爱八卦。
他见苏棠捧场,连忙道:“昨天我们宿舍都传开了——三年级的‘扛把子’在昨天换人了!”
李谦话音刚落,三三两两的同学也凑过来:“三年级的扛把子,不是三(十)班的许萌吗?”
李谦道:“可不是嘛。但昨天,许萌被一个刚转学的新生给揍了!”
周围走读的同学信息落后一点,七嘴八舌道:“许萌他爸不是十强集团的管理吗?家里那么有钱,谁敢揍他?”
李谦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也不认识,我只是昨晚刚知道他的名字。”
“谁啊,是谁啊?”好几个同学八卦着问道。
李谦嘿嘿一笑,道:“他叫——厉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