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三国》 第3881章 欲求则不得 汜水关西,骠骑军连营如铁壁,旌旗蔽日,杀气盈野。 斐潜不急不缓地领着大军,到了汜水关之外,安营下寨。 既然最先的计划落空,也就自然开展另一方面的策略。 从整体战略角度上来看,现在斐潜展示出来的『缓』,除了应对天子诏令的『急』,还有一定的迷惑效用。 至于是什么作用么…… 经过多方的信息汇总,斐潜现在大体上确定了曹操就在汜水关之中。 自从骠骑军南下行动暴露之后,斐潜大军就由急转缓了,尤其是在荆州一线的胜利消息急送到了斐潜这里之后,整个作战的态势就发生了根本性质的变化。 在第一次和曹军在河洛对垒的时候,如果斐潜单出中路,进军兖州豫州等地,就必然会遭受两翼的威胁,在这种不安全的环境之下,如果说用骑兵千里奔袭,直取许县,几乎就等于是梭哈豪赌。 现在就不同了,北面的侧翼,河内已经被解决,而且还绵延到了冀州方面,南面原本头疼的嵩山荆州线,现在曹军也基本上是无力回天。 这就使得即便是斐潜没能在河洛抓住老曹同学,斐潜东出汜水关也会有两翼的保障和整体的安全。 更何况斐潜还准备了些后手…… 现如今到了汜水关下,斐潜在前线查看了一番曹军情况之后,便是回到了中军大帐,旋即召来了之前作为『天使』前来下诏,后被半软禁于营中的郗虑。 郗虑这些时日过得是忐忑不安,既怕被骠骑军清算,又忧虑关内曹操及天子对其『未能完成使命』的追责。此刻被召,郗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见到郗虑前来,斐潜也懒得和郗虑多客气寒暄什么,只是令人将一卷以火漆封缄的章表递给他,然后才语调平稳地说道,就像是说一句天气如何一般,『汝持此表文,回返汜水,面呈天子。』 郗虑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能回去,至少暂时安全了! 郗虑连忙双手接过,眼皮微微抖动几下,偷瞄了斐潜一眼,然后挤了挤鼻子,装出一副感激涕零,依依不舍的模样来,『大将军……下官……下官蒙大将军不杀之恩,款待之德,心中感佩。此番归去,关内情势未明,恐……恐再难聆听大将军教诲矣……』 郗虑紧紧抓住那封章表,七情上脸,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郗虑这是多舍不得离开。 一旁的贾衢闻言,嘴角微微一撇,带着几分讥诮,慢悠悠地说道:『哦?郗御史既然这般留恋我军……心有戚戚,不若就此留下?这送表之事,换个人去亦无不可。正好我军中也缺熟悉山东典章文墨之士。』 郗虑一听,吓得魂飞魄散,那点装出来的『依依不舍』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地躬身,语速都快了几分:『贾治中言重了!下官岂敢因私废公?既奉大将军之命,持表回复天子,自当有始有终,岂能半途而废?纵有关山阻隔,刀兵之险,亦当不辱使命!下官这便准备,即刻启程!』 说罢,郗虑便是再向斐潜一拜,也等不及斐潜再说什么,便是紧紧抱着那卷章表,仿佛抱着护身符,不敢多留片刻,匆匆行礼后退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骠骑大营,向着汜水关方向而去。 …… …… 汜水关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郗虑的回归,并未带来多少缓解,反而因为他带回了骠骑大将军斐潜正式的『回复』,而让本就脆弱的平衡更添变数。 朝会勉强举行,刘协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苍白,心情忐忑。 他不知道斐潜的章表里面写了一些什么,既有担忧,也有害怕,甚至还有一些破罐子反正就这样的无可奈何。 曹操坐于御阶之下首位,面色沉静,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剩余的文武大臣分坐两旁,大多神色惶惶,目光游移。 郗虑战战兢兢的进了厅堂,将那份章表高举过头,呈递上去,然后默默的撅着屁股,缩回了下首位置,脑袋一低,恨不得立刻给自己加上一个隐身术障眼法,消失在众人面前。 宦官接过章表,转呈御前。 那章表,就像是磁铁一般,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刘协看着那卷章表,喉头滑动了一下,手指在长袍大袖里面微微颤抖。 他想要去接过来,但是刘协心中清楚,他说了不算…… 不管是斐潜写了什么,刘协都无法做主。 于是刘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接过章表的冲动,甚至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宦官低声道:『呈……呈给丞相,当众宣读罢。』 声音轻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漠。 宦官依言,将章表捧至曹操面前。 曹操目光在刘协身上脸上掠过。 刘协头上的冠冕垂珠,遮挡住了曹操一部分的目光。 曹操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死盯着刘协,只能是收回目光,在章表的火漆印信上停留一瞬,便是伸出手,缓缓接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破开火漆,展开绢帛。 曹操目光扫过开头数行,脸色便不易察觉地阴沉了几分。再往下看,握着绢帛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曹操显然已捕捉到文中关键…… 『丞相,』御座上的刘协见他久久不语,出声催促,声音依旧轻飘,『骠骑大将军表文……所言何事?可否……为朕与诸卿宣读?』 曹操闻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将章表稍稍合拢,并未交还宦官,而是对刘协拱手道:『陛下,此表文辞古奥,篇幅亦长。臣……近日目力昏花,字迹难辨清晰,恐宣读之间,有所讹误,有失骠骑大将军本意,亦恐怠慢陛下与诸公听闻。不若先退朝,然后再细看不迟……』 曹操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黄门侍郎。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 黄门宦官缩了缩脖子,看向了刘协。 若是往常,曹操这么表示,刘协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允许了,但是今日么…… 刘协沉默了一下,转向另一名较为年长的黄门宦官,『既如此,便有劳黄门令,为朕与诸卿宣读骠骑大将军表文。』 那黄门令宦官脸色一白,偷眼瞧了瞧曹操。 曹操面无表情,眼神却如深潭一般幽幽。 黄门令心中叫苦,却不敢违抗天子明令,只得颤巍巍上前,从曹操手中接过那份重若千钧的绢帛。 曹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手。指尖似有千钧之力缓缓卸去,曹操终是未敢当众毁去此表。 黄门令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展开绢帛,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又因紧张而颤抖的嗓音,开始宣读…… 『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假节钺臣斐潜,稽首再拜,谨奉表于皇帝陛下: 『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昔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诛暴秦,定鼎关中,肇基帝业于丰镐旧壤。关中者,四塞之地,金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文景继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仓廪实而知礼节,府库充而武备修,乃有文景之治,海内殷富,教化大兴。传于孝武皇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并句丽,西通大夏,威加四海,德被八荒。遂使汉之名号,声震寰宇,胡人闻之胆裂,四夷望风宾服。凡此煌煌功业,皆自关中而兴,此乃高祖、文、景、武诸帝之灵,亦关中形胜,王气所钟之验也。 『至光武皇帝,起于南阳,中兴汉室,功盖千秋。然其时山东纷扰,豪强并起,帝虽英明,亦不得不暂都雒阳,以抚河北,安山东。然雒阳之地,虽为天下之中,然无险可恃,近处肘腋,易生觊觎。更兼山东豪右,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于州郡,其势每与朝堂相颉颃。光武之明,未始不欲返都长安,重归根本,然羁縻于山东之势,掣肘于旧勋之固,终未克行,遗恨千秋。此非光武之失,实乃时势之不得已也。自兹以降,汉室虽存,然正统偏安,王气日削,权柄渐移于外戚、阉宦、方镇之手,终致桓灵失道,黄巾蜂起,董卓肆凶,社稷丘墟,宗庙播迁。推原祸始,岂非远离高祖开创之根本,渐失关中形胜之凭依乎? 『陛下聪睿,嗣承大统,然自初登大宝,便遭逢乱世,受制于权臣,辗转于山东,今又困守于汜水危关。此非陛下之过,乃汉室久离根本,正统失据,致令奸雄迭起,窥伺神器。臣每思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仰天椎心! 『今雒阳已复,宫阙虽残,可渐次修葺。长安故都,宗庙陵寝所在,更乃大汉不祧之祖源。臣愚以为,陛下欲光复汉室,重振朝纲,必当效法高祖、文、景、武之故事,还都关中,归正大位。此非徙都之劳,实乃归本之途;非弃山东之民,实为收天下之心。唯有返驾长安,陛下方可脱于山东豪强之旧网,摆脱权臣之挟制,真正总揽乾纲,号令自出。如此,则高祖之灵慰于长陵,文景之德复现于当世,孝武之威再震于殊俗。大汉正统,自此重光;天下黎元,莫不翘首。 『臣今非敢以兵戈犯阙,实乃忧心如焚,不忍见陛下久困于险地,汉室正统湮没于尘嚣。臣之所为,非违陛下之意,实乃遵从高祖、光武诸帝之遗志,效文景忠贞之臣节,欲迎陛下銮驾,还于旧都,使太阳复升于渭水之滨,使大汉再兴于丰镐之野!耿耿此心,可鉴日月;拳拳之意,上达天听! 『臣斐潜,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表以闻。』 黄门令的声音起初颤抖,渐渐被文中那股引经据典、沉郁顿挫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势所裹挟,竟越读越显出一种异样的『庄重』与『力量』。 尤其是将刘邦、刘恒、刘启、刘彻的功业与关中绑定,又将刘秀未能迁都归咎于山东豪强掣肘,最终指向当下天子困局源于『远离根本』,最后点明斐潜此番是『遵从先帝遗志』、『迎驾还都』,将自己置于大忠大义之位…… 表文念毕,厅堂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众人的目光,却不是投向御座上的天子刘协,而是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御阶之下,面色已然铁青的曹操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中虽未直言『曹操』二字,但其中所谓『权臣』、『挟制』、『山东豪强旧网』等词,句句如刀,直指曹操! 而这『还都关中』的核心主张,更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真成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资本将荡然无存! 到那个时候,说不得都不用刀枪,就是一个狱卒,便是可以拿了曹操! 斐潜已经不是第一次请天子还都了…… 之前,还可以表示长安破旧,关中孱弱,抑或是西凉都是蛮子,近胡非礼等等,可是现在么…… 刘协感受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聚焦于曹操身上的无形压力。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于陈年往事的感慨,也有对眼前局势的深深无奈…… 良久之后,刘协轻咳一声,努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骠骑大将军……所陈之事,关乎国本……众爱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之后,侍中梁绍出列拱手。他目光并未看曹操,而是直视御前,沉声说道:『陛下,骠骑大将军此《请还都疏》,引经据典,情理俱切。还都旧京,以正根本,于礼于制,确有其理。光武皇帝当年未竟之志,若能在陛下手中完成,亦是千秋佳话,足慰列祖列宗。』 没等众人有什么喧哗议论,梁绍便是话锋一转,『然迁都大事,非同小可。纵有骠骑大将军诚意相请,亦须遵从上古之仪,本朝之典。天子出行,卤簿仪仗,沿途供奉,行宫修筑,百官扈从,皆需从容预备,岂可仓促而行?此其一也。再者,既是请还,骠骑大将军当先展现其请之诚敬。大军压境,兵临关下,此非请之道,实近于迫矣。若真心奉迎,当先退军,以示诚意,而后朝廷方可从容议定还都礼仪规程。』 梁绍这番话,看似公允,到处都抹稀泥,实则绵里藏针,厉害得很! 最为关键一点,梁绍是在给刘协提高『身价』! 别管现在大环境如何,这彩礼不仅不能少,还要往上加倍再加倍! 『汝何出此妄言!』另外一侧,响起了怒吼声,夏侯威越众而出,怒视梁绍,『骠骑逆贼,陈兵关下,分明是胁迫天子!汝不思为国除贼,反在此为其张目,议什么还都礼仪?是何居心!』 梁绍被夏侯威当众斥骂,面色不变,反而转向夏侯威,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夏侯将军何出此言?下官所议,乃国家礼制大事,何来为贼张目?若夏侯将军有破敌良策,可退骠骑数十万虎狼之师,保陛下万全,安汜水关无恙,则陛下自然无需考虑这「还都」之议,更不必以身涉险。下官愚钝,还请将军教我,这退兵之策,安在?』 梁绍这话,看似在问夏侯威,实则字字句句,如冷箭般射向一直沉默的曹操! 夏侯威是曹操亲族将领,他无退兵之策,岂非也就说明了曹操亦无退兵良方? 既然无退兵之策,那天子困守危关,考虑『还都』以避兵锋,岂不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夏侯威被噎得满面通红,指着梁绍『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厅内群臣,大多低下头,眼神闪烁,无人敢接这话茬。 梁绍看似在怼夏侯威,实则谁都明白,他问的是曹操。 刘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之后,他转向曹操,『丞相……梁侍中所言,虽……虽有过激之处,然骠骑大将军既以请为名……丞相……以为该当如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曹操。 曹操缓缓抬起头,先前脸上的铁青之色现在已然褪去,恢复了一种深沉的平静。他避开了梁绍那绵里藏针的诘问,也不直接回答刘协关于『如何』的提问,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骠骑军一方。 『陛下,梁侍中所言礼仪规程,乃老成谋国之见。而臣以为,骠骑大将军若果真如其所表,心怀忠悃,志在迎驾还都,以光大汉正统……』 曹操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便请其先展其之诚意!古有晋文公退避三舍以报楚恩,今骠骑大将军麾下雄兵,可否为示尊天子,表诚意,亦退避三舍,暂撤兵锋?若其能退,则朝廷再议还都之礼,未为晚也。若其不退……』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则所谓请还都者,不过饰逆之虚言,胁君之伪辞耳!陛下当明察其奸,天下当共讨之!』 『退避三舍!』 此言一出,厅内一阵低低的哗然。 一舍三十里,三舍便是九十里! 这意味着要让已经兵临关下的骠骑大军,向后撤退近百里! 在如今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之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求,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兜底的要求! 就算是斐潜退避三舍,就能还都了? 只是考虑,再议! 曹操此议,看似给了骠骑军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实则是设置了一个极高的,几乎无法接受的门槛。 刘协听罢,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是曹操的底线,也是此刻僵局中,曹操能给出的,看似最合理的回应。 刘协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 『既……既如此,』刘协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便依丞相所议。黄门令,拟旨……朕既感其言,亦察其行。既言请驾,当示诚意。可效古礼,退避三舍,以明心迹。而后再议还都。』 『遵旨。』黄门令躬身记录。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请还都疏》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与暗流,正在这岌岌可危的汜水关内,悄然扩散发酵。 曹操用『退避三舍』的拖延之策,似乎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 但这虚伪的防线,究竟能不能挡得住斐潜的兵锋? 无人知晓。 而那天子刘协,依旧宛如在这汹涌的浪潮之中,一片不由自主的浮萍……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2章 必也正名乎 虽已过卯时,但是因为冬日阴云低垂,光线不是太好。 黄门宦官捧着黄绫旨意,站在骠骑中军大帐之前。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黄门宦官腿脚多少有些发抖…… 不知道等了多久,黄门宦官感觉身躯僵硬无比,都要控制不住颤抖的时候,方听到大帐之内传来了号令之声,骠骑护卫让开了通道。 骠骑军中军大帐之内,点了数盏牛油大灯,还有蜡烛和火把,即便是大帐中没有天窗,天光也是昏暗,但是依旧是一片明亮。 只不过因为空气不太流通,导致帐内弥漫着皮革、铁锈,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与灯油火把等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军旅独特铁血气息。 这种气息沉重如山,压得黄门宦官顿时就身形矮了三分…… 虽然说人的嗅觉器官比起狗来要差了很多,但是多少也能从空气当中分辨出一些危险的信号。 黄门宦官到了中军大帐之中,顿时就感觉到了这种从生理到心理上的压制,原本翘起的尾巴也紧紧的夹了起来,脸色明显也显得有些灰败。 尤其是等他宣读完天子谕,尤其是那『退避三舍』四字之后,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深深垂下头颅,几乎要将下巴抵到胸口,不敢抬头窥视帐中任何一人的脸色,只感觉帐内的空气骤然间凝重得如同铁块,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知道了……』斐潜挥挥手,『天使先下去休息罢!』 黄门宦官顿时松了一口大气,也顾不上什么天子礼仪,僭越与否,便是急急扭着屁股退出了大帐,就像是生怕晚走一步,便是会被生吞活剥了一般。 斐潜端坐于主位,身下是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靠背胡凳。 不过斐潜并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背脊挺直如松的正坐着。外穿着一套简易盔甲,内着一袭深青色常服,衬得面庞轮廓清晰,神态端平有度。 听完宦官那略带颤音的宣谕,斐潜面上并无多少波澜,既无被天子『命令』的愠怒,也无即将到手的胜利被横生枝节的急躁。 『诸位,此番天子宣谕,以为如何?』 斐潜目光扫过帐内文武。 黄成眼珠子转悠两下,看见黄忠只是在捋胡须,一言不发,便是将原本想要抬起来的屁股又沉了下去,然后也学着黄忠开始捋胡须起来,似乎在盘点清算着自己胡须有多少根。 许褚依旧站在斐潜身侧,作为护卫大将,处于薛氏猫状态。 毕竟帐内还有谋臣呢…… 司马懿在斐潜目光转动而来之时,便是越众而出,拱手而礼。那双细长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锐光迸射,显然对这天突如其来的『口谕』极为反感与警惕。 司马懿开门见山的表示了不同意,『主公明鉴!曹贼此议,实乃穷途末路,黔驴技穷之缓兵奸计耳!』 司马懿沉声说道,开宗明义,直指核心,『晋文公城濮退避三舍,是为报昔年楚王款待之恩,亦为蓄自军锐气,养骄敌之心,终获大胜之策也。此乃兵法之需,有其特定情由,并非单尊楚国是也。岂能与今时今日同理而论之?我骠骑大军挟连克巩县,扫荡山东之余威,兵临汜水坚关之下,胜势在我,将士用命,锐气正盛,如箭在弦!反观曹氏,接连丧师失地,败相已露,军心涣散,困守孤关,内无粮草之继,外无强援可期,旦夕可破!彼曹贼有何德何能?于我大军又有何恩义可言?竟敢奢谈退避,妄图设定规矩?彼败军之将,生死已在我手,岂有资格置喙我军进退?!』 司马懿的言辞激烈,逻辑清晰,继续剖析道,『此举不过欲假天子之名,行拖延苟延之实罢了!曹贼定是要趁我军后退整备之际,得以喘息,修补关防,密遣使者,四出联络,希求外援!亦恐是另设陷阱奸谋,以期扭转乾坤!主公明鉴,我辈正当乘此破竹之势,一鼓作气,挥师猛进,破关擒贼,廓清寰宇,鼎定中原!而非在此与一将死之人,讲究什么虚文礼节,空谈什么诚意!望主公明察秋毫,勿为此等卑劣伎俩所惑,堕入其拖延缓兵之策!』 司马懿的言论直接而毫不留情…… 甚至将退避三舍直接按死在了曹操的头上。 斐潜听罢,面色依旧沉静,不置可否,他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杜畿,『伯侯,汝意如何?』 杜畿闻声,连忙正了正衣冠,稳步出列,先是朝着斐潜深深一礼,然后略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仔细掂量每一个用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沉稳,『司马参军方才所言,陈述军事要害,直言不讳,切中肯綮,畿……以为不无道理……不过……』 杜畿话锋一转,显出几分谨慎与为难,『……此事毕竟陛下亲传旨意,涉及天子颜面,关乎天下大义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畿才疏学浅,性情迂钝,于这等牵涉军国大略,名实之辨,如此错综复杂之事,实感智短力薄,难以遽然论断孰是孰非,何取何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向斐潜,将姿态放得更低,『一切……但凭主公乾坤独断,明鉴万里。畿唯知忠诚事上,谨遵号令。主公若决意进兵,畿必竭尽所能,筹措粮秣,安抚后方……主公若另有庙算,畿亦必兢兢业业,奉命唯谨,绝无二话。』 斐潜微微皱眉,『若是某要伯侯当即取舍,又是如何?』 杜畿沉默得更久,最终拱手说道:『主公……青史可畏啊……』 司马懿在一旁冷笑一声,『唯有胜者可勘青史!』 斐潜的目光在司马懿和杜畿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是示意杜畿归座,又将视线投向一直抚须沉吟的贾衢,问道,『梁道汝有何见解?』 贾衢这才松开捻着胡须的手,不慌不忙地出列先是对斐潜施了一礼,然后才缓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仲达急攻进取之议,自是锐利无匹,颇合我军当下气势……』 然后贾衢又向杜畿方向点头示意,『伯侯言青史之畏,也是颇有道理……』 贾衢见斐潜皱眉,便是直接说重点,『主公,此番宣谕,并非朝中三公九卿……乃内侍黄门前来……此中意味,当需思量……』 贾衢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若我军断然拒绝,固然可称不受胁迫,曹贼假传圣意,抑或是其他缘由……不过若传扬出去,于天下士民观瞻之中,于那些仍旧心向汉室者心中,是否稍显……过于强硬?坐实了兵胁天子,目无朝廷之谤言?即便日后青史可由我辈书写……然天下人心向背,仍需细细安抚,不可一味以力压之……』 『曹贼设退避三舍之策,自然是意在拖延喘息,或布设后手……』贾衢继续说道,『然若我大军后撤百里,所展现者,并非对曹贼之屈服,乃尊礼重礼也!此礼,非独礼天子也,乃礼天下也!』 贾衢抬头看着斐潜,郑重而道:『孝光武而降,世人唯知山东有礼,而言凉并武勇也。如今亦可借此机,彰显我军乃尊奉朝纲,恪守王礼之师也,亦有关中之礼也!而非恃力强横,跋扈不臣之辈。对于收拢山东及天下士民之心,其效或胜于十万雄兵!』 斐潜听罢三人之言,眼帘微微垂下,遮挡了眸中深邃的思绪。 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牛油大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帐外远处隐约传来,被厚重帐帘过滤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刁斗声与风声,似乎在提醒着众人时间的流逝。 帐中诸人,无论是激进的司马懿,谨慎的杜畿,还是深谋的贾衢,乃至其他侍立的将校,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主位之上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空气仿佛被抽紧,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却让人感觉无比漫长。 斐潜终于重新抬起头,眼中先前那深不可测的思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明净,已然做出决断的坚定之色。 他并未直接评价或驳斥任何一人的意见,而是沉稳有力的缓缓开口,仿佛在阐述某种超越眼前胜负的理念,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坚定内心的选择…… 『汉,何名之?』 『有言,汉乃沧浪水也?又是何为沧浪?』 斐潜缓缓的说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社稷神器,固然有德有能者居之,然其形其名,其冠冕朝章,终载累世之文明传承,兆民之共同也。』 斐潜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帐顶,望向渺远的虚空,『大汉立国四百年,虽有桓灵之昏聩,黄巾之纷扰,董卓之暴虐,乃至今日之分崩离析,然汉之号令,汉之典章,汉之威仪,早已融入这苍茫天地,万民血脉之中……』 『洪荒既辟,庶类始彰。河图呈象,洛书启芒。昔者典谟载道,铸九鼎以定禹甸;甲骨契文,刻殷祀而纪宗纲。然问社稷迁革,谁执枢机?试观日月递嬗,孰为股肱?』 『燧人钻木,乃万民启明;神农尝草,实百族初康。后稷播谷,非独圣之智;嫘祖抽丝,皆群妪之劳。岐山凤鸣,周礼实出井田垄亩;鹿台火炽,商鼎终化镐京尘嚣。楚戈吴甲,锋镝浸黎元血泪;秦关汉月,砖石垒黔首骸膏。昔钜桥粟尽,朝歌卒倒戈于牧野;骊山役苦,戍卒举烽火于大泽。此非天命攸归,实乃人心向背,巨浪覆舟也。』 『沧浪水啊……』 斐潜感慨万千,环视一圈,沉声说道,『尚书诰命,岂尽庙堂玄虚?国风谣谚,亦存闾巷悲欢。孔子删诗,采十五邦之咏;左丘着传,纳百廿国之言。鲁壁遗经,伏生口传以继绝;稷下争鸣,邹衍谈天而拓寰。郑国渠开,沃野得溉;都江堰立,岷沱安澜。故简册虽铭侯王,汗青实记刍荛。终知泗水亭长,非凭三尺剑得天下;未央宫阙,实赖众庶力拱北辰。』 『大汉煌煌乎!大汉之史,非龟蓍之私卜,乃烝民之公铭。代代胼胝筑厦,岁岁黍稷盈畴。望燕然石碣,字隐氓隶姓氏;听易水悲歌,声彻樵猎襟怀。正所谓日月经天,烛照草泽;青史垂地,根在蒿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潜所循者,非止尺素丹书,实乃万姓啼饥号寒之声;所躬行者,非唯朝堂仪轨,实为九州裂地疮痍之痛!』 斐潜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位聆听者,那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似乎洞穿了千年岁月,『故,某意已决!退!』 斐潜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此非尊天子也,乃尊天下也!』 决策已下,言辞铿锵,不容置疑。 帐中众人神色各异。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未能贯彻己见的不甘,也有对斐潜这番宏大论述的思索,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再次躬身,沉声而道,『主公深谋远虑,思及千秋,非懿所能及。懿,谨遵将令。』 杜畿亦随之躬身,『主公英明。』 贾衢等其他人也一同行礼,『主公英明』、『谨遵令』…… …… …… 汜水关内,陈旧的厅堂之中。 刘协独坐在一张陈旧的床榻上,即便是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仍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 『这是……』刘协询问道。 黄门宦官几乎要将头夹到胸口底下去,『此乃……骠骑知陛下宣谕后所赋……』 『当场所赋?』刘协问道。 『应是如此……』 刘协皱眉,『这又是何物?』 刘协指着一块长约尺许、宽约半尺的残破木牌的问道。 这块木牌肮脏破败,与写着斐潜所赋的那卷精致干净的帛书并置,显得格格不入,极为突兀。 木牌的边缘明显经过烈火焚烧,呈现出焦黑蜷曲、参差不齐的碎裂状,表面烟熏火燎的痕迹深重,原有的漆色早已斑驳脱落,仅在某些凹陷处残留着些许暗红或靛青的颜料。 在木牌正中,有几个凿刻的字迹,也在火焚中受损,模糊难辨,只能隐约认出似乎是『……芳斋』二字,前面一字残缺大半,似是一家店铺的招牌残片。 黄门宦官回禀道:『启禀陛下……这木牌……骠骑说是原本雒阳城中,某个以糕点为着的食肆招牌……那家食肆……据说早在当年董卓焚烧雒阳,迁都长安时,便已毁于战火,这片招牌,应是后来从废墟中拾得留存……』 『食肆招牌?』刘协心中忽然一触,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拿起了那卷帛书。 刘协读得很慢,很仔细。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帛书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当他读到『人心向背,巨浪覆舟』时,嘴唇微微抿紧,又读到『泗水亭长,非凭三尺剑得天下;未央宫阙,实赖众庶力拱北辰』的时候,便是忍不住要将帛书丢到地上…… 可是在下一刻,刘协忍住了。 最后看到『日月经天,烛照草泽;青史垂地,根在蒿莱』时,刘协整个人仿佛僵住了,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厅堂之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刘协才极其缓慢地放下帛书,动作轻缓,仿佛那帛书有千钧之重。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迷茫而遥远,不知在回溯往昔的辉煌,还是在眺望不可知的未来,又或只是在无边的困顿中茫然失措。 过了好一会儿,刘协才似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视线落向了那块焦黑破碎的木牌上…… 『溢……芳……斋……』 刘协想起来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号,音节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某些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翻滚而上。 那是当年在雒阳城内的一家极有名的老字号,做的糕点精巧美味。 每逢年节,宫外进奉的贡品中有时也会有这家食肆制作的东西…… 那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的记忆,带着糕点甜香和人间烟火气。 『骠骑大将军……可还有何话说?』 刘协将目光从木牌上移开,再次看向宦官,问道。 宦官躬身答道,『回陛下,骠骑大将军让奴婢转问……呃,转告丞相,为天下苍生之而计,故邀丞相三日后,于汜水关一舍之地会晤……不知丞相可有……可有……』 最后几个字,黄门宦官声音细细,几不可闻。 刘协再次怔住了。 会晤? 一时之间,雒阳街头的糕点甜香,寻常百姓的安稳生活,煌煌史册的兴亡记载,天下苍生的祸福未来…… 这些看似遥远不相干,又像是紧密相连的意象,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里面翻腾,旋转,碰撞,交织…… 刘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帛书,又看向那残破的木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两个东西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原本压抑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身着甲胄的军士在殿门外被内侍拦住。 细碎的话语声之后,便是有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道:『陛下!丞相遣人急报!关外骠骑军大营异动!他们……他们开始拔营后撤了!』 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刘协本已纷乱的心头。 退,是真的退了,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这块来自旧日洛阳废墟的破碎招牌,与这篇指向未来青史的沉重赋文,同时摆在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面前,究竟预示着一场彻底的终结,还是某种艰难新生的开始? 『呼……』 刘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帛书重新收拢,然后说道,『将此书与此物……都送往丞相之处……也告知丞相骠骑一舍之邀……』 黄门宦官自是应下,卑谦而退。 看着黄门宦官将那帛书拿走,刘协才感觉身上一阵冰凉,似乎方才那帛书激出了他许多汗来…… 就像是被放在炉火之上烘烤,等帛书拿走了之后,才感觉到了寒意透骨。 现在…… 被置于炉火之上炙烤的,轮到曹操了…… 曹操会如何应对? 曹操会走出关隘,去和骠骑高台会晤吗? 不知道。 刘协完全无法猜想。 他只是感觉到了寒冷,如同已经被厚冰封在了水底一般。 但在这茫然冰冷的厚冰深处,却又有些连刘协自己也分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如同是深渊之中某种巨物只是动了一下,然后泛起的气泡就已经令他恐惧和难安了……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3章 和而不相同 汜水关内,暗流涌动。 骠骑军依言后撤,激荡起的铺天盖地的烟尘。 即便是没能登上关墙亲眼目睹,也仿佛被激荡的烟尘影响了一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震撼。 而与骠骑军退避三舍的烟尘,几乎同时弥漫而开的,是斐潜邀约曹操关下会晤的传闻…… 不同立场、不同盘算的人,开始依据自己的利害与判断,或明或暗地活动起来。 在一处较为僻静之所,宗正刘艾与侍中梁绍,也不由得碰到了一起。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两人神色凝重的脸。 刘艾捻着胡须,低声说道:『骠骑军竟真退了……这斐骠骑邀约曹丞相会晤……依艾之见,若二人真能借此机会,暂且息兵,坐下来谈一谈,未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兵祸或可暂缓,天子也能稍得安宁。』 梁绍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眼神幽深,『刘公心存仁念,绍岂不知?不过这和谈……谈何容易啊!』 梁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曹丞相与斐骠骑,可谓是一山不容二虎……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数载,权倾朝野……骠骑大将军崛起关中,势压中原,其志岂在曹丞相之下?二者之间,这新旧之争,权柄之夺,早已势同水火,仇隙深结……加之前有河东、河洛,又有冀州幽州等地连番血战……直至今日汜水关下大军对峙,已经是累累血债,岂是一席谈话所能化解?依绍看来……唉,想要真正和谈……难,难矣!』 刘艾叹了口气:『梁侍中所言,自是洞明时局……不过但凡有一线可能,能免去这天下血战,使天子免受颠簸惊恐,使中原百姓少遭涂炭……总是值得一试……毕竟天子安危,社稷存续,乃重中之重也……至于其他……只待后来之人……』 此话说得,自然是大义凛然。 梁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将茶盏轻轻放下,『后来之人?刘公啊刘公,您忠心可鉴……只是……您看看这百年来,自光武皇帝中兴之后,这大汉……何曾真正振作过?外戚、宦官、权臣、豪强……呵呵,朝堂如同市集,天子几同傀儡!莫说重现文景之治、汉武雄风,便是能如明章之世,稍得安宁,已属奢望……后来之人?还有什么后来之人?』 梁绍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非议先帝,但也道出了一些有识之士心中积郁已久的感慨。 光武帝刘秀依靠河北、南阳豪强集团得天下,定都雒阳,多有平衡、安抚山东势力的考量,这确实给后来的中央集权带来了隐患。 为了消除隐患,山东中原的人也没少想办法,甚至有人建议直接割舍河西凉州等地,减少负担开支…… 刘艾默然,梁绍所言虽刺耳,却非虚妄。 两人相对无言,室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廨舍外忽然有侍从低声禀报,说是郗虑来访。 刘艾与梁绍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们二人私下会面,这郗虑怎么就能闻到味了? 刘艾示意梁绍稍安,自己起身,走出门外问道:『郗御史大驾光临,却是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声音,『见过刘宗正……下官郗虑,冒昧来访,是有要事和宗正……以及梁侍中相商……』 其实说起来,刘艾和梁绍私下会面,并不是太隐秘的事情。 一方面是汜水关本身并不算很大,二人会面也不可能随意找个犄角旮旯,所以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觉,另外一方面么,就是刘艾和梁绍显然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也没有什么太隐蔽的手段…… 郗虑此人,虽同朝为官,但素来与王朗、华歆等人走得更近,属于那种善于钻营、观望风向的『清流』,与刘艾、梁绍这类相对更关注实务或自诩有独立见解的官员,并非同路,平日交往不多。他此刻突然来访,意欲何为? 刘艾略一沉吟,便是将郗虑迎了进来。 刘艾自认为坦荡,无可不对人言,即便是政见不同,也没有对郗虑太过失礼。 郗虑未着官服,只穿寻常深衣,脸上带着十分的诚恳,还有两分的焦虑。进了屋,他先是对刘艾、梁绍分别拱手见礼,姿态放得很低。 『郗御史不必多礼,且不知有何见教?』梁绍语气平淡,开门见山的问道。 郗虑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又似乎觉得不妥,连忙收敛,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刘宗正,梁侍中,下官……下官知二位素来公忠体国,心系社稷。往日或因政见略有不同,或交往疏淡,然下官对二位的风骨操守,向来是敬佩的……』 刘艾皱了皱眉,『郗侍御史有话不妨直言。』 『是,是。』郗虑连连点头,下意识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下官此来,实是为天子忧,为社稷虑!如今关外之势,二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骠骑军虽暂退三舍,然其势未衰。斐骠骑邀约曹丞相会晤……真可谓是关键之要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郗虑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刘艾和梁绍的脸色,便是继续说道:『下官……下官之前或有不当之处,然一片忠心,可鉴日月!如今细思,无论曹丞相与斐骠骑有何恩怨,若能借此会晤之机,暂息干戈,哪怕只是达成某些……嗯,哈,但可使天子得以安稳,使朝廷得以存续,使这汉室旗号不至于顷刻倾覆,那便是天下之幸,苍生之福啊!』 郗虑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忠臣。 刘艾与梁绍不动声色地听着。 郗虑见二人未接口,心中有些焦急,又补充说道:『下官觉得……这曹丞相……或对会晤心存疑虑……然值此存亡之际,岂能因个人恩怨而误国家大事?天子安危,系于一线!若二位大人,能以社稷为重,以天子为念,出面劝谏,并……并力主以和谈为上,尽可能化干戈为玉帛……那便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二位也是功盖当世!青史留名啊!』 郗虑终于道出了真实来意…… 他是来当说客,鼓动刘艾和梁绍去劝说曹操与斐潜和谈的…… 刘艾与梁绍交换了一个眼神。 郗虑这番表演,看似大义凛然,实则私心作祟。 梁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郗御史心系社稷,令人感佩。然曹丞相雄才大略,自有主张。我等之辈,岂可妄加干涉军国大计?并且这会晤之事,凶险难测,丞相谨慎些,亦是常情啊……』 郗虑忙道:『梁侍中过谦了!谁不知梁侍中今日朝堂之上,一语中的,连夏侯将军都……都无言以对?!二位在朝中清望素着,若肯以大局为重,直谏曹丞相……曹丞相定然是能听得进去一二的……毕竟这也是为了天子安危,为了汉室延续啊!下官人微言轻,但愿附骥尾,稍尽绵力!』 郗虑将『天子安危』、『汉室延续』挂在嘴边,仿佛这是无可辩驳的大义旗帜。同时将自己姿态放得更低,表示愿意跟随刘艾、梁绍之后摇旗呐喊。 刘艾沉吟片刻,说道:『郗御史之意,我等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天色已晚,郗御史还是请先回吧。』 郗虑见二人没有明确拒绝,心中稍安,心想着要多说些,但是当下话已点到,再多说反而惹疑,便是只能躬身再礼,『是,是……下官告退。万望二位大人以社稷为念!』 说罢,郗虑又是行一大礼,才是退去。 廨舍内重归寂静。 梁绍看着郗虑远去,不由得讥讽道:『这家伙,风色倒是转得快!』 刘艾沉默许久,方是叹息一声,『人心离散,各怀机杼……然其所言……和谈若能成,于天子,于百姓,确有一线生机。』 梁绍摇摇头说道,『生机?或许吧……但更可能是另一番陷阱……此人此来,绝非真心为社稷,不过见势不妙,欲寻退路,或投机耳……』 梁绍感慨道,『且不说曹丞相是否会答应会晤……就算是答应了,这会晤之后,我等……又当如何自处?天子,又当如何自处?这「和谈」二字,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只怕比刀兵相见,更加凶险莫测……』 刘艾默然点头。 汜水关内,人性诡谲复杂。 每个人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竭力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算计着自己的出路。 至于谁是忠诚,谁才为了大汉社稷,谁真正考虑天子刘协的性命以及未来…… 恐怕谁都说不清楚。 骠骑军的退避三舍,非但没有给汜水关带来难得的平静,反而引发了更深层,更激烈的暗涌…… 与郗虑在刘艾梁绍廨舍中那番各怀心思的试探不同,在汜水关内另一处戒备森严的住所之中,倒是一片统一的凝重与激愤。 曹铄、夏侯杰、夏侯威等年轻一辈的曹夏侯子弟,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怒火。 斐潜后撤,原本是给他们了一丝喘息机会,但是谁能想到斐潜邀约会晤的消息,却像是无形的巨浪一般,在小小的汜水关之中涌动起了惊天的浪潮。 『主公!』夏侯威按捺不住,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梁绍言语所挫,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更是双目圆睁,『关内那些酸腐文臣,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家伙,见贼军退避,便是开始鼓噪什么「和谈」了!我呸!他们嘴上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大汉,为了天子,实际上有谁真正想过这些?哪一个不是只想着自家的性命、田产、官位?!一群虚伪小人!』 夏侯杰脸色也很是难看,接口说道:『季权所言极是!这些朝廷大臣,平日高谈阔论,以忠义自许,实则首鼠两端。顺境时便依附而来,分润权势!如今形势稍逆,便各寻退路!如今又在背后蠢蠢欲动!他们所谓「和谈」,无非是想牺牲主公,以保全他们自身!』 曹铄语气更为急切,也说出了最核心的恐惧,『父亲大人!万万不可听信这等和谈言论!斐潜奸贼,邀约会晤,包藏祸心!他表章之中,句句不离还都长安!若父亲大人真与之会晤,无论谈及什么,天下人都会认为父亲大人是默许了天子西归!而有朝一日这天子车驾入了关中,落入斐贼掌控,届时……届时我曹氏、夏侯氏,便成了砧板上鱼肉!到时候斐贼只需一道诏书,甚至……甚至只需一名狱卒,便可诛尽我谯沛子弟,九族俱灭啊父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九族俱灭』四字,如同冰锥一般,直刺入每个人心中,使得他们脸色都有些发青。 这是他们最深层,也是最无法摆脱的恐惧。 他们的权势、荣耀乃至身家性命,早已与曹操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天子若脱离掌控,曹操政治资本尽丧,他们这些依附者,必将面临清算。 『那些大臣可以投降,可以改换门庭,或许还能保全身家!我们呢?我们姓曹!姓夏侯!』夏侯威捶胸低吼,『主公!断不可与虎谋皮!斐潜此贼,亡我等之心不死啊!』 群情激愤,充满了对背叛的愤怒与对覆灭的恐惧。 他们渴望曹操给出一个强硬的回应,彻底打消『和谈』的幻想,并准备与骠骑军决一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曹操,却一直沉默着。 他微微闭着眼,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深思着什么…… 这种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让曹铄等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激愤的声浪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曹操,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曹操缓缓睁开了眼睛。 众人期盼地挺直了身躯,等待着曹操的吩咐。 曹操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曹铄身上,然后他问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议题无关的问题,『铄儿,前番令你搜集整理颍川等地忠烈士民,抗拒骠骑兵马,乃至不惜舍身守节之事迹,所撰之诗文颂词……可曾呈送陛下御览?』 曹铄一愣,没想到父亲忽然问起这个,连忙回答:『回禀父亲大人,孩儿早已遵照吩咐,遴选文笔佳者,装裱成册,三日前便已通过黄门,送至陛下案前了。』 『陛下……可有回复?可有览后感慨?』曹操追问,眼神幽深。 曹铄脸上露出些沮丧与不解,『未曾听闻……据黄门所言,陛下只是收了,置于案头,并无只言片语回复,亦未曾当众提及。』 『哦。』曹操轻轻应了一声。 在那一声中,听不出喜怒,却似乎带着些了然。 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语,『斐子渊……此举……』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邀约会晤此事,看似给了一条路……却是我等绝路!此讯传开,山东之地,那些尚在观望的郡县,那些对骠骑心存疑虑却又畏其兵锋的豪族,那些本就厌战求安的百姓……心中便会生出侥幸之念,松懈之意……他们会想,或许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许能谈了?只要和骠骑妥协,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来,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们就不谈!断然拒绝!』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夏侯威心中一凛。 『不谈?』曹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断然拒绝会晤,又会如何?斐子渊大可传檄天下,言曹孟德刚愎自用,不顾天子安危,拒绝和平之请,一心挑起战端,致使生灵涂炭!到时候,他将自己打扮成仁至义尽,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将我等刻画成穷兵黩武,祸乱天下的罪魁!届时天下汹汹之议,又将指向何处?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又将倒向何方?』 曹操顿了顿,声音更冷,『进退之间,话语之权,看似在我,实则……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这便是骠骑之阳谋啊……』 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刚才的激愤,此刻被近乎绝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铄等人突然发现,摆在面前的,似乎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和谈,可能是政治自杀,将天子拱手让人,自蹈死地;而拒绝和谈,则要背负破坏和平,加剧战乱的恶名,进一步丧失人心,加速内部的瓦解。 曹操看着子侄部将们变得苍白和茫然的脸,心中喟叹。 这些年轻人,有勇气,有忠诚,但于这天下大势,以及人心的较量,看得还不够深。 斐潜此计,阳谋挟裹着阴谋,堂堂正正之中藏着机锋,已非单纯的战场胜负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罢了,』曹操挥了挥手,似乎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驱散,『会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备军伍,安抚士卒,关防一刻不可松懈。无论谈与不谈,兵卒军心,依旧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于那些朝臣的议论……』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某自有分寸。』 曹铄等人虽心有不甘,满腹忧虑,但见曹操已露疲态,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行礼告退。 院落内,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独自坐在渐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狭长。 汜水关西面,是骠骑军后退方向隐约的尘烟与正在筑起的高台…… 而在汜水关东面,又是浮动的人心与各怀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后,是天子沉默的案头与无言的拒绝…… 而在曹操面前,是亲族子弟那恐惧而期待的眼神…… 进退维谷,前后左右皆险境。 这或许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难下的一个决断。 答应会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拒绝会晤,或许能暂保,却可能失去最后一点争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机会! 斐潜这一『会晤邀请』,真真是将曹操他逼到了墙角,逼得他必须在这刀锋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这下一步,无论走向何处,都注定鲜血淋漓……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4章 好谋而成事 骠骑军中军大帐之内。 帐帘低垂,隔绝了帐外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与呼啸的寒风,数盆炭火提供着暖意。 斐潜左右有一盆。 然后在贾衢、杜畿、司马懿身边也各有一盆。 除了炭火盆之外,还有火把和火烛。 不过么,火把的温度现在也跟不上寒冬的脚步了,离得近的还能有些感觉,稍微距离一点,便是只见光亮却感觉不到暖意。 空气之中混杂着动物油和植物油的气味。 因为燃烧炭火,多少有些气闷,时不时的需要挑开门帘换个气。 不过这种牛皮大帐再怎么密封,也比不上砖石结构的房屋,因此也不至于会有什么一氧化碳二氧化硫的中毒情况。 斐潜端坐于主案之后,对于这种军旅生活的浑浊气息已经很习惯了。 在他的主案上,铺开的是大号的山川舆图,从雒阳一直到许县…… 斐潜落在舆图之上的目光沉静,仿佛在预演着各种可能。 就在此时,帐外几乎同时响起了两道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帐外亲卫在短暂的交谈之后便是高声禀报…… 『报大将军!汜水关内曹营有回书送至!』 『报!伊阙关战报!』 两份文书,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被恭敬地置于斐潜面前的案几上。 军帐之内在斐潜下首,忙着处理各项杂物的三位谋臣,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事项,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大帐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曹操的回复与伊阙关的战况,在这关键节点同时抵达,无疑是一种巧合,又会有什么新的变数? 斐潜神色不变,先伸手取过了那份来自汜水关的曹操回复。 曹操的回复,外表倒是很简陋。 既没有用代表皇帝的黄绫,也没有用贵重的锦绢,只是两片木牍,用麻绳缠绕于一起。 在细麻绳上有火漆,然后融于麻绳和木牍上,形成了简单又有效的防拆手段。 斐潜稍微查看了一下火漆,忽然心中有些触动…… 『此乃「束薪」乎?』斐潜笑笑说道。 诗经之中有「束薪」的词句,很多人认为是描绘男女婚姻的结合,表示一种礼仪程序,但是实际上其实并不简单是对于美好婚姻的祝愿,更多的是表示一种『盟约』,而不是一种『交易』。 如果婚姻不是盟约而是交易,那么和买卖一头猪牛羊,又有什么区别? 一头猪牛羊,将自己卖出了价,然后还要求需要有什么猪格牛格羊格? 曹操不采用绢布黄绫,或许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束薪取其终始坚固』之意吧? 斐潜破开火漆,解开麻绳,然后展开木牍阅览。 斐潜的目光快速扫过木牍上面简略却力道十足的字迹。 看过之后,斐潜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将木牍轻轻置于案上,示意护卫将木牍传递给几位谋臣。 曹操的回信,其意简略。 简单来说无非就是表示『会晤之约,干系重大。然关内诸事繁杂,天子安危系心,需要商议安排。恳请以五日为期,五日之后,再行答复。』 贾衢首先接过木牍,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那『五日为期』四字。 他眉头微微蹙起,又是看了一遍,才将木牍递送给下一位。 等杜畿司马懿也都看过了,护卫重新将木牍送还给斐潜之后,贾衢才缓缓开口说道:『曹氏推迟五日……此乃缓军之策也……』 贾衢拱了拱手,目光犀利,『臣窃观之,此非独为燕飺仪节之事也。今我师盛若雷霆,压境而临,关中吏民震怖,旦夕难保。曹氏延宕五日,其要害枢机,以臣度之,实谋全师而遁耳!汜水虽可称天堑,然如今已非必守之藩屏。故臣以为,曹氏已意弃险东趋,或会败卒,或退兖豫,凭恃经营累岁犹存之根基顽抗。兼藉山东士庶未尽离心,尤以豪右世族之中,尚有心怀冀望,或是利禄相缚者,以求一线之机,重缮甲兵,再图抗衡尔。纵不能遽复旧观,亦足延祸乱之期,增我戡定之艰。主公当明鉴之。』 司马懿待贾衢话音甫落,便是接口说道,语速快而有力,『梁道所言,洞悉其奸!曹孟德,奸雄也,岂会真心实意与主公阵前会晤,共议天下?不过是虚与委蛇,行金蝉脱壳之实,争取这最后喘息之机!主公,既然彼欲拖延,我等何不将计就计?』 司马懿沉声说道,『我等大可表面应允其五日之期,以麻痹关内守军,使其以为计成。实则我军暗中调度精锐,多备攻坚步卒、器械,秘密前移营寨,于两日之后夜深时分,趁其以为高枕无忧,防备松懈之际,骤然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汜水关!』 司马懿的目光炯炯,『彼时曹军上下,心思战意涣散,守备必有疏漏!我军正可打他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一举摧破关墙,亦能极大消耗其有生力量,杀伤其将领士卒,更可彻底打乱其撤退部署与节奏,使其欲走而不能从容,甚至陷入首尾难顾之绝境!此乃将计就计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畿的建议则是从另外的一个角度出发,『若曹军果如梁道所判,决意弃关东撤,其可供选择之路径,无非有二……或沿大河南岸官道,东走荥阳、卷县、阳武,退往陈留、济阴方向……此乃重谯沛也……或稍偏东南,经苑陵、新郑,走颍川,至许县,以期会合曹军残部……此乃挟天子也……』 杜畿继续分析,『若待其出关东走,再行尾随追击,难免一来有攻坚之苦……若其撤退有序,必留精锐断后,依托关隘层层阻击,我军虽众,强行破关或追击,伤亡恐不会小……其二么,便是追亡之疲。即便破关,长途追袭,人困马乏,补给线拉长,且关东地形渐趋开阔,易遭伏击或被骚扰……』 杜畿拱了拱手,『故而畿以为,不若未雨绸缪,行扼吭拊背之策。可令河内怀县、汲县一带出偏军,渡河向东急进,昼夜兼程,绕至汜水关以东,夺田泽险要,隘口津渡!或提前设伏,或扼守住来……如此一则可截断曹军主力东逃之路;二则亦能防备曹军其他残部接应……此乃攻其所必救,扼其所必经,抢占先机是也。』 贾衢等三人谋略侧重点不同,但是核心判断都指向一点…… 曹操极可能放弃汜水关,向东撤退,但是同时曹操也会不甘心就这么撤走,必然还会做出一些谋划。 斐潜听罢,也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先打开了另外一份从伊阙关送来的军报。 斐潜阅览的速度很快,然后很快便是笑道,『姜朱所部,已攻克伊阙关,守关曹军残部溃散,分向太谷关及南阳鲁阳方向逃窜。姜朱二将已与沙摩柯所部会合,正清理关隘,清理通道,并遣师向太谷而进。』 伊阙关的攻克,无疑是重大的战略利好。 伊阙关既然得手,那么太谷关曹军必然也是独臂难支。 这意味着骠骑军在南线,对河洛盆地南缘的控制得到了决定性的巩固与加强。 来自嵩山以南的侧翼威胁已基本解除,整个战略态势对骠骑军更加有利。 斐潜将伊阙关捷报也置于案上,与曹操的回信并排。 斐潜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刚刚被打通的伊阙关位置,向北游走到了汜水关,然后又从汜水关向东,延伸至关东广袤的平原、丘陵与河流网络上…… 片刻之后,斐潜的声音在大帐之中响起,似乎带着一种通透战局,超越了时空的力量,『若曹军果真如诸位所料,决意放弃汜水关引军东走……』 『曹军又会如何行事?是选择几处城池要地,分兵据守,割地自保?还是……另有所图?』 贾衢、司马懿、杜畿三人闻言,神情俱是一肃。 斐潜的这个问题,顿时就将众人的思考瞬间从『如何阻止或应对曹操从汜水关撤退』这一战术层面,提升到了预判曹操撤退后的整体战略意图,与其后可能采取的全局战略行动的更高层面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再次围拢到巨大的舆图旁思索起来…… 炭火盆的光映照着他们或清癯或沉毅的面容,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人在舆图之前,低声快速地交换着意见,时而指向兖州治所昌邑,时而又点着谯县、沛国、陈留、梁国等地,口中交替蹦出了一些尚在曹氏名义控制下,某些态度暧昧的郡守将领的名字,以及山东地方与曹氏联姻或旧谊的豪强大姓…… 在讨论中,他们也论及了山东士族豪强在骠骑新政压力下的普遍心态…… 恐惧、观望、抵触与权衡。 低声而密集的讨论,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斐潜并未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自己同样也在思考着,权衡着…… 最终,三人似乎达成了共识,从大帐一侧的巨大舆图前返回。 依旧是贾衢作为代表发言…… 贾衢面向斐潜,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清晰地禀报他们的研判结果,『主公,经我等商议,综合曹孟德之性情、处境,手中剩余兵卒,以及山东局势……我等一致以为曹军若弃关东走,不太可能分散兵力据守几座孤城顽抗……如此只能会被我军从容分割,逐个击破……』 贾衢他略作停顿,微微抬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臣等以为,曹孟德乃欲效仿当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之故事!举二次酸枣之盟!』 『二次酸枣之盟?』斐潜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曹操捆扎木牍的麻绳上。 这是『束薪』的第二层意思? 贾衢点头说道,『曹军定然竭力收拢整合其残余兵力,并星夜遣使,四方联络、游说、乃至胁迫山东州郡长官,乡野豪右,以及清流士人,以「勤王护驾」之名,再建酸枣之盟!』 司马懿也补充说道,『正是如此,或未必位于酸枣故地,然其与当年关东联军讨董颇有类似之处……曹氏虽累败师挫,威柄稍损,然其权略机枢,纵横捭阖之能,于山东之地犹存余名也。尤其故吏、姻娅及利害深固之徒众也。此类于昔日之袁氏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衢点头说道:『仲达所言甚是。彼仍秉天子旌旗,虽说已是斑驳残缺,然典章名器未全堕也。设若退据兖豫襟喉之地,或东趋彭城、下邳等雄城,假汉相奉诏之名,飞檄州郡,极言我军胁乘舆,乱祖制之罪,呼召四方怀怨惧新政之众,聚兵储粮,共阻我师东指……』 司马懿又说道,『其推迟五日,恐怕便是在争分夺秒,加紧与山东各地郡守、豪强的秘密信使往来,预作串联布置,讨价还价!』 杜畿也补充道,带着对民生疾苦的考量,『若其此谋得逞,纵使所聚之众多为乌合,号令难一,然凭借山东之地广人稠,城池众多,钱粮或有积存,短期内亦是麻烦……其或据城顽抗,或游击骚扰,增加诸多变数,更使本已疲惫的山东百姓,再遭战火荼毒,流离失所。』 斐潜听罢三人的分析与判断,缓缓颔首。 曹操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即便败退,也必会利用其最后的政治资本与影响力,做最猛烈的反扑。而组建一个以『反骠骑』为核心的二次联盟,正是其最可能的选择。 然而斐潜的思考并未停留在此…… 斐潜紧接着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谋士,『依尔等之见,这二次酸枣之盟……可比昔日否?』 这一次,三位谋士几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脸上都露出了明确的,甚至带些讥诮的否定神色。 毕竟时代背景,人心向背,以及实力对比,都已是截然不同了。 贾衢轻轻叹息一声,率先开口,『绝无可能。时移世易,岂可再刻舟求剑?昔年董卓暴虐,秽乱宫闱,屠戮公卿,废立皇帝,种种倒行逆施,可谓天人共愤,神人厌之。关东诸侯初起之时,无论其私下有何算计,然亦确有几分「忠君讨逆」、「匡扶汉室」之实也。故而能聚起十余路兵马,旌旗蔽日,虽后来各怀异志、互相掣肘,但也确实声势浩大,有几分同仇敌忾……』 『观今日曹孟德,实乃秉钧胁主之权臣也,其外托汉相,内实汉贼之迹,早为海内明鉴。况累战皆北,损兵折地,自挟天子令诸侯而坠绝境也。可谓是威柄既堕,实势自亏。反观我军,数岁间平西凉、收三辅、定南北,秩序重振,黎庶苏盛……岂可复若昔年讨董哉?』 杜畿也是说道:『至若山东诸州,经黄巾溃乱、诸侯糜战、曹袁相噬乃至近年拉锯,早已户口凋零,仓廪空虚。豪族各怀保境之谋,士庶咸萦厌兵之思。曹氏纵能纠合盟约,其股肱不过曹、夏侯之残旅,并少数利深难退之死士尔。余者或迫于势胁,或持两端,进兵则逡巡畏葸,输粟则锱铢较计,岂肯轻损根基?此乃大不如昔日之时也。昔贾生论秦之亡,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今曹氏之谓欤?广厦将颠,非独木可支,人心既涣,虽旧帜难召。』 司马懿更是语露讥讽,『不过是自知末路将至,为求片刻喘息而聚乌合之众罢了。或许能凭借山东之地利,据守几座城池,或骚扰我粮道,拖延我军全面掌控时日,然绝无逆转乾坤、反败为胜之可能!区别只在败亡之早晚而已。』 贾衢最后总结,『故而曹氏纵有此举,图谋组建二次联盟,亦不过是延缓败亡罢了。徒然消耗山东本已匮乏之民力物力,使百姓再多受几分战乱之苦。然于我军而言,亦需提前筹谋,避免多损士卒、粮秣徒耗,地方动荡。』 斐潜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汜水关,移向广袤的兖、豫、青、徐大地,一个清晰、宏大且富有弹性的战略轮廓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完善……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就是一辈子的『百战百胜』…… 从某个方面来说,斐潜现在是成功的,但是也并不是斐潜所有的谋划都能顺利不二的施行。 就以这一次的河洛之战来说,斐潜大战略上是成功了,但是小方面上也失败了。 而斐潜比曹操更具备优势的事情,并不是在战术上的谋划,而是战略上的布局。 斐潜的视野与思考重心,已经彻底超越了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或是一时一将的胜负,投向了更广阔,更深刻的未来…… 如何以最小的震荡,让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华夏大地尽快愈合创伤,恢复生机? 如何让那些仍在观望、恐惧、甚至暗怀抵触的山东士民,真切地认识到新时代的到来不可避免,并最终心悦诚服地接受并融入新的秩序之中? 还有关中之处那些暂时蛰伏的士族子弟…… 这或许才是比击败曹操更为艰难的事情。 斐潜已经将退避三舍,以及邀请曹操和谈的消息,传递回了关中。 想必那些遗老遗少的土着,又会是一番的激荡…… 斐潜正在思考间,忽然大帐之外又是急急脚步之声传来,伴随着喜悦的报信声,『大捷!大捷!关中转传,荆襄大捷!』 原来荆襄之战的消息,是走武关道,经蓝田,长安,然后再转到了河洛前线的,自然比曹操得到消息的时效要慢了几天……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5章 所将欲歙之 襄阳,府衙侧厅之处。 在斐潜接到了荆襄大捷的消息的时候,荆襄之中又在酝酿着一些风云了。 曹军败退得很是匆忙,只来得及焚毁了襄阳府衙的正堂,其余的便是来不及搞什么动作,便急急逃了。 现如今廖化等人便是只能在尚未完全破坏的侧厅内议事。 时值初冬午后,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斜长且略显朦胧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窗外,偶尔能隐约的听到些街市渐渐复苏的声响…… 商贩断续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还有最快从战争里面恢复过来的孩童发出的嬉闹声…… 虽不及昔年全盛时繁华,却也焕发出一股努力求存的全新生气。 百姓民众真的就像是在石缝里面生长的草,只要一点点的阳光和雨露,便是顽强向上! 不过此刻在府衙侧厅里面的气氛,倒是和远处市井中的蓬勃活跃有些不同,显得有些凝固和僵硬。 侧厅之内的陈设,简朴而实用,没有太多华丽器物,显然是临时布置的。 几张黑漆案几,数张席垫,墙角立着存放文书的竹简木柜,壁上悬挂着一幅荆州及周边地区的粗略舆图,便是议事之用了。 关羽穿着一袭标志性的绿锦战袍,身姿挺拔如崖壁孤松,巍然不动地坐于厅中一侧。丹凤眼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缝中透出灼灼如火的眸光,正盯着坐在上首位置的廖化和诸葛亮。 自应以『协防』名义率部进驻襄阳以来,关羽起初还念着些刘备的叮嘱,和廖化等人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参与城防布置的讨论,议论南来北往的军情。他所带来的军校兵卒,也被妥善安置在城中指定营区,粮秣供给无缺。 然而,时日稍长,一种无形的隔阂感,便是让这位素来习惯了独当一面,叱咤风云的猛将,感到越来越强烈的不适与烦闷。 骠骑军上下,从廖化等将领到普通军吏,对他依旧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无可指摘。 但一旦涉及核心军务,如城内各军的具体调度、城外侦骑斥候的布防轮换、粮草器械的分配细则、乃至城内某些关键区域的防务安排,关羽总能感觉到一种恰到好处的『回避』,或类似『已有成案,不劳关将军费心』的疏离…… 这原本也是应有之意,但是傲气的关羽总是觉得心中不舒服。 关羽提出的某些建议,对方总是客气聆听,然后以『需禀明上官』、『需与廖将军商议』,抑或是『此乃骠骑军制,未敢擅改』等理由,或拖延,或婉拒。他带来的部曲,虽未被限制行动,但活动范围似乎也被无形地限定在营区及附近几条街道,若想大规模出城操练或执行任务,手续便格外繁琐。 这种表面尊敬实则疏离,看似合作实则提防的感觉,让心高气傲的关羽如坐针毡,很是难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请入一座建造得极为精美牢固的樊笼之中的虎豹凶兽,每日固然也有肉食供应,无人敢于近身冒犯,却彻底失去了昔日纵横山林,睥睨群兽的自由与威势。 而近日通过军报渠道接连传来的河洛前线战况,便是在他胸中点燃了熊熊烈火。 他不愿就此沦为旁观者,站在庞大战争机器之外! 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只能干看着! 当然,也或许是出于对『兴复汉室』大义的责任感,也或许是为自己和兄长刘备的未来格局,争取更多的空间,话语权与主动权,关羽也认为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于是在今日议事厅堂之中,关羽便是径直说道,『曹孟德连遭重挫,丧师失地,溃退河洛,今困守一隅,进退维谷,其中原腹地,必然空虚动荡,人心惶惶,各怀异志。此正乃天赐良机,用奇制胜之时!』 廖化本来要回应,却见诸葛亮的手在桌案之下隐蔽的一摆一收,便是心领神会,装出一副沉吟的模样来…… 诸葛亮轻轻咳嗽一声,微微笑笑,『关将军壮志凌云,时刻心系战局,亮深感敬佩……不知关将军所言「用奇」,具体有何高见?』 诸葛亮神色专注,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关羽神情严肃,立身而起,更显其身形魁梧。他抖了抖袖子,露出粗壮手臂,在空中斜斜指了指,『我军可自襄阳出兵,多布旌旗,沿河北上,复夺新野,做出威逼南阳宛城,进军伊阙太谷,与河洛战场呼应之势,吸引曹军注意……』 关羽变指为掌,朝着东北方向快速划下,仿佛是一刀迅雷烈风般的砍出,『实则可引精兵出新野东北岔道,偃旗息鼓,沿河谷隐蔽疾进,昼夜兼程,直插许县!』 关羽的声调也随之铿锵起来,『许县,乃曹贼僭越弄权之地!若能以迅雷之势,奇袭破城,必令海内震动!曹贼之权,必遭重创!根基必是动摇!更可令山东各地本就心怀观望士民百姓,见机而起,弃暗投明!其势之威,其利之广,岂不强过枯守襄阳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关羽便是目光炯炯如烈焰,扫视着诸葛亮与廖化。 诸葛亮听罢,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关将军洞察战机,思虑奇崛,确显大将韬略,亮深感钦佩。只不过么……』 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以亮愚见,于此时此地,出兵远袭许县,恐非万全之上策。』 『哦?』关羽丹凤眼倏然一挑,眉梢扬起,面上掠过些明显的不豫,但他强自按捺,沉声问道,『愿闻诸葛参军高论。』 关羽将『高论』二字咬得略重,显是心中不以为然。 诸葛亮倒也不疾不徐的说道,『其一,荆州局面,名为已定,实则初安。襄阳、江陵等大城虽下,然四野八荒,溃兵流寇犹存。故而当务之急,绝非贸然远征,而应是与江陵徐将军紧密协同,彻底稳固荆州,打通南北通道,着力安抚地方,清剿余孽,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恢复民生。』 诸葛亮略作停顿,见关羽面色更沉,但仍在倾听,便继续说道,『其二,曹军虽连遭败绩,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在兖豫二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曹氏各将,虽或伤或败,然威望尚在,我军若是孤军深入,彼等为保其根本,必是拼死反扑!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非止仁义,亦为防困兽犹斗是也。此乃敌情之虑,也是不可不防。』 『其三,若因我军一部冒然兴兵,自行开辟战场,万一受挫,甚至导致兵力折损,非但无助于大局,反可能成为负担,致使意外横生。此乃全局之虑,不可不慎。』 关羽听着诸葛亮一条条剖析反对的理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很是不痛快。 当然,关羽认为诸葛亮所言,确实有些道理…… 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更多的恐怕是推脱搪塞的保守之词,其核心用意是不愿他关羽脱离掌控,独力去立下这足以震动天下的大功! 或者说,是不愿荆州兵马被关羽调用! 关羽强压着翻腾的不悦,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也透露着坚持,『诸葛参军所虑,某岂能不知?然兵者,诡道也,亦贵神速!此番战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许县之重,非仅一城一池,其乃曹氏心腹要地!若可雷霆一击而破之,天下士民皆是知晓所谓汉相,不过一穷途末路之流寇矣!山东之地,其余郡县,定然是望风而下!此震慑之威,远胜攻拔十座寻常城池!』 『至于粮草后备……』关羽大手一挥,显得信心十足,『某自有周密计较!可选熟悉道路之向导,再率精锐轻骑为先锋,携带半月粮草,沿途避实就虚,快打快撤,绝不与敌军主力纠缠,亦不贪图沿途城池!来去如风,击其必救,乱其腹心,此战可定!岂能因些许风险,便瞻前顾后,坐视如此良机白白错过?!』 关羽顿了顿,目光扫过廖化和诸葛亮,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上了些傲然,『某不需大军,只需精兵两千,半月粮草,备其战马弓弩甲胄,足以成此大事!半月之内,必克许县!届时,纵使曹操惊怒回师,某已飘然远引,复归襄阳,其又能奈我何?且此战若成,非独某与麾下儿郎之功,于骠骑大将军之全局大业,亦是强劲助力,加速曹氏覆亡!岂不两全?』 诸葛亮微微颔首,似乎对关羽的话颇为认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般风景,『关将军,非是亮不愿襄助将军成就此番伟业。实乃眼前荆州,尤其是襄阳左近,诸事繁杂如乱麻,人手实在捉襟见肘,难以全力支持远征……』 诸葛亮表情诚恳,伸出手示意,『廖将军需坐镇中枢,总揽襄阳防务,片刻离身不得……』 『甘将军旧创未愈,尚需将养,且樊城直面北岸,水陆要冲,亦离他不得……』 『至于在下,更是更是琐事缠身,户籍田亩之整理,流民之安置遣返……千头万绪,日夜操劳,仍觉时日不足。』 『倒是蔡德珪、蒯异度二位,或可充当协助之任……』 说到此处,诸葛亮便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都在一侧沉默装泥雕的蔡瑁和蒯越。 蔡瑁眉眼一挑,忙不迭的拱手说道:『参军,关将军!瑁是有心无力啊!蔡洲基业遭曹军破坏颇重,族人离散,田舍荒芜,亟待时间恢复元气,重整家业……不怕关将军耻笑,瑁想起这蔡氏上下,鳏寡孤独上无片瓦可安身,下无衣食可立命,这……宛如五内俱焚,根本是难以参赞军事……还是让蒯异度相助关将军罢……』 蒯越连忙拱手说道,『在下于襄阳周边多处庄园、坞堡,亦在战乱中受损,人力物力损耗不小,多有老少散失山林,至今未能联系得上……恐怕是……唉!在下家族父老不知何处,若是在下就此不顾,岂不是不孝之人?还望宽限些时日,待在下寻得家老,安顿幼小之后,必定是尽心尽力,在所不辞!』 一个个的,真有那么忙? 关羽听罢,心中冷笑更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且不说廖化诸葛,就这蔡瑁、蒯越? 他本就未曾指望这些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荆州地头蛇,能给他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甚至内心颇为鄙夷…… 不来正好! 关羽胸中傲气勃发,挺直腰杆,声如洪钟一般,『某此番请战,原也不曾指望旁人辅佐!某自带本部儿郎,皆是百战精锐,忠勇无二!所需者,无非两千辅军,再按例调拨足额兵甲、弓弩、箭矢、粮秣即可!至于谋臣策士、副将偏裨?羽自追随兄长起兵以来,纵横天下,斩将夺旗,何曾倚仗过他人?单人匹马,亦敢闯龙潭虎穴!此去许县,某一人领军足矣!』 诸葛亮显出更加为难的神色,『关将军神武,万夫不当,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过……毕竟是孤军深入敌后,山川阻隔,敌情莫测,干系实在重大。若无可靠策应,周全后援,亮……亮实难放心……此非不信将军之能,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关羽终于失去了耐心,丹凤眼中精光爆射,长身而起,大踏步站在厅堂之中,气势逼人,断然喝道:『诸葛参军!何必多言推诿!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某愿立下军令状!以明心志!若此番出兵,不能攻破许县,或致使兵马有失,损兵折将,有负所托,某愿受军法处置!是杀是剐,绝无半句怨言!如此,可允某出兵,调拨粮草军械否?』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诸葛亮心中一定,面上却显出被关羽这破釜沉舟的决绝态度所『震动』的模样。 诸葛亮『愕然』地看着关羽,嘴唇翕动,似乎想再劝,但又仿佛被对方的浩然正气与无畏决心所折服,迟疑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最终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关将军忠勇之气,可昭日月!亮若再行阻拦,非但显得怯懦,恐亦有负将军一片赤诚!既如此……取笔墨来!』 诸葛亮一边吩咐侍从护卫赶快将笔墨送上来,一边站起身来,向着关羽郑重一揖,『请将军亲笔书写军令状,以为凭证!亮即尽力为将军筹措所需粮草器械,并调拨战马、兵卒于将军麾下听用!不过,亮亦万望将军,务必慎之又慎,临机决断当以保全将士性命为上,速战速决,早日凯旋!亮……静候将军佳音!』 关羽见诸葛亮终于松口答应,虽然心中多少有些疑虑,但是此刻雄心壮志已被彻底点燃,豪情充塞胸臆,也顾不得去细细品味那瞬间的异样感,当即慨然应诺,声震屋瓦,『诸葛参军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自是驷马难追!』 侍从奉上笔墨。 关羽左手撩起右臂袍袖,右手执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顿时奋笔疾书写军令状。 其字迹虬劲有力,锋芒毕露,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不多时,一份言辞果决的军令状便书写完毕。 关羽掷笔于案,接过书吏递上的朱砂印泥,毫不犹豫地便是以拇指沾染,重重按下,留下一个鲜红清晰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关羽便是豪气干云地道:『军令状在此!诸位可验看!』 侍从将军令状奉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仔细看了内容与印鉴,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卷起,交给身旁的廖化收好。 关羽眯着眼,撩了一下苍髯,便也不再多留,向着诸葛亮与廖化略一拱手,便迈开大步,虎虎生风地离开了侧厅,显然是急着回去整顿本部兵马,准备出征事宜了。 诸葛亮也不以为意,又是和蔡瑁蒯越交待了些事项,便是打发二人去做事。 待众人一一退下之后,一直充当沉默的雕像的廖化皱起眉头来,『孔明……你这是……』 『元俭,』诸葛亮缓缓开口,气场平稳,『关云长,非常人也!其傲骨天生,难以驾驭……久居襄阳,必生事端,届时反而伤了和气……甚或激得他心生怨怼,私底下擅自行动,局面将更加难以掌控……不若如此这般……以军令状明确权责……』 诸葛亮顿了顿,语气转冷,『其一,他既自请立状,白纸黑字,印信俱全,便是将此次行动之成败全责,一肩担起……若成,则其功自显,也可撼动曹氏根基,再不济也可吸引曹氏残军,于主公河洛之战有利……』 『若败,致兵卒受挫,自有军法铁律,届时恩罚皆出于主公,亦可削减刘玄德,于我主日后彻底掌控荆北,稳固根基,未必没有益处……』 廖化恍然,低声道:『如此……孔明是不看好这关云长……』 『五五之数罢了。』诸葛亮叹息道,『兖豫之地,乃曹氏核心所要,又是山东大姓百年深耕,岂能是那么容易?即便是荆襄……若无蔡氏蒯氏……』 诸葛亮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神色一正,对廖化说道,『元俭,当下你我要务,是趁关云长引兵北上,吸引曹军之机,将襄阳、樊城,乃至整个荆州之地,牢牢稳固下来!蔡德珪、蒯异度那边,一面多加抚慰,给予其恢复家业的便利与承诺;另一面,亦需加强监察,留意其动向,勿使其再生反复……还有,要与公明将军多加联系,协同清剿荆州境内残敌,尽快打通并巩固南北通道。』 『唯有将荆州根基打造得坚如磐石,无论关将军此番是携胜而归,还是……遭遇挫折,我等在此,方能从容应对,确保荆州大局,始终掌控于我主手中,不为任何变数所动!如此方不负主公所托!』 诸葛亮停顿了一下,『此外,尽快将荆北底定……亮也好抽身北上,将荆襄状况,面呈主公……』 『啊?』廖化皱眉,『武关道?』 绕行武关道,且不说好不好走,这路程时日怕是要很长时间。 诸葛亮摇了摇头,笑道:『非也……若亮所料不差,如今伊阙关,恐怕已是落于我军之手……』 『伊阙关?还是……还是有些弄险……』廖化依旧皱眉。 诸葛亮微笑着,『故而……还是要感谢关将军……』 廖化愣了一下,旋即恍然。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6章 毋意毋必固 兖豫交界处的旷野,冬日的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闷。 他率领的这支骠骑精锐骑兵,本是插向曹军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确实搅得其腹地地方不宁,让曹军后方风声鹤唳。 然而随着深入,问题接踵而至。 曹军似乎学乖了,重要城池严防死守,粮秣物资转移隐蔽,野外难以捕捉到大股敌军。 而骠骑军严苛的军纪,严禁劫掠平民,又在这敌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缚手脚的绳索。 大军行动,粮草补给线拉长,从后方转运艰难,就地『征用』又受限制,部队的机动性和持续作战能力开始受到影响。 魏延看着日渐减少的粮秣,以及出现了些疲态的士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该暂时回军,与主力靠拢的念头…… 这一日,魏延他正对着粗糙的地图皱眉,思索下一步是继续向东碰碰运气,还是转向南面寻找战机,亦或是后撤回旋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喧哗声随之传来。 『文长!哈哈!哨骑抓到了几条大鱼!』 甘风兴冲冲地掀帐闯入,手里挥舞着一份沾着泥土和些许暗红痕迹的绢帛,『一队曹军传信兵,扮作行商,被咱们给截了!杀了五个,抓了两个活的,搜出了这个!彼娘婢之!这光景,还又有什么商人敢招摇过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过绢帛展开。 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义发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谯沛等地的郡守国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线战局变化,为保天子万全,将安排天子圣驾暂离汜水关,移驻谯沛旧地,要求各地提前筹备行宫,或征用合适宫室宅院,储备相应物资,以及肃清道路、加强警戒等等。 行文措辞紧急,带有『绝密』、『速办』等字样。 『天子移驾谯沛?』魏延眉头紧锁,『曹军急着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觉得汜水关守不住了,提前准备退路?还是……另有所图?』 多年的征战生涯让魏延养成了一种对不协调信息的本能警惕。 这份情报来得『正好』,内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让他心生疑窦。 甘风却没想那么多,他两眼放光:『文长!管他是真搬还是假搬!他想干的,咱们偏不让他干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谯沛老巢去?咱们半道上给他截了!』 甘风越说越是兴奋,『哈哈,哈哈!从汜水关到谯县,必经陈梁一带,地势开阔,正是咱们骑兵施展的好地方!咱们全是快马,来去如风!打听到车驾路线,找准机会,冲过去,抢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军多是步卒,就算有骑兵,也未必追得上咱们!就算他们有所防备,咱们一击即走,他们也奈何不得!这要是成了,可是泼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但是最后还是控制了冲动,『不过这天子车驾,岂是那么容易截的?护卫必然严密,路线必是隐蔽……而且焉知这不是曹贼诱敌之计?就凭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还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风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虱子,又挠了挠头皮,嘟囔道:『可是这机会难得啊……万一要是真的呢?咱们就这么看着天子被继续挟持着东逃?再说了,咱们现在粮草不多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总得干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尝不纠结? 甘风的话虽然莽撞,却点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有对当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举棋不定之际,亲兵来报:『将军,臧将军求见。』 臧霸? 他来做什么? 魏延心中一动,道:『让他进来。』 臧霸依旧是一副恭顺中带着些草莽气的模样,进帐后行礼,随即压低声音道:『魏将军,末将麾下儿郎,刚从南边回来,打探到一些消息……』 『讲。』魏延沉声说道。 『荆襄那边,出大事了!』臧霸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情,『骠骑大军在荆北势如破竹,襄阳、江陵接连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败仗,残部已经退过汉水,眼下都集中在颍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带休整收拢,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得很!听说是损失惨重呢!』 『荆襄大败?曹军退到了颍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闪,急急取了舆图,查看起来。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图上移动,从襄阳、江陵划到颍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谯沛之地。 原来如此! 一瞬间,许多疑点似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曹操为什么急着要把天子从汜水关转移去谯沛? 因为荆襄丢了! 襄阳、江陵一失,整个南线门户洞开,骠骑军可以从南面的南阳、汝南方向,直接威胁颍川,甚至许县旧地! 颍川,已经不安全了! 曹操这是怕天子在南线失去屏障的情况下,紧急要将这最重要的政治筹码,转移到他认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盘的老家谯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双重保险,也是败退中的必然选择! 臧霸带来的这个情报,与截获的密信内容,在魏延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信息,而是在一个合理的大败局背景下,曹操必然会采取的紧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捉到关键战机的兴奋。 曹操看来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带着天子一起跑! 绝不能让他的图谋得逞! 不过……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将军,此讯属实?』魏延最后确认。 『千真万确!末将不敢欺瞒将军!南边都在传,人心惶乱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着臧霸的背影,又是皱眉。 『太好了!』 甘风兴奋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尘来,『这下稳了!我去让手下即刻备战,多备干粮箭矢,检查马匹蹄铁……』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风。 不知道为什么,魏延忽然又有些觉得不对劲,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问题…… 确实,如果截击并『夺取』天子,不仅能获得不世之功,更能给与曹操致命的政治打击,甚至可能一举改变中原战局。 但是…… 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还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离么? 『先派人查一查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魏延沉声说道,『荆襄大败……他不是说南面都传开了么……你先带着些人,再去抓些舌头回来问一问!』 『呃……好!』甘风也没多想什么,便是将兜鍪重新往脑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荆襄败落了呢?』 魏延仰头看着天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道,『还要再确定一下有没有天子车驾……若是都有了,那么也不妨干一票!』 …… …… 旌旗歪斜,车马萧萧。 光禄大夫王朗持节,御史大夫华歆副之,一行所谓『天子前路宣慰使』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离开汜水关,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逶迤而行。 队伍规模不小,有仪仗,有护卫,有装载着『宣慰文书』与少许礼品的车辆,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股沉凝压抑的气氛,与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与华歆同乘一车,两人皆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不安。 离关越远,心中的恐惧便越是滋长。 他们心知肚明,此行绝非什么『前路宣慰使』,而是曹操掷出的一枚弃子,是引诱可能存在的骠骑军的香饵。 每一声远处的鸟鸣,每一阵异常的烟尘,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骠骑骑兵从道路两侧杀出。 行至一三岔路口之处,按照常理,车行是要前往颍川郡内主要城池宣慰,应走西南向岔路。 然而,领队的夏侯威却毫不犹豫地指挥车队继续沿着正东偏南前行。 王朗在车中看得分明,心中疑窦大起,忍不住掀开车帘,对骑马行于车旁的夏侯威颤声问道:『夏侯将军,此路……似是继续东行?往谯郡方向?我等不是要去颍川宣慰么?是否……走错了道?』 夏侯威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瞥了王朗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丢了过来,『王大夫,军机之事,岂容妄议?路线乃曹丞相亲自拟定,自有道理。尔等只需安心坐车,做好尔等「天使」本分即可,其余不必多问!』 王朗被噎了回来,看着夏侯威那冷硬的侧脸,以及周围曹军士卒漠然的眼神,心中不安更甚。 不去颍川,继续向东…… 他缩回车内,与华歆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茫然。 当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扎营。 营火点点,曹军士卒巡逻严密,气氛比白日更加肃杀。 王朗和华歆被安排在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帐篷之外有兵卒严加把守,与外间隔绝。 入夜后不久,王朗因心中不安,假借出恭之名,在名为护卫,实为看守的曹军兵卒陪同之下,在营地边缘稍作走动。 王朗隐约看到,在营地核心区域,夏侯杰正指挥着一些士卒,从几辆覆盖着厚毡的辎重车上,小心翼翼地将一辆更为华丽,装饰着龙凤纹饰的车驾推出来,安置在营地最受保护的位置…… 这是干什么? 王朗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们不是什么『前路宣慰使』,恐怕要装作是天子车驾了! 而且曹操不仅要他们做诱饵,还要在半路上,将他们这些『无用』的累赘处理掉! 说不得一旦骠骑军来袭,他们这些真正的『使臣』,恐怕会首先被乱箭射死,或被自己人『误杀』! 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湿了王朗的内衫。 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帐篷,将自己的发现和可怕的推测告诉了华歆。 华歆听罢,也是面无人色,抓住王朗的手臂:『景兴兄,这……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我等就坐以待毙不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能坐以待毙!』王朗咬着牙,浑浊的老眼中满满都是求生的挣扎,『得想办法拖延,或者……找机会逃!』 第二日,王朗便『病』了。他躺在车上,呻吟不止,声称年迈体衰,不堪旅途劳顿,风寒入体,急需停下休养数日。他希望以此拖延行程,或许能等到局势有变…… 然而王朗的『病』并未换来丝毫怜悯。 夏侯杰亲自带着军中医匠前来『诊治』。 那医匠很是敷衍地把了把脉,便在夏侯杰的眼神示意下,说王朗只是『略有疲惫,无大碍,可继续行程』,甚至连汤药都欠奉…… 王朗甚至觉得那医师根本就是假的! 连号脉都摸不准位置! 可偏偏就负负得正了…… 夏侯杰立刻将『医师』诊断结果公布出去,更是冷冷宣称道,『王大夫,国事为重,些许小恙,还望克服!前方没多少路了,莫要耽误了天子交托的大事!』 『没多少路了?』 闻得此言,王朗更是心惊胆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王朗和华歆淹没。 四周看守的曹军兵卒,似乎又因为王朗的病,又增加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子鱼啊……』王朗压低声音,偷偷和华歆商议,『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得有人逃出去,将这里的情形,告知外界!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华歆眼珠子乱转,四处张望,『逃?如何逃?四下皆是看守……』 王朗凑近,低声说道,『我目标大,又是正使,他们盯得紧……你就说怕被我的病感染,要换一辆车……趁夜寻个间隙,钻出营去!你比老夫腿脚利索些……往颍川方向跑!若能遇到郡县乡友,地方故人,便将我等作为诱饵之事告知!或许……或许还能救得我等性命,至少……能揭穿曹孟德奸计!』 王朗他年龄大,就算是要跑也跑不动,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华歆身上。 虽然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已是他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华歆脸色变幻,最终在求生的渴望驱动下,重重点了点头。 当夜,华歆依计行事。 他先是以避免染病的要求换了车,不和王朗在一起…… 然后王朗那边,也在夜间配合闹腾着,一会儿说是呕吐,一会儿说是病衰,将曹军兵卒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华歆找到了一个机会,换了随从的衣服,借着夜色和土坡阴影的掩护,匍匐着,一点一点挪出了营地简陋的栅栏范围。 等脱离曹军营地,华歆他立刻连滚带爬,发足狂奔,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颍川的方向,拼命跑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华歆他却只觉得浑身燥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华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衫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尽是血痕。 直到天色微明,他精疲力竭,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之时,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火把的光亮和密集的脚步声! 却不是骠骑军,而是曹军! 华歆心中一惊,挣扎着起来准备躲避,却来不及了…… 曹军先锋发现了华歆,然后上前就是准备一刀砍杀了事。 华歆无奈之下,只能大呼自己的身份。 曹军先锋兵卒将信将疑,便是让人抓了华歆,押到了中军之处。 待华歆抬头看那曹军中军大将,却不由得一愣! 『华大夫?为何这般模样?』曹真也认得华歆,眉头微皱。 华歆脑子里面混乱一片。 曹真的部队不是在荆襄败退,应该在颍川南部收拢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华大夫?』曹真俯视着华歆,再次询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何以独行于此?还如此狼狈?王大夫呢?夏侯将军呢?』 华歆脑中一片混乱,恐惧与巨大的疑惑交织,让他语无伦次,『曹……曹将军……你……你们……夏侯将军……王大夫……在……在那边……我……那个车驾……』 曹真听得莫名其妙,但是看华歆神情以及衣着,也多少是猜明白了些,『你这是偷跑出来的?』 『我?不……』华歆试图狡辩,『不,不是!我是奉上令,要前往颍川作为天子前路宣慰……』 曹真看着华歆,似乎是在看着小丑在表演,脸上露出了几分的笑意,『天子啊,确实是要往颍川……但是你这前路宣慰使……却不应该往颍川……』 华歆呆呆地听着,如坠冰窟,又似醍醐灌顶! 一切疑惑瞬间贯通! 他明白了! 他这天子的『前路宣慰使』,根本就不可能和天子走同一条路! 他的『前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绝路』! 心力交瘁,又是如此巨大打击之下,华歆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腿脚一软,便是晕厥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华歆他仿佛听到了曹真冷静的命令声,『来人!带上他,加速前进!骠骑军……应该快到了……』 寒风依旧凛冽,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 天地山川纵横,而他们都是在这巨大棋盘上的小小棋子……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7章 多见则阙殆 旷野上的枯黄野草,被凛冽的北风压得几乎贴伏在地,如同无数卑微的生命在天地威严前俯首。 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的寒冷。 即便是在午后,依旧是天光暗淡,似乎周遭的一切事物,不管是有生命的树木,还是没生命的土石,都显得灰败暗淡。 这种只剩下了土黄,灰褐,以及黑灰的色调,让魏延心中觉得不怎么舒服。 空气中弥漫着干冷尘土的气息,深呼吸的时候就像是吸进了无数细微的冰冷雪渣,让胸肺都有些隐隐生疼。 『这鬼天气……』 魏延伫立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身披精锻战铠,外罩玄色战袍,手搭在了腰间的厚背环首战刀上,微微摩挲着刀柄扣上的睚眦吞口兽。 他眯着眼,远远眺望着不远处的官道。 官道绵延,像是一条巨大且极长的死蛇,瘫倒在大地上。 斥候回报,确实发现了一支打着天子仪仗,簇拥着数十辆华丽车驾的队伍,正沿着官道迤逦而来。 没错,就是沿着眼前的这条官道而来…… 护卫的曹军不少,但是也不算是很多。 据斥候上报,这护卫的曹军队列,甚至显得有些松散拖沓。 这消息,与魏延之前通过其他种种渠道,所获得的情报隐隐吻合。 各种迹象表明,『天子行驾』一事,竟然是真的! 魏延心中那股渴望建功的炽热火焰,被这确凿的消息再次撩拨得旺盛起来。 擒拿…… 不,『挽救』天子! 这是何等不世之功? 足以让他魏文长的名号,响彻大汉! 陷阱? 当然也有可能。 魏延毕竟不是键盘侠,也不是抗日剧里面的喊出抗战要八年神预言,不过多年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经验,依旧让他在冲动的时刻,保留了三分的谨慎。 就此将『天子行驾』白白放过去,自然是不可能的。 漫说是陷阱了,就算是刀山火海…… 不,哪有什么刀山火海? 魏延盘算着。 曹操和曹军主力,现在应该正在和骠骑大将军交战,哪里顾得上此处? 而自从魏延南下以来,又遇到了多少曹军兵马? 曹纯死了,邺城也是不保,如今曹军腹地剩下的恐怕就是类似于臧霸之类的兵马了吧! 臧霸…… 魏延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既不能放过这天赐的良机,又不可将全军置于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来人!传臧将军来!』 魏延吩咐道。 不多时,臧霸穿着一身骠骑军制式的札甲来了。 『多谢魏将军赐甲!』臧霸才近得前来,便是笑呵呵的忙不迭的道谢,并且向魏延展示新穿的骠骑制式札甲。 这不是将军级别的战甲,和魏延身上的盔甲完全不同。 倒是和甘风身上的战甲类似。 甘风是校尉。 虽然很多时候,军中兵卒,甚至魏延自己也会称呼甘风为『将军』,但是这个称呼就类似于后世称为『某总』一样,未必真的就是有多么的肿,也有可能是自己打肿的…… 魏延眯着眼,笑了笑,『可是合身?』 臧霸像是听不懂魏延话里意思一般,依旧乐呵呵的笑,『合身!合身呢!』 『既换了我主兵甲……』魏延笑眯眯的说道,『就要尊我主军令军法了!』 臧霸二话不说便是拍胸脯,『将军放心!且放心!之前那不是还不太习惯么?现在我已经再三强调了,必须要遵守骠骑军令军法!绝不含糊!』 魏延看着臧霸,片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臧霸眼珠转动了两下,便是又笑道:『不过……将军,有些事情,还是要再宽限些时日……』 魏延顿时就沉下脸来,『为何?』 臧霸心中暗骂魏延就跟狗脸一样,说翻就翻,面上却是依旧陪着笑,『这日常习惯……啊,不是什么大事,就……唉!就是这屎尿啊……我等都是乡野散漫惯了,十几年都是随意找个地……现在又是这又是那,有时候睡起来还脑袋糊涂着,也就难以说改就能改……将军你看,是不是宽限些?』 『就这?』魏延挑眉问道。 臧霸点头,『就这,就这……』 『嗯……』魏延沉吟着,然后点了点头,『这事情么……简单……此事宽限一二,倒也无妨,可终是要改的……』 『是,是……』臧霸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魏延也就同意在这方面宽限些许…… 屎尿屁么,不算什么。 其他的就不可以宽限了。 臧霸又问魏延叫他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魏延先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大事,等臧霸准备告辞要走的时候才叫住了臧霸,『宣高啊,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事……』 臧霸心中骂娘,连忙走了回来,面露微笑,『将军请吩咐。』 『之前斥候回报,说是确有天子行驾逶迤而来……』魏延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带着一丝不屑,『护卫之曹军兵卒,数目寥寥,队形散漫,不堪一击。某本欲亲往,然细想之下,此等微弱之敌,何须某亲自动手?徒惹人笑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延盯着臧霸,『不如就将此大功,让与宣高前去如何?』 臧霸顿时瞪圆了眼,『啊?什么?!我……』 臧霸正要准备拒绝,却看见魏延投射过来的目光,心中突是一惊,话到了嘴边便是改口道,『将军吩咐,我自然无有不从!将军让我去,我就去!我这就去召集手下!』 臧霸说着,便是拱手要走,才走出两步,果然又被魏延叫住。 『宣高且住……』 魏延见臧霸没有犹豫和推卸,心中也略放下了些来,便是笑道,『哈哈……方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此事还是要动作快捷为要,宣高你手下骑兵不足……这样,我令甘将军领八百骑兵与你同行你就带本部骑兵去就可以了……你将步卒留于此地就是……给你一个时辰准备!记住,截住车驾之后,仔细查验车内人物,若果真是天子及随行百官,需以礼相待,严密护持,速速带回!』 臧霸闻言,脸上肌肉似乎微微一动,但旋即摆出了一副豪迈感激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抱拳应道:『魏将军信重,霸感激不尽!将军且放宽心!些许溃败曹军,惶惶如丧家之犬,某与甘将军出马,必是手到擒来!若车内真是天子圣驾,霸必谨遵将令,以礼相待,妥为护持,完整无缺地献于将军马前!绝不负将军厚望!』 …… …… 臧霸辞别魏延,脸上悬挂着的豪迈笑容,在他转身离开土坡,避开了魏延的视线之后,便是渐渐的崩落下来,最后只剩下阴沉与凝重。 臧霸一路前行,穿着着魏延『赐予』的那副校尉札甲,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这个看似是送到手的『大功』,实际上暗藏机锋…… 臧霸军的营地,是被安排在距离魏延营地之外五里的背风洼地内,与骠骑军营垒泾渭分明。 在两军营地的中间,还有有魏延派的少量游骑巡弋,美其名曰『协防联络』。 在臧霸营地之内,多是臧霸从青徐带出来的老底子,步骑混杂,此刻人喊马嘶,正在埋锅造饭,虽说热闹,但气氛总有些压抑和躁动。 臧霸一路低头打马,径直进了营地,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对迎上来的几名亲信部曲头领使了个眼色,便跳下马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几名心腹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并示意亲兵守好帐门。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嘈杂。 帐内的牛油灯显得光线昏暗,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魏延叫你去作甚?』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校率先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是臧霸的族人,唤作臧雄,直呼魏延姓名,显得十分的不客气。 臧霸没说话,先将身上那套骠骑军校尉札甲解开,重重扔在角落的皮垫上,仿佛卸下了一层令人不适的枷锁。 等护卫送来了他原本的战甲穿上之后,臧霸才走到简陋的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地将魏延的吩咐说了一遍。 『只让带骑兵去?步卒全留下?』另外一名臧霸心腹不由得瞪圆了眼,『这是明摆着要将步卒兄弟扣下当人质!怕咱们一去不回,或是有什么异动,就要对我们步卒下狠手!魏延这厮!心眼忒是狠毒!』 臧雄一听就炸了,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席子上,噗的震得不少灰尘扬起,『他娘的!欺人太甚!咱们投他,是给他面子!真当咱们是他骠骑军的狗了?呼来喝去不说,现在还要分拆咱们的兵马?搞不好等我们回来,便是被狗娘养的拆分了出去!到时候就算是我们想要动手,也碍手碍脚了!』 『何止如此?!』另一个军司马也愤然开口,他指着帐外,『将军你是没看见,就刚才,骠骑军那个什么执法队又来了!就为了几个兄弟在营后小解没去指定的茅坑,差点当场鞭挞!说什么「污秽营地,有碍观瞻,易生疫病」!我呸!拉屎拉尿他也要管!这他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皇宫了!兄弟们私下都怨声载道,说这骠骑军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这鸟气受够了!照这么下去,不用他们来分拆,咱们自己就先憋屈死了!』 帐内顿时一片骂声,众人积压多日的不满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骠骑军那套严格到近乎刻板的军纪和生活方式,对于他们这些习惯了松散自在,靠劫掠维持,以及用主将个人魅力维系的野部队来说,简直是感觉就像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一般,越收越紧,难受至极。 『不如反了他娘的!』臧雄瞪着眼,低吼道,『趁现在步卒还在,咱们找个机会,突袭了魏延中军!就算不能全胜,抢了粮草辎重,往东边大山里一钻,或者……去找曹公子!总好过在这里当孙子,哪天被魏延找个由头全砍了!』 『对!反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几个激进的部将纷纷附和,帐内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反意。 『闭嘴!』臧霸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方才还激愤的部属顿时安静下来,只是脸上犹有不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臧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同样滋长的怒意。 他比这些部将看得更清楚,也更知道魏延的厉害。 『反?现在拿什么反?』臧霸声音冰冷,『你们以为魏延没防备?他让我们营地独立,又派游骑监视,就是防着这一手!我们一动,他立刻就能知道!就算侥幸能冲出去,魏延的骑兵是吃素的?追上来,我们两条腿的能跑过四条腿?到时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死无葬身之地!』 臧霸顿了顿,眼中闪过些算计神色,『不过……我们也并非没有后路……』 臧霸让众心腹靠近些,然后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某派斥候假作侦测……已经和曹子文将军秘密联系上了……』 帐内几人顿时精神一振。 『曹公子怎么说?』有一心腹急问道。 『曹操……嗯,曹公……』臧霸咳嗽了一声,『已有全盘安排……眼前这「天子行驾」,便是我等良机!』 『那魏延让将军你去……』臧雄若有所思。 『呵呵……他让我去打头阵,一是试探,二是消耗,三嘛……』臧霸冷笑,『若真是陷阱,我们首当其冲。他魏延在后面看着,进可攻,退可守。打得好,功劳是他的;打不好,折损的是我们。算盘打得精!』 『那我们还去?』臧雄急道。 『去,当然要去!』臧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但去了之后怎么做,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臧霸环视一圈,看着心腹们,一字一句地交代:,『听着,表面上,一切照旧。对骠骑军的人,尤其是那些什么巡查小吏,要恭敬,要听话,要一副感恩戴德、誓死效命的样子!就算是装也给我装得像样子些!约束好弟兄们,暂时忍下这口气,屎尿都给老子拉到该拉的地方去!』 『等我带着骑兵出发之后……』臧霸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留在营地的步卒,等魏延带着兵马出动之后……』 臧霸声音压得更低,『先找机会,烧了他们的粮草!至于那些其他骠骑人马,能干掉就干掉,不行就跑!然后往东北方向撤离!』 臧霸盯着臧雄,『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汇合……』 『将军你是要……』臧雄有些明白了。 『不错!』臧霸握紧了拳头,『魏延想让我当探路石,我就将计就计!让我和那姓甘的去截驾!呵呵!到时候我派人说中了曹军埋伏……姓魏的必然去救,到时候这后方就空了!正是我们步卒发难的良机!』 臧霸眼中燃烧着冒险的光芒,『现在反,是自寻死路,且无大利。配合曹公之计,伺机而动,方能确保我们不受损失,既能摆脱魏延控制,又能立下大功,在曹公那里重新站稳脚跟!兄弟们的前程富贵,就在此一举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把嘴闭紧!』 众人听罢,虽然觉得风险依然巨大,但比起单纯的反叛或继续忍受,这个计划显然更有成功的可能和诱惑力。想到能摆脱骠骑军的鸟气,还能立功,纷纷点头,低声道:『愿听将军号令!』 『好!』臧霸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粗豪而略带恭顺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出去后,都给我笑开心点!让骠骑军的崽子们看看,咱们是多乐意去替他们卖命!召集骑兵,备好刀枪,随我去见甘将军!这救驾的大功,咱们可要「好好」的去挣!』 商议已定,众人纷纷掀开帐帘出去。 一场各怀鬼胎的联合行动,即将拉开序幕。 魏延制衡之策,恰恰成了催动臧霸彻底倒向曹操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其实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二者时刻都可能发生逆转…… 说罢,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呼喝本部约五百余旧部,又前往甘风营中,与已得军令、点齐了约一千骠骑前军精骑的甘风会合。 甘风得令时,心中亦有一丝疑虑闪过,觉得魏延将此『大功』轻易让出,有些不同寻常。但军令已下,且眼前『功劳』实在诱人,他也没有多想,只是暗暗叮嘱自己麾下儿郎多加小心。两支人马合流,如同两股汇聚的铁流,蹄声隆隆,践起滚滚黄尘,迅速脱离本阵,朝着斥候指引的官道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草与土丘之后。 魏延目送他们远去,脸上那副轻松不屑的神情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在土坡上又静立了约莫一个时辰,仔细计算着甘风、臧霸部队的行进速度和可能接敌的时间。寒风吹动他颌下的短须,也吹得他心中那点疑虑的星火忽明忽暗。终于,他猛地一挥马鞭,沉声对身后侍立的副将下令:『传令全军,保持静默,循甘、臧二将军行进之踪迹,缓速跟进!间距保持五里,没有某的号令,不得擅自加速,不得喧哗,更不得亮明旗号!』他要用甘风和臧霸作为探路的石子,同时也是诱饵,去试试这潭水,究竟有多深,底下藏着什么。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8章 观其有所由 官道蜿蜒如一条黄灰色的带子,穿过空旷的原野。 甘风与臧霸率领的一千余骑兵,已然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官道一侧的丘陵背坡之后,人马衔枚,蹄裹厚布,最大限度地隐匿了行踪。 等了大概两三个时辰之后,从远方终于是出现了一行薄薄的烟尘。 甘风从一丛枯草后探出半个头,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正从西面缓缓行来的那支队伍。 果然如斥候所言,队伍前方打着羽葆、幢幡等仪仗,虽然显得有些陈旧甚至破损,但是依旧不是一般人所能使用的…… 队列之中又十数辆的马车,其中有几辆尤为华丽宽大,覆盖着锦绣车幔,垂着璎珞流苏,由双马驾辕,在土路上行进时显得颇为笨重迟缓。 护卫在车驾周围的曹军兵卒,目测不过四五百人。 队伍中还有不少徒步跟随的官吏、内侍模样的人,更显拖沓。 『竟真如此松懈?』甘风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是天子行驾?』 臧霸在一旁低声道:『甘将军,机不可失啊!』 事到临头,甘风也没空想那么多,他猛地暴喝一声:『儿郎们!随我杀敌救驾!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冲啊!』 『杀啊——!』 蓄势已久的骠骑精骑如同扑食的群狼,从丘陵后猛然跃出,铁蹄践踏着枯草冻土,发出轰鸣之声,直冲官道上那支缓慢蠕动的队伍! 官道上的曹军队伍,似乎被这晴天霹雳般的袭击彻底惊呆了! 刹那间,惊呼声、马嘶声、兵器坠地声、车辆倾轧声响成一片! 原本就松散的队伍直接就崩溃了,那些华丽的旌旗仪仗纷纷歪倒,随后被丢弃在地上。 来不及逃跑的护卫象征性地举起兵器,与冲在最前面的骠骑骑兵接触了不过几下,便发一声凄厉的喊叫,竟真的丢下兵刃,四散奔逃,连近在咫尺的车驾都弃之不顾! 那些徒步的官吏、内侍更是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朝着道路两旁的原野、沟壑没命地逃去。 整个队伍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顷刻间四分五裂,崩解溃散,将中央那十数辆华丽的、无人驾驭的马车,孤零零地留在了官道中央。 『这……这也太不堪一击了?!』 甘风率部如旋风般卷入溃散的敌群,刀锋过处,如砍瓜切菜,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反而让甘风有些觉得有些不安。 但此刻箭已离弦,目标近在咫尺,他也顾不得细想,挥刀砍翻一名试图爬上马背逃走的曹军小校,冲着左右厉声大喝道:『快!分兵控制所有车驾!逐一搜查车内人物!勿使走脱一人!余部继续驱散溃兵,不得让他们重新聚集!』 几名彪悍的骠骑军士率先跳上那辆最华丽、有着明黄华盖的马车,粗暴地扯开车帘,将里面蜷缩着的两三个人连拖带拽地拉了下来。 其中一人官帽歪斜,须发凌乱,正是王朗! 其他几辆华车中,也被揪出了一些中低品级的官吏…… 可是并无天子! 『天子呢?车内可还有旁人?!』甘风策马近前,用马矟尖指着瘫软在地的王朗,厉声喝问,『天子在何处?』 王朗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似乎惊吓过度,只是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不知啊……车驾之中,唯有老臣与几位同僚……陛下……不在此处了……』 甘风一巴掌将王朗扇在了地上,心头却是一沉,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他猛地抬头,目光急速扫过其他正在被搜查的车辆,只见兵卒们纷纷摇头,表示车内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是些中低品级的官吏。 『快!收拢队形!交替掩护,准备撤离此地!』 甘风左右扭头查看,却发现方才似乎一直都跟在身后的臧霸部队,竟然不见了! 方才大部分人都这『天子行驾』所吸引,注意力都在这些车辆上,而臧霸部队不知道是何时绕过了丘陵,消失在枯草之中! 『臧霸何在?!速速查找臧霸部踪迹!』 甘风心头警铃疯狂大作,这很不对劲! 被派出去寻找臧霸踪迹的哨骑还未驰出百步,甚至甘风手下的兵卒还未来得及从搜查车辆的状态中完全收拢集结,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是从官道南面的沟壑之中响起! 更远处的荒村背后,也腾起了一大片烟尘! 『咚!咚!咚!咚——!』 『杀啊——!诛杀逆贼,护卫圣驾——!』 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几十杆曹军旗帜猛地从沟壑后竖起,黑压压的兵马如洪流一般涌出! 为首一将,金盔金甲,手持长剑,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白马之上,年轻的面庞因为极度的激动与亢奋而涨得通红,正是曹操之子曹铄! 曹铄眼见骠骑军果然中计,陷入预设的伏击圈,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挥剑直指甘风之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裂肺地狂吼道:『骠骑逆贼!安敢如此猖狂!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杀天子百官车驾!屠戮朝廷大臣,残害忠良!此等滔天恶行,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今日!为陛下!为罹难的诸位同僚报仇雪恨啊!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亏得曹铄肺活量好…… 还没等曹铄喊完,在曹军阵中预先布置好的强弓手,早已点上火箭,朝着官道车辆位置吊射而去! 『嗖嗖嗖嗖——!』 火箭拖着橘红色尾焰,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弧线,甫一接触到车辆华盖、车帘、厢板,顿时就爆燃出大团的火焰! 『蓬!』 『噼啪——!』 火焰伴随着刺鼻的浓烟,几乎是在瞬间就从数十辆马车上腾空而起! 原来那些车辆华贵的锦绣幔帐、木质车厢表面,早已被暗中涂抹了油脂! 而且在那些硕大的车辆车板夹层、车厢底部,更是填充了硫磺、硝石等助燃之物! 骠骑兵卒先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搜查车内人物上,加上这些伪装做得巧妙,谁也没有去仔细检查车盖和车底…… 霎时间,官道中央化作了一片疯狂燃烧、烈焰冲天的恐怖火海! 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咆哮声,浓密呛人的黑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不仅迅速吞噬了所有车辆! 刺鼻的焦糊味、硫磺味,以及混杂着倒霉蛋被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随着热风迅速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头晕目眩! 战马也因此受惊,嘶鸣人立,使得阵型更加混乱。 甘风双目赤红,心中既惊且怒,更充满了被愚弄的耻辱感。 他猛地一夹马腹,没有撤离,反而是用尽全力怒吼,『不要慌乱!随我冲锋!冲垮他们!』 简单来说,甘二哈上头了。 甘风不退反进,一马当先,挥舞着长长的马矟,似受伤暴怒的猛虎,朝着曹铄那面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将旗所在,疯狂冲杀过去! 其麾下骠骑兵卒,也被甘风此举激起了血性,嘶吼着跟随冲锋,竟形成了一股异常猛烈的逆流,狠狠撞向曹军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曹铄本就年轻,别看穿得人模狗样,但是真正战场搏杀的经验,远远不如甘风等沙场宿将。 他瞅见甘风在如此绝境下,非但不逃,反而状若疯虎般朝着自己猛扑过来,顿时让他心中先怯了三分。 『疯子!这人是疯子!』 他不敢亲自迎战,下意识地勒马向后退缩,同时惊慌失措地指挥身边亲卫营上前抵挡,『挡住他!快给我挡住那疯子!』 主将的胆怯与慌乱,顿时影响到了曹军阵列,原本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士气,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甘风几乎是本能的察觉到了曹军阵列的这个凝滞,顿时手中的马矟抖出了硕大的枪花,左扎右抽,悍勇无匹,竟被他生生在曹军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身后跟随的骠骑士卒见状,士气大振,呐喊着奋力前冲! 『好机会!儿郎们,随我杀穿敌阵,斩将夺旗!』 甘风杀得性起,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着曹铄旗号猛冲,想要一举擒杀曹军主帅,他完全忘记了之前魏延的嘱咐! 要小心什么? 要谨慎什么? 杀! 杀! 杀! 谁能挡住我铁骑冲锋!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某一力破之! 甘风畅快大笑,口涎在风中飘飞…… 然而,就在甘风以为可以凭借一己勇力扭转战局,甚至反败为胜之时,战场侧后方,异变再生! 原本不知去向的臧霸所部,此刻突然从甘风队伍的侧面的丘陵后杀出! 他们不再打着骠骑军的旗号,而是赫然亮出了臧霸旧部的认旗! 喊杀声中充满了背叛者的凶狠与疯狂! 『杀骠骑贼啊!』 『骠骑屠戮百官!贼子休走!』 混杂的吼叫声中,臧霸一马当先,脸色狰狞,挥刀直取甘风军的腰部软肋! 甘风部众正全力向前冲杀曹铄,哪想到侧后方会突然杀出原本的『友军』? 队形原本就不规整,现如今阵列的腰部又遭受这突如其来的猛烈重击,顿时大乱! 甘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魏延要让他小心臧霸的叮嘱…… 可是晚了!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如果说甘风之前能够记得住,想得起魏延的嘱咐,能够趁着曹铄阵线动摇的时候,没有被暂时的『优势』和斩杀曹将的兴奋冲昏了头脑,没有去只顾着向前猛冲追杀曹铄,而是及时收拢部队,调整已经散乱的队形,那么即便是当下臧霸反水,也还是可以应对的…… 可是现在…… 甘风前有并未崩溃的曹军阵线,侧后方有臧霸叛军的凶猛背刺,四周是熊熊燃烧、浓烟滚滚的烈焰火海,视野极度受限,人马被烟火熏呛,通讯几乎断绝的情况下,甘风部队就被迫各自为战,陷入了极度危险的散乱状态! 局势似乎又转变了。 眼看甘风部众在前后夹击下死伤骤增,阵型彻底瓦解,溃散在即,似乎败局已定…… 曹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正叉着腰,准备再次发表一些感言,展现自我雄伟英姿之时,忽然在战鼓声当中听到了一些令其不安的某种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声音?』 这声音低沉,却很强劲,即便是轰鸣的战鼓声也压不下去! 初时沉闷,旋即迅速放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曹铄惊慌的四处查看。 片刻之后,他看到一面赤底黑边的『魏』字将旗,从一处土岗后猛地竖起,迎风猎猎狂舞! 紧接着,魏延亲率的一千五百名甲胄鲜明的骠骑军主力骑兵,从丘陵上沿显现出身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臧霸狗贼!背主求荣,无耻之尤!纳命来——!』 魏延居高临下,扫见战场情形,顿时须发戟张,怒吼出声! 他早已暗中怀疑臧霸心怀叵测,此刻亲眼见其果然阵前反叛,袭杀同袍,更是怒不可遏,恨意滔天! 『杀!杀了臧霸!』 魏延挥刀,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接二话不说领军突进,狠狠捅进了臧霸叛军阵列的菊花后部! 魏延到达战场之时,臧霸还指挥部下围攻甘风残部,杀得兴起,满心想着拿下甘风人头去请功,哪里想到魏延会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猛? 而且魏延还根本不理会另外一边的曹铄,而是一上来就直奔自己而来! 撤是来不及了,仓促之间,臧霸只能硬着头皮,连忙嘶声喝令着部下,一同迎战魏延。 要说起来,臧霸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员悍将,武力自然也是不凡,但此刻他做贼心虚,胆气先丧了三分…… 而魏延气势如虹,含怒出手,刀法凌厉狠辣,招招夺命,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铛!铛!铛!!』 两人马打对头,刀锋碰撞,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与耀眼的火星!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臧霸便觉手臂酸麻,完全扛不住魏延的猛攻,心中更是胆怯,眼神散乱不由自主的寻找逃跑契机,再交手了两招,虚晃一刀便是准备拨马逃跑…… 魏延眼中厉芒一闪,暴喝一声,竟然不做理会,以战甲硬抗臧霸的虚招,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光,以力劈华山之势,自右上向左下猛劈而下! 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啸! 臧霸惊骇欲绝,才觉得不妙,勉强改招举刀格挡…… 『铛——噗!』 一声刺耳巨响后,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魏延的长刀先是狠狠劈断了臧霸的刀杆,余势未衰,接着重重斩入臧霸的肩颈连接处! 锋利的刀刃切开铠甲、筋肉,直至骨骼! 『啊——!』 臧霸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劈得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颈肩那道可怕的伤口中狂涌而出,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当场毙命! 主将战死,死状又是如此凄惨,臧霸麾下部众顿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什么,如同炸窝的虫蚁般四散溃逃。 魏延刀斩了臧霸,也没有多看一眼,甚至没让人去砍什么首级人头,只是将染血的战刀举起,指向了另外一边正在缠斗的曹铄部,『杀!剿灭叛军,接应甘风将军!』 曹铄在远处看得真切,眼见臧霸在魏延刀下连十回合都没撑过便惨死马下,而魏延又如此凶悍地朝自己这边冲杀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刚因甘风中伏而升起的得意与勇气顷刻间烟消云散。他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连声尖叫道:『撤!快撤!向西面高地撤!快撤啊!』 主将如此,曹军部众也就谈不上多勇猛。 原本因臧霸反水而鼓起的些许士气,瞬间跌落谷底,不少曹军步卒根本不听曹铄的话,没有往西面逃,而是和臧霸残部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魏延与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甘风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汇合。 眼见曹铄所部溃退,臧霸叛军覆灭,战场上似乎只剩下他们这支骠骑军。 魏延和甘风几乎是本能地认为,应当趁势追击,扩大战果,最好能一举击溃甚至擒杀曹铄,彻底扭转这场伏击战的结局。 『追!别让兀那小儿跑了!』魏延长刀一指溃退的曹军,下令道。 『儿郎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杀啊!』甘风也咬牙怒吼,要将方才的憋屈与损失发泄出来。 骠骑军骑兵们见主将下令,又见敌军溃退,复仇与建功的欲望高涨,纷纷呼喝着,策动战马,如同群狼逐兔,朝着溃退的曹军猛追过去。 可是,为了追杀散乱的曹军败兵,也为了躲避官道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车辆和浓烟区域,骠骑军的追击队形在奔跑中不可避免地开始拉长、分散,原本魏延带来时还算严整的阵列,逐渐被扯开,变得头尾难顾,左右脱节。 而就在此时,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初时只是一条黄线,旋即迅速扩大、增高,如同移动的沙暴,滚滚而来! 黄雀身后,又是什么? 几乎是在南方烟尘升起的同一刹那,东方也响起了闷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 曹真和曹彰,带着人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赶到了战场! 曹铄和臧霸,只是为了拖住魏延甘风,同时为了打散骠骑军的阵列队形! 谁都清楚,冷兵器时代,散乱的兵卒阵线是很严重的问题…… 而在官道之中的那些燃烧的车辆,则是挤压了处在战场中心的骠骑军的重新集结回旋空间! 为了达成预设的目标,曹操亲自谋划,不仅是让王朗等作为诱饵,甚至不惜派遣出了最后的骑兵部队。 而此刻的魏延和甘风部队,在连续的拉扯,反击,追杀等过程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所谓的阵列。 局势又出现了新的不稳定因素……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9章 知止而不殆 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滚滚浓烟与熊熊烈火,是官道上的主色调。 而在官道南,西面,曹军如同合拢的巨手,收拢包围而来! 当下整个骠骑军的队列,已经被拉扯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 头尾相距数里,中间还有多处的断档。 若是仅仅在追击溃散的逃军,那么再散乱的阵列也没什么要紧,但是现在曹军二次增援到场,这骠骑军漫长分裂的阵型,就自然是出现了兵力分散,指挥不畅的问题。 曹真、曹彰这两支阵型严整的生力军,从两个方面朝着骠骑军猛烈攻击,压缩着骠骑军的活动空间。 曹彰的骑兵在不断试图穿插分割。 曹真的步卒则结成一个个枪阵刀林,步步紧逼,压缩骠骑军的活动空间。 曹铄也适时地收拢了部分败兵,在曹真、曹彰大军压境的声势鼓舞下,胆气复壮,反身杀了回来,虽不敢正面硬撼魏延、甘风锋锐,却在外围不断放箭骚扰,截杀落单者,构成了第三个方向上的压力。 魏延与甘风合兵一处,但整支骠骑骑兵部队已被拉扯得阵型散乱,更被曹真自南、曹彰自东的两支生力军牢牢咬住了侧翼与后尾,陷入苦战。 『将军!这样打下去不行!会被他们耗死在这里!』甘风脸上沾满血污,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他刚奋力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对不远处同样深陷重围的魏延大吼。 魏延何尝不知? 魏延环顾四周,己方骑兵虽勇,但失去冲击空间和阵列纵深,在敌军步骑协同的挤压下,个人武勇难以发挥最大效用,反而因为聚集而成为更好的靶子! 必须立刻改变战术! 魏延猛地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曹军骑卒,厉声长啸,『全军听令!化整为零!以队、什为单位,分散突围!』 这是骠骑骑兵操典中应对被围的标准战术之一…… 分散敌军注意力,利用骑兵小队机动性强的特点,多路突围,在预定地点重新集结。 但是这种战术成败的关键,在于基层军官的指挥与士卒对命令的坚决执行,以及小队相互之间的默契配合。 命令通过魏延身边亲卫的号角,铜哨,以及周边各级军官嘶声力竭的呼喊,渐渐的在战场上传播开来…… 和即时战略的那种框一下直接T走不通,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战场上号令的传递都是需要时效的。 即便是骠骑军已经是第一时间将魏延的号令向外传递,但是依旧如同涟漪一般,从核心到外围有一个传播的过程。 所幸运的是,骠骑骑兵训练度以及对于操典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原本散乱的,试图聚集成团的骠骑军,在接到了号令之后,便是在号角声和铜哨声里面,如同炸开的水花,向曹军兵力相对薄弱,尚未完全合拢的北面,迸射出去! 『白狗白狗跟我来!向西绕,从那个土沟走!』 『黑鸟队!这里!跟上我,弓箭开道!』 『跟上!别掉队!保护侧翼!』 『……』 平日里严苛到极致的训练,此刻显现出价值。 即便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境地,骠骑军的基层架构并未崩溃失效。 那些平日里负责督导军纪、带领训练的队率、什长、伍长,此刻成了战场上的核心。各个队长高喊着自己队的名号,开始带着骠骑骑兵转向,撤离。 他们吹响尖锐的铜哨,挥舞着染血的兵刃,招呼着身边的袍泽,按照最熟悉的战术操典,或组成锋矢阵型强行突破,或是相互掩护且战且走,向着北面奋力冲杀。 每一个小队都像是一枚坚韧的楔子,虽然微小,却目标明确,行动果断。 他们不再试图在混乱的官道左右聚集,也不再和曹军兵卒纠缠,而是寻找缝隙,利用骑兵的瞬间爆发力,撕开一道口子便钻出去。 遭遇小股拦截,则迅速集火击破…… 遇到大队阻拦,则立刻转向迂回…… 曹军显然没料到骠骑军在如此劣势下,还能进行如此有组织的分散突围。曹军原本的战术目的,是凭借三面包围,将骠骑军挤压在中央官道之处,利用官道上燃烧的车辆,将分割的骠骑军逐步消耗歼灭。 可如今对手突然化整为零,如同泥鳅般从指缝中滑走,曹军上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曹彰在马上看得真切,又惊又怒,挥舞长槊,率领麾下骑兵试图拦截几股较大的突围队伍。他的骑兵速度够快,确实缠住了一些骠骑小队,双方在北方的原野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反追逐,马刀与长槊碰撞,不断有人坠马。 可是其他的曹军就没办法如同曹彰一般了…… 因为只有曹彰手下的部众才是骑兵。 曹真只有少数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卒。 曹铄那边更少,除了曹铄本人以及十几名护卫是骑马之外,其他全部都是步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于是步卒机动力不足的问题,现在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即便上下都知道骠骑军要分散撤离,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曹真急令弓弩手向前,试图用箭雨覆盖骠骑军突围的路径,并指挥长枪兵和刀盾手结成更紧密的阵线,阻挡去路。 然而骠骑骑兵一旦开始分散,箭雨的杀伤效率自然是大大减弱…… 并且这些小股骑兵极为灵活,见到严整步阵便立刻绕行,专挑薄弱处或结合部冲击,让曹真的步卒阵线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曹铄么,就是个添头一般。他本想趁势捞取些战功,命令部下拦截那些看似『散乱』的小股骠骑,但是他本人外表鲜亮,但是能力太差,既没有办法像是曹彰那样亲自挥舞长槊一线冲杀,也没有办法像是曹真准确给出指令调整阵列调配兵卒,于是即便是曹铄的部队缠上了一些骠骑军骑兵,结果也是很不理想。 一旦无法迅速绞杀骠骑军骑兵,骠骑骑兵在得到了间隙,或是得到其他小队的支援后,便可以拖着曹铄的这些兵卒走,反而使得曹铄的部队兵卒成为了被撕扯的对象,承受损失损伤士气。 战场上的态势,渐渐也从曹军三面合围的歼灭战,演变成了一场多点开花的突围与反突围的混战。 骠骑军虽然总体处于劣势,且不断有落单或陷入过深的小队被曹军优势兵力吞没,但大部分的骑兵单位,都在基层军官的有效指挥下,如同一条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冲破了曹军并不严密的拦截网。 魏延和甘风各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锋,为部队开路。 甚至还会时不时的绕回来,冲破曹军的阵列,掩护侧翼其他的小队脱离。 曹彰率军追击了一段,但眼看越来越多的骠骑骑兵冲破拦截,便是无奈只能是渐渐停下脚步来,『传令!收兵!』 曹真权衡利弊,也果断下令,『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穷寇莫追!』 曹铄更是早就不想打了,闻听金声,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收兵后退。 …… …… 『呜——呜——呜——』 代表着集结的悠长号角声,在黑石山坡之处响起。 那是先期抵达的骠骑军官在发出集结的信号。 听到号角声,散乱的骠骑军兵卒,开始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汇聚。 黑石坡上,寒风卷动残破的旌旗。 魏延清点完伤亡,胸中怒火翻涌。 突围成功,并没有让魏延觉得欣喜,反而是觉得是奇耻大辱! 他魏延魏文长,自从进兵冀州而来,何尝吃过如此大亏?! 损兵折将,尤其是许多跟随他多年的老卒埋骨于此,若就此灰溜溜北撤,他魏文长还有何颜面自称骠骑锋锐? 『将军,弟兄们休整片刻,马力稍复,但箭矢消耗颇大,干粮也不多了。』甘风包扎好臂上伤口,脸上带着不甘的戾气,『曹军也在收拢队伍,看似要退。』 『退?』魏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望向南方的烟尘之处,『他们想打就打,想围就围,如今想退就退?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某要让他们知道,算计我魏延,须得付出血的代价!』 这般不胜不败的局面,对于魏延来说,就是觉得自己颜面大失,已经是输了! 他魏二哈,哪里能忍下这口气? 魏延心中迅速盘算着…… 曹军虽众,但经历方才一场混战,但是曹彰的骑兵主力与自己纠缠最久,必有折损…… 曹真步卒为主,移动缓慢…… 曹铄部更是不堪一击…… 所以…… 此刻曹军正欲整队后撤,心理上或有松懈,正是反咬一口的绝佳时机! 他要用一次凶狠的反冲锋,狠狠撕下曹军一块肉,打出骠骑军的威风,挽回颜面! 『甘将军!』魏延厉声喝道,『你率五百骑,直扑曹东面那无能之厮的旗号!他部最弱!我要你击溃其阵,驱赶其败兵冲击曹军中路阵线!』 『得令!』甘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人等,随某行动!』 魏延翻身上马,环视周围多少显得有些疲惫,但眼中依旧燃烧着战火的将士兵卒,『弟兄们!耻辱唯有用敌人的血,才能洗刷!随某杀回去,让曹军知道,骠骑刀锋,从未钝过!』 『杀!杀!杀!』 主将的决绝,重新点燃了这些骠骑骑兵的斗志。 虽然谁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冲锋,有很高的风险,但军人的荣誉感和对主将的信任,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跨上了战马…… …… …… 曹军方面。 才粗浅的打扫了一遍战场的曹军,正缓缓向东南方向撤退。 曹铄归心似箭,早就是极不耐烦了,得到了撤军的号令之后便是忙不迭的叫着,『走了!走了!』 可就在此时,在北面的方向上,再次响起了急促而充满杀伐之气的骠骑军冲锋号角! 蹄声如雷,烟尘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他们还敢回来?!』 曹铄闻声望去,脸色骤变。 甘风率领的八百骑,如同饿狼扑食,根本不做任何迂回试探,径直以最猛烈的锋矢阵型,狠狠撞进了曹铄部松散的后队! 曹铄部士卒正准备撤离,队列原本就散乱,骤然遇袭,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甘风一马当先,左右扎挑,直取曹铄所在。 『挡住!快给我挡住啊!』 曹铄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接战,拨马便往曹真大阵方向拼命逃窜,连自己将旗都弃之不顾。 主将一逃,本就混乱的部队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眼瞅着就要冲撞上了曹真的阵列…… 『废物!』曹彰见状,又急又怒,大吼一声:『骑兵随我来!拦住那骠骑贼将!』 曹彰见状,便是带着曹军骑兵,迎着甘风所部冲去,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这正是魏延等待的机会! 就在曹彰的骑兵注意力被甘风吸引,侧翼暴露的刹那,魏延亲率主力骑兵,从一片土丘后猛然杀出,狠狠凿向曹彰骑兵队列的腰部! 『斩断他们!』 魏延咆哮着,厚背环首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所过之处,曹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骠骑骑兵紧随其后,长枪突刺,马刀挥砍,瞬间将曹彰的骑兵队伍截为两段! 曹彰听得侧后大乱,心知不妙,也顾不上去救什么曹铄了,便是急急掉头回来,正对上了魏延! 『贼将死来!』 曹彰又惊又怒,挺槊迎战魏延。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曹彰勇力过人,槊法精熟,要和一般的武将比,也算是不错了,也算是老曹家里面武力值顶级的存在,要说单纯比武力值,其实和魏延相差不多。 若是比武么,两个人或许能够缠斗百回合,不分上下,但是曹彰当下唯独比魏延差了一截的,便是战斗的经验…… 魏延一路南北征战,东西搏杀,战场上的经验值远远超出了曹彰,见在气力上压不倒曹彰,便是立刻改变了战术! 不到十合,魏延卖得一个破绽,见曹彰招式用老,刀法陡然一变,一记看似缓慢的虚招引开曹彰长槊,旋即刀速暴增,如同电光石火般反手一撩,正撩中曹彰的左臂! 幸亏曹彰身穿曹操赐予的精良鱼鳞玄甲,甲叶厚重,只听得『喀啦』一声刺耳脆响,甲叶破碎翻卷,内里皮肉割裂,鲜血迸溅! 得甲片挡了一挡,加上魏延是反手撩,所以曹彰只是受伤,并没被斩断。 饶是如此,剧痛也让曹彰惨叫一声,长槊几乎脱手,险些坠马。 『公子!』亲兵拼死来救,将曹彰护住。 手臂鲜血淋漓,曹彰也不敢恋战,伏鞍败走。 主将重伤败退,曹军骑兵自然是士气崩溃,被魏延部杀得溃不成军,四散逃窜。 魏延连破曹铄、曹彰,胸中恶气稍出,但目光立刻锁定了不远之处,已然严阵以待的曹真本阵。 此刻的曹真,在面对战场巨变,面沉如水。 他并没有如同曹彰一般急吼吼的见到骠骑军反扑,便是派人救援,而是利用曹铄溃兵和曹彰两部分部队,与骠骑军接战所争取的短暂时间,迅速调整了阵列,做出了部署。 『劲弩准备——』 『大风!大风!』 见魏延率领得胜之师,携着击溃曹彰的余威,试图一鼓作气冲将过来之时,曹真便是立刻下令,前排弓弩集中怒射! 骠骑军连番激战,马力已疲,冲锋速度不复巅峰…… 这就给了曹军弩手更多射击时间。 冲在最前的骠骑骑兵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挫。 魏延挥刀拨打箭矢,怒吼着继续前冲,终于撞入了曹真步卒的第一道枪盾阵线。 骠骑骑兵悍勇,硬生生将这道防线撕开,但冲锋的动能也被消耗大半。 紧接着,魏延等人便遇到了他个人武勇也无法战胜的东西…… 那些还在官道上燃烧的车辆残骸。 燃烧的木头、扭曲的车架、滚烫的灰烬,杂乱地堆在官道中。 骠骑骑兵的冲锋队列被迫在这些障碍物之间分散、绕行,再也无法保持密集的冲击阵型。速度骤降,队形散乱。 曹真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长枪上前!刀盾围杀!分割他们!』 曹真冷静下令。 曹军步卒依托那些残骸障碍物围攻那些被迫减速、陷入各自为战的骠骑骑兵小队。 魏延左冲右突,连斩数名曹军军校,但麾下骑兵却被逐渐分割开来,陷入苦战。他心知不妙,曹真此举极为老辣,正是以己之长克彼之短。他必须立刻改变策略,放弃正面突破,转而从侧翼绕过这片残骸区,再行冲击。 就在魏延正准备下令,试图让部队绕过这些残骸,迂回攻击曹真侧翼的时候,几名浑身烟尘,手持紧急令旗的斥候,狂奔到魏延马前,『将军!不好了!后营……臧霸留下的那些步卒反了!他们袭击留守辅兵,焚烧了粮草辎重!!』 『什么?!』魏延怒目圆睁,『不是吩咐了要看住他们么?!』 魏延确实吩咐了,但问题是他和甘风带走了大部队,剩下的人手不足! 粮草被焚! 魏延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粮草还剩多少?!』 斥候摇头,『不知道……』 『啊啊啊……』魏延愤怒无比,朝天嚎叫,可是等他吼完,稍微发泄了些情绪,强烈的危机感,终于使得其二哈的疯狂劲头,冷静了下来。 『吹哨!交替掩护!收兵回旋!』 或许继续作战,有可能可以击败曹真,最终获取这一次反复拉锯战的胜利,但是同样的,继续不管不顾的作战,也意味着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粮草药物等的后续缺失,不管是伤兵伤马,都会导致即便是胜利之后,也有极大的战损! 甚至是全军覆没的风险! 『啊啊啊啊……』 魏延仰天怒吼,可依旧只能是下令撤退,舍弃了最后和曹真拼命策略,转而收拢兵卒,交替而走。 骑兵的优势再一次展现出来,魏延甘风不打撤退了,曹真也只能是干瞪眼的看着……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0章 君子当不固 济阴郡。 汉代这里有不少上古泽地,形成大大小小的类似于湖泊的区域。 比如大野泽,其水域横跨黄河、济水流域,延续万年。在五代之后,黄河决口改道,这里便渐渐淤积,变成了宋代的梁山泊,直至元代时期基本淤积。 战马和人都需要水,而在此大泽之处,在冬季就成为了极佳的水源和草料的补给之地。 骠骑军的营地,便是依托这大泽设立。 时值午后,北风依旧凛冽,刮过野泽,卷起漫天的枯黄叶片,四下乱飞,不少挂在骠骑军营寨周遭新立的木栅栏上,就像是凭空多出了无数根的布条,又像是北风在给这骠骑营寨进行装饰打扮。 魏延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莫名的感觉有些寒意透骨。 营垒虽显临时,但布置得法,沟壕、拒马、哨塔一应俱全。 营内帐篷排列齐整,通道分明,巡弋的士卒甲胄鲜明,步伐沉稳。 写着『赵』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抖动。 三色战旗,旗色鲜明,给这荒凉的冬日光景注入了一股严整而坚韧的生机。 只不过…… 这布置有度,秩序井然的景象,对于刚刚经历大战,后勤粮草被毁,不得不狼狈撤至此处的魏延军来说,就有些显得对比强烈了些。 魏延是撤退的过程当中,遇到了赵云的斥候前锋,才被引到了此地。 瞅见这充满生机的营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魏延他们当下的落魄与不堪,让魏延心中颇不是滋味。 魏延跟着一名赵云护卫,穿过营地,走向营地偏后的中军大帐。 在中军大帐之外,有一圈矮栅,还有一队的持戟卫士。 长戟在冬日的阳光之下闪着寒光,红缨在风中飘荡,如同绽放的血花。 魏延微微闭上眼,想起了之前在他眼前迸发的那些红色…… 一路行来,魏延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关切,有好奇,也有审视,还有疑虑。 这让魏延多少有些不自在,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整理一下身上那件被烟熏火燎,也整理下沾染着暗红血渍与灰黑泥污的绛红色战袍,但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再怎么整理,也掩不住这一身的狼狈。 魏延最后只是用力地抹了几下脸,仿佛不仅是要将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泥尘的污渍抹去,也要将脸上的疲惫,挫败等负面情绪一同抹去。 魏延在中军帐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听到了赵云的声音。 『有请。』 赵云的声音平稳。 魏延掀开了厚实的毡布帐帘,低头跨了进去。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布置简洁而实用。 中央一个不大的炭火盆,木炭静静燃烧着,散发出稳定的暖意,驱散了些帐外渗透进来的严寒。 大帐之内点了三五根的牛油大烛,烛焰平稳,将帐内照得还算明亮。 也照亮了悬挂在大帐上首之处的一幅兖州豫州的地形舆图。 舆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津渡,标注得颇为详尽。 魏延看到了在大野泽之处,已经新插上了一个代表骠骑军的小红旗…… 赵云此刻,并未佩戴头盔,但一身银线锁子甲依旧穿得整齐,外罩素色战袍,目光落将过来,顿时让魏延觉得似乎双肩一沉,宛如实质。 魏延在帐内站定,目光扫过赵云沉稳的面容,又迅速垂下,抱拳躬身,吞了口唾沫,『败军之将,见过北域大都护。』 魏延没有称呼什么『子龙』,也没有简称,而是用了赵云的比较正式的称呼。 表面上似乎是魏延对于自身的贬低,但是实际上…… 愤懑。 不甘心。 以及…… 我没错。 或者是我即便是有错,但…… 当然,魏延不可能认为他的失败,是赵云的错,而是认为自己是时运不济,抑或是被小人所害…… 赵云目光平和地落在魏延身上,并无太多上位者常有的倨傲或审视,但也绝非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却足以映照出来者的一切。 赵云微微颔首,伸手指向炭火盆旁铺设着毡的一张胡凳,『文长不必多礼,且坐。』 魏延依言坐下,胡凳柔软,但他身躯僵硬,只是坐了半边。 赵云亲自走到一旁简单的木案边,提起一个陶壶,斟了一碗尚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浆水,转身递到魏延面前。 『先用些浆水。这加了姜,驱驱寒气。一路突围辛苦,能至此地,保全许多将士性命,已属不易。』 魏延忽然觉得眼角有些酸胀,连忙起身接过那只粗陶大碗。 指尖感受到碗壁传来的暖意,似乎融化了些魏延脸上一路而来的严寒。 魏延也没有虚言说什么客气话,便是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温浆水尽数灌下。 微温的水流,带着些姜的辛辣气息,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涌入空瘪的胃囊,带来短暂的舒缓,也稍稍冲淡了魏延口中心中,那股之前萦绕不去的血腥与焦土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延放下陶碗,胡乱擦了擦嘴角胡须上残留的水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脸上原本僵硬的线条,似乎也柔软了些。 『且将此番南下前后情况,细细道来……不必急,从头说起。』赵云没去坐上首主位,而是在另一张胡凳上坐下,只是与魏延隔着一个炭火盆,一边伸手烤火,一边沉静地注视着魏延,做出倾听的姿态。 魏延定了定神,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离开了邺城开始,一路南下说起。 说他如何利用骑兵机动优势,纵横于兖豫交界,拔除小股曹军据点,劫掠粮道,搅得曹军后方不宁等等。 一开始都很顺利,直至小黄县…… 魏延说到了小黄县令之死,然后又说他为了筹集军粮物资,开始移军向东,遇到了臧霸…… 谈及前几天斥候截获的曹军信使,以及臧霸所提供的『重要情报』,魏延的眉毛渐渐立了起来,语调语气也渐渐的激昂起来。 魏延表示他根据信息,判断出曹操因河洛战事不利,恐后方生变,正密谋将天子及部分核心公卿,悄然转移至其老家谯郡、沛国一带,以图稳固根本,再作挣扎。他又如何判断此情报可信,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若能半途截击,擒获甚至『解救』天子,足以震动天下,极大打击曹操士气。 魏延说到决定出击、选定伏击地点时,语气开始变得急促,眼中重新燃起当时那种混合着亢奋与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描述了『天子行驾』队伍的出现,那看似合乎情理的护卫力量,以及接敌之初曹军『不堪一击』的溃散。 然而很快,魏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悔,尤其是说到臧霸突然反戈一击,浓郁的恨意简直是溢于言表…… 随后,魏延又说了他是如何临战决断,如何奋力反击,阵斩了臧霸,但是在后来反击曹军的过程当中,被臧霸的步卒偷袭,焚毁了辎重粮草,不得不撤退…… 『……若非臧霸狗贼,首鼠两端,暗通曹军,临阵倒戈,行此卑劣无耻之举!焚我粮草,断我归路!』魏延说到最后,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恨声,『若非此獠,某定能击溃曹军,大获全胜!何至于……如此……』 赵云一直安静地听着,面容沉静如水,目光随着魏延的叙述,时而会转向一旁的舆图,在舆图上相应位置微微停留,但是很快又会回到魏延激动或愤懑的脸上。 他没有打断魏延的讲述,只是偶尔会轻微地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直至魏延全部讲完,停了下来之后,赵云也依旧沉默着,思索着,并没有马上就说什么。 赵云沉吟着,似乎在仔细咀嚼魏延叙述中的每一个细节,梳理其中的逻辑。 良久,赵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吐出的字句却如同他的枪法一般,精准犀利,直指核心,『臧霸反复,背信弃义,临阵倒戈,确为此战转折之关键诱因,其罪当诛!』 『不过……』赵云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目光直视魏延,『某且问你,若当初并无臧霸其人,或其并未反叛,依旧与你并肩作战,依你方才所述之战场情势推演……便定能取胜么?抑或是可以不中曹军其他计策?』 『这是当……』魏延下意识的就想要回答,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魏延皱起眉头,开始认真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环节。 没有臧霸反戈一击,他或许不会在包围圈中被狠狠捅上一刀,阵型也不会崩溃得那么快…… 没有臧霸旧部焚烧粮草,他或许能更从容一些…… 但是…… 他依旧会『中计』! 因为『天子行驾』实在是太过有吸引力了! 也就意味着,只要有巨大吸引力的诱饵出现…… 魏延的额角微微见汗,之前的怒火被赵云所提出的问题浇熄了些许,露出了他在执行作战过程当中,暴露出来的缺陷。 『某听你所述……自小黄县之后,你便是左右不定……』 赵云站起身,走到那悬挂的舆图之前,伸出手指,指点出了魏延行军的几个关键节点,『文长,既然已取小黄,浚仪便是近在咫尺,再取陈留,上下荡平封丘,雍丘,便是可勾连河内,自然是粮草无忧……』 『而你却转向东进……』赵云手指划过舆图,『确实,谯沛梁之地,多有粮草,亦是曹氏腹地……若是夺之,确实可坏曹氏基业,涨我军志气……可文长想过没有,既是曹军腹地,岂能不做防备?你觉得曹军因河洛战事吃紧,后方不稳,故而欲移驾谯沛以固根本……不管有无臧霸,其实你已认定截击此行驾乃千载难逢、不容错失之良机,必然倾力以赴,志在必得……是也不是?』 魏延看着赵云手指划过的地方,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些地名,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甚至有些懊悔的战场轨迹。 沉默了片刻之后,魏延缓缓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确是如此……诸多情报,相互印证,前后逻辑连贯,合乎常情常理。末将当时判断,此机若失,必悔之无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云微微叹息一声,『合乎常情常理……却未必是真的啊……文长,你眼中只见擒获天子行驾之不世大功,可曾冷静下来,细心思量过?』 赵云转过身来,面对魏延,语气加重了些,『文长,且问你,曹军知你南下否?既知之,又岂能在此全局吃紧之际,将天子这等至关重要人物,如此明显暴露于你眼前?为何这移驾路线,就偏偏是往谯沛?还有那臧霸臧宣高……你既然发觉其多有桀骜,部众冥顽,为何不果断弃之?再不济也可以挟裹其军北归!何至于反被其所趁?!』 这一连串凌厉而精准的反问,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在魏延发热的头脑上。魏延坐在那里,背脊渐渐僵硬,额头上也渗出了些汗水,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喃喃说道:『当时……当时想着此獠或许熟悉山东形势,可做向导……』 是啊,赵云提出的这些疑问,魏延当时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 尤其是在最初接到密信时,在臧霸主动献策时,他都曾有过刹那的迟疑…… 可是最终是什么? 还不是那份『不世之功』的诱惑太过耀眼? 即便是有诸多的不合理,但是魏延自己脑补了! 他太希望这天子行驾是真的了,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微弱的不协调声响,甚至主动为其寻找合理的解释。功业心切,加上情报的『相互印证』,蒙蔽了他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应有的、最基础的警觉。 赵云见魏延脸色变幻,知其所感,语气稍缓,他走回炭火盆旁边的胡凳坐下,面对这魏延,继续问道,『某再问你,文长,你当初奉主公之命,自太行而出,又是在邺城之处,决意南下,所持之根本理由为何?可有主公予你之口谕或文书之令,可有所明确交代,希望你达成的既定作战目标?你可还记得清楚?』 听闻赵云此问,魏延不由得长长吸了一口气…… 魏延一时竟有些语塞。 东出太行,还可以说是有奉斐潜之令,但是南下么…… 确实,之前魏延接到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指令,也没有具体到攻占某城、歼灭某部。 斐潜给予魏延的指令是相对宽泛一些的,是『便宜行事』,但是这并不代表说魏延就可以毫无作战目标,或是作战计划的行动! 从邺城南下,魏延和赵云等人说的作战目的,是他利用骑兵机动优势,深入曹军兵力相对空虚的兖豫交界乃至更东区域,袭扰其后方,破坏其粮道,牵制其可能回援或调动的兵力,配合河洛主战场的正面攻势。 最初,魏延他凭借麾下骑兵的迅猛与自身的悍勇,纵横驰骋,也确实攻拔了几座守备薄弱的小城,劫掠焚烧了多处粮草囤积点,搅得曹军后方风声鹤唳,不得安宁…… 但是,随后魏延就偏离了他的作战目标。 简单说,魏延『贪』了! 他想要多一些,更多一些,然后还要再多一些…… 南下作战,搅扰曹军腹地,究竟是达到何种具体效果便可视为完成任务? 例如迫使曹军从河洛抽回多少兵力,或彻底瘫痪某条重要补给线? 魏延似乎根本就没有制定过目标线…… 没有止盈线! 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止损线! 他的一切行动,大抵是『见机行事』,『临敌决断』,『有利则进,无利则走』,颇有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豪迈,却也带着极大的随意性与不可预测性。 『末将……南下是为袭扰曹军腹地,牵制其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以利河洛主战场……』魏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何袭扰?袭扰至何种程度?牵制敌军多少兵力方为合格?达到何种战略效果,便可称功成身退,或需调整策略?』赵云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魏延闪烁的眼神,追问毫不放松,『而你决意截击那天子行驾,此等之事可还在你最初南下袭扰牵制范畴之内?此举是更有效地将曹军主力牵制、吸引、消耗于河洛正面?还是你已经被曹军牵住鼻子,引入陷阱的盲动之战?』 赵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抛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直接切开了魏延先前那些模糊的,多少有些自以为是的『战功』与『机变』,露出本质中缺乏核心战略定力的危险。 魏延彻底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额头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以魏延他骄横惯了的性子,在赵云这基于事实与战略逻辑的层层剖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魏延回想起自己南下后的种种行为,那些拔小寨、劫粮队、攻弱城的战果,看似主动灵活,收获累累,但细想起来,很多时候更像是被他眼前出现的『机会』推着走,被『可能获得更大战功』的欲望诱惑着走,缺乏一个始终如一的,坚定清醒的战略核心作为指引和约束! 追根溯源,魏延此战之败,臧霸之叛固然是直接导火索,但真正的败因,其实早已埋下。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1章 见贤思齐焉 魏延最开始拜见赵云之时,自称是『败军之将』,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就像是有人自称是『乡下土猪』一样,是真的在表示谦虚,或是自我警省么? 显然不是的。 而是在展现一种『骄傲』,表示自己就算是『乡下土猪』出身,也能比大多数的『城中之猪』更厉害,能拱了『城中之猪』都吃不到的白菜…… 魏延也是如此。 他虽然自称『败军之将』,但是他真的就有审慎和反思么?他在见赵云之前,其实还是觉得自己是功大于过的,再不济也可以功过相抵的…… 但是现在么,在赵云的犀利的剖析之下,魏延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他自身的问题…… 『主公于平日教诲我等,于讲武堂内授讲时,曾有言道,「为将者,统领千军,非独勇力可恃。须知为何而战,战至何地,止于何时。胸有全局,眼有定见,方不为一时之利所惑,不因一隅之失所乱。」』赵云的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引述与教导的意味,『你此番南下,初时飘忽不定,行踪难测,曹军难以捉摸,故而你能频频得手,占得便宜……』 『然而一旦对手窥破你性情中急于建功、喜行险招之破绽,便可以此为诱饵!那「天子行驾」,定然是为你魏文长而设!』赵云斩钉截铁的说道,『曹孟德这等深谙人心、老谋深算之辈……即便无臧宣高此人投效又反叛……曹孟德亦可另寻他法,放出其他诱饵!你非败于臧霸临阵反叛,实败于自身目标迷失、心气浮躁,故而目光被眩,步履被引,终为敌所乘,堕其彀中而不自知!此乃根本之失,文长可是能明白?』 赵云的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直接狠狠的撞在魏延的心头。 魏延目光一凝。 他回想起自己南下之后,一路奔袭的种种…… 又想起自己如何从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渐渐变成被更高明猎手用诱饵一步步引向陷阱的猎物…… 他骄傲、有功业心,前期的胜利,掩盖了他在战略层面的短视与浮躁…… 赵云的分析,将魏延最深层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帐内陷入了更长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稳定而温暖的红光,映照着魏延低垂且神情变幻的脸。 魏延原本直挺挺的腰背,现如今也不知不觉间微微弯了下去。 魏延有些像是关羽。 或者说,像是那『乡下土猪』…… 他们自称是猪,但是心中藏着虎。 如果是一般的人来说这些话,魏延多半是认为是另一头猪在呱噪,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另外一只虎! 良久沉默之后,赵云忽然话锋一转,提及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文长你之前曾提及……有人假称是你故友,名唤吴竟,向你进献谗言……后来是如何处置了?』 魏延从沉重的思绪中被拉回,闷声道:『杀了!那厮满口虚言,意图挑拨离间,乱我军心!到了兖州之后,其所言多属子虚乌有,某令将其拖出辕门,斩首示众了!』 赵云闻言,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惋惜,又有一丝了然,『杀之,固然干脆利落,一了百了。然文长可曾深究,此吴竟究竟受何人指使?其背后是否另有主谋?其所言虽尽是虚妄构陷,但其人出现之时机,其选择构陷之对象,为何选了文长你?』 『文长你怒而杀之,固然一时快意,但你可曾想过,』赵云缓缓说道,『若可以将计就计,又或借此人传递些假消息……甚至是……留下这吴竟,或许就能引出臧霸之歹意……』 魏延瞪圆了眼,再次沉默。 这一次,在他的沉默中,更多了些感悟。 杀! 咔嚓! 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啊,多爽! 魏延他当时只觉那吴竟可恶,杀之泄愤,何曾想到这背后可能还有如此曲折的试探与算计? 杀便是杀了,以杀证道,但有不平,杀之就是了! 可他真没有认真的去思考过,如果连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可能成为敌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那这场战争的水,该有多深? 自己先前那种『凭借勇力、见机行事』的心态,又是何等浅薄与危险? 一时之间,帐内只剩下地图被帐外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轻轻抖动的窸窣声,以及炭火持续而稳定的燃烧声。 魏延就那样低着头,坐在胡凳上,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量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延他内心的风暴却在激烈地碰撞,旋转。 骄傲被碾碎,过失被洞穿,思维被引向从未深入思考过的战略与人心层面……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煎熬的,却也如同刮骨疗毒,祛除着魏延他原本那些根深蒂固的弊病。 终于,魏延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缨穗残破且沾满血污尘土的铁盔。 他双手捧着这顶陪伴他征战多年,也或许是象征着他荣耀与权威的头盔,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离开胡床,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头盔郑重地放在身前地上,然后向着赵云,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再抬起头时,魏延他眼中原本的桀骜、浮躁、愤懑,已经被一种混合着痛苦又清醒,同时还有些羞愧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十分的诚恳,『大都护今日所言,如惊雷贯耳!延……知罪矣!此番之败,将士折损,威名受损,皆因延心浮气躁,贪功冒进!为敌所乘,咎由自取!败战之责,根由在我魏延一身!末将……无颜以对主公信任,无颜以见麾下伤亡将士!请大都护依军法,从严责罚!延绝无怨言!』 这一拜,这一番话,意味着那个骄傲的魏文长,至少在此时此刻,真正低下了他的头颅,开始直面自己的问题。 赵云起身,上前两步,伸手扶起魏延,温言道,『文长请起。你能作此想,此败便不枉矣。你勇猛善战,临阵决断果敢,主公亦是素知,深为倚重,常称你为军中利刃,否则也不会让你独自领军,深入敌后。』 『此番痛定思痛,涤荡心障,则未必不是来日成就更大功业,承担更重职责之基石!至于责罚,』赵云的目光澄澈而严肃,『此乃军国法度,非某私意可定。待此间战事稍定,局势明朗,你当亲往主公行辕,具陈此战前后本末,坦诚己过,请主公依律裁定就是……当务之急,非沉湎于过往之失利而自怨自艾,亦非急于寻敌雪耻而再蹈覆辙,而在明辨战局大势之后,洞察敌我当下要害之所在,同心协力,以图后功。』 『谢大都护!』魏延感受到了赵云的真诚,他顺着赵云的气力站起,眼中的迷茫与颓唐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去浮嚣后的清明。 魏延直视赵云,拱手以礼,沉声说道:『末将当谨记大都护教诲!』 两人再次入座。 魏延抬头看着悬挂的舆图,思索了片刻,问道,『大都护,当下我军可是需追剿曹军?某可为饵引其来袭,届时若剿杀此谯沛曹军,便可大定之!』 其实魏延当下对于曹彰曹真等的恨意,以及对于自身雪耻的渴望,并不是说消失就消失了,但是至少魏延现在懂得了要询问,要商议,要合作,而不是宛如之前一般,什么都不讲自己独断,或是只是假作借口,实则另外做一套。 赵云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之前,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地名,『追亡逐北,剿杀残敌,看似痛快淋漓,实则可能因小失大。曹军新胜你一阵,其部士气多少是稍复了些……并且彼辈久在兖豫,熟悉此间山川地貌……我军若一味追寻其踪迹,意图决战复仇,彼则可利用这地利之便,或避而不战,疲我师旅;或设伏反击,以逸待劳。如此纠缠下去,空耗我军精力,于大局何益?』 赵云的目光停留在陈留区域,以及陈留郡县的那些城池地名上,『如今当取此处!尤其是平丘、封丘、浚仪一带,方是必争之咽喉之所!』 赵云的声音冷静,平稳,强有力度,『此地为河洛东出之门户,北濒大河,南控睢汴。平丘、封丘、浚仪诸城,更是控扼汴水、睢水之要冲,古来便是中原用兵枢机。曹军主力若欲从河洛向东撤退,无论是退往豫州腹地,或是往谯沛之所,水陆两途,多需经此!我军若能把握时机,抢得此地,控制山川水路之要,便可于这中原腹地,以逸待劳,以待敌至!』 赵云转过头,看着魏延,似乎是在解释,也似乎是在教导,『此役之旨有二。一者,可绝曹贼东遁之道,使其残众退无所归!二者,可立断山东诸州郡之联络!』 赵云沉声说道,『主公用兵为战,志在平定四海,再盛八荒,非仅杀戮降服而已……抢先占据陈留要地,便是昭告天下!骠骑之兵,只讨逆曹,不及其余;凡弃曹归附者,皆可保全!若得陈留,绝断东西,曹氏困守河洛,外援匮乏,内短粮草,军心离散,其败亡之日,指日可待!而山东州郡之守令、豪强、士民,见我大军只诛首恶,不滥及无辜,其犹疑观望之心自消,抵抗之意志自溃!如此,归附顺从之意,必如春化寒冰,待时而生!』 魏延凝神静听,与他之前满脑子只想着『天子』、『截杀』、『报仇』、『雪耻』相比,赵云所展示出来的谋划,无疑比他要更高一个层面。 赵云所着眼的,是整个中原战局的棋眼! 对于战斗的目的性,也是更为高远,气象恢宏! 同时,赵云也近乎于直白的,向魏延阐述了每一步战斗之后的逻辑,可谓是目标明确,既有雷霆万钧的军事行动目标,又带有深远的政治攻心策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魏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和赵云之间,在战略层面上的差距。 在赵云所展示出来的战略面前,魏延心中那些残留的愤懑,以及略显的狭隘的复仇念头,无疑是显得渺小,短视,甚至有些可笑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自己才走到这一步啊! 原来,自己面前还有更高的山峰! 一股全新的,也更为深沉厚重的使命感,开始在魏延心中悄然滋生。 魏延之前的骄傲,多半是建立在其武勇之上,毕竟其武力值和赵云来说,虽然有差距,但是差距并不算大,所以魏延之前认为,只要他再努力一些,再累积一些军功,那么他就能像是赵云一样,有督镇一方的希望! 所以魏延的目光,就只是盯着战功,更多的战功! 现在魏延才意识到,军事上的武勇,只不过是更重要职位的一个部分,而更为重要的是类似赵云这般可以站在更高层面上去考虑,去衡量的能力! 若是一般的人,在发现自己差距颇大,距离目标较远的时候,或许就产生出了摆烂的心,反正自己也够不上格,不如放弃了事…… 可他是魏延! 历史上他能喊出十万兵来尽吞之的豪言,关键是不仅他喊出来,而且他也做到了! 历史上当时汉中之地,刘备自个儿千辛万苦,黄忠豁出老命去才赶跑了曹军,谁都不敢接这烂摊子,烫手山芋,都认为只有张飞才能堪当此任,就连张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刘备将张飞留在了汉中,那么万一川中出现什么问题,刘备怎么办?黄忠,定军山一战后,就剩下半条命。马超,刘备根本不敢用,也不想用。赵云是直属中军护卫,轻易不远派,若是真有什么问题,中枢安全就全靠赵云了,所以川蜀之地能灵活机动独自领军的也就剩下张飞,根本不可能将张飞远放在汉中。 要知道当时汉中已经被打残了,民众,物资,城防,工事,要么被曹军挟裹迁走,要么就是破坏不堪,这样的局面就连那些喜欢争权夺利的东州派荆襄派都是避之不及! 魏延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脱颖而出,迎难而上! 而现在,魏延感觉到了他和赵云之间的差距,也察觉到了这种提升自我的难度,但是魏延并未退缩,反而是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战意! 他想要更高! 而且关键是魏延看到了赵云走的那条路,那个方向! 『末将……明白了!』魏延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愿听大都护调遣!如何攻取陈留,锁钥中原,请大都护示下!纵是刀山火海,延亦必奋勇向前,死战到底,绝不辱命!』 『如此甚好。』赵云微微颔首,『你部方经苦战,人困马乏,甲兵损毁,需稍作休整补充。我可从营中拨付你部兵甲干粮,并调配部分备用马匹,助你尽快恢复战力。』 赵云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舆图上,用手指点着,『欲取陈留,可分两路……一路由某亲自率领,伴攻襄邑、雍丘等地,大张旗鼓,吸引曹军注意,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另一路……』 赵云手指划向陈留郡靠近黄河的区域,『由你魏文长统领,待本部休整后,偃旗息鼓,轻装疾进,沿汴水隐秘而上,直插陈留郡西侧之要!此处防守相对空虚,若能出其不意,一举攻克,则陈留郡西门洞开,我军主力可迅速跟进,则大局可定!』 赵云指点着,『若得陈留,上可连通河内,粮草物资自是无忧,下可寻机逼迫颍川,谯沛之地……届时说不得反而可以以逸待劳,等曹军自己送上门来……』 魏延目光落在河洛汜水关之处,『若是曹军东逃,又当如何?』 赵云沉稳说道,『若曹军知晓我得了陈留……多半会派军前来……如此,岂不是省得我军四下搜寻……』 魏延忽然明白了赵云的意思,顿时眼眸一亮! 是啊,如果魏延领军进攻谯沛,曹军搞不好就利用熟悉地理的条件,到处游走,到时候魏延一方面要应对地方士族,豪强的阳奉阴违,另一方面还要应对山东百姓民众的不理解和不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搜寻围剿曹军游离部队,无疑是事倍功半的,甚至有可能再次出现臧霸第二的情况…… 但是赵云这个战略就不一样了! 不仅是稳妥,而且是攻敌之必救! 稳妥是前提。 也就是在骠骑军取了河内,并且初步占领了邺城,开始稳定了冀州后方之后,才推动对于陈留的攻伐,这就保证了粮草兵甲等的支援供给,以及足够的战略空间。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赵云也像是魏延一样无脑南下,那么一旦受挫,魏延这种小部队还可以依靠赵云来补充和支持,而赵云大部队若是败落,谁来支持? 说不得已经换了旗帜的冀州佬,便是又从箱底再拿出曹军的旗帜来! 而现在,有了稳妥的后方基地,骠骑骑兵的獠牙才会更加犀利! 同时,魏延也在这一次的教训当中明白,骑兵游击战的最终目的,不是游击,而是基地! 作为一个将领最高的目标,也不是只会追求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是要着眼于战略全局的获胜!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2章 隔沟望可乎 汜水关。 这座横亘于嵩岳余脉与大河之间,控扼中原通往关中的雄峻关隘,此刻却仿佛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大石兽,匍匐在凛冬的寒风中残喘。 汜水关的关墙由厚重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 岁月与战火,在其表面石砖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 一些修葺的痕迹,似乎是显得有些仓促与力不从心。 这些新近修补的地方,不是用坚固的条石,而是用灰白的夯土与匆匆砍伐的原木,和原本的关墙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如同石兽上的一道道疤痕。 关城之上,原本应该林立的旌旗,此刻稀疏了不少,且大多陈旧破损。 西北而来的寒风呼啸而过,裹挟了的大河水汽后,扑在汜水关关墙上,就显得越发的寒峭。 陈旧的曹氏军旗,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旗面翻卷,像是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在城头上值守的曹军兵卒身形也似乎佝偻着,不知道是减少表面积以削减在冬日寒风之下的热量散失,还是因为人心当中的豪迈之气已经消磨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 这种气味,似乎是冰寒的石头带来的,也许是残留的硝烟,或许是人马聚集的汗水臭味,也或许是在旌旗上残破的慌乱气息…… 这种气味,不仅卷动着残破的旌旗,更仿佛有形质一般,在穿透守军士卒身上并不厚实的衣甲,钻进他们心里,将他们的心,搅拌得更加粘稠冰冷,生出更多的因为前途未卜的不安与茫然来…… 因为不安,因为茫然,所以现在于汜水关城头上的曹军兵卒,就往往会忍不住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一些什么。 之前,如果出现这种情形,曹军的军校士官什么的,就会从避风处冲出来呵斥,甚至抽打,让这些兵卒分开…… 毕竟在这种人心惶惶之时,最害怕的就是底层民众聚集。 搞不好就有个人喊些什么宁有种乎就完蛋了! 当然要以妨碍公务,擅离岗位,又或是恶意聚集等名头来制止。 可是当下曹军军校士官自身都忧虑不堪,也顾不得这些兵卒汇集了。 因为他们自己也经常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着什么……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骠骑军派来的信使,单骑至关下弓弩射程边缘,向城头喊话。 骠骑信使的中气,那叫一个十足。 即便是在寒风之中,也依旧让汜水关上的曹军上下听得清楚。 现在那骠骑信使走了,之前喊话的声音已经随风消散在了空旷的关前,但是其印迹,却留在了众多的兵卒军校的心中…… 『骠骑大将军有言!两军相持,徒耗生灵,非仁者所为!今于关前一舍之地,筑台两座,隔沟相望,高台已备,静扫以待。恭请曹丞相移步一会,共商罢兵止戈之策,以解倒悬,以消兵祸,望丞相以天下苍生为念!』 这番话,不仅是让城头上的兵卒军校议论,也如同在汜水关内投入了一块巨石。 消息,被公开了! 有些事,不放在台面上,都是小事。 不管之前是使者往来,还是书信投递,都没有正式公布,底层曹军兵卒军校并不知晓太多关于所谓会晤的具体事项。 现如今骠骑军这一手,顿时就将此事摆在台面上了! 巨石投下,至于是激起涟漪,或是波涛,抑或是冬日的蝇虫,就不得而知了。 从关墙之上,到城中之内,从值守的兵卒,到依旧按部就班的小吏,虽然未必所有人都聚集商议,但是那眼神的交流、喉结的蠕动、抑或是眼角瞄向的方向,颤抖的胡须,似乎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震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和平? 会谈? 能结束这该死的,望不到头的厮杀吗? 在这冬日的寒风之中,在许多人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里,那颗心都不由自主地躁动了一下! …… …… 关墙上下的变化,自然也就传递到了临时丞相的行辕之处。 这原本是关守衙署,自然谈不上多富丽堂皇。 破旧的梁木支撑着漏缺了几块瓦片的屋顶,在寒风之中形成了类似于口哨的效应,时不时的发出一些尖锐的声响,扰得人心烦。 在大厅之中,围着一圈帷幕,用以保暖。 堂内架设着两个火盆,但是因为环境周边缝隙太多,导致那冬日的严寒依旧是一点点的渗透进来,似乎是要一直扎进骨髓里面,让人彻底的在这冬日里失去所有的温暖。 骠骑信使的话,早就有人传递到了曹操此处。 曹操听罢之后,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波动,既无被挑衅的怒意,也无看到转机的欣然。 只是那双细小的眼眸深处,幽光流转,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一般,也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许久,曹操才略一摆手,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退下吧。』 禀报的军校忙不迭的躬身退去。走出了厅堂之后,才觉得身上似乎去了些无形的压力,脚步轻而快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报信的军校逃脱了这沉重的无形压力,但是在厅堂之中,护卫在曹操身边的典韦,却有些受不了了。 典韦乱糟糟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内回荡:『丞相!那斐潜小儿,诡计多端!如今弄出什么劳什子高台,分明是没安好心!丞相万金之躯,关乎三军存亡,岂可轻出险地?末将愚见,管他筑台还是修庙,一概不理!若敢再来啰唣,末将便带人冲出关去,砍了兀那鸟头,看他还敢聒噪!』 确实,典韦说的也没错。 在典韦简单而直接的思维里,两军对垒,主帅便是全军胆魄所系,岂能轻易离开坚固的关防,去到两军阵前那无遮无拦的高台上? 这简直就是自我取死之道,愚不可及。 但是,道理归于道理,实际偏于实际。 就像是米帝的平均工资,明明官方数据年年都在增加,可是到个人手中的么…… 老曹同学现在手头显然也不够宽裕了。 但人总是要过年的么。 曹操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似乎要穿透幕帷和墙壁,跟着关墙之外的寒风,飘向骠骑军连营方向去…… 许久之后,曹操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是饵是钩,总需先看清其形,嗅辨其味,方可定论……且稍安勿躁,待探查清楚,再做计较不迟……来人!』 曹操叫来了手下亲信,细细嘱咐,『汝当近前仔细观瞧,那所筑之台,究竟是何模样?高低几何?有无蹊跷?查看清楚后,速速来报。』 『在下遵命!』亲信领命而去。 时间似乎流逝得非常缓慢。 在越发的焦躁不安之中,那亲信终于是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关外冬日寒气,拜倒在曹操面前,详细禀报道:『启禀丞相,在下等已抵近窥得真切!骠骑军于关前一舍之处,依一道沟渠,于两侧各筑一台。高台两层,一层是以粗大原木为骨,夯土覆之,形制方正。二层以木为构,高约两丈余,台顶平坦,方圆约三四丈见方。台顶四围皆设有简易木栏,各置方案、坐席若干。两台隔沟相对,间距约二三十步,中间有沟,深约三丈,难以跨越,仅能遥望对话。观其土木,虽属仓促,但结构颇为稳固,非临时敷衍之物。此外……』 亲信略一迟疑,继续说道,『骠骑军见我等前去,并未拦阻,任凭我等登台查看,并且遣人隔沟喊话,言道……呃,言道若是丞相应允会晤,为表诚意,骠骑可先将其所筑,位于我军阵列方向一侧之高台防务,交由我军接管……届时,丞相可遣亲军提前登台布防,确保无虞……』 典韦在一旁听得更急,不等曹操发话,便抢先吼道:『丞相!此乃诱饵无疑!什么交出防务?谁知那台上台下,土里木中,是否暗藏机关火药?夯土之中鬼知道埋了些什么?还有间隔才二三十步!只要伏有神射手于远处,便是可以直射丞相!』 『再说了,即便台上无事,那骠骑多有骑兵!一舍之地,等丞相登台之际,突然发难,猛然来攻,又当如何?上了那台子,便是活靶子!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曹操抬起手,制止了典韦后面更为激动的话语。 典韦所言的风险,曹操他何尝不知? 曹操甚至想得比典韦还要更深更远…… 这高台会晤,其实并不在于真正能会晤出什么来,而是具备着巨大的政治象征意义。 也蕴含着战略上的试探手段…… 就如同之前曹操利用天子压斐潜一样,现在斐潜则是反过来压曹操了。 阳谋啊! 又是将阳谋扔在了曹操面前! 去,意味着他曹操在军事压力下寻求和谈。 这对上下的军心士气、对山东的内部各派系、甚至对于天下的观望者,都会释放出一个明显的信号,产生出让曹操难以估量的变化…… 不去,则可能被对方渲染成『不顾苍生、吝惜性命、毫无和谈诚意』的战争罪人! 进一步瓦解己方本就岌岌可危的抵抗意志,还可能会将所有伤亡,社稷败坏的罪责,都压在曹氏夏侯氏身上,最终若是…… 若是处理不好,曹氏夏侯氏的九族都不够来填这个深坑! 而骠骑军主动提出交出己方一侧高台防务,更是将了一军,显得『诚意十足』…… 正思索着,曹操心中猛然一跳,『与你同去那些斥候……算了……你先下去罢……』 现如今曹操身边没有心思细腻的谋臣,也导致了曹操关心之下,难免纷乱。这出去查探之后的斥候,说不得就会将查探的结果散出去…… 可是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收拢安抚,现在再去做,也就意味着欲盖弥彰,更加狼狈,还不如…… 曹操沉默着,权衡着,算计着。 这份沉默,也给关内其他那些心思之中各自打着算盘的人,有了活动的空间。 …… ……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随天子『车驾』被困在关内的那一部分朝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以宗正刘艾、光禄大夫梁绍为首的几个旧京官僚,平日里对曹操的『跋扈』敢怒不敢言,现在么,则是嗅到了一丝可能影响局势的机会。 当然,他们还是会以为了天子着想,为了社稷考虑为由头…… 作为临时行驾的天子庭院,如今炭火难免供应不足,显得有些阴冷。 刘协裹着一件不算厚实的裘袍,坐在主位之上。 刘艾与梁绍上前拜见,行礼之后,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便是由刘艾先开口禀报。 刘艾咳嗽了一下,努力使得自己脸上堆砌上忧国忧民之色,言辞也充满恳切之声,『陛下!臣等冒死觐见,实因情势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言!如今汜水关外,骠骑大军云集,虎视眈眈;关内粮秣渐匮,人心浮动!山东中原百万黎庶之安危,陛下九五之尊之圣驾安危,乃至汉室国祚之延续,眼下皆系于曹公一人之抉择矣!』 刘协眉眼不由得抖了一下。 刘艾在地板上膝行半步,稍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急迫之态,『今骠骑大将军筑台相邀,愿与丞相罢兵会谈,此实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故降此止戈息兵之一线生机也!曹公身为朝廷丞相,陛下之股肱,若果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之安危为重,便当不惜自身,慨然应约才是!如此方显其公忠体国,舍身为君之赤诚本色,天下人亦将感佩其勇毅与担当!此乃化解干戈、保全社稷之唯一良途!』 梁绍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多少有些尖锐,『陛下明鉴!倘若……倘若曹公顾惜自身安危,畏葸不前,置此千载难逢,可化解兵祸之机于不顾,甚至阻挠破坏……则其心迹,昭然若揭矣!』 梁绍又是叩首,『若是曹公所虑,非江山社稷之安危,也非天下百姓之疾苦,亦非陛下之圣体安康……那便是其恐一旦与骠骑相见,权势受损!若是如此,天下有识之士将如何看待曹公?此等求一姓一族之权柄私利之辈,又怎能堪得重任?若是只求自私自利,又是将陛下……将天下苍生,至于何处啊?!』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将『曹操会晤』直接与忠于天下、保护天子、顺应天命等划上等号,又表示如果『曹操不去』,就等于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罔顾大局、包藏祸心等! 就像是曹操若拒绝踏上那座高台,便是犯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成了阻碍和平、残害苍生的元凶一般! 站在道德高位上指点他人,只要不是指点到自己头上,想来都是极爽的…… 刘协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些挣扎与茫然。 刘协的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能和谈? 即便是暂时的和平。 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天子,成为仲裁群臣,平衡天下的国君,而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主的傀儡…… 而且现在兵锋就在眼前,斐潜摆明了不理会那什么诏令了,而且隐隐约约表示已经是『偿还』了之前的恩宠,那么若是……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曹操性格多疑猜忌,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将其自身置于险地? 刘协他害怕斐潜,难道曹丞相就不害怕斐骠骑么? 想到此处,刘协的嘴唇最终嚅嗫了几下,多少有些虚弱无力的说道:『曹公……曹公深通兵法,熟知利害,此番……此番想必自有计较。朕……朕深处宫中,不明外事,岂可……岂可强令于他?』 刘艾心中暗叹天子懦弱不堪大任,此时又非彼时! 之前刘协说话像是放屁,现在就不一样了! 至少是个响屁! 且不说现如今曹操明显势弱,就算是曹操强撑,又能撑多久? 不过刘艾也不会明说这些,只是将悲愤之色汇集到脸上,甚至将眼眶都憋得有些发红,拱手郑重而道,『陛下啊!此非强令耳,乃是万民之恳请也!亦是为臣者,不忍见汉室倾颓之泣血所愿啊!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父!若曹公果有丝毫忠忱之心,必能体察陛下之苦心,顺应上天好生之德!』 『可是,万一……』刘协停顿了片刻,『万一,这骠骑……越发跋扈……』 梁绍叩首道,『陛下明鉴!岂不闻昔日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之前,亦曾忍辱负重,蛰伏于更始,然终得云开月明,重振炎刘!今骠骑大将军斐,虽……虽权势颇重,兵锋极锐,然究其表文言辞,仍自认汉臣,未敢公然篡逆。陛下若能暂忍一时之屈,虚与委蛇,以待将来时变,又有何不可?汉家天下,四百年煌煌基业,忍一时之权臣跋扈,换得万世之太平再造,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所深盼,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实梁绍此言,表面上看起来是在鼓励刘协,但是实际上多少也道出了他们这些旧朝官僚内心深处的一种『生存哲学』与『历史经验』…… 权臣跋扈如何? 外戚专权又是如何? 古已有之罢了! 从霍光到梁冀,从窦武到何进,乃至眼前的曹操,不都是如此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再来一个斐潜,又能怎样? 只要天子这面旗帜不倒,朝廷这套法统框架还在,忍过这一代跋扈的权臣,待其年老体衰、或内部生变,或下一代掌权者威望不足之时,未尝没有机会利用官僚系统的惯性,用士林的清议,乃至是新的武力支持,重新夺回权力! 想当年,霍氏、梁氏、窦氏…… 多少曾经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家族,最终不也烟消云散? 重要的是保住汉室法统这个『壳子』在,他们就有希望,就还能保存应有的地位与利益! 至于眼下坐在那个『跋扈』位置上的,是曹孟德还是斐子渊,对他们许多人而言,区别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没错,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忍不了斐潜,是因为斐潜还不够强,现在斐潜展示出了超出他们想象的强横后,他们就觉得可以忍了。 只要骠骑军能表现出对旧有秩序,至少是表面秩序的尊重,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乱,恢复大汉的『太平』,让他们可以继续在官僚体系内存活甚至晋升,那么换一个『跋扈者』,未必是坏事! 甚至可能是摆脱曹操控制,获取新机遇的某种转机! 刘协闻言,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是转念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毕竟高祖有白登之围,光武有河北之艰,不都熬过来了吗?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刘协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院外有铿锵之声传来! 喜欢诡三国请大家收藏:()诡三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