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停那日,夫君逼我认下外室子》 第1章 成婚七年,他的外室子六岁了 第一章 成婚七年,他的外室子六岁了 “想知你夫秘密吗?” “就去长源巷子,一百五十号。” 成婚七年,左元卿时至今日才知,她的夫君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她挺着五个月的孕肚,攥着字条,直到院亲眼瞧见周十堰抱一个六岁小儿,牵着一个与她长相有七分相似的女子进门,才终于缓过神来。 长安城里,人人都说她这辈子捡了大便宜。 年幼时候被人抱错了孩子,养到十岁才被找回家去,养父母皆是上阳候府祖坟的看墓人,长安城内人人都嫌她晦气,就连她的亲生父母亦是如此…… 她囫囵着过了四年,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却无人敢娶,父亲母亲骂她连累了家中其他孩儿的名声,兄姐更是提议还不如直接把她溺死! 是当时长安城内有名的浪荡子上阳侯府世子周十堰站了出来,说愿意娶她为妻! 当时周家兄弟十人,八个死在边关,老九断了腿,所有的责任都压在了周十堰一个身上。 周十堰提亲那日,各种珍品如流水一般抬入家中,他给了她最大的底气。 他说自己虽然乱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日后会上进,会努力,给她挣诰命。 他还说,当初去祖坟上香就见过她了,早就对她一见钟情,这些年一直在苦苦寻觅。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也信了。 七年来,他无微不至,不纳妾,不暧昧,对她如胶似漆,对她举案齐眉。 可是他们的大儿子周朔也不过才七岁,他外面的这个却已经六岁了。 左元卿咬着自己嘴巴里面的软肉,口腔里面全都是血腥气息,眼前一片茫然。 “夫人!” “求求您给我一条生路吧!” “我已经六岁了,已经到了要上学堂的年纪了,爹爹因为担心夫人知道这件事情会伤心难过,不肯让我们母子二人进府,我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学堂愿意收留我。”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读书的,回府以后只要给我个读书的名分就好,绝不会与府内公子争夺什么,求求夫人,发发慈悲吧!”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孩忽然跪倒在左元卿面前,不等她反应过来,直接开口哀嚎。 原本热闹的大街,瞬间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因为周十堰对她的感情在长安传为佳话,左元卿很快被人给认了出来。 “这位是上阳候夫人吧。” “不是说上阳候当年浪子回头,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洁身自好,一心一意,怎么会……” 周围人议论纷纷。 左元卿脸色白的吓人。 是啊,人人都知她的夫君一心一意。 “夫人,我给您磕头了!” 小孩苦着一张脸,冲着左元卿一个劲磕头。 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了血。 “可这么小小的孩子,也好可怜啊。” “不过是想有个读书机会而已,又不是争夺世子之位,为何不让入府,莫非这么多年以来上阳候夫妻的佳话,只是因为夫人善妒?” 因那孩子惨状,已经有人开始同情孩子。 左元卿第一次后悔为了验证真相,今日出门以后让贴身丫鬟在前面茶楼等她。 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夫人高高在上,原本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随意攀附的,我知道我出身下贱,我朝外室子形同奴隶,不许读书,更不许考取功名……” “可是夫人,我才六岁啊!” 是啊,他才六岁。 人群终于开始激愤了。 左元卿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哑着哑着嗓音问询:“即是如此,你该去问问你的亲爹上阳候,而非来逼我!” 孩子终于哭出声:“可是爹爹为了怕您伤心,不允许我们出现在您面前!” 左元卿藏在袖中的手抖了又抖。 不允许出现,就可以当没有发生过吗?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刚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声响。 “上阳候来了!” 周十堰? 她原本要离开的脚,好似瞬间生根。 身姿挺拔,芝兰玉树的男人才刚出现,便被众人让开了一条道。 明明早晨送他上朝的时候,她还跟他撒娇说,想吃东市的糕点,他笑着说不会忘。 怎么才半日过去就变成了这样? 夏季的烈日晒的人头脑发昏。 左元卿张了张嘴,刚想质问周十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却一个箭步走过来,将原本跪在地上的孩子抱起来,抬头看见面前人是她,先是一怔,眉宇之间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 “爹爹,好疼啊~” 就在此刻,怀中小儿委屈巴巴唤了一声。 男人看着他磕破皮的额头,朝她怒目而视。 “你都知道了?” “缙儿还是个孩子,你何必与他置气?” “有什么疑惑你大可以来问我啊,我才是始作俑者,何必在人前给孩子难堪!” 明明人是那么熟悉,这分明就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可说的话,却如钢针刺心。 左元卿皱了皱眉,她以为自己会哭着骂他,为什么这么对自己,可…… 眼睛干涩的厉害,喉咙中好似堵了破布。 “爹爹,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夫人的,他们都说我是野种,是孽障,是不配读书习字的奸生子,可我想读书,我真的很想读书。” 周缙被吓的哇哇大哭。 怒意散去,男人拍着他的背,哄了又哄。 好一派慈父形象! 可他明明对朔儿说的是,不许哭!无论遇见什么事情,敢掉一滴眼泪,家法伺候。 左元卿扶着旁边的小摊才站直。 “周十堰,你不应该跟我解释解释吗?” 她声音里都带了颤。 女子一双眸子里灰扑扑的,再也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周十堰的心一阵发堵。 刚想解释什么,又听见了周缙躲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俨然是被吓坏了的模样。 喉咙中的话一转,变成了冷哼。 “解释什么?” “不该你跟我解释一下吗,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又是下跪又是磕头,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就是这样狠毒?” “他才六岁啊,比周朔还小一岁。” 他知这件事情对不起左元卿,他也从来没想过把人接回去,母子二人根本威胁不到半点她们母子的地位,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更何况,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叫下跪磕头吗? 缙儿到底是他的儿子! 男人用自己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孩子的脸。 他的声声问责,更像是一把钝刀。 正好砍在了左元卿的心口上。 “你也知道,他已经六岁了,只比朔儿小一岁吗?”左元卿几乎失声,终于吼了出来。 她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周十堰,他自己都说了,是他自己来找的我!既然孩子已经见过了,何不一起让我见见你金屋藏的娇娇。” 男人却只是冷淡看了她一眼。 她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质问自己? 真是宠坏了,越来越不像话了。 男人心底最后那点愧疚也消失不见。 “不可理喻,大街上这样吵吵闹闹,到底成何体统,快回府吧,莫要再丢人现眼。” “这件事情等我回府后再与你商议。” 商议什么? 把孩子与那外室,接回府里去吗? 她,绝不允许! 第2章 他不纳妾,只是想认回孩子 第二章 他不纳妾,只是想认回孩子 男人抱着孩子走的很急。 徒留左元卿一个人站在人群里,面对着诸多或惊讶,或看戏,或奚落的眼神,将她的心一遍遍的丢到泥泞里去凌迟。 忽然,她好像听见有人说…… “什么上阳候夫人,也不过如此嘛。” “还说夫妻恩爱异常,今日一见倒像是一场笑话,这位侯夫人听说也年近二十有一了吧,怎的还如此天真幼稚?” 左元卿掐着自己的手心,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她怕看见别人嘲弄的眼神,怕看见的全都是戏谑与嫌弃,一如幼时初入长安那年。 可往日里会帮她挡去这些口诛笔伐的人,如今抱着跟别人生的孩子走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逃出人群,左元卿迎面撞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宝容,她应当是在茶楼等的太久不见自己归来,才会寻过来的。 “怎的脸色这样难看,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夫人您说话呀,急死奴婢了。” 宝容连忙将伞撑开给她遮阳。 可手无意中碰到了左元卿的手,透骨的凉。 “夫人,您流血了……” 宝容目光下移,正好看见了左元卿裙摆上斑斑点点的红,吓得差点昏过去。 经人提醒,左元卿才惊觉自己原本隆起的腹部,痛的已经麻木,她的手无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裙摆,黏腻腻的触感,血腥味扑鼻。 血,全是血…… 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啊! 她的,孩子! 在宝容惊恐的目光中,左元卿眼前一黑,终于昏死了过去。 …… “娘亲,醒醒呀。” “娘亲,您不要我了吗?” 左元卿头痛欲裂,她好像睡了许久。 耳边到底是谁在哭啊! 谁在喊她娘亲? “夫人醒了,快唤大夫过来。” 左元卿猛的睁开眼睛。 是熟悉的寝室,她被人送过来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想起刚刚耳边那道稚嫩的声音,左元卿沙哑着嗓音问宝容:“刚刚朔儿可成来过?” 宝容低声开口:“公子还未下学。” 左元卿面容一愣,那刚刚唤她娘亲的是? 手指触碰到隆起的腹部,幸好她的孩儿向来健康,此番并没有小产。 与此同时,外面等待的人听见了寝室的声音,一个个的涌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婆婆傅氏。 左元卿的视线扫过后面跟随的三个女子,除了祖母和大嫂,四嫂还在家庙祈福,其他的三位嫂嫂全部都来了。 看着面前人眼底的挣扎,左元卿便知道,长街上发生的事情,家里人已经知晓了。 “见过母亲,二嫂,三嫂,五嫂。” 她轻轻开口,却难掩眸中灰暗。 可目光对上四个女人的欲言又止,原本就空荡荡的心,在此刻更加不确定了起来。 “母亲,还是让五弟妹跟十弟妹说吧。” 向来脾气火爆的三嫂却目光之中全是同情,甚至眼尾隐隐透着水光。 “母亲,咱们还是到外面去吧。” 与她一起治家,最爱跟她争夺管家权的二嫂,此刻却全是怜悯。 左元卿的眼神终于再次碰上婆婆傅氏。 向来爱折腾她的人,现在却抿紧了唇,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难过。 难道周十堰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还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周十堰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婆婆被两个儿媳扶着离开。 左元卿看向跟自己关系最好的五嫂沈娇。 “嫂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差劲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劲了,嫂嫂尽管告诉我就是了,我撑得住。” 左元卿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唇。 却见沈娇已经泪流满面。 她泣不成声的开口:“卿卿,你流了好多血,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夫给你诊脉……” “说你腹中的孩子……已经成了死胎……” 沈娇扶在床边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 床上的左元卿,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不可能!” “今日早上我还摸到了这个孩子的胎动,他(她)如今分明还在我腹中,怎么可能成了死胎,我不信,你们骗我!” 左元卿掀开自己身上的锦被,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一遍遍确认着什么。 动啊,宝宝你动一下啊! 动一下,求求你了。 可毫无声息。 “大夫说,你是伤心欲绝伤了心脉,你腹中这个孩儿感知到了你的难过,所以自己……” “大夫说,若要为你清宫,只能等你醒过来再下猛药,这孩子虽然还在你腹中,可早已没有了生息,周十堰就是个混账东西!” 沈娇的眼泪砸在了锦被上。 那该是多么伤心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连累到腹中胎儿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不可能!” “每日为我请脉的大夫分明说过孩子很健康,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左元卿嘶哑的声音透了出去。 外室坐着的婆婆傅氏,眼眶通红。 “侯爷到底上哪去了!” “快去给我找回来。” 上阳侯府满门忠烈,得子艰难,却还有一条不许纳妾的规矩,一直到她夫君老侯爷年轻那会都是一代单传。 是她嫁入侯府以后,哪怕与老侯爷聚少离多,却因为身子骨好孕,为他生下十个儿子。 却没想到一场战役,八个殒命在外。 老九断腿以后,再也不问俗事。 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老十身上,她原先对左元卿这个小小侍郎之女不满意的,可自从她嫁进门,浪荡纨绔的老十收心了,也上进了。 却没想到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个孽障,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傅氏将桌子拍的啪啪响。 大夫已经进入内室了,左元卿应当被灌下了清宫药,痛苦的呜咽声音,让人汗毛倒立。 可下一秒,声音又没有了。 应当是痛晕了过去。 门外在此刻传来声响。 傅氏老眼往外一瞧,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 周十堰竟然还把那个孽种抱回来了。 闻着空气中不太美妙的味道,周十堰完全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笑着对他怀里的孩子道:“缙儿,那便是你祖母,快去祖母那边。” 傅氏豁然起身:“老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她躲开了冲过来要抱她腿的孩子。 那孩子瞬间委屈巴巴的看向周十堰。 男人眉头一拧,冷声开口:“左元卿呢,她如今倒是还学会告状了。” “母亲,我知道家里的规矩,不许纳妾,我也没有准备纳妾啊,只是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而已,这个孩子仅仅只是想读书认字,威胁不到她们母子的地位,左元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同情心,这么恶毒了!” “您瞧瞧,这孩子额头现在还伤着呢,她当街逼迫六岁稚儿下跪磕头的时候多么神气,如今怎么就躲起来了,还惊动了您和二位嫂嫂。” 第3章 让她养外室子?不,她要和离 第三章 让她养外室子?不,她要和离 “无耻!” 三嫂陈玉安向来脾气暴躁,想到内室已经疼晕过去的左元卿,如今还要听他这样胡言乱语。 到底是忍不住骂出声。 “三嫂,我知道你跟左元卿的关系好,但按目前的情况来说,你也不该是非不分。” “我知道这件事情上是我对不起她,可有什么问题她来找我不成,非要找一个孩子的麻烦,太过分了,也太恶毒了一些。” 周十堰见这里的人都不欢迎周缙,想到之前周缙的生母江平儿说,周缙因为在学堂外面偷听夫子讲课,被人歧视殴打。 不仅扯破了衣裳,还磨破了手指。 周十堰瞬间又烦躁了起来。 他的孩子爱读书,这分明是件好事情。 “呵,你们不让缙儿认祖归宗,我偏要让,左元卿哪去了,这件事情不是她装傻就能蒙混过去的,到时候孩子记在她名下,三个孩子一起孝顺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把满脸气馁的周缙抱在了怀里。 “爹爹,缙儿很不讨人喜欢吗?” 小小的孩子,奶声奶气的。 “缙儿乖,祖母和伯娘们只是不知道你有多乖,日子长远了,肯定喜欢你。” 周十堰一边安抚的摸摸他的脑袋,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这样的慈父形象,却是从来没有给过周朔的,陈玉安看的太扎眼了。 “你知道什么啊!” “卿卿因为你的这些破烂事,她腹中的孩子胎停了,哪里还有第三个孩子孝顺她。” “你现在要把这个孩子记在她名下,你这不是要剜她的心吗?” 陈玉安都替左元卿崩溃。 她的孩子死了,她的夫君却抱回来了别人的孩子要她去养,还提什么孝顺。 “胡说八道。” “陈玉安,我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不与你拌嘴,今日午时她在长街逼迫缙儿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天都没有黑呢,你说她腹中的孩子胎停了?” 周十堰乍然听见陈玉安的话,头皮一紧。 可想到左元卿为了跟他闹脾气,为了不让周缙进门,连这种谎话都说的出来,又气的不行。 他和她之间,成婚七年,第二个孩子来之不易,她明知道他对二宝多么期待。 如今就因为这么点事情,她就要诅咒自己的亲生孩儿?简直不像话! “十弟,是真的。” “如今卿卿已经在内室疼昏了过去,你不去室内看看她,难道还闻不见空气里的血腥气?” 二嫂张素琴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这件事情又不可能开玩笑,到底有什么是不可置信的? 碰上这样的事情,一个正常人都可能接受不了而崩溃,更何况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周十堰从自己母亲眼中看见了痛苦。 难道孩子真的没了? 可,长街那会左元卿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谁也没有招惹她一根手指,怎么可能会胎停。 “爹爹,胎停是什么意思啊~” 怀里小儿一双眼睛黑亮。 听见他的询问,周十堰瞬间黑下脸去。 如此毫无顾忌,在一个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这些人说的话能有什么可信度。 “二嫂,您向来稳重,怎么也随着母亲她们胡闹,劳烦您告诉左元卿,如此低劣的算计,还是莫要拿到人前来丢人现眼了。” “屋子里面弄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冒充自己流产,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周十堰怕周缙小小年纪再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话,黑着脸直接离开。 他甚至连点迟疑都没有。 婆媳三人,瞬间面面相觑。 “这个孽障,发什么瘟病!” 一直沉默不语的婆婆傅氏,低骂了一声。 旁边已经擦干眼泪的陈玉安,听见她马后炮的这么骂人,都想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周十堰不成器,年少纨绔浪荡,不就是面前的这位看上去很慈爱的婆母,惯出来的么。 可,该怎么跟卿卿解释呢?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左元卿才缓缓醒来。 屋子内的血腥气已经散去,她脸色蜡黄,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 摸着自己已经瘪下去的肚子……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娘亲,不要哭哦~” “妹妹虽然不在了,但娘亲还有朔儿。” 床边一直趴着的小小少年,满眼都是慌张。 他用他的小手一点点替左元卿抹眼角的泪,可这眼泪越抹越多,根本差不干净。 “朔儿说,那是个妹妹?” 左元卿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 那是周十堰念了许多年的女儿,她连名字都已经取好了,给孩儿做了十几套肚兜。 可一切都毁了啊! 周十堰亲手毁掉了那个孩子! 七年的感情是假的,他的承诺也是假的。 所有一切全都是假的。 唯有周十堰在外面已经六岁的孩子是真的。 一连三日,周十堰都没有回府。 左元卿这三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她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日少。 她怕冷的厉害,明明是三伏天,却在床上盖着厚被子,即便如此也还是浑身冰凉。 府医甚至说,她若是挺不过去这茬,也许大限就在近日了。 第四日午后周朔下了学便赶了过来。 左元卿浑浑噩噩的刚醒,看见望而却步的周朔,苍白的面容上终于带了一点笑意。 “朔儿,到娘亲这里来。” “前些日子是不是吓坏了?” 周朔知道娘亲还病着,妹妹的离开不仅对娘亲身体伤害很重,就连精神也是。 他乖巧的走到左元卿面前来。 “我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我可以保护娘亲,我不害怕的。” 可他眼底,分明带着惶恐。 左元卿知道周朔的意思,他自小不怕牛鬼蛇神,他只怕自己会离开他。 “跟娘亲说说,今日在学堂学了什么。” 左元卿沙哑的声音,却分外温柔。 只是不等周朔开口,门外却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 “呵,这么关心周朔读书啊?” “我还以为你觉得读书不重要呢,那你为何非要阻碍缙儿读书?” 是周十堰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左元卿只感觉小腹的位置再次一阵阵抽痛,那日那碗清宫药下肚的痛,好似再次上演,感觉着血液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身体,感受着原本滚圆的肚子,一点点干瘪。 “滚出去!” 左元卿提起力气,冲着门口喊。 可男人还是进了门。 他穿了件绯色长衫,一如既往的气质矜贵,睥睨下来的眼神,桀骜又肆意。 从前,左元卿最爱他那双眼睛。 可现在,男人的眼神只在她身上盖的厚被子上一掠而过,径直落在她脸上。 “这是上阳侯府,我是上阳侯,夫人要我滚哪去?还是夫人装病装的真糊涂了,连为夫才是一家之主都忘了!” 是了,这里是上阳侯府。 左元卿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却不想让身边已经目露惊慌的儿子看见他们之间的争吵。 “朔儿回书房完成课业吧。” 左元卿抻着身体,才说出来这句话。 这个时候,周十堰倒是没有阻拦,只是微不可寻的皱了皱眉头。 周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良久,屋子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十堰冷声开口:“你不是说你肚子里面的这个孩子胎停了么,正好我给你送来一个现成的孩子,还不用你费心照料了。” “让缙儿进府吧,就记在你名下。” “无非就是朔儿多个弟弟,你腹中孩子多个哥哥的问题,我不让他亲生母亲进府就是,你还是我唯一的娘子,还是尊贵上阳侯夫人。” 左元卿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眼前人是如何说出来这种话的。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呀。 可如今怎么看着周十堰浑然不知? 她才意识到,身上锦被太厚,根本看不出来她的肚子已经没有了。 周十堰现在还要她养别人的孩子? 耳中嗡鸣越来越响。 左元卿眼前全是金光,渐渐听不见了男人的声音,也看不见男人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 “周十堰,我要跟你和离!” 第4章 你同意与否,缙儿都会进门 第四章 你同意与否,缙儿都会进门 和离? 周十堰听闻这话,愣了愣神。 旋即,一股恼怒的情绪直涌上心头。 她是要用和离来的威胁他吗? “卿卿!这话如何能乱说?” “这些年来你全仰仗我周家度日,当初正是因为左家容不下你,我才娶了你为妻。” “你若和离,长安城内再无你立足之地!” 男人企图跟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左元卿半靠在床头,眼睛微阖。 原来,这些他全都知晓啊。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世上早就已经无依无靠,所以他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欺辱自己吗? “周十堰,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过永不纳妾,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我的事情,可你现在呢,在做什么?”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幔,将指节勒的发白。 向来白里透红的脸颊,何曾这样惨白过。 到底是七年的夫妻,周十堰心中某处软了软,看向左元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愧疚。 “卿卿,我并未想要纳妾。”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原本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的,可我怕你伤心,怕你生气一直瞒着,一直藏着,更不许他们到你面前来,惹得你心烦!” “可是……” 周十堰话说了一半,微微叹了一口气。 往事已矣,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缙儿太小了,还望你给他一条生路。” 男人朝着她的方向拱手一礼。 躺在床上的左元卿根本避无可避。 让她给那个外室子一条生路? 他可曾给过那个未出世孩子一条生路。 左元卿怄的喉咙里一阵腥甜。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红着眼,因着用力过猛的缘故,整个人都差点从床上栽倒下去。 又骂他滚? 周十堰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再次上涌。 缙儿小小的身影忽然在眼前浮现。 那个从未在自己面前索求过什么的温婉女子,跟了他六年,第一次求他只是想让他的儿子有个读书机会…… 比起江平儿的温婉懂事,此刻的左元卿多么的咄咄逼人,更无半点礼数! “你简直不可理喻。” “好话说尽也不通人情,我真是给你宠坏了,我们夫妻七载的情分,不是让你这样来消磨的,缙儿的文书我早已送到顺天府,不日就会上报户部,你同意与否,缙儿都会进门。” 男人看了一眼半个身子都要掉下床的女子,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而后甩袖离开。 脚步声渐远,房间内再度寂静下来。 他说自己不通人情,是自己在消磨情分? 他既然都已经把事情办妥,这算什么商议? 身体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左元卿的脑袋也开始疼了,急促的呼吸昭示着她此刻的心绪难安,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身下某处。 黏腻腻的,鲜红鲜红。 “夫人!” 耳边是宝容的呼唤声。 左元卿却感觉眼皮越发沉重。 他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想必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外面的人早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吧。 因为她嫁给了周十堰,这七年来双亲好歹给她了一个好脸,嫌弃她的兄长和姐姐亦对她多有讨好,如今消息散开,呵…… 他们只会说她,到底是一场痴心妄想。 左侍郎府从来不是她可以避风遮雨的家,上阳侯府里的生存更是需要弹精竭虑的算计…… 从前疼爱她的养父母如今只是两座孤坟。 她,哪里还有家? 似乎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 “娘亲,您怎么了呀!” “您看看朔儿,看看朔儿啊!” 稚儿的啼哭,让左元卿的心,痛到无法呼吸,她豁然睁开了眼睛。 对,她还有朔儿…… “爹爹是个大坏蛋,我永远也不要原谅他了,是他害死了妹妹,又害了娘亲。” “娘亲,您若要离开,带朔儿一起走吧。” 左元卿手脚都是软的,却紧紧拉住周朔的小手,一字一顿,用力的开口。 “娘、亲、不、走。” “夫人,您得振作起来呀,想想世子还那么小,您若是……”宝容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口。 左元卿明白她的意思。 侯门似海,一个没有娘亲的孩子日子过的得多坎坷,只要她好好的,朔儿才会更好。 “娘亲,我都在外面听见了您和父亲的对话,朔儿只想娘亲开心就好,不想娘亲难过。” “倘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朔儿一定站在娘亲这边,儿虽年幼,却知是非。” 稚儿说着令人肝肠寸断的话,左元卿嘴巴撇了撇,鼻子更酸了。 小小少年,他知道和离什么意思吗? 他眼底还泛着泪花,明明已经忍到了极致,最终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宝容,叫府医过来与我诊脉吧。” 左元卿的嗓音沙哑到了极致。 夫人这是愿意看诊了? 前两日夫人整日郁郁,连药都不肯喝了。 宝容脸上一喜,忙出门去。 侯爷和夫人住的静院又开始传唤府医了。 原本关注着这边看热闹的人,便知道左元卿这是撑住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府内众人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老夫人傅氏住的松园这边,二夫人张氏正在服侍婆婆用药,得了消息以后,只是微微蹙眉。 “老十这回闹的确实太过了。” “若不是前个剿匪他刚立下功,恐怕这几日御史台那边早就开始接连不断的参他折子了。” 傅氏有些懊恼的抱怨着。 “老十媳妇是个好说话的,都怪这混账一直瞒着才惹来事端。” 张氏接过婆母喝完的药碗,适时递过去一方帕子,轻声道:“不过那日得见那小儿,倒是被外头那个将养的不错,眉清目秀的,与十弟小时候像极了,媳妇瞧着很是喜欢。” 傅氏擦了擦嘴巴,没接话茬。 张氏又道:“娘,咱家几年前遭逢大难,如今成年知事的男子只余十弟一人,九弟虽归来,但他的腿,遍访名医都说没救了,咱们周家的血脉不能遗落在外头啊!” 傅氏看了她一眼:“可老十媳妇刚没了孩子,就把外头那个接进来,多少要被人诟病。” 张氏略微思索,“这事还得从十弟那打算,三弟妹和……与十弟妹关系最好了,她们也都是知轻重的人,到时候让她们去多劝劝。” 傅氏点点头,这个二儿媳妇确实是个当家的好料子,面对家门利益,从来秉公。 “侯爷哪去了?” 傅氏朝着婆子询问。 “侯爷怒气冲冲的从静院离开以后,出门遇见了亲家左三公子,便去华云楼喝酒了,那位江姑娘带着缙小公子作陪。” 左三?就是跟左元卿那个抱错的假公子? “带孩子去陪酒?胡闹!” “我周家血脉怎么能让她这般乱教。” “从前是不知道,如今怎么也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这孩子得接回来。” 第5章 真心这东西,向来多变吧 第五章 真心这东西,向来多变吧 华云楼包间,已是酒过三巡。 周缙跟着丫鬟到角落玩,江平儿便充当起了侍女倒酒,一派温和规矩模样。 左柏青看着周十堰来了便只是喝闷酒,忍不住开口:“前几日见妹夫还一片欢愉,今日怎么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忧愁之色?” 周十堰看了他一眼,将酒杯放下。 “呵呵,三日前长源巷子的那件事情整个长安都闹的沸沸扬扬,你不知道?” 男人语气里带了几分暗讽。 “别以为你之前在湖边救了缙儿一次,就可以到我面前来搅弄口舌,败坏我和卿卿之间的感情,今日这酒,怕是鸿门宴吧!” 左柏青知道因为真假千金公子的问题,周十堰向来看不上自己这个小舅子。 更因为家里人从前偏心自己而忽略了左元卿,自周十堰和左元卿成亲以来,周家更是没给左家过好脸色。 可现在,他们夫妻那不是已有隔阂了嘛! 左柏青认忍下羞辱,脸上却挂了笑:“妹夫说笑了不是,我前些日子被家中安排着外出来着,并不在长安,所以不知详情。” 周十堰摸起倒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旁边乖巧的江平儿面露难色。 “左公子恕罪,之前妾身并不知公子就是夫人的兄长,都怪妾身没看好孩子,才致使夫人知晓了妾身和缙儿的存在。” 她才开口,眼眶里便已经湿润。 “跟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她左元卿不容人……啧。”周十堰当即一拍桌子。 “哎,我跟小妹之间这关系,在这样的事情上确实不便多加评论什么。”左柏青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平儿,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江平儿飞快的放下酒壶,又退到一边。 “不过,倒是听说前些日子小妹在常州那边请到了名医,来长安给贵府九公子治腿。” “我那小妹自小性子就莽撞,不通情理了一些,还望妹夫多担待,缙儿这孩子到底是妹夫的亲生孩儿,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纪,总不能留在外面做个目不识丁的流民。” 这话可是说到了周十堰的心坎上,不由得对左柏青高看了两眼。 “哎呀,说起这个,倒是让愚兄想起来了另外一件小事,几年前妹夫你还没跟小妹提亲那会,小妹跟九公子也曾见过,当时因一场马球结缘,九公子还戏称凯旋归来要求娶小妹。” 话说到这里,左柏青猛的住嘴。 再看向周十堰的时候,发现对方眼睛里面已经带了审视:“这事,九哥和卿卿可从未与我说过,长安城内似乎也并未有传言。” 他和左元卿如今关系本就紧张,但也容不得外人来说三道四,更何况是这样的流言蜚语。 “是我多嘴,是我多嘴,本想换个话题……”左柏青被他的眼神吓的,后背瞬间激起来一层白毛,连忙举起酒杯赔笑:“我自罚三杯,给妹夫你赔罪。” 他喝的很急,脸色都被酒气呛红。 可越是这般越好像欲盖弥彰。 卿卿确实对九哥关心良多,可她从未与自己讲过还有这样的过往! 甚至,自己根本不知道她会打马球! 周十堰怒而起身。 这几日她因一个江平儿一个周缙,又是说谎话来威胁自己,又是跟他嘶吼喝骂。 他不过是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一个小小错误而已,她却蹬鼻子上脸敢提和离。 她与九哥的事情,她怎么不敢提起? “侯爷……” 江平儿被他的举措下了一跳。 “哗” 下一秒,周十堰连桌子都掀了。 “赔你娘的酒,这是赔罪就能解决的事情吗?以后莫要再让我从你嘴巴里听见这么没边的话,否则,本侯割了你的舌头。” 周十堰拽着左柏青的衣领,将他猛砸在地上,包厢之内瞬间一片狼藉。 “呜呜呜,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周缙被吓得哇哇大哭,江平儿迅速跑过去抱住了他,脸上却全都是骇然。 他砸左柏青那一下可不轻。 周十堰自小习武,左柏青却是个文弱书生。 倒在地上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儿的哭声让周十堰恢复了两分理智,他敛了敛衣裳,随转身看向江平儿母子。 “我先送你们母子回去。” 房内的门再次被关上。 躺在地上,染了一身酒菜的左柏青看着已经关上的门,眼底全都是屈辱。 “左元卿,今日耻辱,来日定要千倍万倍的讨还回来,我且看你逍遥日子还能撑几天。” …… 次日一早,昨日华云楼周十堰和左柏青一起喝酒的消息也传到了静院这边。 “夫人,侯爷明知您和三公子不和,更因为三公子占了您的身份十年,让您从前在左家受尽了委屈,怎么还能与三公子喝上了酒?” 宝容得了消息气愤不已。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一个人怎么能性情大变成这样,从前侯爷不是最对这件事情义愤填膺,替自家夫人抱屈的吗? 左元卿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但因为昨日为了周朔又有了活下去的意志,相比于前三日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她扶宝容的手,慢慢起身了坐到了旁边的轮椅上,神色分为恬淡,甚至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倒是让宝容惊讶了。 “夫人似乎,并不生气?” 任由着下人又给她盖上厚厚的毯子。 左元卿才叹了一口气。 “阿容,你说他心里,有过我吗?” 这几日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倘若有过,为何又养外室还生儿育女! 倘若没有,当年又何必站出来。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被人抛弃,反正她也已经被抛弃的够多了,不差这一次。 她怕的是给了她希望,又那般无情的夺去。 宝容一时噤声。 侯爷应当是爱过夫人的,毕竟当年以盛大婚礼迎娶,长安城内十里红妆,至今还被人津津乐道,堪比公主尚夫。 “你看,你也说不好。” “或者真心这玩意,确实是多变的吧。” 她像是已经说服了自己! “阿容,整理整理我的嫁妆单子吧,我说的是当初我带过来的,和当年其他好友添妆的那部分,不带他给我充当门面的那些。” 宝容神色一凛,“夫人,您……” 她眼眶红红的,已经猜到了什么。 左元卿不在意的摆摆手:“日后咱们的日子不好过了,你瞧瞧那送来的银耳燕窝羹。” 她才不怎么管家几日啊! 宝容连忙到了小几旁边查看:“怎得都是一些碎渣,这些看人下碟,踩低捧高的刁奴,奴婢去跟他们理论理论!” 府内夫人们皆不善打理产业,是她们夫人嫁过来以后费心费力为了给侯爷铺前程,才把那么一堆烂摊子接过来的。 如今最赚钱的那几个铺子,还是当初夫人好友赠送的,府内花销大半源于此。 那些人,怎么敢克扣到夫人身上的。 第6章 难道对缙儿没有半点同情心 第六章 难道对缙儿没有半点同情心 “宝容!回来!” 眼瞧着那脾气躁的丫头要冲出去,左元卿连忙唤了一声,因着声音大了一些牵动了伤口,下半身细密的疼跟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 左元卿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夫人!” 宝容听到声音,连忙退回来。 “你去跟他们理论,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只会是我们吃亏,我如今的身体情况没法子为你撑腰,不过区区管家权而已,咱们不要了。” 今日这银耳燕窝羹,摆明了是试探她的。 她出了这档子事情,如今管家的人就变成了二嫂张素琴全权负责,张素琴觊觎管家权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此番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不管家了也好,我也累了。” 嫁入这周家七年,她为了让周十堰心无旁骛的在外忙仕途,府内一切处处都是亲力亲为。 七年前那场大战,包括公爹在内周家儿郎死了九个,未成婚的唯有老七,老八,老九。 别人家最多一嫡一庶俩婆婆。 她才嫁入周家,面对的却相当于是七个婆婆,哪怕老太君带着大嫂和四嫂常年住在家庙,六嫂嫂当年就为六哥殉情,府内依然很难捱。 二嫂是商户出身,却爱弄权。 三嫂是将门千金,却脾气火爆。 五嫂出身低,却被娇养长大,因为长的是她们妯娌里面模样最好的,又新婚三个月就霜寡,便被外头有心人盯上…… 七年时间,她打点好一切,为所有人谋到了好日子,却独独亏待了自己和孩子。 张素琴想要,给她就是了! “把那银耳燕窝羹倒掉吧。” 左元卿想了想,又道。 快午时的时候,宝容终于把嫁妆理清,装点成册子拿给了左元卿看。 “夫人虽说只整理您自己的那份,但奴婢想着,即便以后夫人不用那一份了,咱们小世子却不能没有依仗,便私自做主还是一起整理了一份,还望夫人恕罪。” 左元卿翻了翻册子,却并没有怪宝容自作主张,只是道:“你做的很好。” “有了这个,咱们腰板也硬了些。” “我记得三日后就是各个掌柜来府中送账本以及收成的时候了吧,咱们这边的你且收好,不必再拿去公中记账。” 既然要为自己打算,就该断的清楚些。 “依奴婢之见,早该这样了,免得那些人吃着用着您的东西,还不知感恩。” 宝容很怀疑府内其他主子是早就知道外头那对母子的事情了,却瞒着夫人不说。 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好了,拿上对牌钥匙以及管家账簿,咱们去松园给母亲请安。” 左元卿神色淡淡,将自己的嫁妆单子放下,转头又对宝容开口。 才到了松园这边,左元卿便听到了房间内的嬉笑声音阵阵传来。 “夫人来了,奴婢给您去通报。” 宝容推着左元卿坐着的轮椅才停了脚,站在门口的婆子先是诧异了一下,而后连忙上前。 “不急,母亲这边可是有客人?” “若是不方便,我改时间再过来吧。” 婆子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纠结,一时倒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呵,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左元卿冷声质问。 她到底管家多年,哪怕如今还在病中,声音稍微冷冽了几分,那婆子便受不住了。 “是今个一早老夫人把江姑娘和缙公子给接回来了,侯爷和几位夫人都在……” 接回来了? 左元卿神色一滞。 转头听见房内的笑声,又觉得可笑至极。 如今倒是越过她,瞒着她,先让人登堂入室了,什么狗屁祖训不许纳妾,都是骗人的玩意。 “走,咱们也进去了瞧瞧。” 左元卿心脏的位置扬起密密麻麻的疼。 身下的伤口就更难受了,那日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因胎位不正,孩儿又在她腹中就没有了性命,产婆是动了剪子,豁开口子,才把那个孩子从她腹中生生取出来的。 她的孩儿没了,连见见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她们倒是在这里上演什么一家亲。 “夫人,咱们改天再来吧。” 看着左元卿额头上青筋暴起,宝容便知道夫人执拗的性子又上头了。 可如夫人先前说的那样,现在她们进去,完全就是要吃亏的啊! “改什么天,我很见不得人吗?” 左元卿捂着发疼的心口冷哼。 宝容实在拗不过她,也怕就这样窝窝囊囊真离开了,夫人气的更狠。 只好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夏日炎炎,房间的门便都是打开的。 左元卿才进了门,原本屋内的欢声笑语瞬间一滞,满室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正位上的婆婆正抱着那小儿在腿上逗弄。 孩子脖子上那项圈尤为眼熟,分明是当初婆婆她说过,等她腹中二宝降生,就会送给二宝的八宝刻福长命锁! 长命?偿命! 左元卿很不想往那方面去想。 可脑海之中还是有一道声音在叫嚣,把属于二宝的长命锁给了这外室子,是不是就说明正是这个人占了她二宝的命格? “卿卿,你怎么来了?” 满室人都不说话,婆婆傅氏也有些尴尬,却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先开口。 “那看来是儿媳来的不是时候。” 左元卿启唇轻声讽刺。 “你怎得能这样跟母亲说话?” “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不快,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都可以来找本侯理论,缙儿母子都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怨气朝我使。” “没必要这么对母亲阴阳怪气。” 旁边站着的周十堰听着她分外赌气的话,蓦然又想起来了昨夜左柏青说的那件事情,不由得心里火气翻涌。 她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来讨伐自己? 她不是也没有跟自己坦诚吗! 傅氏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也黑沉了下去。 “左氏,我知你心中愤愤,可说到底缙儿也是我们周家的孩儿,难道要遗落在外?” “当年你也吃过被遗落在外的苦,将心比心,难道你对缙儿没有半点同情心?” 婆婆连她小字都不叫了。 左元卿却谁都不看,只盯着周十堰。 拿她小时候被抱错这个事情来说事,他明知道那是她心中最痛的存在。 “娘,你们谁都没有通知卿卿吗?” 三嫂陈玉安才从他们的话中反应过来,满脸都是错愕的表情更显得傅氏与周十堰欺人太甚。 她还以为左元卿今日不来,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哪知道左元卿根本不知道这事。 被她这样一问,周十堰的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他也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妥。 原本站在人堆里,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江平儿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跑到左元卿面前跪下。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 “是缙儿舍不下我,侯爷才把妾一起带回来的,您要打要罚就朝妾来吧,万万别再跟侯爷置气了,侯爷已经好几宿没睡个好觉了。” 第7章 你不嫌恶心,我都嫌恶心 第七章 你不嫌恶心,我都嫌恶心 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那般哭的梨花带雨,左元卿突然升起来几分恶心。 她早膳明明没吃两口,此刻喉咙里却火辣辣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 她和对方,到底谁是谁的替身? 周十堰睡在她身边的时候想的又是谁? 胃中翻涌的越来越离开,左元卿颤颤巍巍的摸出来帕子捂着自己的口鼻。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将心肺咳嗽出来。 几缕血丝染红了帕子,被左元卿攥在手中。 “祖母,夫人是不是很讨厌缙儿和娘亲啊,可娘亲已经给夫人赔罪了,是不是缙儿也要跟着娘亲一起给夫人磕头赔罪,夫人才能原谅娘亲?”周缙的童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他满眼都是惊恐的看着傅氏,对于江平突如其来的动作很是惊慌。 “缙儿莫怕,有爹爹在,怎会让人羞辱你。”周十堰反应的很快,慈眉善目安抚。 旋即走到江平儿身边,欲把人扶起来。 “侯爷,夫人还没原谅妾身呢。” “说到底是因为妾身的出现,才破坏了您和夫人之间的感情,在没有得到夫人的原谅之前,妾身又怎敢在夫人面前站着。” 江平儿却直接避开了周十堰伸过来的手。 那女子满目都是凄凄,好像自己怎么欺负她了一般,偏生左元卿喉咙痛的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在威胁卿卿必须接纳你吗?” 陈玉安拽着沈娇一起站在了左元卿身后。 “周十堰,你不就是仗着卿卿没有人为她出头,才会搞出来这么恶心人的事情吗?” “我与卿卿这么多年关系莫逆,你敢如此羞辱卿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把这恶心人的玩意带回来,你脑子有病吧!” 陈玉安这火爆脾气真是受不了一点。 被她拽着的沈娇向来胆小,被这场面已经吓得红了眼睛,却还是坚定站在左元卿身边。 左元卿这些年与她二人关系最好。 当初也是真心换真心得来的好情分,可如果真心可贵,她怎么就换来了周十堰的狼心狗肺。 “陈玉安,胡说什么呢。” “当着孩子和这么多人的面,岂容你在这里放肆,这件事情跟你无关,老十如今是堂堂上阳侯,你怎么也不该口出狂言。” 傅氏皱眉呵斥。 “三嫂嫂替我说话,怎么就成了口出狂言?刚刚她逼迫我认下她的时候,母亲怎么不替我说句什么,从前不是母亲一直张口闭口就是,周家祖训,不许纳妾的么!” 左元卿担心陈玉安被婆婆处罚,连忙开口。 这事确实是周家对不起左元卿,傅氏听了她的话,脸色讪讪。 “周十堰,是我非逼你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是我从最开始就逼你不许纳妾的吗?” “从始至终都是你许诺了我,那些话全部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认不认?” “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何必许下誓言,也难为你费尽心思找了一张这么与我相像的脸,你不嫌恶心,我都嫌恶心。” 周十堰脸色一僵,耳朵之中更是因为她的这番话,一阵轰鸣。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眼神落到左元卿身上,神色瞬间有些恍惚。 大夏天的她身上还穿着厚衣裳,身上盖着厚毯子,身形消瘦的不成样。 又看看左元卿被毯子完全遮掩住的肚子,心里莫名担心了两分,她这样激动,难道就不怕惊了肚子里的孩子? “你……”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女人完全不理他了,那点愧疚,瞬间又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如今怎么变得这样无礼至极!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 更何况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些事情他们夫妻关起门来解决也就罢了,何至于闹大。 左元卿骂完男人,又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女子,那般惺惺作态,倒是争宠的好苗子。 “你也莫要跪我了,他不是把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给你了吗,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当初就不应该爬上他的床,更不该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还生下这个孩子,既然什么都已经做过了,又何必这般装腔作势。” 江平儿被她这么一说,眼眶里面的泪水瞬间又开始打转,要掉不掉的子实在讨厌。 “哭哭哭,就知道哭。” “你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吗,如今这种情况之下,受委屈的人是你吗?” 要不是沈娇拉着,陈玉安肯定给她两巴掌。 左元卿给宝容了一个眼神。 后者迅速把东西端了出来,迎着众人的眼光直接放在了傅氏面前的桌子上。 看清楚上面的东西以后,众人目露不解。 “母亲,如今以我这个身子状况,也没有办法再来管家了,既然这几日二嫂管的挺好,日后这家里的一切就由二嫂来打理吧。” 站在傅氏身边的张素琴刚要一喜,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却听见面前的傅氏猛的一拍桌子:“你真以为这个家离了你不行?你这是撂挑子给谁看呢。” 左元卿理都没理她,让宝容直接推着她的轮椅往外走,半点都没犹豫。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傅氏气的直拍桌子。 “母亲,既然她不愿意管了,便先交由二嫂便是,她如今怀着孕,又遇上了这件事情,肯定心气儿是不顺的,再让她管家,指不定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周十堰皱眉道。 只是他的话才刚说出口,满室寂静。 他还不知孩子没了? 陈玉安脸色难看极了,他到底在放什么屁? “周……” “侯爷,不然妾和缙儿还是先离开吧,夫人刚刚生了好大的气,又大病未愈,您还是先去哄哄夫人才是,我和缙儿不打紧。” 江平儿却在这个时候开口,直接把陈玉安的话给截断了。 “呵,我就是素日里哄的她太多了,让她如今不知天南地北,才会如此张狂。” 周十堰冷笑了一声,而后又对傅氏开口:“母亲,索性文书就在这几日的下来,还是让缙儿母子先住府里吧,桃夭苑不是一直没有人住,先让他们母子留那边。” 第8章 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认 第八章 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认 才回了静院,随后便听说了周十堰做主让那母子先住在桃夭院的事情。 “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不必再来告知于我,她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左元卿气的脸色白一块,红一块。 恶心,太恶心了。 但凡那个女人跟她没有半分相似,她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恶心到反胃。 “夫人,五夫人来了。” 喝了一口温水,才把喉咙中的那种恶心给压下去,耳边就传来了下人的禀报。 左元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摆摆手让下人将沈娇给请进来。 “卿卿,今日你受苦了。”才进门,沈娇眼中的泪珠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都怪我嘴太笨了,在那种场合,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给你帮腔。” 握着来人的手,左元卿原本荒凉的心脏好歹有了几许温暖,她轻声安抚:“嫂嫂,听说三嫂嫂已经被母亲罚禁足了,就因为帮我说了两句公道话,也得亏你当时没有言语什么。” 她眼底全是讽刺。 所谓人走茶凉,她如今还没死呢,这些人就已经把她当成死人来对待了。 “可是,可是我也想帮帮你。” 沈娇泣不成声,连脸上的脂粉都晕开了。 “是有件事情需要劳烦嫂嫂帮我。” 左元卿眸光微动,没跟面前人客气。 “嫂嫂应当知道的,陛下唯一的亲妹妹靖安长公主是我的至交好友,七年前我曾经救过小世子的性命,我们关系莫逆,前些日子就听闻了公主殿下会从封地返回长安,我如今的状况,没有办法出门,想求嫂嫂替我去见一面殿下。” 她从袖中摸出来一份早就已经写好的信笺。 这倒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沈娇十分痛快的将事情应了下来。 送走沈娇,左元卿躺在轮椅靠背上,却总感觉自己紧绷的心,还是没有办法放松。 求到公主面前,是她最后的法子了。 她不想再看见周十堰伪善的脸。 可她凭什么走的那么痛快,凭什么在她的孩子没了性命以后,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瞧着周十堰把外面的人带回来,欢欢喜喜一家团圆。 她若不闻不问,便是对那个孩子袖手旁观。 绿梅院,二嫂张素琴的住处。 没想到管家权就这么顺顺利利的落到了自己手里,张素琴拿着对牌钥匙回来的一路上,完全是合不拢嘴的状态。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耀眼的爵位,她会一点点全抠出来,给自己的儿子。 夫君战死,她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 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凭什么左元卿一个看坟养大的晦气人,能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不过是德不配位而已,这不就遭报应了? “夫人,府内最赚钱的那几个铺子,可都是当初靖安长公主给十夫人添妆那会送的,现在十夫人不管事了,那日后……” 身边的丫鬟巧兰小声提醒。 “呵,她自己愿意把嫁妆和公中混为一谈的,那谁管得了。”张素琴十分不屑。 “奴婢只是担心,万一日后十夫人不让充公了怎么办,府内这么多人,而今又多了两位主子,花销仅凭旁的,怕是难了些。”巧兰又道。 张素琴冷笑:“她敢不充公!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现在这个时候忽然撂挑,她摆谱给谁看!她儿子的世子之位能不能保住还另说,十弟如今,可不止周朔一个独苗了。” …… 傍晚,左元卿从昏睡中醒过来。 瞧这时间已经不早了,刚准备让人传膳,却左瞧右瞧,都没有发现周朔的踪迹。 “阿容,世子还没回来吗?” 一股子不怎么好的感觉忽然在心口萌生。 朔儿从来不是贪玩的孩子,下学以后更是不会在外逗留,无论何时都会回来陪她用晚膳。 今日,怎的那么晚还不见踪迹。 “还未归来,奴婢已经安排人去寻了,担心是别的院里留了世子,夫人先莫慌张。” 宝容就在旁边候着,连忙解释。 “不,不对。” “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左元卿胸口发闷的越来越厉害。 她始终相信母子感应。 连忙让宝容扶她坐上轮椅。 “我们得去找找。” 宝容不敢迟疑,连忙照做。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刚出了房门的时候,跟在周朔身边侍候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门。 “夫人,出事了,您快去救救世子。” 左元卿记得他叫肖暗比儿子只大了五岁,却向来稳重,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慌成这样。 “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宝容立即询问。 “今日世子本来是按照以往的路线下学回府,可是在府门口遇见了彦公子,煜公子和芸小姐,是煜公子看上了今日世子在课堂上因回答问题最好,被夫子奖励的一杆紫毫象牙笔,咱家世子很是珍惜,自然不愿意想让。” “那三位便堵住世子去路,明明是煜公子和彦公子先动的手,可侯爷路过瞧见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处罚世子,如今在门口要执行家法。” 左元卿被宝容推着,一边走一边听,身边的人跟她诉说前因后果。 脸上的表情全部都是焦急。 执行家法? 那就是要拿鞭子抽人。 且不说门口人多,周十堰甚至没有顾虑一下朔儿的面子与尊严,况且这件事情根本不能怪在朔儿身上,他甚至不愿意多问两句? 周彦周芸都是二房的孩子,兄妹二人是对龙凤胎,张素琴这个当娘的向来奸猾,他们小小年纪更是学到了精髓。 周煜是五房的孩子,因他自小父母双亡,五嫂五兄去的太早,一直放在婆婆身边养着,早就养坏了脾气,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周十堰从前就怜悯他这些侄子侄女没有了父亲,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让朔儿处处想让。 左元卿只恨自己现在不能跑。 “啊~啊……” 年幼的痛苦哀嚎声音,响彻了半条街。 哪怕已经傍晚,周围还是聚集了很多人。 “知道错了吗?” 男人冷漠的质问以及孩子身上被抽出来一道道刺目的鞭痕,甚至让人都要怀疑他的后爹。 “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要认。” 周朔咬了咬牙,转头看见了站在人群前还朝着他扮鬼脸的周煜,坚决不低头。 第9章 长嘴就是为了颠倒黑白? 第九章 长嘴就是为了颠倒黑白? “死性不改!” “啪!啪!” 周十堰原本看着周朔小小的身上全是血痕还有些不忍,问出那句话,本是给他台阶下。 哪能想到这小子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还是这样的嘴硬,不愿意服输…… 瞬间想起来了,跟他一样嘴硬左元卿。 又是两鞭子甩在周朔身上。 被人押着跪在府门口的周朔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这两鞭落下明显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你知道错了吗?” 周十堰狠着心,再次询问。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周朔哪怕嘴巴里面已经吐出来血,却还是固执的摇头不认错。 “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我们周家倒是出了一个犟种!我从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堂兄堂姐的父亲,你的伯伯们都已经不在了!” “你要爱护他们,要谦让他们,不过是一支笔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家里何曾短过你的用度,至于让你当街跟手足起冲突?” “逆子,你到底认不认错。” 周十堰声音洪亮,满脸怒容。 他此刻生气不仅仅是因为周朔不听他的话,更是因为周朔这倔脾气简直跟左元卿一模一样,到底是谁生的像谁么! “上阳侯,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好好说教一番就是了,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都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大人插手就太过了吧,更何况你也说了不过一支笔的事。”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看不过眼周十堰手段残忍的,纷纷站出来给周朔说情。 还有人冲周朔喊,认个错也不妨事。 可这父子二人谁都没有退一步的打算。 左元卿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才刚到大门口,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 她只感觉心脏一阵猛缩,抬头就看见了跪在门口,浑身都是血的周朔。 她本想站起来冲到周朔身边去,将自己的孩儿护在身下。 可才打算起身,便是一阵头昏眼花。 “宝容,去救世子,莫管我。” 眼看着周十堰那个狠心的又要抬鞭子,左元卿拽着宝容的胳膊往前推。 “上阳侯夫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周十堰原本抬起来的动作一滞,回过头去的一瞬间,刚好看见了左元卿痛彻心扉的脸。 随即将脸色沉下去。 哪个不长眼的去告的状? 宝容跑到周朔面前,将原本押着周朔的两个下人推开,直接抱住了周朔全是血的身子。 “世子,您醒醒,醒醒啊!” “夫人来了,您娘亲来了……” 左元卿终于到了跟前,她坐在轮椅上天然比左元卿矮了一截,更让她有种被周十堰居高临下注视着的感觉。 “你是后爹吗!” “为了你这几个不成器的侄子,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把自己儿子打成这样!” “是不是在你心里,如今只有那个外室子才是你的心肝,我们母子的存在已经挡了你那心肝的路,索性你连我一起打死吧。” 左元卿够不着周十堰的脸,只能用手去推周十堰的腰,可话还未说话,就已经哽咽的吐不出来字了,她恨极了自己情绪激动下的泪失禁。 “你怎的出来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犯了错理应受罚,他也是大孩子了,也应该懂点儿事儿了,怎能如此无礼。” 左元卿手上没劲,完全没有推动他分毫,看着她赤红的眼睛,说话的语气到底软了软。 “大孩子了?朔儿才几岁,你那些侄子侄女又是几岁,他们哪个不比朔儿大?” 左元卿对他红口白牙的狡辩惊呆了。 转头看着已经几近昏迷的周朔,她的心如刀割一般疼,更恨自己的无能。 “我的孙儿啊,哪个杀千刀的欺负你了。” “彦儿,芸儿,我苦命的孩子,谁让你父亲去的早来着,如今只能任人欺凌。” 一老一少的哭喊,人都还没有出门来,便已经远远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来的可不正是婆婆傅氏以及二嫂张素琴。 她们一前一后扑过来,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将她们各自的孩子护在身后。 这场戏,好像更热闹了。 那婆媳也不说话,只是摆出无辜痛苦的模样,好像自己和朔儿欺负她们了一样。 “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啊,倘若对十弟妹你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给我们一条生路。” 张素琴没忍住,呜咽出声。 她怎么一开口,明显是颠倒黑白。 甚至还想要抹黑左元卿的名声,给她传扬一个欺负寡妇和侄女侄儿的恶名。 “胡说八道,你们长嘴就是为了颠倒黑白的?”左元卿猛的一瞪张素琴。 刚刚还颠倒黑白的人,却因为她这一瞪眼就弱了两分,满脸尽是委屈。 “宝容,带着世子回府。” 左元卿懒得再跟他们说话。 “不许走,必须道歉。” 周十堰却在这个时候义正言辞开口。 几日没有与她亲近过的男人,在她失了那个孩子,虚弱到只能坐轮椅的情况下,第一次触碰她的轮椅,竟然不许她离开。 “可……明明是周彦周煜周芸三人抢周朔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周朔道歉?”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稚嫩的声音。 原本还有些哗然的人群,在此刻终于消停了下去,是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幼子。 周家隔壁住的正是御史中丞冯大人。 开口说话的就是他的小孙儿,跟周家子弟在同一个学堂启蒙。 “上阳侯这么做,恐怕有失公允吧?” “你爱护你哥哥们留下的儿女,照顾烈士遗孀确实让人值得佩服,但,今日的事情明显就不是周朔的问题,还如此!本御史倒是怀疑起来侯爷在外带兵打仗,也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吗?” 冯御史向来刚直。 眼下这件事情竟然被他给撞上了。 便不能再强求什么。 周十堰脸色难看的朝着冯御史拱手:“是本侯受教了,御史大人也看热闹啊~” 左元卿不再管他们的唇枪舌剑,带着周朔回府,可眼泪从未制住过。 连护下儿子她都需要外人帮助…… 她简直无能至极。 “娘亲,朔儿不疼。” 一双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第10章 他根本没想伤害她 第十章 他根本没想伤害她 他嘴唇都已经青紫了,如何不疼? 分明是为了宽慰自己的心。 “朔儿乖,先让宝容给你上药。” 她安抚的开口。 “下次别傻了,哪怕不是你的错,在面对那样的情况之下,也该保重自己的安全为上。” 今日若不是去的及时,周十堰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就真的要把孩子打死? “娘,我没错,才不认错!” “他总说那些堂兄堂姐没有爹爹,我比他们幸福,所以更要懂得谦让,可今日我却羡慕极了堂兄他们,他真是我爹吗?”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懵懂。 左元卿鼻子更酸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孩子此刻的问题。 幸好府医到得及时。 给周朔看完诊,上了药,周朔像是挺到了极限,直接昏沉的睡了过去。 左元卿抱着宝容的手臂,却哭的压抑。 “和离,我要跟他和离。” “可我和离以后,朔儿怎么办呢,他还那么小,侯府一定不会同意我带他走。” …… 距离长源巷子曝光了上阳侯养外室,夫妻恩爱纯属做戏的事情以后,上阳侯为护侄儿对亲子痛下杀手的消息再次传的沸沸扬扬。 长安城这段时间的谈资几乎被周家包了。 左元卿母子都在养伤,这段时日没有出门,反倒是少了许多烦扰。 三日后,到了掌柜入府的日子了。 张素琴早就在账房翘首以待,看着掌柜一个个进门,笑的见牙不见眼! 终于报完账,张素琴打算点点现银的时候,看见比往日少了许多的箱子,瞬间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我分明记得从前每月报上来的现银比这多了好几箱子。” 账房岂敢隐瞒,连忙道:“前几日夫人那边就来说过了,日后归于她嫁妆的那几间铺子,不再把盈利所得充公,想来那几位掌柜已经去了静院那边,所以二夫人您才会觉得少。” 张素琴没有想到左元卿真敢釜底抽薪。 她气的咬牙,刚准备去给婆婆傅氏告状,转头就看见了账房在给桃夭院拨银。 “这是做什么的开支?”她问。 “是缙公子前两天害了风寒,正巧又被检查出来胎里带了不足症,侯爷那边便吩咐我们这月给那边多拨点银子买补品。”账房老实回答。 张素琴眼珠一转,瞬间有了主意。 “什么!账房没钱?” “这几两银子打发要饭的都嫌少,我这个侯爷在家里已经说话不管用到这种程度了?” 周十堰看着过来送银的小厮,气的骂人。 “侯爷息怒,二夫人跟我们说,因为夫人不在管家的缘故,那几间收益最好的铺子便不再往公中交账,单给夫人一人交,所以这个月的收成太少,只能减免各院的花销。” 周十堰冷眼看过那小厮,怒火中烧。 左元卿!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侯爷,这些已经不少了,能把缙儿接回来,还让妾身在他及冠之前都住在侯府中,妾身已经谢天谢地了,怎敢奢求更多。” 江平儿原本还在陪周缙玩东西,此刻却已经走到了周十堰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点银子够干什么!” “而且,这么多年让她管家,就是养大了她的胃口,让她如此中饱私囊的?” 周十堰推开了江平儿的手。 “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周家到底养了怎么一只吃里扒外硕鼠。” 话毕,周十堰刚要朝着院子门走去,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已经了左元卿。 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你来做什么?” “正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男人语气里的惊讶,到后来的肯定,切换的过程甚至都没有超过一个呼吸。 左元卿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才到门口她就看见了桃夭院中,那个已经被打开的大木箱子…… “谁让你动那个木箱子的。” 左元卿几乎咬牙切齿的问出来这番话。 远远的,她已经看见了被拿出来的小拨浪鼓,布老虎,小竹马…… 那些全都是她为未出世的孩儿准备的。 自从孩子去了以后,宝容就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木箱子里面锁起来了。 今日整理库房,才发现东西不见了。 那些是左元卿唯一的念想,她在院子里找了许久,问遍了下人知一早被周十堰带走了。 他还真想让这个外室子取代她的孩儿? “不过是一些小玩具而已,你腹中孩子尚且还未出生,先借缙儿玩玩怎么了,又玩不坏,你何时这样小小家子气了?” 周十堰满口都是不在意。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了,改口又道:“我知卿卿素来大气,你既然已经放手了管家权,为何还捏着家中铺子收成?旁人我不管,缙儿先天带了不足症,这个月都要买药好生将养,怎能苛刻了去。” 男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左元卿甚至都没有听清楚他说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妄言。 她看着周缙先是摸了摸那只布老虎,又将手探入箱子里,摸出来一只琉璃镜。 周缙手太小了,哪里拿得住。 眼看着镜子要掉在地上,左元卿连忙出声喊:“小心!” 那镜子是她为二宝精挑细选出来挡邪祟的,甚至有传言说,夭折的孩子魂魄会附入其中,一直等到百日那天,才会离开。 左元卿自己转动轮椅就要上前去。 “哐当……” 那只镜子还是落在了地上,镜面碎成了渣。 左元卿人都呆傻在了原地。 碎掉的镜片,如同她碎掉的心。 悲伤,绝望,愤怒,无数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眼下失去理智的左元卿吞噬。 她不信神神鬼鬼,却想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多两分念想,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她了吗? 她俯下身去想要将铜镜碎片捡起来,可就在她靠近碎片的一瞬间,身后奔来的男人还以为她要对周缙不利,竟然一脚踢在轮椅上。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若不是宝容赶来及时,左元卿就要被摔倒在锋利的镜片上。 但她还是摔倒在地上。 毯子虽裹着她的身子,可青砖地面却异常冷硬,摔的她浑身骨头都好似碎掉了。 迷迷糊糊间她撇了一眼周十堰,那人将周缙连同江平儿护的严严实实。 “夫人!” “夫人受伤了,快送回去传府医。” 宝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尘,连忙把左元卿抱起来,她怎么也不放心让左元卿在此地看诊。 一群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周十堰发懵的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留下的那一滩小小的血迹,心脏没由来一阵悸动。 他刚刚,怎么就用了脚踢那轮椅? 他只是担心左元卿会伤害缙儿,所以才没有想那么多,根本没想伤害她啊。 可怎么会流血? 孩子!他的二宝! 周十堰双腿都在发软。 那是他求了那么多年的二宝。 难道真要因为他那一脚踢没了? 周十堰一瞬间忘了所有,大脑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的朝着左元卿离开的路线奔去。 第11章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第十一章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左元卿好像又陷在了梦魇里。 周围混杂不堪,吵的她头昏脑胀,全身各处却疼的好像散架了一般,让她没办法活动。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那琉璃镜子摔碎的画面,一遍遍凌迟着她的灵魂。 好想死啊! 她真的好想去死…… 年少命运多舛,她这一生短短二十一载,最美好的回忆,竟只有在养父母那两间破旧茅草屋里长大的那十年。 为什么她什么都保护不住? 从前的养父母是,如今的二宝也是。 “呜呜……” 压抑的哭声让整个房间的人都为之一颤。 “夫人为何一直哭,一直醒不过来?” “你不是长安最厉害的神医吗,为什么连这样的梦魇之症都治不了?” 宝容提着府医的衣领,甚至要打人。 “宝容姑姑,先让大夫给娘亲看诊吧。” 身上的鞭伤才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朔便被抢撑着身体赶了过来。 他已经是小大人了。 他知道娘亲现在需要他撑腰。 宝容松开府医的衣裳,脸上全是哀恸,朝着府医的方向拱拱手表达歉意,扭身离开。 刚刚在桃夭院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其实她最恨的人是自己。 怎么能在那种时候发了愣,没有时刻警醒。 …… 从桃夭院到静院的纷争,再次从府内传开。 眼下的情况更属于十房侯爷后院的妻妾之争,除了被禁足的三夫人,外出的五夫人,其他各院都只当成了一场好戏来看。 周十堰失魂落魄的跑了一半,途经小池塘的时候,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侯爷,妾知您心中着急,可也不能这样不穿鞋子跑过去,从此地到夫人所在的院子,还有一段是石子路啊!” 江平儿安抚好儿子周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周十堰的脚步,刚到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将靴子拿起来,缓缓蹲下为周十堰穿靴。 男人木讷的任由她的动作。 掩藏在袖袍中的手指几乎要将手心掐烂。 他忽然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左元卿的那会。 他自小不学无术! 父亲因为他是老幺的缘故对他也多有宽容,那次是他又一次打破了同窗的脑袋。 父亲气急之下带他回了祖宅,让他去祖宗坟前忏悔,让他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他在祖宅待了七日,早就不胜其烦。 却在离开的时候看见了跟在一对老夫妻身手,笑容明媚又张扬的小姑娘。 在爱上左元卿之前,他最先爱上的是她的笑脸……可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左元卿那样笑了? 周十堰莫名的后背激起来一层冷汗。 从他第一次把江平儿认错当成卿卿以后,他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今日甚至对他当初苦苦才求娶来的卿卿动了手。 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卿卿,卿卿等我。” “卿卿……” 周十堰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江平儿。 嘴巴里喃喃自语着,不顾一切往前跑。 他怎不知从桃夭院到静静的距离如此的远! 他不敢想如果二宝没有了会怎么办。 卿卿生下周朔以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太好,将养了这么六年才终于再次怀孕,那是他们夫妻二人都盼望的二宝。 他翻尽了诗词歌赋只为了取个好名字。 他当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这段时间左元卿太疯了。 终于到了静院门前。 周十堰却踌躇不前了这么起来。 身后的江平儿跑的气喘吁吁,却未被落下。 静院里面静悄悄的,周十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小声询问门前的婆子。 “夫人情况如何,可请稳婆了?” 他这话问的奇怪,守门的婆子哪想到,自家侯爷在那个孩子都没了将近十几天,竟然还不知道其实那孩子早就没了。 不过看着周十堰状态很不对。 婆子不敢多嘴,“并未请稳婆,已经让府医过来给夫人看诊了。” 没请稳婆是不是就证明了还没那么危险? 周十堰原本紧迫的心绪有了片刻放松。 他不肯离开,也不敢进门去见左元卿,甚至不知道见到了现在的卿卿,他该说什么呢? “问贤?你不好好侍候你家九公子,跑到静院这边来做什么?” 等了也不知多久,没等到府医从院子里出来,倒是带来了一个周十堰完全没想到的人。 这个的侍卫,分明是九哥周九屿的人。 “回侯爷的话,公子听说了夫人近期身体抱恙,前些日子有人过去说,夫人近日出行不便,还去借过公子新打造的轮椅,公子很感念这几年夫人的照料,正好公子库房里还有几份当初陛下赏赐的上好补品,特意给夫人送来。” 问贤恭敬的回复。 周十堰一时之间忘了刚刚的心焦,狐疑的看了一眼问贤,又盯着他手中端着的三个朱漆盒子看了半天,眉心都皱在了一处。 “九哥跟夫人关系很好么?” 周九屿自从断腿的这七年里,脾气越来越古怪,阴翳顾冷连从前的旧友都不来往了。 母亲和其他嫂嫂过去看望他,大多都被他冷言冷语的撵出门,何曾对谁热切过。 “夫人管家后,并未对哪房多有偏颇,只是菩萨心肠,更因为公子是侯爷的亲哥哥才多了几分怜悯,我们公子不过是投桃报李!” 问贤瞬间听出来了周十堰话语里的不对。 什么叫做关系很好? 夫人贤德,掌家期间恩威并施,这么多年以来,府内哪一个对夫人不敬重。 “呵,好一个投桃报李。” 周十堰冷哼了一声,将最上面的那个锦盒打开,里面以上好锦缎做里衬,盒子也是外邦进贡的极品黑檀木制成。 单单只说这盒子,便以价值千金。 更何况里面摆放的这个品相极佳的雪蟾。 恐怕这样的物件,只有宫内才有! “九哥倒是大方。” 周十堰冷着脸又把盒子扣回去。 “送进去呗,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问贤懒得理他阴阳怪气,反正他素日都待在九公子的落樱院,甚少在人前出现。 等到问贤进了院子,周十堰才转头又看向那个婆子:“府内是寻不到工匠了吗,还需要去落樱院那边借轮椅?你家夫人几个意思!” 第12章 父亲为何不问缘由了 第十二章 父亲为何不问缘由了 瞧见周十堰发怒,婆子连忙跪下。 站在他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江平儿小声劝慰:“侯爷莫生气,夫人如今还在里面不知情况如何,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说这话的时候还好。 这话才刚落入了周十堰的耳中,原本发黑的脸色竟然朝着青紫方向转变。 “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快说!” 周十堰英武的眉眼里透着冷气。 婆子仓皇的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这要她怎么说啊,借个轮椅而已,又不是什么私密东西。 “父亲此言差矣!” “轮椅者,不过代步工具而已,所谓工具,更是助人之用,父亲到底要她说什么?” 周朔听到了外面的争吵,担心这些人影响到娘亲看诊,又担心这些不长眼的不听宝容的话,于是忍着自己身上的伤,亲自出来查看。 岂料在外面嘈杂的人,竟是父亲。 桃夭院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前些日子他不分青红皂白才打了自己,今日又为了那外室母子敢动母亲,他们母子于他到底算什么? 难道从前的恩爱与慈祥都是装出来的吗! “你年纪还小,不懂事,为父不与你计较。才不过学了几日的诗书而已,你现在就要教训起你爹来了?”周十堰没想到出来的人是周朔。 这个儿子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长大。 三岁那年就已经启蒙,长安城的启蒙夫子都对他的天赋赞不绝口,甚至有一位夫子还提议过要他明年八岁就去尝试县试。 他对他抱有期望,把他当成周家未来。 可什么时候这个孩子与他印象中那个乖巧的儿子,竟全然不一样…… 固执,偏执,执拗,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跟他母亲学的,那样的油盐不进。 “朔儿,这是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情,且让我进去先问问你母亲再说,你年纪还小,就不要过问这些事情了。”周十堰被自己儿子当着这么多人跟前拂了面子,语气多有不善。 “父亲难道不知我娘亲如今是什么情况?” “您到了这里不先问问我娘亲的身体,反倒是为了这些没道理的事情纠缠不休,那轮椅确实是我们去九伯院子里要的。” “可父亲怎么不问一问,我们为何要去九伯院子里,而不是请人重新打造一台!” 下面那些人拜高踩低,那段日子是朝着娘亲一朝失势了,又觉得母亲可能熬不过去那阵子,正巧九伯那边新做了轮椅,才只回了他们,让去落樱院那边借用。 “为何不……” “侯爷,江姑娘!缙公子睡迷糊要找娘,不小心从床上直接摔了下来,直接磕破了头,我们遍寻府医不见,才知道今日当值的唯一一位府医,请来了静院。” 匆匆忙忙赶来的丫鬟,正是桃夭院那边安排过去伺候江平儿母子的人。 周十堰原本打算问一问缘由,可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堵住了。 江平儿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劲儿的直哭。 “缙公子流了好多血,奴婢们被吓的六神无主,没办法了,才过来惊扰侯爷您。” 丫鬟看着周十堰难看的脸色,担心因为自己照顾不周会被处罚,于是再次开口。 “侯爷,救救缙儿啊!” 如今距离最近的大夫,也就只有静院这边。 江平儿几次张口想要提起,可是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周朔,那孩子明明才不过七岁,却让她感觉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压力。 有些话,瞬间讲不出来了。 “拿我腰牌去府外请大夫。” 周十堰到底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跟眼下的左元卿抢府医的情况,缙儿是他的儿子,他珍惜那个孩子出生在外面可怜! 可,卿卿肚子里面的,也是他千盼万盼的。 “莫惊慌,距离府邸最近的医堂,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就可以赶个来回,我们先回去看看缙儿的情况再说。” 他想,缙儿如今毕竟只是自己在院中,而左元卿这边聚集了这么多人,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陪着回去先看看孩子的情况。 大不了他等忙完了那边的事情再过来给左元卿赔罪,既然没请稳婆,就证明孩子是安然无恙的,应当也就是见红了。 “父亲!您现在又为何不问缘由了!” 周朔只觉得齿冷异常。 这对母子是摄了父亲的魂魄吗? 娘亲在里面生死未卜,从前明明是娘亲手上划个口子,绣花的时候被针扎一下,父亲都要忙前忙后着急上火。 周十堰听见后面的声音,脚步只是微顿。 而后带着自己身边的女人,快步离开。 “世子,回去吧。” 也不知道周朔站了多久,宝容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周朔发颤的身体依然在门口站的笔直。 “宝容姑姑,一个正常人的爱恨,真的会转移的那么快吗?” 这才过去不到半月,他却好似度日如年。 “世子,夫人醒了。” 宝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岔开话题。 周朔到底还是个孩子,在听闻了这话以后,刚刚的伤怀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满脑子只剩下娘亲!娘亲! 左元卿只以为自己在地府里走了一遭。 “朔儿,你怎么下床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便是趴在自己床前,哭的泪眼模糊的亲儿。 “娘亲,我已经让人把属于妹妹的东西全部都拿回来了,那几个敢擅自放人进去,吃里扒外的东西,也全都收拾了。” “娘亲不要怕,朔儿保护您。” 左元卿只觉得喉咙噎的厉害。 她强打精神:“朔儿太厉害了,已经是小男子汉,可以保护娘亲了。” “你爹他……” 踢了她的轮椅,致使她倒地受伤。 周十堰但凡有良心都该过来看一眼。 “爹有公事出府了,来看过娘亲的。” 周朔不想让现在本就虚弱的娘亲还要受那样的事情伤心,瞬间开口。 怕左元卿不相信,他还对宝容道:“宝容姑姑亲自送出门的,娘亲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万不可再伤心难过。” 宝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忙点头。 左元卿心里全是苦涩,嘴巴里面的苦味使得她喉咙里一片干痒。 朔儿大抵不知,他撒谎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用力眨眼睛,可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又怎么可能会不注意到真假。 周十堰或许真的来过。 但眼下这种情形绝对不是忙公事去了。 左元卿并没有打算在此刻拆穿。 毕竟是孩子为她的一片孝心。 “娘亲,您再睡一会儿吧,朔儿就在您的床边陪着您,无论娘亲什么时候需要人,朔儿永远都会在娘亲的身边。” 第13章 周十堰那个混账打你了? 第十三章 周十堰那个混账打你了? “老夫人,您真的不过去瞧瞧?” 外面两个院子里面的动静总算消停了。 松园这边,傅氏的贴身嬷嬷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轻声细语的询问着。 “不去!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都这把年纪了,老掺和到儿子的后宅里去算什么。” 傅氏脸色阴晴不定,语气冷硬。 二媳妇张素琴已经把今日报账的事情向她说明,她直到这会儿还在生左元卿的气呢。 放在从前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心里就好过了是吧! 就算那些铺子是在她的名下,从前谁也没有让她公私不分,让她把自己的东西贴补到公中。 如今就因为这点儿小事,不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还弄了这么一招不入流的釜底抽薪,她这是打量着家里离不开她,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着大家帮助她一起赶走那对母子吗? 黑心肝的东西。 “可是,侯爷那边……” 章嬷嬷还想再说点什么,低头看见了傅氏冷淡的眼神,瞬间闭上了嘴巴。 “他自己搞出来的这些烂摊子,又给我取回来了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差点没把我给气死,难道要我一把年纪还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呵,万一真的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傅氏眼珠子转了转。 “就直接修书一封送往家庙,老太太可还活着呢,他不是最看重这个幺孙媳妇了吗,当初给左元卿下聘礼的时候,手上那么多好玩意儿都给了她,让老太太自己去管吧。” 远在千里之外家庙中祈福的老太太可不知道,如今府内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二房的绿梅院此刻也静的出奇。 张素琴只想把那些本该充公的银子要回来,哪想到事情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从前竟然不知,侯爷还有打女人的癖好。”张素琴闷了半天才说出来这句。 桃夭院的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过于突然,各中细节,其实各院里的人并不是怎么清楚。 但是宝容抱着左元卿回院子,周十堰后来又在府内失魂落魄的狂奔,却是被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的。 便有人推测,是周十堰动了手。 “哎,我只不过是想管个家而已,怎的会那样的难,大不了这个月的银子,我不要了还不行吗,等左元卿好些了,咱理论这茬。” 张素琴一边撇嘴,一边抱怨。 房间内的其他下人谁都不敢说话,就连在旁边桌上写课业的周彦周芸兄妹也不敢说话。 但周彦眼珠子一直在乱转。 悄悄的把张素琴那些话记在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了起来,所有人都没有在提之前的纷争,直到一个月以后,三夫人陈玉安接触了禁足。 “周十堰这个混账东西,打你了?” 陈玉安才解了禁足,因为忧心左元卿的身体,便带了些补品,着急忙慌的赶到了静院。 她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听着,实在没有办法拼凑起一个过程,索性便来问当事人了。 “没碰到我,就是情急之下踢了一下我的轮椅,我一时没有防备,摔了一跤。” 左元卿这些日子没有受到什么旁的影响,身体状况恢复的还算可以,只是一双腿依然没有什么力气,大夫建议她最好再用一段时间轮椅。 她说的这话虽然风轻云淡,但…… 那双早就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依然可以让人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过得究竟多么煎熬。 “三嫂嫂,日后莫要再这么冲动了。” “如今只是在咱们自己家里,最多也就是让三嫂嫂禁足几日,倘若是在外头,万一吃亏了可怎么办,嫂嫂不为自己着想,也要多想一想诚儿才是,他还小,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陈玉安此番被禁足,毕竟是为了自己出头骂人才会惹恼没婆婆傅氏。 左元卿对她很抱歉,温声劝慰。 “也亏了这几日那小子不在,去他外祖家了,否则就凭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还不得把家给闹翻。”提起自己那个混世魔王儿子,陈玉安果然是高兴了几分,眼角眉梢,神采飞扬。 她这儿子像极了亡夫幼年。 府内的这些公子小姐,哪一个不是文文静静的,偏生他家这个上窜下跳,不得消停。 “朔儿与他诚堂兄关系最好,昨天听闻诚儿三日后回来,高兴的不得了,还说要把新买的小人书,全部都送给诚儿。” 左元卿莞尔一笑。 周诚虽然闹腾了一些,却是个诚挚的孩子,既有他父亲的刚直不阿,又有他母亲的侠义。 相比于其他府内的孩子来说,那孩子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有些缺心眼…… 但左元卿喜欢让周朔跟周诚玩。 起码不用时时刻刻的担心周朔被人当枪使。 “哎,瞧我这脑子,今日过来巡你本来还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聊起那混小子就忘了这茬。”陈玉安一拍脑门,从自己袖中摸出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左元卿意外的看着她。 “这是什么?” 陈玉安展开字条,缓缓开口:“是我前段时间拜托我娘家去调查了一下那个女人,长安城内有名有姓,姓江的人家,我还真没有听说过江平儿这号人物,既然六年前她就已经到老十身边了,那张脸跟你相似也就罢了,平日里的穿衣妆容,竟也学你了个十成十……” 陈玉安只感觉这事恶心至极。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长得相似不是错,可外室和正经妻子妆容衣着也相似,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嫂嫂可查出来什么?” 左元卿的心沉了沉,她很怀疑其实查不出来什么,六年来,周十堰把人藏的那么好。 倘若不是因为那张纸条…… 对,那张纸条! 不等陈玉安说话,左元卿从妆匣中摸出来一张字条,上面虽然染了血迹,却还是能够看清楚字迹…… “想知你夫秘密吗?” “就去长源巷子,一百五十号!” 规规矩矩的字体让人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陈玉安眉头拧成一团。 “那日我正是因为收到了这封纸条,所以才会只身前往查看真相,倘若知道结果是让我失去了这个孩子,我就不该有那么强的好奇心。” 左元卿眼泪糊住了眼睛。 她后悔了! 这段时间她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她丢了自己的另一个宝儿。 第14章 穷疯了的左家人 第十四章 穷疯了的左家人 “我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左元卿歪歪斜斜的将头抵在陈玉安的肩膀上。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情都肝肠寸断。 陈玉安能懂她的感受,当初得知夫君殉国那日,她也同样如此,恨不能随夫而去。 最后悔的就是没有陪夫君上战场,哪怕不能白头偕老,死在同一片沙场也是好的。 可她那时已经有了诚儿。 她得为夫君保全这最后的血脉。 “卿卿,你得撑住。” 她像当年左元卿劝慰她时那样的说着。 左元卿一边呜咽着,一边点头。 陈玉安替她擦干眼泪,又抹去自己眼角的湿润,才开口:“根据我娘家那边的调查,这个江平儿是七年前从扬州来长安的舞姬,在扬州的消息几乎要全无,我兄长分析说,很可能从扬州来长安这条线索也是假的。” “到了长安第一年,先是在青楼坊市里做舞姬,第二年忽然销声匿迹了,又过了三年之久才又有人认出来,长源巷子一百五十号那位神神秘秘的宅院主人,正是这个江平儿。” 那个女人太可疑了。 她是怎么跟周十堰认识的,又是怎么怀上的周缙,哪怕以陈将军府的能力都查不出来。 “若不是她比我矮一些,又丰腴一些,只看容貌和穿衣打扮,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左元卿想起了自己所见过的江平儿。 “谢谢嫂嫂帮我,周十堰把那对母子当心肝宝贝,也可能是那女子身份特殊,他故意抹去了那女子的从前种种吧。” 左元卿早就准备要离开,反倒是对眼前这些事情没有了那么多执拗。 她现在只考虑,和离的时候该如何顺顺利利的将朔儿一起带走,她已经丢了二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放弃大宝。 “或许吧。” “不过,周十堰那个瞎眼的至今还以为那孩子还在?听闻谁给他说这件事情,他都不相信,你虽然出行大多盖着厚毯子,身上也穿的厚实,但怀孕与否,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陈玉安简直无语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他长那么一双眼睛就是摆设吗?这么长时间不来左元卿这边问问,但凡他仔细一些也早就应该发觉到不对劲之处了。 “他的心,早飞了。” “不相信就不相信吧,难道我还要宽衣解带,衣不蔽体的追到他跟前,让他亲眼瞧见我已经瘪下去的肚子?” 左元卿也很无语。 那个男人总说她固执,其实他才是最固执的那一个,碍于他是上阳侯,身边多是恭维给他的人,才让他以为自己多么好似的。 “夫人,左府来信了。”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左元卿猛皱眉,给宝容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玉安很怀疑左家没怀好意,之前周十堰为了那外室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也没有见左家来人帮左元卿撑撑场面,今时来做什么? 不过左家到底是左元卿的娘家。 这与周十堰这边还不一样,她很识趣的跟左元卿道别,只说自己再去探探别的消息。 宝容到外面把人叫了进来。 “见过夫人。” 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左元卿很少回娘家,跟那边也没有什么念想,就更别提府内添了什么人,又有哪个婆子得脸。 “你是?” 左元卿并没有要认识她的想法,但看着她穿的也算得体,不知是来送什么消息。 “奴婢是大奶奶身边的人,近日大奶奶为府内添丁,明日要摆宴,特意安排奴婢过来给姑奶奶您送喜,这是咱们大爷的亲笔请柬。” 婆子欢欢喜喜的开口。 左家大爷就是左元卿的亲哥哥左松屹,十三四的以后就已经文采斐然,被人称为天才少年,如今已经坐到了翰林院正七品编修。 人人津津乐道的官途新贵,其实对左元卿来说,是生命中遇见的第一个恶魔。 “哦,是谁让你过来的。” 婆子没想到左元卿的反应这么平淡,原本笑的灿烂的表情瞬间有些僵了。 “是二爷提议的,正巧大姑奶奶也要回去,老爷说此番怎么也得弄个合家团圆才好看。” 婆子想了想,脑海中一瞬间浮现临来上阳侯府的时候,大奶奶和气的跟她说的话。 据实表述就好。 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这位嫁的最好的二姑奶奶跟家里的关系早就已经不可调节,什么合家团圆,都是骗人的。 “左柏青提的?” “他可还曾放了什么别的屁么?” 左元卿眼皮都懒得抬,至于婆子递过来的请柬更是连打开看的意思都没有。 “二爷没说别的。” “但临行前大奶奶让奴婢知会您一声,此番摆宴,让您一定要回去,二爷前些日子说要给新侄儿弄份大礼,神神秘秘的,后来大奶奶才得知,二爷取来了太夫人供奉在寺庙的遗物。” 祖母…… 左元卿心脏猛的一跳。 混账东西,竟然连祖母去世以后,留在寺庙中供奉香油的遗物都盯上了。 “父亲就没有说什么吗?” 简直是穷疯了。 左元卿黑着脸质问。 “老爷只骂了两句二爷,便没有说什么。” 婆子把头低的更深了。 “呼!” 将这口浊气吐出来,左元卿吩咐人将这个婆子送走,气的砸了手边的茶碗。 “一群混账东西!” 当年她回到长安以后,是祖母第一个接纳了她,才会让她在家里立足。 原本那双“好爹娘”,是打算直接把她丢到尼姑庵里,青灯古佛一生的。 祖母对她有大恩,可惜她只陪伴了两年就因为旧疾去世了,她为此病了许久。 可如今,他们连祖母的遗物都不放过。 “他们这是逼着我回去呢。” 迎着宝容纠结的目光,左元卿淡淡开口。 “就是不知道让我这番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嫂生下麟儿本是喜事,却被如此利用,想来大嫂心里也不舒坦。” 左元卿沉吟半响,吩咐宝容道:“此番回去只给大嫂和小侄儿备礼品就好,其他人无需多念,本来也什么情分。” 宝容却皱眉反问:“夫人,您现在身体状况根本不足矣外出啊,不去不行吗?太夫人爱护您,肯定不愿意看您受委屈。” 每次到左家,一个个都趾高气扬的给夫人脸色看。 夫人本就还在病中,实在不宜再动肝火。 “他拿了祖母遗物,还让那个婆子特意到我面前嚼舌根子,本就是逼我回去的。” 左元卿闭了闭眼睛。 人家早就算计好的事情,早摸准了她的心。 不去,她怎么对得起祖母的疼爱。 第15章 宴会结束,我亲自去接你们 第十五章 宴会结束,我亲自去接你们 只是左元卿不知晓的事,她今日收到的那份请柬,其实江平儿也收到了。 “左二爷怎么说的?” 桃夭原这边,江平二儿把送信的人拉到角落仔细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二爷说了,姑娘只管放心,明日带着小公子尽管去参加宴会就是了,保证明日过后整个长安都会知道姑娘比左元卿好了不知多少倍。” “二爷会亲自为您保驾护航,那位夫人向来性子烈,倘若因为明日的事情让她失去了准心,转头找个地方自缢了,岂不是正好为姑娘腾出来了侯夫人的位置?” 那小厮神神秘秘的开口。 江平儿在他一声声的蛊惑中,似乎幻想到了自己坐上上阳侯夫人位置的样子。 “回去禀告二爷,明日我一定带着缙儿去赴宴,只是侯爷这边……” 若是别的宴会也就罢了。 那可是左元卿娘家亲哥孩子的百日宴,岂会允许她这个外室登门拜访。 “姑娘不用担心,他会让您去的。” 小厮这话才落下,门外便传来声音。 “侯爷回府。” 江平儿慌乱的送走了那传信的小厮,转身换了一个温柔无辜的表情走向已经进门来的周十堰。 “侯爷今日回来的好早,妾给您炖了滋补的鸡汤,还没好呢。” 周十堰穿着官袍进门,看她眼底带着慌乱,忍不住皱眉:“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江平儿换了个勉强的笑:“并无。”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周十堰褪去官服,换了一身常衣。 “说吧,你我之间何须隐瞒。” 周十堰又道。 江平儿给他抻平衣裳以后,眼眶红红的,直接跪倒再地上。 “侯爷,妾身不敢说……” 瞧她跪下了,周十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第一反应就是左元卿那边又来闹了。 皱着眉头问:“是不是又有人……” “不是!”看他误会了,江平儿连忙和盘托出:“左公子邀请妾和缙儿去参加明日左家小公子的百日宴,说明日去的不乏清流人家,要给缙儿介绍几个同龄人,日后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 “可左公子虽然是缙儿的救命恩人,这几年对缙儿也是多有照料,但左家到底是夫人的娘家,妾这样的身份前去做客,难免会让夫人脸上难看,所以很纠结。” 周十堰一愣,倒是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事情,那位大舅哥的孩子百日宴了吗? 从前因为左元卿跟左家人关系不好的缘故,很多时候左家的事情,他都极少去关注的,更别说添丁进口这种事情。 大舅哥左松屹天才少年,名声在外,确实认识不少清流人物,左柏青跟缙儿关系特殊,愿意提携,自然是好事。 只是卿卿那边…… “往日左家宴会也没见她去过,不过一个百日而已,去就去了,有左柏青在,想必明日也不会有人在宴会上为难你们母子,明日宴会结束,我亲自去接你们。” 周十堰想了想,到底还是同意了。 身边的女人自然是喜不自胜。 心里却想着,还是二爷厉害,周十堰竟然真的同意她去左家宴会。 一连月余跟左元卿在同一府邸内,却根本见不上面,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完成任务呢,明日终于可以再会晤! 次日一早,门外马车便已套好。 “娘亲,若不然我还是请一日假吧,我陪娘亲去参加宴会。” 周朔很不安的开口。 “今日朔儿才醒,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娘亲,我害怕!” 周朔就没有在左家感受过一丝一毫血脉亲情,于他而言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从前娘亲回娘家,好歹身边有父亲。 今日独身前往,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乖,娘亲就去走过过场。” “今日不是你最喜欢的大儒讲治国策嘛,请假一日可就错过了哦~” 左元卿笑着捏了捏周朔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然后轻声宽慰。 “好吧,那娘亲也要乖一点,一定要让宝容姑姑一直陪着娘亲啊!” 周朔一边朝外走,一边叮嘱。 一步三回头! 左元卿知道他的不安,就一直冲着他挥手再见,直到没入拐角,看不见踪影。 “咱们也走吧。” 马车朝着左家去,一路颠簸。 左元卿此番还坐着轮椅呢,左家人分明知道她不良于行,却还要她来赴宴,本身也没有多少为她着想。 她们才走了一炷香时间,侯府门口又套了一辆马车停住。 周十堰亲自抱着周缙上了马车,又对车夫叮嘱良多,才跟她们挥手。 “爹爹!您一定要来接我和娘亲哦!”周缙用力朝周十堰喊。 男人依然笑着点头。 倒是让一直站在门口的门卫不会了。 他亲眼见证了两波马车离开,此刻却感觉眼前这三人更像一家三口。 日后这种鸠占鹊巢的事情,只怕还少不了!就是可怜了夫人啊~ 马车在左家门前停稳,门前来往以后有了不少人,见了上阳侯府的马车,纷纷退避的人退避,打量的打量。 “哎~上阳侯夫人来了啊!不是说这位侯夫人冷心冷肺的厉害,因为幼年抱错那事跟娘家离心离德,出嫁了以后就甚少回娘家了,今日怎么也来了?” “八成是前些日子那事让人家又明白了,靠夫家宠爱最没谱了,又想亲近娘家,让人给她撑腰了呗!” “啧啧啧,从前我还道她好命,夫君是那样一位专情的人,如今看来还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结果妇人围在一起嚼舌根。 声音虽然不是很大,却足够让马车内的左元卿听的清清楚楚。 “夫人,奴婢去给她们两巴掌。” 宝容满脸怒色,恨不得即刻下车去打人,什么狗屁贵妇,跟巷子里乱嚎的野狗也没有什么区别。 “算了,今日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祖母的遗物拿回来,莫要节外生枝。”左元卿脸色白的吓人。 她最怕这种议论的声音了。 从前都是周十堰亲自护送她回来的。 可日后,她只能一个人去面对了。 不过刚刚那些人有一句说的很对,靠夫家宠爱确实很没谱,所以她更要学着一个人站起来,就从今日开始! “二姑奶奶回府!” 大门口的迎宾管事像是终于看见了左元卿得马车,高声迎接。 可这一声,无疑是在提醒所有人,长安近两月的绯闻主角终于出现了,分明是在把各种议论引入另一个狂潮。 第16章 白得一个儿子,你占便宜了 第十六章 白得一个儿子,你占便宜了 宝容气的脸色通红。 却还是听从左元卿的话并未发作。 她先是跳下马车摆好了轮椅,复又上前去将左元卿抱了下来。 “嘶” 左元卿枯瘦如柴的形象才刚展现在人前,原本议论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少人闭上了嘴巴,看她的眼神反倒是多了几分怜悯…… 归琴郡主的宴会才过去了两个月,明明两个月前这位上阳侯夫人还是面红齿白,一副被将养的很好的样子,上阳侯亲自接送,任谁见了不叹一句夫妻恩爱。 可如今,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左元卿脸上的表情很淡,她把周围同情的目光视作无物,强装镇定的任由宝容将她推入府内。 其实心里早就慌得不行! 往日里那些看似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夫人,今日却一个都没有过来搭理她。 长安的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二姑奶奶里面请,夫人和各位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等了一会,一个婆子正面迎了过来。 只是看见左元卿的这幅样子,还是被惊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惨。 不就是丢了个孩子,外室进府而已么,这位二小姐怎么搞成这样了? 左元卿点点头,不想说话,只是摆摆手让面前的婆子先带路。 才到了设宴的花厅,左元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亲生母亲身边的那两人…… 江平儿和周缙! 这对母子怎么过来了? 左元卿失声在了当场,甚至忘记了要先给母亲万氏见礼。 “侯夫人好大的架子啊,从前见到我这个母亲好歹还有点面子工程,如今这四平八稳得坐着进门,以后再见面了,是不是还要我这个长辈,给你见礼了?” 花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万氏这么一张嘴,将花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左元卿的身上。 “女儿身体不适,无法向母亲行跪拜大礼,还望母亲恕罪。” 左元卿被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拱手。 从前在家中最怕这个亲生母亲了。 父亲,大哥,大姐对她更多的是直接动手打,她不过受点皮肉苦,可这个母亲,却会用一切手段来折磨自己! 左元卿知道她恨自己为什么回来! 本来两儿一女她的人生已经圆满,可天有不测风云,她最宝贝的小儿子竟然不是亲生的,女儿还是守墓人养大的。 呵,她嫌自己晦气,嫌自己粗鄙,嫌弃自己坏了她最完美的人生。 针扎火烤都是客气的。 “可不敢让侯夫人给我行礼,万一让侯爷知道了来找我这个妇道人家麻烦可怎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 万氏出身低,向来不会长安夫人们的那套表面功夫,左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能有现在全靠左家父子争气。 今日来的客人也是看在左侍郎和左松屹以及后者之妻,鸿胪寺卿之女李梦嫣的面子上来的,哪能想到她这么不要面子。 瞬间一个个的都支起了耳朵。 左元卿被她气的发抖,可这是自己的亲娘,她还不能辩驳,否则就是忤逆。 “哎呀,母亲,二妹到底身子单薄,前些日子才没了孩子,听说大病了一场,今日能来宴会已经很给大哥哥面子了,您可别再给人气走了。” 大姐左媛媛嬉笑着拉了万氏一把。 只是这话可不像是在给左元卿解围,她把左元卿流产一事说的那样轻飘飘,更像是在时刻提醒左元卿孩子没了。 万氏没吭声,只是撇了撇嘴。 左媛媛却忽然上前来,推开了宝容。 她握住了左元卿轮椅把手,直接将人推到了万氏面前。 事情来的太突然,宝容被她撞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夫人!” 她喊了一声,刚想要上前去保护左元卿,却在下一秒被几个人挡住。 左元卿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声质问左媛媛:“左柏青呢,不是他要我来的吗?你们提条件吧,只要把祖母遗物交出来,怎样都可以。” “要你去死也可以嘛?” 左媛媛轻轻一笑。 就好像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旁人听不见她们姐妹说了什么,还以为这位左大小姐多么好一个人,既能哄住不体面的母亲,也能劝住冷漠的妹妹。 “夫人!” “抱歉夫人,侯爷说今日您不会来,所以才让妾代替夫人过来的,倘若知道夫人会过来,妾怎么也不敢来碍夫人的眼。”江平儿诚惶诚恐的跪下。 左元卿正对眼前情况想方略,该如何顺利的将祖母遗物拿回来的时候,原本站在万氏身边的那个女子,却突然跪下。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周十堰对她的看重,以及欲将自己取而代之的野心。 “嗳,江姑娘你是我二弟请来的客人,就是我们左家客人,何必在外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左媛媛松开了左元卿的轮椅把手,立即上前去扶住了江平儿。 外人? 听着这位好姐姐的话,左元卿都被气笑了,相比于江平儿,原来自己是外人? 她以为这样拙劣的挑衅就可以惹自己发怒?可惜,自己早不拿她们当亲人了。 周围人面面相觑,也从江平儿的话中听出来来她的身份! 好嘛,今日长安热门话题的两位主角集齐了,可怎么感觉左家更亲近那位外室呢? 难道从前左元卿在左家没地位,万人嫌的传言其实也是真的? 左元卿还没开口,坐在她对面的万氏开口了:“媛媛说的对,你是客人,哪有什么该来不该来的?” “左元卿,你好歹是我的女儿,之前那些事情,家里我们也听说了,我有教过你善妒?有教过你专横跋扈?” “你自己没有护好上阳侯的孩子,难道也要怪在别人身上?天下小产的人多了,没见过你这么矫情的,来见长辈还做什么轮椅!真是给你惯坏了!” “事情闹得满长安都知道,你丢不丢人啊!我们左家养出来你这样的女儿,简直把脸丢出几千里外去了。” “这样吧,今日我做主,你就把江姑娘纳入府中做姨娘又如何,反正你的孩子也没了,缙儿是个乖孩子,还不用你自己生养,日后白得一个孝顺儿子,是你占了便宜!” 这话才落下,满室寂静。 左元卿捧着自己那颗被亲生母亲戳的稀巴烂的心脏,眼眶烫的吓人。 这真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做主?占便宜? 左元卿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将面前的茶壶摔的粉碎。 “我才明白啊,你们拿祖母说事逼我过来,今日只是单纯为了羞辱我?” “江平儿,你真是好手段啊!” 第17章 婆家她不要了,娘家也不要了 第十七章 婆家她不要了,娘家也不要了 花厅内,一时僵持不休。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走,左家母女二人得对峙,让在场的其他宾客多少都带了几分尴尬。 “既然贵府要处理家务事,我等就先告辞了,改日,改日一定再登门祝贺。”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顷刻间,许多人都一起站了起来。 “左元卿!你到底在闹什么?” “今日是你外甥,我儿子的百日宴,从前你嫂嫂待你也不薄,你今日归家就是要来闹的大家都不痛快吗?” 此刻厅外,忽然传来男人声音。 向来在外面彬彬有礼,待人亲近和善的左松屹,对自己的亲妹妹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呵,不知原委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左大人倒是好大的官威啊!” 左元卿一颗心都被刺的遍体鳞伤,既然这些人从未把她当成血亲,她又何必跟这些人继续忍气吞声。 说她什么都行,她都能忍! 可谁也不能说她那个苦命的孩儿! “以为我愿意回来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你们都不要脸皮了,难道以为我还会替你们遮羞?” 左元卿一股脑的就要把那些糟糕烂透的事情全说出来,一双眼睛怒视全场。 “放肆!” 父亲左春秋听了后宅的消息,着急忙慌赶了过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左元卿当场撇撇嘴。 原来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丢人啊,也知道现在说出来会被人戳脊梁骨。 “父亲也是在说我放肆吗?” 左元卿轻声询问黑着脸的男人。 “母亲说我丢了孩子活该,要我养那外室子,今日替我做主要外室进侯府大门,难道这不是放肆?” 她是她的亲女儿,亲女儿啊! 正是因为自己有了孩子,左元卿才能清楚明白这一家子血亲从未爱过她。 “今日你们请了我回来,口口声声说要摆什么团圆宴,左柏青甚至还……好,我回来了,可你们又为何请了她母子!” 而今,面子功夫都不做了吗?索性大家一起鱼死网破好了! 婆家她不要了,娘家她也不要了。 哪怕日后自立门户也总比现在被人这样挤兑,还要窝窝囊囊的好。 “小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与江姑娘是旧识,想着你和她之间有误会,所以今日才想聚集你二人过来,打算劝和一下,可你见了人家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样让二哥真的很难做呀!” 左柏青这个找事精终于肯露头了。 只是这话,简直狗放屁。 “东西呢?赶紧交出来吧,饭我就不吃了,免得碍你们眼。” 她只要祖母遗物,旁的都不要了。 “卿卿,这件事情是母亲说错了话,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说开就好了,今日到底是你小外甥的百日宴,看在嫂嫂的面子上就算了好不好?” “你送过来的那些礼物嫂嫂都看过了,显然是用了心的,今日这件事情就先这样把,你跟先跟嫂嫂来。” 眼瞧着左家几口人又要跳脚,嫂嫂李梦嫣总算来救场了。 左元卿也知道眼下不能跟这么多人硬碰硬,刚刚之所以说话难听,也实在是被左夫人那些话给激到了。 李梦嫣从前确实待她不错,昨日去送请帖的婆子能据实跟她汇报,也多亏了有李梦嫣的叮嘱。 她冷漠的看了一眼在场众人,宝容总算因为这个插曲挤到她跟前来。 “恶心。” 朝着左柏青比了个口型,左元卿直接跟着大嫂离开了这个是非地。 宴会再度恢复了平静,只是这次大家都多少带了点尴尬。 左媛媛拉着左柏青到了一边。 “你做什么非要她来?晦气东西。” 左柏青脸色难看的厉害:“还不是那老不死的临死之前把淮扬老家的份额都给了她吗,阿姐有没有想过那是多大一份家业?从前还可以徐徐图之,可有了江平儿这事,万一她跟周十堰和离……” “她日后倚仗得就只有这个了,我们等到那时再动手,汤都好不上。” 左媛媛脸色也难看了下来,对于这个没有在家长大的亲妹妹,她打小就厌恶至极,不仅是因为她的出现让自己独女的身份成了笑话,更是因为祖母待她可比待自己亲近多了! “问本想故意羞辱她,一步步击垮她,到时候那些东西不就是我们案板上的鱼肉么?可谁能想到她今日厉害起来了。”左柏青很不理解左元卿怎么突然就挺直了腰板。 按理来说,她不该悲痛欲绝么? 左媛媛紧皱眉心,撇了一眼那边还在招待客人的母亲和江平儿,淡淡开口:“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不就是让她难受么,淡事成之后,我六你四!” 自己惦记了那么久,最后只有四成? 左柏青眼睛都绿了。 他实在没想到眼前女人这么狠。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于是咬咬牙开口:“成交!但这件事情不许再跟爹和大哥说了。” 那两人一味的把家族脸面看的比命重要,一直维护自己是因为左元卿得出现确实让他们丢脸了。 可一旦出现什么事情,自己会被第一个放弃,毕竟……他没有左家血脉。 与此同时,上阳侯府。 周十堰这几日都在纠结,虽然他对左元卿和九哥之间的事情很是芥蒂。 但毕竟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他和卿卿走到现在实属不易,事情已经这么久了,也该开诚布公的谈谈了。 缙儿的文书不日就要送过来了,一直这样闹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周十堰决定得去静院见见左元卿。 “什么?夫人去左家的宴会了?” 才踏入静院的门,周十堰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院子里根本不像有人在的样子,一问之下才慌了神。 “平日里有关左家人的宴会,夫人不是一概都不去吗?今日怎么……” 一想到左元卿和江平儿会在宴席上撞见,左家那一帮子人还不知道要闹出来什么样得幺蛾子,周十堰就一阵心慌。 从前这种事情都是自己护着她的。 眼下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去了,她这次生自己的气,是动了真格的吧。 “世子呢?有没有跟着一起?” 周朔那孩子还算懂事,有他在好歹左家人不敢太过于放肆。 “世子爷没去,夫人让世子爷以课业为重,便自己带着宝容去的。” 周十堰的心终于落在地上。 第18章 那是祖母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第十八章 那是祖母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跟着大嫂去了她的院子,左元卿一路上做了许久建设,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还没谢过嫂嫂让人告知我一切。” 其实左元卿面对这位嫂嫂的时候多少有些复杂,年少她被父兄教育,被娘姊欺凌,都曾在这位眼皮子底下发生过。 嫂嫂虽然出身高门,但毕竟是儿媳。 没有办法替她出头,也没有办法救她于水火,只是在事后替她上药,日常生活中对她多有照料一些。 “这件事情二弟做的确实不对,祖母遗物在寺中供奉的好好的,如今却被他拿出来哗众取宠,还打着为我这个孩子好的名声,我也是……为了自己。” 李梦嫣摆摆手,话说的很真诚。 一旦事情东窗事发,拿老人寺中供奉的遗物给小儿做百日贺礼,被人家戳脊梁骨的就该是她们母子了。 “我知你不愿意回府来,可若没有任何防备的被骗回来,少不了要吃亏,还以为今日你会跟侯爷一起过来。” 李梦嫣叹了一口气。 哪能想到周十堰没来,反倒是那个外室带着孩子一起来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左元卿何尝不知道她的意思。 嘴巴里面就更苦了。 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周十堰是她最大的靠山,没有了周十堰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江平儿的出现才会引起那样的轩辕大波,人人都在等着她栽跟头! “嫂嫂,祖母待我不薄。” 所以哪怕她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她却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祖母受辱。 “呵,按照你说的这话,难道家里的其他人就薄待你了吗?” 左媛媛一脚迈入了房内。 嫂嫂李梦嫣话都到了嘴边,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左媛媛先瞪了一眼。 “嫂嫂,我们姐妹之间聊聊天,就不打扰嫂嫂休息了。” 姐妹? 左元卿嘴角扬起一个冷笑。 也只有图谋坏心眼子的人时候,眼前这人才愿意跟她称一句姐妹。 李梦嫣张了张嘴,终是没吱声。 这个大姑子,最会折腾人了! 她生前两个女儿的时候,就因为婆家众人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而这位大姑子在自己婆家没有受到这样得待遇,于是三番两次回家来挑弄是非。 甚至手伸到亲哥房里,给亲哥纳妾! 手段阴损,心思歹毒。 因为这一胎是儿子的缘故,有公婆宝贝着,有夫君爱护着,才没让她继续向之前那样作妖! 左元卿知道大嫂的顾虑,也知道左媛媛的手段,没打算难为人家。 她让宝容推着自己的轮椅跟着左媛媛到了连廊下,静等着左媛媛先开口。 “左元卿,我知道你今日过来也是因为听说了二弟拿了祖母遗物的这事,拿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过是爹一心想要个阖家团圆,所以才拿那东西想要激你一下而已。” “可如今,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左媛媛冷着脸,目光幽幽。 她向来跟母亲万氏一条心,就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也学了个十成十。 怪自己搞砸了一家亲的局面,可怎么只字不提她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了江平儿来羞辱她这个亲女儿,亲妹妹! 她们本来也没想要她好看吧。 不过是以为以她现在和周十堰得关系,男人铁定不会来给她撑腰,想把这些年在她面前的奴颜婢膝讨回来。 “你想要做什么,直接说吧。” 左元卿不想再听她废话。 面前的女人像是已经料到了她的不耐烦,忽然一笑:“我知道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父亲母亲道歉,也不太现实,但今日这件事情到底要有个说法。” “否则等宴席结束,那些宾客离开,长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埋汰我们家呢,可哪家没有难念的经,只要向他们表明咱们已经和好了就可以。” 左媛媛继续说着。 说了半天,却发现面前的左元卿根本那样给她一个眼神,心里顿时开始恼火。 她还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上阳侯夫人?摆这副架子给谁看呢! “小妹,说起来你我姐妹之间少有这样面对面的畅谈,我也是为你好。” “如今你在侯府那边的日子也……” 左元卿不耐烦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说你们要我怎么做!要如何才肯归还主母的遗物?” 左媛媛讪讪道:“也不是什么很难为你的事情,百日宴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由家中的亲眷,为孩子埋一坛老酒,等孩子成人礼的时候,再开启。” “大哥和父亲的意思是,今日这个孩子的百日酒,就由你来埋。” 就这么简单? 左元卿听着都有些不可思议。 “话反正我已经带到了,你若是真心实意为祖母着想,就来前厅枇杷树下。” 左媛媛拍拍屁股就走了。 宝容不安的看向左元卿:“夫人……奴婢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左元卿点点头,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眼下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其他人口中不值钱的玩意儿,但在左柏青手中肯定也会拿去卖俩钱的。 那是祖母生前贴身佩戴的珠串,最是宝贝不过了,所以才会依照渊朝旧俗将它选为寺庙供奉! 渊朝人信佛家来世,据说儿孙供奉越是虔诚,老人来世才会越顺遂。 可现在,左柏青要拿那东西去卖! …… 前厅枇杷树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是已经用过膳的宾客。 百日宴埋酒也是旧俗,大户人家都会让宾客观礼,所以人聚的很多。 左元卿出现的时候,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就到了酒坛跟前。 一般人家选择埋酒的人,都是祖父,亲爹之流,还真未见过女眷。 枇杷树下已经挖好了坑。 左元卿到了跟前才明白为什么左媛媛话说的那么轻巧,眼前六个大酒坛子,已经有三个被埋入其中,还剩下三个,需要从屋子门前不假手于人搬到枇杷树下去。 若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偏偏左元卿此刻还在病中,甚至站不稳。 “小妹,我得提醒你,这埋酒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需要亲眷亲自抱着酒坛,一步步都到树下去——” 左柏青看似纠结的开口。 旁边的左春秋立即接过来话:“你若是坐轮椅被人推过去,可是心不诚啊~” 宝容瞬间怒了。 “我们夫人小产以后就身子一直不好,至今走路都不能太久,所以才会一直坐轮椅的,又怎么可能抱着那么重酒坛子来回三次,你们分明是故意刁难。” 左柏青道:“那她可以不搬啊,只不过她想要的东西就……” “小妹,你看不是我们不帮你。” 左元卿心中一凛,按下了宝容怒急之下握紧的拳头。 她嗓音沙哑至极:“我搬!” 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左元卿的双腿一阵发抖,大夫说她这段时间恢复的不错,只要再好好养养就能恢复如初。 可,有几个人期待自己恢复呢? 面前的亲爹好像化作了世上最凶猛的野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腿。 没有安慰,没有体恤,有的只是无尽的质疑与无穷的压力。 她不是早释怀了吗? 面前的坛子还有阵阵酒香溢出,左元卿迈着发软的腿,上前抱住了其中一只。 “这不是能行吗?” “做个轮椅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左家多么难为她了。” 第19章 卿卿腹中的孩子呢? 第十九章 卿卿腹中的孩子呢? 什么纷扰,什么鄙夷,此刻左元卿已经全然听不见了,刚刚还轻飘飘的两条腿,此刻却好像被灌了铅。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 “夫人!求您给奴婢吧!” “奴婢帮您搬,奴婢跪着搬也成!” 宝容就跟在左元卿身边,低声哀求。 左元卿眼前一阵黑,一阵红。 却还是抱紧了坛子朝宝容露出来一个笑脸:“神神鬼鬼或许是假的,可当初祖母对我的一片慈爱之心却是真的。” 左元卿脸上已经蓄满了汗。 密密麻麻的水珠在她脸上滑下,很快她所过之处,拉出来两条水痕。 眼前好像模糊得更厉害了。 左元卿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坛子一起栽倒在地上,看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宝容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明明是太夫人安排到小姐身边来保护小姐的,可一次次的没用。 “小姐,求您了,给奴婢吧!” 左元卿却好似充耳不闻。 她自言自语似的开口:“自从祖母仙去以后,她老人家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梦里,唯一那一次还是我跟他们吵了架,被关在柴房里,午夜老鼠过境,甚至有的都要来啃我的脚!” “祖母就是那个时候入的我梦中,她说我小小年纪怎么那样固执,认个错又如何,保重自己为上!” “可祖母不知道的是,那一次的争吵恰好是他们诋毁了祖母!” 若无祖母,何来今日的她! 话已经说完,枇杷树已经在面前。 左元卿小心翼翼的将酒坛子放入挖好的坑洞之中,却在起身的瞬间,差点整个人都倒下去,还好宝容扶了一下。 “不能扶,扶了就是坏运势。” “小妹你若是不行了,千万莫要逞强啊~二哥代劳也是无妨的。” 左柏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她推开宝容,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轮再次开始……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左元卿已经是强弩之末,她两条腿都在打摆子,苍白的脸颊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一双眼睛灰蒙蒙的。 第三轮……左元卿的两只脚完全就是拖在地面上行走,身子东倒西歪。 忽的,一股暖流从下半身流出。 “上阳侯夫人流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哗然。 左元卿抱着第三坛子酒,满满移动。 身后的左家人也议论起来。 “她不是小产俩月了吗,怎么还会流血,别真死在家里!”万氏道。 “上阳侯可不是好惹的……” “别不是装出来的故意讹诈我们!” “可是那血又不可能作假!” 左元卿不知议论,最后一坛子酒终于被她移动到树下,可铺天盖地的黑暗忽然席卷而来,她脚下不稳,连人带酒一起砸入了放酒的坑里。 鼻息之间,酒味与血腥味混合…… 难闻的要死。 “卿卿!” “卿卿,醒醒啊!” 忽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唤她。 是谁在喊她,是祖母来接她了吗? 飞奔而来得周十堰没想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他一眼看见了地面上拖行的血痕,刚要上前制止左元卿。 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她跌入坑底。 周十堰目眦欲裂。 顾不上其他,连忙去将人抱起来。 卿卿不能有事,孩子不能有事…… 不……孩子呢? 周十堰横抱着左元卿,怀中分量实在太轻了,他更像是抱了一具骷髅。 平坦的小腹,根本没有孩子踪迹。 周十堰彻底呆住了! 二宝没了? 难道真是上次他踢轮椅那次的事情? 可为什么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明明当时静院根本没有请产婆啊! 二宝!二宝! 为什么二宝会不见了! 手中黏腻的感觉愈发难捱,周十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迹。 “孩子呢?” “宝容,卿卿腹中的孩子呢?” 周十堰低哑的嗓音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恐慌,他明明已经看见了真相,却还是不敢置信,非要求得别人的肯定一般。 他这话才落下,周围议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来,上阳侯夫人不是早在一个多月便传出来二胎流了的消息么? 怎么如今看上阳侯这幅样子,更像是浑然不知? “侯爷,先送夫人去瞧大夫吧。” 宝容忍下眼中的痛惜,声音沙哑。 那刺眼的红,她这段日子瞧见的太多太多,恨不能受伤的人是自己。 看她回避了自己的话,怀中的人更是奄奄一息,周十堰到底没有再耽搁下去。 他冷眼看向左家人:“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卿卿今日若是有碍,你们左家就等着给卿卿陪葬吧!” 目光触及到站在左家人身边的江平儿母子,这一次他终于坚定的站在左元卿这边,可……卿卿还能原谅他吗? 周十堰的到来,打乱了左家所有计划,原本左元卿将酒坛子全部砸碎,让左家人目眦欲裂。 可却因一人到来,场面瞬间变了。 周十堰从前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这些年依靠着祖宗父兄的余荫扛起周家,看上去因皇帝宠信,正经了很多,但人人都知他骨子里还是个滚刀肉。 他说的话,没人不敢不信。 终于将左元卿送回了她从前的闺房,逼仄狭小的方寸空间,多几个人都站不下,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应是许久都没有打扫过了。 大夫来的很快,周十堰压下去心中怒火,转身对宝容道:“看好卿卿,我去去就回,莫要让旁人近她身。” 宝容淡淡点头,心里头却对周十堰更加的埋怨,既然心里还惦记着她家夫人,之前又为何药做出来那样的行径。 她不相信周十堰不知江平儿今日会来左家的事情,即便今日夫人没有过来,即便江平儿已经被抬为姨娘,试问长安城里,哪家会让妾室代替主母参加宴会! 更何况江平儿母子只是外室。 周十堰此刻被左元卿的事情惹的在发疯边缘,并未注意到宝容的眼神。 吩咐好这边以后,他抬步出了院子。 门外,江平儿母子正在侯着。 “侯爷,夫人如何了?” 才看见周十堰出来,母子二人一起跪了下去,可这是第一次周十堰没有立即上前去将母子二人扶起来。 江平儿知道周十堰有多在乎左元卿那一胎,猜到面前人定然是把孩子没有了的错也怪在来她们母子身上。 “爹爹,我和阿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场宴会?” 周缙懵懂无知的开口询问,到底让周十堰多了几分不忍心。 二宝没了,也不是缙儿一个稚子的错,第一个要怪的该是他自己! 他犯下的错,他自会等卿卿醒来赔罪,任由卿卿处罚,但……左家人逼迫卿卿如此,他要替卿卿先讨回来! 第20章 周十堰,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二十章 周十堰,你不要欺人太甚 “老爷,宾客都送出门去了。” 左家正堂这边,管家小声汇报。 左家人除了大儿媳李梦嫣在看孩子,其他人都在此地了。 左春秋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不是说因为那个外室,周十堰已经跟那个逆女闹翻,并且声称再也不管她了吗?今天又怎么会跑来给她撑腰!” 左柏青和左媛媛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们两个本来算计的好好的,只要左元卿今日元气大伤,日后再找找别的办法,一定可以把她手中淮扬老家的份额讨要过来的,独独漏算了周十堰。 左柏青更是气急了江平儿那个笨蛋。 不是说已经把周十堰勾的五迷三道了吗?今日周十堰到了场以后,分明满眼满心都是左元卿,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爹,事情已经如此,左元卿当时流了那么多血,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呢,不如等周十堰来问的时候,我们将所有问题都推到在她身上算了。” “本来就是她为了那点东西自己坚持要搬酒坛的,干我们什么事。” 左松屹撇了撇嘴,甚是不在意。 更何况,左元卿那个笨手笨脚的弄砸了他儿子的百日宴,他都还没找她的麻烦呢,还想要他们给她赔礼道歉不成? “你当周十堰是傻子吗?” 左春秋脸色更黑了。 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看人太差了,周十堰岂是那么好惹的? “他还敢打我们不成?您我父子二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更是他的岳丈和大舅哥,他多少也要顾忌一点吧!” 左松屹知道亲爹的意思。 可他们又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是左元卿的亲爹和亲哥。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上阳侯拿着长剑把咱们府的匾额给劈了……”管事儿万分紧急的来报。 “什么!” 左春秋大惊。 左府匾额那是他当年立下大功以后,陛下亲赐的,更是他们左家脸面。 原以为周十堰会直接来找他们父子问责,哪能想到那个浑人会劈匾。 “废物,为何补拦着一些!” 夫人万氏怒骂。 “那谁拦得住啊,他手里拿的是先帝御赐尚方宝剑,小的们本想上去拦着,可上阳侯不管三七二十一,谁拦砍谁!” 管事小声嘀咕着。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若主子们再不去瞧瞧,等会上阳侯就要打过来了。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 左春秋怒而拍案。 一行人着急忙慌的赶出去。 才到了前院,就看见周十堰负剑而立,泛着寒光的剑身上,还带着血。 周围的仆役躺倒了一片。 周十堰还算有理智,没有直接杀人,只是将这些人打伤来而已。 “周十堰,你是要造反吗!” 左春秋怒呵。 男人却只是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盯着他,下一秒,剑已经指向他的脖子。 “命人将你们左家酒库的酒坛子全部搬出来,摆在此处。” 搬酒坛子?要做什么! 左松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持剑行凶,还敢劈了陛下亲赐的匾额,老夫要去击登闻鼓,老夫要去陛下面前评理!”左春秋被气的捂住胸口。 “我只问一句,搬还是不搬!” 周十堰长剑动了动,手起剑落,直接削掉了左春秋幞头帽上的垂脚。 那剑,差一点点就落在左春秋脖子上,吓得他大惊失色。 “快,照上阳侯说的做!” 他竟忘了这人的混账程度。 下人们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酒坛子很快摆满了院子。 周十堰又道:“将所有酒坛敲碎!” “什么?” 左家人全都面露不解! 尤其是左春秋,那可都是他攒了好多年的陈酿,价值连城啊! 周十堰不跟他们废话,抬手又是一剑,这一次削掉的是左松屹的发髻! “啊!” 左松屹披头散发的往后猛退。 就这么一下,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快砸啊!愣着做什么。” 周十堰简直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下一剑会不会斩在他们谁的身上。 “啪!啪!啪!” 接连不断坛子破碎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院子里很快弥漫起了一阵酒香。 左春秋忍不住闭上眼睛。 那可都是他积攒了多年的好酒。 直到最后一个酒坛子砸完,周十堰终于开口说话了:“除了嫂嫂李氏以外,你们全家都在碎片上滚三圈!” 原本已经麻木的左家人,如今听见他如此无理的要求以后,终于再次动怒。 “周十堰,你不要欺人太甚。” “上阳侯啊,我们好歹也是左元卿的娘家人,你就不怕惹来非议?” 周十堰眸光阴冷。 这些人也配成为卿卿的亲人? 明知道她刚刚小产,明知道她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就连出行都只能坐在轮椅上,他们强迫她抱着那么沉的坛子,在那么多人面前受尽屈辱的时候! 这些人怎么不提一提他们是亲人。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周十堰又道。 今日的事情显然没有办法善了。 左春秋咬咬牙:“我夫人和女儿到底是女子,向来身子单薄,还请侯爷开开恩,就由我和两个儿子来滚吧。” 周十堰看了一眼万氏和左媛媛,这两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可他也知道,如果让两个女人在这酒坛子上滚一圈,恐怕要的就是这两个人的小命。 于是改口道:“那就自己掌嘴五十,好了,你们开始吧。” 前院的热闹左元卿并不知道。 她幽幽转醒的时候,人已经回到周家了,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她惊叫处声:“宝容,祖母的手钏!” 难道她受了那样一番磋磨,最后还是没有保住祖母的遗物吗? 宝容很快把一个锦盒放在左元卿面前,里面正是一串碧玉色的手钏。 “祖母。” 左元卿失声痛哭。 身上的疼,不及心中压力万分之一。 如今再看见祖母的旧物,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难过。 世上宠爱她的人都去了。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所以才会各个来欺凌她,来侮辱她。 “左柏青怎会那么轻易把东西还回来,我记得我昏厥之前,好像看见了周十堰,他……” 擦干眼泪,左元卿不确定的开口。 “是侯爷去了救的您。” 宝容轻声回应。 “那侯爷呢?” 虽然左元卿不会原谅周十堰的欺骗,但眼下对于他还肯帮自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的。 宝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 “老十为了你的事情,被你娘家人告到了陛下面前,如今已经下了大狱,你还有脸在这里问老十人呢!” 婆婆傅氏恶狠狠的声音由远及近。 第21章 公主说,一定会帮你 第二十一章 公主说,一定会帮你 周十堰被下狱了? 只是为了给她讨个公道? 心脏无端好像被人捏了一把。 左元卿露出来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就算在那外室身上,老十对你多有对不住的地方,可你闹了这些日子,老十也依你没成功拿到缙儿的文书,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啊!” “是不是整个家都要被你闹散了,你才甘心?老十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 傅氏阴翳的眼神几乎要将左元卿给凌迟,她把这些话说的轻飘飘的,落入左元卿的耳朵里面,真以为是自己的错。 可事情起因不是因为周十堰的错么? 左元卿嘴巴里泛着酸,头一回见到傅氏连行礼都没有,只是愣愣看着她。 “你看我作甚?” “还不赶紧起身进宫去求情,难道你还真想让我们上阳侯府前程尽毁?” 傅氏被她看的有些不舒服。 她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的很不讲道理,可无论如何老十是因为左元卿娘家那些破事才被下了大狱的。 “母亲,我会设法去陛下面前求情的,但您刚刚所说的话,恕儿媳半个字也不认同!”谁也别想把前些日子家里鸡飞狗跳的事情埋怨在她身上。 归根究底,她才是受害人。 “因着那外室,我没了孩子,难道还不许我生气,不许我难过了?” “我就应该高高兴兴的迎接他们的到来,在我的孩子尸骨未寒的情况下,认下他背叛我的污点?” 左元卿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刚刚因为周十堰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下她的那点感动,如今已经消失不见。 周十堰或许还是爱她的,可他的心早早分成了两半,这六年里与她耳鬓厮磨的时候,看着她这张和江平儿甚是相似的脸,他心里想的究竟是谁? 左元卿永远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更何况,那个人时至今日起,还以为二宝是因为那日她从轮椅上滑下来时没的,却不知,在他舌战全家要留下周缙母子的时候,二宝便已经胎停。 “我会救他,但也劳烦母亲日后不要再将家宅不宁这样的大帽子扣在我身上,黑锅太重了,我可背不动。” 婆婆傅氏脸色被她说的青青白白。 傅氏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面自己儿子理亏,撇撇嘴巴,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就听见面前病秧子一样的女人又开口了。 “宝容,我累了,送老夫人回去吧。”竟然是直接要撵她走? 傅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人,您请吧。” 一直到宝容又开口了,傅氏的脸色才唰一下,彻底黑了。 左元卿鼻子酸的厉害。 她嘴巴上说的硬气,其实心里既无助又委屈,她甚至不知该不该因为周十堰在最后关键时刻救下她而高兴。 “卿卿,嫂嫂回来了。” 就在此刻,五嫂沈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左元卿连忙用袖子擦眼泪。 风尘仆仆得沈娇应当是得了消息以后,连回去换身衣裳的功夫都没来得及,就赶到左元卿这边来了。 “嫂嫂。” 左元卿看着熟人,喉咙又硬了。 “别怕,别怕啊!” 沈娇连忙进门坐在了左元卿的床沿。 “是我不好,本来应你所请去见靖安长公主送信笺,却在路上遇见了旁的事情,所以才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我该早些回来的,我虽无能,好歹在今日去左家这种情况的时候,还能帮你说说话,不至于……” 被血脉亲人威逼,当着长安城里那么多达官显贵的面要求纳了夫君外室。 沈娇想了想那样的场面,自己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没有办法接受的,从前只知左家偏心,却不知竟…… “算他周十堰做了件好事。” 沈娇替左元卿擦了擦眼尾溢出来的泪,可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红了眼。 “嫂嫂,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还不如就那么死了算了。” 左元卿终是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 “可朔儿还小啊,他才七岁,若是没了我这个母亲,日后该当如何?” “今日我感谢周十堰帮我讨公道,可我情愿他今日没有去!我弄不清他现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哭的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若从未体会到温暖也就罢了,是周十堰教了她什么是爱一个人就要毫无保留的偏袒以后,又让她跌入尘埃。 “卿卿,先别哭。” “你听说我,我已经把你的信笺交给了公主,殿下说你的提议她也赞同,最近她也遇见了跟你差不多的情况。” “殿下当年风姿,不输任何皇子,却因女儿身缘故,只能屈居于此,偏她那千挑万选的驸马,近日竟然也被发现了在外面养外室,那驸马的亲娘,还妄想在公主面前摆婆婆款,直接被公主护卫轰出公主府去,如今正押着驸马和外室进京,让陛下给她做主呢。” 沈娇用最快的语气说着一切 原本还在掉眼泪的左元卿一时瞠目结舌,也是被靖安公主遭遇无语至极。 那个驸马有今日殊荣,可全靠着公主殿下呢,他怎么敢的? “公主说,你二人之间的遭遇,相同也不同,但她一定会帮你的。” “我进城回府之时,殿下也已经进宫去面圣了,不过殿下也要我提醒你,今日周十堰闹出来的事情也不是小事情。” “陛下很可能要宣你进宫,到时候你多少还要受些委屈的。”其实沈娇很不明白今日周十堰的行径到底为哪般! 就凭周十堰的智谋,今日卿卿在左家受辱,他有千百种上策可以解决这个麻烦,却偏偏选择了这么一个鲁莽办法。 真不知道他说在给卿卿解决问题,还是故意招惹麻烦。 只是这话,沈娇不能说。 “我知殿下好意,也懂陛下的为难,周十堰今日闹得确实太凶了,若只是一味偏袒我们,朝中大臣也肯定有意见。” 皇帝再怎么爱惜周十堰的才华,也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犯浑闯下大祸,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夫人,圣旨下。” 才聊到这里,左元卿便等来了宣旨。 她被沈娇扶着下床听旨,皇帝说要见她一面,让她即刻进宫去。 左元卿和沈娇对视一眼。 果然来了。 换好诰命服制,左元卿跟着宫内宣召的侍卫行至府门口,却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脚步瞬间停下。 “你,怎么出来了?” 第22章 卿卿闹脾气,正是太在乎他了 第二十二章 卿卿闹脾气,正是太在乎他了 听着左元卿话中迟疑,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忽然展颜一笑。 那是与周十堰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苍白薄弱的身躯因为这个笑,让他整个人都像是鲜活了过来。 “听说了今日的事情,想着陛下肯定要因为这件事情召见你,我不放心,所以就出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了。” 男人一身月白衣裳,更像一个一碰就碎的珍稀瓷器,与世俗都格格不入。 两个人一样坐着轮椅,面面相觑。 却有种莫名的喜感。 沈娇一路送左元卿到了这边,看着忽然出现的人,也是有些惊讶。 “九弟你也是为卿卿打抱不平吧?” 周十堰做了那样恶心人的事情,好不容易今日做了点对卿卿好的,还因为他都无脑冲动,要连累卿卿拖着病体去救。 他明明是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啊。 否则也不会六年来将那对母子藏的那样好,怎么今日遇见了左元卿的事情就开始没脑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 别傻了,骗鬼都不信。 “嗯,老十做事情太有失偏颇了,他分明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提起那个弟弟,周九屿脸上的表情归于淡淡,就差直接说周十堰没脑子了。 “那九哥此番是……” 左元卿不相信他只是为了看热闹。 这些年她因为掌家跟周九屿接触良多,虽然人人都道他断了双腿以后,性格逐渐阴翳偏执,再不复当年英姿。 但这人从未在她面前耍过混。 “给你送这个。” 周九屿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物什。 众人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面金色的牌子,上面害刻着丹书铁契四个大字。 背后龙凤飞舞,雕刻十分精美。 原本还站着的所有人瞬间跪了下去。 左元卿不便起身,却也拱手作揖。 “九哥,你这是做什么?” 她想起来了这块丹书铁契的来历,正是周九屿十六岁那年千里奔袭救驾,从尸山血海里救出来还是太子的皇帝,被先帝赐下的这块“免死金牌”。 “他连累了你,此番进宫不一定会遇见什么事情,我感念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料,借花献福要报恩行不行?” 周九屿依然脸色未变。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左元卿不会收,于是直接让人将丹书铁契放在了左元卿的膝盖上,让自己身后的侍卫问贤,直接推着他离开了此地。 左元卿身边的人都因为这块丹书铁契的出现跪在地上,以至于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上去追人。 “罢了,我便先收下吧。” 左元卿无奈的摇摇头。 眼前的事情哪至于用的上这个,到底是他一片心意,大不了回来后再还他。 这个插曲很快略过,一行人快速打点,浩浩荡荡的进宫去! 金銮殿已经在跟前,左元卿的手心出了很多汗,她没办法带着宝容进到这里,沈娇身上也有诰命,便自告奋勇承担起来给左元卿推轮椅的角色。 “二位夫人,陛下有请。” 巍峨大殿中,缓缓走出一人。 左元卿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入宫还是因为周十堰立下大功,陛下给她封诰命那一次,如今却,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妇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左元卿扶着沈娇的胳膊才能站起来,然后缓缓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上位一身明黄的人,半晌才转身。 “左氏,你可知罪!” 这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 左元卿的脑袋死死抵在地上,声音都被吓哑了:“臣妇知罪,一切始末皆因臣妇而起,还请陛下降罪。” 皇帝冷冷一笑,似乎对她的识趣更有些生气了:“你在这里知罪了,可对得起朕的皇妹昼夜兼程进京,为你请命?” 什么? 左元卿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皇兄,你过分了。” “哪有你这么吓唬人的,都说了你请卿卿过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年近而立的美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满意的拆皇帝的台。 皇帝被她气的吹胡子瞪眼。 靖安公主上官靖已经到了左元卿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卿卿,你……” 摸着左元卿干瘦的双手,上官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左元卿怎么会短短时间内竟然变成了这样。 “殿下,别来无恙啊。” 左元卿笑的发苦。 谁都能看出来她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对,可前些日子周十堰不相信二宝没有了的时候,难道是眼瞎了? “你的提议甚好,我渊朝本不禁纳妾,嫁娶更是自由,可偷偷摸摸养外室,还弄出来孩子,简直就是恶心至极。” “本公主身为渊朝大长公主,也应该为天下女子做点好事了,外室存在的意思除了让家中妻小伤心难过,搅闹的家宅不宁以外,本宫实在看不见什么好处。” “哦不,好处大抵只给了那偷腥的男人,连那点诱惑都扛不住,更遑论替陛下分忧,替百姓做主。” 上官靖说的慷慨激昂,转头还撇了一眼自己那个臭着脸的皇兄。 “皇兄,你说臣妹说的对不对?” 皇帝还能说什么,这个妹妹向来无法无天,却还是自己宠出来的。 “左氏,朕知你意,只是做了这样的选择以后,万望你日后莫后悔。” 皇帝叹了一口气,臣下家事,他即便贵为天子也没办法理清。 “今日的事情周十堰过于鲁莽,可朕也要给你母家以及朝中大臣一个交代 若人人都可以仗着皇恩肆意妄为,那天下就该大乱了,你可明白?” 左元卿点头拱手:“臣妇明白。” 皇帝这才满意点头:“今日事情到底是左家不厚道,苛待女儿在先,朕便罚你抄写《法华》《金刚》二经百遍,一来为国祈福,二来以示警醒。” “朕会放周十堰回去的,你也且退下吧,今日朕知你受了委屈,前些日子听说十方书院今年给朝中了七个名额,朕记得你儿子聪明伶俐,是个好孩子,朕便给他留一个,也算对你的补偿了。” 十方书院! 就是那个天下第一书院? 左元卿大喜过望。 “谢陛下恩典。” 这感谢,她说的诚恳多了。 …… 大理寺狱前,周十堰被放了出来。 听说是因为左元卿进宫为他求情,陛下才愿意将自己放出来的,感动万分。 被关在狱中这几个时辰,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左元卿的感情,缙儿自然还是要进府的,那毕竟也是他的血脉,只是若卿卿不愿意把缙儿记在他们名下的话,便记在四哥名下吧。 四哥壮烈牺牲以后,四嫂生下的那对双胞胎一起夭折,若是把缙儿记在四哥名下,也算告慰先人了。 他为自己这个绝妙主意感到高兴。 到时候缙儿有四嫂照拂,江平儿也不必入府,他自会与那女人断绝往来。 他和卿卿还会如旧,还会有第三个孩子的,他们还要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今日卿卿愿意替他受罚 ,就证明了前些日子卿卿跟他闹脾气,正是因为太在乎他了,所以才会如此。 第23章 亲爹靠不住,自己找靠山 第二十三章 亲爹靠不住,自己找靠山 旁人走出牢狱,哪个不是垂头丧气。 唯有上阳侯,高高兴兴的离开。 回到府中的左元卿可不知道有人还在做美梦,想到自己的那个提议被陛下采纳,还给朔儿换来一个进入天下第一书院的机会,她脸上也多了一点欢愉。 “娘亲,咱们开饭吧。” 才进了院门,左元卿便看见了小大人模样的朔儿坐在门前台阶上。 在看瞧见进门的是自己以后,一双黑亮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彩。 周朔原本说想跟母亲撒娇的,转头又看见了推着左元卿轮椅的沈娇,于是规规矩矩的站起身来行礼。 “五婶婶安好~” 小人儿乖巧的不得了,府内这么多小孩子,沈娇最喜欢的就是周朔了。 “饿了吧,娘亲无碍,咱们吃饭。” 左元卿笑的温和。 如今周朔就是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引。 “嫂嫂也留下来吧。” “你为我们母子的事情奔波多日,合该让我们母子敬你一杯。” 左元卿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沈娇。 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却摆了摆手。 沈娇哪里看不出来人家母子之间是有话要交谈的,更何况相比于左元卿对自己付出的,自己如今做的不及万分之一。 她不过是跑跑腿,哪敢邀功。 “我刚回来,还没回我得院子里瞧瞧,你若真想谢我啊,改日不得摆一桌酒席请一请我?”沈娇捂嘴轻笑。 “是是是,是该开一桌单独请你。” 左元卿笑着让宝容去送离开的沈娇。 身边的周朔自告奋勇的来给左元卿推轮椅:“娘亲,今天我让人做了您最爱喝的金丝山药粥,您可要多喝两碗。” 周缙自小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原本左元卿在发现了他这个优势以后是打算让他学功夫的,可周十堰却说他小小年纪就锋芒毕露,容易被人嫉妒早夭,便按下了他的天赋,只让他读书习字。 偏偏她的朔儿本就是块无需雕琢便耀眼的金玉,哪怕武功方面的天赋并未被他父亲看重,单单读书也读出来一番名堂。 可惜周朔得这些优点,周十堰从来看不在眼睛里,从前左元卿还只当他也奉行什么棍棒孝子,对男孩要求严苛而已。 如今看他对周缙的宠溺却明白了,他只不过是从未爱过自己的孩子罢了。 用过晚膳,左元卿便早早歇下了。 周朔练完字,无聊的在院里走来走去,其实相比于读书习字,他更喜欢的还是舞刀弄剑。 “宝容姑姑,听说我爹从狱中被放出来了,好歹也是我娘亲忙前忙后给他救出来的,怎么没见他来看看我娘亲?” 他这话说的没多少客气。 主要也是周朔早对那个爹失望至极。 今日回外祖家的周诚堂哥总算回来了,诚堂哥有句话说的很对,即便自己现在再怎么讨厌那个人,再怎么想要替娘亲出头,如今的他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 想要造反,承袭上阳侯爵位,怎么也要再过十年才行,而今最重要的还是借那个人的势,养好自己。 “奴婢刚刚得了消息,侯爷回府以后本想直接来静院这边的 ,却在进门之后便听说了桃夭院那边缙公子因侯爷下狱之事被吓到了,啼哭不止……” 宝容刚得了这个消息得时候,嘴巴都要撇到天上去,这样离谱的理由,也就侯爷会信吧? “嗯,那烦请姑姑帮我注意一些,父亲从桃夭院出来,无论去何处都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找父亲……有些事情。” 周缙听闻这个消息,眼神动了动。 今日在餐桌上娘亲说起他有机会进入天下第一书院“十方书院”的消息,最初得住的时候,周朔喜不自禁。 可又听闻,这是陛下给娘亲的补偿以后,又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他很疑惑,既然是要补偿,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奖励赏赐给娘亲?但瞧见娘亲对这个很是高兴,周朔便也高兴了起来。 只是,有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周朔却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只读书,文臣弄权治国确实很厉害,但他不想这辈子都做个被人一拳头就打死的文臣。 可想学武他就只能去求那个父亲…… 周朔早慧,不想让娘亲夹在其中为难,想了想,转头又对宝容道:“算了姑姑,别管他出不出桃夭院的事情了,反正我去寻他,左右也不会同意。” 亲爹不行,那不是家里还有个更厉害的么?周朔想到了周九屿。 那位九伯向来是他着十位叔伯里面武功最厉害的,比他爹厉害的多,虽然断了腿,但教他武功肯定绰绰有余。 想通这点,周朔跟宝容打了个招呼,带着自己身边的小厮,一溜烟跑了出去。 次日一早,周十堰才从桃夭院那边走出来,周缙被他下狱的事情吓坏了,一整夜都在梦魇,说胡话。 他原本打算出了狱第一时间就去左元卿面前赔罪的,竟被耽误至此。 周十堰心里对左元卿更愧疚了。 “四喜,今早让你去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吗?”周十堰才出了院门,一个小厮就远远迎上来,那是他都身边人。 “买了,您要的东市脂粉钗环,西市糕点果子,还热乎呢~” 四喜笑着将东西送到周十堰面前。 “嗯,事情办的不错,待会去账房取二两银子,算爷赏你喝茶的。” 周十堰心情甚是不错的把东西接过来,顺道还拍了拍小厮的肩膀。 “另外再去华云楼订一桌席面回来,今日中午送去夫人那边,不许告诉别人,听见了没有?”周十堰再次叮嘱。 将事情搞定,他才迈着慢悠悠的脚步走向静院的方向,手中点心有些发烫,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静院这边,左元卿没想到大清早的儿子就会给她这么一个消息冲击。 看着面前坐着轮椅的男人,她那点原本早起的困劲,而今已经消失殆尽。 “九哥说笑了吧,朔儿是一身好力气,可毕竟才七岁,跟着九哥学功夫,会不会太打扰九哥养伤了?” 第24章 你不珍惜的人,有人珍惜 第二十四章 你不珍惜的人,有人珍惜 左元卿脸上露出来一个无奈的笑。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周九屿如今情况毕竟特殊,周朔虽不是什么很闹腾的孩子,但也是孩子心性。 周九屿也不是什么好脾气,俩人遇一起,她真怕一大一小俩犟种惹出事来。 “不打扰。” “而且朔儿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你们作为父母反而要浪费掉?周十堰长瞎了一双眼睛,我可没有。” 周九屿向来说话劲儿劲儿的,对谁都如此,左元卿反而没有多想。 她其实也很愧疚这件事情。 从前因为周十堰得三言两语就让她放弃了对儿子的培养,这其实很不对。 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把孩子朝全能方向发展,周家又不是培养不起。 “只是朔儿那边,我还要再问问。” 左元卿眨眨眼,知道这算是个好好机会,周十堰荒废了人生最好的前十几年,哪怕后来又重拾一切,在武艺方面又如何比得上周九屿一身童子功。 “娘亲,我愿意跟着九伯伯学功夫,九伯伯是大英雄,年少就被祖父称为自己的接班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有九伯这样厉害的人教孩儿,孩儿引以为傲。” 周朔也不知道在屏风后面听了多久,才听见左元卿提起他名字,便跑了出来。 “朔儿,练武功可是很累哦~” 左元卿怕他三分热度,故意吓他。 “朔儿不怕!是娘亲当初跟我说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孩子都这样说了,左元卿哪有不应。 “好好好,你倒是滑头,都会拿娘亲得话来堵娘亲的嘴了。” “嘿嘿,这叫有其母必有其子~况且,孩儿学了功夫,就是为了保护娘亲。”周朔言辞凿凿。 除了左元卿,在场没人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为这段时间的事情痛惜。 “既然如此,今日叫跟我回去开始学基本功吧,练疼了可不许哭!” 周九屿看着他,勾唇一笑。 静院的气氛一时轻松极了,周十堰到了门口的时候,刚好听见笑声。 “这一大早的,谁来见夫人了?” 周十堰啧啧称奇。 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情,还以为卿卿心情定然不好,所以他才买了这么多卿卿从前喜爱的小东西才哄她。 哪里想到,静院无他,依然热闹。 “回侯爷的话,是九公子来了。” 婆子语气轻快的回应。 “九公子?周九屿!” 周十堰脸色骤变,连手中的东西都掉了一地,却害浑然不知。 “一大早的,他来做什么?” 他的态度转变的太快,把婆子吓了一跳,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不知,但九公子今日应当是心情不错,奴婢去给他开门,还赏了奴婢一吊钱。” 听了她的话,周十堰脸色更难看了:“眼皮子浅的东西,你就那么差那一吊钱?” 他只感觉心里窝火的厉害。 凭什么自己每次来见左元卿的时候,她都是臭着一张脸,甚至连句好话都不跟自己说,因为缙儿的事情,谈崩了几次? 如今周九屿来看她,就那么高兴? 旁边的婆子听见他这话,眼皮猛的一跳,不是,谁跟钱过不去啊! 只是这话婆子不敢说。 就在此时,门内却突然出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周九屿和周朔。 刚刚气势汹汹的周十堰,却在这个时候转身绕到了门的另一侧,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他自己一般。 “侯……” 婆子不明所以,刚想要唤他一声的时候,却被男人瞪过来的眼神吓闭了嘴。 一直等周九屿带着周朔离开。 周十堰才从门后走出来。 “今日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 他警告的看着面前的婆子。 早上让人特意去买的那些礼物,如今已经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正如他一颗欢欣雀跃的心,而今被一张大网死死的勒住,让他气愤之余又无可奈何。 不,他得找周九屿问清楚。 想到这里,周十堰连忙追了上去。 “九哥,你一大清早的去见我夫人做什么?”才到周九屿住的落樱院门口,周十堰总算赶上了他们。 他这话问的实在过于不客气,甚至我夫人三个字,咬的极其重。 周九屿让问贤将周朔先带了进去,自己滑动着轮椅看向了他的脸:“十弟这是在质问我?” 男人虽坐在轮椅上,浑身的气势却比周十堰这个做了整整七年上阳侯的人还要足,那是从血雨腥风中磨砺出来的气魄。 “不管你们从前有过什么,他如今已经是你的弟媳,是我的娘子!一大清早的,天都未亮,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去了自己弟媳的院中,似乎不太好吧?” 周十堰被他挑衅的眼神惹的发怒。 周九屿却只是淡淡道:“所以这些日子你就是用你这双不分青红皂白的狗眼,去误会她,去羞辱她的吗?” 周十堰被骂的一愣,而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你……无论如何,这只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男人继续滑动着轮椅,只给他了一个白眼,语气又轻又小:“呵,那又如何,你不珍惜的人,有人替你珍惜,你不愿意去教的孩子,也有的是人愿意去教。”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现在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当面通知你。” “你既然已经有了你那好儿子,从今日起,朔儿的教育问题全权有我负责,你若有什么其他意见也无所谓,反正你说了,这里也是不会有人听的。” 周九屿撂下这句话就要朝着门内走。 站在他身后的周十堰却浑身僵硬在了原地:“是左元卿请你来教朔儿的?” 从前的九哥确实很厉害,可那也只是从前而已,如今他只是个瘸子,他连站起来都成问题,又怎么能教的了周朔! 似乎听出来了他话中的偏见。 周九屿又将轮椅转了过来。 “我是瘸子如何?若非七年前我主动放弃,你以为你能坐到上阳侯的位子?” 若非七年前他自暴自弃,左元卿如今合该是他的妻子才对! 本以为这些情绪早就消失了。 原来再度想起时,依然刻骨铭心。 周九屿转身进门,并且让人将院子一并关上了,徒留周十堰一人在门外。 第25章 从前是爱周十堰,现在她不想了 第二十五章 从前是爱周十堰,现在她不想了 “也不知让九哥教朔儿是好还是…”把人送走的左元卿眼皮一直在跳。 直到中午头,宝容脸色有些不对的进了屋来,左元卿皱眉问:“出了什么事情么?你脸色怎的这么难看。” 宝容想起自己刚刚问到的事情,看着自家夫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些血色的脸颊,吞吞吐吐的开口:“早上那会,侯爷来过,看门的婆子说,侯爷瞧见九公子来了,便没有进门,离开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还将带过来的东西让人都丢了。” 左元卿听完,还是没理解她慌张的原因,于是歪着脑袋又问:“他来就来呗,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整个侯府都是他的,他愿意去哪说他的自由。” 常言道,生气时脱口而出的话才是憋着的真心话,周十堰那句这里是他的家,该滚的人也该是左元卿…… 她在脑海里记的格外认真! “夫人,您怎么没明白呢。” “侯爷最近古古怪怪的,今日提了您喜欢的东西过来,不就想要跟您求和的么,可瞧见了九公子一早过来,也不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宝容其实不太想让左元卿一条路走到黑,她知道自家主子脾气向来执拗,可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下,倘若和离后不回娘家还要自立门户,也太难了。 听说侯爷当纨绔那几年,就因为九公子太过于优秀,文武双全,每次有人说起这个的时候,侯爷都被拿出来当反面。 而今夫人和世子跟九公子走的近了,保不齐侯爷又想起来旧事,又要将怨气全都撒在夫人这边。 “你慌慌张张就为了这事啊?” 左元卿无奈的笑了笑,她和周十堰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节,他要让周缙入府,就是站在她孩子尸骨上攀高枝!她只要还在周家一天,就绝不会同意的。 而周十堰,向来是个坚持不懈的人。 “哦,还有件事情。” “夫人呐,自从您把管家权全都撂下给了二夫人以后,府内管理虽还按照您之前制定的规矩进行,可花销方面却大大缩了水,各院主子虽然还没说什么,下面人的奖赏油水可是大大的受到了制裁。” “大厨房的章厨娘已经过来跟我抱怨了好几次了,章厨娘当初本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进府的,现在连她的月例以及各种赏赐都是一缩再缩……” 宝容有些说不下去了。 本来大家干活就是为了挣钱,为了给自己谋个好生活的,可如今二夫人以府库进账薄弱为由,断了大家的财。 一时半会还成,长年累月的肯定要人心涣散的,可不就要告状了。 左元卿当初放权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个,二嫂是个眼皮子浅的,看见好东西就要往自己口袋里扒拉。 如今起了事端,也关自己何事? 婆婆傅氏不是说了么,自己这个管家管了这么多年也没管明白,嫌自己没有大局观,自己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反倒是成为了全家的罪人。 她又何苦给自己再找劳累。 “旁的不用管,跟咱们亲近些的,你私下送点东西,就算我对不住她们了。” “但是,你也得告诉她们,我这个侯夫人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大家要是有好去处,尽管投奔。” 左元卿一脸颓废的模样。 听着这话,宝容差点没笑出来。 “夫人,您这话要是放出去,侯府一大半都得跑路,运行肯定瘫痪。” 不过,她们凭什么负责一切。 从前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就换了一句“你以为这家离了你不行”。 她们倒要看看,究竟行不行。 “好了,去办事吧。” “这么多年为这个家谋算,我躺病床上那些日子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对得起周家,对得起周十堰,对得起府内老老少少,却唯独对不起自己。” “宝容,我才21岁。” 左元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已经瘪西下去的肚子,眼眶一阵泛红。 她若能活到四十岁,余生还有将近七千天,她难道要一直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一大家子人,这么过下去吗? 从前是爱周十堰,现在她不想了。 …… 离开落樱院,周十堰一头栽进了酒楼里,他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可好像感觉内心的某处还是缺了一块。 “侯爷,别喝了。” 一个年华正好的女子款款而来。 周十堰抬起自己迷蒙的眼睛看向她,嘴巴里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卿卿,你来接我回家了么?” 女子却摇摇头,只是攀附上了他的胳膊:“侯爷,妾是平儿啊!” 一句平儿,让酒气熏熏的周十堰豁然清醒过来,猛的推开女子。 “为什么会是你!” “左元卿呢,左元卿呢!” “她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真的发现他并非她的意中人,周九屿比他有本事,比他有魄力,是因为自己的强求才坏了他们的姻缘,所以如今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了? 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时,他发现自己醉酒之下睡错了人,他恐慌极了。 他怕左元卿生气,怕左元卿误会,更怕左元卿要跟他闹和离,所以他一直都不允许这母子二人到她面前来。 得知左元卿有了二宝的时候,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对母子改换户籍送去别处了,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二宝是他期待已久的孩儿,可跪在他面前的周缙委委屈屈的说,他只想要个读书机会,同样也是他的孩儿。 “侯爷,您别这样,妾害怕。” 江平儿满眼都是恐慌 。 周十堰终于冷静了下去:“你来做什么,不好好在家里看着孩子。” “侯爷不知?” 江平儿眼眶里的泪珠子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哭的梨花带雨。 也亏得他们在包间里,并没有被人看见这一幕,否则周家在长安又该出名了。 周十堰被她哭的有些心烦意乱,皱眉问:“到底什么事情,先说!” 酒碗被他重重放在桌子上。 江平儿浑身都是一颤,才吞吞吐吐的开口:“侯爷,刚刚户部传来消息,我与老夫人都以为是缙儿的文书下来了,结果却是……” 话说到这里,江平儿终于忍不住哭声了,抱着周十堰的胳膊哭到失声。 她的缙儿,命怎么那样苦啊! 分明有高贵血脉,却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侯爵公子的待遇,反而因为她这个做娘的是外室,处处受人冷眼。 “是什么,你说啊!” 周十堰最不喜欢的就是说话大喘气。 只是看着眼前哭到失声的女人,又看着她那张与左元卿有这七分相似的脸,到底没说什么很难听的话。 “妾说,妾说!” 江平儿哽咽着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 第26章 周十堰,我们和离吧 第二十六章 周十堰,我们和离吧 “朝廷刚下了通知,说即日起,凡是外室子女想要认祖归宗的,都需要正妻亲手写下的文书才能执行。” 江平儿简直要哭死了。 这是什么狗屁规定啊!真不知道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户部来传消息的大人也说了,只差了那么两日,缙儿原本就可以入侯府了。 “侯爷,这可怎么办呀!” “难道缙儿要一辈子都做让人看不起的外室子吗?缙儿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读书,妾也从未想过要他有什么大出息,可如今,他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了。” 左元卿怎么可能愿意出文书。 老夫人傅氏一听这个消息,差点直接撅过去,她恐怕心里也清楚左元卿坚决不会答应出解文书的。 周十堰原本那点酒气,此刻彻底醒了,脑子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决议?” 而且这件事情他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就好像是故意来针对他的一般。 “听说是靖安长公主进京告状驸马养外室,于是上奏陛下了这个提议。” 江平儿呜咽着开口。 “上官靖?” 周十堰眉心皱的更紧了。 靖安公主驸马养外室这件事情他早有耳闻,依着上官靖那跋扈脾气,这件事情肯定得不了善终。可根据陛下对上官靖这个妹妹的宠溺程度来说,面对这种自己妹妹受委屈的事情,还不是上官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平白无故弄这个文书做什么? “妾虽然不想怀疑夫人,可从前却听左二爷说过,夫人与那位靖安公主从前便是关系十分要好的朋友……”江平儿这话都还没有说完,转头就看见了周十堰难看至极的脸色。 “你这是在怀疑夫人故意构陷你们?” 周十堰满眼都是质问,可是从他已经皱紧的眉心能看出来,他分明自己也已经怀疑上了,这件事情跟左元卿有些密切关系。 “妾不敢!” “可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江平儿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别哭了,且容我回去问问夫人便知。” 周十堰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很有可能就是左元卿的手笔。 左元卿自小虽然就遭遇了不公,却能在顽石之中让自己开花,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也许此番上官靖进京就有她的请求! 那这件事情她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的呢?按照上官靖从封地到长安的距离来算,也就是在刚得知自己有外室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情了。 周十堰明白左元卿心里又恨。 可……他竟不知自己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人,竟是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女子。 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生他踢轮椅的事情,二宝还是安然无恙的,她将那么恨缙儿母子? 又想起今日早晨周九屿跟他说的那些话。 周十堰只感觉一股火气直冲云霄。 他必须去找左元卿问清楚! …… 静院下午,一院子花香。 那是左元卿之前吩咐人做的花茶,经过伺花,窨花,通花,起花,烘干等重复七次步骤,终于在今日完工,特意送来给她品鉴的。 “夫人给的法子很是有趣,小的吩咐给那些老茶工步骤的时候,他们还不信这样的花朵能制出茶叶来,给小的好一番嘲笑。” 送东西的管事,脸上堆着笑。 这手艺也是左元卿当初还与养父母在看墓的时候,跟着隔壁老街一个花茶贩子学的。 她可不会把这法子据为己有,轻声解释:“此法也是我之前跟人学的,长安等北地更多以红茶绿茶为主,花茶倒是鲜少有人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管事笑着点点头,刚想提议,不如在他们铺子里上一些,看看长安这边有没有市场的时候,原本虚掩的门,却在此刻被人踹开。 “哐当” 一声巨响,让左元卿浑身一颤。 转头看过去,却见是周十堰脚步虚浮的走进门来,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煞气。 “你们先离开吧,有什么事情改日再报给宝容,我们再详谈。” 左元卿不想在人前跟周十堰吵架。 吩咐过在场的管事以后,又给另外一个大丫鬟递过去眼神,让她带人离开。 可就在管事经过周十堰身边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冷冷瞧人的周十堰,却一把夺过管事手中的花茶坛子,重重砸在地上。 一时之间满院飘香。 可左元卿却已经被他的行径弄懵了。 “你做什么?” “几日不回我这,回来就是为了发疯的?” 抄写经文的手至今还有些发疼,可百遍经文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写完的。 顾着他的体面,她忍下委屈。 就连皇帝都知道这件事情是她受了委屈,甚至不惜拿“十方书院”名额来安慰她,也只是想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了而已。 可周十堰做了什么? 从昨日大理寺狱中出来以后,他甚至都没有来自己这边郑重的道个歉,哪怕没有道歉,只是过来问候问候,都没有啊! 他到底凭什么一进门就是耍横? 男人却冷眼看着周围所有人,只是薄唇轻启,冷冰冰的吐出来一个字:“滚!” 左元卿并未阻止下人离开。 看着那坛打破的花茶,她忽然无声笑了。 她想起来了他为何这样生气。 “你是因为文书的事情来闹我的吧?” 从昨日得知自己给公主提议被采纳以后,左元卿就一直在想,周十堰来自己这边,究竟是为了先来看望自己,还是文书的事情。 同床共枕七年,哪怕她们之间隔着深仇大恨,也不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这些日子左元卿一直心里憋着一口气。 可事到如今来看。 到底是她自己犯贱罢了。 “你承认了文书的是你去找了上官靖?” 周十堰脸上肌肉抽了抽,像是没料到左元卿竟然会在第一时间提起这个。 这个女人,是一早就笃定自己会来见她? “你何时变成这样一个满腹鬼胎,整天只会摆弄阴谋诡计的女人了?” 他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没来之前,我还给你找了许多理由,可你恨我归恨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堵死一个六岁孩子的路?左元卿,你现在都在想什么啊?” 左元卿坐在轮椅上就那样与他遥遥相对。 看着他为了他跟别人的孩子,这样痛心疾首的骂自己满腹阴谋诡计,却突然失去了所有想要反驳的心思。 他的心早偏了,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诡辩,就像当年亲父亲母偏心左柏青时那样,无论她说什么,错的始终都是她。 “周十堰,我们和离吧。” 左元卿再次挑起来这个话题。 她也没有想到,原来再次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她可以说的这么轻而易举。 第27章 情愿互相折磨 第二十七章 情愿互相折磨 周十堰眼神凝滞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着左元卿:“和离?你要跟我和离?”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这句话了。 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冷淡,就好像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她凭什么可以说的那样冷静! 早上那会在院外听见的笑声,以及周九屿刺激他的那些话在脑海中盘旋。 “只要你愿意和离,我便帮你的心尖出示文书,日后你娶我嫁,互不相干。” 左元卿看他略有迟疑,还以为周十堰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便又是强调了一遍。 可男人掩藏在袖中的手抖了又抖。 左元卿分明看见了那微微发颤的袖子,却在隔了许久没等到男人回应的时候,硬着心肠又逼迫道:“侯爷以为如何?倘若侯爷觉得和离给侯府丢人,我也同意休妻,侯爷写休书,我写文书,我们一同进行,各为目的……” “闭嘴!”周十堰一声暴呵。 “侯爷何必如此暴躁,我也是为了侯爷着想不是?没了我这个心机深沉的人在前面挡着,侯爷愿意把谁娶进门就娶……”左元卿像是看不见他的暴躁,还要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我让你闭嘴!”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周十堰三两步到了左元卿面前,高高抬起的手臂距离左元卿只有半米距离。 “侯爷要打我?” 左元卿嘴角的笑容更苦了。 她的眼眶逐渐泛红,之前在左家摔倒那会,被酒坛子碎片磕破的额角,此刻又开始渗处红色来了。 周十堰的胳膊,在空中晃了晃。 “如果挨一顿打就可以让侯爷解气,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侯爷尽管打便是。” “如今你我之间还是夫妻,你即便打了我,闹上公堂也不是换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若你我自此分离,再闹上公堂,就是上阳侯家大势大,欺辱百姓!” 左元卿甚至挑衅的挪动轮椅,让自己的脸颊正好置于周十堰巴掌落下的位置。 “别叫我侯爷!” “别叫!” 周十堰猛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从前左元卿很少叫他侯爷,人前会叫他夫君,人后会叫他阿堰,生气时叫他全名,却从来不会这样冷冰冰叫他侯爷。 “卿卿,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我们七年感情,同舟共济七年啊!当初你我之间信誓旦旦说过,可以吵架,可以误会,但谁也不能轻言放弃!” 男人的眼眶明显也红了。 左元卿从衣襟中扯出来帕子,用力擦去自己眼角刚要冒出来的眼泪。 “可你也说过,倘若某日背弃了我,任由我选择离开。” 誓言什么的,到最后也就那么回事。 明明是他先背弃的一切,可话说到现在,却好像是自己做错了。 “周十堰,放过我吧!” 左元卿的眼泪还是没控制住掉了下来:“那个孩子,也会希望我们分开的,既然你也有了自己的向往,我们之间又何必这样苦苦纠缠……” 女子的声音那样凄切。 孩子没有了都那个夜晚,她是怎么过得,会不会早在许久之前她就想过了轻生?周十堰不敢再往细处想。 低头想要去给左元卿认错的瞬间,他却在轮椅厚重的毯子角看见了一块金色质地的牌子,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十堰所有的愧疚在此刻顿住。 那是什么? 他脑袋空了空,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牌子上漏出来一个丹字。 丹书铁契? 本朝皇帝登基以后还未颁发国这个,而据他所知,整个周家有这东西的人,也就只有自己九哥手中留有一块。 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卿卿这里。 周九屿那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还能是怎么来的?肯定就是周九屿亲手交给她的啊! “你做梦!做梦!” 周十堰低声怒吼。 和离了以后难道去找周九屿? 他绝不允许。 “左元卿,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当初我们就在天地老爷面前发过誓,生同衾,死同穴。” 哪怕二宝没了,她也别想跟别人去生孩子,即便她不接受周缙,他们之间还会有三宝,四宝,甚至五六七八…… 更难听的话已经在嘴边。 周十堰却闭上了嘴。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互相折磨吗!” 左元卿也生气了。 一个不遵守誓言的人,也好意思到她面前来提什么从前的誓约,难道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吗? “呵,那就互相折磨吧。” 周十堰最后低声说着,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外面走,一直到左元卿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惊觉额头上不知为何裂开的伤口,鲜血已经流入她的眼睛。 “夫人。” 宝容站在门口被周十堰撞了个趔趄,抬头看向左元卿的时候,便瞧见了左元卿整个右眼都被鲜血糊住的样子。 左元卿咬着自己的舌尖,浑身上下各个部位都在发抖,可最疼的却是心脏。 “宝容,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他情愿与她互相折磨,也不愿意放她自由,这就是他口中的爱? 宝容只以为她说的是血流进了眼睛里才会疼,于是着急的让人去唤大夫。 左元卿心里怄的不行。 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的难过究竟是因为周十堰的不允,还是因为自己七年错付,而今换得一身狼藉。 他的不允,不仅没有给她半点安全感,更让左元卿感觉像被一条锁链牢牢捆死,明知锁链来自于背后的污泥,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去挣脱。 …… 逃也似的离开侯府的周十堰,一路疾行,甚是没仔细看看自己走的是哪条路。 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宜春坊三个字已经在他眼前晃。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宜春坊是长安有名的秦楼楚馆聚集地,虽大部分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舞姬,可里面的阴私哪个长安人不明白。 周十堰年少干了不少混账事情,那会也是宜春坊的常客,跟一群二代三代几乎要在宜春坊横着走。 可自从周家出了事,他独挑大梁,又娶了左元卿为妻以后,再也没来过。 “嗳,堰哥,你怎么来这了?” 周十堰再想调头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穿的花里胡哨好像待开屏孔雀一样的男人,堵在了他前面。 “堰哥不是说自己早就改邪归正吗,今日怎的有时间过来?” “哎哎哎,身上好大的酒气。” 第28章 离开你,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第二十八章 离开你,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周十堰糊里糊涂就被俩人拖进了一家酒肆,面前这个嬉笑着给他倒酒的,是云安王世子陈惜。 他是王府独子,又因为父母双亡,从小到大被老王爷宠溺,对他最大得要求便是长命百岁,以至于如今养成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文成武学,狗屁不知的模样。 另一个是庆国公次子赵羡源,他上面有个优秀的大哥可以袭爵,下面还有个三岁启蒙,自小就传出文曲星名号的弟弟,他夹在中间,做个纨绔也不觉如何。 以前,他们三人是长安里最令人不齿的纨绔三兄弟,后来周十堰自诩金盆洗手,再也没有跟他们来往过。 哪想到今日再见,他们还是那样热情,就好像兄弟三人从未生分一般。 “堰哥,刚刚瞧你怎么气势汹汹的,是遇见什么事情了不成?” “好歹我们也是多年兄弟,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兄弟们一定帮你。” 陈惜拍着自己胸口,满脸豪情壮志。 若是忽略他眼下的那片乌青,以及有些发紫的唇,还以为说这话的是什么绿林好汉,一口唾沫一个钉。 “胡说什么呢,堰哥最近够烦了,咱们兄弟如今状况早就不一样了,堰哥都解决不了的事,你觉得我们俩谁行?” 赵羡源眼珠子一骨碌,嬉笑道。 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周十堰,眼下看着往日里两位兄弟,只感觉眼眶发热。 从来被骂是酒肉朋友的都能这样理解自己,可跟自己同床共枕七年的娘子,怎么就不能多问一句呢! 周十堰像撞鬼了一般,看着面前殷勤给他倒酒的二位兄弟,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周家大厦未倾之前。 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周十公子。 前头有父兄撑腰,后头有母亲打点。 与左元卿,江平儿的事情,就那么一股脑全部都说给了陈赵二人听。 “堰哥,不是兄弟说你啊,你还没看明白啊,嫂子这是吃醋了,分明就是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嘛!” “我家里养的那几个,不都是这样的,有些事情不如她们的意了,便要拿乔,好好哄哄就是了,你越是跟她们对着干,吃亏倒霉的就越是自己。” 陈惜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说着。 周十堰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明显没把陈惜的话听进去。 原本端着酒碗的陈惜,隐晦的撇了一眼另一边的赵羡源,后者赶忙开口。 “害,陈惜你少胡说八道了。” “嫂子是正经人家出身,你后院那几个来历可经不起考究啊,怎么能相提并论!堰哥,不是我说你,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地道啊!” 这话才落入周十堰耳中,男人猛的抬眼:“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可那毕竟是我的儿子,难道要让他流落在外?” 赵羡源被他眼神下了一跳。 很快又继续道:“哥你别生气啊,我也没说你不该让那孩子认祖归宗,只是说嫂子毕竟才没了一个孩子,你现在就要把外室养在她面前,谁也受不了啊!” “嫂子不是说和离么?可嫂子娘家那样,堰哥你有没有想过嫂子和离以后要何去何从?你看,你没有想过吧!” “嫂子自己肯定也没有想过,她说这种话不排除有情绪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的可能,但你最应该让她明白的道理是,这种话不是随便能够说出口的。” 这话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周十堰已经喝的迷瞪了,却还是认真的听着面前的人跟他分析。 “这样伤感情的话,岂能是挂在嘴边的,嫂子如今有了现在,不都是你给的地位吗?你得让她知道,离开了你,她会处处碰壁,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周十堰抬头。 确实是这个道理。 哪怕左元卿和离以后想要去找周九屿,可周九屿现在就是个残废啊! 自己再不济也是上阳侯,是陛下面前的宠臣,自己可以给她的,谁也给不了。 “你小子,脑子还是那么好使。” 周十堰笑着拍了拍赵羡源的肩膀。 他起身就要朝外走。 “堰哥,你去哪?” 赵羡源有些懵,赶忙问。 “自然是对你的话,付出行动去。” 周十堰平静的开口,等到赵羡源和陈惜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人早就已经走出了酒肆,哪里还有踪迹。 “真有你小子的昂。” 陈惜忍不住锤了赵羡源一下。 “那是,也不看看爷们是谁。” 赵羡源一改刚刚老实可靠的模样,刚想要洋洋得意的翘尾巴,转头却瞥见了从另一个包间里出来的人。 “九爷?!” 赵羡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原本还嬉笑的陈惜瞬间禁声,三两步迎向了来人。 “九爷,您有什么吩咐让下面人来告诉我们一声就好,何至于亲自过来?” 轮椅上周九屿面无表情,冷淡的抛出来一个荷包:“今天的事情做的不错,这里面的东西,就当请你俩喝酒了。” 陈惜接过东西,下意识打开。 两块泛着光的金饼让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九爷大气,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尽管寻我们兄弟便是。” 离开的周十堰可不知道,他以为是兄弟见面再度情深,其实不过是别人早就已经给他挖好的陷阱,只等着他一股脑的往里面跳,还以为撞了大运。 他的酒量其实很好。 走到外面的大街上,被燥热的风一吹,已经醒了大半的神。 街道上人影幢幢,却无一个眼熟的。 从前他也喜欢带着左元卿逛街。 他喜欢别人对他们夫妻之间感情的笃定,更喜欢别人投来的艳羡目光。 赵羡源说的很对,他必须要让卿卿明白,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给的,离开了自己,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和离?不可能! 傍晚,官府再次来人。 江平儿母子之前进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户部为了更正皇帝旨意,因侯府并未上交文书,亲自进府逐人。 府内哭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江平儿母子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这么破灭了,周缙哭的撕心裂肺。 “这是我爹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爹爹也是我的爹爹,我也姓周啊!” 老夫人傅氏于心不忍,很想去阻止,可看了看拿着长刀的官差,各个凶神恶煞,哪里还敢上前去一步。 “娘,您看这事闹得。” 二夫人张素琴满脸都是不忍心。 “还是去求求十弟妹吧!” 傅氏这话听了进去,当即决定去寻左元卿,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拿到文书。 第29章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第二十九章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静院这边,门窗紧闭。 才刚听到动静的时候,从落樱院练完基本功回来的周朔,顾不上自己发软的双腿,第一时间就让人关了门。 傅氏与张素琴在门口等了许久,愣是没有等出来一个人,不由得让傅氏骂人。 “世子,咱们这样真的好么?” 宝容瞪着眼睛,有些无措。 “反正娘亲睡下了,谁也不能打扰了娘亲的好梦,日后若外头有人找麻烦,且让我去对付好了。” 周朔小小年纪,板起脸来的时候像极了他祖父老上阳侯,当年的镇国大将军。 “他们母子被驱逐,难道不是我爹自己犯的错么?倘若我爹管好自己,或者在当初看上人家以后直接纳回来,哪里还有现在的这些事情。” “不过得觉得我娘亲心软,如今把一切责任都外包了出来,想让我娘亲成全他们一家子团圆,谁又来心疼心疼我娘亲的难捱,当初没一个人跟我娘亲商议把人接过来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嘴脸?” 周朔不怕别人听见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今日他第一次到九伯跟前学功夫,九伯有一句话说的很多。 如今娘亲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娘家靠不住,父亲不可靠,他若是再不站在娘亲这边,生他养他的阿娘,该是多么可怜啊! 他连娘亲和离都没意见,如今只是帮娘亲拦住了这些麻烦,他不觉得有错。 门外的傅氏婆媳自然听不见门内周朔那番话,只以为是左元卿下的命令。 “哐当!” “哎哟,哎呦,我的脚!” 傅氏气的抬脚就往门上踢。 可惜装了这么多年大家闺秀,她的那副身子骨早就养娇气了,根本没有个准星,一脚踢在了门槛上。 傅氏疼的脸都绿了。 “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瞧着今日弟妹是不打算开门了,不然还是等十弟回来再说?” 张素琴连忙上前去扶住了婆婆。 傅氏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丢了脸,心里早就囤积了一堆火气。 “说让来的是你,现在又让离开的也是你,你倒是会装好人,上下嘴皮子一翻,你就觉得把自己解决了?” 傅氏恼羞的甩开张素琴的手。 可她脚疼的厉害,她很怀疑此刻脚背已经肿了,甩开的瞬间因为惯性,整个人又差点撞到了旁边的护栏上。 她的贴身嬷嬷连忙上了前来扶着。 “娘,您怎么能这样说我……” 张素琴被甩了个趔趄。 死老婆子看着一把年纪了,这力气却被寻常年轻女子还要大几分。 心里这样想着,她脸上却全是委屈。 “老夫人,二夫人,您二位快去看看吧,缙公子因为不愿离开,来的官差甚至说要大刑伺候!”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 “什么!” 傅氏这几日被周缙哄的早把这个遗落在外面的孙儿当成了心肝肉,又因为儿子也实在喜欢这个孩子的缘故,这段时间什么东西都往外许诺。 宠溺程度甚至已经要超过一直养在她身边父母双亡的六房周煜。 门外终于安静了。 周朔长长吐出来一口气。 其实刚刚那会他的心里压力比任何人都强,只是担心露怯,才咬牙硬挺。 “啊~你你你……” “周煜,你怎么进来的!” 周朔转身一瞬间,刚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结果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站在了自己面前,被吓的差点背气过去。 周煜一身的狼藉,看见周朔的一瞬间,表情甚至还有些委屈。 “我来给你道歉的。” 周煜瘪瘪嘴,他一身的土也不知道在哪弄的,说完这话就要弯腰鞠躬。 “别!” 周朔虽然很恨父亲在处理他和这些堂兄弟的事情上偏心,但面对父母双亡,只能依靠祖母庇护的小堂哥还是犯别扭了。 最重要的是,小堂哥常年养在祖母身边,养了一身坏脾气,谁不如他意他就非打即骂,就比如上次学堂中抢自己被夫子奖励的东西,就是他引起来的。 周煜向来专横跋扈,何曾这样委曲求全过,莫不是真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有事说事昂,上回你抢我东西,我爹揍了我一顿,诚堂兄回来要整你给我出气,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欺负我了,但你现在要是敢在静院撒泼,我保证让……”周朔奶凶奶凶的狠话都没说完。 “哎哎哎,你别哭啊!” 看着面前与自己一般年岁,甚至比自己还大几个月的堂哥,竟然哭的那么惨,一时之间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你来我屋,别吵我娘睡觉。” 周朔有些不知所措,把人连拉带拽的拉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次日一早,要不是周十堰发疯来吵吵,左元卿甚至都不知道江平儿母子已经被官府的人驱逐出去的事情。 “左元卿,我都已经被缙儿找好了私塾启蒙,连束脩都已经交过了,如今缙儿因你被驱逐出府,你就没有一点羞愧?” 周十堰额头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羞愧什么?” 左元卿冷淡的看着他。 昨日还因为她提和离,就做出来痛心疾首,仿佛受尽情伤的男人,今日竟能对她直呼其名来讨要文书。 就算羞愧,也不该是她! “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不就是在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么?素日里你耍小性子,我可以当成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可你也要分一分时候!” 周十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一把按住了左元卿的肩膀。 男人有些狂躁的气息在左元卿面前盘旋,暴躁的像一头吃人的狮子。 左元卿反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男人猛的一愣。 并不算多疼的脸颊瞬间涨红,更多的事因为愤懑:“你打我?” 就因为这点事情,她敢打他脸?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周十堰,你要是还算个人,就不会三番两次的因为外面那个来找我麻烦。” “你若是不喜欢我,当初就不应该娶我,娶了我又不善待于我一起生的孩子,现在装什么慈父模样!” 左元卿呼吸急促的浑身发麻。 下一巴掌就要落到男人脸上的时候,已经有所防范的男人 ,一把擒住了她的两个手,翻过头顶。 他捏住了她下巴。 “我什么时候没有善待孩子们了?” 第30章 我没规矩,因为我爹不教 第三十章 我没规矩,因为我爹不教 下巴好像要被男人捏碎了。 左元卿眼眶里面已经有泪花开始泛滥,她讨厌极了自己这个坏毛病。 一遇上什么事情,不管事情是不是自己有理,眼泪总是在第一时间冒出来,无端让自己弱了好几个度。 “你还有脸问?” “你真以为二宝是因为你踢我轮椅那一脚没有的吗?”左元卿偏偏嘴巴最硬。 她倔强着不肯认错,绯红的脸颊上滑落斑斑点点的泪痕。 “你这是又要把二宝出事的责任怪在缙儿母子身上吗?” 周十堰依然捏着她的下巴。 他弓着腰,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将坐在轮椅上的她圈在怀里。 可被钳制住的左元卿,没感觉到一点点的暧昧,男人身上浓烈的玫瑰花脂粉气扑面而来,让左元卿几乎窒息。 这味道,她在江平儿身上也闻到过。 “我都已经说过了,那件事情是个意外,那日拿了二宝遗物给缙儿玩,确实是我的不对,可我当时也是不知道这个情况,否则我又怎会……” 周十堰忽然就不愿意说下去了。 “二宝毕竟已经去了,我们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的,你老揪着这点事情不放,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松开了左元卿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那样的厌烦,好像这件事情成了束缚住他的枷锁,让他无所适从。 “向前看?” 谁都可以向前看,唯独她不行。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美梦的破碎,夫君的背叛,二宝的离开,桩桩件件都压在了她的心口。 周十堰有重来的机会,可她没有。 “你以为我说的只有二宝这点事情吗?当初那么多人说朔儿根骨好,让你早些给他请个武学师父,可你是怎么说的?”左元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酸胀的眼睛却在一瞬间又有眼泪冒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你现在亲力亲为给周缙找上私塾了?”她其实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对周十堰的背叛伤心,男人三妻四妾向来是这个时代的标配,是整个时代都是如此。 她恨的是他的欺骗,是他的偏心。 “我……” “如今情况根本不一样,你莫要总是这般翻后账成不成?” 周十堰被她说的有些哑口无言。 “按照你如今的意思,你觉得是我耽误了周朔的前程?” 他忍不住又反问:“你昨日不是已经拜托九哥去教导周朔了么,这件事情你也没有跟我商量不是么?” 他还是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跟你商量的结果就是,不管遇上什么事情,最后都只会得来一句‘到时候再说’,那我想请问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再说?你所谓的等一等,所谓的现在不是时候,其实归咎到底就是从未放在心上,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偏心。” “你一口一个周朔,却又对周缙一口一个缙儿,周十堰,你对我如何我都可以忍着,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的一切大部分都是你给的,可是朔儿是你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周缙六岁你心疼的不行,一次又一次跑到我面前来质问我,可我的朔儿,如今也不过才过了七岁的生日,相差一岁而已,你却要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事?” 这样的话,无论落在谁的耳朵里,都会觉得可笑至极,偏偏面前的男人却觉得自己多么正义,觉得自己亏欠了外面的,就要拿家里的孩子出气给外面看? 无耻至极! “想要文书,先拿和离书来,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示。” “侯爷请离开吧,妾累了,日后恐无心侍奉侯爷,若侯爷真的觉得家中无聊,也可以在外面另立个家,若是还觉得不成,我也可以帮侯爷多纳几个妾。” 左元卿讽刺的勾唇一笑。 她把话几乎说绝,迎着男人愤怒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退却之意。 周十堰被气的脸色青青白白。 面前女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是可恶至极,可真的要和离吗? 想到最后,周十堰心里更烦了。 “卿卿,你非要逼我么?” 男人如鬼魅一般轻声细语的询问。 左元卿却别开头去,一脸嫌弃的看着男人:“麻烦你以后不要靠近我那么近,好吗?你身上的那股味道真的很臭!” 她最讨厌的就是玫瑰花香。 从前府内顾忌着她玫瑰花粉过敏的原因,府内甚至不允许出现玫瑰味儿的东西,就连玫瑰花糕点都不许出现。 可现在,周十堰自己都忘了。 男人脸色骤变。 “你……” 他的手在空中抖了抖。 “卿卿,今日你若是不同意这件事情,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同意,等到那个时候,也许我们两个之间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父亲请回吧。” “父亲若真的心疼那位缙公子,大可以为他请个私人先生,没必要来为难我娘亲,我娘亲也已经给了您选择的机会,是因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周朔从外面闯了出来拦在左元卿面前,他那小小的身子身子挡不全整个轮椅,却还是毫无畏惧的直面亲父。 若只是要读书识字,随便找个秀才就可以教导周缙了,周十堰又何至于这样大动干戈的要把人接回府来。 好的夫子先生自然不在外面流通,不是被大家族留为座上宾,便是被书院招揽,广纳贤才。 “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情。” “谁教你的这样没规矩,还学会偷听长辈说话了?你九伯就是这么教你忤逆,教你反驳辱骂亲父的?” 面对左元卿,他可以压下火气。 面对一贯冷淡处理的这个儿子,周十堰那些压下去的火气,终于烧起来。 他一巴掌就要打在周朔脸上。 一直注意着孩子的左元卿,在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将周朔圈入自己怀里。 “嘭”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肩膀上。 “咳咳咳” 左元卿剧烈一阵咳嗽,喉咙里蔓延出来一阵血腥气,她不想让周朔担心,硬生生的又言回去,嘴角笑容愈发冷凝。 “娘亲……” 刚刚还强硬的周朔,语气里面已经染了哭腔,满眼都是惊惧。 “卿卿!你为何……” 周十堰也没有想到她反应那么快。 “你走,你走!” “你愿意给他当爹,愿意为他出头就去跟他住,别来招惹逼迫我娘亲!” 周朔先把左元卿扶回轮椅上,目光如炬的推搡周十堰。 “我就是这么没规矩,那又如何?” “九伯确实比父亲好,他只教了我一天,我却知道九伯是全心全意对我的。” “我是没规矩,那是因为我自小没有父亲教导,周缙有规矩,我的爹天天去给他当爹,他当然有规矩。” “堂兄堂姐们没有父亲还有规矩,那是因为我爹教的好,我有爹,可我爹怎么从来没有教过我呢?” 第31章 真是你娘亲的好儿子 第三十一章 真是你娘亲的好儿子 周朔也很奇怪啊。 他自小就奇怪为什么那个人他叫着爹,可那个人从来不愿意与他亲近。 明明是他的亲爹,可…… 爹好像更喜欢堂兄堂姐。 他以为父亲生性冷漠的时候,又看见父亲一次次抱着堂兄举高高。 他也贪恋过父亲怀抱。 他也想知道,被亲爹护在羽翼之下是什么感觉,在外面被人欺负,被人辱骂有父亲撑腰是什么滋味!可现实是,眼前人知道了一切要么只会让自己忍! 要么便说“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的老老实实的,人家会找你麻烦?” 太多次了,太多次了啊! 从前周朔还会抱着娘亲哭,问娘亲为什么爹爹不喜欢他,可后来有一次娘亲去帮他讨公道,结果被人家推到,额头磕在石板上,流了好多好多血。 五岁以后,周朔便再也没有回家给娘亲告过状了,他怕娘亲也受欺负。 他是有爹,却还不如没有。 “好了,朔儿。” “回屋去!” 左元卿知道儿子话里什么意思。 她给了儿子力所能及最好的生活,吃穿用度在长安公子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可儿子在父亲面前受尽的委屈,可同样是独一份,有父胜无父……她从前总怕孩子步了自己的后尘,所以她在怀二宝之前做了许多心里准备,甚至多次询问大宝的意见,就怕朔儿有心理负担。 可其实,没有二宝之前,大宝就已经受尽了那份叫父爱的委屈。 有些话,她能说,孩子却不能。 她不能让朔儿小小年纪就背负一个忤逆不孝的骂名,于是严厉的对周朔开口。 “娘亲,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娘亲和离,他跟着娘亲。 什么世子之位,他不要了。 除了让他日日胆战心惊,除了让他受尽委屈,还给了他什么? “好好好,真是你娘亲的好儿子。” 周十堰被自己儿子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气的额头青筋都要爆开。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他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周朔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他们怎么就不能允许他慢慢学,他是人,不是神。 “周十堰,事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为难孩子。” 左元卿见周朔不为所动,索性又要站起身来,挡住周朔。 他有说要怎么着周朔吗? 周十堰气的心脏都在发抖,看着那个孽障满脸桀骜的模样,又看看护犊子的左元卿,更觉得心梗异常。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三日后我会来取文书,卿卿,别让我为难。” 周十堰甩袖离开。 他大抵真是被气得不轻,离开的步伐都踉踉跄跄,最后那句警告,更像是无话可说了以后的挽尊。 “朔儿别怕,有娘亲呢。” 左元卿抱紧了浑身都在发抖的亲儿。 “娘亲,为什么他是我爹!” 周朔感受着母亲的怀抱,哭的声音嘶哑,那些以为从不在意的事情,而今像密密麻麻的银针一样,扎入他的身体。 若能早知周十堰是这么个东西,左元卿当年情愿出家做姑子,也不嫁给他。 “娘亲宁死都不会出具文书,除非他拿和离书来换。” 左元卿搂着周朔的肩膀,眼眶更红了几分,若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娘亲,朔儿何至于那样早慧。 “朔儿,娘亲若离开了侯府……” 左元卿怜惜的摸着他的小脸。 “我跟娘亲一起走。” 没有娘亲的侯府,本就不是他的家。 相比于自己,父亲更喜欢外室子,相比于自己,祖母更喜欢其他堂兄弟。 他有那么多伯母,却个个心思不纯。 “不,娘亲,要你留下。” 周朔眼底刚蓄积起来眼泪,人瞬间懵了一下:“娘亲说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又抬头看向左元卿苍白的脸。 “朔儿可知,倘若没有家族的依靠,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会多难?” “我的养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秀才,可他因为筹不到路费和束脩,连报乡试的资格都没有,最后给人家看了一辈子坟。” 左元卿眼底全都是痛惜。 养父分明胸有沟壑,却因为家门拖累,上有六十瘫痪在床老父,下有嗷嗷待哺的年幼弟妹…… 她知世道艰难,又怎么愿意把周朔带着身边,让他跟着去过漂泊生活。 “可是娘亲……” 他不想跟娘亲分开。 “朔儿,没有可是的,我们母子也没有可是的机会,你已经认了你九伯当师父,以你九伯的本事,就算是你父亲要废你的世子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知我儿还小,娘说这些或许你还听不懂,但……娘亲还是想提前跟你说说。”有了今日周十堰这一番发疯之措,也许昨日周九屿来的时候,跟她说要早做打算那些话,她该考虑考虑了。 “娘亲,您这样说,我害怕。” 周朔满眼都是无措。 娘亲这幅好似随时离开他的表情,就好像日后都不要他了,让他无端又想起来前些日子才知妹妹没了的时候,娘亲那副随时都要放弃自己的样子。 “我儿莫怕,娘亲还要看着你成家立业,名传百世,流芳千古呢。” 左元卿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背。 而后,硬下心肠继续道。 “朔儿,世子之争向来如此,我知我儿良善,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位置从前你坐的名正言顺,不会有人想别的。” “但因为有了周缙,日后也许还会有别的兄弟诞生,便使人心浮动了。” 左元卿很害怕自己这样固执,也许如三嫂陈玉安说的那样,会招来杀身之祸。 “十方书院招生在即,今秋陛下予你的名额就会昭告天下,那是天下第一书院,娘亲希望你可以好好学习。” “从前我确实对你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就好,可我儿明明有那样耀眼的天赋,就不该被埋没。” 周朔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眼神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坚韧。 “娘亲,孩儿会争气的。” “倘若娘亲离开了侯府,终有一日孩儿也会将娘亲体面的接回来,有娘亲在的地方,才是孩儿的家。” 门外宝容端着一坛子花茶,眼泪却已经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人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夫人自小就想要个温暖简单的家,原以为这七年还算心满意足,哪想到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如今夫人要为小世子做打算,可夫人想没想过自己这样下去会如何? 挡了人家路,夫人,会死啊! 第32章 卿卿何时拿回管家权 第三十二章 卿卿何时拿回管家权 被驱逐出侯府的江平儿母子,如今又住回了当初的长源巷子。 从前江平儿觉得这二进的院子也挺好的,能够避寒,能够遮风挡雨,可自从见识了侯府繁华以后,再回到这里,却只感觉逼仄狭窄,甚至让人喘不过气来。 “娘,爹爹什么时候来啊?” 周缙哭过那一阵以后,到现在鼻头还红红的,他那会哭的太久,稚嫩的脸蛋上被眼泪浸的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 “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那里明明是爹爹的家,为什么我们会被赶出来,是因为娘亲不是爹爹的妻子,缙儿也没有在那里长大的原因吗?” “可为什么朔哥哥可以留在府内,可以留在父亲身边,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缙儿,为什么缙儿连读书都要偷偷摸摸的?是因为缙儿不乖,还是因为缙儿没有朔哥哥生的好看吗?”周缙问的天真无邪。 江平儿被他这些童言童语搞得再次崩溃,明明她当年委身周十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未来的路,可眼下还是替自己和周缙委屈不止。 是啊,同样都是周十堰的孩子,凭什么周朔就是上阳侯世子,处处被人恭维,鲜花着锦,锦衣玉食,而自己的缙儿…… “爹爹怎么可能不要缙儿呢,只是……现在爹爹也很为难,爹爹已经很努力的给缙儿一切了,都是母亲不好……” “缙儿很乖,也很漂亮,是母亲对不起夫人,才致使缙儿受了委屈。” 江平儿原本想说让周缙再忍忍,她们不仅有周十堰这个大腿,还有左柏青在幕后帮忙,她们母子未来可期。 可余光撇过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了,硬生生变了话。 门口的周十堰其实也没有站很久,只是刚好听见了周缙那番话。 相比于只会质问自己,忤逆不孝的周朔,缙儿简直是神仙宝宝。 缙儿从出生到现在对自己从来都是只有孺慕之情,错了认罚,对了也不会讨要奖赏,与周朔那个逆子判若云泥。 这样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惜。 周朔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爱他,不疼他,为什么就不能反思一下,他自己做的到位不到位,自己有没有做个乖孩子? 周十堰没进屋去。 他脚下步伐踉跄,心中思绪烦忧。 他更没脸见周缙了。 他是个无能的父亲,连给孩子一个家都做不到,之前刚出狱的时候,他甚至还想过把周缙寄到四房名下…… 他算什么男人! 不,缙儿是他的儿子,他必须要给他一个家!但卿卿那边,七年夫妻情分,他又如何轻易抛下,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卿卿对周九屿投怀送抱? 周十堰想想都感觉痛苦。 一直到门外没有了动静,江平儿才放开了周缙,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过来,将这封信送去左侍郎府,找左二爷,不该问的别问。” 江平儿冲着一个丫鬟招招手。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三日,左元卿知道这几天周十堰一直在外面鼓动他人,希望陛下收回这个成命。 可天子威严,谁敢冒犯。 这些日子他不仅没有得到任何的助力,反而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今日终于老老实实在家中待着了。 “呸呸呸” 无意中喝了一口茶,结果碎沫子贴在了上膛,让左元卿脸色大变。 “宝容,这茶叶哪来的?” 一边给周朔缝着香囊,左元卿一边苦着脸看向了另一边理线的宝容。 “别怪宝容,是我让人给你泡的这个,怎么样,难喝吧?” 熟悉的嗓音在门外飘进来,左元卿有些无奈的看过去:“三嫂嫂,你都多大了呀,还学诚儿捉弄人。” 陈玉安一袭红衣,身后还跟着面带笑意的沈娇,二人一起进门来。 “这可不是捉弄人,最近我和娇娇喝的可都是这玩意,张素琴这家管的,只肥了她自己腰包,处处苛待!” 陈玉安想起这段日子府内的风波,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向来不管府内争权夺势那点事,毕竟她儿子将来走的也是从军路,有娘家帮扶一点不怕。 可自从张素琴全权管家以后,她这日子真是直线下降,但凡去找二房的麻烦,主子丫鬟一起给她哭穷。 她知道,因为不管家了,左元卿把她手中那几个赚钱的铺子就跟府内隔开了,可也不至于让所有人都卡脖子吧。 “她处处跟大家哭穷,你可知那日我去她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她自己喝的是什么茶吗?阳春白雪呢!” “宫里贵人都喝不了几两,她桌子上却摆了整整一罐子!我问起来的时候,她还推脱是她娘家哥哥行商给她送来的。” “她娘家一个破商贾,又不是皇商,连阳春白雪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玉安一屁股坐在左元卿旁边。 相对而言,沈娇就斯文多了,先是拢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而后才坐下。 “卿卿,你何时再把管家权拿回来啊,我也是快受不住了,我平日里没个别的爱好,就喜欢做两身衣裳,可最近两次拿上来的布料,简直惨不忍睹。” “你瞧瞧我这胳膊,全是过敏的疹子,二嫂倒好,给她儿子周彦闺女周芸各做了两套江南锦的衣裳。” 沈娇很少因为物质方面问题到左元卿面前来吐槽,想来这是真被欺负惨了。 “可二位嫂嫂啊。” “如今我连陛下罚的百遍经文都没写完呢,又因为身体缘故受不了热闹,如何能再去管家?” 左元卿早就打定主意不再接那个烂摊子,自从不补贴公中以后,这将近三个月的收成都把握在自己手里,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富有。 “二位夫人有所不知,早在半月以前二夫人就停了我们静院的供给,连月银都两个月没发了,最近我们静院开支全是我们夫人自己嫁妆往里面贴补的。” 整个侯府也就三夫人陈玉安和五夫人沈娇跟自家主子关系好了,宝容担心因为这个她们之间起隔阂,忍不住解释。 “什么!” “张素琴脑子有病吧,真当自己是上阳侯府的主人了?你才是上阳侯夫人好不好,要不是母亲还在,祖母还在,早他爹的分家了,她还要脸不要?” 陈玉安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左元卿这边更难熬。 “她是盯着我那两间铺子呢,若我不把那两间铺子收程继续充公,日后惹了更大的麻烦,她肯定还要推我身上。” 张素琴是什么人,左元卿能不知道? 刚进门那两年,她刚开始管家的时候,没少被这位二嫂使绊子。 “可我记得,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是当初靖安长公主送你的嫁妆吧?” 沈娇知道的消息比陈玉安多。 左元卿点点头。 可长年累月的补贴,养大了一些人的胃口,还以为那些东西就是公中的。 “这个贱……” 陈玉安骂人的话已经在嘴边。 转头瞥见了自己儿子周诚和周朔亲亲热热的走进来,又里面闭上嘴。 “给母亲,二位伯母请安。” 周朔规矩行礼。 旁边的周诚可不管这些,大声吆喝道:“娘哎,你来婶娘这里做什么?” 第33章 周朔请客华云楼 第三十三章 周朔请客华云楼 这话问的,就好像他老娘不该出现在外头一样,真是她孝顺的好大儿。 “我来做什么?” “来给你婶娘要你想吃的大肘子。” 看看人家朔儿的礼仪,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贵公子风范,再看看自己养的崽子。 壮的像个小牛犊子也就罢了,跟周朔站着一起,更像个不学无术的流氓。 陈玉安气不打一处来的开口。 “啊,肘子?” 周诚眼珠子咕噜一下,笑嘻嘻的到了左元卿面前:“婶娘,诚儿最近可乖了,还帮着朔儿狠狠教训了一顿周煜那个坏心眼子的,今日让诚儿陪着婶娘吃饭吧?” 他想吃大肘子的意图太明显。 就差直接说让人家卿卿请他吃了。 陈玉安很想捂脸。 她这蠢儿子,最大的心眼大抵都用在了吃上,又是装乖又是卖萌的。 “好,中午你们都留下。” 左元卿没想到张素琴连府中孩子的口粮都敢苛刻,一边笑着对周诚说话,一边心里翻来覆去的计较。 周诚有肉吃就万事不愁。 拉着周朔的手,甚至要转圈圈。 “诚哥,我娘一般可不吃肘子哦~” 周朔看他那么高兴,忍不住开口。 “啊……” 周诚的眼神瞬间委屈了下去。 他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了,引得一屋子人发笑,周朔看他那么大个块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连忙又道:“我有钱,我可以请你吃,但你下午不能再拉着我陪你去掏鸟窝了,我早上已经迟到了,下午要是再迟到,九伯肯定要生气。” “好,那我要吃华云楼的。” 周诚眼珠子咕噜的更快了。 看他变脸如翻书,周朔小小脑瓜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拼命,虽不理解,但很慷慨。 “我请你!” 两个小人又并肩离开。 左元卿和另外二人忍俊不禁。 “卿卿,就算诚儿被朔儿带走了,今天这顿饭你可不能赖掉。” 陈玉安立即开口。 最近她吃大厨房那素菜,吃的舌根子都酸了,她也不想回去吃那个了。 “行行行,刚刚我还寻思诚儿这性子像谁,五嫂嫂,你说像谁?” 左元卿嬉笑着看向沈娇。 “好啊,你还敢说我!” 陈玉安脸色一红,就朝着左元卿的方向扑过去,却正好被沈娇拦住。 …… “过几日又到了掌柜进府的时间了,静院那边就没有一点动静?” 张素琴瞪着眼睛看向自己的丫鬟。 “没,奴婢原本向安排人去静音那边打听打听的,可最近侯爷与夫人关系不睦,连带着整个静院逗密不透风。” 她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跑到人家院子里面去探听消息吧。 “我让你们把静院的供给都停了,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打听不出来?” 张素琴简直要被气疯了。 她身边怎么专养这些没头没脑的废物,进不去静院的门,难道就不会把里面的人给引诱出来再打听? 蠢货,简直要蠢死了! “前些日子奴婢们只听说,最近这段时间静院的开支都是从夫人嫁妆里出的,旁的……”丫鬟话说了一半有些沉默。 自家夫人这事做的太缺德,人家一看见他们是二房的人,连理都不爱理。 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扒拉回了自己的院子,给旁人的都是烂的坏的,人家能待见他们才怪。 “废物东西!” 张素琴像是看懂了她眼底的埋怨,上前去就是一脚,刚好揣在丫鬟心窝上。 “娘,您猜猜我们今天在外面看见谁了?保准您猜不到。” 就在此刻,周彦和周芸回来了。 张素琴冲着倒在地上满脸痛苦的丫鬟摆摆手,让她赶紧退下去。 转头看见了自己一双儿女,脸上换了笑容:“看见了什么?” “今个不是学堂休息半日吗,娘昨天不是给了你俩一人一个银袋子让你们在外面玩么,怎么回来那么早?” 周彦神神秘秘上前:“哎呀,外面哪有什么好玩的,但是我和妹妹看见了周朔带着周诚和周煜两个人去了华云楼吃饭!” 周芸拉着自己哥哥的衣裳,把他往一边拽,兴奋的继续道:“娘,周煜跟在那俩人身后像个小跟班一样,您说是不是周诚回来以后故意帮着周朔欺负周煜了呀?祖母那边知道吗?” 阖家都知道老太太心疼自己那早早殒命的六儿夫妻,所以把他们唯一的儿子周煜当成心肝来疼爱,以至于把年仅七岁的周煜养成了混世魔王的性格。 周煜何成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过? 倘若被祖母知道周朔和周诚那两个讨厌鬼欺负了,肯定要发作。 “真的?你俩看仔细了?” 张素琴眼神中有明光一闪。 她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这双儿女,主要周煜的脾气家里哪个不知道,那样一个不听人话的小王八蛋,会低三下四? “看清楚了。” “娘亲,您说该怎么办?” 周彦跟上了张素琴的脑子,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满眼都是算计。 “娘,您不是说十婶婶一直不肯把那几间铺子的收成交给您么,也许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拿回来。” 周彦寻思了一下,又开口道。 “我儿果然聪慧,正跟娘想到一处去了,你们俩现在就去见你祖母!娘亲今日上街去给你们买些好吃的,咱们母子三人在华云楼见面!” 张素琴很快就想好了一切。 左元卿不是捏着那些铺子收成不肯漏出来么,那这次就逼着她自己送出来。 老不死的早就对最近家里的开支不满意了,若是让她再知道,周朔这个世子反而拿着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要欺负她的宝贝孙儿…… 抬头的一瞬间,张素琴仿佛看见了左元卿从轮椅上爬下来,趴伏在地面上求着自己收下东西的可怜样子。 华云楼,菜刚上齐。 里面的场景不仅没有张素琴想的那样糟糕,周煜这个所谓的被欺负可怜虫,反倒是三小只里面吃的最香的。 “你是几天没吃饱饭了?” “东西多的是,今天他请客,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周诚无奈的开口。 往日里娘亲总说他吃饭不斯文,今日跟周煜这般,吃的满脸油腻的模样比起来,周诚觉得自己多少也算个君子了。 周朔也被周煜的模样吓一跳。 昨日他来着自己哭诉,说因为周缙的出现,祖母如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周缙身上,对他完全不关心了。 前段时间周煜和周缙起了点冲突,周缙虽然比他们小一岁,可心眼子实在多,周煜这个银样镴枪头,向来只会窝里横,哪里干得过会演戏的周缙。 祖母突如其来的偏心让周煜始料不及,他故意赌气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到祖母院子里去吃饭,祖母竟然也没有理他。 又碰上了二伯母在家里大刀阔斧的改革,一连半月下来,周煜就没吃上一顿好饭。 偏他也是个犟种! 只以为是祖母再也不喜欢自己了,就硬生生挺着,昨日是真是撑不住了,才爬了静院的狗洞去找周朔讨食。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要你饿几天试试!” 周煜一边吃一边撇嘴。 他吃的又快又急,周朔怕他噎着,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 “煜哥,你日后这样也不是回事啊,总不能一直不理祖母吧?” 周朔担忧的开口。 第34章 日后便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 第三十四章 日后便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 “那咋办?” “难道你还想让小爷回去道歉?” 在他周煜这里就没有道歉这个词。 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他像是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发泄在了这口吃的上。 “哎呀,谁让你回去道歉了,你难道还想日后我俩都这样接济你?” “祖母那么疼你,在我们这一辈里祖母最疼的人就是你,你哪需要去道歉呀,你不是也说了上次跟周朔要东西,都是周彦怂恿的你么。” “难道你不想报之前周彦拿你当枪使的仇?”周诚此刻头脑格外清晰。 今日的事情都因为二房而起,同为周家血脉,周彦兄妹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却要被这样苛刻,周煜更是差点被饿死。 周诚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 “那我能怎么办?” 周煜终于放下了自己手里面的鸡骨头,抬起脸来全是认真的询问。 “想不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周诚满脸坏笑。 旁边的周朔跟不上两个堂哥的脑回路,正经事情他可以帮着分析,可眼下两个堂哥说的话,分明不像好事。 “二位哥哥,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跟母亲她们商量一下?” 周朔是个乖宝宝,还没叛逆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叛逆大概都用在了亲爹周十堰身上,看着俩堂哥叽里咕噜三两句就敲定了方案,脑子还有些发昏。 “咱们来华云楼的时候,那不是被周彦和周芸看见了么,我当时让你小子那么低三下四的跟在我俩身后,为的就是这个,虽然人人嘲笑我周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胸无点墨,但是这次我回我外租家,我舅舅教我了兵法!” “今日这招,叫做苦肉计,诱敌深入!”周诚满脸都是得意洋洋。 周朔觉得这事还需要再次思量,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太靠谱。 转头想劝一劝周煜,发现小堂哥用一种膜拜的眼神看向周诚,嘴巴里还念叨着:“诚哥厉害!以后我也要学诚哥的聪明才智,做个厉害的大将军。” 周朔满眼都是惊愕。 好嘛,一个没劝住,又来一个。 “朔儿,你怎的自己出来了?” 他们并没有定包间,只是在华云楼二楼走廊上开了一桌。 周朔刚想继续劝劝两个堂兄,最好把事情跟母亲和三伯母她们说朔的时候,转头听见了一道有些熟悉得身影。 “靖安姨母!” 周朔回头,满脸都是惊讶。 小小少年已经有风华绝代的容色,上官靖瞧着他那张与左元卿相似的脸庞,不由得笑容更深了几分。 “二位堂哥,我去去就来。” 周朔想了一下,上次母亲进宫多亏了这位姨母帮扶才有了好结果,觉得自己应该过去跟人家多说两句的。 周煜周诚两个人眼下已经不吃东西了,因为先前周诚的话引起了周煜莫大兴致,两个人俨然成了一对好兄弟。 此刻正聊的不亦说乎。 想着还有仆从在楼下守着,这俩人应该不会出岔子,周朔便跟上了靖安的步伐,跟她一起去了包间。 推开门,包间里还有个少年人。 “这是你骐哥,日后他也要留在长安求学,你们可以多见见,培养培养感情。”上官靖微笑着介绍。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生了一双丹凤眼,跟靖安长公主长得很像。 瞥见母亲带回来一个小豆丁,当即微笑着起身问好:“我叫上官骐,你可以叫我骐哥,你就是母亲常提起的卿卿姨母家的朔弟弟吧。” 上官骐? 这位公主之子,大渊朝最年轻的小郡王,这几天已经改随母姓上官了吗? 周朔乖乖问好:“骐哥好。” 跟随长公主母子坐下,周朔就连坐在那里都是一板一眼的,明明才不过七岁,那副装小大人的模样,不要太可爱。 上官骐不太明白,自家娘亲把这么一个小豆丁拐回来干什么? 周朔其实也有些坐立难安。 他很少单独见外客。 之所以认识上官靖,还是因为前年的年节在宫宴上见过一面。 面前人虽然跟母亲是至交好友,可身份特殊,他甚至不敢乱说话,怕给母亲招惹了不该有的麻烦。 上官靖瞧着周朔越看越喜欢。 倒是并没有为难他什么,只是多问了几句关于左元卿的事情。 她身份特殊,又才替左元卿在皇帝那边提了文书条例的事情,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合适去上阳侯府。 但昨日卿卿送给她得那罐子花茶,倒是很合她的喜爱,今日见到了周朔不由得想要多问两句。 “拿着吧,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这些年我一直在封地,甚少见你,但我跟你母亲情意绵长,日后朔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姨母。” 上官靖塞给了周朔一个小布袋。 里面鼓鼓囊囊的,周朔虽然猜不到是什么,但却觉得定然贵重,正好推回去的时候,原本紧闭的房门被敲响了。 “殿下,上阳侯府三房的那位诚公子和六房那位煜公子,跟上阳侯外室生的那个孩子,在楼下大厅打起来了!” 侍者匆忙来汇报。 周朔大惊:“什么!” “姨母,周诚周煜都是我堂兄,诚堂兄向来待我不错,我得去瞧瞧。” 周朔着急的不行。 人毕竟是他带出来的,更何况打架的对面人还是周缙!周煜因为祖母偏心周缙才干架的,这很正常,可周诚如今也掺和了进去,就肯定有为自己出气的份。 “骐儿,你跟着去瞧瞧。” “本来今日娘亲就打算把华云楼交到你手上的,你也该学一学面对这种事情的处理,日后才能独当一面。” 上官靖倒是没感到意外,更没有生气,只是说完这话以后,给了周朔一个坚定不移的眼神。 “朔儿,姨母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寻姨母,当初你母亲舍命救了骐儿性命,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就相当于是救了姨母的命。” “日后你们兄弟,便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骐儿便是你的亲哥哥。” 周朔一呆。 娘亲和姨母的关系竟如此亲密? 这番话的冲击力,甚至已经高过了华云楼其实是上官靖产业的这件事情。 周朔和上官骐没有再犹豫什么,二人一起朝着楼下走,等他们两个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周诚和周煜二打一还吃了亏。 周煜的耳朵都被咬破了。 “堂哥。” 周朔看见了周诚被咬破的手背。 对面的周缙虽然人小,年纪小,可也是个狠心的人物,他的脸颊只是微微有些发红,身上连个破口的地方都没有。 两边人都没有带着长辈,上官骐算是最大的那个了,他皱眉问旁边的店小二:“怎么回事,贵客起了冲突,你们就不知道先拉开?” 还不等小二回答,在场所有人便听见周缙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 “爹,缙儿好疼啊!” 周朔心口一顿,那一瞬间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因为他顺着周缙的眼神看过去,已经瞧见了手里面拎着各种各样小玩意的周十堰,左手的糖葫芦那么刺眼。 第35章 父亲希望我也有事? 第三十五章 父亲希望我也有事? 记忆像一头困兽,撕扯着周朔的心。 “糖葫芦?”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无边无际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蔓延,有时候周朔都很奇怪,自己小小的脑袋怎么能记住那么痛苦的回忆,甚至历久弥新。 父亲竟然会主动给周缙买糖葫芦? 两年前,娘亲回乡祭祖,他跟下人说想吃糖葫芦,却被父亲刚好听见。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吃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 自己跟父亲解释,他就是瞧着街上小孩子都爱吃,他也想尝尝。 可他的解释落到父亲眼中却成了狡辩,那日父亲买遍长安成所有的糖葫芦,就那么盯着他,让他一颗接着一颗的吃。 他吃到胃中反酸,吃到嘴巴都被签子扎烂,要不是祖母来的及时,他都要以为那日自己会死在糖葫芦堆里。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想吃个糖葫芦反应那么激烈,可今日看见这个,如同两年前的糖葫芦签子再次扎到了他的嘴巴…… “周朔,你怎么也在这里?” “缙儿,诚儿,煜儿三个人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反倒是你自己相安无事的。”周十堰听见了周缙的哭喊声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着急忙慌闯入人群,却先瞧见了站在那里的周朔。 周缙已经连滚带爬的挂住了周十堰的衣摆,男人先将手中东西交给了旁边的小厮,然后将周缙捞入怀里。 周朔恍惚间,听见父亲用如此亲昵的声音,唤着与他所有亲近人的小字,却直白的喊着自己。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块破布,梗在其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朔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期待所谓父爱,可眼下看着他如此区别对待…… 为何眼前还是发黑! 为何那颗跳动的心脏还是那么疼。 “父亲,希望我也有事?” 上官骐都不知道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听到别人耳朵里,怎么会那样那样的令人难过。 什么叫做周朔为什么在这里! 什么又叫做凭什么周朔相安无事? 周十堰被他问的身形一僵。 窝在他怀里的周缙,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全都是委屈,哪怕已经被周十堰抱在怀里,还是想只小狗一样哼哼唧唧。 “爹爹,这事与哥哥没有关系哦。” “是缙儿前些日子不乖,让祖母误会了煜堂哥,今日诚堂哥和煜堂哥见到了缙儿,才会有了如今的局面。” “缙儿原本是想跟两位堂哥道歉的,可缙儿嘴笨,反而让堂哥们更生气了。” 周缙将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周十堰身上,偏偏往日里只会对周朔说教的男人,此刻却怜惜的仔细观察起周缙的脸。 看着他稚嫩的脸颊上,还残余着五指痕迹,他像是没看见周诚和周煜身上被周缙咬破的伤口一般,冷脸质问两个侄儿。 “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动手的地步?” “缙儿也是你们堂弟!他才六岁而已,你们两个以大欺小,真当我这个做叔叔的是没有脾气?” 周诚和周煜还是怕周十堰的,此刻被训斥,两个人虽然伤口疼的厉害,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两人乖巧道:“十叔,我们错了。” 周朔眼底已经蓄积起来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可委屈的清晰还缠绕着他,几乎将他吞噬。 原来,父亲是可以替孩子做主的啊! 学堂抢东西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想起那日在自家门前的遭遇,周朔还觉得自己脊骨都在疼,可眼下看着周十堰将周缙如珠似宝的捧在怀里…… 原来在父亲心里堂哥堂姐也不是那么重要,不过是从未把自己放在心里,不过是自己从来没在他那里排上号。 “还有你周朔,看着你堂哥和你弟弟打架了,何故躲在一边看热闹,难道你就想看着我们周家人闹内讧?” “真是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哪个教你的只会躲在人后看热闹?平日里忤逆老子的时候你不是一套一套的么?怎么今日就成了锯嘴葫芦。” 周十堰左看右看,都看周朔不顺眼。 这个孩子虽然在他跟前长大,可自小毛病就多,被他娘宠溺的太过于娇气。 如今竟然还学会了隔爱观火,置身事外?哪有一点周家人的血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周十堰几乎要把周朔贬低到尘埃里面去,甚至在场其他客人,听着他这话都觉得很不对味。 明明刚刚打架的只有那三个孩子,被他批评的那个甚至都没有在场,可他批评最严厉的却还是那个无辜的。 有人看着周朔几乎缩进衣领里面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全都是失望与决绝,刚想给周朔说两句好话的时候,站在另一边的上官骐再也忍不住了。 “上阳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吗?” 他爹虽然也很渣,拿着娘亲的钱在外面养外室,但对他却还算可以。 在没有遇见周十堰之前,上官骐是真的没有想到,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爹。 “你当时又没有亲眼瞧见一切,又为何将话说的如此言辞凿凿?” “但凡你有心,就应该问问周围这些目击者,当时打架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而不是张口就给一个无辜的人判了死刑,这三位公子打架的时候,周朔甚至都没有在场,是听完了声音才赶过来的!” “何以到了你的嘴中,就变成了隔岸观火的小人?” 人家别人的父亲都巴不得在外面给自己儿子卖个好名声。 这位倒是好,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脏水都泼在自己儿子身上。 “你是谁?” 周十堰本来看周朔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已经失去了训斥的心。 本打算将四个孩子先带回去再说,毕竟这都是周家的血脉,在外面这样大打出手,实在太丢周家的脸面了。 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还是替周朔这个孽障说话。 “呵,看不惯你偏心眼的正义之士。”上官骐索性将周家三兄弟护在了自己身后,满眼都是挑衅的看着周十堰。 第36章 我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如愿以偿 第三十六章 我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如愿以偿 左元卿和婆婆傅氏,三嫂陈玉安三人赶到华云楼的时候,事情已经接近尾声。 看着周朔身上并没有伤,她才稍微安心了一点,随后便听见了上官骐的话。 “周十堰,平日里你偏听偏信也就罢了,如今整件事情明显与朔儿无关,你却还是摆出来这副教训人的姿态。” “你今天是想给天下人表演一个什么叫做愚蠢吗?”左元卿被推着挤入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被周十堰抱在怀里的周缙。 她笑了一笑,又转头看见了他身边小厮提着的大包小包。 “你要做什么!” “孩子打架大人插什么手,难道你还嫌如今丢人丢的不够?” 周十堰摸不清左元卿做什么。 只是抱着怀中的孩子往后退,满眼都是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就好像,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与他七年同床共枕的妻子,而是会伤害他最心爱孩子的才狼虎豹一般。 “是啊,孩子打架大人插什么手?” 左元卿认同似的重复了一遍这话。 目光扫到周十堰身上那一霎,就让刚刚还理直气壮的男人,瞬间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从前无数次周朔跟他这些堂哥们起冲突,但凡被周十堰所知,周朔都少不了挨一顿或打或罚,甚至只是玩闹的事情,也会被他给上纲上线。 那个时候,他怎么不说这话? 左元卿看着自己儿子那双失去了光的眼睛,喉咙里一阵哽咽。 当初的她究竟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把周十堰对朔儿得苛待,当成了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高要求。 “哎呀,煜儿,你的耳朵!” 傅氏也在这个时候挤进来。 陈玉安紧随其后,先一步冲到了周诚的身边,捏住了周诚还在流血的手指。 “周十堰,这是你口中的小孩儿玩闹?”陈玉安看着周诚右手食指上,几乎将整块皮肉咬下来的伤口,气的浑身都在打哆嗦,一步冲到周十堰面前。 周诚自小皮实,小大小闹她向来不管,可周缙今日所为,简直称得上歹毒。 “小小年轻就有这么强的报复心,到底是你教出来的这么一个恶毒东西,还是你外头那个故意为之?” “老娘也不要你怎么赔偿,今日就把他那一口牙挨个给我敲下来,直到敲到我满意为止,否则今日这件事情,我与你不死不休。”陈玉安护起崽来,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一般,两眼充血。 这个时候上官骐安排人去请的大夫也总算到了,便先安排人去诊治。 周十堰本想借着这个退出人群,自家的事情还是关起门来说最好,如今都摆在了天下人面前,算个什么事。 可是陈玉安是个莽撞人,只以为面前的人是要离开,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还想跑?” “今日你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咱们就去大理寺面前评评理,你哥周三川去的早,所以你就纵容你的外室,欺负你的寡嫂孤侄了是吧?” 陈玉安那么一个脾气火爆的人,如今竟然害抹起了眼泪。 周围人议论纷纷。 周十堰实在抹不开面子了,只好将眼神再度汇集到左元卿身上。 “卿卿,今日的事情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几个孩子玩闹而已,你快帮我跟三嫂说句话呀。” 周十堰真是怕了家里这些女人抹眼泪的手段,尤其是八个兄长都不在了以后,家里只剩下了这些娘子军…… 早些年他不成器,这些娘子军跑到他门口,挨个哭给他看。 “玩闹啊?” 左元卿脸色依然冷漠,只是握着周朔的手,更紧了几分。 “现在你说是玩闹?” 她那么乖那么懂事的孩子,到了他眼里却处处都是坏毛病,唯有他怀里抱着那么最清纯最可爱! 左元卿忽然就失去了一切跟他辩解的力气,最近她康复的不错,其实是可以站起来的,她步伐蹒跚的走到男人面前,看着男人英武的脸颊,狠狠甩了一巴掌。 “嘶”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 像是积蓄了多年的怨恨,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发泄点。 周十堰痛呼一声。 刚刚看见女人站起来,他还以为是要我自己和缙儿撑腰,怎料…… “你疯了不成!” 周十堰往前一推,就要将左元卿甩到一边去,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太过于碍事,反倒是又让身边的陈玉安扯着了他的衣袖,将他禁锢在当场。 “我是疯了。” “我错就错在不应该一味的沉溺在你给我编织的美梦里,这么多年真以为是自己占了什么大便宜,其实不过是被你骗成了傻子,还浑然不知。” 左元卿把自己的伤口再次剖开,她那么一个害怕被别人围观的人啊。 此刻却因为男人的偏心,亲手将上面已经结疤的伤口再次揭开,里面没有愈合,全部都是已经发臭的腐肉。 “周十堰,我以为我能原谅你。” 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偏心,欺瞒,质问,将她的希望磨碎。 她眼底的死寂太过于震撼,落入周十堰的眼中,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后怕。 此刻的左元卿只给他的一个感觉,他第一次那么真切的感觉到,面前人要离开他了,说真的不想要他了。 “周缙是吧。” “回去告诉你娘,她的期望成功了,日后也许真能如愿以偿,你也能成为侯门嫡子,日后继承侯爵。” “尽快给我和离书吧,我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如愿以偿的。” 左元卿最后连看也没看周十堰。 她带着周朔朝大夫看诊的方向而去,陈玉安甩开周十堰的衣袖,只是恶狠狠的说了句“这件事情没完。”,就又跟上了左元卿的步伐,一起离开。 事件的主角都挨个离开了。 周围人瞧着没有什么戏可以看,也就纷纷的散去。 唯有周十堰自己,还是那样固执的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远去的背影,在此刻竟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爹,缙儿是不是又闯祸了?” 周缙害怕的拽紧了周十堰的衣襟。 明明以前只要他说起来这番话,周十堰都会对他好一番安抚,可今天,男人却完全没有任何的动作了。 他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双眼睛中,情绪纠葛不休。 “周十堰,我们聊聊如何?”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女子突然之间出现在了他面前。 周十堰眉头微皱,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37章 倘若我娘在,不会信我是个坏孩子 第三十七章 倘若我娘在,不会信我是个坏孩子 “见过长公主。” 周十堰微微臻首就算行过礼了。 “别带他。” 上官靖没挑他礼仪上的不尊敬,只是又撇了一眼周缙那副紧张的样子,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开。 “爹爹……” 周缙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十堰。 面前女人跟那个当时替周朔说话的公子长得很相似,明显就是一伙的。 只是不知这二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缙儿乖,今日事发突然,改日爹爹再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周十堰好声好气的跟他商量。 竟然真的不带自己? 周缙没想到这个时候周十堰反而听起话来了,不过他人虽小,却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依靠就是周十堰,于是乖乖点头。 “那爹爹一定要去看缙儿啊。” 周缙隐忍下心中不满,一如既往的乖巧,甚至在说完这话以后眼底还蒙了一层水雾,整个小人看上去都十分委屈。 “嗯,爹爹一定会去的。” 周十堰果然被他的眼神骗过去了,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交给旁边小厮。 “好生送公子回去,要亲手交给江姑娘,不许轻言怠慢,懂了吗?” 其中一个小厮接着抱过周缙,听闻周十堰的叮嘱,连忙点头。 周缙眼巴巴的望着周十堰离开。 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冷着声音对抱着自己的小厮开口:“放本公子下来,去租个马车,本公子不要你抱着回去,丢死人了。” 小小年纪,连口齿都不伶俐,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却让他学到了精髓。 小厮并不是周十堰的身边人,说这次江平儿母子被赶出侯府以后,周十堰从庄子上调回来,特意侍奉他们母子的。 瞧见周缙秒变了脸色,小厮虽然有些差异,但还是听话的将人放下。 另一边看诊的包间。 左元卿带着周朔进门得时候,周诚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手指上整块皮肉都被咬了下来。 只剩了一点皮还连着手指,郎中说得直接取下来,如今九月的天气,秋老虎最盛了,昼夜温差太大,影响伤口愈合。 “娘,我不疼的,您别哭啊。” 周诚额角全是汗,疼的一双眼睛发红,在看见了左元卿一行进门,陈玉安蓄满泪水的眸子以后,挤出来个勉强的笑。 陈玉安的半个身子都在发麻。 看着被纱布包裹住的小小手掌,嗓子硬的不成样子:“娘不是教你怎打人最疼了么,你俩打一个,还能被他欺负?” 儿子明显就没敢下重手。 “娘,您也瞧见了。” “这都还没有进府呢,就敢这么欺负我们诚儿,倘若进府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我们母子呢。” “十弟的态度您也看见了,我们家中这么一大帮子人,都赶不上他心里的那个儿子,等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要把我们这些人全部都赶出去?那我当年就应该随着三川一起死,让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地下相逢,不至于如今被人欺负死了。” 陈玉安越说越委屈。 扭头看见将床上坐着的周煜搂在怀里的傅氏,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左元卿和周朔坐在一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看见这样的情形,上官骐跟左元卿说了两句,便退了出去。 手都被裹成粽子的周诚猛给周煜使眼色,他还没忘记刚刚他跟周煜密谋的。 “祖母,煜儿好疼啊。” “好疼啊!” “煜儿以为再也见不到祖母了,昨天夜里做梦,煜儿还梦见了一对年轻夫妻,他们说自己是我的爹娘,说来接我。” 周煜很上道,抓着傅氏的衣裳就哭。 他话说的颠三倒四,却让在场的大人都听出来了,他这话不仅在控诉今日这一场打架,似乎还在说着别的什么。 左元卿和陈玉安对视了一眼,其实她们这些大人来之前,听见的传闻可不是如今这副光景,而是另外一个版本。 周彦周芸兄妹跑到婆婆跟前去,说周诚周朔两人欺负了周煜。 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婆婆气急之下才叫了她们两个一起过来。 可,他们到了门口便听见了周十堰那番话,便将在府内听说的暂时放在了脑后,而今又听见了周煜的控诉,一时之间三个大人都皱紧了眉头。 “煜儿,你老实跟祖母交代,今日你为何会来这华云楼?” 傅氏也不是蠢货,明显看出来了些什么,连忙追问周煜详情。 “煜儿莫怕,三伯母和你十婶娘也会跟你做主的,你是伯母和婶娘看着长大的,若是周诚和周朔欺负了你,我们几个人谁也不会饶过他们两个的,更不会随意庇护。”陈玉安鼻子还红红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让人安心。 被这么一群人询问着,周煜原本是没有那么伤心的,可眼下却还是掉了眼泪。 “祖母,呜呜呜呜……” “我好想我娘啊,堂哥堂弟难过的时候,都有娘亲庇护,就连那个后来出现在的周缙,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有他自己的娘庇护,前些日子他和我起了争执,我知道祖母为难,所以不欲跟他争执。” “可明明是他抢了我的东西,就因为他有他娘在,姓江的三言两语就让祖母信了那件事情是我的错,我没想跟祖母闹脾气,我只是觉得那个周缙出现以后,祖母就不在爱我了,我那时想,倘若我娘也在我身边,一定会相信我不是一个坏孩子。”周煜哭的撕心裂肺。 这些年来,他虽然被傅氏宠的无法无天,可因为失去了双亲,从小就没有见过双亲一面,那也是他最深的软肋。 傅氏被他哭的肝肠寸断。 轻声安抚:“祖母怎么可能不喜欢煜儿了,祖母只是以为煜儿在闹脾气,不想见祖母,祖母不想煜儿以后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江平儿说要磨磨你的脾气,所以祖母才这段时间冷落了你……” 祖孙二人哭的令人鼻子发酸,周朔紧紧抱住了左元卿的胳膊。 他甚至不敢想,倘若某日阿娘不在了,他能不能比周煜更坚强。 “话说出来就好了,煜儿,你得记住,在咱们府中,只有你祖母是对你全心全意的,日后若有什么事情,不要自己憋着,婶娘伯母都会帮你的。” 左元卿也被他哭的心里难受。 对于妯娌生下的这几个孩子,倘若不是周十堰从前太过于偏心,其实她也很怜惜他们的。 “不是的,不仅是这件事情让周煜委屈的,今日我们来华云楼并非是因为这件事情,祖母,煜儿还有事情要跟您说。” 周诚眼见着大家把话题偏了,连忙给周煜又狂使眼色。 第38章 只有周朔不在意从前跟我的别扭 第三十八章 只有周朔不在意从前跟我的别扭 所有人都被周诚这话说蒙了。 难道事情还有别的问题? 听完周煜这番话以后,大家下意识的认为今日来华云楼,是因为周煜受了委屈,周诚周朔两个孩子仗义,带他出来散散心的而已。 就连左元卿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听他这么一说…难道事情还有别的隐情? “煜儿,你尽管说吧。” “今日有祖母给你撑腰,祖母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的孙儿受委屈!”傅氏没想到,不过是这段时间没有怎么关心周煜,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原本听信了江平儿的话,也不过是想让周煜磨磨脾气而已。 “祖母。” 周煜撅了噘嘴。 只不过这个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他耳朵上的伤势,再次疼的他呲牙咧嘴。 周煜索性从傅氏的怀里挣出来。 “诚哥,还是你来说吧。” 周煜走到周诚面前,连睫毛都在抖,刚刚哭鼻子他就已经觉得很丢脸了,如果再把这段时间的遭遇都说出来,他真怕自己哭的更厉害。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 有好几次在半夜里,他都想这样结束自己算了,他好想自己的娘亲。 他不知道自己的娘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娘亲和爹爹究竟长什么样子,从小到大每次看见兄弟们都有自己的娘亲可以依偎,他嫉妒到发疯。 祖母虽好,可并不是他一个人的。 周诚看着周煜极力忍耐的模样,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缓缓道。 “祖母,娘亲,婶娘,其实今日在府内朔儿说要请我吃饭这事,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说辞,因为周煜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一个饱饭了,这顿饭与其说是朔儿请我,不如说是我们两个请周煜一个。” 周诚口齿伶俐,江这段时间周煜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常言道,一入侯门深似海! 一个没有人撑腰的孩子在这样的侯府中,想要吃饱穿暖,简直异想天开。 周煜跟最疼爱他的祖母闹了别扭,一日没等来祖母的关怀,两日没等来祖母的关怀,三日四日五日……甚至半月过去了,等来的是祖母对另一个孩子的关怀备至,另一个孩子取代了他的地位。 张素琴手握管家权,每日都在专研从什么地方再捞一笔,给自己的孩子添点好东西,哪里注意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周煜。 “我饿了好几天,一连好几天送去我那儿的饭不是馊了,就是臭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昨日才会钻了静院的狗洞,我平日里虽然跟周朔打打闹闹,可我也知道,只有周朔不会在意从前跟我的别扭,会给我吃的。” 周煜低着头,脸颊烫的厉害。 他知道自己从前仗着祖母的宠爱对周朔多有欺负,如今再说起这些的时候,只感觉惭愧至极。 傅氏听的眼前一阵发黑。 哪能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从前她把周煜养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知道老六夫妻都去世了,留下的这个孤儿,肯定要受人欺负。 “煜儿,是祖母对不起你啊!” 傅氏哭的昏天黑地,眼泪鼻涕一起流,满脸满心都是对周煜的愧疚。 “张素琴,这个毒妇。” 傅氏咬牙切齿的骂出声。 听了她的咒骂,左元卿和陈玉安谁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们将房间留给了傅氏和周煜祖孙二人,想必二人之间还有别的话说。 之前傅氏未必不知道张素琴在府中的骚操作,但她却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不管二房苛待了哪家哪户,都不会苛待到她自己身上的。 如今周煜被欺负的事情曝光…… 但愿府内能天朗气清一段时间吧。 “哎,我现在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在一念之下就放弃了生命,否则……” 周诚就是下个周煜。 陈玉安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不好说这些,但是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左元卿也全部都明白。 “不过经过这件事情以后,二嫂那边若是还想苛待你们,就要想想了。” 左元卿笑了笑,反正这管家权他是不会再接到自己手中了。 这玩意儿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是别把别人的人生接到自己手中了。 “呵,你且看着吧,有了今日这么一遭,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身上,等到娘回去,她还想继续管家?” 陈玉安用力撇撇嘴。 “姨母,我娘也在此处,想着等您忙完事情以后,请您喝杯茶呢。” 上官骐一直观察着这处,等发现左元卿一行人出来以后,又迎了上来。 当年这位姨母未出嫁之前,将他从那冰窟窿里给捞出来,后来等他懂事了以后,阿娘跟他说,当时这位姨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救的他。 自那时起,阿娘就决定了要把左元卿姨母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护。 “冯骐,刚刚一直在忙,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你此番回长安,是打算在长安长住吗?”左元卿惊喜的看着面前少年,转头又跟陈玉安介绍。 “这是靖安长公主的儿子冯骐小郡王,他之前一直在封地,甚少回长安,你应当是不认识他的。” 陈玉安连忙问好。 靖安长公主因是当今陛下唯一妹子的缘故,备受宠爱,其地位高于满朝勋爵。 “娘亲这回可是说错了哟,骐哥已经改姓上官了,之所以打架那会我没有在场,正是因为姨母唤我过去说话来着。” 周朔不认生,上前拉住了上官骐的衣袖 ,他很感激在自己最难过,被亲生父亲那般羞辱的时候,上官骐能站出来。 “上官?” 左元卿眼睛眨了眨。 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驸马失德,敢背着公主纳外室,公主要跟他和离,给儿子改姓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就是周三夫人吧,娘亲之前常说,当年周三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也曾上过战场,巾帼不让须眉。” 上官骐笑了笑,面不改色的开口。 一番寒暄,陈玉安带着周诚离开,左元卿母子跟着上官骐去了三楼左上,天字一号房间。 “姨母稍等,我娘待会就来。” 上官骐轻声说着。 可下一秒,左元卿清晰的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瓷器破碎声音。 第39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第三十九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隔壁间内,周十堰站在房间正中央满头都是鲜血,地上散了一堆瓷器。 上官靖被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转眼看见周十堰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你娶卿卿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来?左家确实不能成为卿卿的依偎,但本宫当初也曾说过,只要本宫还在一天,本宫就是她的娘家。” 可这才过去多久啊! 旧人换新人,招摇过市,不知所谓。 “周十堰,本宫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的小情人和孽种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靖恨的牙痒。 当初她就说过,想要带着左元卿去自己的封地过日子,到时候不管成亲择婿,还是发展自己,左右有她这个长公主在,谁也没有办法欺负了左元卿。 是周十堰自己跑到她面前来。 又是发誓,又是祈求。 她怕左元卿因为娘家的缘故,会被婆家看轻,所以在她出嫁的时候送了铺子送了田,还送了许多傍身的银钱。 她把卿卿当成了亲妹妹对待。 周十堰呢? 他当初发下的誓言,是狗放屁吗? “殿下,没有人会对一成不变的生活不厌烦的。”周十堰看着上官靖发疯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同他一般,在外面养了外室的驸马。 “殿下觉得我就应该抛弃在外面的孩子,老老实实跟卿卿过完这辈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吗?” 上官靖听着这话,手又开始痒了。 她真想摸起来旁边的另一个花瓶也砸他脑袋上:“所以,现在你觉得跟卿卿的日子太过于平淡,太过于无趣了?” “你想找刺激谁管你,你就算得了花柳,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也没有人理你,可周十堰,当初说你自己说的会一心一意,你如今又说什么一成不变的生活无趣,你是属陀螺的吧,非得让人抽两下。”当初他不来招惹左元卿,谁管他愿意过什么样的日子啊! “还有你那个外室,问都不想说别的,你是眼瞎啊还是缺根筋?” “当初那么多朝你投怀送抱的人,你都能一眼看得出来,他们心怀不轨,如今他们变着法的在你面前抹黑你的妻子,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之间就瞎了。 “我告诉你,你想要通过我来取消那个条例,根本没门。” “谁也没有说真的不让你把外面的那对母子接回去,卿卿也已经告诉你了,只要你拿来和离书,一切都好说。” “你既要卿卿大度,像从前那样与你恩爱,又想要把外面的接回去,共享什么天伦之乐,想了怎么就那么好呢?” 上官靖都要被气笑了。 尤其是在进京了以后,听说面前这个蠢人还想要在卿卿刚丢了孩子的情况下,去养外边的那个…… “殿下,您又不是卿卿。” “我们夫妻七年了,如今不过是遇见了这么一点小挫折,难道就要分道扬镳,当年我们遇见了多少困难事,哪一次不是迎刃而解,难道就要因为现在这么一点小事情,走向那个从前从未想过的未来?” 周十堰眼眶都开始泛红。 他不明白,天底下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理解他? “当初的事情我已经跟卿卿说过了,那不过是一个误会而已,我从未想过要纳妾,也从未想过把那个女人给接回府,甚至在发生了那样的一件事情以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将这个女人赶紧处理掉。” “可是阴差阳错啊,在事情发生的同一时间,陛下安排了我出门办事,我也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夜情缘而已,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她的肚子都已经六七个月大了,再流掉,只会一尸两命!” 他知道那个女人心怀不轨。 更知道那个女人在得知了自己怀孕以后,还非要等到自己回来告知自己是什么心理,无非就是想要母凭子贵。 他担心左元卿知道了会闹,担心左元卿会跟他离心离德,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在限制着那对母子的出行。 “可缙儿长大了,他六岁了,该启蒙了,殿下可知我为何那么着急要他进府?”周十堰顾不上发昏的头脑。 头上流下来的血染红了他半边脸。 只是固执的看着面前人。 “他想读书,想习字!” “可因为外室的原因,不管是读书还是习字,总会惹来别人的耻笑,他不敢踏入学堂半步,生怕给我们惹来麻烦。” “殿下,您也是做母亲的,难道就不能理解理解此刻我的心情?” “同样都是我的孩子,周朔可以享受一切,不管是承袭爵位,还是诗书礼仪,身后总有一群人捧着,可周缙有什么?” “既然他姓了周,我就该……” “哐当”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周十堰甚至没说完,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大两小三个身影站在了门口。 “没有人阻碍你去给他负责。” “朔儿确实拥有良多,但那也是他应得的,并不是朔儿抢占了周缙的位置。” 左元卿才说完这话,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你说那些诛心话的时候,本来也没有想过我们母子吧?周十堰,你的心早就已经偏了,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左元卿鼻子酸的厉害,却不是因为面前男人的那些话,而是对上官靖的。 朋友多年,她们因为一场意外结实。 原以为等她去了封地,她们也会像往常许多人那样渐渐淡却彼此。 可是她回到长安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那样大刀阔斧的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殿下,又让您为我的事情费心了。”左元卿眼里热的发烫,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她的情绪变化,而紧绷了起来。 上官靖绕开周十堰到了左元卿面前。 “卿卿,有姐姐在呢。” 所以,她才不是什么没人撑腰了。 被忽视的周十堰眼神有些暗淡,他一身血污站在这里,卿卿看见他的第一眼,竟然都没有发现吗? 究竟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了? 周十堰的心,一瞬间皱成一团。 “爹,没有人为难您。” “我娘早就已经给了您选择余地,但是您比我有经验,应当懂得什么叫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小小的周朔,朗声开口。 第40章 卿卿,我会给你和离书 第四十章 卿卿,我会给你和离书 左元卿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和周十堰之间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背着过周朔,也从来都没有想过瞒他。 可如今听见儿子的这样一番话,她还是感觉自己整颗心脏,都好像泡在了醋里,酸的厉害,涩的发抖。 上官靖微微弯腰,搂住了左元卿。 周十堰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小男孩,明明才七岁,却好像个小大人一样。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孩子更多的是会讨巧,明明是个孩子,却格外早慧。 不仅没有半点童的天真,甚至狡猾的有些市侩,所以他格外不喜欢。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记得,这是当初你想要木马和木剑,爹爹给你讲的第一个道理。” 周十堰喉咙忽然硬了。 正如左元卿说的那样,以前的他太过于偏心,生怕因为自己太过于宠溺自己的儿子,以至于让外面的人戳他脊梁骨,说他忽略了亡逝兄长们的孩子。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样不对,却又因为周缙的出现,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弥补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可,从始至终他对周朔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的。 二宝的到来让他忘乎所以,让他只明白了自己从前的不对,让他更加坚定的认识到了以后该如何作为一个父亲。 但是这些,对周朔有什么用? 周十堰艰难的低下头去,却发现自己在看小小的周朔时,还是有些居高临下,索性慢慢的蹲在了周朔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平等的看待自己的儿子,也是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这样痛彻心扉。 “朔儿,你也想父亲和母亲分开吗?”他轻声询问。 周朔忽然间有些害怕的退了两步。 父亲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亲昵的叫过自己的小名,那从来都是父亲对别人的孩子的专属,再后来是独属于周缙的。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而后大着胆子开口:“现在的生活让娘亲太痛苦了,父亲您知道吗?娘亲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泣,她很想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妹妹,我也很想。” 二宝…… 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周十堰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在那片瓷器碎片里,眼前一片漆黑。 “是我对不起你妹妹。” 当初是他踢了一脚轮椅…… 后来还因为种种缘故,不愿去看望。 以至于如今错过了一切。 夭折得孩子不能入祠堂,更不能入祖坟,时至今日他都不敢问二宝埋在何处。 “父亲,您有多久没有来静院看过母亲了?您口口声声说跟母亲之间只有误会,所以不愿意写下和离书,不愿意就此跟母亲失散,可您扪心自问,过去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您都没有过来,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和母亲之间只有误会?” 周朔声音更加的冷静了。 屋子里一共三个大人两个孩子,三个大人都泣不成声,唯有两个孩子还算冷静,上官骐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母亲,心里面的感慨越发深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倘若自己母亲不是当朝唯一的长公主,倘若母亲不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也许今日卿卿姨母的遭遇,就是母亲另一条不归路。 “好吧,卿卿,我会给你写和离书。”周十堰缓缓闭上了眼睛。 头上的伤口更疼了。 疼的他感觉三魂丢了七魄。 他摇摇晃晃的从地上起来,脚下踩过瓷器碎片,哗哗啦啦的声音,让他心悸。 “侯爷,旁边就有医馆。” 上官骐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十堰这副尊容离开华云楼,否则以后他这生意还怎么做,岂不是要人人忌讳? 后来的时候左元卿就不知道了。 她随上官靖到了旁边的屋子,抱着上官靖特别香味的衣裳,哭的昏天黑地。 “明明和离是我想了三个月之久的事情,可如今他真的说出来了,我却……” 左元卿委屈的眼泪几乎成河。 他情愿和离,也不愿意说出远离那对母子的话……如何不让她委屈! 七年夫妻情分,顷刻崩溃。 “我真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吗?” 左元卿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周朔躲到另一边抹眼泪,根本不敢去看左元卿的样子,娘亲伤心的好像随时离开自己,他真不敢多看。 上官靖一边给左元卿拍背,一边叹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卿卿,既然可以拿到和离书了,你可曾想过日后自己该怎么办?” 上官靖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 她实在不会安慰人,更趋近于务实。 “之前想过一些,当年祖母离世之前曾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我也从未想过和离以后回到左家去,别想着用那些东西保好自己的生计。”左元卿抽了抽鼻子。 左家与她而言是个更大的狼窝。 和离之后,她一旦回到那个家去,就是纵身跳入了火海,会被烧个粉身碎骨。 “若真没地方去,就来我……” 上官靖很真诚的相邀。 只是她话都还没有说完,却被面前的人直接给打断了:“姐姐,我不想做个米虫了,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我虽然离开了侯府,但是朔儿始终都是我的儿子,虽然士农工商,商贱,可是我们谁也不能否认商的意义。” 她想经商!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念头,而是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管着府内的产业,自己给自己寻的目标。 上官靖怔了一下,而后眼神里面充满了赞赏,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左元卿。 不管身处何地,都有自己的见解。 “但是你可要想好,若是真的沦为商户,日后一切……” 从古至今商人虽富有,却地位低下。 这些事情左元卿当然也想过。 她原本给自己定位的便是幕后人。 可是在转头的一瞬间看见长公主戏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今日把自己请到这里来,定然是有好消息要跟自己说。 “不过,谁让你有我这个好姐姐来着,现在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你快快多叫两声好姐姐,我便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怎么样?”上官靖脸上全是调侃。 第41章 我喜欢娘亲闪闪发光的样子 第四十一章 我喜欢娘亲闪闪发光的样子 上官靖在用自己的办法哄她。 说不感动是假的,左元卿再次泪眼盈盈的看向上官靖:“好姐姐,好姐姐。” 她轻轻晃动着上官靖的手,脸上全都是恭维,让上官靖很是受用。 旁边的周朔虽然没听见前因后果,却也在这个时候到了她们两人面前,嬉笑着对上官靖撒娇:“好姨母,好姨母。” “您就快些跟我娘亲说嘛,否则她这藏不住事的性子,要一直一直想着,太辛苦了,姨母最好了。” 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表情,让上官靖有些哭笑不得。 真是拿这对母子没办法。 她伸出两只手,一边搂住了周朔的肩膀,一边轻轻捏了捏左元卿的脸。 “你快说,朔儿这么可爱,是不是你教的?明知道我对你们这样,毫无抵抗力。”这话说的就有些无奈了。 左元卿直接捉住了上官靖搞怪的手,然后仰着头,破涕为笑。 “姐姐要是不说,我们母子打今个起就搬去公主府,吃你的,喝你的。” 她这幅无赖的样子,更让上官靖开心了,哈哈大笑:“朔儿,瞧你娘那副小心眼的样子,难道姨母还能养不起你们?” 玩闹后,气氛总算不那么凝重了。 回归正色。 上官靖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以你自己名义经商说肯定不行的。” 闻言,左元卿眉心一皱。 那她还能做什么? 上官靖却用手戳了戳她的脑袋:“瞧你这个急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 左元卿忙往一边躲:“姐姐,我这脑袋本就不灵光,你再戳就更傻了。” “我的意思是不能以你的名义来经商,却没有说你不能去投资,瞧见这栋华云楼没,在长安也算是风头无两的酒楼了吧,多少名门望族,皇室宗亲都来这里叙事,甚至大摆宴席。” 上官靖得意的看着左元卿。 乖巧窝在她怀里的周朔在这个时候开口:“娘亲,姨母之前说,这华云楼以后就交给骐哥打理了~” 眼下上官靖说的话不言而喻。 华云楼背负盛名,世人只知道华云楼背后的老板神秘,却无一人知晓真正的掌权人正是眼前的上官靖。 “姐姐得意思是,让我也效仿?” 左元卿抬头道。 “不,我刚刚说过了,我今日为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上官靖先是点点头,而后却在一瞬间又矢口否认。 这倒是让左元卿有些看不懂了。 她皱眉想了想,忽然之间又想起来上官骐刚才说过,他接下来要在长安常住。 又是换姓,又是在知道驸马养外室以后,那般快刀斩乱麻,在第一时间回长安面圣!明明以殿下的本事可以当场处理了,却还是要回长安来…… 难道是长安或有变化? “姐姐不打算回封地了?” 沉默半晌,左元卿忽然开口。 面前温润如玉的女子,绯色的衣裳更显得她雍容,一双慈悲眸带着笑意,比坐落在佛殿里的菩萨,还令人动容。 “卿卿想到了什么?” 迎着上官靖的眼神,左元卿心下一跳,却又在顷刻间浮动:“姐姐带来的消息,是否与陛下有关?” 上官靖眉宇之间忽然多了些得意之色:“我就说我从未看错人,消息确实与我皇兄有关系,我是他唯一的同胞姊妹呢,自然该留在长安。” 这话,左元卿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卿卿,如今商会横行,商人几乎要拧成了一股麻绳,这群人有钱无权,却掌控了天下的经济命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陛下不可能放纵这样一群人集合在一起。” 所以这才是上官靖回长安的目的,她不是那样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的愚人,她是渊朝第一长公主,她手里有的是权利。 皇帝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把自己的亲妹妹请回来了。 “市署,这是当初我父皇取的名字,当年因为种种不能推行,只能放权给皇商,可如今的皇商已经快要逃出皇权的监管了,卿卿,来帮我吧。” “市署需要一个管理者,也需要一个幕后掌控者,这件事情会在暗处进行首先第一步便是需要一个人出手,垄断长安的行商范畴,而卿卿,当仁不让。” 她眼底的光芒太过于炽热,烫到了左元卿早就已经奄奄一息的心。 她第一次那样对自己怀疑的询问身边人:“我…我可以吗?” 她虽然也想过经商,却只是考虑到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从未想过这么大的壮举,垄断长安…那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 “娘亲最厉害了,当然可以。” 周朔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姨母或许不知,我娘亲最厉害了,从前她管家的时候,账目从未出现过问题,更是在接管全家以后,把原本家中死气沉沉的铺子,都盘活了。” “可惜前段时间娘亲身体出了问题,又因为周缙母子的出现跟祖母父亲之间出现了矛盾,管家权就交给了二伯母。” 如今府上乱子正是二伯母管家后引起来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二伯母恐怕到如今大祸临头,也不懂。 “卿卿,你这七年的付出,至少朔儿是理解你的,更因为有了这七年的磨砺,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无所依的少女。” 上官靖在这份肯定上又给了左元卿更坚强的底气,让原本眼底根本没光的人,再次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对,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 左元卿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句话。 而后,酸涩溢满整个胸腔,她颤抖着手一点点靠近了周朔的脸颊。 “娘,是个自私的母亲。” 她离开以后,周朔的日子可想而知。 “不,娘是最伟大的母亲!” 周朔拉住了左元卿伸过来的手,然后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细腻,温润,微凉的脸颊让左元卿的手指抖的更厉害了。 周朔又道:“娘亲,咱们一起努力,我想跟娘亲在云端相见。” 届时,她的前缀再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是她自己。 “我喜欢娘亲闪闪发光的样子。” 第42章 原来是周家委屈你们了 第四十二章 原来是周家委屈你们了 与华云楼的温馨不同,此刻的周家简直比外头市场还要热闹非凡。 傅氏带着周煜回家以后,直奔二房住的绿梅院,好似生怕人跑了一般,一刻都没有停歇,直让下人围了院子。 此刻周芸的新衣裳刚到了,正臭美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周彦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新奇玩意,他先是拿起来一个雕着麒麟样式的砚台,上面还镶满了宝石,不满意的丢在一边,又看向旁边一个用金丝编的蛐蛐篓子。 周芸得意的将衣裳放下,对身边得丫鬟吩咐:“这个料子我喜欢,再让人做两套不一样款式的送过来,明个我去参见国公府得宴会,可不能给我丢人。” 丫鬟立即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 周彦对着丫鬟继续吩咐:“今个的饭菜都不合小爷胃口,你们几个再去一趟华云楼,叫几个看得上眼,滋味好的菜来,快去快回。” 兄妹二人奢靡无度得样子,更像是天降巨财的暴发户,什么都想沾沾。 傅氏站在外头听了有一会了。 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周煜身上,袖口处都已经磨开线的衣裳,气的简直想发疯。 该死的张素琴,当时她拿管家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跟自己说的。 如今把什么好的贵的,可算是扒拉到她自己的狗窝里了,美不死她。 “来人,把里面那两个败家子给我擒拿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金玉堆砌出来的人,需要顿顿吃华云楼的饭食。” 华云楼,贵如其名。 也就是周朔有左元卿那样一个好母亲,手里面掐着公主送的几间旺铺,又有当初左老夫人送的丰厚嫁妆,平日里还没有什么样特别的开支,才能随便请的起。 普通菜色都要顶周十堰这个上阳侯,正二品勋爵,三品的官员,两个月的俸禄,他还想吃点有滋味的? 什么叫做有滋味,什么又叫做看得上眼的,山珍海味还不行,他难不成还想吃龙金凤髓! 傅氏这么一把年纪了,也没有尝过华云楼的隐藏菜色!张素琴管家了以后,在很多方面她的生活质量确实上升了,比左元卿管家那会,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若是要她知道,上升的代价是牺牲全家人的利益,只供给着他们几个人生活,甚至不知哪一天,就要家破人亡…… 傅氏眼瞎了,也不会再让张素琴管家。 “放开,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动爷,仔细了你们这些狗东西的皮。” 周彦被人架着走到门口。 “啊……不许碰我新做的衣裳,你们脏死了,也配碰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江南锦啊!寸锦寸金!” 周芸在人都还没有碰到她的时候,先一个尖叫出声。 “把你们这些贱命的东西卖十遍,都赔不起,滚开!滚开啊!” “呵,老婆子倒要看看什么样嚣张的孙子孙女,竟然被娇养至此。” 傅氏气的牙都在打颤。 这些可全部都是周家自己的产业。 更是剥削了她其他孙儿的口粮,才给他们换来了这么一身体面皮囊。 “祖母?” 周彦原本的挣扎,在看见站在门外的傅氏以后,瞬间愣在了原地。 原本还叫嚣着的周芸,眼睛更是几乎要瞪出来,嘴巴一个劲哆嗦。 “张素琴呢?” 傅氏连看都不看他们,只是转头问向伺候周芸周彦的那个婆子。 “二夫人出门了,还未归……” 婆子嘴巴翕动,看着老太太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过了良久才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好好,我在这儿等着她回来。” 傅氏气极反笑。 周芸和周彦见此情形,终于明白是事情败露了,母亲中饱私囊的事情,到头来果然是纸包不住火。 “祖母,娘亲她……” 周芸被吓得眼泪说来就来。 原本还想替自己娘亲说两句好话,可是刚想要靠近傅氏,却听面前的老人嗤笑道:“周芸小姐还是别过来了吧,您身上穿的可是寸锦寸金的江南锦,万一老婆子给你碰坏了,可是赔不起呢。” 啪嗒!啪嗒! 周芸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 祖母说话,也太难听了一点,当着这么多人,竟不给她留一丁点的面子? “祖母,母亲她就是一时糊涂,从前瞧我们兄妹过的太苦,所以才会……” 周彦就比周芸聪明多了,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之下,他选择了保全自身为上。 只是目光触及到傅氏的眼神,后面的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过得太苦?” “原来是我们周家委屈你们了?” 傅氏笑的声音格外冷寂。 “既然是委屈你们了,那便即刻离开周家吧,省的日后外面人知道了,还以为是我们苛待了你们孤儿寡母!” 离开周家? 周彦瞬间就慌了神。 “没有,没有,祖母,是孙儿说错话了,周家并没有苛待我们。” 有侯府这个招牌在那里立着,只要周朔还没有承袭爵位,这侯就有他们兄妹的一份子,倘若即刻离开…… 外面谁还会高看他周彦一眼! 张素琴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她在华云楼外面的铺子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一双儿女,便知道肯定计划有变。 她并不知后来华云楼中发生的事情,只看见了左元卿三人匆忙赶来。 谁知才一回府就听闻了婆婆傅氏带人围了绿梅院的消息。 “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素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傅氏冷眼看着她,而后一眼看见了她发髻间那根镶嵌了东珠的金簪。 她果然是老眼昏花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身边竟然已经养出来了这么一只硕鼠。 “张素琴,你嫁入周家十年了吧!” 傅氏声音阴冷,一瞬间倒是让张素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点头。 “我儿二栩去了以后,我担心老十夫妻苛待你们母子,当年把自己体己的东西都分了出来,你,老三,老五因留在家里,没有跟着老太太去家庙,我当初分给你们比给老大,老四还多了两成!” “周家,什么时候苛待你们了!” 傅氏用尽力气怒吼,连喉咙都喊破了音,脸颊脖子红成了猪肝色。 张素琴一呆,终于明白是自己中饱私囊的事情被人捅破了。 她很想为自己辩解。 慌忙上前去想给傅氏解释,就在要抓住傅氏衣角的时候,原本一直站在傅氏身后不动声色的周煜,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挡在了傅氏面前:“坏东西,别想伤害我祖母。” 看着周煜不太正常的脸色,张素琴终于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败落的那么快了。 她当然知道这段时间周煜和婆婆之间闹了别扭,原以为有了周缙的乱入,将婆婆大部分的精力都夺了去,周煜再不会像从前那样跟婆婆亲密无间。 谁能想到周缙母子那么无能。 明明都已经进府了,竟然还能再被人家给赶出去。 今日这件事情不能善了了,左右不过再失去管家权,最差的也不过是把这些日子的开支给补上,反正只要她咬死了自己手里没钱,婆婆也奈何不了她。 张素琴把所有方向都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迎上婆婆的眼神。 仿佛在听候宣判。 傅氏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梗着声音开口:“周家,周二栩都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了,你却把二栩一双儿女养成了这样!” “张氏,我替我儿休书一封,你,收拾收拾东西,即刻回你娘家去吧。” 什么! 婆婆要替周二栩休了她? 第43章 接下来谁管家 第四十三章 接下来谁管家 长源巷子这边,周缙被送回来的时候,江平儿还没有回来。 她刚叩开了左家附近一处院落的小门,便被里面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了进去。 “二爷,您轻些。” 江平儿眉眼之间尽显妩媚。 “怎么,一段时间不碰你了,还娇气起来了?”男人在她身前用力一揉。 江平儿脸上红霞浮动,整个人都被抵在了门上,身后的门栓硌的她细嫩腰肢生疼,却还是强撑着男人的索取。 九月的夜幕已经有了冷意,肌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江平儿咬紧了牙关。 太羞辱人了! 男人甚至没有想过要请她到屋子里去。 云雨初歇,江平儿敛好自己的衣裳,眉目之间全都是暧昧:“二爷,您可得帮我啊。” 男人坚毅的脸上,露出来一点笑意:“我之前可是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谁能想到这你都把握不住,都已经登堂入室,竟然还能让人家给你撵出来,如今,我能有什么办法?” 江平儿看着面前刚得到满足的左柏青,身下那股子难以启齿甚至未消…… 他这是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当初我把你送到了周十堰身边,所有的目的都跟你说的清清楚楚,你自己也是同意了的。” “你我二人之间顶多算是交易关系,后来你要侍奉爷,也是因为你自己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深层次的掌握周十堰……” 男人轻呵了一声,伸手掐住了女子的下巴。 看着她脸上的暧昧尽数消退,强硬的掰正了她的脸对着自己:“怎么,现在你后悔了?” 江平儿被他掐的疼痛难忍,脸上还是挤出来了一个笑:“二爷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当然会一直铭记在心,只是……二爷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我送到了那个人身边,如今也不会眼睁睁的瞧着我变成一颗弃子吧。” 左柏青松开了她,语气冷冽:“说说你的目的,我且看看究竟还能不能再帮你一把,事成之后,我所要的报酬……你自己明白。” 江平儿用力点头:“妾明白。” “妾听闻十方书院要开始纳新了,今年名额相比较于去年,还多了三个,妾想要缙儿去十方书院,倘若能寻到这条出路,哪怕日后缙儿不能认祖归宗,也没有人会再嘲笑他外室子的身份。”江平儿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野心。 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儿子一辈子都深陷在这样的囹圄之中。 她可以是一个低贱的外室,她可以处处被人瞧不起,但她的儿子,必须出人头地。 左柏青听闻这话,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小爷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事,还多亏了我大哥在翰林院。” 江平儿被他眼神看的心发慌,忍不住要往后退,却在一瞬间,又被面前的人拽住了自己的手腕,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左柏青怀里。 “二爷……求您。” 她的样子实在楚楚可怜。 看着那张与左元卿有七分相似的脸,左柏青忽然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嘶! 这一巴掌力气用的极大。 江平儿很快就感觉到自己嘴巴里一股血腥味,她的嘴角都被面前人给打破了。 “别用她的脸做出来这幅楚楚可怜模样,会让我忍不住想毁了你整张脸。” 江平儿心中一滞,脸上的伤势就更疼了。 她看着面前男人高深莫测的眼神,最后只是木讷的点点头。 “这件事情我会帮你的,不过,你也知道这个名额难得程度,据我所知,今年翰林院在册记录确定下来的唯一一个人,只有周朔。” 左柏青似有提点的开口。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女人,眼睛瞬间亮了。 “周朔,他凭什么……” 倘若能通过周十堰,把自己名额捏在自己手里……不仅能够重创左元卿,更深层次的离间周十堰和周朔的父子情,还能让缙儿乘机而入。 一霎时,江平儿想好了一切。 次日一早,整个府邸都静悄悄的。 陈玉安拉着沈娇风风火火的赶到了静院。 “后来呢?” “母亲还能真的替二哥写休书?” 左元卿看着面前来跟她报信的两个人,无奈的询问着。 她面前放着一个书册,上面更多的是各种各样花草的插图,精美极了。 她手边还放着一沓裁剪好的宣纸,已经抄画了好一部分,这是上官靖从宫里借出来的花草宝册,是目前渊朝最齐全的花草册子,也是孤本。 她们昨日商量定,先出手的便是茶行。 手中若有一本这样的花草册子会容易很多。 “当初周家招逢大难,那个时候几位嫂嫂都没有离开周家,而是选择留下来帮扶,如今不过这么一点小事,婆母多半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左元卿一脸早就看透的样子。 陈玉安有些颓然,事情确实如左元卿说的那样,如今二房那边也不过禁足了,婆婆把周彦周芸兄妹都接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说要亲自教导。 “真是便宜她了。” 前些日子若非张素琴上蹿下跳,周缙母子哪怕进府,也不会在那么短时间内,讨好到婆婆。 “但,接下来谁管家呢。” 沈娇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她在说完这话以后,和陈玉安的眼神一起看向了左元卿,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笔落下,将最后一笔画完。 左元卿给她们透露了一个更有威慑力的消息:“昨日在华云楼的时候,他已经同意了给我和离书,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侯府了,这件事情你们二位还不如自己想想该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把这权力捏在自己手中,现在看我也没用。” 她无奈的耸耸肩,看样子是真的把这件事情给放下,以至于才会将和离二字说的那样轻巧。 “十弟竟然同意了?” 沈娇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 虽然周十堰做的事情不光彩,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周十堰对左元卿还有感情。 他向来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一次怎么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同意了? “也许是他良心发现也说不定呢。” 陈玉安撇了撇嘴开口。 她对周十堰,已经厌恶到了极致。 第44章 能不能先陪我吃一顿饭 第四十四章 能不能先陪我吃一顿饭 陈玉安的脾气向来如此,在场的两个人也都门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左元卿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于是转换了话题又问:“诚儿今日伤势如何了?” “我这里还有前些年皇后娘娘赏赐的去疤膏,三嫂嫂离开的时候给诚儿带一些吧,到底是小小年纪,手上带了伤也不好看。” 这个可以有。 陈玉安很快就忘了之前的事情,高高兴兴的点点头,三人一起将面前话题略过去。 “卿卿这是在做什么?” 其实从进门以后沈娇就看见了左元卿在写写画画什么,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询问。 左元卿将自己已经画好的图册,展示了一下,抿唇一笑,看上去还有些羞怯。 “和离以后,我是个没有去处的人。” “索性自己独立门户,给自己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做做,前些日子我让人给你们二位送去的那些花茶,难道你们还没有尝过?” 左元卿知道两位嫂嫂也不是缺钱的人。 之前来她跟前抱怨张素琴行事不公允,更多的是想要为下面的那些人出头。 不说她们娘家人的帮扶,单单只是夫君的抚恤金,就已经足够让她们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 自己送去的那点花茶,她们还真不一定能看在眼上,于是多嘴又提醒了一下。 “还没,最近日子过的麻烦,哪有什么时间品茶啊。”陈玉安小声的抱怨。 倒是旁边的沈娇开口:“嗯,我倒是喝了一点,跟长安的绿茶红茶相比,多了几分花香风味,但相比于绿红二茶,口味上又淡了些。” 沈娇更喜欢回甘的红茶。 她的每月份例,大多也全是红茶。 “卿卿想摆店里卖?”沈娇一想就通透了。 “不过,长安的商户发展已经成了定局,你若是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恐怕不易。” 左元卿笑眯了眼睛,活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所以我先一步把茶分给了二位嫂嫂呀。” 商户有商户的优势,她这个马上称为“前上阳侯夫人”的新老板,自然也有自己的优势。 普通人家每年买米买面都是定量的,哪里还有闲钱去喝什么茶,她这市场,本就是贵族。 陈玉安虽然对经商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但谁让她有个走在长安新风气前沿的娘亲来着,瞬间明白了左元卿的意思。 “卿卿,我虽然向来对喝茶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对茶唯一的理解也就是涩不涩,可口不可口,但我娘可是深有研究呀~” 陈玉安得意的看了一眼两人,继续开口:“等会儿我就让人把我那份儿给我娘送过去,到时候以她的名义开个品茶宴,也算是帮你打响名声,走出了第一步。” 左元卿喜上眉梢,倘若有陈将军夫人开宴,自然比她自己开宴请人要好很多。 “哪里需要牺牲嫂嫂的份额,我虽然上一批制的不多,但是也不会短了嫂嫂的口粮,等下我就让宝容再包一份,给嫂嫂送过去。” 新一批的花茶已经在加班加点赶制,而且这一次她又融入了一些新的东西,口感应该会比第一批的更新奇一些。 “哈哈哈,你现在可是个小富婆了。” “日后我和娇娇都去吃你的,喝你的。” 陈玉安歪歪头,笑容更深。 …… 一连几日周家都一片平静,之前的那些混沌好像只是镜花水月,仿佛没有人提起,就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左元卿这几日一直都在等着周十堰的和离书,上官靖甚至已经帮她把茶铺给盘好了,还把之前自己住的一处三进小院让了出来。 可这几日周十堰回来的行踪,更加的飘忽不定了起来,几次他安排过去的人堵住了周十堰的路,那人也会借口公事繁忙,又匆匆离开。 “别不是这人又想过神来了,又不想给我和离书了吧?”左元卿拿不准主意的皱紧眉。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么煎熬。 府内的一切婆婆傅氏并没有把管家权再交给别人,反倒是对很多事情亲力亲为了起来。 自己院子这边已经断掉了,将近两个月的供给,从三天前开始,竟然又恢复了。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 可越是这般…… 左元卿这心里就越是没有底。 难道他们还想着把一切都回归到原本的样子,弄什么重新开始的戏码? 可站起来都撑不了半个时辰的双腿,再次酸软了起来,甚至疼的她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就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这几天她夜夜都梦魇。 梦中那个小儿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与她当日丢了二宝的那次,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把二宝的尸骨葬在了自己名下一座山脉的最高峰,只盼二宝早日寻得新至亲。 是二宝觉得自己在这里跟他们纠葛的太久,怕自己忘了她给的血泪教训,所以一直在自己梦中提醒着自己吗? 左元卿从前,从来都不相信鬼神。 可如今,甚为一个母亲,她不得不信。 “侯爷今日又没回来?” 左元卿看着匆忙赶回来的丫鬟,丫鬟背后空无一人,手中也是空荡荡的,心下一沉。 “回夫人的话,侯爷说晚间会回来跟您一起吃晚饭,到时候会仔细跟您说情况。” 丫鬟低声解释着。 左元卿摆手让她退下,心中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纠结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男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左元卿还陷在那种浑浑噩噩的情绪中。 “你,是来送和离书的吗?” 男人都还没有开口,左元卿便问了。 原本看上去情绪还有些不错的人,在听见她这句话以后,瞬间阴沉下去脸色。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这话的质问太没有头绪,左元卿只从其中提炼出来了一个信息,周十堰果然后悔了。 “是你自己在华云楼的时候已经答应了我,如今你是要出尔反尔吗?” 左元卿倒是没生气,只是平静的询问。 男人却对外面已经提着食盒进门的小厮摆摆手:“卿卿,能不能先陪我好好吃一顿饭。” 左元卿没动。 男人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语气放软了三分:“我们两个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第45章 卿卿,我不想跟你分开 第四十五章 卿卿,我不想跟你分开 他们两个之间缺失的岂止是这一顿饭。 左元卿以为自己很坚强了。 可她好像得了一种叫做看见周十堰就委屈的病,原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却在男人短短的两句话之间就土崩瓦解。 脆弱的甚至不如糊窗户的纸。 “我们之间,还能坐下来好好吃饭吗?” 左元卿吸了吸鼻子。 男人以为她这是心软了,神情莫名激动的说:“只要卿卿愿意,我们永远都可以。” 左元卿的脸色,却突兀的一变。 他这个话的意思…… 是觉得如今他们之间的这些纠葛,都是因为自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善解人意? 可从前的善解人意是怎么来的,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所有的权益,不去争,不去抢,永远安于现状,永远都是一退再退的那个。 如今她这个傻子不愿意奉献了。 所以就成了破坏和平的。 “卿卿,我不想跟你分开。” 他眼睛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下人摆好饭菜就退下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什么。 左元卿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莫名觉得自己心硬如铁。 “先,吃饭吧。” 见左元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周十堰缓了一口气,扯出来一个温和的笑脸。 桌上摆的琳琅满目,菜色各异。 大多都是左元卿爱吃的,以及最近这段时间,长安流行的。 “这道鸽子汤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补齐补血的好东西,卿卿尝尝。” 他如从前那样,给她盛汤。 明明语气态度一如从前那样温柔,可看着面前飘着香气的汤,左元卿没有一点胃口,甚至连动汤匙的心都没有。 “卿卿,对不起。” 男人终于放弃了自我感动的举措。 “我知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让你受尽了委屈,更因为我的鲁莽,让二宝……” “你讨厌我,怨恨我,甚至要离开我,我都可以理解,但……” “你想没想过,倘若你我和离了,朔儿怎么办,他还小,才七岁。” 他眼底弥漫着左元卿看不懂的情绪。 既然他都知道这些,又为何…… 不,他不是理解了自己的委屈,不过是因为自己如今计划着要离开,这些全是他为了留下自己的权宜之计。 周缙母子还在长安好好住着呢,他们的文书依然还在户部搁浅,从未有人去撤销,他从未想过矛盾的根本所在。 或许是想过吧…… 只不过他觉得,先稳住了自己,这件事情自会迎刃而解,最终还是要她自己委曲求全,仅此而已。 “周十堰,我们之间,缘分尽了。” 左元卿感觉自己的血管好像结了冰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不再流通。 正是因为明白的太通透,她不再向从前那样一味的退让,才让自己更难受。 男人的脸色因为她这一句话而苍白。 他的唇翕动着,半晌没说话。 桌面上放着的饭菜已经开始冷了,他端起自己面前温温热的鸽子汤,用汤匙一勺勺送入自己的口中。 冷掉的鸽子汤,可真腥啊! 一碗汤喝完,旁边的女子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周十堰喉咙中的那股腥味,逐渐变成了无与伦比的苦涩。 “卿卿,和离书我会给你的。” “二嫂办的事情我先前并不知道,她竟敢贪墨静院的供给,上阳侯府就容不下她了,等过去这阵子,家庙和休书,她必须要选择一个,绝不会委屈了你。” “但……因着府中多事,你不想管家就不管了吧,母亲年事已高,到底不能操持这些,三嫂五嫂又不精于庶务。” “母亲便给家庙那边大嫂写了信。” 周十堰慢慢给她解释着。 女子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点若有所思,而后又看向他。 这个解决办法倒是左元卿着实没想到的,不过也是,府内无人可用,婆婆傅氏可不就要向家庙那边求援。 大嫂秦玖姝是秦国公嫡女,当年她与大哥周一翰的婚事,多少人曾艳羡,都说是天作之和,门当户对。 可惜大哥也死在了那场战役里,原本只是有些清冷的大嫂开始变得古板迂腐,对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 婆婆傅氏受不了人家的管制,便一合计把人送去了家庙侍奉老太君。 但,大嫂理家手段确实了得。 “祖母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很是生气,又听闻你失了孩子,便决心要带着大嫂和四嫂回长安住一段时间。” “卿卿,祖母在长安住不了太久的,最多年后就会离开,我们起码等到祖母离开以后再绝婚行不行?” “祖母年事已高,又与你祖母素来有旧,倘若知晓个中原委,定然受不住。” 周十堰眼神中多了几分恳求。 “你觉得周缙的事情你瞒得了祖母?”左元卿冷不丁开口。 原本还在一心求左元卿可怜自己的周十堰,神色一怔。 那位老祖母,是天下大儒李成运的独女,风风火火过了一辈子,也曾在周家飘摇的时候,做过定海神针。 她老人家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我,我会去祖母面前请罪的。” “只求卿卿,莫要在祖母面前提起和离一事,免教祖母伤心。” 周十堰咬咬牙,故作镇定道。 “既然你都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就不必再来敦促我,祖母那边我不会说胡话的,祖母待我如亲孙女,我怎会乱说话伤了祖母的心?”不过是不信她而已。 难道在周十堰的心里,自己就是那样一个惯会借势取巧的人? 左元卿心里更冷了几分。 “卿卿,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十堰有些慌乱抬头。 “我只是担心你觉得我跟你长篇大论一番,会嫌我太烦人,所以……” 所以想好一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自己不是那样识大体的人。 “周十堰,我们成亲七年了。” “若是说起认识的年月,只会比这更加悠长,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不识大体的人?会一意孤行?” 左元卿滑动自己的轮椅,往后走。 “饭你自己吃吧,你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第46章 爹以为娘亲为何要和离 第四十六章 爹以为娘亲为何要和离 话不投机半句多。 左元卿走的很干脆,一如当时发现周十堰心有二意选择和离时那样干脆。 “卿卿……” 周十堰还想说什么,可刚喊了一声,所有的话就都咽下去。 她,不肯原谅自己了。 “过来。” 他擦了擦嘴,朝门外一个丫鬟招手。 “另外给夫人做些饭菜吧,别说是我吩咐的,这些……热一热你们分分吧。” 周十堰走了,满身落寞。 在刚出了静院的那会,还撞上了刚从落樱院练完基本功回来的周朔。 “父亲安好。” 周朔两条腿都是软的,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酸的,可行礼一如既往的规整。 周十堰叹了一口气。 上前去轻轻扶住了周朔的手臂。 “今日你九伯都教了你什么?” 他甚少询问周朔的学业,以至于这话才落入周朔耳中,让他一愣。 “还是扎马步,练跳桩。” 周朔想了想,隐下去自己的想法,态度恭恭敬敬的回答。 只是这份恭敬中,没有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更多的像在面对上司。 “嗯,好好练吧。” 周十堰拍拍他的肩膀,忍不住又道:“下午没事的时候,派个人去我书房找四喜,我那还有些舒缓肌肉拉伤的膏子,效果很好,正合适你用。” 小小少年听闻这话,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惊喜,甚至脸色连变都未变。 周十堰心里,兀的又梗了几分。 这个孩子,一如既往不讨喜。 “谢父亲关心。” 周朔规规矩矩的又行一礼。 他是他爹,关心他还需要谢谢? 周十堰心里那点火气终于又被面前对自己克己复礼的周朔,给挑了起来。 他们之间,哪里像父子啊! “过些日子,你曾祖母要回长安了,不该说的话,莫要到你曾祖母面前胡说八道,听见了么?” 周十堰的语气渐渐不耐烦了起来。 “父亲话中的胡说八道是指什么?”少年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周十堰沉默了几个呼吸,看着面前人的容貌逐渐有了左元卿的风采,甚至比左元卿小时候长得还要更风华绝代。 更因为男子的性别,在这份风华绝代上多了许多坚毅果决,美的雌雄难辨。 现下,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亲生父亲。 周十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朔儿,父亲不想跟你吵什么。” 周朔肯定知道他的意思。 “你母亲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这回你曾祖母回家,咱们还是好好的一家人,莫要在你曾祖母面前露马脚。” 周十堰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 还以为面前眼珠动了动的少年是听进去自己话里,可睁开眼睛一瞬间,却听见周朔问:“父亲以为这件事情能瞒得住曾祖母吗?周缙的存在是一团火焰,而纸是保不住火的。” 一模一样的问题。 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差不多。 周十堰莫名有些抓狂。 亲儿太像妻子了,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硬着头皮又把跟左元卿说的那番话,跟周朔又说了一遍。 “父亲会去跟你曾祖母说的。” 周十堰最终还是选择保全了自己一个父亲的尊严,声音冷淡至极。 他转身就要走,颇有种逃跑的姿态。 “爹!” 可就在才走了几步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了周朔的呼唤声音。 周十堰猛的回头。 儿子已经很久没有这养亲昵的唤过他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一板一眼的叫他父亲。 “朔儿,其实爹……” 他想说他已经后悔了。 “爹,没给我娘亲和离书之前,还是少来静院这边吧,我怕您的出现,会反反复复的让娘亲难过。” “爹以为娘亲为何非要跟您和离,真是因为跟您闹脾气,还是您以为的欲拒还迎?是因为爹伤透了娘亲的心。” “不可否认的是,娘亲时至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您,毕竟当年您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选择站出来救了娘亲,您在娘亲心里就永远是不可比拟的存在。” “可是爹啊,您还想让娘亲怎么办,她自以为是救命稻草的那根绳,在他以为自己要成功上岸的时候,突兀的断开了,倘若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你还不如从始至终都一直欺骗下去。” 既然已经瞒了六年,为什么不能继续的隐瞒下去? 还要在娘亲最脆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让她知道了这样痛苦的真相。 “谁告诉的你这些,是你九伯?” 周十堰脸色突兀的沉下去。 “之前我就曾跟你说过,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去插手,你怎么……” 不懂事,太不懂事了。 他可是他的亲爹,哪有做儿子的这样明目张胆去教训老子。 “我是个人,我有眼睛,有耳朵,有嘴巴!” 他看得见,听的到,也会问。 “您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旧事?九伯人很好的,他只教我武功,从不在我面前闲言碎语父亲和母亲的事情。” “可是侯府里有多少人,长安城内又有多少人,因为每个人都在说,他们把娘亲当成了嘲讽的对象,他们个个都在说娘亲痴心妄想。” 曾经被父亲捧上云霄的娘亲,本就是那些人嫉妒的对象,如今一朝失势,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来欺辱。 “爹,你还记得娘亲最害怕的就是别人议论纷纷的目光吗?” 周十堰原本那些训教的话压在喉咙里,最后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再也听不下去。 逃跑一样的离开了这里。 “你说,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他能听进去多少?”周朔看了看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周诚,语气意外平淡。 “总比不说要强。” “婶娘性子虽烈,但心气太软。” 言外之意,左元卿太容易吃亏了。 周诚勾肩搭背的拉住周朔。 “别想那么多了,你没听见十叔说,过几日曾祖母就要回来了,想必大伯娘和四伯娘也要回来的。” “你说大哥哥那个小古板,这下会不会从书院回来看看我们了?” 周诚说的是大房独子周凌。 从前的上阳侯世子。 父亲去世,叔父撑起侯府大梁,周凌这个世子就成了最尴尬的。人人眼中最像大儒外祖那样古板的周凌,却以学业为由,主动向皇帝辞了世子位。 他说,要凭本事考去功名。 皇帝感动,另外给了他县伯的爵位。 周朔对这位堂兄,亦有愧疚。 “肯定会回来的,中秋将至,今年怎么也能吃上一顿团圆饭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身边的周诚都没有听清楚。 “快快快,看看婶娘给我们准备什么好吃的了,我都要饿扁了。” 周诚拉着周朔风风火火进门去。 第47章 其实两个孩子都是像他的 第四十七章 其实两个孩子都是像他的 四五日后,距离中秋只剩下了两日。 “娘亲,这样能行吗?” 长源巷子,一百五十号。 周缙鼓着小脸,有些拿不准主意的开口看向面前衣裳鲜亮的女人。 “娘亲已经买通人了,他们只会做做样子,不会真的伤害缙儿的。” 江平儿索性蹲下身去,摸了摸周缙肥嘟嘟的小脸,满眼都是认真。 “好吧,那我此番就先去了。” “娘亲……您一定要把爹爹带来啊。”周缙一步三回头,又叮嘱道。 一直等到门口没了他的踪影,江平儿才踱步走进屋内,虽然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可是……她的眉心还是不安的皱起。 自从得到十方书院的消息一连快半月了,也不知道周十堰最近怎么回事,竟然都不来看她们母子了。 这让她还怎么把消息透给他? 听闻再过两日周家那位老封君,周十堰的亲祖母就要回来过中秋了,那个老家伙眼睛毒辣的厉害,可不是傅氏这种草包可以比拟的,她必须要在老家伙回来之前把这件事情给敲定! 否则,有了老家伙的拨乱反正,周家哪里还有她们母子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江平儿算准了时间,着急忙慌往外跑,刚好撞上了进门的周十堰。 “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了?” 周十堰皱眉询问。 今日是江平儿特意喊了自己过来,说周缙想念他了,想让他陪着吃顿晚饭。 可眼下,看着女人魂不守舍的模样,身边也没有周缙在,瞬间意识到出事了。 “爷,您来了。” 江平儿眼神躲闪的厉害,却并没有回答周十堰的话,只是窝囊的低下头。 “说,到底怎么回事,还有……” “缙儿人呢?” 周十堰一把拽住了江平儿的手臂,他对这个女人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并没有对左元卿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 若非周缙的存在,早在得知女人怀孕的时候,他就会将人处理掉了。 可惜,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所以再对待起江平儿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温柔,更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居高临下,好似在看待一个不在意的小玩意。 女人的演技太差了,甚至不用周十堰多么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来她此刻的慌张,眼底那一抹忧虑,那样的清楚。 肯定是缙儿出事了。 “爷,缙儿下午那会又去了附近的私塾,明明跟我说好的只待半个时辰就回来,我忙着给你们准备晚膳,便忘了这件事情,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可缙儿……还没有回来。” 江平儿简直声泪俱下。 她全身抖若筛糠,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切,整个人都倒在了男人怀里。 “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 周十堰却一把推开了江平儿。 他供着这个女人吃,供这个女人喝,旁的事情都不用她操心,之所以还能将她留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让她照顾着缙儿。 可,如今不把心用在照顾孩子上,弄出来了这样的事情,简直可恨。 “还不前面带路。” 周十堰愤愤开口。 “对对对,先去寻缙儿。” 江平儿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她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脸上的泪痕未干,却还强撑着身体朝着认准的方向去。 只不过在背影对着周十堰那一瞬间,没人看见的是,刚刚还惊慌失措的女人,眼底透出了一丝得逞。 呵,这个周十堰果然是铁石心肠。 自己到底也跟了他六年,可从始至终他对自己的依恋也只有在缙儿的事上。 不过也没事,反正她从始至终求的也不是周十堰的爱,只要能进周府…… 二人一路向西,终于在一个拐角听见声音,估计有七八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将一个小小的身影围攻在中央。 “知道错了没?”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一脚踢翻了周缙,阴沉着脸质问。 “我没错,我不过是想多读些书而已,我有什么错,我一没有扰乱你们的课堂进程,二没有妨碍你们学习……” 周缙分明疼的已经站不起来。 却还在固执着不肯认错。 “呵,你一个连进学堂资格都没有的奸生子,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如今都在为进入十方书院做准备,碍我们的眼也不行!与你这种出生的人一起读书,简直是我们的奇耻大辱!” 另一个少年愤愤不平的说着,转头看见周缙那张稚嫩的脸,嗤笑了一声:“难道,你还想去十方书院?” 又一个人要薅周缙头发的时候,周十堰终于到了跟前,直接一脚踢开众人。 “你们,该死。” 被踹到的人哎呦了一声,刚想骂人,转头就看见了凶神恶煞的周十堰。 周十堰到底是练过功夫的,对付这么一群小孩,都没有用什么力气,就让正面接受冲击的那个孩子吐了血。 一瞬间,原本嚣张的人都静若寒蝉。 江平儿落后了半步,但还是在第一时间看见了周缙,一把将人抱住。 “缙儿,你醒醒啊,别吓娘亲啊!” 她哭的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弄花了一张精心化好妆容的脸。 “娘亲,是爹爹来了吗……” 眼看着周缙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江平儿一把拽住了周十堰。 “侯爷,侯爷,恁快看看缙儿啊!” 江平儿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就在周十堰转身一瞬间,原本站在一旁的那些人,一股脑全跑了。 “爹爹……” 周缙小小的手上,全是泥土。 身上好多都是鞋印子,原本干净白皙的脸颊,更是被人打肿了。 周十堰万分心痛的抱住周缙,甚至在一瞬间连江平儿也恨上了。 一把甩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 周十堰咬牙质问江平儿:“你素日里就是这么照顾缙儿的么?” 这可是他周十堰的孩子。 如今,就因为趴墙缝里看人家读书,就要被一群人这样侮辱。 “爹爹,缙儿读书是真的错了吗?” 小小孩子一声询问,几乎让周十堰的心被什么重物狠狠碾碎。 刚刚周缙宁死不屈的样子,渐渐与那日他打周朔的时候那副倔强模样重合。 其实,两个孩子都是像他的吧。 周家儿郎,没一个孬种。 “缙儿,自然没错。” “不过是十方书院,爹爹一定会让缙儿去的,到时候为爹爹光宗耀祖。” 周十堰小心的擦拭了一下周缙脸上的伤,眼底流露出来的温情让江平儿很满意。 “至于伤害你的那些人,爹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8章 夫人,侯爷今夜要回来住 第四十八章 夫人,侯爷今夜要回来住 周十堰以雷霆手段挨家挨户上门讨伐得事情,闹的满长安人尽皆知。 “为了一个外室子,你要与全天下人作对不成?”龙椅上的皇帝很生气。 “不过是孩子之间的玩闹,你却讨伐上门,仗势欺人,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外室的出现,朕每日书案上摆了多少御史台责问你的奏疏?” 皇帝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周家满门英烈,皇帝与周九屿是拜把子的好兄弟,当初周家遭难,他最意属的上阳侯人员其实是周九屿。 可周九屿因为断了腿而自暴自弃,向他举荐了弟弟周十堰,才有了今日的上阳侯,看在这几年周十堰办事利落的份上,皇帝本来还算满意,但最近这段时间…… 周十堰就好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 “前些日子朕要你禁足,给你的惩罚还不够?你妻左元卿因你下狱都事情,甚至接受了朕罚的百遍抄经。” 皇帝都不知道周十堰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左元卿多么好的一个女子。 当初救了上官骐,就相当于也救了皇妹上官靖的性命,这几年周十堰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重用,也有此理。 可跪在下方的人,在听说他的出狱是因为左元卿抄经书的缘故,竟然还有点茫然不知的模样。 “卿卿,为我抄经书?” 周十堰都眼睛渐渐聚光,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左元卿进宫求了个情,陛下就会那样轻而易举的放过了他。 当时,他还以为有公主的功劳。 所以在得知外室入府需要正妻文书的时候,他才会那样的生气,他以为那是左元卿顺势跟陛下求来的恩典。 “是啊!” “法华经七卷二十八品,金刚经一卷三十二品,二者加起来有将近八万字,她足足抄了百遍。” “朕以为她为你求情,如此真诚,肯定能打动你,让你明白谁才是你心底的那个人,可你……辜负了她的真情。” 皇帝都觉得面前人可笑。 他宠了那么多年的臣子,原是瞎子。 周十堰瞳孔猛的一缩,忽然想起来那日去质问左元卿为何要三番两次阻碍了缙儿前路的那次,她发抖的手。 另一个念头也在此刻随即而来。 卿卿果然对他用情至深。 如今一味的想要和离,不过是因为江平儿母子的存在碍她的眼,等到把缙儿送去十方书院,起码五年内是回不来的。 到时候再把江平儿解决了…… 他和卿卿,还能一如从前。 皇帝搞不懂这人怎么想着想着又笑了,跟个神经病一样,忍不住问:“你今日来见朕,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朕说,这还有军政要务处理,没时间给你们家断案子。” 皇帝脾气差的,就差直接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陛下,臣想求陛下给臣一个去十方书院的名额。”周十堰没再犹豫。 皇帝却在听完他的话以后,忍住了想要掏耳朵的冲动。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皇帝脸上写满诧异。 毕竟要求人,周十堰态度好的不行,便将前因后果给皇帝说了一遍。 “滚滚滚,别在朕这里做白日梦了。”皇帝此刻都想拿着玉玺将面前人给直接拍死,省的给自己找麻烦。 “你当十方书院的名额是大白菜啊,已经给你们周家一个,今年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你还想再要一个?” “况且,你那外室子连你家的门都还没有进去,你是想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不成?听说你家老太君后日就要回来了,你敢不敢把你的话拿到她老人家面前去说?”皇帝都被气笑了。 他竟不知周十堰如此厚颜无耻。 听闻皇帝的话,周十堰也是一愣。 “陛下说给过我家了?” 看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皇帝就明白,这段时间他肯定没有关心过左元卿母子,一时之间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有他这么做爹,这么做丈夫的? “你既然这么中意你外面那个,你就应该痛痛快快的给人家左元卿和离书,将外面的给你接进门。”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开口。 优柔寡断的游离在两个家庭中,挂着这边,吊着那边,算怎么回事? “陛下,臣与卿卿七年夫妻。” 可江平儿那边,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他放下哪边都是不能够的。 “呵。” 皇帝看他纠结至此,冷哼了一声。 “朕且提前告知你,我们大渊朝还没有过娶两个妻子的前例,也是坚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你又不愿意纳她为妾,难道还想家里家外,都是家?” “早些做好你的决定吧,莫要闹到最后,还要让朕亲自下旨让你们和离。” 被人撵出宫门,周十堰的样子分明是没有把皇帝那些好心劝告记住。 他脑海中一遍遍的盘旋着皇帝的那番话,只记住了皇帝说过—— 十方书院名额已经给到了周家。 可自己这个做侯爷的,竟浑然不知这个事情,这可真是…… 联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府内唯一进宫的人只有左元卿,陛下也亲口说过这件事情委屈了她,给个十方书院的名额补偿,似乎也正常。 怀着纠结回到府内,缺件府内已经挂满了红绸,周十堰这才想起,后日就是中秋节了,正是团圆的日子。 “侯爷,老夫人说过些日子太夫人就回来了,您老住在书房似乎不妥,既然要瞒下老夫人和离之事,一直住书房,正是上赶着给太夫人送把柄。” 来的人正是傅氏身边的章嬷嬷。 这嬷嬷也是看着周十堰长大的,素日里周十堰对她也颇为尊重。 “那母亲的意思是?” 章嬷嬷接着说:“老夫人意思是让您这段日子先回静院居住,即便不跟夫人同住一寝,住偏房也说好的,你们夫妻关起门来的事情,旁人如何得知。” 周十堰点头,心里想着这种事情 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到。 静院这边,左元卿才松了发髻。 “怎么回事?” 她听见了门外有声音,便跟着宝容一起出门来看,却瞧见了周十堰身边侍卫顺年过来了,手里面还抱着东西。 “夫人,侯爷今夜要回来住。” “让属下把东西拿过来。” 顺年恭恭敬敬的说着。 回来住? 左元卿明显一呆。 第49章 卿卿真的嫌弃他了吗 第四十九章 卿卿真的嫌弃他了吗 “夫人,侯爷的东西先放何处?” 顺年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左元卿,忍不住的再次询问出声。 “啊?先放屋子里吧。” 左元卿让开了一条路,脑海里面已经开始了头脑风暴。 “侯爷最近睡书房不是挺好么,怎么忽然要回来住了?” 好好的,来招惹她做什么? 而且,左元卿不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的跟周十堰同床共枕,一个桌子上吃饭她都强忍着恶心,睡觉……还是算了吧。 “侯爷担心太夫人回来会起疑心,所以让属下过来跟您说一下,劳烦夫人再忍一段时间。”这话说完,顺年脸都红了。 他都替侯爷感到惭愧。 即便是要把夫人哄回来,好歹也做点实事,这么不打招呼直接把东西拿过来,夫人又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 “好吧。” 左元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直等到顺年离开了,才转头对宝容开口:“给侯爷整理床铺吧,顺便……顺便把我的被褥搬厢房去。” 宝容听闻这边,嘴角漾开一点笑。 刚刚顺年搬东西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纠结夫人会不会因为接下来与侯爷的亲近,又软了心,毕竟多年夫妻了。 如今听见吩咐,欢快的去理床铺。 左元卿在烛台前坐了半晌,直到烛火发出拍哩啪啦一阵声响才醒神。 “收拾好了?” 她茫然抬头,硬着心肠询问。 宝容刚踏入门槛,正是过来接左元卿去厢房的,微微点头:“已经给您收拾好了,随时都能过去歇息。” 左元卿抱起旁边的大氅,抬脚跟上了前面带路的宝容。 最近这段时间她恢复的不错,已经能自己行走了,但依然不能剧烈运动。 至于轮椅,并未还回去。 听说周十堰桥前段时间让人打造了一副新轮椅给周九屿送过去了,以前甚少见他怎么关心他这个九哥,这段时间却好像转性了一般,经常询问落樱院的事情。 不过那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了。 左元卿懒得管。 另一边顺年回到了周十堰的书房。 原本应该在看卷宗的男人,此刻书案上摆着卷宗,但是顺年进门以后瞥见,那卷宗分明还是自己离开时的那一页。 瞧见他进门以后,男人猛的抬头,眼底之中还透露着顺年看不懂的期待。 “你拿着我的东西过去,夫人可曾多问一句什么?”周十堰故作镇定的问。 “夫人只问了侯爷为何要回去住,其余的倒是没有问。”顺年按实情回答。 周十堰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眸,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华彩,失望溢于言表。 过了良久才又问:“那夫人可曾展现出来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 顺年想了想,好像并没有。 于是摇了摇头。 原本还失望的男人,瞬间又神气了起来,给了顺年一个看不懂的眼神。 卿卿到底还是想着我的。 这几日多哄哄,先把书院名额给缙儿讨过来,把那对将他家搅的稀碎的母子送的远远的,相信卿卿一定不会再提和离。 想到这里,周十堰直接起身离开了书房,朝着那个走了几万遍的院子而去。 路途还是那么熟悉。 只是少了几分从前的熟稔,反而心里多了几分摸不透的忐忑。 将近四个月没有同床共眠,说起来周十堰对左元卿还有几分陌生感。 见到卿卿以后,他该说什么呢? 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 周十堰想了一路,一直到了静院主屋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里面灯火还亮着,他的心,一时之间提到嗓子眼。 他做了许久许久的心里准备。 良久以后,才哑着嗓音,一边轻轻敲门,一边喊:“卿卿,我回来了,能不能给我开个门?”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十堰原本还有些发红发烫的脸颊,一瞬间凉了几分。 也许,卿卿是睡着了? 可他分明记得卿卿睡觉的时候,最讨厌有明光,所有他们院子里的窗户纸都比别的院子里厚了三层。 能忍着自己的秉性,还给他留灯,怎么不算是卿卿对他情深义重? 周十堰想了想,打算先进门去。 求她也好,让她打骂也罢,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他愿意给她自己的一切。 门被仓皇推开。 周十堰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踉跄。 可……怎么会没有人呢? 他瞪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信邪的又把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卿卿怎么会不在? 周十堰慌了神,转头往外走。 一个丫鬟恰好巡视路过。 “夫人呢?” 周十堰慌张的拦住了丫鬟去路。 “夫人让宝容姐姐把东西搬去厢房了,说那边安静,最近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厢房,侯爷不知道吗?” 一句安静,像是把周十堰的心狠狠撕扯成了两半,哪里说那里安静,分明是她嫌自己吵闹,不愿意再面子自己。 周十堰忽然有种被全天下抛弃了的感觉,他再不理面前的丫鬟,一跃而起! 直接踏上了房顶。 静院后一整排厢房都已经熄了灯。 他坐在房顶喝了一夜的酒。 卿卿,真的嫌弃他了吗? 次日一早,左元卿一整夜睡得都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缘故,半夜老是被噩梦惊醒,总是梦见周十堰发疯,一脚踹开房门,质问她为何要来厢房睡。 不过,她担心的事情到底没发生。 “去问问太夫人的车队倒哪了?” 梳洗整齐,左元卿吩咐着外面的丫鬟,然后转头又看向有些魂不守舍的宝容:“这是怎么了,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这幅样子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宝容被她的事情问话,明显被吓了一个激灵,半天才缓过来,吞吞吐吐的开口:“夫人,奴婢刚刚出门去,正好撞上了侯爷身边的那个顺年。” 左元卿眨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宝容继续道:“顺年说,昨夜侯爷根本没有在屋子里睡,而是……而是在厢房的房顶上喝了一宿的酒,今早被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染了风寒,嗓子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现下已经让人去请府医了。” 说罢,宝容还偷偷撇左元卿的表情。 可面前人,神色根本没变。 良久才听左元卿问:“他,这是在太夫人回来之前,想摆一招苦肉计么?” 第50章 侯爷那边,您还去瞧瞧吗 第五十章 侯爷那边,您还去瞧瞧吗 这话给宝容说懵了。 “您不心软去瞧瞧吗?” 在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夫人之前,她老担心因为这件事情夫人会心软了。 虽然并没有见到侯爷如今的样子,但是从顺年的口中,宝容依稀能猜想到,如今的侯爷肯定凄惨极了。 “我又不是大夫,瞧两眼他能好?” 左元卿忍不住都要翻白眼了。 “如今昼夜温差如此之大,他偏要坐在房顶上喝酒吹冷风,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耍那副孩子的把戏,不是想在太夫人回来之前给自己弄得惨一点,好教太夫人面对他办出来的那些破烂事不那么生气,还能是因为什么?” 左元卿想当然的开口。 难道还能是因为自己搬出了主院,不愿意跟他一起睡,他就伤心难过了? 他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自己不知道么,早干嘛去了。 左元卿不仅不心疼他,还觉得这人戏可真多,真以为他是什么香饽饽? “世子呢,让他明个穿那套枣红色的袍子,那套喜庆,晚些太夫人到了,去迎接的时候,太夫人看着也高兴。” 周缙向来都是太夫人最喜欢的重孙。 自他还没有出生开始,老太君就着手亲力亲为的给他寻奶娘,后来三洗,百日宴,七年来的生辰宴,全都是老太君亲手督办的,生怕有人和稀泥。 左元卿知道,那是因为老太君在补偿自己,因为自己始终不肯接受这份补偿,所以把一切都补在了朔儿身上。 想起那些旧事,左元卿眼神暗了暗。 “夫人,老太君的车队已经到了临县了,明日一早就能抵达家门。” 丫鬟声音轻快的汇报。 她点点头,眼神里面却已经充满了疲倦,想了想对宝容又吩咐:“这月下面送上来的补品,再哪一层送去落樱院给九公子吧,顺便再给大嫂嫂,四嫂嫂以及周凌公子额外准备份礼物。” “明天的午膳,督促着些大厨房,把太夫人爱吃的那些做的软烂一点,老人家年近八十,牙口上嚼不得硬物。” 那位老人家对她是极好的。 因着祖母的关系,这位于祖母手帕交的老人,对她比待亲孙子还亲近。 她虽然已经不管家了,但这是她能为老人家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婆婆傅氏,可不是什么心细的人。 “侯爷那边,您还去瞧瞧吗?” 到底不过几步的路程,至今二人也还没有和离成功,倘若传扬出去,难做的还是左元卿自己。 “晚些吧,先让人从库房里送几位补品过去,可以拿些治嗓子的好药。” 左元卿想了想,决定用过午膳以后再想这事,如今没那么大精力。 只是没想到的是…… 下午左元卿去了主屋那边看望周十堰,里面的人反倒是摆起谱来了。 “你说,他不见我?” “还要我把这些补品全都拿回去?” 哈,左元卿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转头就走。 顺年脸色都绿了。 他也不知道自家侯爷到底在搞什么鬼,夫人来看望他,不就是在给他台阶下,可侯爷呢,他到底想干啥! “夫……” 明明那么渴望夫人来看看他,那么期待夫人能来照顾他,可是话到了侯爷的嘴中,偏偏就是变得那么不中听了。 今日若是让夫人直接离开,还不知道里面躺着的人又要发什么疯。 就在顺年想要喊住左元卿的时候! 往前走了几步的左元卿,忽然之间又转过头来,顺年大喜。 夫人这是终于明白了侯爷的别扭了吧?回来!回来啊夫人! 左元卿不懂顺年眼睛一亮的欢喜,只是对宝容招了招手,让人将顺年手中原本提着的那一兜补品,直接拿了回来。 “不稀罕拉到,搞得我好像很想送一样,回头大黄生病了,给它吃。” 左元卿走的干脆又利落。 顺年被石化在风里。 这要他怎么跟侯爷回话。 屋内,周十堰鼻塞的不行,嗓子也说不出来话,只是用眼睛瞪着顺年。 “……” 卿卿人呢,卿卿人呢? 像是看懂了周十堰的询问,顺年苦着脸看向他:“侯爷,夫人……走了。” 连补品也拿走了,还说要给大黄吃。 眼瞧着自己一句话就让面前人吹胡子瞪眼,后面那话顺年根本不敢说。 “走了?” 周十堰气的,用他沙哑的好似一柄锈迹斑斑破锣一样的声音质问。 头又开始疼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整个后背都好像被烧着了。 周十堰忽然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来通知左元卿,让周缙进府那日。 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张床,左元卿哭的撕心裂肺,几乎肝肠寸断的骂自己滚。 周十堰忽然又不生气了。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也罢,卿卿不心疼他也是应该的。 可是想到被那么多人围攻的周缙,那张被打肿的小脸,已经可怜兮兮的哭腔。 周十堰原本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周朔身上有爵位,又有祖宗荫蔽,以后家里家外这些不全都是周朔自己的么? 左元卿又有公主这样的人脉! 那日他在华云楼见过的那个少年,周十堰已经知道了那便是公主之子,看样子跟周朔的关系也很好。 这些全都是周朔日后的资源了。 可周缙有什么? 缙儿除了自己这个父亲,就什么逗没有了,自己若不为他争取,他日后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只剩下一片黑暗。 卿卿若是不同意…… 周十堰眼前忽然一亮,他哑着嗓子跟顺年吩咐:“你,瞧瞧去一趟长源巷子,明日午时开宴的时候,把缙儿接回来。” 顺年听闻这话,骨头都是一冷。 “侯爷,您是知道的啊,太夫人最讨厌这种事情……” 太夫人回长安,这事前段时间闹得那样沸沸扬扬,根本不可能不知道。 侯爷不赶紧想着怎么给太夫人请罪,如今却还要闹出来这样的幺蛾子。 还把人接回来…… 这不是逼着太夫人发火吗? “让你去做就去,我现在连你也管不了了是吧?”周十堰生气的呵斥。 顺年到底不敢违抗周十堰的命令。 只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侯爷,属下知道您这段时间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但那位江姑娘并不像个柔弱之人。” 不仅不柔弱! 顺年觉得她还颇有手段! 可是这样的话,面前人明显是听不进去了,顺年无奈,只能听命令离开。 但愿明日,不会引发更难看的局面。 第51章 能治婆婆的人可算回来了 第五十一章 能治婆婆的人可算回来了 次日一早,车队浩浩荡荡入长安。 “祖母,再喝些水吧。” 四夫人苏姗端着一个茶碗,小心放在了脸色不太好看的太夫人面前。 看着热气氤氲的茶碗,太夫人李氏忽然就想起来了这茶碗还是去岁自己祝寿那会,卿卿跑了好几个官窑,走了许多关系,特意给自己定制出来的。 上面寿桃栩栩如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代表了卿卿全部心意。 “哎,是我老婆子对不起卿卿。” 她分明一早知道自己那十孙儿周十堰从前是什么德性,偏信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鬼话,害了卿卿一生。 “当年,我和我那老姐姐说好的啊,是要把卿卿许配给老九的!可老九断了腿,我不忍卿卿余生辛苦,又恰逢老十不明所以求到了我面前来。” “我李孝恩这一辈子,对得起李家 对得起周家,更对得起大渊朝,却唯独对不起当年给我一饭之恩的老姐姐。” 老姐姐临终前把她那个苦命的小孙女托付给了自己,可自己做了什么? 李氏真想哭一哭自己的蠢。 可她一双老眼昏黄,干涩的厉害,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苏姗安抚的开口:“索性今个您回去了,十弟妹也算迎来了自己的靠山。” 周十堰这事做的太不光彩了。 不仅仅是丢了周家的脸面,更是伤透了人心,左元卿如今还能住在周家,就已经很给老祖母面子了。 倘若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情,怎么也该给周十堰闹和离了。 “你身子骨弱,回去以后少管这些闲事,倘若二房来人找你求情,无需理会他们,左右有祖母在呢!” “你大嫂嫂是个理家好手。” 老太太拍了拍苏姗的手,眼底全都是怅然的说着,但很快眼神变得格外犀利。 “你婆婆傅氏是个蠢的,竟然还敢把那孽障接回府,外头人骂周家虚伪的,只怕已经不是一个两个!” “她眼瞎错认了张素琴,还养坏了二栩的一双儿女,等到下次回家庙祈福,索性老婆子也带上她好了。” 省的她在府内搅弄是非。 李氏眼睛一暗,像个已经投入沙场的老将,满眼都是对即将面对事情的锋利。 长安已经在眼前,热闹也在眼前。 “咱们先回家去。” …… “太夫人已经进了西门。” “太夫人已经过了长街。” “太夫人已经抵达府门!” 一声声消息传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听到了抵达,左元卿忙从轮椅上站起来,看向了门外已经停下的马车。 “恭迎太夫人回府!” 穿着一件灰色银花袄子的老人从马车内被人扶下来。 这个年过半百,曾在周家风雨飘摇的时候,扶住脊梁的老人,才是周家真正的灵魂人物。 “祖母!” 看见老人一瞬间,左元卿就哽咽了。 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而迎面而来的老人也是快走了两步。 细白的手抓住了那双干皱的手。 四目相对之间,泪眼朦胧。 “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去。” “祖母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让左元卿心里的酸涩几乎涨满了胸腔,脸上却换了笑。 “嗯嗯,先进门去!”她扶着老人另一边,强压自己的眼泪。 一直到一老一少身影消失在门口,原本还算站在门口正中间,却明显被忽略的傅氏,忍不住要撇嘴。 “哎呦呵,你们祖母啊,瞧见你十弟妹,这眼睛里就看不着别人了。” 可惜站在她身边的人再没有张素琴那样会捧哏的,良久没人理她。 傅氏尴尬的一撇嘴。 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转头看见了慢了一步的大儿媳秦玖姝到了自己面前。 “母亲慎言,祖母待我们向来一视同仁,不过是多日未见十弟妹,又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故而多说了两句。” 这一板一眼的话,直把傅氏气的心里一梗,将近一年不见,她倒是忘了这个大儿媳噎人的本事。 不过想到,让她回来是当牛做马来管家的,傅氏只好把火气压了压。 “玖姝啊,凌儿也回来了,你们母子那么久没见,你先回去看看他吧。” 傅氏又摆了笑脸。 “许久不见,也理应是小辈来叩见长辈,岂有长辈去见小辈的道理?” “祖母不在家这些时日,府内规矩竟然已经凋敝至此,这是母亲的责任。” 哪想到秦玖姝根本不领情。 这话怎么听,怎么扎耳朵,傅氏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你,你……” “之前管家分明是左元卿在管,我才管了几天,凭什么责任就赖我了。” 陈玉安和沈娇一把扶住了傅氏。 “娘,你可小心点吧。” 陈玉安憋着笑开口。 把傅氏气成这样的人,却已经携另外几个人进门去,根本没理她。 这下好了,能治婆婆的人可算来了。 还说什么家一直都是卿卿在管,凭什么家里没规矩,就要赖她? 卿卿管家的时候,婆婆除了让卿卿掏钱管账,可曾分过卿卿一点家里实权,不是这里老规矩不让动,就是那里事传统素来如此,现在又说是人家管家了? 十弟这事闹成这样,傅氏得负一半的纵容之责,她净会马后炮。 否则,江平儿母子根本进不来门。 老太太住的慈斋早就打理出来了,左元卿扶着她一路往前走,不过走了这么一段路,她就已经微微喘了起来,一双腿抖的格外厉害。 李氏早就打听清楚了什么情况,眼下却并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选择揭开左元卿的伤疤,而是不动声色的把左元卿扶着她,换成了用自己的身子骨给左元卿当拐杖。 “祖母。” 察觉到身侧的人换了力道。 左元卿眼睛红红的,鼻子酸的几乎要掉出来眼泪,但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祖母知道她的苦楚。 “给曾祖母请安~” 一群孩子并未去府门口迎接,今日风大,主要也是担心他们染了风寒。 便整齐的在慈斋门口迎接。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身枣红色衣裳的周朔,喜气的像个年娃娃一样。 “曾祖母一路辛苦了,朔儿已经跟堂兄姐几个,给您备好了茶水。” 周朔懂事的模样,让李氏眯起眼睛,满脸都是可乐的表情,任由周朔牵住自己的手。 身侧人的离开,左元卿一个踉跄。 苏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卿卿,你……” 苏姗当初离开长安,跟着老太太去家庙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身子太弱,本就因为丧夫失了神采,过了没半月,那对代表了她活下去勇气的双生子,一起夭折了。 先丧夫,又丧子,苏姗彻底崩溃。 可眼下,苏姗摸着左元卿枯瘦的手臂,竟发现她的状况,身子还不如自己。 “嘘” 左元卿竖起手指,朝苏姗比了个手势。 这事,她不想在今日闹起来。 第52章 接风宴 第五十二章 接风宴 一番寒暄,总算开了午宴。 只是从始至终都没见到周十堰的踪迹。 他身边的小厮四喜,倒是来跟太夫人告罪过,说周十堰染了风寒,不敢把病气过给太夫人,日后再来请罪。 老太太只说让他好好休息,并没有多说别的,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老太太不高兴了。 “孙儿周凌贺曾祖母归家,福音满堂。” 周凌虽然承了他母亲秦玖姝的古板,但也是会审时度势的人,在场的孩子里就属他最大,所以第一个站了起来。 “孙儿周彦贺曾祖母归来,蓬荜生辉。” 周彦紧随其后。 “孙女周芸贺曾祖母归家,德荫家门世代昌。”周芸虽怕上位坐着的老人,却还是硬着头皮起身,声音细细开口。 前面人都起了头,周诚也不是个怯懦的孩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孙儿周诚贺曾祖母……” 只是话说了一半,彻底卡壳了。 前面三个说的都那么文雅,没办法,他周诚一看书就犯困,他励志做武将啊! 迎着大家的目光,周诚得脸颊逐渐变红,颇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陈玉安无奈的捂住自己的脸。 这个蠢儿子,哎呀,平日里多让他读书他不愿意,如今又书到用时方恨少。 “曾祖母,孙儿周朔携堂哥周诚,贺曾祖母归家,喜迎杖朝,阖家团圆,家宴洗尘倦;返还故里,儿孙绕膝,福寿延天年。” 周朔见不得好兄弟尴尬,甜甜笑着举起自己面前的甜露,朝着老人举杯。 他这一开口,颇有力压群雄的气势。 周诚给了他一个还得是我兄弟的眼神,平日里真是没有白疼你。 老太太被他俩逗乐了,举起杯子朝他们五个一敬,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被一道稚嫩的声音给打打断了。 “哎呀,看你们五个那显摆毛病吧,欺负我年纪小,看书少是吧。” 周煜劲儿劲儿的站起来。 转头脸上摆满笑,对老人道:“孙儿周煜欢迎曾祖母回家,曾祖母,煜儿可想可想您啦~” “就你嘴甜。” 太夫人笑眯了眼睛,朝着周煜指了指。 一时之间,宴席上欢声笑语不断。 宴席上都是女眷和孩子,所以并没有开酒,只是摆了甜露和甜汤。 左元卿坐在了李氏身边侍候。 便自觉承担起来给老太太布菜的责任。 “卿卿也歇歇吧,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做就好了。”老太太抓住了左元卿的手。 她眼底的怜惜溢于言表,左元卿甚至不敢去看她那双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睛。 “祖母,我没事的。” 她小声应答着,却听老人又道:“等宴席结束,卿卿去我那陪我睡个午觉吧。” 左元卿的眼睛眨了眨。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老人笑着继续道:“卿卿莫不是嫌弃祖母了,不愿意跟祖母一起大被同眠了?” 左元卿的脑袋总算转过弯来,祖母这是有贴心的话想要跟她说呢。 她连忙摇头:“怎么可能,祖母待卿卿最好了。” 老人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 摸起公筷给左元卿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鲜嫩,老人夹的是鱼头下的那块嫩肉,那处没鱼刺,口感也最好,素来是左元卿最喜欢吃的。 这段饭,她吃的别有风味。 大抵是因为最信任的人都已经在身边,她已经没有了任何遗憾。 宴席过半,众人吃的也差不多了。 李氏到底年纪大了,便朝着左元卿伸伸手,打算带着她一起离开。 就在此刻,一阵脚步从门外传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满脸都是笑意得朝着老太太深深了一躬。 “祖母,孙儿周十堰携子周缙来给祖母请安了,愿祖母一切安康。” 男人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明显比四喜汇报的沉疴难愈,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太太起身的动作一顿。 原本还在嬉笑的众人也在这个时候停滞,个个眼底都透着不可思议的看着周十堰,不明白他怎敢在今日把周缙又带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老太太敏锐的察觉到,在周十堰出现的一瞬间,左元卿的手便抖的不成样子。 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她得受了多少委屈? “混账,别胡闹了。” “你祖母接风宴不来,就为了去接他?还不快把人带走!”傅氏最知道这个婆婆的铁血手腕了,在旁人都不敢言语的时候,第一个硬着头皮站出来呵斥周十堰。 左元卿双目无神的看着这场欢愉过后迎来的闹剧,听着呵斥,耳中一片嗡鸣。 原来这个婆婆在面对自己恐惧的人时,也不是只会一味的马后炮啊! “呵。” 身边的老太太忽然冷笑了一声。 旋即又坐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只是那只拉着左元卿的手,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的拍了两下。 左元卿知道,祖母这是在安抚她,她别开眼睛,甚至不去看周十堰。 他抱着周缙寻来的目的溢于言表,是要借着今日,逼迫自己认下这个孩子吗? 祖母当面,他明知自己会为了祖母的颜面以及关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委曲求全。 没有什么比此刻心更痛了。 左元卿死死咬着唇。 “今日是给老身的接风宴,亦是家宴,堰儿你怀中抱的何人啊~” “看他尚且年幼,少不更事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懂规矩吗?” 太夫人一双眼睛宛如利刃,直直扎入每个人的耳朵里面。 她在明明白白告诉众人,一个连族谱都不配上的东西,也配到她的接风宴上来? “爹爹,那位老人家好可怕。” 窝在周十堰怀里的周缙,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他能明明确确的感受到最上位那个老人对自己的不喜。 “祖母,缙儿是我在外面意外得的孩儿,同样也是周家骨血……” 周十堰一边安抚得拍拍周缙,一边较真的又跟老太太强调。 老太太目不斜视的平淡问:“外面真真假假有几分可信,你怎么就确定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堰儿,你的亲生儿子,在这边坐着呢,他才是上阳侯府的未来。” 看着说话客客气气的,怎么三言两语就说到了自己有可能不是爹爹血脉上了? 难道说是怀疑娘亲不忠? 周缙脸上血色寸寸褪去,刚想要朝着周十堰为自己娘亲江平儿平冤。 可他的嘴巴都还没有张开,就忽的听见宴席上一道小小的声音,带着无穷无尽的委屈响起。 “祖母,我爹他……” “是不是从未爱过我啊?” 第53章 什么叫做赔她一个孩子得了 第五十三章 什么叫做赔她一个孩子得了 说话的自然是周朔。 颤抖的音色里,仿佛带着无尽悲哀。 那双肿胀且发红得眼睛就那么落入了老太太以及众人的视线里,可怜至极。 原本今日僵局,老太太想着只能硬破了,打不了动一些铁手腕,直接撵人。 只不过自己才归家,若是就这么干,恐怕外面的风言风语会愈演愈烈。 旁边的左元卿也想好了。 今日祖母才归家,不能再闹幺蛾子了,祖母年岁已高,有些委屈她愿意忍忍。 可一切顾虑,随着周朔短短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老太太凝望着周朔自己给自己憋的发紫的脸颊,心下却想着,作孽啊! 傅氏担心因为这事老太太要惩治周十堰,甚至有可能要翻旧账,误伤了自己。 于是连忙对周朔开口:“朔儿胡思乱想什么呢,快到祖母这里来。” “你是你爹爹唯一的继承人,更是你爹爹的第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爱你。” 就连原本想跟老太太据理力争的周十堰,都被周朔这句话给搞沉默了。 原本他想着,今日好歹是祖母才回家,与其他人不同的是,祖母还没有接触过缙儿,并没有被流言蜚语洗脑。 自己又是拖着病带着孩子来请安,无论如何祖母也该给自己几分薄面。 而左元卿最听祖母的话了,只要祖母肯为缙儿母子求情,这事就能成。 哪想到,祖母竟反应这样激烈! 最让他感觉不妙的,还是眼下周朔这番话,母亲已经为他辩解,可面前这孩子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 “可为什么在我记忆中,爹爹从来没有像抱着他那样抱过我?” “曾祖母,是因为朔儿不在外面出生,所以才没得到父亲的怜惜吗?” 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全是无辜。 谁会觉得一个孩子能演戏。 就连左元卿这个当娘亲的,眼下也被周朔这番话惊住了,而后是无穷无尽的悔恨。 她的朔儿在父爱上受尽了委屈,可身为父亲的周十堰,却至今浑然不知。 这话落下,在场的大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满目怒意的瞧想周十堰。 能确定亲生的儿子他不疼,整日为了外头这个,甚至可能不是他血脉的孩子,闹的全家鸡犬不宁…… 他是猪油蒙心,瞎了眼吧! 周十堰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上位的老太太,朝着周朔招了招手:“乖孩子,到曾祖母这来。” 周朔乖乖起身,却在站起来那一瞬间,还用衣袖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今日是你爹昏头了,错把鱼目当明珠,他这样毛手毛脚的人即便是抱了我们朔儿,曾祖母还要担心他摔了你呢。” “但朔儿得记住祖母的话,没名没分外头出生的东西,是下贱。” “谁知道你爹这眼睛生病的看没看准,有可能啊~你爹本就只有你这一根苗。” 老太太这话说的,就差直接告诉所有人,周十堰眼瞎,很可能被江平儿戴了绿帽子,他自个都不知晓。 “我就是我爹的孩儿,我娘从未做过对不起爹的时候,你们凭什么无故辱没我娘清白,你们……” 周缙这么一听,立即不乐意了。 什么叫做没名没分生在外头就叫下贱? 娘亲和爹分明跟他说过,自己是他们得宝贝,自己与周朔没什么区别,他们平等。 “闭嘴!” 只是他那些吵闹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大嫂秦玖姝横眉怒目。 老太太一手拉着一个,带着左元卿母子径直离开了这个是非场合。 “祖母,咱们不留下吗?” 左元卿还有些担忧的开口。 今日周十堰的架势,分明有备而来。 “曾祖母,朔儿害怕……” 周朔声音小小的,像受了惊吓过激的狸奴一样,抓着老太太的手,特别紧。 “朔儿不怕,不怕哈。” “以后曾祖母给你撑腰。” 老太太先安抚了周朔,而后又对左元卿道:“卿卿,你大嫂嫂厉害着呢,左右这家以后她管,事也让她去平好了。” 闻言,左元卿迟疑的点点头。 大嫂嫂算是这个家里她接触最少的人,从前上阳侯夫人到如今的县伯夫人,大嫂嫂这些年抗住了多少压力? 正是因为觉得自己留在府内,会让她尴尬,所以才会跟着祖母去了家庙。 此番归来,大嫂嫂不会是她的掣肘。 前厅,战火一触即发。 “见过大嫂。” 周十堰见到说话的人是秦玖姝,脸色也是一变,他少时,很多时候都是大嫂照料。 母亲虽然仍建在,可依然算的上那句“长嫂如母”! 简而言之,周十堰怕她。 “久而不见,我竟不知府内规矩已经是昨日黄花,凋敝至此!” “小叔身为上阳侯,本该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上行下效,尊敬长辈。” “而今,小叔在做什么?” 秦玖姝那双冷淡的眸子刺在周十堰身上,好像激起来一层看不见的血雾。 短短几句话,就骂的周十堰是个不忠不孝,欺上媚下,不知所谓的人。 她看也不看周缙,只把自己那套忠君爱国言论套用在周十堰面前。 “秦氏,你这话说的太重了吧!” 因着她这番话,在场人得脸色都微妙了起来,而周十堰更是不敢反驳这位大嫂。 傅氏心疼自己唯一健全按在的儿子,尤其是在场又没有了老太太压制,瞬间冷脸。 “老十也是心疼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他只是想让缙儿回家,有什么错!” “他自己也说了,从未想过纳妾,就算在这方面他对不住左元卿,可天下哪有不犯错的男人,更何况,左元卿丢了孩子,老十这不是打算再赔她一个吗?” 这些人,到底是在闹什么啊! 明明只要答应周末入府,就可以好好的解决了眼下的事情,一个两个装的多么深明大义,到底站出来解决问题啊! 只是她这话才出,站在周围的一群周家媳妇,都感觉到了一阵无与伦比的恶寒。 这是一个为人母能说出来的话? 左元卿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这对母子吧,什么叫做赔她一个孩子得了? 她因这件事情丢了二宝,这是还要逼着她去教养夫君外室生下的外室子? “我当老十糊涂为哪般,原是根子坏在了母亲这里!如此诛心无良的话,母亲说的如此顺口,是不是我们这些媳妇在母亲眼中,也是这样可以随便打发的?” 陈玉安脸涨的通红。 唇亡齿寒啊! 第54章 你难道以为自己做的就对? 第五十四章 你难道以为自己做的就对? 傅氏被陈玉安一番呵斥,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心里想的这些话,全都说了出来。 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 面前她全心全意护着的儿子,此刻竟然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母亲,您怎么能这样说卿卿。” 周十堰强忍情绪,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母亲怎么会说出来如此刻薄的话。 “二宝因我没了,缙儿和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都是我的珍宝,又岂是谁代替谁就可以解决的,那样不仅是对那个孩子的漠视,更是对缙儿的不公平。” 周十堰在自己亲娘的话里行间,总算明白为什么卿卿会那么抵触缙儿进府。 从母亲的态度中,他品出来了其他人的看法,所以,所有人都以为缙儿进府是为了取代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儿位置吗? 这个发现让周十堰的瞳孔猛的一缩。 “母亲,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既然卿卿不愿意再管家,二嫂管家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大嫂嫂也回来了,日后府内这些事情,母亲还是移权交给大嫂嫂吧。”周十堰抱着周缙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明摆着要夺了傅氏的权利。 之前府内虽然也在传,说大夫人秦玖姝回来,是为了接替二夫人来管家的,可所有人都知道,幕后掌权人还是老夫人傅氏。 如今周十堰这番话,算是过了明面。 那秦玖姝拿到的,就不只是管家权了。 傅氏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她刚刚可是在替他说话啊! 这个逆子,就那么不分好赖吗? 她昧着良心说出来这番话,甚至不顾其他儿媳的意见,也要护着他。 他就这么对自己? “周十堰!你……” 傅氏还想说什么,可旁边得了管家权的秦玖姝已经冷着脸开始发号施令。 “老夫人累糊涂了,送回松园去吧。” 糊涂?她才不糊涂。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秦氏安敢如此! 可秦玖姝哪里还会给她辩驳的机会,她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傅氏,连拉带拽的把人送走。 “周十堰,你难道以为你做的就对?” 秦玖姝解决了耍无赖的婆婆,转头一双眸子就盯着了周十堰:“公然搅弄祖母接风宴,其心可诛,其行无可恕!” 这么一番下来,周十堰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行径,此刻多么的荒唐。 他想让祖母先认下缙儿,继而使卿卿同意,本来就是在逼迫卿卿,甚至有离间祖母和卿卿感情的意思。 他那会,怎么就昏了头…… “大嫂训斥的是,十堰谨遵大嫂教诲。”周十堰倒不觉得自己认错丢人,大嫂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照顾他,且为人正直。 “还不把人带走?” “过些时间,你自己再去祖母面前请罪吧。”秦玖姝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来看似很让人头疼的局面,顺便还教训了周十堰。 陈玉安和沈娇对视了一眼。 哎呀,这样的事情还得是大嫂嫂出手! 周十堰的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却是不敢再胡搅蛮缠,只是轻轻点头。 “爹爹……” 周缙很不明白,爹怎么就那么听话的任人家训斥?一点也不威风。 不是说了,今日一定会让他进门吗? 更何况,这些人还怀疑了他娘亲对爹爹的清白!爹爹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过! “莫要再多言语。” 周十堰冷着脸,抱着人就走。 一直到不见了他们父子二人的踪迹,陈玉安才上前去拉住了秦玖姝的手。 “大嫂嫂,你可算回来了。” 向来飒爽的人,此刻却满眼都是泪水。 哪怕是秦玖姝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不得不动容。 “听说诚儿煜儿受伤了,可好些?” 刚刚在事情发展不对劲的时候,秦玖姝就在第一时间让人把孩子们先带下去了,是以,此刻现场只有她们妯娌几个。 “好些了,卿卿还给了皇后娘娘赏赐的去疤膏药,如今只剩下了点点红痕,想着,过不了多久,连痕迹都没了。” 陈玉安如实告知。 “今日事毕,几位弟妹也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既然小叔将管家大权暂且交给了我,我又岂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言外之意就是,她得先看看府内如今是什么情况,先莫要去打扰她。 陈玉安几个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跟秦玖姝告了别,纷纷离开。 只有沈娇,犹豫的看了一眼秦玖姝,她放慢了脚步,一直到另外的人都走了,才又返过头来寻她。 “五弟妹这是?” 秦玖姝看着来人,有些愣神。 “大嫂嫂,我还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说说。”她眉宇间透着忧愁,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才又返回来。 秦玖姝知道这位五弟妹胆小单纯,更怜悯她和五弟新婚三月,就新寡在家。 便没有像对旁人那样冷硬,语气也缓和了很多。 “娇娇若方便,就跟我去我住的崇明院一叙吧,你我妯娌二人,也许久不见了。” 沈娇看着面前人,重重点点头。 …… 慈斋这边,听着丫鬟汇报后来发生的事情,老太太没说什么便打发了人。 “卿卿,你婆婆是个糊涂马后炮,她说的那些话,万莫放在心里。” 老太太担忧的看着她。 “我与你祖母情如姐妹,当年落难在外时,倘若不是她给了我一碗饭,也许如今我的骨头都已经化成黄土。” “所以当初你祖母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下了莫大决心要好好对你。” 老太太回忆起曾经,眼底甚是暗淡。 她对不起左元卿! 当初跪在她面前求娶左元卿的周十堰那样的真诚,更是知道他只是在外头逢场作戏,虽担了纨绔的名头,并未做什么实事。 可哪想到,七年过去,他弄出来一个六岁的孩子,还是以这样恶心人的方式。 “祖母去世以后,我一直那您当亲祖母对待,您从未有半点对不住我的地方。” “祖母,兴许是我这一生,命不好吧。”左元卿红着眼眶,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这一生,一直都在告别。 别了养父母,别了亲祖母,又别了自己的亲生孩儿…… 是老天爷不让他们留在她身边的吧。 “不,是祖母对不起你。” “你可知,当年我跟你祖母定下的婚配人选,本该是九屿!” 第55章 倘若卿卿愿意,其实九屿… 第五十五章 倘若卿卿愿意,其实九屿… 老太太泪眼婆娑,愧疚几乎溢出来。 “卿卿,是我篡改了你祖母志向,以为九屿废了,配不上你……”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左元卿只感觉握着自己的那一双一个劲的在发颤,之前许多不解,如今在听到了老太太亲口的承认以后,终于清明。 比如周九屿没出征之前对她的照料。 比如她刚入府掌权时,处处给她行的方便。 又比如前段时日她被召入宫前,塞给她的丹书铁券,后亲自上门要求教导朔儿…… 一切的一切,原来早有征兆。 只是如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左元卿长长吐出来一口气,紧紧抓住了老太太发抖的手,反倒是比面前的老人更洒脱。 “祖母,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 “兴许只怪我命不好。” 左元卿扬起来一个苦涩的笑。 老太太听了她这话,心中蓦然一紧。 “卿卿,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索性如今祖母回来了,他想把外面的蜜蜂引回家来,就要先知道被蜜蜂蛰了的疼。” 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锋利。 倘若那个瞎眼的执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不介意把这丢人现眼的撵出周家去! 大不了,大不了给卿卿换个夫君! “为了朔儿,我也不会做傻事。” 左元卿右手松开了老人的手,从腰间拿出来别着的帕子,然后轻轻给老人擦去眼泪。 “倘若卿卿愿意,其实九屿他……” “祖母!” 左元卿身边没有等面前人将话说完。 “既然已经错过了,就证明我们之间有缘无分,如今这样的关系,其实就挺好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莫非卿卿说嫌弃他断了腿,长安男儿多奇志,祖母总能给你找个依靠。” 左元卿都被老人这话给搞懵了。 祖母这是在教唆她赶紧和离找二春吗? 不过,有了周十堰这么一个会演戏的前任,她哪里还敢再信别人,连忙摇头。 “我怎敢嫌弃九哥,祖母,是我自己……” “我的经历您老尽知,原以为遇见周十堰是我此生所幸,可如今却过得一地鸡毛,我恨的从不是他在外面有孩子,我是恨为什么要欺骗我啊!” “他要纳妾,我怎会阻拦。” “可他瞒着,骗着,把我这一腔真心当成路边的杂草,甚至还要我去养那个孩子,祖母,我的心他何成问过,又何时想过。” 左元卿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可到了如今,只是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将心酸又咽下去。 老太太知道自己劝不了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要你知道,祖母永远都是你的靠山就成,周家是血雨腥风里拼杀出来的荣耀武将世家,而武将最重要的就是忠义。” “周十堰没带过几次兵,也没有上过两次沙场,长安的风月无边,已经腐朽软化了他身为武将世家子孙的骨头,他,大错特错了。” 左元卿将头伏在老人膝盖上,静静听着老人的话,一滴眼累突兀的从左眼滑入了右眼中。 好疼! 真是…好疼还疼啊! 过了半晌,竟是大嫂秦玖姝差人来请了。 “见过太夫人,夫人。” “我家大夫人说,本不该在太夫人与夫人说知心话的这个时候来打扰的,但她初初接受侯府管家事宜,诸多事物不甚明白,二夫人又有错在身,不方便去请,只好请夫人过去解忧。” 来的人是秦玖姝的贴身丫鬟。 祖孙二人都知道秦玖姝是个行动派,心里搁不住事,并没有因此生气。 “祖母,那我先过去看看啦。” “等过些时候再来看您。” 左元卿轻生跟老太太告别,跟着丫鬟离开。 老太太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一直等到看不见左元卿踪迹了,才将嘴角弧度落下。 “你也听见了,不是祖母不肯帮你。”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的开口。 原本挡在右侧,充当隔断得屏风,无故被人在后面撤去,一个年轻的公子自己滑动轮椅走出来。 周九屿:“……” 正是因为听见了她的态度,才会在此刻更觉心痛异常,才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一句话左元卿说的很好,已经错过了,只能证明他们两个人之间是有缘无分。 可是…… 周九屿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轮椅上的扶手。 直到双手的皮肤全部绷紧,突起的青色筋脉与血管,几乎要整个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原本发力的双手,他兀的松开。 “祖母,我和她已经错过七年了。” 他像是强调一般的在诉说着这个事情。 而后又感觉心下无比的茫然。 这一次,是左元卿自己不愿意了。 “九屿,那你能先给祖母说一说,当初陛下要你继承侯府爵位,你为何要推给你弟弟吗?” 老太太突然询问这个,让原本眼底满是阴翳的男人,此刻彻彻底底的闭上了嘴巴。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旦遇上了这个问题,面前人总是这样避而不谈,就好像自己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今日事情繁多,又加上连日的舟车劳顿,老太太这么一大把年纪,到底是扛不住了。 她摆了摆手,让面前的人离开。 然后任由自己让身边的婆子丫鬟扶到里间去。 周九屿被人推着走出慈斋,心中泛起的已经不仅仅只是涟漪,早就已经因为老太太的那么一句话,变成了汹涌的滔天巨浪。 他当初为何要推辞爵位? 周九屿咬着牙,紧紧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好像黑洞一样的记忆,在他脑海之中运行了整整七年,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来的时候,总会感觉连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冷。 一门十人出乡关,回来的仅仅只有他这么一个残废,无数个痛恨自己站不起来的夜里,他都在想,当年他为何有那么强的求生欲? 他也应该跟着父兄一起死的! “我有什么脸面袭爵啊,呵呵呵!” 周九屿轻声质问自己,笑的凄凉。 他不敢承接住爵位,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只是一个惜命的胆小鬼,是他不敢坐明堂。 可是这样的理由,他怎敢说给祖母听? 第56章 嫂嫂,还好你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嫂嫂,还好你回来了 崇明院,一声清脆的杯盏破碎声音响起。 秦玖姝失手打碎了自己最爱的那套茶具,目光惊愕的看着面前跟自己说这话的人。 “这话真是他亲口所说?” 她向来不在人前袒露自己的情绪,今日却因为这些荒唐事,一次又一次的情绪失控。 沈娇坐在秦玖姝对面,在她惊异的眼神中,重重的点了点头:“此话是小妹亲耳听闻。” “那日十弟出狱,我本欲去寻母亲,送些我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可到了门口却发现母亲门前甚少下人,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入了门却刚好听见了母亲和十弟的对话。” “我知偷听人说话很没有规矩,本想离开,却刚好听见了十弟原本对那个孩子的安排。” “他亲口说,倘若卿卿不愿意接纳那个孩子,就把孩子先挂在四房名下,先由四嫂抚养……” 沈娇满眼都透着惊恐。 四嫂的病情才稳定的几天啊! 因为那对双生子的夭折,四嫂几次濒临崩溃,倘若这几年不是祖母一直带着四嫂在家庙修行,也许四嫂早就跟六嫂一样,殉情了。 如今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四嫂身上,那在卿卿身上算计的岂不是更多? 沈娇不敢去想。 在此之前,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不敢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卿卿,卿卿那边已经足够的兵荒马乱了,也不敢把事情告诉三嫂陈玉安,她那个脾气一点就炸。 “嫂嫂,幸好你跟着一起回来了。” “否则我心里面守着这么一个事情,我是真的彻夜难眠,我……” 沈娇的眼泪比她的委屈来的还要快。 安抚住面前几近崩溃的人以后,秦玖姝已经对这件事情开始想应对之法。 可是想来想去,这件事情无论怎么去想,总之都是避不开左元卿的。 秦玖姝实在没办法了。 她虽然在管家这方面比较强势,可整个侯府却不是她的一言堂,事情到最后,她还得通知左元卿,才有了后来丫鬟去请人的事情。 被请进门,左元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古怪。 其实早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大嫂嫂虽然人比较古板,却从来都是一个懂礼数的人,明知道自己和祖母在一起,况且又是祖母回来的第一天,怎么也不会因为那些庶务就让自己赶过来给她分什么忧。 这话其实一听就是掩盖之词。 只是在来的路上,她旁敲侧击了大嫂的贴身丫鬟,却发现连她的贴身丫鬟都不知晓,唤自己过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为何! “二位嫂嫂,脸色怎的如此难看?” 左元卿进门看见的便是沈娇那张花容月貌下,泪眼朦胧的模样,当即就察觉到了不好。 瞧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沈娇实在没忍住。 本来府内就她和左元卿年纪相仿,平日里关系比其他人更亲密一些,眼下实在为她不值当。 “卿卿,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只是这样的事情,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 秦玖姝镇定的将前因后果都给左元卿说了一遍,沈娇抱着左元卿,哭的梨花带雨。 “五嫂嫂,这件事情你做的非常好。” 只是,另外两人实在没有想到,她们之间听完这个消息以后最镇定的人反倒是左元卿自己。 “卿卿,你还好吗?” 秦玖姝关切的询问。 面前人的反应镇定的有些可怖,就好像是早就已经对这些事情有了预料。 可,这种看上去有些缺德的事情,她又是如何提前有了预料的呢? 左元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还有闲工夫拿着沈娇的手帕给她擦眼泪,而后才抬头看向秦玖姝:“大嫂嫂,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已经经历了比这更离谱的事情。” “只是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四嫂。” 她家的这点破事,周十堰是非要连累到府内的每一个人才罢休吗? “这件事情,不能捅到四嫂嫂面前去,从前她的状态,你们二位是最清楚的,倘若再把这件事情捅了出来,以四嫂的情况,哪里撑得住。” 那对夭折的孩子,是四嫂永远的痛。 当初四嫂疯病发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提议过给四嫂过继一个孩子来。 可每当有小孩靠近她…… 她就会疯的更加厉害,她是疯了,却始终记得自己孩子的模样,绝不可能去养别人的孩子。 正是因为跟四嫂一样丢过孩子了,左元卿现在才更能理解当初她的绝望,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任何孩子来取代自己孩子地位的。 如今四嫂的情况才有起色。 周十堰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甚至要把周缙过继到四房名下,显然是痴人说梦! 不仅四嫂不会同意,祖母也不会。 “大嫂嫂,祖母跟我说了,嫂嫂回来就是为了给这个家拨乱反正的,而我只想跟嫂嫂说,这件事情嫂嫂全权负责便是,无需顾及到我。” “四嫂已经很惨了……” 左元卿看上去气定神闲,可是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看得出来她眼底的悲痛。 为了一个外室子,他可以算计到这个地步! 周十堰所做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以她的想法为准,只要自己不同意,周缙就入不了门。 可事情的真相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若真的为自己着想,就不该这样的绞尽脑汁,千方百计。 有了左元卿这番话,秦玖姝终于稳定了心神。 其实这件事情她在听沈娇说完以后,就大概的想好了对策,只是碍于左元卿颜面,所以才需要把人请过来,面对面的详谈。 “有卿卿这番话,嫂嫂一定不辜负你。” 秦玖姝郑重的给左元卿拱手行礼。 夫君走的太早了,只留给她了这么一大家子。 她原本也想像别人一样,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望门寡,可面对夫君曾经满含期待的家族,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家族日益没落下去? 这一礼,左元卿避无可避。 索性就又拱手将这礼还了回去。 她说:“嫂嫂,还好你回来了。” 话毕,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头重脚轻。 今日事情发生的太多了,左元卿能一直撑到现在,都已经算的上是奇迹。 沈娇眼瞧不对,连忙扶住她。 “噗” 一口猩红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一朵朵血花在她身上绽开,而后眼前一片黑暗。 “卿卿……” 谁在唤她?头为何那样的痛。 第57章 这张脸与他的卿卿太相似了 第五十七章 这张脸与他的卿卿太相似了 一番手忙脚乱,可算将人送回了静院。 望着躺在床上至今没有醒过来的左元卿,秦玖姝脸上写满了心事重重。 她这一昏倒,惊扰了府内所有人。 “老十媳妇这心气,还是太那么要强。” “这么癫事情就受不住了?” “天天不是晕倒,就是吐血的,平白的伤了咱们府的风水,啧。”傅氏因为宴席上的事情,到现在还满腔的愤愤不平,说的话难听至极。 只是屋子里虽然坐满来人,却没一个理她。 “祖母那边还没通知吧?” 秦玖姝良久,才吐出来那口浊气。 沈娇和陈玉安整齐的摇摇头。 众人怕打扰大夫看诊,便先退到了外间。 秦玖姝脑海中却忽然想起来左元卿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 嫂嫂,还好你回来了! 心中的酸胀在一瞬间破裂,再听见婆母说的那些风凉话,她用力皱着眉。 “母亲到如今,还觉得十弟无错?” 秦玖姝质问一般看向缩在人后的傅氏。 刚刚还在叭叭个没完没了的妇人,此刻冷不丁被大儿媳妇这样看着,瞬间闭上了嘴巴。 “我就是……” 她就是见不得左元卿这动不动就这事那事都毛病,天下女子何其多,有几个人家的男人是不纳妾,不养外室的,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了? 傅氏当着秦玖姝的面不敢再说,心里却一如既往骂的起劲,甚至都忘了在宴席最后,她那样维护的儿子,其实从未跟她站在同一条线上。 “你恐怕是忘了当初十堰他爹跟邻国公主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你就要死要活那次了吧!” 在众人都沉默之余,门外响起一到苍老声音。 是太夫人李氏来了。 她既然已经回府,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瞒的过她的耳目! 傅氏听见这话,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见过祖母。” 其余人纷纷向太夫人行礼。 老太太迈入房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傅氏:“当初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说周家既然有不许纳妾的家规,就应该贯彻到底,该保持的距离,该有的本分,都要注意到。” “现在事情沦到你亲儿子身上了,你又学会善解人意了,傅春意,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两幅面孔!老了老了,不知道什么是人事了?” 傅氏虽然已经熬成婆婆,可在面对自己婆婆的时候,还矮了一大截,尤其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婆婆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当初壮年的时候,婆婆李孝恩提刀上马,一人在匪窝里面杀了个来回,而她连皮都没婆。 李孝恩的气势,是当年血雨腥风练出来的。 “祖母,您先坐下。” “莫要动了肝火,母亲她就是嘴巴坏了些,但心还是好的,也是担心十弟妹老因为这事梗在心里一口气,怕她真出了什么事端。” 四夫人苏姗看着老太太被气的脸红脖子粗,连忙上前去讲和,顺带把老人扶到了正位上坐下。 “老十呢?” 太夫人喘了一口气,也知道现在跟姓傅的生这种气没用,转头又问秦玖姝。 “十弟自那会离开了侯府,至今未归。” 眼看天色都要黑了,自己亲媳妇在家里被他气吐了血,他倒是还在外头逍遥。 这样的事情,无论传到哪里都足够让人诟病。 “去找!” “老婆子今日就不走了,他上阳侯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离开!” 太夫人这下是真动了肝火。 秦玖姝对着太夫人和傅氏微微行礼,然后带着自己的大丫鬟,走出门去。 “太夫人的话你们也听见了,有没有知道那位缙公子,江姑娘住处的?” “头一个找到侯爷的人,赏二十两银子。” 秦玖姝脸色微沉,冷声开口。 下面立即响应了起来。 还对此事浑然不知的周十堰,刚哄睡了周缙。 可印象之中,就像周朔说的那样,他的爹爹连抱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两两相较,天差地别。 周十堰刚走出里间寝室,江平儿就期期艾艾的上前去拉住了周十堰的衣角。 “侯爷,前些日子的事情,都怪我没有看好缙儿,妾从左二爷口中知晓,今年的十方书院名额陛下早早就给了朔世子!” “缙儿说到底怎么也比不上府内的正经公子,又岂敢去跟世子抢什么……” “妾这一生求的东西并不多,一愿侯爷千岁,二愿父子情深,三愿缙儿可以名正言顺走入学堂,再不被人耻笑,妾就心满意足了。” 江平儿哭的梨花带雨,那柔弱无辜的表情实在令人好生怜惜,尤其是…… 这张脸与他的卿卿太相似了。 当初若不是因为这张脸太过于与卿卿相似,她又怎么会一步错,以至于步步错。 多少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周十堰都在希望,周缙若是他和卿卿的孩子该多好! 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生硬的夹进来一个江平儿,生生毁了一切。 “你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拂开女人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周十堰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他不信面前女人没有母凭子贵的想法,更何况如今的周缙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 江平儿的心,兀的一动。 她当然想进侯府,然后一步步往上爬。 可她同样也了解周十堰,这个男人看似多情,其实他的心大半都是左元卿,之所以能这样长久的将自己留在身边,无非是因为缙儿。 他舍不下孩子,又恨自己坏了他的平稳日子,倘若自己展露出一星半点对他的野心,恐怕过不了几日,自己家该病逝了。 江平儿想的很透彻,抬眼与周十堰对视的瞬间,又卑微的把自己的头低下去。 “侯爷,妾知道的,因为我的存在,已经给您和夫人造成了困扰,妾虽有心想要留在缙儿身边,但若缙儿还有别的出路,妾的死活并不重要。” “缙儿是侯爷的孩子,怎么能跟我这样一个人在角落里蒙尘,没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前途闪闪发光,倘若代价是分离,是让我的孩子唤别人娘亲,其实……妾也没有什么不舍了。” “最多,最多会一直担忧着,怕他吃不饱,怕他睡不好,更怕他忘了我这个亲娘。” 江平儿哭的压抑,浑身抖成一团。 上位站着的人在听完这话以后叹了一口气,他瞧着面前几乎哭成了泪人的江平儿,看着她那张脸,没由来又想起来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你永远都会是缙儿的娘亲。” 周十堰声音平淡的说着。 第58章 假货还想冒充真宝 第五十八章 假货还想冒充真宝 卿卿不愿意缙儿入府是因为担心缙儿的出现,会取代了那个在她心上留下深邃伤口的孩子。 可让江平儿入府为妾,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十方书院那个想法,眼下来看最好了。 望着女人还残留着泪痕的侧脸,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忽然雀跃了起来。 周十堰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倘若当初不是先遇见的卿卿,其实他在那样的时候遇见了江平儿,肯定也会动心。 “砰砰砰” 就在此刻,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来人敲门的声音很不客气,周十堰在一瞬间就皱起了没,下意识看向内间的周缙。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江平儿声音颤抖着开口。 “我去开门,你且去里面看着一些缙儿,莫要让他因为这些事情被吵醒。” 在周缙的事情上,周十堰向来贴心。 江平时听了他的话,连连点头。 男人已经迈着大步走出房门。 “见过侯爷。”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身姿挺拔的男人就那么展露在一群下人面前。 侯爷竟然真的在这里啊! 可眼下他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那大夫人许诺的那二十两银子,他们这么多人,该怎么分?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周十堰也被这大阵仗惊了一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皱眉询问。 “如今天色已经晚了,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的跑到这里来,就不担心扰民么?” “改日让御史台知道了,恐怕又要参你们侯爷一本!谁给你们下的命令来此地!” 周十堰看着最前面两个人呆呆愣愣的。 心里那股子邪火没有来的升腾起来。 “禀告侯爷,是夫人……” “今日夫人不知怎的吐了血,到如今还昏迷未醒,太夫人下了命令,要小的们即刻将您寻回去,小的们找了几处都不见您的踪迹,才想起来了这。”最靠近周十堰的那个小厮缓缓开口解释。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敢看面前人。 生怕周十堰怒急,再给他一脚。 这位爷的脾气,可真是算不得多好呢。 “卿卿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周十堰第一时间就抓到了这番话的重点。 他也顾不上这些下人的行为妥当不妥当了,甚至都没有想起来给院子内的人说句什么,在第一时间就拨开人群,朝着府内的方向赶。 一群人面面相觑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都说侯爷变心了,不仅在外面养了小的,还千方百计的逼迫着夫人收下了外室子教养,可如今瞧着,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惦念夫人呐。” 人群中,不知是谁在小声的嘀咕。 旁边另一个人紧接着开口:“倘若真的惦记,夫人今日又为何会被气吐了血?” 领头的是周府大管家,人本来就是早些年左元卿提拔起来的,听见他们还讨论起夫人和侯爷的事情来了,瞬间脸色阴沉了下去。 “主子们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多嘴多舌了,一个两个等回去以后,记得领罚!” 管家阴沉着脸少试了一圈儿自己身便这些人,目光又再次望向门户大开的院内。 江平儿正好在这个时候出门来。 瞧着门口的位置并不见周十堰,眼睛眯了眯。 “原来是苏管家到了,不知侯爷……” 江平儿不见得是真的关心周十堰的去向,她更关心的是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劳烦这么一大群人跑到她门前来要人。 “江姑娘都不是我们周家的人,侯爷的去向,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管家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 人人都说这个女人与夫人相似极了,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一颦一笑,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如今他这么一观…… “赝品就是赝品,假货还想假冒真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苏管家只恨自己不能在这里呸一口。 什么东西啊! 也敢出来碰瓷他们夫人。 阴阳怪气的说完这番话,转身就带着自己身后的那些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江平儿简直要被他那个态度气死了。 心里恶毒的想着,最好这些人叫周十堰回去,是为了给左元卿发丧才好! 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江平儿揉碎。 等她真正获得了侯府大权,等到自己儿子继承了侯府爵位,她一定要将这个管家给千刀万剐。 …… 一路赶回去的周十堰,到最后也没见到左元卿,他被太夫人给拦在了门外。 “祖母,卿卿的情况怎样了?” 他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看他如此着急分明心里还惦念着卿卿。 可怎么就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糊涂。 太夫人敲着龙头拐杖,一拐杖直接砸在了周十堰的后背上,冷声道:“跪下!” 她年轻的时候毕竟是个武将,哪怕如今老了,这力道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承受的。 周十堰闷哼了一声,看着祖母那么生气,便知道卿卿如今的状况肯定不好到了极致。 “卿卿真是因为我,才气急攻心吐血的吗?” 周十堰较真的询问。 “你觉得我们会在这样的事上骗你?” 太夫人怒目而视。 “周十堰,不要忘了当年你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我去左家给你提亲的!” 才成亲短短一年啊,他就跟那个江平儿混到了一起,听说那个江平儿和卿卿还长得很相似。 他到底是在恶心谁呢! 周十堰心神一阵恍惚,终于跪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忘记当年跪下祖母面前求祖母去提亲时说过什么,他对卿卿的心,从未变过! 可,天意弄人啊! 跪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了轮子轱辘滚动的声音,周十堰下意识皱起眉头。 扭头一看,果然是周九屿来了。 距离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已经过了许久,再次见面,周十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下。 “你来做什么?” 周十堰当即就要站起来。 “咳咳!” 老太太用力咳嗽了一下,周十堰身子一僵。 “祖母,这里到底是我和卿卿住的地方,他一个做哥哥的,来我们住的地方,多少不合适吧?” 周十堰也急了。 “少用你那龌龊的心思念及旁人,我是来给夫人送药的。”周九屿甚至都没抬眼皮。 老太太坐在这里一直不走,正是在等周九屿送药过来,接下药盒,扭头就往里面走。 偌大的院子,当即只剩下这兄弟二人。 周九屿自己动着轮椅到了周十堰面前,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之前我就说过了,你不心疼的人,有的是人来心疼。” 第59章 去跟他说,让他走 第五十九章 去跟他说,让他走 男人语气里带着浓郁的挑衅。 周十堰得眼神先是一滞,而后只剩下怒意。 “你怎么能对你的弟媳起这样的心思,卿卿永远都是我的妻子,你简直令人恶心。” 周十堰被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倘若不是担心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会损害左元卿的名声,他已经握紧的拳头,势必已经砸在周九屿的脸上。 “哦?妻子?” “不是很快就不是了嘛?” “卿卿已经想跟你和离了,至于如今还没有成功,难道不是因为你用了卑劣手段才留下了卿卿吗?周十堰,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周九屿一口一个卿卿,叫的那么亲密。 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惹怒面前人。 “不许你叫她卿卿。” 周十堰将牙咬的咯咯响。 拳头已经扬了起来,直接朝着周九屿的方向砸去,那副架势,分明用了全力。 “爹,你在做什么?” 惶恐的声音在身边蓦然响起。 周十堰的拳头距离周九屿的脸颊只差两横指,被他临时收住了劲力,整个胳膊都麻了。 “朔儿,你爹跟九伯开玩笑呢,这么晚了你怎的还没有休息?”周九屿笑着开口。 可是向来稳重有礼的周朔,一路小跑到周九屿面前,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拦在周十堰面前。 “有挥着拳头开玩笑的吗?” “爹!即便有什么问题,九伯如今不利于行,又是您的亲哥哥,您怎么能把拳头挥向他!” 周十堰半点没听进去周朔的话。 只感觉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样拦在面前,把那个觊觎他妻子的混蛋保护起来,就感觉恼火至极。 “跟你没关系,这是大人的事情!” 周十堰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的宁静。 “恃强凌弱,岂是君子所为!” 周朔寸步不让。 父子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周十堰怒目圆睁的看着面前这个不孝子。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亲爹,看他这个意思,难道还要认别人做爹不成? 周缙也绷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 “朔儿,到曾祖母这里来!” 太夫人一出门就看见了这幅场面,心里更是气的不行,全家上下,没一个省心的。 周朔却坚定摇摇头:“曾祖母,九伯好歹也是我如今的武学师父,夫子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怕面前是我的亲爹也不行。” “恃强凌弱,本就是错的!” 周十堰冷笑一声:“这就上赶着要认爹了么?当我的儿子还真是委屈你了!” 太夫人一阵头疼。 这父子二人关系,如今竟然紧张到了这种程度?哪有半点父慈子孝的样子。 “朔儿,来娘亲这里!” 声音里还带着颤的女子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周朔先是浑身一阵,而后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去,大声呼喊:“娘!” 对峙的两个男人眼神中也是一阵呆滞。 卿卿……醒了? 周十堰哪里还顾得上周九屿,就要跟过去。 却在要靠近门口的时候,被宝容拦住。 “侯爷,夫人并不想见您。” 其实,倘若不是左元卿听见外面的争执,怕到最后还是周朔吃亏,她甚至没想下床。 周十堰顿住脚步。 完全没好的风寒鼻塞在此刻尤为明显。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生生吞下去所有的话。 太夫人也跟着进了房间。 周十堰固执的走回刚刚的位置,又跪下。 同样没被理睬的周九屿,眼神落寞了一瞬,转头瞥见周十堰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轻呵了一声。 多少年了,他的招式还是没变过。 犯了错就知道装可怜。 可就目前来说,他做错的那些事情,又怎么可能是装装可怜就可以避过去的。 夜深了,静院终于静下来。 “他还在外面跪着?” 左元卿眼眸动了动,一边轻轻拍着躺在她身边睡着的周朔,一边小声询问宝容。 “嗯。” 宝容轻轻点点头。 “去跟他说,让他走。” “再装腔作势下去,就是他在逼我离开周家。”左元卿眸光暗淡了一瞬,声音又硬了起来。 院中的男人,膝盖早就已经跪的发麻。 听见宝容的转述,到底站了起来。 只是刚站起来一瞬间,就感觉眼前发黑。 宝容下意识的要去扶他,却被周十堰自己给避开了,他沉着声音道:“回去照顾你家夫人吧。” “我……走就是了。” 看着周十堰离开的背影,莫名还有些可怜。 不过宝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给他,毕竟跟这个比起来,明显是她家夫人更倒霉。 况且,这些矛盾的制造者,本就是侯爷自己。 其实屋内的左元卿一直都在看着外头,一直等到男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前,才缓缓闭上眼睛。 又过了数日,天气渐凉了。 上阳侯府也因为迎来了秦玖姝被大刀阔斧地革新了一遍,再无之前的懒散与低迷。 张素琴做下的那些事情,被她一点点逆转。 尤其是在听说了之前府上产业甚至和左元卿的嫁妆有牵连这事以后,第一时间整理了账册。 “卿卿,你且在这份文书上签字吧。” 左元卿最近恢复的不错,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周十堰在她跟前闹事,她最近心情也很愉悦。 一早迎来了大嫂秦玖姝,还有些发懵。 “嫂嫂,这是?” 她看着面前文书,愣了一瞬。 文书中间,该是题名得位置,却写了大大的欠条二字,放在她面前十分惹眼。 秦玖姝一脸正色道:“我听说这几年府内开销有一大部分都是从你嫁妆铺子收成里支出去的,自古以来只有那没出息的家族,才会惦记媳妇的嫁妆,府内又不是真的揭不开锅了,只是让大家轻简一段时间罢了,但日后这种糊涂账却不能再有。” 左元卿眼睛眨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那些毕竟已经用了,如今再算起来……” 传扬出去,还以为她多么小心眼一样。 但左元卿心里也明白,大嫂嫂此举是在给她弥补损失,万一她和周十堰真有那么一天,单单这份欠条足够压倒周家气焰。 “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已经用过了,我才会用欠条的方式来弥补你,而且我查过你那几间铺子的收成,只是择中间价码做的总价,说起来,还是让你吃亏了一些。”秦玖姝继续解释。 第60章 什么锅配什么盖 第六十章 什么锅配什么盖 左元卿最终拗不过秦玖姝,还是签好了文书。 看着上面那个数字,原来不知不觉七年过去,她已经给周家补贴过这么多银钱了吗? 左元卿恍惚的让宝容收好文书。 “嫂嫂这样做,母亲那边……” 傅氏要知道了这茬,指不定药怎么闹。 她要不要这些钱都不会影响生活,可周家要是一下子缺了这么多现银,可就真剩下空壳子了。 “我跟祖母商量过了。” 秦玖姝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家她管的本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她这个前上阳侯夫人,前上阳侯世子夫人,说起来毕竟只是现任上阳侯的寡嫂。 倘若不是她从前在府内以铁血手腕著称,恐怕府内这些人,从下人到主子,早就不满她了。 但幸好祖母也跟着回来了。 “祖母说这件事情不会声张出去,反正文书是过了官府凭证的,官府那边又不可能满大街宣扬周家挪用儿媳的嫁妆这种事情。” “这些东西,我会慢慢在祖产收成中还你,日后这种傻事莫要再做了,你以为你这么好心好意,出钱出力,人家就会感激你?” “别傻了,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那不是在张素琴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秦玖姝之前虽然和左元卿联系并不算多,可这次回来,一来是心疼左元卿的遭遇,对她本就抱有了几大的同情心,二来是因为她儿子周凌。 周凌自从七年前自请辞去上阳侯世子身份以后,皇帝为了补偿他,不仅仅只封了他县伯的爵位,还正式给他了一个十方书院的名额。 十方书院在整个天下存在的意义都是特殊的。 那里并不是权贵的私人书屋,是属于天下所有优秀人才的乐园,在政权与江湖纷争方面向来属于中立派,哪怕改朝换代,十方书院却一直在。 十方书院桃李满天下,无论朝堂还是江湖,有很多有本事有权利的,都出自于此。 周凌而今十五岁,进入书院的时候才不过八岁而已,十方书院讲究自立自强,但这些年若是没有左元卿前后打点,周凌不可能会专心研学。 “说起来这个,二嫂那边可还好?” “我一直病着也没有来得及去那边瞧瞧,只听说了周芸周彦一直跟着母亲住,最近……” 前些日子她还老听见下人说起这二位天天吵着要母亲,近日却没有再听见过了。 张素琴把两个孩子教养的实在太差,一个眼高于顶,一个奢靡无度,没了张素琴兜底以后,周芸周朔彦的坏脾气在人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 “我也还没有机会去瞧瞧呢,听说这几日周芸周彦不闹了,是因为张家来人了,来的正是张素琴的亲哥哥,给母亲送了这个数,只求母亲别替二弟写休书,断了张素琴的生路。” 秦玖姝伸手比了个数,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这么多?” 饶是左元卿本身已经很富足了,看见这个手势以后还是忍不住咂舌,怪不得都说富商巨贾呢。 “只要张素琴一直有侯府二夫人的名头,张家哪怕成不了皇商,在外面行走也比旁人容易。” 秦玖姝轻声解释。 “那二嫂掌家那段时间为何会……” 倘若像她说的那样,张家那么有钱,张素琴怎么也不该是那副穷人乍富的嘴脸。 “张家有钱,跟张素琴有什么关系?” 秦玖姝冷笑了一下。 坐在她旁边的左元卿瞬间就明白了。 “哎,嫂嫂,你说这算不算,用不着人朝前,用着人了朝后,张家恐怕也恨死她了吧,本来她老老实实的,张家根本不用掏这么一份银子的。” “不过这张家也有意思,既想借女儿婆家名头,又对女儿一毛不拔。” 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秦玖姝那么古板固执的一个人,听了左元卿这话,也忍不住莞尔。 “咱们周家因为是武将世家的缘故,儿郎向来成亲晚,总想着先立业,再成家,更多的也是因为担心自己在沙场上厮杀,给不了女眷未来。” “从前人丁稀少还好说,到了我们这一辈,只有你大伯哥成亲早了几年,我们凌儿才会比同辈的兄弟痴长了几岁,也正是因为这多出来几岁的缘故,向来是出了事情打破牙齿往嘴巴里咽。” “这几年我在家庙,凌儿在十方书院,若非卿卿照料,我们母子再见面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秦玖姝跟左元卿熟络了,也热切了起来。 她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却还是让左元卿在其中捕捉到了感伤。 大嫂和周凌,才是最不容易的。 不得婆母喜欢,所以被发配到家庙去七年,哪怕过年过节会归来,却跟亲子聚少离多。 此次她提出来给自己文书还款一事,也夹了一份她自己的私心吧,哪怕再古板的人,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母亲,得为自己儿子做打算。 “嫂嫂太客气了,凌儿这个孩子很好。” 左元卿品出来了秦玖姝的意思,连忙开口。 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左元卿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么清晰明亮。 又寒暄了一阵,秦玖姝才款款离开。 “大嫂嫂如今,才是真正走在刀尖上了。” “倘若不是为了周凌的前程,恐怕今日她也不会忍气吞声的从家庙回来,接管这些烂摊子。” 旁边的宝容听了这话没吭声。 这倒是让左元卿有些好奇了,转过头去看她:“平时拿糕点都堵不上你的小嘴巴,今个怎么成锯嘴葫芦了,一言不发?” 宝容这才看向左元卿:“奴婢就是觉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好像大家日子过得都苦唧唧的,主子们的日子奴婢不敢乱评,就拿奴婢自己来说吧,奴婢自小父母双亡,若没有老夫人搭救送到小姐身边当差,其实早该饿死在路边。” “奴婢跟小姐一片忠心,照顾小姐自然也是心甘情愿,但有的时候奴婢却觉得日子没什么盼头,天冷的时候,奴婢是真的不想起床。” 左元卿撇了她一眼,而后笑的几乎岔气。 “臭丫头,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也是,天冷了,谁不爱暖和的被窝呢。 宝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她表达的有那么直白吗,能让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又没非要求你起那么早,宝容啊,咱们也不需要晨昏定省给婆婆长辈请安,如今更是不用管家了,就更没有人能管得着咱们睡到几时了。” “我其实不久前就想跟你提个意见来着,早晨醒了,能不要那么早来叫我吗?” 左元卿忍着笑意开口。 第61章 夫人仁慈 第六十一章 夫人仁慈 听着自家夫人颇为埋怨的口吻,宝容反而在此刻眼眶有些发热:“夫人,哪有主子给奴才偷懒找借口的,奴婢刚刚就是开个玩笑。” 夫人仁义,她可不敢骑驴下坡。 “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哦~” 左元卿却在这个时候冲着宝容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我的意思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天明的也晚了,左右咱们院子跟府里算是分开了,你且通知下去,非重要活计,不必再寅时中就起床。” “只要不耽误了院内正常运作,到卯时中再做工也来的及,院内正经主子就我和世子两个人,再过些时候,世子也该单独立院子了,我与世子都不是那么苛刻的人,做好自己的分内也便罢了。” 宝容听完左元卿这番话,惊讶的张大嘴巴。 “寅时中到卯时中,将近一个时辰呢。” “夫人,咱们忽然这么干,旁的院里恐怕要跟主子闹意见了吧?”宝容纠结的提点。 天冷了,她也很想多睡一会啊! 可作为主子,也不能太纵容了下面人。 “你不会悄悄的跟大家说么?而且……瞧不出来你家夫人是在邀买人心啊!” 左元卿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 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情。 “前些日子我让你抓这院里最喜欢多嘴多舌的,你抓到没?”因着外室子曝光一事,朔儿听了多少的流言蜚语,以至于才会那么快成长。 他生活简单,也不爱去那种嘈杂之地,因着他的身份缘故,外面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可朔儿还是知道了那么多消息。 那就定是院里发生了问题。 “是李四家的和王五,两个人本来就不清不楚的,李四家的那个在李四还活着的时候就跟王五勾勾搭搭,李四家的原本是厨房帮工,王五是看庄子的管事,前些日子二夫人管家的时候,做了好一番人员调动,这两个就分咱们院子里来了。” 宝容早就对那两个没羞没臊的不满意了,可这段时间夫人状态实在不好,那两个又都是干粗活的,也碍不了夫人的眼,她才一直忍着。 左元卿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关系,遂开口道:“撵出去就罢了,没必要跟这样的人攀扯,或者直接跟大夫人说,把人领走。” 院子里干净了,她才安心走自己的路。 倘若这一年半载能顺利和离,这静院日后保不齐就是朔儿自己住了,她得在走前打理干净。 “另外,再告诉下面人,休息时间我可以给的足足的,保证每个人不会大冷天还要辛苦,但我的规矩也很明确,自己的活要自己做好,但凡有偷奸耍滑的,或者吃里扒外的,他所在的那间屋子里所有人得活计,由他一个人承担。” 左元卿当然不会一味的纵容,赏罚分明才是理家之道,互相监督下,谁也不会犯傻。 “宝容姐姐…” “夫人的意思我有些不懂了,我明天真的能睡到卯时起床啊!”才十几岁的小丫鬟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夫人体恤,诸位才要更知恩荣。” 宝容板着脸的时候,自有一番气势。 静院的下人瞬间沸腾起来了,长安的冬日虽比不得北地苦寒,可连年有雪呢,也真的冻死过人。 夫人此举,恰恰证明了她从未把人命当草芥。 “不过这惩罚,也确实够厉害的,一人做一屋子人的工,这不得活活累死。” 人群里不知道谁抱怨了一句。 只是不等宝容发火,已经有人开始怼他。 “呵,偷奸耍滑的才有这种顾虑,静院的差事哪个不是外面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看看别的院子下人什么样,你再看看自己什么样吧。” “夫人在赏赐这方面从不吝啬,有时候还会拿自己的体己补贴我们,我们就该知道感恩。” 宝容仔细瞧了一眼,才发现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正是跟王五关系不错的一个管事。 好像是之前侯爷亲自调过来的,说他心细又熬的住,让他来静院守夜值的。 可这家伙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自从收了两个十五六的小厮当徒弟以后,他便天天偷懒,不是喝酒就是乱串,与流氓无异。 “陈宝是吧?” 这样的蛀虫不能留下给夫人添堵。 宝容眯着眼睛看向那个甚是猥琐的中年男人。 “宝姑娘叫我?” 男人原本被人喷的体无完肤,而今又听见宝容唤他,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不过是随口抱怨了两句,这位宝姑娘不会就要开始小题大做吧? 男人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动。 宝容实在不喜欢这个奸滑的人,旋即开口:“你不适合静院,出门去找大夫人,让大夫人重新给你安排地方吧 。” 什么? 要撵他走? 陈宝原本想着,自己不过说错了两句话,最厉害也不过是罚点月钱,哪能想到面前的女人张口就是要他离开静院? 正如刚才那些人说的那样,静院的差事向来被人哄抢,他若是被这个黄毛丫头撵出静院去,不仅仅会被人耻笑,别的院子大抵也不会再用他。 而他唯一的路,只有撵庄子上去了。 “宝姑娘,你不能就因为我多说了两句闲话,就撵我离开吧?我在静院也有些时日了,做的还是守夜这种伤身体的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况且,我可是侯爷亲自安排来的人!” “你不能凭自己的喜恶就这么排除异己吧,我要见夫人,我要见夫人!我要去侯爷面前评理。” 陈宝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说起来有意思,都是下人而已,就因为她是侯夫人的贴身丫鬟,就可以不顾别人死活一手遮天? 陈宝之所以敢这么闹,就是笃定了现在夫人身体不好,宝容也不敢惊扰夫人修养。 宝容自然也知道陈宝的想法,脸色刷的就沉下去,再看向陈宝的时候,目光里夹着利刃。 周围人议论纷纷,因为陈宝那两句挑衅的话,似乎也对她颇有微词。 “都干什么呢!” 一道清越稚嫩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是周朔来了。 “见过世子爷。” 周围人跟他行礼,顺便让开了一条路。 刚刚那些话,周朔听的清清楚楚。 他人虽小,却气势十足,以一种绝对的压迫力站在了陈宝面前:“呵,你说你有什么苦劳?” 第62章 对啊!那是世子爷呢 第六十二章 对啊!那是世子爷呢 陈宝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的小世子不过七岁,可那一双眼睛阴沉沉瞧过来的时候,他却有种面对侯爷时的压力。 “世子爷恕罪,小的只是不服宝容安排。” “小的自认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凭什么就要被撵出院子去,小的好歹当初也是侯爷亲自挑选出来的,宝容她直接越过侯爷夫人,擅自做主……” 陈宝喋喋不休的还想声讨宝容。 只是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面前的周缙抬手给打断了:“你口口声声叫她什么?” 他忽然发问,倒让陈宝一愣。 不等他反应过来,周朔已经一脚踹在了陈宝腹部,他本就天生力气大,又有了这么多日子跟着周九屿学基本功的经历,哪怕面对的是陈宝这样高出来他半截子的成年人,却依然能克敌制胜。 扑通! 沉闷都声响看呆了一众人。 世子爷那么小一个孩子,竟然有这么大本事? 那边倒在地上的陈宝已经疼的蜷缩成大虾状,甚至连句呻吟的话都喊不出来。 周朔冷着脸看向所有人。 “宝容姑姑与我母亲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姐妹,连本世子都要尊称一句姑姑的人,你却直言不讳,谁给你的胆子?” “姑姑还是太便宜你了,竟让你这样乱嚼舌根,倚老卖老的东西只是撵出静院,依我之见,还是尽早发卖出去吧!上阳侯府用不起你这样动不动就要讲功劳苦劳的奴才。” “想去我爹那里评理也成,只要他愿意见你,随时都可以让他来寻我!” 周朔看着陈宝,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说完这些,他转头看向又是委屈,又是骄傲的宝容,轻声询问:“姑姑,母亲可醒着?” 这问候,轻柔又克制。 转变之大,让人大跌眼镜。 宝容重重点点头,周朔不再过问其他,转身就进了屋子里面去。 “做的很不错嘛,像模像样了。” 左元卿是从头听到尾的,她也有心想要历练一下宝容,倒是没想到周朔会说那样一番话。 “娘,您就别臊我了。” 周朔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对孩儿来说,这个院子里只有您和宝容姑姑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她。”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左元卿很高兴他会这样想,心里不由得又做了另一个决定。 倘若和离,或许她应该把宝容留下。 周朔身边需要人,而宝容是绝对的忠心不二。 陈宝最终也没有见到周十堰。 消息一经传开,老管家在第一时间找上了大夫人秦玖姝,询问眼下应该咋么办! “怎么办?钱管家也是府内老人了,会不知道怎么办吗?”秦玖姝脸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老管家很犹豫。 到底是侯爷安排的人,难道真发卖了? “钱管家,你倒是跟我说说,下这个命令的人是谁?”看他不开窍,秦玖姝又问。 老管家颤颤巍巍回答:“是世子爷。” “对啊,那是世子爷呢!” 秦玖姝很怀疑这消息也是左元卿故意房出来的,无论她和周十堰最后能不能和离,她眼下在这种时候放出来这个消息,就是要帮周朔坐稳位子。 左元卿可以离开,周朔却不能。 一旦那个外室进门,倒霉的只会是周朔。 这种时候,秦玖姝愿意帮左元卿一把。 “可,侯爷那边……” “钱管家!”老管家刚开了口,秦玖姝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下人而已,你觉得侯爷会因为一个下人跟他亲儿子生气?” 什么陈宝,张宝,李宝,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周十堰跟周朔之间不可调节的矛盾,只会出现在周十堰对自己两个孩子的偏心上。 只要周缙存在一日,这个矛盾就不可调节。 但同样的,周朔也是他的亲儿子,更是日后传承他衣钵的继承人,周十堰只要有脑子,就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事情,去埋怨周朔。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终是点点头离开。 “夫人,您又何必涉及这些事情里,侯爷夫人以及世子一家三口之间的问题,外人调节不了。” 倘若因为这样的事情引火烧身,实在不值当。 说话的人是秦玖姝的贴身丫鬟,她同样也没有看懂秦玖姝的意思。 “难道你也觉得一个下人可以引动周十堰跟周朔生气?别傻了,人家是亲父子呢。”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件事情在府内传扬开,世子爷落了侯爷的面子,侯爷却根本没当回事,只会让人更加笃定世子爷的地位,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周朔坐在上面,能不能稳当!” 秦玖姝的话掷地有声。 “可,夫人,难道您就没有想过把咱们……” 丫鬟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开口了。 秦玖姝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却并没有生气。 “你看你也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都想在其中博一杯羹,张素琴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她觊觎了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府内因为侯爷那外室的事情闹得有多么激烈,你也瞧见了,如今看起来,侯爷依然会为他外面那个儿子而努力,但是你看他何时提过要废掉周朔世子位子了?周十堰就算再偏心,也不会那么做,一旦他动了这样的念头,那么他这个上阳侯也是做到头了,陛下第一个饶不了他。” 世家爵位息息相关,岂是想改就改的。 也就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在那儿掺和争夺,还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 “既然这个位置从始至终都只会是他的,我们又何必作壁上观,今日顺水推舟这么一次,来日他也会记我们一份好,给我们一个方便。” 秦玖姝看的很明白。 自己儿子的前程不会屈居于这么一个小小的四方院子里,周朔同样有光明前途。 兄弟阋墙那是蠢人才会做的,携手同步才是正理,更何况谁睡左元卿背后无人? 那可是靖安长公主啊! 一个府邸内有秦玖姝这样深谋远虑的明白人,就还有傅氏这样目光短浅的糊涂鬼。 “娘,您就任由他们这些小辈乱来吗?” 她到了慈斋见太夫人,进门了以后不见她行礼,反倒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第63章 你若有意见,憋着 第六十三章 你若有意见,憋着 老太太此刻整喝着昨个左元卿让人送来的花茶,卿卿说要放到铺子里去售卖,又说她老人家见多识广,让她再给点旁的意见。 味道确实很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就是原本畅快的心情,莫名被人惊扰了。 老太太撂下茶碗,一双昏黄的老眼平静的看着傅氏,好像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楚胸腔里那颗心,究竟是什么玩意拼凑的。 “娘,您做什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傅氏被她那样直白盯着,浑身都激起来一阵冷汗,整个人都不舒坦了。 “我想看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太太眸光一沉,语气甚是冷淡。 这话倒让傅氏摸不着头脑了。 但有些话,她憋不住,不得不说出来。 “现在胡搞的人是秦氏和左室!手里有点了权势就纵容孩子无法无天,事情看上去是件微不可寻的小事,处置的也不过是个下人,可娘您有没有想过,倘若被人传扬出去,只会说咱家孩子没有被教育好,自小就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之前周芸周彦不就是被张素琴惯坏的么! 如今好不容易她对这两个的教育有点起色,左氏和秦氏又纵着周朔干处苛责下人的事情来。 “娘,说到底秦氏还是太年轻了,虽然这段时间有娘坐镇,但……” 后面的话傅氏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却在抬眼的一瞬间就看见了老太太冰冷的眼神。 “呵,最开始我还真当年是担心朔儿被教坏,才来找我的,毕竟你也算他的亲祖母了。” “怎么才聊了这两句就露出来了狐狸尾巴?你到底是担心玖姝和卿卿把孩子惯坏,还是觉得周朔这件事情上做的太干净利落,伤了老十的面子,让你心里不爽了?” “玖姝是年轻,老婆子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所以你就觉得管家权还是得给你一份,让你来掌控着府中一切走向,才是正轨?” 老太太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冷,比数九寒冬里的冰刃,还要更冻人心。 傅氏被她训的,脸色青青白白。 她的那点小心眼对付对付别人绰绰有余,可拿到老太太面前来就实在不够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也瞄准了那爵位继承,想扒拉到周煜的口袋里去么,等我一死,你就可以更光明正大接济你娘家了,日后我们这上阳侯府,就是你娘家的后花园。” 说到这里,老太太越想越生气。 从前儿子没死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媳妇聪明能干,最重要的是破了周家一脉单传的魔咒,给周家生了十个天赋异禀的好儿郎。 可自从七年前周家遭逢大难,这人的心就开始左右摇摆了,只知道一味的往娘家那边亲近。 她娘家承西郡伯父二十年前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她那哥哥弟弟都不是什么争气的东西,溜须拍马还是小事,强抢民女,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以前接济些银子,给些方便也就罢了,可就是因为从前自己的放纵,才让这手黑的敢肖想爵位。 “你当初是怎么威胁老二媳妇的来着?” “现在我也将这些话送给你,但凡你再敢办那些糊涂事,老婆子同样也可以代替我儿周问郢,给你写一封休书!” 许是话说的太过于用力,老太太最后几个字都没有完整吐出来,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几乎把心肺咳出来。 傅氏低下去的脸色几经变换。 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连她接济娘家都知道,由此可见,这些年老东西虽然不在长安,可耳目却不少,消息灵通的很呢。 “我再强调最后一遍,周朔是上阳侯傅世子,那是陛下亲封的,这个家里他有权处理一个不讨他喜欢的奴才,你若是有意见,憋着。” 老太太身边的婆子给她顺了半天气。 才一缓和过来,老太太就咬着牙强调。 傅氏是被老太太轰出去的。 “您又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左右大夫人和侯夫人是明事理的人,虽然年纪轻了些,但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跟在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嬷嬷,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轻声劝慰。 “老了老了,我不想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多少世家的破败都是从内里腐朽的,为了一个爵位,为了一点家产,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 老太太昏黄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在闪。 “卿卿已经很不容易了,有些我能替她挡下来的,我便直接抹杀了苗头,那些我挡不住的……也会努力去挡,谁让,是我对不起她来着。” 她一度哽咽,桌子上花茶的味道再次飘入呼吸中,浓郁的花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太夫人,侯爷过来了。” 才整理好情绪,老太太听了汇报身子一僵。 她今日多少有言出法随的水准。 刚刚才说到挡不住的,这不就来了。 老太太心里面一阵嘀咕,却还是对下面人说:“让他进来吧。” 府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消息并不闭塞。 老夫人被太夫人轰出门的消息,很快也在府内传开,相比于世子爷快刀斩乱麻的狠厉,众人对后来的消息,心态上就微妙起来了。 老夫人先是被侯爷夺权,给了大夫人,如今太夫人又对她这个态度,府内的天,真是要变了。 “太夫人,这是给您和世子撑腰呢。” 宝容把消息整合了,当个事讲给左元卿听。 “祖母对我一片慈爱。” 这才是她不愿意在知晓了周十堰耍赖不肯给和离书以后,没有直接跟他闹翻的缘故。 周十堰到底是祖母的亲孙子。 “殿下那边又来信了,催促您尽快离开。” 宝容将先前对接到的消息,小声告知面前人。 左元卿原本看着书的手一抖。 “是公主府来的人,还是公主安排的那处院子里,来的人?”她忽然询问。 宝容眼底透出疑惑,公主府和那处院子之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公主殿下的人么。 不过,她压下疑惑,认真回道:“是院子那边,操着一口南边的乡音,奴婢几次没听清楚。” 其实这事,她对接的时候也疑惑来着。 殿下的封地就在南边,这个老仆显然就是殿下从封地带来的人,可能被殿下从南边带到长安来,就说明了殿下对这人的看重。 这样一个人,却不会官话? 第64章 我等这个道歉等了许久 第六十四章 我等这个道歉等了许久 就在宝容疑惑的时候,左元卿却忽的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了几十步。 宝容不知道来人说南方话的原因,她还能不知道吗,这正是上次她和公主在华云楼谈起市署司时,一早定好的暗号。 陛下和公主已经开始着手操办这件事情了,这是在提醒她之前定好的茶叶抢占市场计划,到了该抛出来的时候了。 “三夫人最近在忙些什么?” 宝容刚想问问左元卿怎么了,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事情了,却听她回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三夫人每日正常练功,教诚公子刀法,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宝容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是很迷糊。 沉吟片刻,左元卿又道:“你找个会说话的去三夫人院子里问问,之前三夫人提起的陈将军夫人愿意做引子,牵头摆个品茶宴的事情,怎么样了,顺道再把前些日子掌柜们送来的新茶给三夫人带两坛子过去,咱们是时候活动活动了。” 宝容虽然听的云里雾里,但听话。 很快便根据左元卿说的将事情全都安排下去。 入夜,静院的门刚打算关上了,迎来了步伐匆匆的周十堰,看门的婆子还被吓了一跳。 原以为侯爷还是因为晨时那会世子跟陈宝的冲突这件事情来的,可男人目光平和,甚至还在看见她以后,面对她的行礼,微微点头示意。 侯爷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嘛。 就是说,好歹世子也是侯爷的亲生儿子,又怎么可能是陈宝那种货色可以比拟的。 周十堰径直进门,完全不知旁边婆子的心中想法,他风尘仆仆,脸上还挂着疲倦。 已经换下外衣得左元卿,在听见推门声音以后,还以为是宝容进来了,便没有回头。 “热水放那边吧,我等下再洗漱。” 她揉着自己发紧的额头,自从那会知道了公主送来密信以后,便直接要紧要忙的整理茶贴。 可话音落下许久,她都没听见声响。 左元卿刚想转过头去看看宝容这丫头到底搞什么鬼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啊……” 左元卿被突然出现的情况吓住了,刚想要尖叫,却闻到了熟悉的雪中春信的味道。 是周十堰! 那些还未出口的尖叫瞬间被她吞入腹中。 眼圈却在下一个呼吸悄悄红了。 她刚想挣扎开,身后的男人终于开口:“卿卿,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就好。” 他沙哑的腔调里,还带着无措的委屈。 到底七年夫妻情意,尤其是眼下这是他们夫妻自从四个月前发生那种事情以后,第一次这么亲密,左元卿心中千百种滋味环绕。 “卿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滚烫的眼泪掉在了左元卿的脖颈间,惹的她浑身战栗,她不知周十堰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的情绪崩溃,那一声声的对不起,比钢针扎到心上,还令她无比的疼。 他们之间,也爱过,也恨过,如今变成了难以抚平的脓疮,剜去便是血窟窿,不剜去便要一直一直的腐烂。 “周十堰,我等这个道歉等了许久。” 左元卿只感觉喉咙更硬了。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你来跟我道歉,可我等了三日,等来的是你要我把周缙纳入我的名下,骂我心思狠毒。” 她没有用激烈的语气责问他,只是那样平静的叙述着,却让抱着她的男人浑身一抖。 “我也想尝试原谅你啊,可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孩子的性命,那个我们两个都曾无比期待的二宝,在得知了她的爹爹,将父爱全部留给了外面的孩子以后,选择了离开我们。” 周十堰终于松开了左元卿。 他的眼角还残余着一点水光,眼底全都是痛苦与挣扎,甚至还有一丝丝恐惧。 “卿卿,别说了。” 他慌乱的打断了左元卿还想继续说的话。 眼神在跟左元卿对上的那一瞬间,用力的别开,然后语气脆弱又崩溃:“求你!” 原本那些还想劝说左元卿将十方书院名额给周缙的话,眼下更是被他死死按压在了喉中。 他根本说不出来这种残忍的要求。 倘若把周缙送走的代价,是一遍又一遍的伤害他们夫妻感情,周十堰两两对比,却觉得什么人也比不了卿卿在他心里的地位。 “卿卿,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左元卿家那么看着他,却给了他无尽压力。 “听说,陛下给了朔儿一个十方书院的名额?”周十堰缓缓坐在一边,到底开口询问。 “嗯。” 左元卿轻轻点头,再没下文。 “那名额……” “那名额是陛下补偿我在左家受了委屈,却还要因为救你出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罚我抄写经书百遍,特意给朔儿的。” 周十堰刚想再说什么,左元卿直白的解释。 男人脸上一时之间只剩下尴尬。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左元卿却开始询问了。 “没,没什么,名额难得,朔儿有此殊荣,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有光。” 周十堰几乎是逃跑一般,离开了静院。 “那你又为何那样慌张呢?”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左元卿讽刺一笑。 心脏的位置泛滥起密密麻麻的疼,让左元卿嘴唇发白,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毛病了。 大夫说,她要一直保持情绪不好稳定才行。 原来刚刚她又一次因他动怒了嘛? 月色清凉,左元卿落寞的坐在窗边。 其实挺没意思的。 情情爱爱,到最后都那样。 “夫人,您怎么坐那了,别吹生病了。” 宝容进门瞧见的就是这个场面,连忙上前去想要关上窗子,却被左元卿制止了。 “让我吹一会吧。” 她淡淡的说着。 她允许自己再因为男人难过一次,明日太阳升起,她还要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离开静院,一路到了紧闭的府门口。 周十堰却在门房要开门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就不想回去找江平儿母子了。 为了那个孩子将自己搞的家破人亡,值吗? 祖母的话再次萦绕在他耳边。 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周缙一个人蜷缩在墙角被人拳打脚踢的场面,让周十堰头疼的皱紧眉心。 难道世间就没有双全法? 第65章 跟陈玉安一起逛街 第六十五章 跟陈玉安一起逛街 周十堰的犹豫与为难左元卿都不知道。 或许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轻视一笑,他哪里是求不得双全法,他是把事情想的太美,把自己当成了世界中心,以为天下离了他就要遭殃。 因着周十堰吞吞吐吐问询十方书院名额的事情,让左元卿忽然间有了警惕心。 无缘无故的,他问名额做什么? 之前朔儿读书习武的事情,他从未关心过一件,今日那么突兀的询问,实在太反常了。 吹了半宿冷风,左元卿终于冷静下去。 她没办法因为男人在她面前哭了一鼻子,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并不喜欢“有情饮水饱”这句话,太蠢了一些。 “宝容,找个懂事的,盯紧了长源巷子那边,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都已经躺在床上的女子,忽的又坐起来。 宝容才帮她放下床幔,乍一听这话,瞬间皱起眉来:“您怀疑今夜侯爷过来,另有目的?” 左元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倒是希望没有,可她的希望在周十堰那里很难成真,今天的他太反常了。 夫妻七载,周十堰心虚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习惯用右手的大拇指搓食指。 或许,周十堰自己都眉意思到这个毛病。 “先盯着吧,也算给我们自己多层保险。” …… 次日一早,陈玉安风风火火的来了。 昨天左元卿让人把东西送过去了以后,她才忽然想起来前两天母亲就让人捎来了消息,说品茶宴诸事都已经办妥,现下只差跟左元卿洽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也是忙糊涂了,最近诚儿那混小子那套刀法舞的跟醉汉上街一样,东倒西歪的,我这整日愁的都不知道怎么教他好了,便忘了这茬。” 陈玉安赔着笑脸跟左元卿解释。 本来也不是很要紧的问题,左元卿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就跟她翻脸。 “诚儿在这方面的天赋,连祖母都说已有当年祖父的风采,你也莫要揠苗助长了才是。” 她拉着陈玉安的手坐下,脸上全是笑。 “我娘家来信说,日子定在了本月底,我母亲还要写请柬给各家发过去,时间上也要匀一匀。” 陈玉安被她握着手,心里有些发烫。 府内人口众多,可只有在左元卿这里的时候,她才是最舒心安稳的,也不用考虑太多。 所以在府内,她跟左元卿关系最好了。 “还是有劳伯母了。” “我的茶也备的差不多了,倘若能挣得第一笔银子,定然要给伯母包个大红包。” 左元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身旁的陈玉安却咧着嘴开口:“不用给我娘,我娘的东西就是我的,到时候你给我包就行。” 她一点不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对。 她本就是将军府千娇万宠的大小姐。 左元卿噗嗤一笑,用手推搡了她一下:“就直说让我包两个不就好了。” 两个人开了会玩笑,陈玉安说她要上街去买些花样子,赶时间给周诚做两双鞋子。 “诚儿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绣娘做的鞋子对他来说太不结实了,穿个一次两次就得破个大口子,总不能见天的换新鞋,什么样的家业也经不起这样败,索性我亲自给他做。” “做的底子厚一些,料子也扎实一些,我就不信那小子脚丫上还能长牙不成。” 陈玉安小声的抱怨道。 过了一个呼吸转头又跟左元卿开口:“不如卿卿陪我一起去逛逛吧,你老在屋子里闷着,也不利于修养,出去多走走,权当陪我散散心。” 主要也是最近沈娇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已经好几次没有抓到她人了,一个人去逛街实在没意思,便想抓着左元卿一起。 想想自己这么长时间确实都没有好好出门走走了,自从上次在左家遭了那样的屈辱,她就非必再不愿意出门,今日出去走走,刚好也去瞧瞧新铺面,自从公主给她选了地址,还没去看过。 左元卿冲着陈玉安点点头。 身边的女子当即眉开眼笑了起来。 “那我中午请你吃华云楼的点心,你可不能拒绝我,到时候再给朔儿打包一份。” 两人换了衣裳,还戴上了帷帽,方面出行。 陈玉安和左元卿都不是喜欢前呼后拥出行的人,两个人只带了贴身丫鬟,轻装出门。 第一站便先去了花样铺子。 里面的东西形色各异,看的人眼花缭乱,陈玉安选了不少东西,还让左元卿帮她挑了几样。 让掌柜用布兜装好,一连又朝胭脂铺,首饰店转了好几家,左元卿感觉腿都逛软了,身边人却依然还是神采奕奕。 “好了好了,不转了。” 知道左元卿身子还没好利索,陈玉安极力的克制住了自己,正巧站在了华云楼跟前。 左元卿偏头望过去的一瞬间,刚好看见了正要进门的上官骐,不由得唤了一声。 “骐儿。” 刚要进门的半大少年,直接转过身来。 “姨母安好,您身子可好些了么?” “我娘亲一直挂念着姨母身体,几次都想去贵府瞧瞧来着,但却碍于身份,未能如愿。” 上官骐还是那样乖巧懂事的模样。 他生的长身玉立,又完美继承了长公主的美貌,一双眼睛干净纯粹,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谁,便要让人完全沉溺进去。 “已然大好,回去帮我跟你母亲带个话,不用太担心我的身体,之前用了她送去的补品,现在身体已经感觉很不错了。”左元卿嘴角勾起来一个弧度,越看这个孩子越喜欢。 就在他们正说着的时候,陈玉安站在一边安静听着他们讲话,忽然之间却觉的有些不对劲。 破风的声音在头顶传入耳中,她好歹是个习武之人,下意识往头顶一看! 一个花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 陈玉安第一反应就是推了身边的左元卿一把。 另一边的上官骐也在同一时间发现问题,在陈玉安推左元卿的同时,将左元卿往自己身后拽。 两方朝着一处用力,左元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而在她惊魂未定之际—— 刚刚她所站之处,一个花盆砸下,四分五裂。 倘若当时陈玉安没有反应过来,那这个花盆就要结结实实的砸了左元卿的脑门上。 “卿卿,你没事吧。” 陈玉安一头的汗,手里买的东西都丢在了地上,距离不远的宝容和陈玉安的丫鬟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拔腿就往这边赶。 她被吓了一身冷汗,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身边的上官骐甚至能听见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声音,明显是吓坏了。 第66章 是跟着上阳侯一起来的 第六十六章 是跟着上阳侯一起来的 “姨母,刚刚没有伤着吧。” 上官骐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也被这惊险一幕吓的浑身汗毛倒竖。 连连吞咽口水的左元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直到宝容到了跟前,抓住了她冰凉冰凉的手,才终于觉得自己缓过那阵来。 “刚刚,若不是你们反应迅速,也许现在的我……”左元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碎了一地的花盆还在原地丢着,湿润得泥土溅了一地,旁边还有一束开的娇艳的粉菊花。 可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刚刚若不是她被人推开,也许此刻的场面就应该是她脑浆迸裂而死。 “这是华云楼三楼的摆件,这盆粉菊我记得很清楚,是前些日子母亲觉得好看,特意安排的。” 上官骐也终于缓了过来。 旁边的陈玉安顾不上靖安公主母子竟然就是华云楼幕后东家这个大秘密,已经上前来拉住了左元卿的手腕,后怕道:“太危险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吧,指不定下一步还会不会掉东西下来。” 一行人进了华云楼。 上官骐第一时间叫来掌柜。 “三楼九号包间吗?今个并没有客人预约呀 不对,应该说今个属于淡日,一上午了,整个三楼都没有客人去过,大多都在一楼大堂和二楼。” 掌柜听了前因后果,被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可是明明确确知道面前人都是谁,两个女子是上阳侯府的女眷,袖袍衣角上侯府标志分外明显,而少年,更是他们名义上的少东家,当朝靖安长公主的独子。 这三位,无论今日伤到哪个都足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态度越发诚恳。 “兴许是没关好窗子,被风刮的吧?” 左元卿当时没有抬头看,皱眉猜测。 可身边的陈玉安却忽然间情绪激动了起来:“不,不可能,当时我察觉到不对劲还抬头看了一眼,分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卿卿,我可能保证,我真的没有眼花。” 左元卿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安抚。 “三嫂嫂,你别激动,倘若是人为的,便肯定有蛛丝马迹,不如我们跟着掌柜上去看看。” 陈玉安是真的被吓坏了。 刚刚那样的情况之下,倘若左元卿真的被砸中……她一定会恨死自己的。 毕竟是她拉着卿卿出门的。 “卿卿,刚刚,我真是……” 帷帽下,陈玉安的眼眶里面泪水已经打着转。 “姨母说的对,我们先上去看看。” 上官骐一锤定音。 掌柜的担心这件事情连累到自己,连忙上前带路,只盼着能尽快找到嫌疑人。 左元卿和陈玉安跟在其后。 “楼里三层大多都是贵客预约过的房间,甚少对散客开放,我如果记得没错,上一个预约九号房间的,还是赵国公府上。” 一边走,上官骐一边介绍。 三楼确实相比于另外两层修建的更加奢靡繁华,布置摆设也雅致了许多。 九号房间正好位于走廊尽头,刚好是华云楼大门正上方,而落下去的那个花盆原本是摆在窗台上的,因为有特殊木巢固定,根本不存在被风刮下去的风险,而且……九号房间门窗分明一直锁着。 “这门,怎么开了?” 才往前走了两步,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开的房门,门口的垫子上还留下了两个分外凌乱的脚印。 “是酒味。” 掌柜往前凑了凑,正好能闻到湿脚印的味道。 “楼中可有人在饮酒做宴?” 左元卿马上想到了这个。 以目前情况来看,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的。 掌柜被她这么一问,果然陷入了深思,而后不确定的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女子。 “敢问夫人可是上阳?” 他这话问的倒是奇怪,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脸上,全透着疑惑。 满长安仅有一家上阳,便是上阳侯府。 这是全长安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是。” 左元卿摸不清楚掌柜究竟在跟自己兜什么圈子,于是缓缓的点点头。 “上阳侯爷今日一早订了二楼包间,朔要宴请贵客,随行陪着的是左家二公子。” 掌柜也清楚外面那些传言,可今日在楼中唯一要了酒的,就只有上阳侯那一个包间了。 所以这件事情,肯定与上阳侯有关。 听了这个答案,左元卿脸色青青白白,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调查到最后,竟然又跟周十堰扯上了关系,她脑袋痛的几乎要裂开。 昨日种种尚且在眼前浮现,男人对她的道歉那样历历在目,今日竟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不能不让左元卿多想。 “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宝容刚想安抚一下自家夫人,余光中却瞥见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趴在拐角处偷瞄他们。 她和陈玉安的丫鬟,一左一右直接上前逮住了人,押到几个主子面前来。 “王览,你这是做什么呢?” 掌柜一眼就瞧出来了面前人是谁。 “东家,这是咱们店里新招进来的跑堂 。” 上官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询问:“你是不是瞧见了什么,需要跟我们说?” 王览先是点点头,很快又猛摇头。 众人被他的动作给搞蒙了,掌柜眼神看向王览再也没有了在上官骐三个人面前的老实,凶恶的瞪着王览:“你到底瞧见了什么快说,面前这几位都是你得罪不起的人,但凡让我知道你有包庇恶人之心,我们华云楼便留不下你了。” 王览看上去胆子很小,瑟缩了一下。 左元卿不满了看了一眼掌柜:“你这般的吓唬他,他即便是知道什么也不敢说了。” 掌柜瞬间气焰全消,嘴巴不自在的动了动。 “王览,我来问你,刚刚是不是有人上楼?” 左元卿徐徐询问。 胆小的跑堂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比身边的上官骐也大不了多少,面对左元卿的温和询问,终于缓缓开了口:“刚刚有个穿长袍,夫子打扮的中年男人上来过一次,他本来是直接向我索要九号房间的粉菊,但我说那菊花是东家亲自安排的,不便移动以后,他便踹了我一脚,直接把我打昏了过去,也是在刚刚几位贵人上楼的时候吵醒了我……” 一边说着,王览怕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还一边撸起来自己的袖子,右胳膊的小臂整个都肿了起来,身上他们没看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伤。 左元卿几个看的眼睛直发热。 掌柜在这个时候小声道:“我记得,跟着上阳侯一起来的人里,确实有一个夫子打扮的人。” 左元卿和陈玉安下意识对视一眼。 看来这事真与周十堰有关。 “他们在哪个包间,带路。” 左元卿沉着声音开口。 第67章 早就想这么给他一巴掌了 第六十七章 早就想这么给他一巴掌了 华云楼二楼十号包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今日在此相聚,是我与夫子有缘,能宴请到夫子,更是我周十堰的一大幸事,我敬夫子。”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身华服,端的是矜贵却又礼贤下士的姿态,让人很生好感。 “上阳侯果然与众不同,果然如传言中说的那样,既有武将的豪爽,又有文人的雅量,今日能被侯爷邀请来华云楼一叙,该是我的幸运才对。。” 贵宾位置上,是个穿着长袍的儒雅中年男人。 他举起酒杯也对着周十堰敬了一下,然后仰头直接把满满一杯酒全都倒入口中。 “嘶,入口绵长,后劲却有些特殊的风趣,侯爷备下的当真是好酒!” 二人互相夸着,俨然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副陪上的左柏青看着自己一时半会插不上话,索性一直都是以笑脸相迎众人。 过了少许,左柏青看着跟周十堰喝了又喝的中年男人,忽的开口:“这华云楼,果然不负盛名,华美奢靡程度堪称长安之最,只是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人也多数庸俗之人,没有丝毫雅量。” “夫子亲自去寻那粉菊来供我们品赏,又不是强占了他们的,那样吝啬。” 左柏青这话说的,颇为愤愤不平。 他已经探听到了这华云楼跟左元卿有些关系,虽然心里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二姐在人脉方面的强大,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位宁夫子是他哥哥在翰林院认识的十方书院的夫子,此番来长安,正是为了新一轮名额。 他用了些手段才跟这个人联系上,又明了最近周十堰为了周缙入学名额的时候忙的焦头烂额。 自从上次大哥孩子百日宴得罪了周十堰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能够跟周十堰扯上关心了,这人动作向来狠厉,就因为他们小小惩戒了一下左元卿,这段时日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的父兄。 哥哥左松屹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不要再牵累到了家族,说有今日的局面,都怨他当时将江平儿带到宴上来,他们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在了自己身上。 可明明当时自己提议请江平儿一起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同意的,到底是没有血亲关系啊,所以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自己成了替死鬼。 都怨左元卿!都怨那个该死的女人啊! 明明自己的生活过得好好的,左家二公子的身份虽然在长安算不上多么尊贵,可也足够他衣食无忧,忽然之间从亲生儿子变成了养子,哪怕那些所谓的家人并不待见左元卿,可终于是不一样了。 要不然,那个早死的便宜祖母,为什么在死之前会将自己所有的嫁妆都交付给左元卿,而不是自己这个被她疼了十几年的孙子。 每当想起来这些事情的时候,左柏青都眼眶发热,人生怎么能对他这样不公平呢,让他得到了一切,让他再以为自己前途无量的时候,却告知他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 他拼命把所有责任都往左元卿身上拉。 他过得不舒坦,左元卿也别想舒坦。 他这番话才刚落下,却并没有发现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一瞬间的不对。 周十堰倒是瞧见了,却以为中年男人只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丢了脸,不愿意再提起。 “夫子是风雅的人,倘若喜欢这种颜色各异的菊花,我府上倒是种了不少,事成之后,本侯另有重谢,还请夫子多多费心。” 周十堰又要举杯,对面的中年男人一改刚刚的不悦,笑着开口:“一切都好说,好说。” “哐当!” 他这话才刚落下。 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剧烈敲动,力气之大更像是用脚踹的。 巨大的声响吓得中年男人手中的酒全都撒在了桌子上,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哐当!” 又是一阵急促敲门声音,周十堰和左柏青在这个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 酒楼的人不是不知道这里是谁预约的。 上阳侯的名号何时在长安不管用了? 左柏青皱着眉看了一眼周十堰,后者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缓缓起身去开门。 “吱呀”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左元卿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眉心紧皱的左柏青。 “小妹,你怎么过来了?” 看着面前带着一群人赶来到左元卿,饶是设下这局的左柏青,也是一愣。 可是面前的女人根本没有搭理他。 眼神略过他直接扫向了屋内。 “贵客,就是那个人打了我!” 王览就在左元卿身后,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喝的脸色泛红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的那人。 左元卿抬头看向比她高了一脑门的左柏青,语气越发阴冷:“滚开。” 她对左柏青可没有什么耐心。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却自以为自命不凡。 从前她在左家的时候,有多少次被父母兄长亲姐殴打责骂,都是因为这个人不明所以的一句话。 “小妹,你一定是来找妹夫的,对不对?” “妹夫他并非有意瞒着你出来跟我们喝酒的,实在是这件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左柏青看了一眼左元卿几乎黑下去的脸色,心里却不由一乐,没想到今天还能遇见意外戏码。 可他没想到如今的左元卿早就什么都不顾了。 听着面前男人略有得意的音调,上前去直接给他一巴掌。 左元卿早就想这么给他一巴掌了。 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滚开!” 左元卿再次开口。 一把推开因为自己这一巴掌而失神的左柏青,房间内听见声音的周十堰已经站了起来。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卿卿,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审视的眼神,周十堰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他今日这场宴席,是为了给周缙套一个十方书院名额,才办的。 难道是有人在卿卿耳边乱嚼舌根子了? 忽的又想起左元卿最讨厌的人就是左柏青了,偏偏今日自己还让他作陪,所以卿卿才会生气吗? 周十堰在那一瞬间,完全是头脑风暴。 可在他思虑了许久都没有得到结果的同时,左元卿开口说话了,却不是对他说的。 “既然有人证可以证明,骐儿,报官吧!” 第68章 真是她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六十八章 真是她倒了八辈子血霉 报官? 报什么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何至于到报官的程度? 周十堰还在发懵,上官骐已经让人进门,直接押住了还想偷跑的中年男人。 “左元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侯爷不过是想给那个孩子一点保障,你都不愿意让人家进门,难道侯爷也要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不顾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你却还要过来捣乱?” “你打我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谁让你是我的妹妹来着,但眼下你在做什么?你不仅跟踪自己的夫君来此作怪,还敢绑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得罪的人到底是谁?” 左柏青虽然挨了一巴掌,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势单力薄,不要说华云楼的这些跑堂,就算是站在左元卿身后那个虎视眈眈的陈玉安,都能一只手就将他整个人给撩到。 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攀扯上了周十堰。 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再怎么笃定,如今到底是因为多了一个孩子,而出现了裂隙。 左柏青正是因为知道周十堰为了这个名额做出来了多少努力,才会对自己这番话更有信心。 果然,在他这话刚落下以后。 原本还对左元卿有些愧疚的周十堰,瞬间皱紧眉心:“卿卿,你跟踪我?” 男人质疑的口吻实在太过于可笑。 左元卿冷淡看向他:“如今你倒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了,你觉得我是因为不满你对周缙所做的一切,才会到这里来?” 从左柏青的那番话里,左元卿也听出来了他们办这个宴会的意图,不就是周十堰又给他外头那个私生子找了新出路么! 他愿意做什么,只要不损害到自己和朔儿的利益,左元卿根本不愿意去过问! 可他如今这副偏听偏信的模样,着实可笑。 “难道不是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质问,周十堰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态度不免强硬了一些。 “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能回家去说?非要在外人面前搞得这么难看吗?” 见左元卿不说话,周十堰又道。 他的脸色那么阴沉,看向左元卿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狗。 “放人!别闹了,行不行!” 周十堰上前两步走,直接站在了左元卿跟前。 这样吩咐的语气,那么高高在上。 “小妹,妹夫他也是没办法了,你不愿意让那个孩子进门,不过是担心那个孩子进门以后抢占了朔儿的资源,甚至是威胁到他的世子之位。” “可是小妹啊,缙儿真是一个好孩子,他不过是想要一个读书的机会而已,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对待那样一个小孩子,倘若今日没有办法读书的是周朔,难道你还能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左柏青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于是顾不上脸疼,满身都是正义秉然。 “胡说八道,就你还卿卿的哥哥,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她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周缙那是什么货色,奸生子而已,也配拿出来跟我们上阳侯府的世子做比较?” 陈玉安听着左柏青这些道德绑架的话,瞬间就不乐意了,直接跳出来破口大骂。 可是那句奸生子,实在触怒了周十堰的神经。 原本还打算跟左元卿好商量的男人,瞬间黑了脸色:“好一个奸生子!三嫂长了一张利嘴,卿卿,是不是从始至终你也是这样想的?” “亏我前些日子还认为你之所以接受不了缙儿,只是因为担忧缙儿进府会取代了那个孩子的地位,你只是不想让人占据了我们孩儿的身份。” “我给你找了无数个理由,却没有想到,从始至终你都会认为缙儿的存在是扎了你的眼。” 周十堰怒目而视。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左元卿。 原以为自己这番话会让女人生气,甚至有可能歇斯底里的跟自己互吼,话在说出嘴巴的一瞬间,他就有些后悔了,他的嘴巴里怎么能说出来这么伤左元卿心的话? 可面前人的不在意,更令他暴躁到了极致。 “侯爷,侯爷救我!” 另一边,上官骐已经带着人绑好了中年男人。 耳边的嘈杂声音更让周十堰心烦。 夫妻二人这样对视,女人的冷漠,更显得此刻的自己像一个疯子。 “我没跟踪你,也没必要跟踪你。” 左元卿一直等到周十堰彻底闭嘴,才缓缓道。 她那双好看的秋水眸中,带着周十堰看不懂的情绪,若即若离。 “什么?” 周十堰明显是不相信这话。 “你只问我为何要扰了你们的宴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今日前来是阻碍了你儿子的前程,那你可知,就在你为你的贵客准备酒菜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华云楼门口的位置,我,你的妻子,堂堂上阳侯夫人,差点被一个花盆砸死。” 左元卿越说嘴角的笑容咧开的弧度越大。 直到最后笑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周十堰啊周十堰,你是觉得和离让你丢人,所以才想出来了今日这个杀妻的戏码吗?” 她每一个字都像铜针扎入心窝。 周十堰嘴巴动了动,往后退了好几步。 目光扫过,因为左元卿这句话,再也不敢呼救的中年男人,周十堰便知道左元卿说的是真话。 在联想到,在最开始的时候,中年人离开了一段时间,说是上楼寻花。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仅花没有寻到,整个人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当时自己只以为是中年人面子受损,根本没有朝着另一个方向去想。 面前女子笑的恍若癫状。 周十堰莫名害怕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前你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你始终会站在我身后,可如今,旁人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让你相信了我是一个满腹心机,善妒恶毒的女人。” “周十堰,你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和离。” 左元卿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碍事的左柏青。 然后让人先把那个中年人给带走,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先是打了跑堂王览,又杀人未遂。 怎么也要往大理寺去一趟备案。 “左柏青,你最好永远祈祷不会落在我的手里,否则,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 在所有人都退出去了以后,左元卿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左柏青,欣赏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语气玩味又厌恶。 第69章 他的缙儿什么都没有 第六十九章 他的缙儿什么都没有 周十堰最终还是没阻止左元卿把人带走。 他也是被左元卿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向来对自己都满满爱意,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狰狞又恐怖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变化的。 刚刚的酒气如今已经散了大半。 又坐回自己的酒桌旁边,周十堰越看立在门口的左柏青,越是心生厌烦。 倘若不是这个人三言两语败了卿卿的好心情,让自己也被他蒙蔽,陷入他的漏洞,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妹夫,其实我那小妹也只是一时妒忌心太盛,更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所以才会……” 左柏青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把左元卿凌迟了无数遍。 但表面上还是对周十堰恭敬的说着。 “呵?妹夫?” 周十堰眼神冷冰冰的看着他。 就好像在看一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尸体。 “哐当” 心中郁郁不得消解,他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上面的好酒好菜撒了一地。 然后起身直接离开了包间。 一直等到包间内只剩下左柏青一个人以后,一个站在门口的小厮才匆忙进门来。 看着左柏青脸颊上的巴掌印,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我刚刚说的那番话没脑子对吧,明明周十堰因为一个左元卿对整个左家都不假辞色,我却还要在这种事情说这些蠢话。” 他看也不看小厮,目光却露出一丝阴毒。 “奴才不敢……” 小厮慌忙摇头否决。 左柏青却毫不在意的又道:“我不蠢一点,又怎么能把这些像刺一样的话扎入他心里呢?正是因为他认为我足够蠢,才不会发觉我更深的目的。” 呵,否则仅凭那个夫子一念升起,凭什么能那么巧合的失手推落花盆,还正好是左元卿站在楼下的时候,世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不过他这个小妹,命可真大啊。 这都砸不死她。 “江姑娘那边如何了?” 左柏青忽然又问。 小厮连忙开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刚刚侯爷下楼去,应当在门口能刚好遇见。” 左柏青点点头,没再说话。 能遇见就好,周十堰分明对这件事情极为看重,甚至还让人去请了江平儿母子过来,就为了给那夫子引荐周缙。 如今希望被左元卿公然打破,他很期待接下来周十堰夫妻之间的鸡飞狗跳,或许一开始周十堰还会对左元卿抱有愧疚,可谁让现在的周缙已经晋升成了周十堰心里最宝贝的那个孩子来着! 楼下,正如左柏青的小厮说的那样,周十堰才下楼就看见了满眼希冀的江平儿母子。 “爹爹,您是特意下来接孩儿的吗?” “这些事情岂敢劳烦爹爹亲自前来,差个下人跑一趟便好了。”听闻能去十方书院读书,周缙已经高兴了好几个晚上。 虽然那日欺负他的人大部分都是娘亲安排的,可他去人家学堂门口蹭课,被人瞧不起也是真的,倘若能去十方书院,倘若能学成归来,他也很期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再见他时卑躬屈膝的模样。 瞧着面前明显还不知详情的江平儿母子,周十堰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缙儿,到爹这里来。” 周十堰朝着男孩伸了伸手。 周缙迈着自己的小短腿,一步步跑到周十堰身边,随后便被男人直接抱起来了。 “嗯,很有分量了,看着最近吃饭很乖,爹应该奖励你一下,想要什么,爹都给买。” 周十堰满脸都是宠溺。 可站在对面的江平儿母子也在这份宠溺里瞧出来几分不自然,瞬间让她警觉。 为什么要左右而言他呢? 不是周十堰让人叫了她们母子过来代为引荐给十方书院的夫子么?现在这又是闹哪样! 江平儿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变故。 但考虑到直白说出来可能要引得周十堰生厌烦,于是隐晦的给自己儿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爹可以给我买几本字帖吗?” “我听人说,十方书院的王老夫子的行书天下一绝,可上次小伙伴们提起要去其中一个家里观赏的时候,他们并未邀请我。” 一开始周缙的眼神里还满是神采奕奕,说到最后兀的消失了光彩,小嘴巴也无意中撅起来。 看着周缙的表情,周十堰不免多想。 恐怕那些人哪里是没有邀请,甚至有可能在周缙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回对他一番羞辱。 而归根究底,正是因为周缙身份被人看低。 周十堰莫名心痛的慌,六岁之前的周朔过得什么日子?前呼后拥,金堆玉砌! 别说有人敢那样嘲笑媳妇周朔了,便是大声一点说话,自由有无数人帮他喊打喊杀! 可缙儿有什么? 就连自己这个爹,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喊。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周缙拉出泥潭的机会,就那样被左元卿给破坏了。 可是他能怪左元卿吗? 卿卿也受了很大的惊吓,她差点被砸死。 刚刚出门的时候他是亲眼瞧见了门口那一堆花盆碎片,华云楼的伙计还在清理,卿卿可谓是死里逃生,他怎么可能去苛责卿卿鲁莽。 “好,爹爹带给缙儿买。” “不仅是王夫子的,六百年前因为一封讨檄文而闻名天下的温大家缙儿可知晓?” 周十堰一边抱着孩子往书坊的位置走,一边轻声细语的询问。 “缙儿知道,圣祖陛下还追封了温大家为行圣。”周缙听闻这话,眼睛忽然一亮。 这显然涉及到了他感兴趣的区域。 没想到接下来周十堰的话,更让他乐开了花。 他说:“正好爹那边有他的真迹,到时候就送给缙儿好了,希望我儿也可以有封圣的那一天。” 跟在身后的江平儿,听着周十堰这番明显是弥补的语气,心里更加没底了。 看来书院名额一事,是真的黄了。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不能人男人心生厌恶,只有愧疚,源源不绝的愧疚,才会更能若男人永远都记挂着她的孩儿。 “爹爹最好了!我还要吃糖葫芦,爹给我买!”周缙的笑声传的很远。 不知他们二人身份的,下意识都要称赞一句父慈子孝,爱在人间! 第70章 周缙肯定是他的孩子 第七十章 周缙肯定是他的孩子 “当真的父慈子孝啊!” 远远的茶摊上,有人轻声感慨。 衣着鲜亮的小公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沉着声音问询身边人:“九伯今日带我出来,不是要带我去铁匠铺打一柄宝剑,教我剑术么?” 周朔将自己茶碗里面的苦茶一饮而尽,而后目光平和的望着面前深有感慨的男人。 “倘若九伯今日带侄儿出来,就是为了让徒儿见证一下自己父亲对别人的父爱,现在侄儿看见了,只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侄儿便告辞了。” 听说娘亲今日去华云楼,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住,虽说来通知的人说娘亲无恙,可是没有在真正的见到娘亲之前,他始终不放心。 “年纪轻轻,脾气怎的这样急躁?” “这可于练功无益。” 周九屿撇了他一眼,而后缓缓开口。 可他面前的周朔只感觉坐立难安,他不愿意跟那个人亲近,哪怕那个人是他亲爹。 那个人愿意偏心就偏去好了,他装作没有看见就行了,何必这样在生拉硬拽的把他往前推。 “九伯,我不明白。” 到底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哪怕这将近半年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催促着他尽快成长,可他的心气,却还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铮铮。 周朔看着明显没有要离开模样的周九屿,眼圈在一瞬间都有些发红了:“正是因为伤心过无数次,所以我才会对他的那点父爱从未期待,可是您现在又何必把我拘在这里,让我看着人家父子之间的互动,生生诛灭我自己的心。” 他没有这样犯贱的癖好。 “朔儿,你刚刚看见他们互动的那一幕,心里可曾有过欲取而代之的想法?” 周九屿好像看不见他眼底的伤痛。 一句接着一句扎心的话从面前人嘴巴里蹦出来,周朔只感觉哪哪都不舒坦了。 “取而代之?我只嫌这样的爱太过于廉价。” 父亲既要又要的犹豫性子,实在让周朔不喜。 或许在父亲的心里,周缙是母亲的孩子就好了,这样他便能求得他想要的双全法。 至于自己,他何曾进入过父亲眼中! 明明人人都说他是父母恩爱过的证据,他是在父亲母亲最恩爱的时候降生的,可周朔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父亲从未爱过他。 爱屋及乌也该分他一些关注,可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都没有! 周朔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身边的周九屿却在他走神的时候忽然开口:“可我早就生出来了对他取而代之的想法。” 那些话碎在风中,面前的苦茶,凉了。 …… 将人送去大理寺,左元卿便跟陈玉安回了府。 那夫子本姓钱,唤钱富。 因为这个案子涉及颇多,还跟十方书院扯上了关系,又是在华云楼,涉及到到了靖安长公主,大理寺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便拉着上官骐,二人去了宫中汇报。 左元卿这个受害人,反倒是在这件事情里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便先回府等传唤。 一直到了静院,左元卿才发觉她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并不算很深,但却很长。 而且也没有流血,所以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而今一切都落幕,才惊觉到了疼。 “三嫂嫂,你这也伤着了。” 左元卿皱着眉看见了陈玉安的手背。 那上面青了一大块,还有小指甲大小的一块皮肉,整个被刮了下来,看着就触目惊心。 带着这样的伤口,陈玉安忙活了一路,甚至都没有叫一声疼,左元卿也是服气了。 “当时为何没在外头找个医馆包扎一下,这血都粘在袖子上了,不疼吗?” 袖子上沾染的血迹分明是她故意遮掩的缘故。 左元卿略有责备的口味,反倒是让陈玉安笑眯了眼睛,“我这皮糙肉厚的,不过是划了个口而已,哪里就值得那样大动干戈,况且当时情况那样特殊,今天周十堰在华云楼宴请的两人那样奇怪,摆明了是在给外头那个铺路。” 她知道左元卿虽然嘴巴上说着埋怨的话,可却满眼都是对她伤势的心疼。 周缙那个王八犊子,那日跟她的诚儿打架,差点咬断了诚儿的手指,如此心思歹毒的东西,今日坏了他的前程,陈玉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只恨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不能再添一把火。 用清水擦去血污,左元卿这里就有金疮药,给陈玉安包扎了伤口,她才缓缓开口。 “他愿意给外面那个人铺路,就铺路呗。” “反正只要他一天不给我和离书,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写让那个孩子进府的文书,但今日不同以往,那个花盆差点要了我的命。” 左元卿的睫毛都在抖。 她没有办法判断那个钱夫子究竟是失手推落了花盆,还是有些人在这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卿卿,我也觉得那个左柏青很可疑。”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昨日我娘家又来了消息,左柏青跟周缙母子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展现的那么普通,要不是周缙跟周十堰小时候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都要怀疑这个孩子是左柏青的。”陈玉安小声说。 当日祖母回归的时候,祖母也曾经说过这种类似的话,怀疑周缙根本不是周十堰的孩子。 但是左元卿明白,那不过是祖母用来刺激周十堰的而已,只是想为自己找回些场子。 周缙的血脉毋庸置疑,左元卿很怀疑周十堰之所以那么笃定周缙的血脉,还将人看的那样重要,指不定早就已经滴血认亲过了。 可左柏青那边…… 想起来自己给他的那一巴掌,左元卿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心气十分的顺。 真是早该给他那一巴掌了。 “劳烦嫂嫂继续帮我查一下吧。” 左元卿沉默半晌,慢慢开口。 “对了,最近怎么一直不见五嫂嫂,感觉她好忙。”左元卿转移了话题。 她下意识不想去理有关于左柏青的事情。 年少的创伤早就已经结痂,可淤积在疤痕之下的脓血,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剔除。 她和左柏青,早就不死不休。 “她?我也不知道呢。” 陈玉安果然被带偏了方向,无奈摇头。 第71章 也许贵人能掐会算 第七十一章 也许贵人能掐会算 “预料到两位也该想我了,我这不就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忽的听见门外娇俏的声音,左元卿微微抬头看过去,五嫂沈娇人还未至,声音已到。 她一脚迈入房门,身后的丫鬟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脸上的笑容轻松又愉悦。 “你五嫂嫂最近可是大忙人,我几次想找她去街上喝茶,都寻不见她的踪迹。” 陈玉安这话有些醋了,更有耍小性子的嫌疑。 不过她们三个人之间关系向来最好,沈娇从丫鬟手里面拿过来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 还没打开包袱,左元卿就闻到了一股很清甜的味道,不由得看向没说话的沈娇。 “呐呐,千佛寺的佛桃,我出门可都想着你们呢,可不许给我戴高帽,搞得我多么不讲情义一般。”沈娇上前,亲自打开了包袱。 里面的桃子个个肥美水润,还有一种特殊的香火气,确实是千佛寺难得一求的佛桃。 左元卿忍不住问:“最近你怎的老往千佛寺去,就算想吃桃,差个下人去寻便是了,长安到千佛寺的距离近五十公里,光坐车便要两三个时辰,更何况路也修的不好……” 她不仅没有看桃,眼里还多了几分忧虑。 沈娇上前去抱住了左元卿的手臂:“好卿卿,我知道轻重啦,只是去岁我娘家嫂子托我去千佛寺求尊送子观音,没成想今年就怀上了,还是双胎,给我哥哥和娘亲高兴的不行,可我娘家又不在长安,距离千佛寺太远,便又托我去还愿。” “结果在打算返还长安的时,却发现马车的车轮坏了,我不欲在佛门之地留宿,正巧遇见了一个贵人近日都在寺中修行,便把他家车轮借给了我,一来二去我们也熟络了,这桃也是他匀给我的。” 沈娇说话总是慢吞吞的,陈玉安和左元卿也耐着性子听她讲完,知晓了来龙去脉以后,陈玉安警惕的询问沈娇:“什么贵人啊,还神神秘秘的。” “你乘坐的马车,怎的就那么巧合的坏了?” 她从前跟父亲上个沙场,对这种事情更加敏感,一个妇道人家前去上香,那么多次都没有遇见什么贵人,怎么偏偏在车轮坏了的时候遇上了? “哎呀,我知道三嫂嫂担心的什么。” “我哪有那么笨啊,那位贵人自称是云州来探亲的,身边人全是云州那边口音,又有老方丈证明,再说他过几日就要回云州了,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情,骗不了我的。” 沈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东西你们分分吧,我不爱吃桃子,祖母那边我也送过去了,这份是你俩的。” 左元卿和陈玉安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笑意,此番娇娇确实有长进,至少没吃亏。 沈娇那软脾气,她们俩总要担心她被谁欺负。 气氛沉默了一瞬,沈娇看向她俩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得样子。 桃子已经洗净切块端了上来,陈玉安一边往嘴巴里送桃,一边瞥着沈娇:“这是还有事?” 跟陈玉安眼神对焦的一瞬,沈娇终于发现了她手上包扎起来的伤口,瞬间皱眉。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下意识的自言自语,吸引了左元卿注意。 “嫂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娇看着左元卿关切的眼神,把心一横。 “都先下去吧。” 左元卿懂了她眼神中的犹豫, 便吩咐身边的下人离开,屋子内只余下了三个人。 “我刚刚想说的,还是有关于那个贵人。” 沈娇纠结了一下,缓缓开口。 左元卿已经猜到了和那个神秘贵人有关,但她疑惑的是沈娇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尤其是在看见了陈玉安手上的伤以后。 “那个贵人跟我说了一些有关于十方书院的事情,还说最近咱们家恐怕要跟一位名叫钱富的夫子扯上关系,至于好的坏的,他并未提起。” “我今日从千佛寺回来之前,他还特意提起了近日我身边亲近之人会有血光之灾。” 想起当时自己还满脸不信,只是碍于人家帮过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谢,沈娇现在看见那个贵人说的话都成了真,还有些懵。 她向来胆子小,说完这些的时候,眼睛已经满满的全都是恐惧。 “卿卿,他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听着沈娇被吓坏的声音,左元卿长长吐了一口气,倘若面前人说的是真的,恐怕那个“贵人”,指不定真的有些说法。 “你从千佛寺回到府中,这次用了多久?” 左元卿还算镇定的询问。 旁边的陈玉安听她俩说话,听的糊里糊涂。 “不到两个时辰,前些日子千佛寺那边的官道被附近县衙修整了,所以便快了许多。” 沈娇老实回答。 “今日在华云楼,我差些被花盆砸死,而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应当还在千佛寺。” 左元卿将今日的一切跟沈娇解释了一遍。 望着脸色有些发白的女子,她却不得不继续问:“嫂嫂能否说一下那个人的样貌?”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沈娇却好像卡了壳:“那人虽然近日与我相谈甚欢,可与我见面的时候总是戴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神神秘秘的,因他声音还算年轻,又听旁边人一直唤他公子,我便以为他也是哪家的后辈。” 左元卿点点头,继续道:“这位应当是哪个厉害的前辈,特意留在那里指点你的,就是不知道这位前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娇又喝了一杯热茶,才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还跟我说了一些别的,重点都是关于十方书院的,但是在他的口吻之中,却让我感觉他对那个天下第一书院的观感并不算多好。” “尤其是他还跟我讲了,说那个钱富钱夫子,其实没有一点真才实学,只是因为是副院长的小舅子,才会被聘请进去做夫子。” 说起这些,沈娇和左元卿终于明白了那个贵人的目的,这分明正是来提前给她们送消息的。 钱夫子跟副院长还有这样的关系,那今日的事情,就怨不得会那样复杂了,还要跟皇帝汇报。 可华云楼的事情根本不像经过周密计划,更像是一时兴起,那位贵人又怎会知道? “也许贵人能掐会算呢?”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嘛,方士,卜卦,幻术,奇术,比比皆是,也许贵人只是看娇娇顺眼?” 陈玉安到是没想那么多。 她在意的,还是那句最近沈娇身边会有亲近之人面临血光之灾,头破血流是血光之灾,自己这擦破点皮也是血光之灾。 陈玉安很希望,自己这便是应劫了。 第72章 小朔儿单纯的像白纸一样 第七十二章 小朔儿单纯的像白纸一样 正在此刻,门外响起敲门声。 “夫人,大理寺来人了,要请您过去。” 门外响起的是宝容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恐怕我此番前去大理寺,便是人家要消了这桩官司,到头来,还是要吃下哑巴亏。” 左元卿无奈的笑了笑。 在她从沈娇口中知道了钱富身份以后,她便已经想到了今日之事,必不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于那位贵人,既然他对十方书院的观感十分不好,恐怕也有想要借你我之手,给书院些难看,只是没想到咱们太不中用了。” 沈娇瘪瘪嘴,差点哭出来。 “要是我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左元卿并不是怪沈娇什么,只是可惜了阴差阳错,有这样一个机会却没有用上。 陈玉安揽住了沈娇发抖的肩膀,坚定的跟左元卿说:“没事,我们等你回来。” 十方书院里面也是有派系的,她不相信钱夫子和他背后的人能一手遮天。 走出门,外头已经套好了马车。 大理寺距离侯府并不算远。 左元卿到了以后,出乎她意料的是,竟然被人恭恭敬敬的请到了后堂。 “臣妇叩见陛下!” 在踏入门的一瞬间,抬头正好撞见了那个身穿常服的中年人,她下意识就要磕头。 这件事情看来确实棘手。 竟然都把皇帝从宫里引出来了。 皇帝朝着旁边的人摆摆手,让那些人全部都先下去,然后才目光平视的看向左元卿。 “朕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与夫人见面了,你的事情,阿靖跟朕说了许多,很不错,也很有想法。”皇帝浅浅笑着开口。 左元卿倒是被皇帝这么一番话给搞不会了。 不先问罪,上来一通乱夸几个意思? “陛下,钱夫子这事,臣妇不再追究了。” “对夫子多有冒犯之处,臣妇愿意给夫子道歉。”左元卿选择了息事宁人。 她当然也想惩罚这人的小人。 可……周朔过了年就要去十方书院读书了。 他还那么小,又远离亲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书童,被人欺负了都没地方说理。 她是真怕到时候有人给周朔小鞋穿。 “你要息事宁人?”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皇帝,表情瞬间古怪了起来:“听说夫人脾气向来刚烈,那个钱夫子今日确实犯了大错,虽然杀人未遂,可态度实在恶劣,仗着背后有书院撑腰,败坏书院名声。” “夫人,这可已经不是你和他的问题了,是大渊和书院之间的问题。” 十方书院毕竟只是一座书院。 可如今它的势力已经发展为能跟朝廷硬碰硬。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这是睡不着了。 今日,左元卿刚好给皇帝了这样一个机会。 听完皇帝的话以后,左元卿身姿弯的更低了。 她听出来了面前人的杀伐之音。 “夫人到底是女子,太过于妇人之仁,朕意已决,杀人未遂者囚三年,去青州矿上挖煤吧。” 凉薄的声音徐徐,分明是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之所以还让她来,就是让她来背黑锅的。 左元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理寺。 她背上出了许多汗,在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被冷风一吹,浑身都抖了起来。 她一路赶回家中。 给陈玉安和沈娇报了平安,又送她们两个离开静院,左元卿第一时间吩咐了宝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都不准备见客。 先是有沈娇的提醒,后又有皇帝的猜忌。 那书院,朔儿还能去吗? 她很怀疑接下来书院要乱了,别提能不能在里面安静的读书,能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慌张填满了整个心脏,还有对未来的迷茫,所有的无助冲击着左元卿的理智。 她觉得自己面前不仅没有路,还是万丈深渊。 左元卿心一横,又跟宝容吩咐:“往外传消息吧,就说我从大理寺回来的路上感染了风寒。” 不能这样下去了,而今之际只能先避。 皇帝今日借她之名惩治了钱夫子,恐怕不日,书院那边就会有人要登门拜访了。 还有周十堰…… 那人一门心思要为周缙博个前程。 瞧着自家夫人的脸色不对,宝容心里虽然有千百个疑问,但却并没有问为什么。 左元卿从大理寺回来就病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院子,又飞出了侯府。 外面人都在传,那花盆虽然没有砸在左元卿的头上,可却给她吓出了心上的毛病,况且她跟公主的关系又好,陛下才会那样动怒处理了人。 “皇兄他疯了不成?” “他还嫌卿卿那边的日子不够乱吗?” 公主府内,上官靖猛的一拍桌子。 “这件事情当时你也在场,你怎么就没有去给卿卿姨母撑撑腰,他觉得把卿卿推出来给自己挡箭牌,十方书院的那些老狐狸能看不出来?” 气急败坏的上官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此刻狗从她旁边路过,都得挨两巴掌。 “娘,您又怎知不是舅舅在救卿姨和小朔儿呢?十方书院的一些密信已经传了出来,里面的情况恐怕跟我们想的大大不一样。” “小朔儿单纯的跟张白纸一样,那书院里,我瞧着就是一个大染缸,万一给他带坏了怎么办?” “这件事情,您千万别插手,我怀疑舅舅那边还憋着大招呢。”上官骐看的更透彻一点。 坐在上方的上官靖,却有些头疼了起来。 “不去十方书院,那你说朔儿接下里去哪读书好?下面的那些书院,就更不成了,别人家族都早早请了夫子,在家里弄了个小学堂,供自己族内的子弟学习,可周十堰呢?” “到现在周家那群孩子,还是蹭的赵家的私塾,他这明摆的就是,他自己心里心心念念的那个宝贝儿子读不成书,索性就要掀桌子,让大家都陪着他那个私生子当睁眼瞎呢。” 上官靖以最恶劣的态度,去想周十堰。 “日后华云楼不对那个三心二意的东西开放,但凡让我逮着一次,你当月的零花取消。” 她越说越生气,最后索性要离开。 上官骐才是这件事情中最无辜的那个受害人,这怎么就聊到要缩减他开支上了。 不过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反手拉了公主一把:“下面的私塾自然不成,可娘亲啊,那不是还有尚书房吗?孩儿正好缺个陪读。” 上官骐眼底,全都是得意之色。 第73章 今日之祸,他谁都怪不得 第七十三章 今日之祸,他谁都怪不得 靖安长公主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尚书房那边教的都是皇家子弟,也有不少天资聪颖的世家子弟,皇兄聘请的更是知名大儒以及各行各业的拔尖人物,还在长安城内,不必远走。 不过,上官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的表情,用手拍掉了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无语道:“你缺个陪读?” “如今尚书房那边都是一群七八岁小豆丁在读,你都十二了,去凑什么热闹。” 上官骐反驳:“十二怎么了,尚书房的夫子们皆是各行各业的泰山北斗,难道连我这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教不了?” 看着他这幅无赖模样,自己生的儿子,公主自己岂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于是往上官骐面前又凑了凑:“臭小子,你是担心朔儿一个人初到尚书房,被欺负吧?” 被自个娘亲看破了心思,上官骐白皙的脸颊唰的一下红了,索性梗着脖子开口。 “不是您说的么,日后我俩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我多照顾他一些,没什么问题吧?” 上官骐确实很喜欢周朔这个弟弟。 他回长安才多久,却已经见了两次上阳侯对原配母子的忽略及偏心。 一个儿子是他心尖宝,一个儿子是墙根草? 他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爹。 更何况,周朔小小年纪学问却做的极好,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听说了周朔近日在学功夫。 如此天资聪颖的人才,为何不能加以保护? “骐儿,娘亲知道你也说对那个孩子多有怜悯,可尚书房你去算怎么回事,过两天老老实实跟着太子去太学报道吧。” “有我在,你觉得谁敢欺负周朔?” “不过,这件事情要等十方书院的事情结束以后再跟你姨母说,否则我真怀疑周十堰那玩意得坏菜。”上官靖对周十堰一千一万个看不上。 从前就觉得那人不靠谱,却没有想到能不靠谱到这个程度,简直不是人。 她当年就该抄起尚方宝剑,棒打野鸳鸯。 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情,上官靖就恨的牙痒。 偏偏现在左元卿到底周家的媳妇,身上背了这样一个身份,有些事情就不能摆在明面上处理。 这才是上官靖一身本事,结果到了如今却只感觉窝囊至极的最大原因。 上官骐也知道自己娘亲不痛快。 便也不再提起这事。 …… 自从华云楼一别,周十堰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带着周缙买了许多东西,又在周缙的选择之下,为江平儿买了一整套的首饰头面。 天晚了,也该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欲回府,结果却被面前的女人给拦住了。 “侯爷,妾已经知道了华云楼的事情。” 江平儿眼波流转,满身怯怯。 本就因为这件事情头疼的周十堰,瞬间皱眉:“那你想要如何?” 看他眉心紧皱,浑身煞气的样子,江平儿就知道他意会错了,以为自己也要因为这事逼他。 连忙跟他解释:“妾也是侯爷在带着缙儿买糖葫芦的时候,听旁边人提了一嘴,并不是在刻意打听侯爷的行踪,还请侯爷恕罪。” 她作势就要跪下去。 却在一瞬间被男人有些粗粝的手扶住手腕。 “有话直说,跪来跪去作甚?” 他眼底虽然还带着冷漠,可显然比之前好了许多,江平儿大着胆子开口:“妾与缙儿从未肖想过书院名额,如今事情未成,妾也不愿意让侯爷忧心为难,那位夫子到底是犯了大错,倘若今日砸到了夫人,他万死也难弥补过错。” “妾,妾只求,去不成书院的消息明日能由侯爷亲自告诉缙儿,缙儿自小性格敏感,更因为是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生下来的,处处受人白眼。” “侯爷,能不能留下来陪缙儿一晚?” 她期期艾艾的说出来自己的要求,向来灵动的眼睛甚至都不敢去看周十堰的脸。 沉思片刻,周十堰也知道这件事情若由江平儿代为告知周缙,该是多么伤害他幼小心灵的事。 缙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自己留下来陪他一晚,明日跟他分析清楚缘故,他定然理解。 “嗯,那本侯今日便留下来吧。” “倘若侯爷没有办法留……什么?” 江平儿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巨大的惊喜渲染了她的心,直接惊呼出声。 这几年来,周十堰甚少在这里留夜。 一来是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二也是担心被左元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如今他肯为缙儿留下一次,日后便会有无数次机会,她的机会始终都在。 实在是因为江平儿也有了危机感。 前些日子去见左柏青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了好几个新入那边院子的丫鬟,似曾相识。 后来仔细一想,那些丫鬟身上特征总有一处是跟左元卿相似的,当年左柏青就是借了这一计把自己塞到了周十堰身边,他自然有本事再塞别人。 江平儿绝不允许有人取代了她的地位。 “我去为侯爷铺床。” 江平儿眼底的惊喜怎么都藏不住。 等到人转身进了内堂,周十堰忽的想起她刚刚被惊喜淹没的笑脸,与当年他和卿卿刚得知有了第一个孩子时,跟卿卿的笑脸一模一样。 想起这个,周十堰不免又要头痛十方书院的事情,今日之祸,他谁都怪不得。 …… 次日午时,周十堰回府了以后才知道左元卿又病了,皱着眉看向面前的管家。 “夫人昨日从大理寺回来就病了?” 听着他略有怀疑的口吻,分明就是怀疑左元卿是为了防止有人到她这里来给钱富求情,所以才自己编造了一个不见客的理由。 管家心里跟明镜一样,嘴上却回答:“夫人确实病了,昨日回来以后,晕厥了两次,听说是被吓坏了,大夫叫了三四次。” 周十堰皱了皱眉,一时之间从管家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便问旁边的小厮四喜:“世子最近还跟九哥练武么?” “世子爷从未断过日子,最近这段事情都是上午练功夫,下午去读书。”四喜恭顺回答。 “正好也要午时了,咱们去落樱院接世子。” 周十堰眉眼一挑,徐徐开口。 第74章 什么……还要还? 第七十四章 什么……还要还? 去接世子? 落樱院到静院才多大距离,从前世子日日去赵家私塾读书的时候,也没见侯爷接过一次。 管家下意识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 望着已经走远的侯爷,苏管家瞬间活络了起来,跟自己徒弟说了两句什么,转头朝静院去。 上阳侯府光管家就六个,除了大管家钱世通以外,最体面的便是这位苏运明苏管家了。 他是左元卿一手提拔上来的管家,若非前些年左元卿给了他一个机会,现在他还在庄子上喂马呢,夫人是他的伯乐,他也愿意感激一生。 如今眼瞧着不对,他自然要去汇报。 另一边离开的周十堰,并不知道他以为是他一个人的侯府,其实人心早就四分五裂,自行认主。 他边走,边跟四喜说:“顺年的糖葫芦什么时候送过来,办个事情,磨磨蹭蹭。” 跟在他身后的四喜,虽然不懂为何侯爷回来的半路上,忽然吩咐顺年去买糖葫芦,眼下却明白侯爷为何突然起意去接世子。 昨日侯爷哄缙公子的时候,那样轻易的就许诺了一份温大家的真迹,当时他也跟在身边,已经三番五次提醒过侯爷了,偏偏侯爷从未看他一眼。 为何提醒? 因为那真迹是世子爷的东西! 侯爷手里面根本就没有。 因为名额的事情让侯爷对外面的缙公子有了愧疚心,今日才回府,便要去见世子爷,这不就是明摆的事情吗? 嘶,照这个想法说下去,再想到被安排着去买糖葫芦的顺年,四喜的脑袋有些宕机。 侯爷不会是就想凭那两根糖葫芦,去世子爷手里面换温大家的真迹? 这不是糊弄小孩的吗? 四喜忐忑的跟了周十堰一路。 直到顺利接到小世子,侯爷也只是询问了一些小世子的日常学习成果,并没有提起真迹的事情,才稍微安了一些心。 “听你娘亲说,你最近都在练楷书?” “爹爹那还有一本前朝张素写的楷书分解心得,到时候让人给你送过去。” 周十堰忽然展现出来的父爱,那样的生硬。 早在出了落樱院,看见这位亲爹的时候,周朔其实就怀疑他来的目的不纯。 听他此刻提起这个,瞬间警觉。 “孩儿只是乱练的,更喜欢的还是行书,父亲的珍藏,孩儿就不横刀夺爱了。” 周朔以为自己展现出来的疏离已经足够明显,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这个爹,跟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一样。 “说起行书啊,我记得你那还有一副温大家的真迹,那篇祭文据说很是特别,爹爹也想一观,能否借来一赏?”周十堰图穷匕见。 跟在父子二人后面的四喜,听完这话以后,才发现自己真是安心的太早了。 一直往前走的周朔,忽的停住了脚步。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自己的亲爹:“父亲要借温大家的真迹?那几时归还?” 什么……还要还? 周十堰只是为自己找了一个讨要的措辞而已,几时想过归还的事情了,如今被面前小儿一问,脸上丰富的表情,瞬间一滞。 缓了两个呼吸,他的脸上才带了一点不自然的笑:“为父还能要你的东西不成?不过就是想要赏玩一番而已,你说这话是何意?” 何意?当然是不相信这位亲爹的保证。 周朔索性往后退了一步,一副要跟面前人划清关系的模样,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 “不好意思父亲,那幅真迹自从娘亲送给我以后,我很是珍惜,至今都还没有品赏够,父亲若要借,可否先等等孩儿稀罕过以后?” 开玩笑! 那真迹先不说是无价之宝,更是那位从未谋面的曾外祖母留给娘亲的嫁妆,是娘亲听说了他迷上了行书,才将东西赠送给他的。 看着眼前亲爹眼神飘忽不定的模样,更因为自己说完这番话以后,眉宇之间略有恼羞,周朔就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八成是要拿着自己的东西借花献佛去送给周缙,说什么还回来?他肯定想都没有想过!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为父的目的,我也不瞒你了,因着你娘亲的缘故,你弟弟至今没有办法进入学堂读书,如今不过是想要见识一下温大家的真迹而已,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大方一些?” 周十堰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孩子,脸上满满的都是逼迫之意,心里却在想着顺年什么时候回来。 他依稀记得周朔从前是喜欢吃糖葫芦的,有了那东西调和一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 “父亲此言差矣。” “什么叫做因为我娘亲的缘故,才让他没有办法读书?就因为我娘至今没有写那一封让他入府的文书?父亲在选择让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如今的境地,造成现状的难道不是父亲自己?” 没说起左元卿之前,周朔还有些理智。 如今听见面前人将所有的过错都怪在自己娘亲身上,周朔瞬间变成了不点都炸的鞭炮。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小小年纪,到底是哪个教的你这些!” 周十堰脸色瞬间黑下去。 “你如今是在埋怨你的父亲给你带来了一个弟弟,生怕日后有人抢了你的位置?” 周十堰被气笑了,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扬起巴掌就要朝周朔身上打。 “爱哪个教的就哪个教的,反正没有让你费一点的心,来来来,有本事你打死我。” “好让人知道你宠妾灭妻,偏心奸生子,我死了以后正好让他填补了我的位置,别说是一份真迹,便是整个上阳侯府给他都成。” 周十堰的动作更激怒了周朔的叛逆心。 他觉得今日这个爹来找他,本就是故意来挑衅自己的。 先是以那样虚假的借口刻意蒙骗自己,讨要东西,又那样毫不在意的把一切问题都推在自己娘亲身上,他怎么配算一个爹! 周十堰额角青筋暴起。 刚刚那会他并未想打周朔,只是想让他谨言慎行,恐吓他一下而已。 如今听见他这样说,反而起了训诫之意。 就在此刻,顺年回来了。 “侯爷,您要的糖葫芦。” 顺年跑的飞快,甚至还在喘着粗气。 可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周朔,在看见那一把糖葫芦以后,瞬间绷不住了。 他一把拽住了周十堰的胳膊。 狠狠咬了下去。 第75章 你这孩子,怎的这样记仇? 第七十五章 你这孩子,怎的这样记仇? 一霎时,一股剧痛涌上心头。 周十堰疼的直皱眉,拎着周朔的后脖颈处的衣领,直接给他丢在一边。 手臂隔着衣裳,都被咬出了血印。 这孩子属狗的吧? 周十堰面无表情的看着周朔。 可被丢在一边的孩子,脸上没有一点欠意,反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串糖霜都化了一些的糖葫芦,目光之中全都是愤恨。 周朔在看见顺年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样子,又看他手里面拿着糖葫芦,就已经明白了亲爹的意思。 “呵,两串破糖葫芦你就想换我手中的真迹?你这爹当的可真是省心呢。” 刚刚周十堰丢他那一下并不算很重。 周朔冷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看着他。 “你……” 周十堰知道这孩子向来聪明,却不想才打了个照面就能直接猜中自己的心思,瞬间有些恼羞。 “逆子。” 憋了半天,周十堰才说出来这两个字。 周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依然梗着脖子:“呵,逆子就逆子吧,反正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忤逆你了,只要不顺着你的心,我就是逆子,顺你心做个乖儿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多么宠我。” 周朔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香味已经飘到自己鼻腔肿的糖葫芦,甜丝丝的味道,引得他胃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将隔夜饭给呕出来。 男人那副厌他不识好歹的眼神,让周朔读出来了他心中索性,于是冷淡一笑:“这种哄孩子的低劣东西,父亲还是拿回去给你的宝贝儿子吃吧,这样的东西,怎么配的上我这世子爷。” 他笑的冷厉,满脸都是叛逆。 好一个世子爷呢! 若没有自己这个上阳侯,他若不是自己的儿子,谁会认他这个还没及冠的世子爷? 周十堰忍着手臂上的痛,面前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实在让他的脾气压到了极致。 想到自己跟周缙保证的话,如今到底是先拿到真迹为上,语气不由软了两分。 “父亲知道从前是忽略了你,但男子汉的成长总要面临风风雨雨,一直庇护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你又何时能够独当一面?” “爹这不是也记得你的爱好吗?” “之前你不是挺爱吃糖葫芦的吗?爹若是真的对你一点都不上心,又岂会特意吩咐人去买!” 他在“特意”两个字上咬的很重。 仿佛自己有天大的功劳一般。 看他那副故作受伤的慈父表情,周朔到底忍不住的吼道:“到底是谁爱吃糖葫芦,你真的记得吗?当初因为我想尝尝糖葫芦,却被你发现了,你买了全长安的糖葫芦,逼我全部吃完的事情,你应该早就忘记了吧?” “是你说的,吃这东西玩物丧志,你逼我养成一个好习惯,一切说是为了我好……” 周朔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猛的冲到顺年面前来,一把夺过糖葫芦。 然后重重的丢在周十堰面前。 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被摔的糖霜四溅,山楂脱落以后,有几颗还算完整的滚的很远。 现在跟他说记得他的爱好? 周朔只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羞辱。 周十堰听完周朔的控诉,脸上的表情露出来一点愕然,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了,他木讷的张张嘴巴。 良久才道:“你这孩子,怎的这么记仇?” “爹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你去外面瞧瞧,有哪家的孩子像你这样不尊重自己的父亲!” 果然,又是这样…… 周朔觉得自己也是脑子有毛病。 他吃一堑,再吃一堑,怎么就没长智? 他说他第一次做父亲,有很多地方也需要自己担待,可这人在周缙面前做慈父的时候,做的多么顺心应手啊。 是因为在自己这边发现了问题,吸取了教训,所以才更加努力的去补偿另一个儿子吗? 他跟他永远都是说不通的。 …… 静院这边,苏管家匆匆来报。 听完事情缘由,原本打算再装病一段时间的左元卿,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 左元卿脑子里如今就这么两句话,来回的倒腾,蹭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宝容,别忙活了,咱们去接朔儿。” 左元卿心急如焚的开口。 那人找朔儿能有什么好事呢? 难道是觉得一条路走不通,又瞄上了朔儿的名额?是知道跟她说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对朔儿威逼利诱了起来么? 越想越心急,左元卿都没顾上梳妆。 主仆二人急匆匆的往外走,落樱院那边虽然偏僻安静,但跟静院比起来,还是那边距离府门口近一些,苏管家又年纪大了,比不得周十堰年轻力壮好腿,时间上肯定有一些偏差。 如今,周十堰肯定已经见到朔儿了。 左元卿絮絮叨叨的跟宝容说着,正是因为她心里实在没底…… 刚到了门口,左元卿一愣。 “朔儿!” 小小的周朔,眼尾还带着可疑的红。 分明是哭过了。 再看看旁边跟着的人是坐着轮椅的周九屿和他的侍卫问贤,瞬间就明白了。 定然是周九屿也差距到了周十堰行为异常,所以才会去解救了周朔,亲自把人送回来。 “娘亲。” 周朔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 他委屈的瘪瘪嘴,好似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谢九哥把朔儿送回来。” 左元卿蹲下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周朔,发现没受伤,才对周九屿行礼感谢。 “我先是他的师父,其次才是他的九伯,周十堰自小就混账,没干过几件好事,下人跟我通传了他来接朔儿的事情以后,我想着就不对劲,所以才跟上去瞧了瞧,只是……到底是慢了一步。” 周九屿脸上表情淡淡,轻声解释。 他的话,正好也印证了周朔脸上的哭痕。 左元卿又要跟他表示感谢,毕竟若不是他去的及时,等自己赶过去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上次因为一杆毛笔,周十堰就狠心在府门口打了朔儿,今日,不知又发什么癫。 周九屿却抬手制止了左元卿的动作。 “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他并未多留,正是因为心里也明白,现在的左元卿对整个周家都抱有警惕性,自己若展现出来半点亲近意思,她定然要对自己退避三舍。 再忍忍,再忍忍吧。 时间已经不会太久了,弟妻又如何!倘若不是周十堰横插一脚,她本来该是他的妻。 周九屿脸上一如平常,心里却乱了。 第76章 当年一舞动长安 第七十六章 当年一舞动长安 望了望周九屿离开的背影,左元卿默默叹了一口气,转头又看向周朔。 “先跟娘回去吧。” 她牵住他的手,掌心却一片冰凉。 是周朔浑身都在发冷。 回了屋子,让其他人都下去,身边只跟了个宝容,才开始询问周朔到底怎么回事。 听闻是因为一张真迹,周十堰欲用两串糖葫芦就换去,左元卿当即皱紧眉头。 “无耻。” 她低声呵骂。 “那是娘亲给我的东西,我自然要千般万般的保护好,就算他确实是想借看两日,孩儿自然也是不允的,凭什么每次都要我退让,凭什么!” 周朔伏在左元卿膝盖上,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声音里面的控诉,让左元卿的心都碎了。 “不给,咱们绝不给他。” “拿我们的东西却哄外面那个,也就这不长眼,没脑子的想的出来。” 左元卿气的咬牙,只恨周十堰如今没在跟前,否则怎么也得给他两巴掌。 “不过,孩儿咬了他一口。” “想必这会,我父亲也该去找大夫包扎了。” 周朔说起这事,忽的抬起脸来。 他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又高兴有难过的。 左元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遇见这种事情,你离哪个院子近,就往哪个院子跑,除了二伯母那边,府里其他人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娘只担心,我儿吃了亏。” 而且周朔得年纪太小了。 面对周十堰的时候还是吃亏的可能性大一些,而且历朝历代多以孝道治天下,一旦周朔跟周十堰的对峙消息传出去,只会对周朔名声有碍。 “孩儿知道了。” 周朔允了允鼻子,才从自己身后拿下来一直背着的一个匣子,献宝一样放在左元卿面前。 “娘亲,您看。” 左元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朱漆色的剑匣雕刻着精美图案,料子还泛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分明是用一整块黄花梨木雕刻而成。 盒子推开,一柄宝剑就躺在其中。 剑鞘上的花纹并不繁琐,但整体技艺浑然天成,还未见剑身,便知是把宝剑。 打造雕刻的铁匠,定然是位大师。 “这是九伯带我去打的,他说我基本功学的很快,虽然打基本功还需要一两年时间,但可以先初步学一下剑招,可惜的是剑并没有开刃,九伯担心开刃以后我会伤了自己。” 周朔将宝剑取了出来,剑身出鞘一寸,便已经让左元卿感受到了其中的煞气。 “好浓的煞气,这剑中应当融了不少好东西,虽然还没开刃,但做功以及料子都是顶尖的。” 左元卿也算见国世面的,上官靖就是个兵器迷,虽然并没有学过功夫,但却在公主府里弄了个小型兵器库做收藏,从前带着左元卿开过眼。 周朔却不知道自己娘亲还有这样的本事,眼睛瞬间就亮了:“娘亲好厉害,九伯当时拿到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旁边宝容笑着插话:“这有什么呀~世子爷有所不知,夫人从前还在闺阁的时候,也曾学过剑舞,当年一舞动长安,至今还是传说。” 周朔眼底的好奇更浓郁了。 在他的记忆中,娘亲向来是个温婉的女子,理家看账做生意,样样精通。 舞剑,打马球,投壶这些事情,怎么也跟母亲不沾边,没成想,娘亲还是个高手! “娘亲,朔儿想看~” 周朔满眼都是星星的望着左元卿。 被宝容提起往事的她,此刻已经陷在回忆里。 因为她的剑舞,是当初周九屿教的。 其实她和周九屿当年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至少在她的记忆中不是这样的,二人之间更像是关系好一些的朋友。 长安城内的高门大户小姐夫人,哪个不是嫌弃她在坟墓旁边长大,又因为长时间她的亲姐亲娘一直在外面抱怨她的成长环境,以至于有段时间她被满长安的女眷都当成了瘟神一般存在。 事情的转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哦,对了!是祖母带着她参加了一场由周家太夫人起头,办的一场投壶大赛。 宴会上她认识了周九屿,还救下来了当时只有五岁却落水的上官骐,与上官靖结缘。 那段时间的日子,是左元卿这短短二十年以来,过的最顺心,最舒心的日子了。 后来嫁给了周十堰,她整日困居于内宅,婆婆府氏说一个好儿媳就要学会相夫教子,成日弄那些抛头露面的东西,太丢周家的脸了。 所以很多技能,她全都搁浅。 “娘亲?” 耳边响起小儿的呼唤,左元卿骤然回神。 她忽的起身,从周朔手中抽出长剑。 一声清脆的剑鸣在耳边响起,她手腕翻转,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动作干净又利落。 “啪啪!” 周朔很给面子的用力鼓掌。 一舞罢,周朔白皙的手掌都拍红了。 “娘亲好厉害。” 听着欢呼,某一瞬间,左元卿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宫宴上献舞的那日。 那本事亲姐左媛媛故意羞辱她弄得,却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她名声大噪长安。 …… 周十堰被周九屿截胡以后,气不打一处来的回了书房,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府医包扎好了。 那逆子可真是够狠的。 府医说,若是他再用力一些,或许能把她胳膊上这块皮肉整个咬下来。 “侯爷,有贵客来访。” 就在周十堰心情复杂之时,门外传来声响。 周十堰让旁边的四喜将管家叫了进来,语气淡淡询问:“哪来的贵客?” 管家低着头回答:“是十方书院来人了,这是他们的拜帖,奴才瞧着为首那位很是不凡。” 周十堰将信将疑的打开拜帖,才仔细看过,原本皱紧的眉头忽的松开,眼睛猛的瞪大。 因为在拜贴最后落款处,赫然写着王敬函拜上,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王敬函便是十方书院的副院长,更是钱富的亲姐夫! 果然找上门来了! 长长吐出来一口气,周十堰对管家摆手:“将贵客请去前堂,我稍后便来。” 昨日陛下的命令一下,他就有了预感十方书院会来人,原以为会直接来寻卿卿给那个钱夫子求情,没成想这些人会先见自己。 拜贴之中,言辞恳切,还说可以答应周家一切要求,只希望周家可以放过钱富。 那他如何不能为周缙要一个名额? 想到这里,周十堰心情瞬间大好了起来。 “给贵客上最好的茶。” 他脸上笑意不绝,忽的又吩咐道。 第77章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才好受? 第七十七章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才好受? 前堂,一个面容清隽的中年人落座。 瞧着下人端上来的茶,连看都未看一眼,一双犀利的眸子在抬起来一瞬间,吓了小厮一跳。 “贵…贵客,请用茶。” 小厮说话的语调都结巴起来。 中年人并未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望向门外。 “王院长能光临寒舍,真是令我周家蓬荜生辉啊。”周十堰急步进门,朝着中年人拱拱手。 原本落座的中年人,也在他进门以后起身,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淡:“侯爷客气了。” 这态度,可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 周十堰在心里泛起嘀咕,但也知道十方书院的人向来傲气,更何况面前人还是十方书院的副院长,态度孤傲一些,也属正常。 将旁边的下人屏退,周十堰坐在上位看向王敬函,只是笑了笑,并未先开口。 他在等中年人先提起此事。 王敬函也没说话的意思,二人四目相对,王敬函心里升腾起来一阵不悦。 他这个十方书院副院长的身份给他带去了多少便利,哪怕是皇帝当前,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个上阳侯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心中所想是一回事,王敬函也知道此番是为了来求人家对自己小舅子网开一面的,于是脸上扯出来一个不是很自然的笑。 “在下的来意想必侯爷已然知晓,我那妻弟为人敦厚,在书院里向来是个老实人,被他教过的学子,个个都称赞有加。” “昨日之事定然是个误会,虽然有无心之错,可也确实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知贵夫人受了惊吓,略备薄礼,愿为夫人压惊。” “只求侯爷高抬贵手,放我那可怜的妻弟一马,明明是无心之失,却被要求去青州挖矿三年,这个惩罚也太重了些,我妻弟一介书生,如何能受得住?” 中年人的语调变化着,言辞很是恳切。 虽然在大部分言论之中,周十堰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歉意,但以他的身份,他的脾气,愿意在自己这个小小上阳侯面前解释,显然也是带了诚意。 至于王副院长自夸的自己小舅子那几句,周十堰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那位钱夫子,什么为人敦厚老实,这几个字有哪个跟他沾边? 心里这样想着,周十堰嘴上却道:“是啊,这件事情本侯当时也觉得惩罚太重了一些,只是这件事情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王院长的心情,本侯也很能理解,只是我周家也很难改变陛下的决定。” 没看见好处,周十堰不可能松口。 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瞧着对方这幅态度,反而放下了一颗心。 他来之前有打听过这位上阳侯的脾气。 虽然这段时间闹出来了很多花边消息,又是养外室,又是欲接外室子进府,搞得沸沸扬扬,但与其夫人成亲七年,向来对夫人疼爱有加。 原以为自己来周府会碰壁…… 愿意要好处好啊,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要。 …… 后院这边,左元卿刚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又陪着她老人家吃了顿午膳,才回了静院便听说了周十堰在前堂接待一位贵客。 “您是不知道呢,那位贵客气场很是吓人,去上茶的六子,被人家一瞪眼,差点吓哭了。” 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跟左元卿说着。 “贵客?” 稍微思索了一番,左元卿抿紧了唇。 宝容瞧出来她在想事情,便给了小丫鬟一吊钱做打赏,让人先下去了。 “夫人想到了什么?” 她轻声问。 “上阳侯府满门忠烈,哪怕在长安也是顶级勋爵世家,能被称为贵客的又有几个?” 周十堰虽然有不少小毛病,但这些毛病却可以帮皇帝做许多,皇帝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朝堂上更是皇帝竖起来的旗帜,关键时候帮皇帝分担火力。 军功虽然比不过他的父兄,可在朝中经营多年,也算的上是皇帝的心腹爱将。 “恐怕是为了昨天那事来的。” 左元卿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次是为皇帝背了黑锅,只盼着若来日她和周十堰和离真要闹到明面上,皇帝对她能公允一些,而不是处处护着周十堰的面子。 “夫人,咱们不如再回去寻太夫人吧。” 好歹太夫人当前,侯爷也不敢犯浑。 “祖母为我的事情操心了太多,况且周十堰到底是她的亲孙儿,整个周家的大梁都压在周十堰一个人身上,我现在若是回去寻祖母,只会让她老人家为难。”左元卿想都未想便拒绝了。 太夫人虽然很好,可毕竟不是她的亲祖母。 有血缘关系这一层在那里隔着,她又敢暴露几分自己的顾虑,她只能靠自己。 “夫人,侯爷来了。” 话才说到这里,门外便响起通报声音。 左元卿的双手蓦然攥紧:“来的可真快!” 丫鬟话音落下那瞬间,后面的脚步声已经临近房门,左元卿并未起身,目光冷冽。 “卿卿……” 抬脚进入门内,周十堰给宝容摆摆手,示意后者出去,他要跟左元卿单独待一会。 “你来做什么?” 左元卿抬眼看过去,却没让宝容离开。 她装作自己不知道十方书院来人的样子,开口讥讽面前人:“用两串糖葫芦就想换朔儿手中温大家的真迹,没成功忽悠到他,现在又想来我这边找突破口,给你外头那个谋福利么?” 她语气十分刻薄,明摆着要撕破脸皮。 周十堰已经预料到了周朔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左元卿,可眼下听见她说的话这样刺耳,心下还是难受了起来。 “卿卿,我们之间真的要这样剑拔弩张吗?” 他的深情委屈,太可笑了。 左元卿又问他:“你拿什么借不借这种假话来糊弄朔儿的时候,可想过我们之间的感情?” “你愿意怎么孝敬你外头那个小爹,没人拦着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们的物件去讨好人家。” 周十堰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你心里才好受?” 他可总算知道周朔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说是跟学的了。 第78章 她凭什么不能去讨厌那个孩子 第七十八章 她凭什么不能去讨厌那个孩子 “嫌我说话难听,谁让你过来了?” 左元卿丝毫没有弱下去的意思。 “你……” 更难听的话已经在嘴边,周十堰却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若说了,今日场面会更差。 二人谁也不让谁,瞪了半天眼。 旁边的宝容看的心惊肉跳,生怕侯爷这幅样子要打夫人,一直警惕着他。 最终还是周十堰这个求人的先败下阵来。 “今日这事就算是我错了,改日我再去跟朔儿道歉好了,我们先不提这件事情了行不行?” 他带着商量的口吻,可这话…… 还真是勉强啊! 左元卿别开脸,不想再听他说。 男人自己却上前来,不顾她的冷脸,掰正了她的肩膀,面对着自己。 “卿卿,我今日过来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 他语气里带了恳求。 他脸上的表情真都很奇怪,又是委屈又是期待,直到最后眼珠里闪现出了一抹疯狂,像是要把最后的理智吞噬掉。 左元卿望着他,没说话。 她不懂,从前深爱的人何时这样面目可憎了! 看着左元卿终于没有了过激的表情,周十堰还以为她终于冷静了一些,心下不由得一喜。 “卿卿,我都已经想好了。” “我这一生对我最重要的人,自然还是你和朔儿,我从前对那孩子多有忽略,最近这段日子痛定思痛,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朔儿的。” “我手下的产业有多少,你比我清楚,为了向你母子二人表达我的决心,过两日我自愿去办转让手续,全都归计到朔儿名下!本来这些东西到最后也是要留给他的,既然我现在给不了你们母子应有的安全感,这算是我向你们母子的一个保证。” “至于缙儿……说起来他虽然是我的孩子,但一个人外室子,自然是没有资格继承我上阳侯府的门楣,给他一个出路,已经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大努力,日后前程如何,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周十堰摆出来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这样亲近周朔,远离周缙得态度,实在太过于虚假,但凡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是这副态度,他和左元卿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她一双眼睛淡淡的望着面前的男人,似有千言万语堆积在了喉中,可在看见男人话毕以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后,又沉默了下去。 话说的这么漂亮,可他还是在算计。 什么不管周缙死活,让他日后凭自己本事。 可在这一番长篇大论中,最重要的只有那句“给他一个出路”! 见左元卿不说话,周十堰心里又没底了起来,刚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却听面前人道:“侯爷打算给那孩子个什么样的出路?” 终于是问到了正题上。 周十堰瞬间来了精神,装出来一副厌烦的样子:“我知道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都在限制他们母子的行动,本来就是不想让他来破坏了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可我没有想到这孩子心机那样深沉,竟然自己跑到你面前去求什么出路,从前是我被猪油蒙了眼,看不清楚整个事情的真相。” “卿卿,可他到底是我的孩子,既然他想要一个读书的机会,我便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好了,如今他才六岁,只要能够拿到十方书院的名额,未来十年八年的肯定回不了长安,到时候给他找个偏远地方做个小官,这辈子都不让他回长安来碍我们一家三口的眼,我们就当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也当那母子二人从来都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我们一家三口,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周十堰越说越兴奋,甚至已经想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热切。 说来说去,这不还是要为钱富求情。 左元卿已经猜到了周十堰得意图,却根本没有要点破的意思,只是冷着声音问:“每年十方书院的名额那样稀少,侯爷在哪给周缙又寻来一个,难道侯爷还想抢了朔儿的名额给他?” 不管十方书院最后朔儿去不去,反正这个名额,左元卿就算浪费了也不可能给周缙。 说什么父母有错,孩子无辜。 她的朔儿,她的二宝,以及从始至终被蒙骗了七年的自己,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她凭什么不能去讨厌那个孩子? 听了左元卿得话,周十堰连忙摆手:“怎么会,那是陛下补偿你的,我怎会做这样的事情?” “是十方书院的王院长今日来了,他许诺了我许多好处,其中便有一条便是愿意多个周家一个名额,这可是摆脱他们母子千载难逢的机会!” 瞧着周十堰越靠越近,左元卿嫌恶的猛起身。 她退到了另一边,嗤笑问:“那位王院长是在搞什么慈善吗?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从前怎么没有落在我们周家身上一次?” “卿卿,你怎么还没有明白呢?” 周十堰瞬间有些着急了。 卿卿向来都是聪明人,他都已经把事情说的这样直白了,他不相信她没有听懂。 那就只能是……卿卿不愿意听懂。 周十堰咬咬牙,索性道:“王院长是来给钱夫子求情的,只求卿卿可以高抬贵手,放过钱夫子一马,届时他愿意带着钱夫子登门道谢。” “而且那日的事情虽然有误会,但说到底那东西也没有砸到你,如今对钱夫子一切的定责,都是基于如果之上,挖矿三年也太苛刻了。” 左元卿被他这话气笑了,先不说这次她本来就是在替皇帝背锅,便真是自己可以说了算,也会因为他现在这一番话,绝不退让。 “那按照你的意思,那花盆就应该砸在我的头上,让我脑浆迸裂,让你再也不用头疼和离的事情,最好直接丧妻,才不苛刻?” “周十堰,我差点被砸死!” 左元卿平淡得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疯狂。 她不明白这人话中的轻描淡写是什么意思,差点死掉的人是她! “卿卿,得饶人处且绕啊!” 周十堰却好像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饶你娘的!” 左元卿真是听不下去了,被气的脑袋里嗡嗡作响,索性抬脚就朝着周十堰的腹部踹过去。 “给我闭嘴吧!” 第79章 不知,我的东西他敢不敢拿 第七十九章 不知,我的东西他敢不敢拿 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哪里有那么多的假设,她之所以没死,是因为陈玉安和上官骐两个人的拼命保护,才不是什么巧合。 “陛下做的决定,你大可以去找陛下收回成命,陛下金口玉言,我算个什么东西,能够左右君王的决策?”左元卿冷笑着开口。 她这一脚并没有踹在男人的身上。 在这个时候,男人的反应倒是快了许多。 先前还说着任打任骂,任她怎么样都行,如今他怎么不老老实实的挨了她这一脚? “卿卿,这是我目前能够想到最好的办法了,我也想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啊!”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何你还是看不见我的改变?难道就因为我犯了这么一次错误,就要被你列入不来往名单?” “我是做错了事情,可我已经在很努力的弥补了,整件事情下来,难道你觉得你就没有半点的责任?”周十堰退开一个身位,脾气上涌。 他本来年少的时候就是一个混不吝,这才改邪归正了多少年,脾气本来就不是多么好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左元卿挑衅,心里的傲气到底是压制不住了。 “我?有错?” 左元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这是找不到辩驳的理由,所以又开始要朝我身上泼脏水了?” 周十堰急躁皱着眉:“我并无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说,倘若在这个事情发生之前,你有好好的关心我,爱护我,又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被人趁虚而入的事情?” 那段日子对如今的周十堰来说还是很黑暗。 那会他才刚在朝堂站稳脚跟,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各种各样的挑战,他既要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心和能力,还要警惕着满朝文武的同僚。 父兄去世的太突然,家里还有个成天发疯的九哥一直说,父亲所带领的周家军说被人害了。 他的压力那样大,每天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以至于在外头办正事喝多了,认错了人。 左元卿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你觉得你在外面不容易,认为我在府里,为你家操持这样一大家子,忙前忙后,结果那样一个烂摊子,是享福了不成?” “我刚进门,你母亲每日天不亮就要去我请安,晨昏定省,从未有过片刻迟缓。” “你那些霜寡的嫂嫂,你要我个个都尊着,敬着,你那些失了父亲的侄儿,你要我全部都视如己出,什么上阳侯府,好体面的人家啊!” “一大家子没有一个善经营的人,我过门的那两年,早就已经是坐吃山空的状态,是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家的那些产业重新又走上了正轨。” “你却只觉得我在府内是享清福?” 左元卿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情绪上涌的时候,她嘴角猛烈抽蓄,根本压制不住。 “相爱的时候,你我之间把这些经历全部都当成彼此心疼对方的证据,而今繁华散去,瞧着这满地的鸡毛,你说你不容易,我难道就很容易?” 男人一句话不肯再说。 这些委屈至极的话,不吐不快。 可说完以后,他听进心里去了几分? “如今日子好起来,你成了陛下跟前的宠臣,整个上阳侯府都支棱了起来,你也爆出来了自己有外事的事情,想要让别人来摘桃子!” “周十堰,我告诉你,没门!” 左元卿浑身抖成一团,却还是咬着牙讥讽。 不容易,不容易,谁他妈容易了。 真当进了他们上阳侯府,让她享了什么福? 那些从前以为是甜蜜证据的过往,如今像一把把有延迟性的钝刀子,全扎在心里。 或许他们从前相爱,但现在不爱了。 左元卿看什么玩意都烦,尤其是看见了面前男人那张死人脸以后,更是烦躁至极。 她想也没想,索性离开了静院。 把人送的远远的,他想当这一切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谁的心脏不是肉做的? 被人这样扎几刀,缝起来也有疤。 从前在闺阁中的她,是从来都没有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当时她就已经想好了,倘若娘家那些人要把她卖出去,给兄弟铺路。 她情愿绞了头发去山上做姑子。 “为什么要给了我希望以后,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夺走?”走出院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夫人,哭出来会好受些。” 宝容也替左元卿委屈,眼眶红红的。 可面前的女子却是从自己腰间掏出来一方帕子,狠狠的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 “哭,我凭什么哭?” “该哭也是让他们哭,有本事他便去寻陛下好了,我……”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周十堰竟然还跟了上来。 “你就没想过,因为你自己的一时意气用事,日后周朔到了十方书院,恐怕遭人欺负?” 他这算不算明目张胆的诅咒朔儿? 左元卿刚想骂回去,另一道声音紧随着响起。 “人人都说十方书院是天下第一书院,桃李满天下,是天下文人的朝圣路,可近日一观,大失所望,先有钱夫子这样的卑劣小人,后有王院长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 周朔语气里饱含轻蔑。 “倘若我的前程是要牺牲我娘亲的傲骨,以委屈我娘亲来成全我的余生,那我情愿不去什么劳什子的书院,大渊以孝治天下,倘若因为今日的事情而成全了我的前程,传扬出去,别人也只会说我读的尽是不忠不孝的书,写的无情无义的文。” 周朔话毕,还挑衅的看了一眼亲爹周十堰。 “父亲对钱夫子一案这样尽心竭力,既然心中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孩儿愿意代替娘亲去陛下面前说明一切,即便把我的名额给他又如何。” “只是不知,我的东西他敢不敢拿住。” 话语中的威胁,周十堰听的清清楚楚。 “混账东西,有你这样跟亲爹说话的吗?” “这个家还是老子做主。” 周围不少来往下人,周十堰被亲儿这样落了面子,脸色憋成了猪肝色。 第80章 他会成为娘亲的守护神 第八十章 他会成为娘亲的守护神 一墙之隔,静院拐角处。 太夫人李氏嘴巴动了动,最后对自己的贴身嬷嬷说:“卿卿生了个好孩子,她把周朔教养的很好,她性子倔,心肠却软,我总担心我这把老骨头哪天没了,她要受欺负。” “现在好了,她有人护着了。” 哪怕那个孩子还小,总归是会心疼自己母亲的好孩子,而且天资聪颖,前途无量。 “太夫人不去看看了?” 云嬷嬷扶着老太太的手臂,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轻声询问着。 自从知晓十方书院来人,侯爷才送了客便急匆匆来了静院,太夫人就担心的赶忙过来。 却恰好在这拐角,听见了世子维护自己母亲的那样一番话,自此太夫人便顿住了脚步。 “不去了。” “这些小辈里,我之前就说过了,唯有朔儿最有他祖父之资,总算让我没辜负周佑回。” 周佑回,她说的是先夫,当年的周老侯爷。 “别让老十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了,你去把人叫到我那去,就跟他说,倘若他真是闲的骨头难受,今年十一月份回老家给先祖上坟,就他亲自去。” 老太太转身就走。 被留下的云嬷嬷看着年迈的老人,走的那样步伐蹒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一把年纪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连她都看的出来如今这个十方书院的浑水不是那么好淌的,侯爷怎么就鬼迷了心窍。 周十堰被云嬷嬷叫走了。 左元卿和周朔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终于瞧不见以后,母子二人才真正的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周朔率先到了左元卿面前。 “娘亲,您别难过哦。” 周朔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表情愁苦的母亲,伸出自己的小手,拉住了左元卿的手。 软软的的掌心摩擦着左元卿的手背,却让她眼泪差点掉下来,继养父母,继亲祖母以后,她终于又有了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 也是直到今日她才发现,朔儿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男子汉,可以替她遮风挡雨。 “娘亲不难过,娘亲为自己有朔儿这样的孩子感到高兴,朔儿才是娘亲此生唯一的幸运。” 她牵着周朔的手,蹲下身去,用力抱住他,好像抱住了自己此后余生的希望。 “有娘亲在,朔儿才是最幸运的。” 学着大人的模样,周朔的小手轻轻拍着左元卿的背,一下一下,拍碎了左元卿所有的卑微。 他的娘亲永远都是最好的。 而他,会一点点长大,成为娘亲的守护神。 九伯师父说的对,练武本就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倘若那日不是他的父亲,也许今日他的拳头就会落到那人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不咸不淡,自那日撕破脸皮以后,周十堰再也没有来过静院。 而有关于十方书院的事情也再没来烦扰过左元卿,听说明日那个钱夫子就要被押解出京! 十方书院真的放弃钱富了? 也可能是皇帝在前面出手了吧,好歹自己也是替他背了黑锅,若是再拿自己出去挡箭……她高低要骂皇帝两句不是东西。 左元卿对上面大人物的想法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更重要的事情已经摆在她面前。 “明日陈将军夫人上所用的花茶可备好了?”眼下她的重心还是在此。 她已经安排了其中一个门店掌柜摆了一些茶品出来,听说卖的还不错,但是跟公主所要的抢占长安市场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宝容一边点头,一边神神秘秘的靠近到左元卿耳边来:“奴婢都安排下去了,夫人可以放心,不过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听她这样一说,左元卿挑挑眉。 “说来听听。” 宝容继续道:“几个管事将东西装上马车的时候,抓到了一个拿着泔水桶鬼鬼祟祟靠近茶房的丫鬟,明显是要搞破坏的。” “一番询问,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是后来被人认出来了,才承认自己是二夫人那边的人。” 三两句话,左元卿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二嫂因为上回中饱私囊的事情被禁足在自己院子,这段时间都不许出门,倘若不是她娘家哥哥上门给婆母送了礼,只怕这会已经被休回家。 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她可有辩解什么?” 宝容撇嘴道:“来回都是那两句,什么自己好奇,什么并没有任何坏心思,奴婢等不愿跟她多纠缠,更怕闹大了,坏了您的事,便把她扭送了大夫人跟前去。” 左元卿掀开茶碗盖抿了一口茶水润嗓子,而后才道:“这事情做的不错,不过……二嫂院子里面的下人不是因为她禁足,散到各院了一些,剩下那些皆不许出入,这个丫鬟怎么还能自由出入府内?” “奴婢也问过了,她说自己最近在芸小姐身边侍奉,是拿了芸小姐的身份牌子才能在二夫人院子来去自由。”宝容继续回答。 脑海中将这些思路整合。 左元卿脸色沉了沉:“今夜,把马车赶到东马棚,东西也全都放到厢房去,明天一早再装车,西马棚只放个空车。” 她觉得,该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了什么。 小心一些无妨,她不能拿自己的事情去试探对方的良心,明日的事情至关重要,绝不能因为某些人鸡毛蒜皮的小心思毁掉。 宝容脸色也是一僵,随即也想起来一些不好的事情,那是左元卿刚入府管家的第一年。 中秋盛宴,要跟各家送礼。 夫人与她都没有经验,好好的礼品室,十四号夜里却忽然走了水,若不是值夜的小厮眼尖鼻子灵,在最开始就将火扑灭了,恐怕那一次夫人要吃大亏,受尽委屈。 “奴婢明白了。” 左元卿也点点头。 宝容办事,她还是很满意的。 天色一寸寸暗淡下去,月亮挂出来时,宝容才一身寒气回了院子。 “夫人,得亏您有先见之明。” “西马棚傍晚那会,不知道怎的给马加水的马夫闹肚子,等他回来,马槽都被人砸碎了,水流了一地,车厢全湿透了。” “大夫人得了消息如今还在调查,并且给奴婢拨了九个孔武有力的护院,让他们今夜挨个轮流去守着厢房。” 宝容一口气把话说完,干的嗓子要冒烟。 左元卿连忙给她倒了一碗茶水,她咕噜咕噜两口喝光,才终于喘了一口气。 “这事里,透着古怪啊!” 左元卿轻声说着。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院的手笔。 她虽更趋向于是二房做的手脚,可……张素琴一个被禁足的人,怎么知道花茶的事情? 第81章 一桩互利共赢的生意 第八十一章 一桩互利共赢的生意 这事暂且不提,眼下也没有更多证据了。 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的时候,左元卿缓缓睁开了眼睛,揉着自己发紧的额头。 “夫人是没有休息好吗?”瞧着她脸色十分难看,进了门的宝容轻声问询。 “夜里似乎做了许多梦,大多是混沌不堪,不成体统的,现在想起来的也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浑身都不利爽。” 左元卿伸了伸懒腰,她太瘦了,骨头都在嘎巴嘎巴的响,自从没了那个孩子以后,她的身子骨似乎就回不到从前了。 补品吃了无数,身子却依然清减。 “梦本就是相反的,夫人千万别执着,奴婢小时候爹娘都还在的那会,跟奴婢说过,小孩子太执着于梦里的事情,现实和梦境一旦分不清楚,就很可能永远留在那些梦里。” 左元卿听了这话,失笑道:“我都这么一把年纪,还能是小孩儿?” 宝容满眼都是得逞的笑。 “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夫人您执拗起来的时候,还真不如世子爷好哄。”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还不如小孩讲道理。 左元卿被她这么一损,也顾不得情绪低落了,无奈的看向宝容:“你这安慰人的本事可真稀奇,也就遇上我这么好的主子了,搁外面遇上个厉害的,今天怎么也得扣你月钱长长记性。” 一听要扣钱,宝容眼睛都眨了眨。 “夫人,别啊!” 才靠近静院就听见了里面的笑闹声音,陈玉安快步上前进门:“瞧着今天的精气神很不错嘛,看着像是能打胜仗的样子。” 她笑眯眯的开口,后面还跟着沈娇。 “我也去讨杯茶喝,沾一沾卿卿的光。” 沈娇用帕子遮掩了一下唇,相比于陈玉安的豪爽性子,她这实在太温婉了些。 “二位嫂嫂莫要羞我了,今日的事情还是多亏了三嫂嫂和陈伯母给力。” 左元卿已经穿好衣裳,挽好发髻。 三人结伴朝着大门口去。 到了地方后,陈玉安一眼瞧见了四五辆马车在外头候着,不由惊讶。 “怎么安排了这么多车子?” 左元卿拉着二人先随便上了一辆,而后才把昨天下午的事情给两个人和盘托出。 “咱们府上去陈将军府到底还有些距离,长安各个大街小巷四通八达,我们不得不防着。” 陈玉安脸色瞬间沉下去:“肯定是张素琴这个贱人搞得鬼,都被禁足了还不消停,等我回来,非要去她院子了看看,她想干什么。” 沈娇怕她闹事,连忙安抚:“索性有大嫂嫂坐镇,怎么也不会让她翻了天,也许等我们回来以后,这件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原本还很暴躁的陈玉安,在沈娇的劝说中,竟然罕见的沉默下来。 左元卿在旁边不由得啧啧啧称奇。 这二位嫂嫂能走到一起,大部分的原因多半就是在性格上的互补,一个太冲动,一个又太犹豫,两个人凑到一起简直绝杀。 一路安稳,左元卿预料的事情并未发生。 三人很快到了将军府门口,陈玉安和沈娇对于左元卿的过于小心,并未有歧义。 将军府门口已经有不少来往马车,门口站着迎客的那个,赫然是陈玉安的娘家大嫂。 …… 另一边上阳侯府,二夫人住的绿梅院,眼下院后面的小门却敞开了一条缝隙。 “小姐一定要快去快回啊,万一被人看见了奴婢实在不好交差。”看门的婆子小声叮嘱。 一身素衣,再也不复从前奢靡的周芸狠狠白了婆子一眼:“呵,本小姐母子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连你这么一个看门的老不死,也敢张口闭口的教训起本小姐来了?” 狠狠啐了婆子一口,周芸快步进了院子。 一直到没了她的身影,原本站在门口的婆子脸色才一阵扭曲,倘若不是这次二夫人塞给了自己两支金簪子,她才不淌这趟浑水。 二爷死了这么多年,二房两个孩子还不如别的房里争气,二夫人娘家又只是个商户,等过两年太夫人和老夫人一死,二房这三位还真以为自己是侯府正儿八经的主子? 已经见到二夫人张素琴的周芸可不知道,刚刚自己随便训斥的一个婆子,已经开始幻想过几年以后,她们母子三个的凄惨遭遇。 瞧着自己女儿一身素,头上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张素琴心疼的直抹眼泪。 “杀千刀的死老太婆,我还以为她把我囚在这里,说什么要好好的教养你和你哥哥会真的好好待你们,怎么能让你过得如此寒酸?” 周芸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上面就一直普通的烫花发簪,手上也只套了一个素圈银镯子,身上的衣裳就更不值钱了…… 可不就是寒酸至极,这一身的穿着,连她从前随便打赏出去的簪子一半价格都没有。 她拉住张素琴的手,眼泪已经哗哗往下掉:“娘亲,您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女儿实在不想在祖母跟前讨生活了,祖母那边的规矩太大,连吃饭女儿用什么姿势都要管。” “女儿不喜欢绣花,也不喜欢那些读不完女训女戒,背不下来功课,还要打手板。” 周芸伸伸手,漏出来自己有些发肿的手心。 张素琴瞬间心疼的喉中一阵哽咽。 “是娘亲无能,让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家伙给治住了,好闺女你先擦擦眼泪,咱们时间不多了,你先跟娘说说外面情况!” 周芸这才哽咽着,说到正事上:“三婶子,五婶子和十婶子一早便乘马车离开了,但女儿并未看见她们坐了哪辆马车,一起离开府邸的马车,足足有五辆。” 张素琴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左元卿的安排:“看来因为昨天马棚的事情,那个贱人已经有所警觉了,不过不怕!” “原本我们的安排也不在路上,但愿那个江平儿的计划有用,不至于让我们希望落空。” 周芸听完亲娘的分析,忍不住动了动嘴巴,到底问出口:“娘,那个女人,能好好帮我们吗?女儿这心里总是没谱。” 张素琴笑的高深莫测:“她想进府,侯爷和夫人却不和离,侯爷那边她煽动不了了,便只能在夫人身上做打算,十方书院的事情,可还没结呢,今日那个钱夫子就要被押解出京了。” “她答应了我,只要我们帮她顺利进府,她就给侯爷吹吹枕边风,助我脱困。” 这本就是互利共赢的一桩生意。 第82章 本就是他刻意纵容的 第八十二章 本就是他刻意纵容的 皇城顺义门外,最靠近大理寺的位置,不远处一个小茶坊坐了好几个人。 这些人大多衣着朴素,跟街头上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可仔细看却能瞧出来问题。 那些人各个端着架子看向大理寺的方向,摆在桌面的茶水根本没有人动。 “你说的计划还可以,事成之后本院会给你儿子一个名额,但同样的你要明白,因为他是走后门进入的学院,到时候半年一例的考核,他若是不合格,同样会被驱逐。” 捋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用面纱遮住脸的江平儿,语气很是冷漠。 “能有机会妾身变已经知足了,妾对自己的孩儿很有信心,他一定能留下的。” 江平儿眼底全都是笃定。 “今日计划,且看各位夫人能不能舍下脸面来,她欲开辟花茶市场,今日借了陈家的地方举办宴会,去的也全都是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她也不敢闹大。” 王敬函撇了她一眼,又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大理寺的方向,语气平缓道:“上阳侯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女子,倒也是幸运之至。” “不过今日你瞒着他来见老夫,事发之后,真不怕上阳侯对你如何么?” 江平儿神神秘秘的勾勾唇,一双眼睛里面全都是算计:“院长如何得知,侯爷不知此事?” 王院长原本还一副高人姿态的样子,听见这话以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 也就是说,今天这个女人来见自己,以及这两天他们之间的计划,周十堰全都知道。 他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但还是被江平儿捕捉到了,她笑着又说:“侯爷是个喜欢运筹帷幄的人,他对夫人之间的感情确实笃定,但……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女人不受自己控制。” 王院长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位年轻的上阳侯,也是想要借此来调教一番他那不听话的人妻子,呵! 他什么都知道的,这本就他故意纵容的。 …… 陈家宴会开的如火如荼。 左元卿带去的那些花茶才一被端上来,便受到了一致好评,赞叹不绝。 陈将军夫人也是个妙人。 她知道自己女儿在婆家和左元卿得关系极好,此番邀请的夫人,大多都是对左元卿抱有善意的,知晓了左元卿娘家对她不好以后,不仅整个左家都没有被邀请,连她大姐左媛媛的婆家都没有邀请,所以氛围才会那样和谐。 之前左元卿甚少参加长安城里夫人宴。 今日经陈夫人介绍,结实了许多对她态度格外友善的夫人,让她倍感轻松。 “卿卿,我见安安这样唤你,伯母就这样唤你吧,你这茶啊可真不错,我那些老姐妹已经开始向我打听该怎么购买了。” 避开了一些人群,陈夫人叫住了左元卿。 面前的妇人与陈玉安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上也都有那种相似的潇洒气质。 左元卿笑着开口:“一切还要多谢伯母为我提供了场地,各位长辈喜欢,卿卿给送一些便是了,谈买就太疏远了。” 她在这样的事情上,向来不太会说话,只能用自己最大的诚意回答。 陈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哈哈哈哈,我喜欢你这样诚恳的孩子,不过我们这些老的怎么也不能占你一个小孩的便宜,等你到时候开业大吉的时候,我们都去给你捧场。” 有了这番承诺,左元卿心中大定。 陈夫人又热切的给她介绍了不少人脉,左元卿跟在陈夫人身后比陈玉安这个亲女儿还像陈家的女儿,等到左元卿反应过来的时候,陈玉安已经拉着沈娇去隔壁院子跟狸奴玩了。 陈家养了许多猫,都是陈夫人的爱宠。 本来陈玉安就不喜欢那种互相奉承的场合,眼下有左元卿在母亲身边顶着,她高兴至极。 “哎呦。” 刚抱起来一只乌云踏雪的猫猫。 忽然之间一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石头,刚好砸在了陈玉安的肩膀上。 “三嫂嫂怎么了?” 沈娇连忙回头询问。 “刚刚有个什么东西砸了我一下。” 陈玉安将猫放下,正好看见了落在自己脚边一个白色像石块又不像的东西上。 沈娇走过来将东西捡起来,皱着眉打量了两眼:“是张纸包了小石子,谁这么无聊?” 倒是没给陈玉安砸疼,只是被吓着了。 一番询问,周围丫鬟也全都说没看见说哪里肥来的,沈娇把纸摊开,上面还写了两句话。 “宴会结束,走后门离开。” “不要走正门,切记!切记!” 两个用朱笔写出来的切记二字格外刺眼。 沈娇也被吓了一跳。 “宴会确实快要结束了,可……” 陈玉安一时也拿不准了主意,这封来历不明的警告,让两个一时都慌了神。 最重要的是陈家作为目前长安城里武将行列品阶最高的存在,今日又因为宴会的缘故,戒备何等森严,什么人能把纸条传的这样无声无息。 二人立即去寻了左元卿和陈夫人,听闻还有这样的事情以后,陈夫人原本当即就要让人去调查,却被左元卿阻止了。 “伯母,给我们传消息的这个人应该只是想提醒我们一下,我们如今并不知正门究竟发生了什么,若贸然调查,只会提前打草惊蛇。” 陈夫人赞同的点点头:“那我先让人盯紧了正门,一旦有风吹草动,也好先动手。”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方便。 左元卿跟陈玉安两个又在宴上待了一会,直到宴会结束,人群开始朝着外面走。 三人都戴了帷帽,从后门离开又转到前门人群中,正好能看清楚一切。 前门,已经乱起来了! 一群妇人和孩子哭哭闹闹的跪倒在陈将军府门前,大概一米长的白麻布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冤枉,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这位夫人,劳驾问一下,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跪倒在我们将军府门口了?” “你们若是有冤枉,该朝大理寺去啊!” 为首的妇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哭。 眼睛却瞄准了从将军府中出来的每一个人,却迟迟看不见自己要找的那个。 怎么回事,那个上阳侯夫人怎么还不出来? 第83章 不过是溅了些土 第八十三章 不过是溅了些土 周围来往贵人不少,虽然也好奇眼前的事情,但却没有哪个真正停留下来观望。 陈家不比别家,陈大将军手里可是握着边关三十万大军,驻守着北疆呢。 而今官场武将行列,陈大将军可谓是武将中的翘楚,陛下最倚仗的人。 陈将军夫人又是个急脾气,真有了什么事情,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面子功夫。 谁家敢吃陈家的瓜啊! 躲在人群里的左元卿三人脸色都是一片凝重,得亏自己三人得了消息走的后门,若是一脑门的撞上,左元卿实在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那些人,我认得。” 陈玉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左元卿和沈娇的眼神一下就望了过来。 “为首那个正是十方书院王院长的夫人,也是那个钱夫子的亲姐姐。” 陈玉安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都有了一些愠怒,明显是跟这位王夫人有过节。 “当年我二哥哥也曾去十方书院读过书,当时被同住的另一个学子故意针对,不是往他床铺倒泔水,就丢他的书,弄坏他的笔墨纸砚。” “说来可笑,我陈家儿郎铁骨铮铮,上战场都不带怕的,而这个人针对我二哥的缘由仅仅只是因为,开学那日我二哥没有乘坐马车,是徒步登山,那学子便以为我二哥是穷乡僻壤里来的,认为我二哥不配与他共住一处。” “他哪里知道,那不过是我爹给我二哥的训练手段而已,要他磨性子,体验人生。” “后来那个学子联合别人给我二哥水囊里下了泻药,我二哥提前察觉,他性子向来比旁人急了些,直接按住那个学子,给他灌了下去。” “事情被这位王副院长知道以后,他却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也是我二哥自己有问题。” 陈玉安的眼眶都红了。 她二哥十五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杀敌,当初之所以会去十方书院,也是因为听说天下第一书院里面兵法众多,却不外借。 “后来事情闹大了,二哥的武功是我爹一手交出来的,打了一圈书院的人,王院长才知道我二哥是我陈家的人,让我爹娘赶去书院,当时我也曾跟在我娘身边,就是这个王夫人接待的。” 这件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可是在想起来的时候,陈玉安依然被气的心绪不宁。 “后来呢?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沈娇轻声追问。 面前女子冷笑了一声才道:“书院的人知道我二哥身份以后,瞬间改了话,说什么这都是误会,会对那个欺辱我二哥的学子严惩不贷。” “他们这是知道了我二哥的身份,以后才这样决定的,倘若当时我二哥的身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这个哑巴亏就要吃下去了。”所以对于那个书院,陈玉安很是不屑。 听闻这个,左元卿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些人,恐怕正是为了钱富的事情来堵自己的。 她们说话之际,将军府门口也出现了变故。 陈夫人带着一群人出来了。 “哟,这不是王夫人么,倒是稀客上门。” “你这拖家带口的,跪在我们陈家门口,怎么着,是打算认祖宗吗?” 陈家人向来嫉恶如仇,陈家二公子那事以后,整个陈家都对十方书院无感。 有了之前的那张纸条提醒,其实这些人才围过来,陈夫人就已经知道了。 之所以还让这些人在门口跪这么久,也是陈夫人想瞧一瞧这群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还没有到过年的时候呢,你们这就搁我们陈家门口跪下了,我可拿不出红包来给你们。”陈夫人撇撇嘴,完全没有要上前扶起的态度,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能噎死人。 原本跪在门口的王夫人,被陈夫人这么一损,脸上彻底是绷不住了。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王夫人真想一走了之。 可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那个上阳侯夫人,她都跪了这么长时间了,脸面已经丢出去,若事情还没有办妥,她得活生生怄死。 她们做这件事情本就是突袭,她不相信那个左元卿能提前得了消息离开。 定然是听见了风声,藏在了府里。 只是这个陈夫人实在可恶,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们,还如多年前一样泼妇。 “陈家姐姐,我知我夫君从前跟贵府二公子之间有些摩擦,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也道歉了,也赔偿了,还望姐姐今日不要再为难我们这孤儿寡母。” 王夫人声音凄切,泪如雨下。 这副姿态,好像被陈夫人怎么欺辱了一样。 瞧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陈夫人都要被气笑了,“什么叫做老娘为难你们了?你们这么一群人来我家门口,不分青红皂白就跪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怎么你们了,你们今日如此坏了我们陈家的名声,却还摆出来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到底要做什么!” 王夫人身材本就瘦小,跪在陈夫人面前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尤其是还哭的梨花带雨的。 不明真相的人群,越聚越多。 王夫人用余光撇了一眼周围,终于达到了自己满意的状态,忽的失声痛哭。 “求陈姐姐开开恩,让我们见一见上阳侯夫人吧,我们一家老小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弟弟钱富不过是失手在华云楼推落了一个花盆,那位夫人经过时,不过身上溅了点土,却要让我弟弟被迫挖矿三年……” “权贵的命是命,难道我们这些……” 王夫人哀嚎的声音传的极远,尤其是配上她这副哭的昏天黑地的模样,实在令人同情。 隐没在人群中的左元卿三人气的牙痒,到底是书院出来的人,春秋笔法也太厉害了些。 不过溅了些土? 差点被花盆砸个脑袋开花,是溅土的事? 陈玉安已经握紧拳头,恨不得上前去直接撕了那女人的嘴,却被沈娇拉住了。 就在王夫人哭嚎不止,周围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闭嘴!” “哪个管你弟弟怎么样了。” “既然你觉得遇见了不公允的事情,大可以去寻大理寺申冤,到我们陈家门前哭什么丧!” 陈夫人反手拔出来剑。 泛着寒光的剑身直接落在王夫人脖颈上。 “啊!” 王夫人被吓了一跳。 谁也没想到这位陈夫人,一言不合就拔剑。 “姐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那位侯夫人宣称自己病了要修养,根本不见外客,今日我弟弟就要被执行送去矿区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弟弟一介书生啊,如何受了矿区三年牢狱之难,我们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位夫人今日来贵府参加宴会。” “求姐姐行行好,让那位夫人出来吧。” 王夫人一咬牙,索性往前凑了凑。 锋利的长剑瞬间刺破了她的肌肤,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场面异常惨烈! 第84章 到底是谁招惹她了! 第八十四章 到底是谁招惹她了! 议论的声音几乎要将左元卿淹没。 王夫人那番话实在令人遐想,一边对外说生病不见客,一边来参加陈家的宴会,摆明了就是不想面对这些人 。 不明真相的人群议论纷纷,都在骂左元卿及她背后上阳侯府太不是东西了,欺负手无寸铁的文人秀才,仗权欺人。 左元卿实在不敢想,倘若不是有人给她们通风报信,让她们提前有了预知。 若自己等人在走出门的一瞬间,被人这样团团围住,眼下又该是什么场面? 她的两只手都在抖。 沈娇和陈玉安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手,陈玉安轻声道:“卿卿先别急,我娘年轻的时候历经大风大浪,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有见过,况且那日的事情不仅仅是涉及到了你,我也同样就站在那个位置,更是我带你出门的。” “你对我和诚儿,多年恩情早就无以回报,我娘亲也念着这份恩情的,今日绝不可能让你独自去面对这些是非。” “他们摆明了就是想逼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承诺,让你去救那个钱富,可圣旨是陛下裁决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左右圣听。” 左元卿身体一僵,回头望去陈玉安帷帽下朦胧的脸,却从她的话中听出来,面前人已经明白这件事情,分明是她给皇帝背了黑锅。 她眼眶烫的厉害,心里更是酸涩无比。 这些日子她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中,这些情绪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吃不下,睡不着。 原来还有人能明白她的处境。 左元卿强忍着泪水,重重点头。 将军府门口,气氛也走向了白热化。 周围人瞧着见了血,喧闹声音更甚了几分。 王夫人以为陈夫人要怕了,谁知道这个疯女人反手收剑,往前踏了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朝着她心口劈来。 王夫人大惊,猛的往后一退。 这才堪堪避开两寸。 陈夫人冷脸道:“跟老娘玩苦肉计,老娘年轻时候这种戏码见多了,当年在与倭寇的战场上,你这样的人,老娘都不知道砍了多少个。” 周围鸦雀无声,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也全部都沉默了下去,他们忘了,这位陈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曾带兵打仗。 也曾是陈将军麾下最厉害的女先锋。 “刘檐,给我备马!” 陈夫人大声冲着门口一个女侍卫喊。 “我倒要去陛下面前问问,我夫君带兵驻守北地多年不归,连我公公婆婆祭日都没有办法回来,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大西北打游牧,一个去剿匪至今毫无音讯,你们这是想要做什么?” “欺负我一个女流守在长安,家里没有顶梁柱,以为我江长笙好欺负是不是?老娘我依然还能提的起刀,砍的动人。” “我管你弟弟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管你找谁,今日你坏了我们陈家名声,就要给我们陈家一个交代!” 事情闹到这一步,王夫人终于慌了。 可她阻止不了陈夫人,侍卫很快牵着马到了门口,陈夫人甚至没有换诰命衣裳,直接干净利落的跳上马背,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她的视线扫过左元卿三人的藏身之处,很快又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脖颈处鲜血淋漓的王夫人,冷笑不止。 “咱们,两仪殿见!” 陈夫人扯着缰绳,刚要往前走,忽的又想起来了什么,嗤笑道:“哦,倒是本夫人忘记了,你并无品阶,两仪殿进不去,还是赶紧回去跟你的好夫君商量吧,如何给本夫人赔不是!” 陈夫人策马而去。 周围人瞬间面面相觑了起来。 她居家太久,这些年也并没有再闹出来什么笑话,以至于让人忘记了她当年是多么的不好惹,长安城里有一半的夫人小姐拿她当瘟神。 好好的,你说你惹她干啥! 王夫人终于挺不住了,整个晕死过去。 有了陈夫人这么一嗓子,周围人谁还记得王夫人那些歪曲是非,控诉左元卿的话。 “小姐,二位夫人,我家夫人让小的来告知三位,今日事情尽管交给她便是,绝对不会让这些黑心肝的再来打扰你们。” 一个婆子缓缓到了左元卿她们面前。 “有劳陈伯母了,今日的事情到底是因我而起,给伯母带去了麻烦,倘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来侯府寻我,绝不让伯母孤军奋战。” 左元卿做了个拜谢的动作。 婆子却在她行礼的时候,半侧了身子并未受着,只是轻声道:“夫人客气了,我们陈家满门忠烈,我们将军至今还在北地驻守,倘若是个阿猫阿狗就能来踩我们陈家一脚,也太对不起我们将军这么多年的辛苦。” 婆子这话并没有倨傲。 实事本就如此。 自从七年前上阳侯父子九人英勇殉国以后,朝中大将能担起大梁的,唯有陈将军一人。 左元卿三人跟婆子告别回了府。 一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沈娇和陈玉安并没有回各自的院落,她们都知道今日左元卿的心情肯定不佳,便自愿来静院这边陪着她,也免生事端。 “今日的事情,就是冲着我来的。” 她实在没想到,往返路上没有遇见事情,反倒是连累了陈家。 “设局之人用心险恶,这是摆明了要坏了你的名声,一旦仗势欺人的名头宣扬出去,日后甚至会影响到朔儿的前程!” 沈娇声音软软的,却满是不寒而栗。 “卿卿别怕,要相信我娘的战斗力,当年她可是素有‘倭屠子’的名号,在沿海一带很有威望,倭寇见了她腿就发软。” “这些小人,哪里是我娘的对手!” 陈玉安很是自得的开口。 皇城,两仪殿,哭声震天响。 “江长笙,你别哭了,到底谁惹你了,你跟朕说行不行?”皇帝颇为头疼的开口。 他真不明白,到底谁招惹这个祖宗了。 待他知道,一定剥了他的皮。 “陛下,你可一定要给我们陈家做主啊!” “我夫君驻守北地五年了,一次都没回长安过,我们夫妻分离,母子分离,要不陛下您让我也去边关吧,这长安,真是要逼死人啊!” 陈夫人嚎啕大哭,话里话外毫无避讳。 旁边的小黄门子和宫女都下意识的低下头去,这可是在明晃晃说长安不好呢。 天子脚下,怎么能说不好呢! 这哪里是他们能听的。 “你先说事情,别哭了成不成?” 皇帝一个脑袋两个大,让旁边这些宫人先退下,自己也从高台上走下来,到了陈夫人面前。 “江姨,您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第85章 一个外室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第八十五章 一个外室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没人知道,其实当今皇帝小时候也跟着江长笙混过,还被整的都有了心理阴影。 所以皇帝登基以后对陈家最大的要求就是,希望陈将军这个耿直的木头疙瘩可以看好自己媳妇江长笙,别再来欺负自己这个皇帝。 “臭小子,现在知道叫江姨了?” “你让卿卿背黑锅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是你江姨,我没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侄儿。” 陈夫人索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原本还在哄人的皇帝当即脸色一僵。 “上阳侯夫人,给您告状了?” 他语气听着轻松,实则满含杀机。 “哦呦,哪里就轮得到人家给我告状啊,你都不知道,今日我这条老命差点就交代了,我们整个陈家真是要被人给欺负死了。” 陈夫人像是没有听懂皇帝话里的意思,嘴巴一撇,双手往自己膝盖上一拍,就要又哭。 皇帝根本招架不住。 “哎哎哎,您有事说事嘛!” 陈夫人眼瞧着自己想要的效果达成了,将刚刚在自家门口发生的那些事情全盘托出。 她隐晦的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得皇帝,这种时候并没有催促,反而是冷静观察。 她又不是真的傻,当年跟在她屁股后边甜甜喊姨母的小不点,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呢,年少时期的那些情谊,不能一磨再磨。 “混账至极,十方书院的这些人是想要造反吗?命令是朕下的,要惩处钱富也是朕的意思,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来找朕,何必叨扰别人。”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站起身来冷声呵斥,仿佛真是被这件事情气坏了。 陈夫人见好即收,也站了起来。 她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最少皇帝明面上还是站在左元卿这边的,那就足够了。 “来人。” 皇帝朝着门外大喊。 一个小黄门小心谨慎的进门来。 “传旨下去,罪人钱富,利欲熏心,死不悔改,收受贿赂,罪大恶极,青州挖矿再加三年。”皇帝皱紧的眉头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另外,再传十方书院一行人进宫,朕倒要看看,这群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王夫人这么一闹,又给自己弟弟讨了三年挖矿时间,得了这个消息的左元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表情无奈的看着面前人。 陈玉安凑道跟前来,抱住左元卿的手臂,表情得意道:“我就说嘛,我娘亲很厉害的。” 来人正是将军府的一个丫鬟,陈夫人把事情解决了以后,担心她们着急,便让人来送信。 “对对对,伯母最厉害了。” 左元卿心中感动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顺着陈玉安的话,表情不自然的说着。 “我家夫人并未见证陛下召见别人,只是在出宫的路上撞见了神色匆匆的十方书院的人,身边还跟着那位江平儿姑娘。”丫鬟继续开口。 忽的又被人提起这个女人,左元卿三人脸色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 “啧,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姓江的?” 陈玉安想的最直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怎么会跟十方书院的人混到一起去?” 沈娇也皱起眉来。 “恐怕整件事情串联起来,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还挺重要的,我之前就好奇过张素琴都已经被关起来,如何还能在府种搅弄风雨。” 如今全都通顺明白了。 “一边在府里制麻烦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她们的目的是破坏宴会的进行,另一边又在暗中联合十方书院,布下杀机。” 左元卿冷静分析着一切,就好像这些事情是她亲眼瞧见了一样,真真切切。 另外二人都不是傻子,被简单一提点,便知道真相肯定与左元卿所说八九不离十。 “一个外室,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陈玉安后怕的开口。 今日自己娘家门前的这场苦肉计,之所以她们能顺利解决,完全是因为一切压力都被自己娘亲抗住了,当时那种情况下,她们三个不管哪个出现在门口,都会被王夫人的人团团围住。 此招虽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可胜算却是极大的,渊朝尊重文人,更敬重读书人,十方书院更是天下第一书院。 王夫人身为书院副院长的夫人,在这方面自然而然就带了让人信服的能力。 王副院长夫人走到哪里不是受人尊敬的啊,却被逼在大庭广众前下跪,只求见一面左元卿。 一旦左元卿被缠上,今日的事情不管朝着哪个方面发展,左元卿的名声都完了。 “你们说,十弟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沈娇这话问出来,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陈玉安连忙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 可已经晚了。 配合上陈玉安问的那句“江平儿一个妾室如何有这么大本事”…… 呵,自然是有人撑腰的。 左元卿脸色变幻莫测。 直到一阵急促脚步声远远而来才将她惊醒。 “夫人……” 宝容神色有些匆匆。 让人将陈夫人安排过来的这个丫鬟带下去休息以后,左元卿才示意宝容开口。 “公主殿下那边刚传来消息,宫里的事情解决了,王院长夫妻被陛下责罚闭门思过,并且问罪向书院那边,这件事情陛下不许任何人再提。江平儿作为出谋划策的人,被陛下痛斥为搅事精,而今已经下了大狱,生死不知……” 宝容的话听起来全都是好消息。 可左元卿的心里却兀的一紧:“殿下传来的消息说,江平儿是整件事情的主谋?” 一瞬间,左元卿三人都气笑了。 这明摆着是他们为了大事化小,推出来了一个代价最小的人,做替死鬼的。 整件事情最后,皇帝达成了敲打书院的目的,王院长夫妻虽然还是没救回来钱富,却在这件事情里被轻拿轻放。 闭门思过是什么很要命的惩罚吗? 江平儿固然有阴谋诡计在心中,却绝对没有那么大本事操控一切。 “陛下还把侯爷叫进宫了。” 宝容看着左元卿脸色不虞,却还是开口道。 “只不过侯爷自从进了两仪殿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因此公主殿下那边也不知侯爷情况。” 能是什么情况,被皇帝问责去了呗。 周十堰,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冷眼旁观的纵容者又或者整件计谋本就是你精心策划的,只为逼我屈服! 第86章 卿卿,再原谅我一次 第八十六章 卿卿,再原谅我一次 天色已经晚了,两仪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跪在坚硬金砖上的周十堰,原本挺直的脊背晃了晃,却依然倔强的跪在原地。 “上阳侯,知错了吗?” 皇帝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却让周十堰根本听不清楚他的情绪,只觉压力倍增。 “臣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还望陛下明查。” 周十堰没敢抬头看,而是把头磕在地板上。 不知? 皇帝脸上一阵冷笑。 “你那外室的本事可真大,十方书院那群酸儒向来拿腔拿调,许多时候朕派人去请他们,都要遭受他们无端的讽刺。” “她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大渊朝人人所不耻的外室,却可以登堂入室直接跟王副院长交谈,甚至能获得对方信任。” “我的周侯爷,你觉得朕是傻子,天下人是傻子吗?”皇帝都想一脚踹到他身上。 面前将脑袋死死磕在地上的男人,在听见皇帝的话以后,像是终于挺不住一般,整个人都歪倒在地上。 这件事情果然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想起自己进宫之前,公公告诉他的一切。 江平儿在大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他完全摘了出来,自己承担了一切…… 周十堰莫名感觉心痛异常。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会落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但总归所有人都不会放过她的。 自己的身边已经有了卿卿,面对着那张与卿卿分外相似的脸庞,他原以为自己如今对江平儿所有的纠葛都是来源于周缙的存在。 可如今,只要他想到江平儿会因为自己在狱中受尽折磨,甚至有可能去死…… 周十堰狠狠的闭上眼睛。 躲在女人身后,他算什么男人啊? 他没着急为自己辩解,只是沙哑着嗓音询问皇帝:“敢问陛下,她…江平儿会受什么样的惩罚,一切事端都因臣而起,她到底是臣的女子,臣管教不利,愿意替她受罚。” 皇帝听着他这幅痴情的话语,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抬脚!终于踹在他的肩头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既然对她这般用情深重,你当初又何必只是把人留在身边当个外室,还瞒住了所有人,依着左元卿的心软秉性,当初你就算说要纳她为妾,恐怕人家也不会说出来一个反对的字。” “朕好不容易把你和十方书院的人都给挑出来,现在你却要替她顶罪?” 那他之前下旨所说的一切,都相当于是在打自己的脸,明明牺牲了那个矛盾源泉的女人,眼前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没了江平儿这个阻碍,左元卿就算再厌恶他外面那个孩子,总归不能跟这么一个孩子过不去 ,自然就愿意嚷那个孩子进府了。 他的家依然还如从前那般一样夫妻和睦,唯一的变故,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孩子而已。 可现在,他要給那个女人顶罪? “周十堰,我看你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皇帝气的又踹了他一脚。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之前跟朕口口声声保证,是因为那个孩子才让你割舍不下外面一切,你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左元卿一个……周十堰,你不会喜欢上那个江平儿了吧?” 喜欢上了吗? 周十堰有些茫然的终于抬起头来。 如果眼下这种情况自己不忍心江平儿受苦是喜欢,那他自以为的一心一意,或许真的变了。 那种喜欢与当年初见左元卿时的酸涩甘甜不一样,说另外一种无以复加的心疼。 “还望陛下,成全!” 周十堰没回答皇帝的话,可他再度叩首,只是重复了一遍这话,已经说明一切。 “你可真行啊!” “不过朕成全不了你了,在你进宫的那一刻,朕已经安排人赐江平儿杖责三十。” “一个小小女子,如此搬弄是非,长此以往,指不定闹出来什么样的事端。” “至于是死是活,朕也不知。” 皇帝袍袖一甩,周十堰浑身一颤。 他不敢想象那个柔弱的女子面对这三十板子的时候,究竟还能不能活下来? 心里却也明白,这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了。 他重重的又给皇帝磕了三个头。 直到把额头都磕破了,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凄惨。 皇帝摆手,厌烦的让他离开。 一路跌跌撞撞,周十堰到了行刑处。 浓厚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那个穿着一袭红衣,如同濒死的蝴蝶一般,躺在长条板凳上的女子,眼下已经完全昏死了过去。 周十堰颤抖着双手上前去摸了一下她的脉,在确定了眼前人确实还活着的时候,心里原本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的落下去。 他第一次那样庆幸,庆幸她还活着。 将人抱入自己怀里。 周十堰狠心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江平儿带回侯府去,不管是求左元卿也好,甚至给她下跪都行,他要把这对母子接回去。 他笃定在自己心里左元卿占了大半,若有人提起让他跟左元卿和离,他痛的呼吸都要停止。 可望着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子…… 他两边都舍不下去啊! 卿卿,再原谅我一次,最后一次! …… 上阳侯府,夜色深深。 左元卿听说了周十堰将人带回来的消息,脸色连变都没变,只是静静的坐在屋子里。 “夫人,您让收拾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宝容轻声汇报着,虽然不懂夫人为何要她们收拾东西装起来,却还是听话照做。 左元卿只是点点头,却并没有说话。 她在等,她知道今夜周十堰一定会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面前的茶彻底冷了。 身边的丫鬟再次劝说她洗漱休息,左元卿却听见了一道突兀的推门声。 “卿卿,你还没睡啊……” 男人的声音陡然在门外响起,比他更快一步进门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左元卿没让别人上前,而是自己走过去打开房门,与门外的人刚好四目相对。 “我在等你。” 听不出情绪的话,让周十堰眼底透过两分心虚,忽的又想起来床榻上,整个臀部血淋淋,没有一块好肉的江平儿,他呼吸又急促起来。 “卿卿,求你高抬贵手吧!” 他是真的无可奈何了,只能拱手作揖。 第87章 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第八十七章 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高抬贵手? 左元卿听着这话猛的往后退了一步。 说谁应该高抬贵手呢! 她藏在衣袖中的两只手抖的不成样子,她承认自己就是个懦夫,最害怕与人争执。 男人拱手作揖,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如从前无数次那样只在她的面前低头。 只是这次……再不是为了她了。 “我只问你,今日将军府前那一遭,你知不知道?”左元卿答非所问。 原本还弓着身子的男人,浑身一颤。 他……自然是知道的,否则江平儿也不会涉及到这件事情里来,更不会因此受伤。 “卿卿,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今日她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被陛下罚了三十板子,整个下半身都是血肉模糊的,她是为我受伤。” “卿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求你原谅我最后一次,让他们母子进府,好不好?” “日后你就把他们母子当成小猫小狗养在一边,我给他们挑个最远的院子,不许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绝对不让他们碍你眼。” 周十堰说的情真意切,这才是他今日来此的真实目的,只求把那母子接回来。 “看来你是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的。” 左元卿还是不理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般点点头,终于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不是陈夫人替我挡下一切,我面对千夫所指的时候,要怎么脱身?我的名声,比不过那对母子的前程对吗?” 迎着她的质问,男人眼眶红的吓人。 他很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一个双全法,不想再像如今这样左右摇摆,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他想错了。 他辜负了这个,也伤害了那个。 “周十堰,前段时间你不是还说只是想让那个孩子进府,并没有纳妾的准备吗?” 男人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左元卿像是又想起来一件好笑的事情,一双秋水眸平静的望着面前人,说着残忍真相。 “哈,怎么不说话?” “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从最开始我就说过,你分得清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她吗?” 她每说一句,男人就倒退一步,直到脚撞到门槛上,才豁然抬头。 “不,不是这样的。” “在我心里卿卿永远是最重要的,可她替我揽下所有罪责,她被打了三十板子,她就快死了,她死了……缙儿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卿卿也是做母亲的,合该明白我的为难,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 周十堰慌乱的摆手。 “我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左元卿大声的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二宝也是无辜的!” “我已经给了你抉择的机会,我并无阻拦你心尖进府的打算,我只要一封和离书!” “你大可以没有文书的前提下将他们接回来,我也可以告御状,控诉你宠妾灭妻!” 谁的孩子不是无辜的,谁的孩子都是娘亲心头肉,周十堰在这个时候提起她身为一个母亲,明晃晃的是拿着钝刀子往她心口戳。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因为这件事情哭过,因为这件事情难受过,更因为这件事情寻死觅活过。 该结束了! 这来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宝容,将我让你收拾出来的东西搬上马车,咱们走。”左元卿看也不看周十堰。 她迈着大步朝着门外走。 途经哑口无言的男人,却被一把拽住手腕。 “你早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你要去哪?” 左元卿一点点掰开了男人的手指。 脸上的表情冷静到可怕,让男人触及的瞬间,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自然是给他们母子腾地方。” 左元卿嘴角漏出来一个讥诮的笑。 她早他爹的应该这么干了。 还纵容这群人渣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这么久,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她什么也不该期待的。 “卿卿,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吗?”周十堰声音也高了三分。 他拦在门口,死活不让左元卿出去。 看着这张如玉般精致温润的面庞,左元卿扬起巴掌,直接甩了上去。 “别叫我名字!” “真恶心。” 左元卿一巴掌下去,十分响亮。 原以为的难过,早在猜到了今日事情跟周十堰有千丝万缕关系以后,都消散了。 “左元卿!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周十堰脸上的哀求褪去,浑身冒着煞气。 他原本挡在门口的手臂终于落下,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今日的事情触及到了左元卿的底线。 “谁逼你了?” “一直找借口不肯和离的人是你,想要齐人之美,我成全你,但我不愿意待在这个屋檐下。”左元卿冷哼了一声,直接迈着大步走出门外,迎面而来的凉风徐徐,吹醒了她的头脑。 凉风席卷着衣衫,吹的她衣摆猎猎。 男人孤独的站在门口,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整个人像木头一样。 可怜,无助,委屈,迷茫…… 若是以前,左元卿早早回头抱住他了。 可如今,唯有解脱。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不来给我送和离书,我便去御前求一份。” 撂下这句话,左元卿走的步伐十分坚定。 “娘亲,别丢下我。”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朔,在左元卿即将带人离开静院的时候,冲上前来。 左元卿伸手牵住了周朔的小手,闭了闭眼睛,看了看四下,终于下定决心。 今日朔儿若不跟她一起离开,指不定眼前这人要拿她儿子出气。 左元卿相信,这事周十堰干的出来。 “好,咱们母子,一起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终于消失在夜幕中。 太夫人赶来的时候,到底迟了一步。 周十堰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太夫人看着几乎空了的院子,便知晓左元卿这次是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心思,离开的。 “世子呢?” 忽的想起来周朔,太夫人忙问。 “跟着一起走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踉跄了一下,若不是身边让人扶了一把,差点直接栽倒。 第88章 祖母,她早就想离开我了 第八十八章 祖母,她早就想离开我了 “你是非要闹得妻离子散,闹得家不成家才高兴是不是啊!”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却只让周十堰感到无比的厌烦。 他忽的又想起来了刚刚左元卿的决绝。 在那双眼睛里面,他已经看不见任何爱意。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什么样的好女子会给人家做外室,会在没进门之前就给男人生孩子,她的目的还不够明显吗?她在破坏你的家庭,要逼走你的妻子,好让她自己上位!”老太太推开了扶着她的人。 三两步到了周十堰面前,一把拽住周十堰的衣裳,却在下一瞬间看见了他脸上的巴掌印。 已经动手了吗? 卿卿那样一个温婉的人,竟然被逼到动手,由此可见今日她该是多么失望! 最后那点希望彻底崩溃。 老太太松开了周十堰的衣襟。 “你就折腾吧,折腾吧!” 她抹去眼角的泪,表情异常悲痛。 “因为她没的选。” 就在老太太转身要离开的瞬间,男人忽然声音低哑的开口,面无表情。 “什么?” 老太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人木讷的看着老太太刚刚哭过的脸颊,嘴巴微动:“祖母,我刚刚说,因为江平儿没得选,她幼年被人卖入船坊,后来又被卖到长安,若不是遇见了我,也许她早就被磋磨死了。” “为什么卿卿不能与她和睦相处,为何别人家妻妾可以坐在一处把酒言欢,我只是犯了一个小错,她就要把我从前对她做过的所有好,一笔勾销吗?我在她心里算什么?” 老太太目光冷凝,高声尖叫:“她若不是顾念你那点好,她早离开你了,你以为你身边是什么金窝窝吗,你以为这些年她在你身边净享福了吗,你以为做你的妻子是什么好事吗?” 这些年太夫人不在京城,却对事情门清。 周十堰望着面前老人谴责的目光,咧嘴一笑:“祖母,她早就想离开我了。” “我来的时候她连东西都收拾好了,她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就一直计划着离开我,她甚至都没有给过我改过的机会!” “您是不是也后悔了。” “您当初拿着她当宝一样捧着手里,因为老友一句托孤,您将她当成亲孙女对待。” “当年,您最中意的不是老九吗?现在您是不是特别后悔,后悔答应了我的请求。” 老太太闻言,脸色惨白惨白。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都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当初卿卿和老九有过婚约的? 周十堰面不改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说她走的这样干脆,是不是也从来都对旧情郎耿耿于怀,从未放下过?” “你住口!” 老太太猛推了周十堰一把。 可面前男人一个闪身,老太太一把年纪了直接扑倒在地上,一口气没喘上来昏死过去。 陈玉安几个和婆婆傅氏也听见了消息赶来,刚好看见了这么一幕,一个个瞪大眼睛。 “老十,你在干什么!” “你祖母年纪那么大了,你说要害死她吗?”傅氏得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玉安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步冲过去,以保护的姿态拦在老太太面前。 “你简直疯了。” 大嫂秦玖姝眉心紧锁,低声呵斥:“十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五嫂沈娇和四嫂苏姗迟了一步,一前一后站在周十堰面前,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谴责的目光几乎将人看透。 面前种种,每个人都在谴责他。 周十堰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眼瞥过所有人。 他绕开了层层阻碍。 闷着头往前走。 “你要去哪?” “祖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这上阳侯的位置还能做下去吗?” 陈玉安冷声呵斥。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索性快步离开。 …… 侯府后来的乱子左元卿母子并不知晓。 母子二人乘坐着马车来到了一处宅院,门口挂着一对喜庆的红灯笼,很是好看。 马车停在当场,一个下人匆匆上前来。 “恭迎夫人。” “得了您的消息,小的们就快速收拾了屋子,天色已晚,您先进去休息吧。” “明日若还有什么缺少的,您再吩咐小的去安排就成。”管家看上去还挺年轻的。 左元卿点点头,带着周朔下了马车。 这处宅子就是前段时间靖安长公主给她安排的那处,时隔多日,终于迎来它的主人。 左元卿和周朔刚要进门,余光却瞥见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子拐角处。 “九伯!” 周朔一眼看出来了来人。 正是坐着轮椅的周九屿和侍卫问贤。 他们,怎么会跟过来? 左元卿皱了皱眉,她如今已经有些精疲力尽,实在不愿意再跟别人攀扯。 周朔却已经上前去将人推过来。 “弟妹勿怪,今夜我原本打算去寻朔儿的,明日要对他的训练做些改变,却无意撞见了一切,担心你们夜行出问题,才一路跟随到此。” 周九屿眉宇清澈,不似说谎。 跟在他身边的问贤嘴角却动了一下。 分明是刻意来寻人家的,结果给自己找了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也就是夫人单纯不多想。 “嗯,那九哥跟朔儿谈吧,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了。”左元卿不欲多言,转身就走。 随着下人指引进了门,她浑身都是疲倦。 她今日经历的太多,已经没有了力气去应付别的事情,只想自己待会。 等到左元卿离开,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朔才惊讶的询问周九屿:“九伯,昨日我们不是才定了接下来的章程,怎的明日又要更改?” 被问的人,脸色一僵。 他哪里想过这些,不过是寻个借口。 “公子是担心世子您今日练的太多,明日再练身体受不住,双臂双腿都会酸软的厉害,所以特意来通知您今天晚上泡药浴。” “明日可以适当的减免训练强度。” 问贤看出来了主子的不对劲,适时解释。 周朔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懂非懂。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九伯是知晓了我娘亲决心于我父亲和离,来劝说的。” 第89章 是啊,我们是母子 第八十九章 是啊,我们是母子 闻言,周九屿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劝说什么? 来劝卿卿不要跟周十堰和离?他脑子有毛病才会做这样的选择,他分明是…… 想到这里,周九屿一顿。 抬头看向面前的周朔眼底戏谑的目光,瞬间明白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孩子,其实都懂。 “九伯,我是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娘亲的,哪怕是您,我的授业恩师也不例外。” 他板起脸来的时候,跟记忆中幼年的十弟周十堰很相似,周九屿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九伯,您觉得我说的行吗?” 瞧着周九屿不回应,周朔又道。 看上去还颇有些威慑力。 周九屿忍下想把人打一顿的冲动,只是漫不经心道:“朔儿说的自然对。” “不过九伯刚刚想了想,你身为周家接班人,未来的上阳侯,前程似锦,更应当有压力一些,明日的基本功多加一个时辰。” 周九屿面无表情的自己滑动着轮椅就要离开,直到他转过身,走出去好几米远。 周朔才反应过来刚刚他说了什么。 他学功夫这些日子,最讨厌的就是练基本功,还多加一个时辰…… “九伯,我错了。” 周朔滑跪的异常快。 只是在前面慢慢挪动的周九屿再没回头。 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 尤其是这孩子还用那张跟周十堰差不多的面庞来跟自己叽叽歪歪,他知不知道自己克服了多大的冲动,才忍住没打他。 院外声音似乎静了。 左元卿坐在小榻上愣神,就连宝容端着水盆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夫人,洗洗脸吧。” 宝容忽的开口,吓了左元卿一跳。 “你刚刚说什么?”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宝容一边心疼她的遭遇,一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呆板梳洗一番,左元卿语气低沉的问宝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日实在太冲动了?” 夫人离开侯府,离开那个牢笼,厉害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原本是喜讯。 可夫人的离开,会致使世子的前程一片晦暗。 离开上阳侯府,谁还会认他这个上阳侯世子呢? 宝容嗫嚅着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周朔回来了。 “娘亲,咱们今日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番?”小小的少年,眼底全是高兴。 左元卿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么晚了,庆祝什么?” 周朔欢快的到了她面前,抱住了她的手臂:“自然是庆祝娘亲终于挺直腰板,脱离苦海。”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有些傻气。 左元卿是个控制不住眼泪的人,她鼻子酸的厉害,一把抱住了周朔的肩膀。 过了年就八岁的男孩子,已经算的上小小顶梁柱,他站的笔直,任由自己娘亲依附。 “娘,有您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本意是安抚,可不说这话的时候左元卿尚且还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听了这话,五脏六腑都好像在饱受摧残,让她连呼吸都在痛。 她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声音太轻,距离最近的宝容都没有听清。 只有被她当成依靠的周朔听清楚了。 她在一遍遍的跟自己说“对不起”! 周朔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很想告诉母亲,他不怕什么前程尽毁,离开周家他或许日后都没有了家族庇护,不管走仕途还是军功,都会比别人更艰难一些。 但他从来都不怕吃苦。 他只要娘亲能安心顺遂,他有手有脚,他才七岁,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想到这里,周朔用自己的小手捧起了左元卿泪眼朦胧的脸颊,他镇定异常道:“娘亲,即便是仅凭我自己的本事,我也会给您请封诰命,他不要我们是他眼睛有问题,况且如今来看,是我们不要他了,有他在只是我们的累赘。” 周朔小小年纪,却把人生看透了。 父亲这个词汇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靠得住的。 “没有他,儿只会前路坦荡。” 左元卿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想起来了过往种种。 周十堰这个父亲对周朔来说太不合格了。 他不仅没有对周朔的未来做到保驾护航的责任,甚至周朔前进的路上的大多数坎坷,都是周十堰造成的。 左元卿愣了三分,声音沙哑的开口:“确实应该庆祝,我应该相信朔儿的。” 知道娘亲心里这道坎算是过去了。 周朔伸手主动去给她擦眼泪。 “娘亲,九伯说我进步很大,正好今日恰逢其时,听闻我和您都还没吃晚饭,所以主动承担起来,去华云楼给咱们娘俩打包一份饭食的任务。”周朔忽的又想起来了这茬,笑着开口。 “嗯?怎好劳烦了人家。” 左元卿一愣,没想到周九屿并没有直接离开,竟是去了华云楼给她们买吃的。 旁边的周朔却摇晃着脑袋道:“不麻烦不麻烦,九伯他图谋不轨,总要付出点代价。” 这话说的,左元卿瞪大了眼睛。 “胡说八道什么呢,臭小子。” 心里那点酸涩,随着面前半大孩子的童言无忌,瞬间让左元卿全都忘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子二人,周缙并没有怕什么,只是郑重的跟左元卿说。 “娘亲,我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九伯瞧恁的眼神太奇怪了,他脾气是家里出了名最不好的,可他几时跟您翻过脸?” “娘亲,朔儿还要向您认错一件事情。” 周朔满脸都是纠结的开口。 他太过于早慧,那些该懂得早懂了,不该明白也全都逼着自己明白了。 左元卿心里揪着疼。 别人家七八岁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唯有她的朔儿,因为自己这个当娘的不争气,以至于强行逼着自己尽快成长。 眼看母亲又要哭了,周朔连忙开口。 “有关于学功夫这件事情,是我自己找上的九伯,用的也是您的名义。” 周朔期期艾艾的望着左元卿,把脑袋低下去,活像霜打的茄子,认错态度不要太好。 “竟然是这样?” 这是左元卿完全没有想过的,她原以为从始至终都是周九屿一个人的意思。 周朔看着母亲做出来思考的模样,于是继续开口:“娘亲是朔儿最亲近的人,可朔儿却为了能学武功,利用娘亲,朔儿是不是很坏?” 左元卿目光瞬间凝结:“当然不是。” 周朔听闻这话,立即道:“可我确实利用了娘亲的名头,才打成了自己的目的!” 看着儿子如此一副挫败的样子,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时候,感到忏悔。 左元卿当即开口:“我们是母子,娘亲怎么会因为这种虚名就怪你?” 周朔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点头,上前跪倒在左元卿面前,把自己的头压在左元卿得膝盖上。 “是啊,娘亲,我们是母子。” “我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前程,不应该成为禁锢着您走向自由的枷锁。” 第90章 夫人去哪了 第九十章 夫人去哪了 听到这里,左元卿终于明白了周朔这是在变着法的安慰自己。 跟着自己离开,同样是他的选择。 她认下哽咽,破涕为笑。 没有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伸手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扶起来。 “日后咱们母子,携手并进。” 这话说的意气风发,周朔喜欢。 过了半晌,宝容端着茶壶进门来。 悄悄将东西放下,又悄悄离开,她没有选择却打扰母子二人之间,难得的和谐时光。 良久,周朔看着娘亲那双好看的剪秋水眸,温柔缱绻,是他见过世间最漂亮的女子。 不怪九伯惦念弟媳,他母亲风华绝代。 “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 孩子是自己生的,左元卿哪能看不出来他欲言又止,忍不住点破。 周朔纠结半天,到底开口:“娘亲,您觉得九伯到底咋样?” 他不是想干预娘亲寻幸福,只要娘亲喜欢,他甚至愿意一个人再回侯府去。 但有了自己亲爹那一档子事,他不愿意看见娘亲再度受苦受难,那样他会疯的。 “……”左元卿无语。 “是不是周九屿在你面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这孩子今天晚上怎么跟这事过不去了? “没有!”周朔连忙否决。 迎着娘亲似笑非笑的表情,周朔忍不住解释:“我只是觉得,九伯虽好,却心思太过于深沉了些,做朋友兄弟,九伯是顶好的人。” “但是……他不适合做夫君。” 左元卿听完他这童言童语,完全哑然。 “小小脑瓜,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娘亲都还没和离呢,逆倒是给娘亲物色↑新人了,你也太看得起娘亲的心大程度了。” 左元卿很是无奈。 “有你爹这样一个前例,娘亲实在怕了。” 周朔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起来娘亲日后的生活早就已经被靖安姨母安排的满满当当,也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有些杞人忧天。 人生,又不是必须要成亲。 无人在意的房顶,周九屿听闻母子二人之间的谈话,脸上的表情冷静异常。 他坐在房檐上,缓缓闭上眼睛。 “主子……” 问贤甚至不忍去打扰他。 可主子的样子实在可怜,那副好似随时要罢工,随时要跟这个世界告别的样子,令他感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窒息。 “他说的没错,我可不就是心机深沉之辈,我……从来都不是她的良配。” …… 上阳侯府,一片死寂。 经过了那样一番折腾以后,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每个下人都尽可能的蹑手蹑脚,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来动静,再生事端。 还是江平儿住过的桃夭院。 周缙如今已经被周十堰接了过来,小小的人儿在看见昏迷不醒的江平儿以后哭的撕心裂肺,直到刚刚才哭累了,睡了过去。 女人只能以趴着的姿态在床上。 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被丫鬟上了药,纱布才换了没多久,就又渗出来血。 周十堰枯坐在一边,神游天外。 直到一个小丫鬟轻呼的一声,将他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怎么了?” 男人累极来的声音传入耳中,小丫鬟磕磕巴巴的开口:“侯爷,江姑娘醒了。” 醒了? 周十堰猛的站起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江平儿那双失神的眼睛望向自己。 “还疼不疼?” 这话太傻了。 被打了三十板子,几乎骨肉分离,怎么可能不疼,那一片的血肉模糊,太瘆人了。 “侯爷……” 江平儿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还能再见到侯爷,真好。” 短短几个字,好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别说话,别说了,保持好体力。” “还不快去叫大夫!” 男人先是对女人温柔劝慰,转头声音冷冽的呵斥着旁边呆傻的丫鬟,恍若要吃人。 丫鬟被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离开。 江平儿却伸出来自己软软的胳膊,用手去拉周十堰的衣摆,大口大口喘着气儿。 衣角被扯动,周十堰先是浑身一僵。 而后缓缓坐在了床边:“缙儿也被我接回来了,如今就在隔壁睡觉,此番你为我受苦,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给你名分,让缙儿入族谱。” 男人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原本奄奄一息的女人,在听完这话以后,忽的又睁开眼睛。 “夫人……不要让夫人难过。” “妾对……侯爷,日月可鉴。” “名分与否,不重要,妾只想让缙儿有个依靠,不想拆散侯爷的,家……” 女人干涩的喉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 正是因为听了这话,周十堰才更加难受了。 “无妨,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尽管安心住在这里,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日后我便是你们母子最大的依靠。” “至于夫人那里,自有我去。” 周十堰女人好一番宽慰。 大夫进门以后,他便走出了院子去。 四喜就在廊下等着他。 “夫人去了哪里?” “是去公主府了吗?” 左元卿在京城孤苦无依,名下都是田产铺子,根本没有宅邸,这些他都知道。 跟自己闹脾气离家出走,左家肯定回不去,那就只能去公主府避难了。 “夫人去了江涵苑。” 四喜把自己打听来的轻声汇报。 男人瞬间皱起眉头:“江涵苑那边寸土寸金,她什么时候在那边置办了产业?” 四喜纠结了一下,到底把周九屿也跟着一起去的消息,全都告知了周十堰。 “呵,怪不得走的那样干脆!” 周十堰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栏杆上。 此刻,他已经把全部都得责任都怪在了左元卿和周九屿依然存在旧情之上。 心里的愤怒无以复加。 她怨怪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开了小差,却为何不提起,在这段感情开始之初,她对自己便从来没有纯粹过。 “和离,和离,和离……” “和离了好让你们双宿双飞么?” 周十堰疯魔了一样自言自语着。 他绝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我记得前些日子吏部来消息说,今年末提拔名单里有夫人娘家大哥左松屹的名字?明日拿着我的身份牌子去吏部,就说左松屹资历太浅,还需外放历练。” “把消息软化一下,放给左家人。” 之前他们跟他说的很对,只有让左元卿明白,离开自己她什么都不是,她才会乖乖回到自己身边来…… 第91章 我来蹭饭,弟妹不介意吧? 第九十一章 我来蹭饭,弟妹不介意吧? “侯爷,三思啊!” “您罪明白夫人从前的难处了,倘若让左家知道是夫人阻碍了左家大爷的前程,如今夫人已经离开侯府,身边连个倚仗没有,他们会欺负死夫人的啊!”四喜听了这吩咐,头皮一阵发麻。 他也不是什么多管闲事,他只是觉得侯爷最近昏招频出,明明有那么多温和的处理办法,夫人也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 何必这样激进,何必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 夫人那么心软一个人,几年前他老爹上山采药脚滑,摔断了腿,大夫说若是没有钱用好药,为了性命,老爹的右腿就得锯掉。 当时他还不是侯爷身边的体面管事,每月的工钱少的可怜,是夫人听闻了经过,赏了他一百两银子,才让他老爹的腿保了下来! 对自己一个下人,夫人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侯爷是她的枕边人,是她的夫君…… 倘若在最开始侯爷就和盘托出,依着夫人的脾气最多气两天,根本不可能发展到现在,夫人讨厌的从来不是侯爷变心,是厌恶别人算计她。 连自己这个奴才都能瞧明白的事,四喜不相信侯爷跟夫人这么多年感情不知道这个。 “四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如今的周十堰,什么都听不见去。 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四喜,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瞬间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夫人被惯坏了,翅膀硬了,若是再不让她自己看清楚自己,难道你也想让夫人离开我?” “她只是生气我没有跟她商量把人带了回来,她对我依然还有情意在,她的心里没腾干净,我会帮她腾干净,周九屿一个腿残的废物,七年前他没胆子求娶,七年后拿什么跟我比?” 周十堰冷笑着说着,像是说给四喜听的,又像是在一遍遍的给自己洗脑。 “多说无用,我会证明给她看的。”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哪个男人没有犯过点错,只有让她真正明白离开我,她什么都做不成,只有我才能给她一世安稳。” 男人疯癫的话,四喜最后听道麻木。 他很想说,夫人不是那种菟丝花,夫人其实是个很有自我意识的人,她或许回胆怯,会懦弱,难过的时候掉眼泪,无措的时候会紧张。 但……夫人从不会委曲求全。 可这样的话四喜没法说,侯爷现在就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谁的话都听不下去了。 …… 次日一早,左元卿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从前在上阳侯府虽然也睡的很安静,却没有如今这样自由自在的感觉。 也是今日一早,她才看清楚院中摆设。 环廊曲水,假山草木,每一处都透着让人惊喜的美感,既有典雅悠然,又有风趣。 左元卿很喜欢这里的布置。 靖安长公主俨然已经摸清楚了她的喜好,这套院子的布置直接送到了她心坎上。 早膳过后,左元卿带着宝容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安排下去,又研究了半晌花茶。 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宴席间不少夫人为此下单,左元卿在为中秋后的开业做准备。 午时一过,小院迎来了上官靖。 长公主殿下在得知了这套院子终于迎来它的主人以后,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卿卿~我带了好酒,今天中午我们喝一个怎么样?我皇兄库房里三十年的陈酿哦~” 上官靖知道左元卿八成还在难过中。 她很想安慰面前人两句,尤其是早看见她未能舒展的眉宇,可她实在是压不住自己的喜悦。 倘若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大笑三声。 虽然还没有拿到和离书,可如今已经离开了侯府,就算是为这件事情开了个好头。 “还有前些时日西域进贡的果酒,据说是用葡萄鲜酿的,酸酸甜甜的。” “卿卿就陪我喝一些嘛,今日中午我和骐儿说好了一起来你这里蹭饭,就因为我这几年身子越发寒了些,他就管天管地,如果你不喝,他绝对不会让我喝的,皇兄说了那果酒的酒劲并不大,我们小酌两杯如何?” 上官靖抱着左元卿的胳膊,晃来晃去。 女子也是被她闹无奈了,空闲的右手伸出来一根手指:“只能喝一小坛。” 上官靖的眼睛瞬间亮了。 知道她一贯馋酒,这果酒其实从她回长安那日,皇兄就让人给她送来了,可上官骐那个混小子天天一双眼睛死盯着,说什么也不让她喝。 明明御医都已经说过了,可以小酌怡情。 “娘亲,您日后要是再这么缠着姨母,转头我就把您酒窖里面的珍藏,全给姨母送来。” 让人拎着食盒的上官骐来的实在太巧,正好听见了上官靖跟左元卿黏糊的那一段。 原本还抱着左元卿手臂不肯松开的人,瞬间瞪了眼睛:“臭小子,你再说……” 上官骐哪里会怕这个。 “您若是再生气,今日这几坛子,都别肖想了,一会我们尝鲜,让您看着!” 上官靖彻底没了脾气。 儿子随了她的执拗脾气,向来说一不二。 “好啦,骐儿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左元卿拉着上官靖坐到一边,给她看自己今日刚整理出来的茶贴,中秋节对渊朝人来说有着特殊意义。 她想节后开业也是想借东风。 “节前付了定金,先送一部分给大家品尝,节后再正式开业给货,想法确实不错。” “我瞧着跟你付定金的大多都是京城里的富户,谁也不会缺这二两茶钱,中秋团圆他们自会主动给亲友推荐,法子实在不错。” 上官靖也是懂经营之道的,赞同的点点头。 当时决定拉左元卿入伙,参与到市署计划里面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面前人能给她惊喜。 高高兴兴的周朔在这个时候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让左元卿意料之外的人。 周九屿……又来了! “昨夜本来说要跟弟妹吃一顿饭的,顺便聊一下朔儿学业的问题,临时有事被耽搁了,今日我便厚着脸皮来蹭饭,弟妹不会介意吧?” 男人说满脸都是诚恳。 第92章 我们之间是阴差阳错 第九十二章 我们之间是阴差阳错 左元卿沉默了一瞬间,缓缓点头。 她只是反应有些迟钝,不是情感有障碍,哪里能看不出来周九屿一遍遍来的意图。 可她早就已经失去了那方面的需求。 更何况,她如今还未真正和离,周十堰是他的亲弟弟,他是自己的大伯哥呢。 “周九屿,你这鼻子可真灵。” “本宫自从回到长安以后,这可是本宫第一次把自己的珍藏拿到人前来。” 上官靖才不会想那么多呢。 听见外面的动静以后,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厚着脸皮讨饭吃的样子,分明不仅仅是为了一顿饭而来。 此刻她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一坛酒本就少,现在她又要分出去一杯了。 瞧见上官靖也在,周九屿坐在轮椅上,拱了拱手就算是行礼了:“那臣确实好运气。” “能讨来殿下的一杯酒,可真不容易。” 男人眼里带着戏谑。 时隔七年,三个人再次向当初那样聚在一处,言语之间全是友人之间的调侃。 上官靖的喉咙莫名有些发硬。 当年,她也以为郎才女貌的两人会在一起,可惜时过境迁,当年被寄予厚望的少将军如今残了腿,早早湮灭在人前。 “啧,说的好像本宫是什么很吝啬的人一样。”上官靖在发现自己情绪不对劲的那一瞬间,就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嘴上却还是硬着。 “破虏将军!” 上官骐知道自己母亲当年和这位将军的关系也不错,看着母亲触景生情,连忙出来打圆场。 他朝着男人的方向拱拱手见礼,然后又对上官靖道:“娘亲,想开两坛酒就直说嘛。” 听着儿子话里的揶揄,上官靖一甩袖子,正好有了理由暂时离开人前。 破虏,原是当年皇帝给周九屿的封号。 周九屿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名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从那场战役以后,人人都怕触及他的伤心处,不再敢提起他当年的事迹,以至于从来都是以“九公子”称呼。 “小郡王安!” 周九屿还礼,但眼神离似乎多了什么。 眼瞧着气氛有些不对了,左元卿也做了一回气氛组,忙道:“饭菜已摆好了,各位请吧。” “仓促的小聚,万莫嫌弃。” 一行人朝堂屋去,这个话题就带过去了。 席间他们谁也没有提当年,也没有提眼下,只是说着长安趣事,说着古往今来。 行酒令绕了几圈,左元卿比不过这两个酒蒙子,喝了几杯就已经脸颊绯红。 一顿饭竟然吃到了太阳西斜。 在最后关头周九屿险胜上官靖,终于把对方喝趴下了,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 他看着脸颊还有些绯红的左元卿,轻声呼唤:“卿卿,你的酒量还是那么差。” 听着熟悉的称谓,左元卿原本上头的酒气瞬间消散一空,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 她觉得自己应该跟面前人再聊聊。 让人将面前的公主给扶去隔壁休息,屋子里面已然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九屿,我想我们应该聊聊。” 左元卿坐在周九屿对面,认真的说。 男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再等着她先开口挑起话题。 “当年我们之间确实阴差阳错,可我已经嫁给了周十堰,在没有知道周十堰外面的桃花债之前,我是真心实意爱过他的。” 所以才会知道那些消息以后那样痛不欲生。 左元卿一双好看的眸子望着他,瞧着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的白下去,却还是硬着心肠道。 “如今我们要分开了,我已经没有了再寻一个人的心思,所以我们之间注定了只是你我。” “周九屿,我们从始至终都做朋友不好吗?日后你是周缙的九伯,是他的师父。” 左元卿还想说让周九屿不要再等她了。 找个好姑娘成亲,过他自己的日子。 可是眼睛无意中落到了他的双腿上,又将这句话彻底的咽了下去。 男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哪怕眼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强烈的窒息感自内心蔓延出来,脸上却还是装出来一副冷静的模样。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不是吗?” 周九屿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 可他尾音带颤,情绪几近崩溃,最让他难过的是,面前的女子,从始至终都明白他的心意。 他自以为隐藏很好,自以为天衣无缝。 “卿卿,离开了周十堰,你会过得更好的,朔儿的前程你无需担心,只要我还在一天,世子的位置就只会是他的,爵位也是。” 他无妻无子,将周朔当成了自己孩子看待。 当年他可以推诿了一切,将爵位让给了周十堰,如今周十堰敢把爵位给别人,他就有本事再拿过来,让周十堰什么都不是。 二人谁都再也没有说感谢的话。 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左元卿轻声回应:“我从来都相信你。” …… 推着轮椅离开,周九屿脸上原本的温和散去,眼底是无与伦比的暴戾。 他看着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崩溃。 阴差阳错,说阴差阳错啊! 永远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只甘心做朋友。 “你……跟她喝酒了?” 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周九屿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周十堰。 原本所有的情绪被他死死的压在心底,他的唇角扬起来一个挑衅的笑。 “不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娇妾,跑出来管别人喝没喝酒?十弟,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周十堰的拳头瞬间就捏紧了。 在跟四喜吩咐过以后,他到底是没有忍住,准备过来再看一看左元卿的状况。 他确实对江平儿有了怜悯,但却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失去左元卿。 他想再给左元卿一次机会,好好谈谈。 可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九屿。 “周九屿你恶不恶心?你敢觊觎弟妻…… ” 周九屿才不管他胡咧咧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唇角带笑,他不说话就已经很激怒周十堰了。 “你一个断了腿的残废,你凭什么给她幸福?当年你连这爵位都不敢沾染,父兄都已经死在了沙场上,为何你能苟活回来?” “当年你们两个就算相识,如今也早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她现在是我的妻!” 男人叫嚣着炫耀,眼底全是高高在上。 周九屿却轻笑了一声,像是看透了他内心里最大的不安,“可很快就不是了啊。” 第93章 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第九十三章 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对于周十堰这翻来覆去的话,其实周九屿早就已经听腻了,甚至觉得有大病。 他一遍遍向别人宣誓着他的主权,告诉天下人左元卿是他的妻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都没有肯定过左元卿的个人意识。 从来都把她当自己的附属品。 甚至不允许左元卿出现任何自我情绪。 从前恩爱的时候,这种事情是小情趣,就算是有了争执,旁人也只会说一句日子红火。 可现在不行了,左元卿不吃这套了。 她想要寻回那个被她丢失的自我。 可周十堰还是以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一如既往的把她当成附属品,所以他们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他们和好不了啦! 周九屿亦为破坏他们感情出了力气。 所以他比任何人看的都透彻。 面前男人被自己一句话气的哑口无言,他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男人,这个仅仅只比他小了一岁,却与他自小境遇天差地别的弟弟。 “周十堰,你现在得样子,可真像条疯狗。”周九屿轻声评价。 男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兄弟之间对峙着,无边的夜色渲染着他们对彼此的厌恶与恶念。 “九哥,你从小就是这幅处事不惊的样子,因为你的优秀,父亲母亲从来看不见我,你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哪怕上面还有八个哥哥,却谁都盖不住你的锋芒。” “我妄图用把自己养成长安最大的纨绔头子的办法,只为让父亲和母亲的眼光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呵,他们说你是天上月,注定了此生不同凡响,注定了会是我们兄弟中最耀眼那个。” “我是朽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惜啊,最后还是我赢了,是我赢了!” 周十堰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开,他的语气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最后的疯狂,仅仅只是用了几个呼吸而已。 他放肆的在周九屿面前笑,嘴角扬起来的弧度那么的恶劣:“在我最厌恶你的时候,你腿断了,你变成了残废,消沉抑郁。” “九哥,你说这算不算上天给我的最好机遇?七年前你给不了她幸福,你甚至不敢尝试出现在她面前,七年了,你还能做什么?” 他挑衅的意味越来越强烈。 直到最后,直接双手按在了周九屿轮椅的扶手上,俯下身子冷冷盯着周九屿。 谁也没有想到周十堰下一秒直接掀翻了轮椅,让周九屿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 问贤甚至没来得及赶过来,人就已经被周十堰身边的侍卫顺年给拦在了五米开外。 周九屿挣扎着要起来。 可无知无觉的双腿,让他根本用不上力气。 “你瞧你现在的样子多么可笑。” “九哥,认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个残废很难吗,那我来帮你认清楚自己。” 周十堰将轮椅踢到一边。 蹲在了周九屿身侧。 他们二人之间的对比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 可周十堰期待的周九屿认清自己是个残废后,自暴自弃甚至破口大骂的场面,都没发生。 躺在地上,甚至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男人,脸上依然保持着让周十堰讨厌的笑脸。 他嘲弄的开口:“呵,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我确实个残废了,我承认我不如你。” “但是,你敢不敢承认她确实要离开你了?左元卿不要你了,哈哈哈哈,她不要你了。” 周九屿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那样的刺眼,那样的扎心,让周十堰下意识的就抬起了拳头要朝他脸上砸。 “周十堰,你在做什么?” 女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十堰高高抬起的拳头只差几寸就砸在了周九屿眼角。 扑面而来的拳风,让周九屿睫毛动了动。 现在,卿卿来了! 左元卿快步到了他们两个跟前,用力推开了周十堰,男人原本就是蹲在那里的,被左元卿一推,整个人都坐倒在一边。 她和宝容两个人才将周九屿扶起来。 “卿卿,你听说我!” 周十堰从地面上爬起来,都没来得及拍一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欲上前解释。 可他还没有触及到左元卿,就看见了女子冷漠的眼神已经望了过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你要打人?” “你果然还是跟从前一样。” “一样的目中无人,一样的嚣张跋扈。” “周十堰,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以前真以为你会改,却不想原来是我错的离谱。” “他是你的哥哥,是你的亲哥哥。” “你明知他身上有伤,还要这般行径!你养外室,哪怕找无数理由,我也只当是你腻了如今的生活,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情趣。” “可你这般恃强凌弱,欺辱的还是你的亲哥哥,只能证明就是你人品有问题。” 左元卿每说一步,周十堰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最后脸上血色全无。 他颤抖着声音问:“原来从始至终你也是这样想的,哈,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二人都是红着眼眶。 质问着对方“以为跟别人不一样”。 左元卿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站住了,她的笑容有些凄惨,却还是梗着脖子。 “你说的对,我跟所有人都一样。” “一天已经过去了,早些把和离书送来吧,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耐心。” 问贤也在这个时候跟顺年分出胜负,他快步赶到周九屿面前。 “照顾好你家将军。” 左元卿再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欲望,将自己手里面的东西放到周九屿膝盖上,二人之间甚至没有多言语一句,却还是让周十堰头脑嗡鸣。 因为左元卿给周九屿留下的,是一个金色小牌子,上面并无太多雕刻,背面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正面只刻了个九…… 那是周九屿的身份牌,亦是他手中所有产业,所有暗卫发号施令的令牌。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左元卿那里? 左元卿现在什么都不愿意想了,她朝着自己来时路走去,周十堰下意识要去追。 他想问问左元卿,到底什么意思! 可他还没来得及跟上去,却被面前一人一轮椅挡住了去路,目光格外冷凝。 “我现在没空理你!” 周十堰暴躁道。 “没事,我有空。” 周九屿将令牌放入袖中,声音分外平淡。 二人四目相对,周十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瞪着眼睛质问:“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你是故意让卿卿看见的,你是故意的!” 第94章 大嫂秦玖姝要撂挑子了 第九十四章 大嫂秦玖姝要撂挑子了 事情,当然是周九屿算计好的。 他故意丢下身份牌,原本是想着左元卿已经搬出来了,没有人帮扶总会难捱一些。 他现在虽然算不上多么厉害,但给她走个方便还是可以的,可问贤注意到了周十堰来了。 他明知左元卿肯定不会收下令牌,却还是丢在了桌子上,他故意挑衅周十堰,算好了时间左元卿会来,就是想让她看看这人真面目。 他可以不要名分,不跟左元卿在一起。 但是周十堰也休想继续做个伪君子,继续蒙骗着左元卿,还想什么齐人之美! “呵,真是不好意思。” “竟然被你发现了!” 周九屿被面前人拆穿,不仅没有半点愧疚之意,反倒是唇角勾起一点笑。 “你……” 周十堰被气的脸色发红。 他再次提起拳头,却看见男人微微歪了歪头:“你大可以动手,但你可要想清楚,我随时可以把卿卿再找回来。” “哼!” 周十堰愤愤的将自己的手臂落下。 回府的左元卿也是一脑袋官司,完全不愿意去想那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上官靖已经醒了,出门便看见她眉心紧锁。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左元卿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眉宇之间得忧虑更深了几分,倒不是担心他们兄弟之间会怎么样,她纯怕周十堰再闹幺蛾子。 “他还敢上门?” 上官靖听完左元卿看见的一切,瞬间就要撸袖子,一副要跟周十堰掰一掰手腕的架势。 “殿下,他们这会应该都走了。” 左元卿连忙拉住了人。 “他最好走了。” “不行,等会我就让人去府里再叫几个暗卫过来,万一他要搞事情,你手边也有人帮着。” 上官靖风风火火的离开,看方向应该是去寻上官骐了,左元卿无奈的笑笑。 …… 上阳侯府内,老太太歪歪斜斜的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陈玉安和沈娇两个人这两天都在照顾她,事无巨细,但她俩知道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可整个周家现在可以挑起大梁的人只有周十堰,周家的孩子们太小了,以至于周十堰犯错,老太太甚至拿不出来一个解决方案。 她还不让人把她昏倒的事情告诉左元卿。 这件事就这么僵着,让人看着都心梗。 “祖母,您好歹吃些东西。” 沈娇端着一碗粥,温声开口。 “吃不下。” 老太太不愿意拂了她的好意,伸手将粥端了过来,却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 “祖母,卿卿她……” 沈娇想说,左元卿也不容易。 她能挺到如今已经是仁至义尽,已经是很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了,就周十堰做的那些混账事情,搁那个女子也忍不了。 可她话刚起了个开头,就被面前的老人抬手打断了,老人道:“我怎么会怨卿卿呢?” “我只是觉得,一切的过错都因我而起,是我乱点鸳鸯,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卿卿要离开,便离开好了。” 她脸上的愁苦怎么都抹不去。 将手中的碗放在旁边,老太太伸手去摸自己身后床柜的门,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红包袱。 她并没有打开的意思,而是将东西珍而重之的放到沈娇面前:“我知道娇娇你向来跟卿卿关系最好,这里面的东西原是她祖母交给我的,我那老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左家的不太平,便把自己剩余体己物件都交给了我。” “她说这些东西是救急用的,担心日后卿卿过不好,遇见什么挫折,让我再交给卿卿。” “这些年我看着卿卿为这个家付出,她的辛苦,她的委屈,我全都明白,我又在里面添了些东西,帮我交给卿卿吧。” 老太太昏黄的眼睛,此刻却亮的出奇。 沈娇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接过来。 “祖母,我想卿卿应该刚希望,这些东西由您亲手交给她。” 她不想看着祖母和卿卿之间再生误会。 “我哪还有老脸,再见她。” 可老人眼眶里却已经蓄满泪水。 沈娇到底把东西接下了。 等到侍奉老人睡下,她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靠近,连忙把东西压在了小榻上。 虽然并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沈娇知道东西肯定不同凡响,祖母特意强调了她和左元卿关系好,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晓。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家族大了也是如此。 她不想给老太太和左元卿找麻烦。 凑近门口,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沈娇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是陈玉安回来了。 推开门,沈娇还没有来得及说上话,迎面而来的陈玉安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刚从大嫂那边回来,你都不知道桃夭院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了,就因为那位江姑娘想吃鸡蛋羹,厨房的人晚去了一会,那位缙公子就哭着吵着要离开,说府内苛待他们母子。” 陈玉安满眼都是厌烦。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见都没有见过。 “她是被十弟抱着回来的,因为她回来,正妻都搬出去住了,她要是再不闹点事情出来显摆显摆自己,可不得把她憋死。” 沈娇也撇了撇嘴巴。 她甚少跟别人说这种闲话,可江平儿母子干的事情,她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 周十堰不是什么好货,那母子也是。 “只是不知道卿卿现在如何了,听说朔儿也跟着一起走了,今日回府去落樱院寻九弟,走的都是九弟院子里单独的后门。” 这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也不知道今年中秋还能不能好好过了。” 陈玉安小声抱怨着。 “咳咳,咳咳咳。” 屋子里忽的响起老太太剧烈咳嗽声音,两人对视了一眼,连忙赶进屋子去。 桃夭院这边,大夫人秦玖姝刚处理了事情。 这管家事宜她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本来回长安只是想帮卿卿减轻压力的,她一个做嫂子的,现在还要侍候小叔子的外室? 越想越觉得耻辱,秦玖姝气的攥紧帕子。 “夫人,前面…是侯爷回来了。 ” 身边丫鬟忽的开口。 秦玖姝抬头看过去,刚好看见周十堰步伐匆匆的,看样子是去桃夭院。 “十弟,我有些事情找你。” 秦玖姝是一刻也不愿意干了。 当即叫住了周十堰。 男人脚步一顿,看了过来。 “这管家权,你爱给谁给谁吧,我是管不了了!”秦玖姝脸色还难看着,将腰间系着的对牌钥匙直接甩给了周十堰。 第95章 六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九十五章 六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大嫂嫂,这是……” 周十堰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面前人已经冷着一张脸,转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他在原地愣神的功夫,人已经走远了。 周十堰脸色难看极了。 向来四平八稳,对所有事情都公平对待的大嫂嫂,如今也要开始战队了吗? 他心里翻涌着情绪,直到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两只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 那是他安排在桃夭院的下人。 “紫怡,你不在院子里好好伺候江姑娘,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十堰忍下去心中的烦闷,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怯生生的丫鬟,冷声询问。 原本就处于惊慌中的丫鬟,被他这么一问,整个人都跪倒在了地上。 “侯,侯爷……” “江姑娘身体不适,想请您过去一趟。” 叫紫怡的丫鬟整个人哆嗦成一团。 “去就去一趟的事,你在害怕什么?” 周十堰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奴婢…奴婢只是……” 紫怡当然不敢说今日发生的事情,被缙公子一遍遍催促着去大厨房要东西的那个就是她,后来事发,大夫人过来询问,背黑锅的还是她。 现在又被安排着到了这门口来请侯爷,还恰好看见了大夫人推诿管家权的事情…… 紫怡都要怕死了! 今日这些事情后,她都怕自己连夜被处理。 男人看她连个话都说不明白,索性一甩袖子,皱着眉就朝着桃夭院的方向去。 身后跟着的顺年冷眼瞧了一眼紫怡,冷着心肠问:“瞧你这样子,应当也是遇见事情了,你若是还想活命,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知我,也许关键时候我还能帮你一把。” 顺年只是有些愚忠周十堰一人,并不是头脑不清醒,这丫鬟原本也是静院的人,因为会一些医理的缘故,才被调去了桃夭院。 今日的事情来势汹汹,侯爷才在夫人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倘若今日再生事端,眼前这个看上去怯生生的小丫鬟,八成要送命了。 紫怡之前也曾见过顺年,浑身几乎都抖成一团,桃夭院里人人都不待见她。 正是因为她是从夫人的院子里出来的人。 如果今日没有人帮她,她一定会死……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紫怡的唇都被她咬破了,眼眶的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张大哥,我真的也是被逼无奈的。” “我是夫人院子里出来的人,江姑娘并不喜欢我,更因为我的来处,对我百般刁难,可我只是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做工机会。” 紫怡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你先别哭了。” “听我说,好歹你也是夫人亲自招进府的,哪怕夫人现在不在府内了,侯爷多少也要顾念一些和夫人的感情,不能随便打杀了你。” “桃妖院你就先不要回去了,慈斋那边老太太要静养,正好缺个给孟医女打下手的药童,你且先去慈斋待几日,若是三夫人和五夫人问起来,你就如实说。” 经过今日的事情以后,顺年就更不想侯爷和夫人之间误会越来越深。 侯爷是爱重夫人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那个江姑娘六年前他就已经瞧着不对劲了,可偏偏侯爷……一次又一次为她破例。 自己一个侍卫,这种事情也不好说什么。 可他明白,侯爷离不开夫人。 或许这个紫怡,会成为侯爷看透那个江平儿心机的底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她的命。 “张大哥,谢谢你,谢谢你……” 紫怡忙不迭的要给张顺年磕头。 却被面前的男人直接给拉了起来。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道:“进了太夫人的院子,就好好的做自己的活,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就少出来转悠。还有,谢我没用,我也是静院出来的人。” 紫怡像是被他这一番话给惊到了。 一双眼睛无措的看着面前人,最后那句话却已经牢牢的记在了她的心里。 张顺年这是在告诉她。 今日之所以救她,是因为夫人! 张顺年再也没有停留,已经加快脚步去追赶周十堰了,独留紫怡一人站在原地。 桃夭院这边,周十堰刚进门就察觉到整个院落都静悄悄的,气氛十分的不对劲。 “爹爹,您回来了啊~” 周缙迈着自己的一双小短腿,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周十堰面前来,只是在喊完这句话以后,他又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就好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人听见一般。 周十堰瞧见这幅情景很是好奇,将地上的小儿抱起来,好笑的问:“怎么还捂住嘴巴了?难道跟爹爹问好,是一件让你难以启齿的事吗?” 他故意的逗弄,让周缙下意识拿开手。 有些难为情的说:“刚刚大伯娘来了,她说缙儿和娘亲太吵了,已经严重影响到家里的其他人休息,所以缙儿就不敢乱说话了。” 小家伙的眼睛里满是委屈,甚至再也不敢去看周十堰的脸,像是生怕自己哭出来一样。 联系到自己刚进门就被大嫂给堵了个正着,还义正言辞的说再也不管府内的事宜。 周十堰又怎么可能不会多想? 他一边安抚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一边在心里又更加的愤怒了几分! 这是他的府邸,这是他的家。 周缙是他的孩子,江平儿也是他的女人,这个家何时已经沦落到,他的孩子和女人连大声说两句话都要被人斥责的地步。 “爹爹,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周缙惊恐万分的表情看的周十堰十分心痛。 不等他开口继续安慰,面前的孩子怯怯懦懦的继续道:“如果我和娘亲住在爹爹的家里,会给爹爹带来麻烦,那缙儿可以和娘亲再回另一个家,只要…只要爹爹多多娶看看缙儿就好了。” “不,也不对,缙儿不是想霸占爹爹,缙儿只是舍不得爹爹,可爹爹不是我一个人的爹爹,因为我和娘亲的到来已经惹得夫人不悦,甚至跟爹爹生了脾气,缙儿……” 六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周十堰满眼都是对周缙的心疼,明明知道这个孩子最是敏感,却还让他知道了这个。 可周十堰不知道的是…… 六岁的小孩确实没有坏心眼,但六岁的周缙却是他娘亲精心培养的戏子。 第96章 侯爷对夫人一片真心 第九十六章 侯爷对夫人一片真心 “缙儿没错。” “这里是爹爹的家,同样也是你的家。” “日后莫要再称呼什么夫人了,那便是你的母亲,你母亲只是对你和你娘亲还有些抵触罢了,但缙儿得相信爹爹,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喜欢上缙儿。”周十堰摸了摸周缙的脑袋。 毛茸茸的触感,让周十堰心情舒服了一些。 面前的孩子用力点点头。 过了半晌才又道:“缙儿也会努力让夫人……母亲喜欢上缙儿的,一定会的。” 怀里孩子的情绪终于安抚好了。 周十堰带着人一起进了屋子。 一路急行赶来的张顺年,直到最后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他忍不住叹息了一下,转头就看见了旁边树下站着的四喜。 “侯爷吩咐你的事情做完了?” “消息传到左家去了吗?” 张顺年走到四喜身边,腰上别着的长剑穗子迎风飘荡,被吹的乱七八糟。 “你就这么着急,这件事情被左家人知晓吗?夫人从前待你也不薄,左家人和夫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顺年,我虽然跟你不一样,并不是从小跟着侯爷一起长大的,但你扪心自问,自从夫人嫁给侯爷以后,这几年待你如何?” “你说你老娘染了重病,寻常的大夫治不了,是夫人拿着自己的腰牌去宫里请了御医给你老娘看病,那次你不小心损坏了侯爷最喜爱的蛟龙宝剑,也是夫人在侯爷面前为你求情,否则你哪还有机会活到现在。” “张顺年,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四喜应该是堆了一肚子的火气,早就已经到了临界点,所以在面前人问出来这番话的时候,才会那样的生气。 “啊对对对,就你四喜知恩图报,我张顺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张顺年的眼睛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良久,瞧着面前的四喜已经崩溃得表情,最终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只是询问你有没有把消息透露给左家,我几时说过盼着你去把消息透过去了?” “你若是还没有透给左家,我建议你就把这件事情先告诉夫人,若是已经透露了,最少也要给夫人知会一声,不能让夫人什么都不明了。” 张顺年抬手真想给他一个脑瓜崩。 也不知道这憨厚的人,整天都在想什么? 他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面前人窝窝囊囊的模样,忍不住又道:“侯爷和夫人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你也能瞧得出来侯爷对夫人一片真心,虽然已经闹到了和离的地步,上一次侯爷就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你觉得这次有几成能成功?不过是现在侯爷被粉红枯骨遮了眼,他还真能抛妻弃子,跟个外室过一辈子?” 四喜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似懂非懂。 “蠢死你得了,反正你就记住一句话就成,侯爷交代你的事情你自然要去做,至于怎么做,要讲究方式方法。” “侯爷让你把消息透露给左家,有说过让你一次性把所有消息都透过去吗?你就不会分批告诉他们,比如先只说夫人搬出府的事。” “侯爷脾气向来多变,倘若你一股脑的把所有消息都告知了过去,转头给夫人带来了大麻烦,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能承担后果?” 四喜终于明白了张顺年的意思。 “我懂,我懂了。” “你不就是想说让我先把夫人离开侯府的消息透露给左家人,那帮人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去给夫人找麻烦,但找的也都是一些小麻烦,正好可以伺机让侯叶再来一场英雄救美。” 四喜觉得自己理解的很透彻。 又撇了一眼面前。依然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男人,他忍不住臭他。 “不过,这也不是一句话啊?” 瞧着面前人的模样,张顺年彻底气结。 “明明有时候聪明的不行,怎么一遇上关于自己的事情就蠢成这个样子?” 张顺年忍不住暗骂。 …… 日子又过了一天,云淡风轻。 左元卿离府的消息终于是让左家的人知道了,左媛媛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回府。 其实这个消息早在江平儿被接回府的那日,左柏青就已经知晓了,只是上次在华云楼的时候,他已经因为这种事情吃过一次亏。 所以这一次一直都蛰伏着,只等着别人先出击,他在紧随其后。 左媛媛登门,恰好中了他的意。 “姐,你这消息属实吗?” “这些年来,这两个人多恩爱啊,上回有那个外室的事情时,咱们都以为是人家已经闹掰了,周十堰移情别恋了。” “哪想到咱们打算报复回来的时候,周十堰还能那样卖力的来给他出头,上次的事情已经让我吃够了教训,我可不敢再轻信这些了。” 左柏青做出来一副怂样。 面前的女人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我可是听周家内部人说的,两个人那天夜里因为外室入府的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左元卿还要和离!” 左媛媛脸上全都是得意。 “做了几天侯夫人,她真当以为我们怕的人是她?离开了侯府,她就什么都不是了,难道你不想要祖母给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了?”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应该属于我们的!没有了侯府的庇佑,我们夺那些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左媛媛把事情想的太好了。 她一直都以有这样一个妹妹为耻。 偏偏自己那早死的祖母偏心眼子,就因为……呵,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左元卿手里的那些东西到最后还不都是自己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她住到了江涵苑去,那个地方寸土寸金,保不齐她还有别的手段。” 左柏青一副怎么都不肯前去的样子。 “她从前就不待见我,后来更因为我和江平儿熟悉的缘故,冒出来了那么多乱子,我要是上赶着去了人家家里,还不知要落个什么下场。” 左媛媛实在被他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给气急了。 “你不去,我自己去!” “到时候我把东西要到手,你可不要怪我不念姐弟情谊,不把东西分你一份!” 第97章 肯定有人在扎我小人 第九十七章 肯定有人在扎我小人 “蠢货。” 望着左媛媛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左柏青暗骂了一句,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明明上次百日宴,教训左元卿的主意是他们两个一起弄得,结果事情最后败露,她却把自己推了出来,让父亲和兄长只怪罪于他。 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这些人在知道自己并不是左家血脉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他再不一样。 所以左柏青才更加的痛恨左元卿,为什么那个女人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都是因为她的归来,让他原本大好的人生变了样子,原本老太太那些东西都应该是给他的才对,如今就因为这一层薄薄得血缘关系,斩断了他能依靠家里的全部希望。 从前他没有哥哥有本事得时候,外面人只会说一句,有父兄在前面顶着,他便是做个逍遥公子,也能平安富足一生! 可这几年他屡试不中,外面那些人却说,都是因为他不是左家血脉,所以才没有读书的天赋,本就是草根冒充金|元宝,还真以为自己多么厉害,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左元卿,呵,有血缘关系又如何。” “你的亲生父母,亲姐,亲哥,如今还不是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对你大动干戈。” “我能毁了你的血脉亲情,自然也能毁了你的好姻缘,江平儿那张脸,可是我寻了许久许久的,那晚周十堰的那碗酒……” 左柏青在心里恶毒的想着。 他这么做也不是因为有着崇高的理想,就是纯纯不想让毁了他所有前途的左元卿好过。 凭什么自己从人人艳羡的贵公子,跌落成了鸠占鹊巢的假货,左元卿还能寻觅好姻缘? 他不好过,左元卿也休想。 ……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左元卿的脸颊都憋红了,总感觉后背凉嗖嗖的。 “夫人,您这是……” 宝容很怀疑是昨日夫人出门不穿厚衣裳去拉架的时候,被风吹到了。 她刚打算说请个大夫来给夫人瞧瞧。 却见面前女子一边吩咐人去打盆水来净面,一边自己嘀咕着:“肯定有人在扎我小人。” “这段时间太不顺了,改明咱们去城外的积福寺上上香吧,给佛祖添点香油钱,给咱们自己去去晦气,顺便……顺便把我祖母的东西再供个油盏,这段时间要么一直忙着,要么一直病着,我想……祖母也该是想我了。” 左元卿得眼神逐渐暗淡下去。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爹和娘亲也应该想她来吧,当然左元卿说的爹娘是那对养她到十岁,却因为家贫,被活活冻死的养父母。 十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被人那样爱过了。 “奴婢听说积福寺很灵验的,您要不然也给奴婢求个好郎君?奴婢这都十八了,您还不给奴婢张罗张罗,是要把奴婢留成老姑娘吗?” 宝容一脸的窃笑,说起这事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左元卿浸湿帕子给自己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这姑娘说话,有时候可真吓人。 “哪有让别人给你求如意郎君的,这差事怎么也该你自己来求啊,况且……” 左元卿觉得自己得眼光实在太差了。 “我自己日子都过成了这样,哪里还敢给你求啊,兴许月老对我也是有偏见的。” 否则,她怎么会遇见周十堰这样的。 “夫人好着呢,奴婢就觉得夫人看人眼光好,三夫人,五夫人都是顶好的人,公主殿下更是如此,哪怕面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从来不端着架子,况且当年夫人跟侯爷……” “那不是夫人已经到了没得选的地步。” 宝容声音越说越小。 但那些该听的,左元卿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也不生气,因为宝容说的都是实话。 她当年……可不就是没得选。 因为他的挺身而出,又因为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周十堰那样一个乱花丛中过的人,最后却偏偏对她另眼相待。 多少人羡慕嫉妒,多少人望眼欲穿。 她也沉溺在了其中,以为自己真的遇见了可以一生一世托付的人。 结果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夫人,侯爷身边的四喜来了。” 左元卿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却忽然听见了门外有人通报的声音。 她下意识的认为,是周十堰又来找麻烦了。 “是来送和离书的吗?” “如果不是来送和离书的,就把人请出门去吧,这里没人接待他们。” 左元卿冷着声音,忍不住撇嘴。 过了两个呼吸,她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身就走出了房门,对着旁边的丫鬟道:“顺便再告诉他,明日就是最后的期限了,倘若明日他还不给我送来和离书,我便去敲登闻鼓。” 事情到最后,只会越闹越难看。 毕竟是同枕共眠了7年的夫妻,周十堰了解她在某种程度上的心软,同样,左元卿也十分明白周十堰在人前是多么要面子。 敲登闻鼓,无疑是跟整个周家撕破脸。 到时候,大街小巷都会知晓周十堰是个宠妾灭妻的小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还不是妾。 “夫人,四喜说有重要事情和您说,必须亲自见到您才行。”匆匆忙忙得丫鬟又赶了回来。 左元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不过想到四喜毕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到了周十堰身边当差,这人还不错,就因为自己当初多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救父,这份恩情一直耿耿于怀,处处都给自己行方便。 如果今日这事自己不见四喜,恐怕他回去又要被那人给刁难,便皱眉前往前厅。 “夫人安!” 翘首以待的四喜,总算见到了左元卿。 “周十堰让你来做什么?倘若还是那些让我回去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左元卿表情淡淡的,完全不想多说什么。 四喜摇摇头,只是跟左元卿说希望她可以屏退左右,有另外的事情要告知。 这倒是让面前女子来了兴趣。 四喜把张顺年教自己那些话,又给左元卿说了一遍,虽然他很想实话实说,可考虑到侯爷夫人的未来谁也不知,他现在若是实话实说,就相当于是彻底毁了二人得感情。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面前女子的敏锐。 “四喜,他只吩咐了你这个吗?” 夫人声音那样温和,可眼神…… 四喜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第98章 我可是你亲姐姐 第九十八章 我可是你亲姐姐 “侯爷确实只吩咐了这个。” 四喜咬着牙关,硬着头皮开口。 “好吧,谢谢你能来跟我说这个,等会我让宝容给你拿些喝茶的钱。” 左元卿像是无奈了,脸上勾出来一个苦笑。 “夫人,我是念着您对我的恩情,才会过来跟您说这些的,并不是为了钱。” 四喜连忙解释。 他不想自己的报恩之举让人误会! “我知道你的好意,只是,四喜……日后不要再这样来跟我说了,你毕竟是他身边当差的人,把这样的消息透露给我,日后你在他身边也是难做。”左元卿善解人意的开口。 可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四喜就越难受。 “对不起,夫人。” 四喜恭恭敬敬的给面前人磕了个头,然后转身就推门离开了,他逃跑的样子,更加坐实了左元卿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恐怕,事情远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只是把自己和周十堰闹和离的事情透给左家,让左家来找自己麻烦,逼自己低头? 这样的手段也太过于软绵了一些。 周十堰,可向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夫人,刚刚四喜怎么跑出去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宝容还以为屋子里面发生了什么问题,急匆匆的进了门。 “没事,四喜是个好人。” 左元卿平平淡淡的开口。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还有什么样的后招在等着自己,周十堰想借左家的手逼她就范,她却决定哪怕打破牙齿,吞入腹中,也绝不低头。 宝容并没有怎么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看着面前夫人的脸色不太好,也没有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次日一早。 遥遥望着大步踏入门的这位不速之客,宝容才终于明白了昨日四喜跟夫人说的是什么。 “我说二妹啊,你也气性忒大了些!” “侯也不过是想要纳个妾室而已,你怎的还不依不饶的闹出来这么多乱子,听说你近期还跟侯爷闹着要合离?” “你这是把婚姻当成了什么?儿戏吗?当年父亲和母亲给你找了多少好人家你都不嫁,分明在成亲之前你就知道那周侯是个浪子,如今却又装出来受不了的样子,给谁看?” 左媛媛才进门,就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 “谁给她放进来的?” 昨日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左元卿就一直在想对策,竟然忘了要跟守门的家丁说。 “夫人,这位夫人自称是您的亲姐姐,奴才便……”开门的管事是个新来的,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还以为今日一早来的这位,跟前两日来的人差不多,都跟夫人关系好。 尤其是面前人的嘴巴鼻子,跟夫人长得太相似了,人家又在他面前拿腔拿调的,他怎敢不把人给放进来? “下去领罚,再有下一次,扣你俩月工钱。”宝容瞪了瞪眼,连忙开口。 眼瞧着面前就要扬起风浪,她只能先把周围可能被波及到的人给安排走。 “左元卿你什么意思?” “我可是你的亲姐姐,难道我来连见一见你的资格都没有?”左媛媛果然发作了。 她尖厉着嗓音,满眼都是愤怒。 面前的左元卿,却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卑微,只是给了她一个看不懂的冷眼。 “你!谁管你和周十堰和离不和离,今日我就是来告诉你的,既然你要跟周十堰和离,那当年祖母给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必须要全盘还给家里!毕竟那些东西都是祖母给你准备的嫁妆,如今你要和离,知道会对我们左家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吗?”左媛媛向来脑子一根筋,复杂来说就是又贪又蠢又坏。 当初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左元卿吃了她太多的亏,甚至现在看见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心里都是一阵的犯恶心。 “既然你都说了,那是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又凭什么给你们?” “就凭你脸大,就凭你贪婪?就凭你当年在我回家以后屡屡欺辱,为了你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假弟弟,处处针对我?” “我想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你管我是和离还是什么别的,请你出去!” 左元卿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都围了过来。 这些人全部都是上官靖给她安排的,就是为了应对眼前这种情况。 一群人围过来的气势太过于强烈。 左媛媛被吓了一跳。 过了良久,她又反应了过来。 她凭什么害怕这个无依无靠的人? “左元卿,你敢!” “真当我们这么多年怕的人都是你吗?养这么多侍卫,你也花了不少银子吧,如果你真的想保住祖母留给你的东西,你别和离啊~” “有周十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们当然是不敢逼迫你什么的,毕竟那个疯子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可……听说他已经把那个外室给接进府了,前几日还不顾你的死活,要把那个差点砸死你的夫子给放出来,哈,真不知道你瞧见那张和你相似的脸的时候,有没有恶心?” 左媛媛净挑能刺激左元卿的话说。 她知道面前人最怕的就是跟别人起争执,最怕的也是被别人指指点点。 她这番话,可谓是用心险恶。 可她哪知道,左元卿的从前的那点敏感,早就因为近日接二连三的事情给打磨没了。 如今这样的话,根本刺激不到她! “轰出去!” 也不知道左元卿从哪里摸出来了一个弓弩,小型的,也就只有她手掌的一半大小。 可是那弩上已经上好了箭矢,尖刺的部位泛着凌厉的寒光,正对准了左媛媛的脑门。 “大姐,你知道我这脾气向来人来疯。” “逼急眼的时候,我什么都做的出来,要么你现在自己乖乖走出去,要么,我手中的弩箭挥出,你被人横着抬出去。” 左媛媛又被吓了一跳。 她从左元卿眼睛里看出来了杀意。 这个女人真的想杀她? 左媛媛很想说两句什么站住脚的话,可…… 那弩箭虽小,却一定能刺穿她的脑门。 “不,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左媛媛一连退了三步,然后才转身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生怕后面那个疯子,真的会射出这支弩箭。 “哎呦!” “你瞎啊,没长眼啊!” 可是下一秒,她就跟迎面而来的人撞到一起,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就破口大骂。 第99章 她要的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第九十九章 她要的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左媛媛揉着自己被撞疼得胳膊抬头。 只是一眼,却猛的往后退了好几步,见鬼一样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周十堰,你不是……” 就算此刻来的人是公主,左媛媛都不一定这么惊讶,可看着面前男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分明来的很着急,哪有半点不管左元卿的意思。 她在心里把传给她消息的这个人祖宗八辈都骂了一遍,那些质疑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下去。 “你来做什么?” 周十堰心里面分明已经明白了这人为什么在这里,表面上却还装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我……” “我来看看小妹,听说她最近跟侯爷闹了些误会,我也是出于好意来劝劝她。” 左媛媛又退了好几步。 这两口子脑子都不是多么正常的人,上次百日眼的事情,真是治住了她。 “你会有这么好心?” 周十堰明显满脸都是不信。 他转头对旁边的张顺年道:“把人给看管起来了,等我确认了夫人没事,再说别的。” 周十堰心里已经认定了今日左媛媛来找茬,肯定难为住了左元卿,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大半,现在正是自己需要出现在左元卿身边的时候,看管住左媛媛,也是为了给左元卿出气。 他就知道,卿卿身边没他不行! 男人心里正为自己的好主意高兴的时候,抬腿刚打算迈入门槛,却被一双手拦住了去路。 周十堰冷眼看过去:“……” 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管事,那股好心情已经消了大半,似乎在等着面前人给自己一个解释。 “抱歉这位贵客,还请若小的代为通传!” 拦住他去路的人正是之前被罚的那个看门管事,宝容得话尚且历历在目,倘若再有下一次,罚的可就是他的月钱了。 “你不认识我?” 周十堰拧着眉,终于开口。 他不明白,他来自己娘子的住处,竟然还需要让人通传,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贵客,还请不要为难我一个看门的。” 管事毕竟是公主府挑选来的人,他自认为自己还算有底气,所以根本不惧周十堰。 “好好好!” 周十堰被气笑了。 这就是左元卿给自己打造的秘密基地吗?连个看门的狗奴才都敢如此死犟。 “多谢贵客理解。” 管事跟旁边的人匆匆交代了两句,然后便迈着坚毅的步伐朝着府内走去。 刚收了弩箭,多少被左媛媛败坏了一些好心情的左元卿,再次听见周十堰来了的消息,心中的暴躁简直到了极点。 “他最好是来送和离书的。” 左元卿猛的起身,她打算去门口的位置见一见周十堰,并且完全没有让那个人进来的意思。 好不容易打理干净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小院,她不想让那人踏足其中,污了自己的地方。 “夫人,您这是……”宝容眼睁睁的瞧着左元卿又把弩箭塞进了自己的袖袍里。 “有备无患。” 左元卿轻声解释了一句,更多的原因是周十堰在她这里已经没了信誉。 门口,周十堰步子踱来踱去。 其实他也很慌乱,他在心里念叨了许多遍见到左元卿以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 可等到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起头来再次看见左元卿拿张熟悉面孔的时候,忽然之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和离书呢?” 左元卿硬着心肠,冷声询问。 原本想了许许多多的男人,没想到面前的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明显被问愣住了。 左元卿很烦躁他这个样子:“没有和离书你来做什么?我这里又不是什么观景区,难为的你们一个两个的天天往这儿跑!” 周十堰终于缓过神来,还以为左元卿发脾气是因为左媛媛的冒犯,连忙道:“卿卿,你先别生气,我是听说了左家要对你不利,所以才赶忙过来的,我只是担心你受欺负。” “她是不是冒犯到你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看来上一次我还是太手软了。” 周十堰一边给左元卿解释,一边把自己凶恶的目光投向了旁边已经被张顺年控制起来的左媛媛身上:“你自己说你干了什么好事!” 瞧这男人板起脸来的样子,左元卿只感觉可笑至极,整件事情分明就是他自导自演的,现在又要在她面前装什么好人? 是不是在他的心里,自己永远都是那副愚蠢的样子,永远都是那么不能明辨真相? “周十堰!” “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有几分可信度?她为什么会来,难道你不知道吗?” 一声暴呵,让男人心头一震。 他脖子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去,看见的是左元卿满眼都充斥着不信任的眼神。 “我,只是想让你回家。” 周十堰心口处好像被人灌了凉风一样,刺激的他浑身上下又痛又麻。 他有些委屈的口吻,像极了一个深情被辜负的丈夫,卑微乞求娘子回家。 “我已经想明白了,没有你的地方不叫家,从始至终都是我离不开你,卿卿,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啊,难道就因为我犯了这么一点小错误,你就要让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变为飞灰?” 周十堰把自己的态度放的极低。 他声线都在颤抖着,让旁边的左媛媛瞪大了眼睛,心里再一次把给她传消息的那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叫感情破裂? 不明真相的人,大概都如左媛媛这样想。 可左元卿才是那个亲身经历者,她早就已经度过了那些切肤之痛,当初自己还对面前男人抱有希望的时候,他何曾改变过? 一次又一次,他置自己于水火之中不顾。 但凡当初他偏心的时候,有一点一滴是顾及到自己的,他们之间都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周十堰,我之前就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们之间完了。” “那日我离开的时候,你不是自己也承认了吗?你喜欢上了那个人,或许世间男子大多三妻四妾,可我不理解,一个人的心里真的可以装下那么多人吗?”总会有偏心的。 “倘若这份爱里掺杂了杂质,再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从最开始的时候,你就不应该给我那样的希望,又在我信以为真的时候,强行拿走。”那个孩子正是因此才丢的。 第100章 你如今为何沉默了 第一百章 你如今为何沉默了 提起那个孩子,左元卿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哭,她好像被困在了孩子丢掉的那一日。 梦中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娘亲…… 已经快成为她的梦魇了。 她多少次后悔自己不应该那样冲动的去捉奸,即便是在面对那样的事情时,她也应该等到二宝生下来以后再跟面前男人对峙。 因为心脉受损,丢了二宝…… 那是左元卿今生今世最悔恨的事情。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周十堰声音都沙哑了。 面前女子眼神之中的决绝那样明确,他终于意识到了,她对自己的感情早就被消磨干净。 “我们之间,恩断义绝!” 女子唇中,吐出来这么八个字。 周十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的暗淡了下去,他的手死死的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抠入肉中,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 僵持良久,周十堰吩咐张顺年带走了左媛媛,又抬头问面前女子:“卿卿,我还有话说,能不能给我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需要单独说的,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见人的?” 左元卿不认为跟面前人单独相处能安全。 她见过他的暴躁,见过他的狠辣。 她必须要为自己负责。 周十堰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是有关于你七年前和那个人的事情,难道你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说吗?” 他口中的那个人意味不明。 可加上“七年前”这个很有标识性的时间,左元卿瞬间就意识到了面前人说的是周九屿。 左元卿被气的牙龈都在疼。 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又想要说什么疯话。 可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不能提起自己和自己丈夫的哥哥有过一段的事情,人心隔肚皮,一旦这样的事情宣扬出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好!” “门房这边没人。” 左元卿依然没有带着周十堰进门的打算。 门房是看门管事值班的地方,收拾的也很规整,并且她叫一声,外面的侍卫便能冲进来。 这样明显不待见他的举措,周十堰却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只是默默的跟上了她的脚步。 “吱呀~” 木门被后进来的周十堰关上。 左元卿拧着眉头问他:“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我和他之前从前清清白白,如今也是清清白白,莫要拿你的龌龊心思来思量我。” 周十堰却在此刻加快了脚步。 他脸上流露出来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左元卿的肩膀。 “放开!” 左元卿生气的挣扎。 “周十堰,我让你放开!” 左元卿抬腿就要踢他下三路,却被面前男人灵巧的躲开。 “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没必要像现在这般动手动脚。”左元卿更生气了。 她声嘶力竭的大喊,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是那些侍卫在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左元卿才注意到门刚刚竟然被他给插上了门栓。 “好,我放开你,不难为你。” 周十堰也是练武的,当初也曾带兵打仗。 知道外面的那些侍卫都是练家子,肯定是靖安长公主特意安排过来的人。 他长长吐出来了一口气,忍下自己所有的不满,询问面前人:“你只怨我跟江平儿有了关系,可你从始至终也没有说过你和我的亲哥哥还曾经有过一段姻缘!” “是,他自小就比我优秀,比我厉害,是我父亲母亲眼中的明日之星,相比于我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顽固来说,他那样的耀眼。” “可是左元卿!从前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情,我的娘子会打马球,会投壶,有一手长安一绝的剑舞,我这个做夫君的,却从来都不知道。” “甚至——还需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他控诉着左元卿的罪行,像是捏住了她所有的把柄,他才是那一个被辜负真心的人。 左元卿凝望着他,一言不发。 “你如今为何沉默了?” “卿卿,我可以不在意你的过去,也可以不计较这些点点滴滴,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的度过余生,我觉得我所求的并不算很过分。” “你不喜欢那对母子,我可以把他们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里,绝对不让他们打扰了你的清静;你觉得左家人碍眼,我可以想方设法让左家人外放,日后再也不许他们来长安;你想要什么,想要怎么做,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周十堰给自己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沉默了许久的左元卿,却只是扬起自己的唇,勾出来一个讥讽的笑。 “我想要你滚!” 这话,让周十堰原本都要掉下来的眼泪,呼的停滞在眼睑处,脸上表情一僵。 “卿卿,你何时练就了这样一副铁石心肠?”周十堰都快被气死了。 好话说尽,她怎么这样不解风情? “别靠过来!” 左元卿目光凶恶的看着他。 “我当你要说什么事情呢,原来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什么叫做你可以不在意我的过去?难道我的过去很见不得人吗?” “我说了!别靠近我!” 可是这样明显的警告,男人却好像充耳不闻,又往前迈了一步,已经冒犯到了左元卿的安全距离,让她下意识摸到袖中弩箭。 “咻” 破风的声音在周十堰即将要靠近到左元卿的时候,忽然间在两个人的耳边响起。 “嘶!” 下一秒,弩箭直接射在周十堰胳膊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真的想……杀我?” 周十堰眼底全部都是不可置信。 素白的锦袍上已经有鲜血顺着伤口冒了出来,很快就将他整个衣袖都染红了。 剧烈的疼,让周十堰红了眼睛。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们之间已经完蛋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了。” 左元卿将手中弩箭握的更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却在这个时候突兀的笑了起来。 “回不到过去了?” “是因为你早就已经想好了,和离之后就与周九屿双宿双飞吧!” 周十堰的声音,宛如地狱恶魔低语。 第101章 他知道她所有软肋 第一百零一章 他知道她所有软肋 对着周十堰那双通红的眼睛,左元卿忽然之间就失语了,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抱着这样想法。 之前一切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都迎刃而解,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跟他一样,移情别恋! “你给我滚出去!” “滚呐!” 左元卿声嘶力竭的喊着。 “我十四岁未及笄就跟你定了亲!” “七年的夫妻感情,我以为我们会那样相互扶持过完后半生,可你外面的孩子都六岁了。” “二宝来之不易,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得了你养外室的消息,不应该去寻你,那样我的女儿就不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在腹中。” “大夫说,是因为感知到了母亲心脉受损,她自己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愿意我以这样的状态生下她,她怕我那样崩溃的情况下,再生了她,会丢了性命!” 左元卿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可再度提起那段黑暗的日子,她的眼泪依然如断了线的珠子。 “我的孩子才刚丢了性命,你却要让外室进府,要寄养在我的名下,让我养那个孩子……这怎么不算是,那个孩子索了我孩子的性命!” 手里的弩箭再也拿不稳。 哐当一声,直接掉在了地上。 左元卿整个人摇摇欲坠,看向周十堰的眼神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恨。 她失声痛哭! 可她没有办法为那个孩子报仇,甚至没有办法给那个孩子一个交代,她连最后给那个孩子准备的东西,后来都没保住。 她最该恨的,其实是自己的无能。 看着面前情绪失控的女人,周十堰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惨白,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孩子不是那日我不小心踢了轮椅后才丢的吗?怎么可能是那么早就没了!” 他一直都以为二宝是因为当初他踢轮椅得那一脚,让左元卿摔倒在地上才没的。 “怎么可能那么早,当时你从长街回府,分明是装出来骗我的,怎么可能那么早,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的连连后退。 直到最后,背抵在了门上。 之前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一一在脑海里炸开,周十堰猛的瞪大眼睛。 当时谁告知他这个消息,他都不信。 他以为全家都在联合起来骗他。 他做了什么? 他这是都做了些什么啊! “信与不信,都在你。” “周十堰,求求你放过我吧。” 左元卿失魂落魄的看着男人,低语。 “不可能!” 男人听闻这话,暴躁的像头狮子。 “既然当初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更应该做出补偿,我怎么能……” 他窒息的已经说不上来话了。 “你同意和离,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左元卿又道。 男人却咬着牙关,根本不松口。 “当年我们拜了天地,敬了祖宗,生你只能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我们注定了生同衾,死同穴,我绝不允许你跟别人在一起。” 这番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向来身姿挺拔,容貌俊美的男人,此刻的腰板却弯了一些,状若疯子。 “卿卿,你应该还不知道吧,祖母因为你离开的事情,当日就被气昏了。” “从前祖母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舍得离开呢?祖母她向来拿你当亲生孙女对待啊!” “可老人家如今躺在病床上,吃不下,睡不下,为了我们的事情忧心忡忡,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解铃还须系铃人。” “卿卿,难道你忍心看着祖母晚年不保?祖母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当初跟着祖父上战场,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七年前周家遭逢大难,祖母为寻心安去了家庙,家庙位处于沿海,向来气候潮湿,祖母的双腿受不了潮气,是卿卿记挂祖母,亲手缝制了一件又一件厚护膝,我不信卿卿不在意祖母的死活!” 周十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让人扎心的话,字字句句对左元卿来说都是胁迫。 太夫人对左元卿很好,非常好。 正是因为如此,左元卿每每遇见跟周家利益相悖的时候,总是选择自己吃下亏。 周十堰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所以把这样一个消息带到了她面前。 看着面前的左元卿沉默不语。 周十堰又添了一把火! “卿卿,哪怕现在的祖母已经病入膏肓,却依然不允许我们任何人告诉你,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乎祖母的身体吗?” 左元卿急促的喘着气。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那位老人家的身体健康。 在自己的亲祖母离世以后,那位老人家就因为当初自己祖母对她的恩情,护她两年! 之所以后来左家还能有机会逼婚于她,也是因为周家遭逢大难,那位中年丧夫的女子,在晚年又迎来了儿子和八个孙儿殒命,她颤颤巍巍,亲自去接回了棺椁。 所有人都以为周家不行了。 看着面前人已经动摇了,周十堰再度祭出了自己的最后杀招。 “卿卿,半日过去,你可察觉到自己身边是否少了什么?” 男人笑的那样恶劣。 左元卿心头一空,连眼神都呆滞了。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整个人。 她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周朔。 “你把朔儿怎么了?” 午时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可是儿子迟迟没有回来!恐惧,绝望,愤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时间摸起了掉在地上的弩箭。 “把朔儿还给我!” 左元卿声音都在发抖。 咔咔两声,箭矢已经在弦上。 “卿卿,朔儿也是我的儿子,而且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日后他会继承我的爵位,会挑起周家的大梁,我又怎么会对他如何?” “虽然他现在过于叛逆,对我这个父亲也并没有任何的尊重,我却知道那都是因为他在为你鸣不平,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但是卿卿啊,我却可以让他受受苦,如今我们已经把十方书院彻底得罪了,你说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把他送去书院,会如何?” 周十堰眼底又闪烁起了光芒。 那是算计,是威胁,是亲手磨锋利了一把钝刀,结结实实的插进了一个母亲的心里。 “混账东西!” “他是你的亲儿子……” 这个男人知道她的所有软肋。 第102章 侯爷软禁了夫人 第一百零二章 侯爷软禁了夫人 左元卿浑身抖成了一团。 莫名的恶心愈演愈烈,如今看见男人只是一眼,她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从前我一直都以为是你还没有做好如何当一个父亲的准备,可自从见识到你是如何对待周缙的,我才明白,原来从始至终你只是不喜欢我生的孩子,包括未出生的二宝,同样如此!” “否则你也不会在那样的认知情况下,一脚踢翻了我坐的轮椅,其实喜欢二宝只是你口头上的一句口号罢了,归根结底,是你不喜欢我。” 左元卿喉咙像破了的风箱,发出呼噜声。 是刚刚尖叫的声音太大,扯破了她的嗓子。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面前这个男人。 “我跟你回去,放了我的朔儿。” “周十堰,别让我对你到头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倘若让我陷入了绝望之中,我也不能保证我究竟能做出来什么。” 左元卿妥协了。 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死气沉沉的恍若行尸走肉。 “卿卿,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周十堰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呵,喜欢吗?随你怎么说吧。” “周十堰,其实你对我的喜欢更多的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所有物吧,你把我当成了你养的金丝雀,不允许我跟外面过多的接触,害怕我接触了更广阔无垠的世界,再也不愿意屈居于你的身边,你是多怕我飞向天空。” 左元卿冷冷一笑。 她把弩箭丢在地上,上前去推开了还站在门口的周十堰,主动打开了房门。 瞧见门外的景象,她才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分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先让左家人来闹事,讲究的是文攻,试图英雄救美。 在发现自己根本不吃这套以后,便早早的集结好了人手,将自己诓骗到一处,然后让自己手下的那些人纠缠住她身边的侍卫。 怪不得他们两个在里面又吵又吼,反倒是门外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动静。 这些侍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是耐不住周十堰带来的人太多了…… 这是他蓄谋已久的! “卿卿,你会理解我的。” “我才是这个天下最在乎你的人,同样也是这个天下唯一一个最爱你的人。” 这话左元卿权当成狗屁听。 看见她出来了,又看见周十堰胳膊上流了那么多的血,被人控制住的宝容顿时急了。 “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她着急之下,甚至连称呼都说错了。 这话才落入周十堰耳朵里,男人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两步就走到了宝容面前。 “你,刚刚唤她什么?” 男人目光凉凉,仿佛宝容敢说错一个字,他就敢在这所有人面前杀了她。 “周十堰,我都已经同意跟你回去了,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左元卿三两步冲过来,拦在宝容前面。 二人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周十堰对着所有人说:“我只说一遍,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娘子,是上阳侯府的侯爵夫人,日后谁也不许再叫错了。” 这算什么,宣布主权吗?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大家都不太明白面前人为何突然间就生气了,不过就是一个称谓而已,况且宝容本来就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情急之下叫句小姐,分明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谁都没有敢在这个时候触周十堰霉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了侯府。 没一个时辰,整个侯府都知道了侯爷已经把夫人给接了回来的事情。 可是接回来归接回来,又过了半晌,大家才发现这回侯爷把夫人接回静院以后,赶走了大部分的静院下人,甚至连宝容都撵出来了。 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守在门口。 分明是一副把夫人软禁了的样子。 府里的其他夫人原本都打算去看望一下侯夫人的,可所有人都被拦在了门外,太夫人知晓了这件事情以后挣扎着要来,可是还没有走出来几步,便又跌倒了。 侯府内一时乱作一团。 张顺年和四喜站在廊下。 二人对视了一眼,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老张,我总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助纣为虐,侯爷如今越来越偏激了,这样下去迟早是会出事的,我们做奴才的,难道之前看着?” 四喜有些迷茫的说。 “毕竟是主子的家事,更是最难搞的夫妻之事,我们不过是个做奴才的,又能如何?” 张顺年摊了摊手。 不过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四喜,其实他心里也很不好受,跟四喜一样迷茫。 “我们好歹先把世子爷给放出来!” “如今能来救夫人的人,只有那位公主殿下了,老张,咱俩不能忘恩负义。” 四喜低吼着说。 “闭嘴吧!你没有发现吗?今日侯爷让人去抓世子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透露给我们两个,你猜是怎么回事呢?” “分明是侯爷已经对我们两个起了疑心,一旦在这个时候,咱们两个都失信于侯爷,往后赴任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张顺年早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站在原地的四喜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 慈斋,太夫人已经缓过来了。 秦玖姝,陈玉安,沈娇,苏姗四个都在床前侯着,婆婆傅氏倒是至今还没露面。 太夫人喝下苦涩的药,又用清水漱了漱口,才尖声道:“他这是打量我已经要死了,所以才不顾及所有,做出来这么混账的事。” “他这是要做什么?有本事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只对着卿卿一个人耍脾气算什么本事,为了那个该死的外室,他简直疯了。” 太夫人破口大骂。 周围的这些孙媳谁都没有说话,眼下这样的情况让她们也不知所措了起来。 到底她们这些人只是霜寡的嫂子,周十堰才是这上阳侯府名义上的主子。 不过老太太能骂出来也好。 总比将这些郁气积在心里成疾病了好。 桃夭院,还躺在床上的江平儿,在听完这个消息以后,手中的茶碗都摔了。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周十堰竟然还能扛下所有将人给接回来。 他脑子有病吧! 第103章 必须是贱妾庶子 第一百零三章 必须是贱妾庶子 江平儿实在低估了周十堰对左元卿的感情。 明明已经闹得那么僵了,明明都已经搬出去了,竟然还能把人给弄回来。 这可这是…… 江平儿气的几乎咬碎了自己一口银牙。 不过,如今还有转折的余地。 毕竟是把人给软禁了起来,也不用担心那人再刁难自己如何如何! 她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召来了一个小丫鬟,她还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左柏青去。 被江平儿觉得有病的周十堰,其实这会在静院里是在给她和周缙母子二人谋福利。 再次坐在静院的书案前,左元卿看着面前早就已经草拟好的文书,嘴角露出来一个讽刺的笑,她装不明白的问面前人。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书案前的男人却只是莞尔。 “我觉得以卿卿的聪明才智,定然能看懂这是什么?”男人把问题推了回来。 “呵,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我。” 左元卿对此嗤之以鼻。 余光却瞥见了男人湿淋淋的手臂。 直到现在为止,男人手臂上的伤依然没有得到包扎,他好像感觉不到任何痛觉一般,将自己强行带回府内以后,便让她坐在了书案前。 他对那个江平儿,可真是上心啊。 收回目光,左元卿目光看向了文书。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因江氏产子,不愿血脉遗落在外,特纳为贵妾”! 呵呵,好一个贵妾啊! 左元卿依然没有打算签字的意思,而是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人。 “我可以签字,但这个贵妾,我不能苟同。”她就是想看看面前这个男人可以为了那个女人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明知如此是自虐,她还是问了。 周十堰的眼神也从文书上转移到左元卿的脸上,语气平静的吓人:“卿卿以为如何?” 左元卿怎么可能那样配合他,继续挑衅他的底线:“要么通房,要么贱妾!那个孩子也不能落在嫡脉的族谱上,只能详写庶子!” 男人的眉心忽的皱起。 “我之前就说过了,他们母子进府根本不会占据你和周朔的东西,未来整个家业都只会周朔一个人的,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左元卿索性将自己手中的笔丢在了一边。 她摊了摊手道:“从前你还说过你永不纳妾,对我忠贞不二,可你做了什么?” “你在我这里早就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与其听你给我画饼,不如这白纸黑字来的实在。” 周十堰长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卿卿,你不要得寸进尺……” 贱妾庶子与外室相比,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身份而已,两者相较,根本没有区别。 “得寸进尺的人是你。” “我早先就说过,你想要得偿所愿之前,就必须满足我的要求,和离……” “好,贱妾庶子就贱妾庶子!” 左元卿话都没有说完,面前男人已然打断了她的话,根本不想再继续听她说下去。 “可以。” 左元卿脸上终于露出来了一个笑,可是这个笑容落入男人的眼中,那样的刺眼。 “卿卿,你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 男人说话的语气心痛异常。 好像是在控诉着左元卿如今的不通情理。 “问我之前,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 左元卿脸上的笑容寸寸散去,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的周十堰更难受了。 文书终于搞定。 压在男人心里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在今日烟消云散,他举着这张薄薄的文书,又看了一眼,根本不想理他的左元卿。 朝着女人的方向拱拱手。 “你想要的都已经满足你了,何时能让我见到朔儿!”孩子在他手上,她便要束手束脚。 “你最近的火气太旺盛了一些,还是先自己冷静冷静,考虑该如何做好一个主母吧。” “大嫂推辞了管家事宜,队排钥匙我已经放在了你的妆匣旁边,日后这管家大权还是需要卿卿你来接手,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闹出来了太多笑话,长安里有多少人都盼着你我夫妻自此分道扬镳,卿卿,今日你也看见了。” “离开我以后,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了一块肥肉,左媛媛算什么货色,也敢打你主意。” 周十堰在即将要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忽然又转过头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坐在书案前的女子,只是翻了个白眼。 “你好好冷静冷静吧。” 男人快步离开,他还需要把这东西送去户部,早一日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他也不需要天天为这么一件事情担心着急。 宝容被赶出了静院以后,便被人带领着到了另外一间院子,原本这处是给周朔十岁以后,自行开院留的,如今却提前把他也赶了过来。 看见完好的世子,宝容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她最担心的便是侯爷又发疯,在夫人那里讨不到好,反倒是要拿世子出气。 周朔在听闻自己那个好爹拿着自己来威胁娘亲以后,气的就要去找他理论。 “世子万莫冲动。” 宝容急忙拦住了他。 “您现在去找侯爷说这件事情,侯爷肯定不会听的,甚至还会有可能处罚于您,而今能够救夫人的便只有您了,您一定要保重自身为上。” 被拦住的周朔一想到娘亲因为自己被困在了院子里,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甚至说话都不知道跟谁说,便揪心的难受。 “那该怎么办?” “我根本不敢想娘亲现在如何了。” 周缙急的满头大汗。 “江涵苑那边的人手,都已经被侯爷给控制起来了,公主殿下肯定不知道夫人这边发生了问题,我与世子又不能出去,我们得找个人来帮我们给公主殿下传去消息。” 宝容虽然也很担心,到底比周朔年长,又跟在左元卿身边这么多年,情绪还算冷静。 “姑姑,我们该如何传递消息?” 周朔抓住了她的手臂。 “眼下这样的状况,我们谁也见不着,三伯娘她们也来不了,还能有谁帮我们吗?” 面对这样的事情,周朔甚至忘记了思考。 他只能用力的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好像抓住了能够拯救娘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伯如何?” “不行不行,九伯难利于行,在这种情况下把他给请过来,完全是在火上浇油。” 周朔自言自语着。 “有一个人肯定能行。” 宝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第104章 我没要求,我只想离开 第一百零四章 我没要求,我只想离开 “谁?” 周朔立即询问。 “四喜!” 宝容笃定的开口。 站在她面前的周缙,满脸都是不相信。 “他是我爹的人,怎么可能来帮我们?” 听着她明显不相信的语气,宝容却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他肯定会来的。” 她的语气太过于笃定,让周朔也很诧异。 不过,也幸好周朔并没有坚持去找周九屿,因为这人今日根本就不在府中。 周缙是早晨回府要寻周九屿学功夫那会被周十堰扣下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周九屿不在。 长安城外破庙中。 一个坐着轮椅,一个带着面具,两个男人对望了一眼,相顾无言,却已经泪流满面。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可是这么多年,你为何音信全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来。”周九屿声音里带了哽咽。 戴着面具的男人只是摇了摇头,瞧着四周无人,他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右眉骨直接划到耳朵边,疤痕早就已经卷了边,很明显是在刚受伤的时候,就根本没有得到良好的医治。 “九弟,我回不来了。” “七年过去了,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再用自己的身份回到长安。”男人的嗓音十分沙哑。 周九屿像是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的抬头看向男人:“之前在千佛寺和陈将军府得时候,其实是你一直在提醒她们?”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在暗中调查当年那场战役失败的真相对不对?当初根本就不是对面的敌将猜到了我们的作案计划,提前部署,分明就是因为军情泄露,才导致了父兄丧命沙场。” 周九屿情绪激动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通红通红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红血丝。 “老九,你冷静一点。” “我们手中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即便是想要为父兄报仇,也得有实际的证据才行。” 男人上前两步,用手摁在了周九屿都肩膀上:“我知道你心里苦,同样我也是。” “我虽然提点了她们良多,可到最后到底是晚了,老十的性子本就如此,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呵,这些年调查下来,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长安这边泄露了什么消息。” 周九屿目光一沉。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在的日子,帮我照顾好沈娇,如果可以,劝她改嫁吧。” 男人最后的声音如风沙般飘落。 肩膀上那轻拍的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留下的力度,可周九屿身边空无一人。 …… 所有人都以为夫人回府会再度引发府内的乱象,怎么也不该平静下去了。 可是一连过了两日,府内无比平静。 又让人忍不住猜测了起来。 侯爷和夫人到底在闹哪样,府内的这些主子们到底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不过有了从前的那些教训以后,下面的人个个谨言慎行,各司其职,谁也不敢僭越。 只是第三日一早,无人在意的侯府后门处,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悄悄溜了出去。 “那个叫紫怡的丫鬟能行吗?” 周朔不安的询问。 “她,必须能行。” 张顺年和四喜都在周朔跟前了。 简单的跟世子解释了一下紫怡和夫人的关系,又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朔勉强安了一点心。 “至少她出门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况且她手中还有您的信物,肯定能把消息传进公主府。”宝容也在旁边安慰着。 张顺年和四喜都不方便在这里多留,眼下他们还是借着世子爷刚搬到这边来,担心住的不够安稳,瞧瞧还缺不缺什么的借口过来的。 时间在焦急之中溜走。 最近这几日,周十堰一旦空闲了就去左元卿那边,他明知人家烦他,却还要喋喋不休的在左元卿耳边,提起什么过往从前。 企图用这种方式换来女人的回心转意。 “你与其在我这里说这些没有用的废话,不如做些能让我高兴的事情,好歹日后我们不会走向老死不相往来的路,比如和……” 听着面前女人又要提和离书。 周十堰先一步做出来一个制止的动作。 “卿卿,你明知道我是不可能放手的。” “你且乖乖听话,过些日子我会让朔儿来见你的,只要你不想着离开我,你所有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你。”男人仿佛很好说话的允诺着。 左元卿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道:“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想离开。” 男人又要与她争执的时候,门外却突然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他烦躁的快速起身到了门前。 左元卿下意识的将自己手中的茶经放到了桌面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门外。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许来打扰本侯吗?”周十堰冷声呵斥。 来通报的管事低着头道:“侯爷,是靖安长公主殿下驾到,奴才不敢不来通知啊!” 听到是麻烦的人来了,周十堰脸色一沉。 他不觉得在自己这样的层层防御之下,还能有人把消息给传递出去,只是想着肯定是上官靖去了那处院子寻左元卿,却发现人并不在,所以找上门来质问自己了。 “看好门户,要确保夫人的安全。” 又一次叮嘱,站在这里的护院都明白侯爷的意思,说是要保护安全,实则是要让他们时刻注意旁人的靠近,分明是软禁夫人。 房间内的左元卿听见了周十堰和管事得对话,眼睛一亮,是殿下来了! 左元卿提起裙边,大部就要往外冲。 却在即将要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原本在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第一时间抽出了剑。 泛着寒光的长剑就那样亮在她的面前,若不是左元卿脚下停的及时,也许刚刚这一下,他就要整个人都撞到锋利的剑刃上。 “呵,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十堰命令你们在这里保护我,几时说过你们可以冲着我亮兵器!” 左元卿冷声呵斥。 可面前的这两个护院根本不为所动。 他俩本来也不是周家奴才,而是专属于周十堰自己的护卫,也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夫人,莫要为难我们。” 气氛僵持了一瞬,另一个看上去好说话一些的护卫,声音淡淡的开口。 左元卿转身回了房间。 砰的一声关门。 离开的周十堰如今已经赶到了门口迎驾。 他都还没有给公主行礼,怒不可遏的女子上前来直接大声质问:“周十堰,你可知罪?” 第105章 我要见她,你最好不要阻拦 第一百零五章 我要见她,你最好不要阻拦 知罪? 知什么罪? 周十堰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微臣不知,还望公主殿下明示。” 索性,周十堰连礼也不行了。 今日这位公主殿下摆明了是来给左元卿撑腰的,可自己好歹也是侯爵在身,周家这个上阳侯的称号,更是三代皇帝加封。 便是这位公主殿下又如何! 他们周家满门忠烈,她还能硬闯不成? 上官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的有恃无恐。 “呵,陛下的命令,你是当了耳旁风不成?之前陛下就已经增加过律例了,凡外室及子女进府,皆需正妻的亲笔文书,你分明没有走过流程,却堂而皇之的把人接入你的府中。” “周十堰,你想造反不成?” 上官靖一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件事情。 她之所以之前没有发作这事,也是因为当时的左元卿已经搬离了侯府,原以为和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能想到…… 回忆起那个丫鬟跟自己汇报的事情,上官靖就气的恨不得将面前男人给碎尸万段。 太卑鄙了,简直无耻! 拿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威胁妻子,天底下就没有这么丧尽天良的男人。 偏偏她面前就站了一个,还要因为各种各样的阻碍,根本没有办法直接以力压人。 早知道做个公主如此窝囊,当年她就不应该退缩,也该跟当初的皇兄如今的陛下掰掰手腕,换个女皇陛下做一做。 “哦,原来公主殿下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呀,我还以为是殿下听说了臣妻近况,故意来挑唆我们夫妻之间关系的。” 周十堰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十足。 他本来之前就跟这位公主殿下关系不和。 瞧着他临危不惧的样子,上官靖忍不住的眯了一下眼睛,他竟不怕这个了? 因为是事发突然,消息也得来的匆匆忙忙,这两天她又被皇后留在宫里住着,根本没有来得及仔细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自然也不知道文书已经递交户部。 “殿下说的是这个吗?” “真是不巧,今日一早户部就送来了,难为殿下匡扶正义一场,却是来迟了。” 在上官靖惊讶的目光中,周十堰把户部盖章的文书在上官靖面前展示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到了自己怀里,妥帖放好。 “定然是你逼她写的!” “周十堰,你都已经移情别恋了,还跟别人一起生了孩子,你对周朔更没有尽过一天的心,又何必对她苦苦纠缠不休?” “长此以往,你们两个只会成为一对怨侣,你到底是所谓何苦啊。” 公主殿下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是真不明白,明明左元卿都愿意给他退位,愿意成全他对别人的海誓山盟,他到底现在在纠缠什么啊! 男人却只是抿着唇笑了笑。 挺拔的身姿比公主高了太多,刚刚为了表达敬意,他一直都是弯着腰面对面前人的。 可是在公主说完这番话以后,男人在看向公主的时候,就变成了居高临下。 “殿下,我和卿卿之间只是误会,跟您与冯驸马的情况,根本不一样。” 冯驸马因为背着公主纳外室的缘故,如今已经发配到边远地区做苦力,还被皇帝强行斩断了姻缘,现在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苟活呢。 被人戳到了痛处,公主脸色一沉。 “我要见她,你最好不要阻拦我。” 上官靖今日势必要带走左元卿的。 既然没有办法善了,那她就只能动一些必要的武力手段了。 “殿下要擅闯我们上阳侯府吗?” “殿下是不是忘记了,我身后的那块影壁,上面有景宗皇帝,武宗皇帝以及当今陛下的亲笔!那是我们周家的荣誉,同样也是我们周家最大的倚仗,如圣亲临!” 一个当今陛下的筹码不够的话,这样的筹码他还有两个,这也是周十堰根本不怕上官靖直接上门抢人的原因。 一旦她闯过了这道门,明日御史台弹劾的折子便会如雪花般,飘落在陛下的龙案前。 这长安,她就待不下去了。 “你!” 上官靖的纤纤素指,用力的指了一下周十堰,最后到底没有选择硬闯。 “今日的场子,日后我会找回来的。” “周十堰,你最好庆幸日后不会有让我落井下石的机会,否则……” 上官靖再也没有停留,扭头便走。 她的顾虑确实太多了,如今卿卿已经处于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倘若她也在这件事情里失势,那才是真的如了周十堰的所愿。 如今周十堰多么得意啊! 不仅牢牢的把左元卿捆在了自己身边,还给他外头的那两个谋到了新身份,给他那个好儿子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 想起那个通风报信的丫鬟说的话,上官靖就浑身上下不对劲,十方书院名额的事情眼下必须尽快解决,周朔绝不能去书院。 不能回公主府了,她要即刻进宫。 “皇兄啊,皇妹不想活啦~” 望着上官靖鸾驾远去,周十堰心里没有半点的波折,今日不管是谁来说,他都有理。 他们夫妻之间又没有和离,最多被人家诟病一句,感情出了问题,他自己家关起门来夫妻之间的事情,便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公主殿下来了,公主殿下又走。 听着门口的消息,周朔彻底陷入了绝望。 连最后的救命稻草都已经断了,眼下这样的状况,到底谁还能救娘亲? 三日后就是中秋节了。 没有娘亲在的中秋节算什么节! 他的那个好爹,难道还想软禁娘亲一辈子? “世子爷~” “世子爷,这里,看这里!” 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忽然响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周朔下意识的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问贤一身黑衣,正站在房顶上。 他还背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包袱,让周朔看见的一瞬间,忽的有种不好预感。 “问贤,是九伯让你来找我的吗?” “哎呀,你们反应也太迟钝了,我都这么几日没有去学功夫了,你们怎么才来找我?” 周朔虽然对周九屿觊觎他娘亲这件事情有意见,但对于这个九伯师父,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心里支柱。他一连受了三四日的惊吓,眼下看见熟悉的问贤,声音里都带了些哽咽。 “抱歉世子,将军他最近要离开长安了,这些东西都是将军让属下交给您的,对于眼下夫人的状况,将军也是有心无力。” 问贤歉意的目光,斩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那娘亲,岂不是没救了?” 周朔眼眶的泪水,决堤而下。 第106章 我很期待九伯站起来那天 第一百零六章 我很期待九伯站起来那天 望着面前小世子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问贤手忙脚乱了起来,从房顶一跃而下。 他笨拙的想要替周朔擦眼泪,可是小世子的眼泪越落越多,直到打湿了整个帕子。 “将军说了,眼下他虽然没有好的办法,但是侯爷到底还没有疯狂到那种程度,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伤害夫人的,他离长安的时间不会太久,等到时侯,肯定能带走夫人。” 问贤一边说,一边解释。 其实周九屿的原话是直接骂周十堰丧尽天良,唯一支撑他现在不会伤害左元卿的,只剩下了那点儿他自以为是的爱。 当然这种话问贤是不能对着小孩子说的。 所以有些措辞他自己美化了一番。 周朔抽噎的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雾蒙蒙的:“能告诉我九伯是去哪吗?” 问贤给他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不方便说就不方便说吧,不过你刚刚说,等到时候回来就可以带走我娘?” 周朔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话中的漏洞。 “既然你不方便说,那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问贤终于停下了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郑重其事的周朔。 “九伯这次离开长安,是他想通了?” 小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些稚气。 面前的问贤被他问的问题一惊,心里却已经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小世子的敏锐程度,果然很离谱。 旋即,他点了点头。 “九伯还查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问贤眼睛眨了一下,又继续点头。 “这次离开,是跟他的腿有关系!” 最后这个问题,再也不是疑问,而变成了周朔的肯定,问贤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艰难的再一次点了点头。 周朔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吸着鼻子说:“好吧,都是好消息就行。” “劳烦你回去见了九伯以后跟他说,如今徒儿我身在囹圄,没有办法亲自前去送九伯,只能请你代为表达我的心意。” 问贤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家主子是全心全意,把这位小世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只不过事情有轻重缓急,那件事情将军已经查了七年之久,好不容易才有了蛛丝马迹。 将军也是担心自己亲自到来的话会不忍心离开,考虑到夫人现在只是暂时失去了自由,并不会有别的危险,所以才能暂缓。 “我很期待九伯站起来的那天。” 小小的孩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满脸真诚。 被软禁起来的左元卿哪里知晓周九屿接下来要干的大事,不过就算知道了他的顾虑,左元卿也肯定先支持他去做别的事情。 被软禁起来的日子,除了没有自由,时不时的就会被周十堰骚扰之外,在吃穿住这方面,周十堰不仅没有苛待她,反而提供了更好的条件。 又过了一天。 左元卿已经无聊到开始数屋内的地砖究竟有多少块儿了,这样的日子,她足足过了五天。 “夫人,夫人!” “我要见夫人,我要见夫人!” 正百无聊赖的左元卿,忽的听见了门外吵嚷得声音,方向分明是来自于静院大门的位置。 按理来说,正房距离门口还颇有一段距离,她本不该听这么清晰才是。 可自从周十堰决心将她关在这里以后,外面的虫鸣,鸟叫声,甚至连过来过去的走路声音,都可以听得无比清晰。 这声音她听着甚是耳熟,可一时之间,又因为来人声音过于沙哑,甚至语气里还夹带了几声哭腔,分辨不出是谁。 左元卿上前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夫人,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刚打算迈出房门,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就拦住了她的去路,满脸诚恳,却无半点敬意。 “我没打算强行出去,我只是想知道外面的人寻我究竟是所谓何事。” 左元卿耐着性子跟面前人交流。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既然打扰到了夫人休息,属下这就将人轰走。” 另一个侍卫看也不看左元卿一眼,抬脚就要朝着门口的方向去。 “夫人,茶铺出现了问题。” “小人实在没有办法了,您若是再不出来管管,也许咱们这连月来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啦,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见夫人!” 门口的吵嚷声再次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左元卿终于听清楚了这个人究竟是谁。 是东街上铺子最大,生意最好的那间铺子的老掌柜,同样也是她选择了将花茶售卖的第一个站点,可……他怎么现在来了? 左元卿不知真相,就更着急了。 冲击茶叶市场的谋划,关系到公主以及皇帝的计划,若是在这个关头出现了问题,最终惹上麻烦的只会是自己。 “慢着,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个人。” 左元卿立即叫住了原本要离开的侍卫。 “夫人,您别……”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连忙要拒绝。 女子却在这个时候,一双眼睛冷冷的瞧住了他:“周十堰既然说了是让我在这里好好休养,可有说过不允许我离开这间屋子?” “我又不需要出去,只是在门口跟这个掌柜远远的交流两句而已,况且我一个弱女子,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一个,难道我还能在你们这么多人面前逃出去不成?” “要不然,你们去把周十堰给我叫过来!” 两个侍卫被她强势的态度给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二位兄弟,总要学会变通不是?” “侯爷让你们二位在这里保护夫人,又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看押夫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负责照顾左元卿起居的婆子,正巧过来给左元卿送新做的衣裳。 “呵,我当然可以不见这个人,可一旦发生了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后果严重起来,你觉得以你们两个的两条性命,能抗住吗?” 左元卿连恐带吓。 面善的那个到底受不住压力了,主要他们也是对周十堰的态度很迷,根本不知道这位侯爷对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看法。 “夫人,还要劳烦您稍等。” “之前侯爷就曾说过,要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这件事情,我们得先去向侯爷禀报。” 另一个侍卫见搭伙的同伴受不住了,在第一时间就给出了左元卿解决方案。 “呵!” 面前的女子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当我不知呢,昨天子时,你家侯爷就被陛下唤入宫里去了,至今未归,你要我等?” “万一他回不来了,我还要死等?” 第107章 他想逼她走向绝望 第一百零七章 他想逼她走向绝望 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 哪里上来就有诅咒自己亲夫回不来的。 夫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说这种话,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不敢听。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面善的侍卫,语气里带了点乞求。 “哎呦,王举啊,你听听外面那人叫的嗓子都哑了,分明就是遇见了不得了的事情,万一真的造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后果,你们俩拿什么赔?到那个时候,侯爷会管这些吗?” 婆子明显是站在夫人这边的。 她苦口婆心的劝慰两个人,就算是听命令,表忠心也要分时候。 左元卿再也不理他们两个。 索性伸手,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侍卫,直接踏出了房门。 “倘若到时候那人怪罪下来,我自是不会连累你们,但倘若因为你们的阻拦坏了我的大事,你们也该想想自己的亲眷。” 左元卿眼神里透着冷冽,让人不寒而栗。 这哪里像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贵人家的夫人,哪有一言不合就拿家人威胁的。 两个侍卫终于不敢再说什么。 门外的声音渐渐停歇,左元卿迈着大步赶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侍卫正要拖着那个老管事往外走,老管事衣裳凌乱,脸上还有一个可疑的巴掌印,分明是眼前侍卫打的。 “住手!” 左元卿生气的喊道。 看这两个侍卫的样子,分明是要把老管事给拖出去,可怜老管事一把年纪了,恐怕跟这些侍卫的父辈一个年纪,却被这样对待。 “夫人……” 原本站岗的那些侍卫纷纷给她行礼。 可是拖着那老管事离开的两个侍卫,最好是充耳不闻,还要往前去。 “我说,让你们停下!” 左元卿反手就把离自己最近那个侍卫,别在腰间的长刀给拔了出来。 侍卫还在愣神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噌” 佩刀出鞘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左元卿拎着刀,一步步走到老管事跟前。 “夫人,侯爷不许您……” 一个侍卫还想阻拦,却在话都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被另一个人给扯住了衣袖。 “我竟不知,周十堰身边净是你们这些眼瞎耳聋,不敬长|者,欺负老弱的混账。” 左元卿对着那两个侍卫怒目而视。 一次两次这些人对她的不尊敬,分明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命令,他想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一步步地走向绝望。 他斩断了她的自由,绝了她的人际关系,妄图用最愚笨的方法来控制住她,只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离开了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让这些人叫着自己夫人,时时刻刻的提醒着自己,身上永远都有着他的标签;却不让这些人尊敬自己,让他们狗眼看人低…… 呵,好低劣的手段,好下作的谋划! “松开。” 左元卿发了火,手中还持着利刃,这些侍卫终于开始正眼看她了,不敢忽视她的吩咐。 老管事被直接丢在了地上。 “秋掌柜,谁打了你?” 左元卿蹲下身去,看着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掌柜,这曾是亲祖母还在世的时候给她留下的人手,特意吩咐了她要善待。 老人嘴角都被打破了。 他是为了自己的生意,才冒着风险来侯府求见,却也因为自己的遭遇,受了这般屈辱。 老掌柜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初就是跟在左老夫人身边当掌柜的,是左元卿正儿八经的娘家人,怕极了给她惹麻烦。 “夫人,咱家上了铺子展台的三种花茶,金秋拾桂,暖春暗香,炎夏清荷,前者被人爆出来,喝完以后中毒,要索赔二百两,如今正在铺子门口闹事,威胁我们如果不把银子拿出来,就日日来铺子跟前闹事,影响我们生意。” “后两者也是我们今日早上才发现的,竟被隔壁茶铺复刻了去,反而还污蔑我们茶铺才是盗秘方的人,事情都赶到了一起,如今外头已经乱成了一团,加上您这一段时间都没有给我消息,无奈之下,便只能来府内寻您。” 秋掌柜没有在第一时间告状,反而将自己眼下遇见的困难,以最简练的方式全告诉了左元卿,希望东家能给自己一个章法。 这些事情明显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自己这段时间在茶行的事情上办理的如火如荼,又有前段时间陈家品茶宴的加持,她估摸着也该生出一些是非来了。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在同一时间爆发。 “铺子内做工的人没受伤吧?” 左元卿担心那些人太过于激进,所以先问了自己的长工们是什么情况。 秋掌柜眼眶一热,差点老泪纵横。 刚刚被这些侍卫拖拽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到委屈,可如今面对这样的情况,主家第一时间询问的竟是他们这些人的安全…… 小姐,果然越来越有老夫人的风范了。 可惜…… 秋掌柜忍下去了自己的眼泪。 “没受伤,就是坐柜台的那个姑娘被上门找茬的人吼了一嗓子,吓哭了。” 左元卿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要没有人受伤,就证明这件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下月发工钱的时候,多给姑娘一吊钱。”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喝中毒了,却只是在我们门口闹事,并没有动手伤人,就已经说明了,他们只是想影响我们做生意而已。” “秋伯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如今您也看见了我不利于行,您等我解决了眼下的麻烦,会过去帮您的,这两日铺子就暂且先关门好了。” “倘若,倘若两日之后我还没有给您传去消息,您别拿着我放在柜台下面的那张请柬,去一趟公主府,自然会有人帮您解决眼前的麻烦。” “至于复刻抄袭我们的事情,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的秘方跟市面上很多人家的烘茶技艺都不一样,但凡对比过,定然能品出来区别。” 左元卿耐心的给秋掌柜解释。 老掌柜点点头。 其实眼下这些事情他也是能够自己解决的,他之所以今日冒险也要来府内一趟,最重要的也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听到自家小姐的消息。 “小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秋掌柜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只有他和左元卿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左元卿的喉咙莫名就哽咽住了。 她亲自扶着老人站起身来。 再次质问两个侍卫:“谁打的?” 第108章 你不答应,我就杀了自己 第一百零八章 你不答应,我就杀了自己 “不承认是吧?” 左元卿目光冰冷的看着这两人,拿着刀的那只手,手背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青筋。 “那就都去死吧!” 她将刀举起,朝着二人的脖颈间就要砍去。 就在刀即将要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的面前。 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那份杀意。 他们当然可以反抗,凭他们这些人的本事,哪一个不能轻而易举的制服面前一个女人。 但是上阳侯周十堰的狠毒,他们也见过。 并且深入骨髓的惧怕。 面前的女子看似被他关了起来,可是被关起来的这五日,周侯天天来点卯。 人家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一旦他们这些人掺和了进来,夫妻二人只会一致对外。 “夫人,是他,是他打的。” 靠前一些的那个侍卫仓皇的开口。 另一个侍卫瞬间就怒了,抬头看向左元卿的时候,眼神里带了惧怕:“夫人,小的冤枉,拖行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小的也只是……” “王二麻,你要不要点脸。”第一个侍卫眼见着他要把自己拖下水,当即就不乐意了。 瞧着面前两个人狗咬狗的模样。 左元卿只感觉分外可笑。 都不过是一些欺软怕硬的东西而已。 “秋伯,打回去。” 左元卿声音凉凉,让原本还对嘴的两个人,瞬间就消停了下来。 “夫人,这……老奴其实没事,莫要因为我的事情再让您为难!” 秋伯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动手。 “眼前所有的事情,不会有比现在更加让我为难的了,说起来您也算是我的长辈,当年祖母还在的时候,便叮嘱过我一定要善待您。” “您心善,不愿意再找他们的麻烦 ,可他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小人,是不会把您这种善意放在心上的。”左元卿像是在跟老人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劝说。 “夫人,不劳您亲自动手,是属下管教不严,自会惩罚他们,还请夫人回房。” 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上前来,正是那个被左元卿夺了佩刀的侍卫。 看着他假模假样的说着,左元卿回过头去凝望了他一眼:“你若会管教,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滚开些,少在这里马后炮。” 侍卫长被骂了个没脸。 左元卿又重新打量起来了,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侍卫,声音轻柔的仿佛一阵风吹过。 落入面前两个人耳朵里,却让他们两个打心底儿里升起一股恶寒。 她说:“打你们,脏了本夫人的手,既然你们互相攀扯,本夫人向来公平,你们互相给对方一百巴掌吧。” 说完这话以后,她还撇了一眼拐角处的花丛后,那里露出来了一片锦袍衣角。 “卿卿,谁惹你生气了?” 秋伯才被送走,左元卿正打算回去的时候,身后却突然间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啪啪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左元卿扭过头来,给了周十堰一个你眼瞎吗的表情,一句话都没有说。 “既然是犯错惹到了夫人,就滚下去一人领二十军棍,不打疼,如何能够长记性?” 男人毫不客气的宣誓着自己的主权。 对于他这种明帮暗贬的小动作,左元卿甚至不愿意评价一个字,只觉得心烦。 他明明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种事情,却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种惩罚的手段。 一边标榜着自己爱护看重妻子的人设,一边又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妻子的处境,这样狠力的惩罚,只会让这些人更加的讨厌怨恨她。 左元卿脚下步伐未停,径直回了房间。 可是只有护卫长注意到了,她手里拎着的那把佩刀,根本没有还给自己。 “侯爷,夫人她……” 侍卫长刚想提醒周十堰,却见男人原本还温柔的眼神,瞬间阴鸷了下来。 “我瞧见了。” 男人声音冰冷。 “瞧你们做的这些蠢事,如何能让夫人拿到那样危险的东西?” 其实早在那个掌柜来闹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不远处看着了,他就是想要看看左元卿还能有什么手段来反抗自己。 她若是生出了羽翼,他就折断。 她若是长出来双腿,他就削去。 他不在乎这样是否会失去了她对自己的真心,他只要这个人绑在自己身边,再也没有办法跟他对着干,再也没有办法跟着别人离开。 周十堰甚至想过把她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她是他的妻子,夫妇本就一体。 侍卫长被骂的哑口无言,很想为自己解释两句什么,可是面前的侯爷,已经抬步离开。 正屋,房门大开。 周十堰左脚刚抬进了门槛,便听到正面冲着自己的方向,左元卿声音冷硬的说。 “周十堰,我求你点事。” “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杀了我自己。” “或许你根本不知道,早在二宝丢了的那天,我就没想过再继续活下去。” 她在拿自己的性命威胁面前人。 抬眼望去的时候,那把又沉又重的横刀已经被她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纤细修长的脖颈,有鲜红的血液流出。 男人抬眸的一瞬间像是并没有被面前的场景震惊到,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眼前的一切。 他声音分外轻柔的开口:“卿卿,你不会用刀,先将东西放下吧,别误伤了你自己。” 一边说着这话,他一边就要往前走。 左元卿咬着牙,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脖子上瞬间有咕咕的鲜血冒出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她雪白的衣领染红。 她已经没有了别的威胁他的手段。 正如男人之前所言,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男人赋予的,离开了男人,她或许什么都不是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早就无所畏惧。 周十堰看着她脖子上那刺眼的红。 脚下终于再也没有了动作。 他拧着眉看向她:“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你想出去处理茶铺的这件事情,这是你的心血,毕竟你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忙活这件事情了,但,我不想让你出去抛头露面。” 男人的目光逐渐笃定,越说越坚持。 他说明白那是她的心血,却不允许她去管理,说什么抛头露面,归根结底还是想要把自己掌控在他的手中! “你,不就是怕我翅膀硬了,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掌控我,将我当成你的提线木偶了!” 左元卿冷哼了一声,直接挑破了他的伪善。 第109章 宝容,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第一百零九章 宝容,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对,我就是不喜欢你出去忙这个忙那个,你又不是商人,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难道府里供不上你吃,供不上你喝?” “你是堂堂的侯爵夫人,是我周十堰的妻,你瞧瞧满长安谁家夫人抛头露面的做什么生意,挣不了那仨瓜俩枣,不够丢人现眼。”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不喜欢左元卿摆弄这个,只是从前,左元卿从来都只是在幕后指挥,做个体面的东家,不插手外面的一切。 所以他对这件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哪里想到,她如今竟是这样变本加厉。 男人的语气并不是多么偏激,听上去甚至很平和,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左元卿的看不起。 “说来说去,你还不是认为我已经无法受到你的掌控?”左元卿索性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横刀拿了下来,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脖子上的疼。 长刀被她立在地上,鲜红的血顺着刀身一直流到地面上,黏糊糊的堆了一滩。 “卿卿,我并没有要限制你爱好的意思,只是这种事情大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你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亲力亲为?” “咱们还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你可以做一个幕后掌权人,这并不影响你的谋划。” 看她样子那么惨淡,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又恐怖,男人的语气到底软和了下来。 “好,那我要宝容回来。” 原以为还要跟左元卿再争执一番。 哪里想到她这样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自己的建议,原本还打算继续劝说左元卿的男人,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反而愣了神。 “只是这样?” 男人眼底夹着狐疑。 但,宝容可是左元卿的贴身丫鬟,自小就陪在她身边,又在府中经营多年,眼下正是自己纠正左元卿坏性子的时候,现在把人给召回来,明显是给自己眼下的计划埋了雷。 不,不能让宝容回来。 “我瞧着这几日宝容伺候朔儿也挺不错的,不如我给你换一个手脚更利索的过来,四喜怎么样,当初他本来就是这个院子里的人,这几年在我身边侍奉的也十分规矩,你也熟悉。” 周十堰打定了主意不想让主仆二人见面。 “不可能,你想把我栓在这里,就必须让我见到宝容。”左元卿毫不动摇。 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横刀,忽的又笑了:“不然我还是死一个吧,起码得了自由。” “只是我死了以后,你该怎么办呢?” “才刚将你的外室纳入府内,你的正妻却无缘无故死在了自己家里,是他该如何弹劾你?外面的人又该如何的议论你?” “你们周家,全家人的前程又该如何?” 外面的人只会认为是周十堰逼死了正妻,一切都是为了给他的外室让路。 哪怕他没有这个意思,也只会百口莫辩。 “好,我让宝容回来。” 周十堰最讨厌的就是这样被人胁迫的感觉。 偏偏面前站着的人,早就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也许软禁了左元卿,真的是一步臭棋。 可他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余地。 他咬着牙认下了她的要求。 然后转身出了门。 在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以后,失血过多的左元卿,终于眼前一黑。 幸好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横刀。 她借着横刀的力,一点点的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嘴角的讽刺愈演愈烈。 她知道,周十堰又生气了。 他总问自己,为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周十堰从未发觉,其实他自己也早就变了样子,从前她手指被针扎一下,他都要紧张到不行,后来更是家中利刃都收了起来。 脖颈上黏糊糊的血,终于是凝固了。 如今,哪里还能跟从前一样。 “夫人!” 宝容进门的时候,左元卿都快睁不开眼了。 大片的血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哽咽着看着自己手里面的药箱,终于明白了,侯爷为何要把这个东西强行塞在自己手里。 “您这又是何必呢……” 她一边哭着,一边给左元卿清理伤口上的血污,滚烫的眼泪掉在了左元卿的掌心。 “宝容,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左元卿咬着牙,脖颈上的疼让她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她的声音极小,像是担心被人听见。 宝容在医药箱里翻走了半天都没有寻到可以镇痛的麻沸散,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慌乱。 像是已经猜到了她在找什么。 左元卿忍着疼,干涉的唇上全都是细密的伤口,用力抓住了宝容的手腕。 “别找了,直接上药吧。” “他就是故意没给镇痛药,他想用这种方式让我长记性,让我日后再也不敢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呵,这就是他所说的爱。” 可伤口那么深,又是在脖子上,再往前几分便是气管,宝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硬扛。 “我去给他们要冰块!” “不给麻沸散,给些茛菪也行,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的看着您硬抗!” “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也要找个大夫来。” 宝容当即就要起身。 “别去,宝容,别去!” “他们不会允许的,这本就是我利用自己的性命,逼迫着他让你回来的。” “你瞧瞧药箱里有没有白药,金疮药什么的,你也跟着府内大夫学过几日医理,就这么给我止了血就成。” “你听我说,如今府外的生意出现了问题,我知道他肯定是不愿意让我出门去的,这些日子我对外面的布置你也全部都知晓,秋伯那边遇见了麻烦,等我缓过劲来,就跟你说怎么处理。” …… 一直站在房顶上的男人,听着主仆二人之间的话,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就这么死犟着不肯低头?” 那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就令人发疼,她是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强忍着的。 “左元卿,跟我低低头,就那么难?” 周十堰嘴角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脸。 又苦又涩,直到最后连呼吸都苦难。 站在他身后的张顺年连句话都不敢说,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面前的男人从衣袖之中掏出来一个物件。 那是个白色的瓷瓶…… 张顺年认得,里面装的正是麻沸散! “算我认输,你给她送过去吧。” 第110章 娘这有一招,你听不听 第一百一十章 娘这有一招,你听不听 那日的闹剧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府内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候惹乱子,但有心人还是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静院的护卫好像少了一些。 又比如跟在夫人身边的那位宝容姑娘,最近这两日频繁的出府,却从未有主子说过什么。 桃夭院里,江平儿也终于知道了自己被纳进府的身份,竟然只是贱妾…… 贱妾可是连通房丫鬟都不如,甚至主母可以随意发卖,这样的身份还不如她做外室的时候,起码那个时候她在外面,还是自由身。 她真想大闹一场。 可最近这两天周十堰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昨日甚至根本就没有来过问她的情况。 眼下她在府中更是处处受人制约,也不敢随意的安排人频繁出去联络左柏青。 “这府,还不如不进。” 她趴在床上,生气的想着。 她身上被板子打出来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段时日,周十堰给她用的药,是最好的药,给她请的大夫,也是最好的大夫。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级。 她想着以自己现在这样的待遇,就算不是平妻,怎么也该捞一个贵妾当当! 越想越生气,江平儿本想下床的,可是刚抬了抬腿,因着动作幅度太大,却扯动了伤口。 “嘶”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好又让自己趴了回去。 “江姨娘,侯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侍候她的小丫鬟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格外欢喜。 “呵,侯爷是来看我的,又不是来宠幸你的,你在这里乱高兴什么?” 江平儿对待下人的脾气,可跟对待周十堰时的天真无辜不一样。 她撇了一眼容貌昳丽的小丫鬟,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么把这个丫鬟的脸给毁了,要么趁早把人赶到别处去。 丫鬟被骂了两句,忍不住缩缩脖子。 这位连仪式都没有办,只是随随便便给了个身份的江姨娘,脾气可了不得,身边伺候的她们这些小丫鬟,哪个没有挨过她的骂? 这会的功夫,周十堰已经进门。 “侯爷~” 江平儿看见来人,秒变了脸色。 那种娇媚无辜,这小丫鬟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心里不由得咋舌。 这位江姨娘能在侯爷夫人那么牢固的感情基础上,见缝插针,果然是个厉害的。 周十堰让旁边的小丫鬟先下去。 照例问候了一下江平儿的身体健康,周十堰坐在床边,整个人的神色很明显有些晃神。 “侯爷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趴在床上女人的温柔似水,跟只会与自己硬碰硬,丝毫不顾及自己感受的左元卿,形成了那样鲜明的对比。 可一想到那日她竟然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周十堰的喉咙,忍不住的又滚了滚。 “明日就是中秋了,太夫人的病情已然大好,中秋在渊朝是个大节日,府里自然要大办,本侯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又想着祖母至今不愿意接纳你,明日你便好好养伤吧。” 周十堰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 女人明显一愣。 这哪里是让她好好养伤,分明就是不愿意让她去人前,破坏了他们一大家子过节的兴致。 身为一个娇弱懂事的女人,哪怕心里明显是不满意的,但江平儿嘴上可不是这样说。 “妾身如今能够留在侯爷身边已经是万幸,还给侯爷招来了这么多麻烦事,只是缙儿……这孩子本就因为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备受别人奚落,跟同辈的兄弟姐妹毫无感情。” “若是也要困居于这里,妾身实在……” 江平儿说着说着就要哭,两泡泪含在眼眶里,既无辜又无措。 “我自然不会不让缙儿去。” 周十堰果然很吃她这套,当即开口。 女人眼里含着泪,默默点头:“只要侯爷心里有着我们母子,妾身便什么都不求了。” 周十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是个好女人,只要你安安稳稳的,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等过了中秋,你和缙儿先搬去凌燕楼吧,屋子我已经让人给收拾出来了,那边房子比较大,院子也敞亮,比这边更好一些。” 任凭他把凌燕楼说的天花乱坠,江平儿却记得很清楚,那个院子分明离府内各处都远。 地处东北角,连出门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他这分明是要把她们母子打发远远的,免得日后再给他们一家三口找麻烦! 瞧着她不说话,周十堰分明也是认为自己这个安排有失妥当,却还是认真的解释。 “我打算在咱们府中也请先生,弄个家族私塾,到时家中的小辈也不必去别人家蹭课,有了同窗之谊,也能尽快拉近缙儿和其他孩子的关系,地址就选在了距离凌燕楼最近的平云水榭,介时缙儿每日上下学,也近一些。” 男人的声音很认真,分明是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这是在通知自己,不是商量。 江平儿依然感到心中不满,却不能在男人的面前展露出来一分一毫。 于是故作欢喜的说:“还是侯爷思量的周到,那我和缙儿,过了中秋就搬。” “能有人专程教缙儿读书,想必这孩子知道了,定要十分欢喜。” 男人又在这里说了些话,便匆匆离开。 他才走,江平儿就恨恨的砸了自己手边的白玉药碗,气了半天都缓不过来。 不管她如何的勾引算计,男人的心就好像长在了左元卿身上,分明她与那个女人长得都差不多的,可为何这男人分的那样清晰! 也许左柏青说的对,她需要帮手。 离开了桃夭院的周十堰,原本是打算去给亲娘傅氏请安,这两是因为他说要在家里建个私塾的事情,傅氏高兴坏了。 养在傅氏跟前,五房的周煜,再也不用每天去旁人家读书,能在她眼皮底下看着。 他跟宝容擦肩而过。 看着那个从前一直都缩在左元卿影子里的姑娘,这才过去几日,就成长出这副独当一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又生出来几分烦闷。 倘若没有自己的阻碍,也许现在光明正大出门去忙活这些事情的人该是左元卿自己。 一路疾行到傅氏的松园,瞧着自己儿子蔫头耷脑的模样,傅氏纳闷的询问。 “明日就是中秋了,眼下除了左元卿那点事还没摆平,分明处处都是顺遂,你怎么还是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听见亲娘询问,周十堰沉默了良久。 卿卿的事情哪里叫做那点事。 因为“那点事”,他差点妻离子散。 “啧,你俩就是没事找事。” 像是已经猜中了周十堰的心理,傅氏不耐烦的咂了一下嘴,那个想了好几天的念头终于在他脑海之中定型,她拽住了周十堰的衣裳。 “你不就是觉得她现在忙的全部都是外面的事情,心早就飞了,没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么,我的傻儿子,这有何难啊!” “娘这里有一招,你听不听?” 第111章 娘亲的伤口可好些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娘亲的伤口可好些了? 母亲的眼神过于炙热,让周十堰有些怕了。 “如今形势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娘亲,你可别出昏招!”周十堰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母亲的惹事程度,这些年来,正经事情没有见她做成功过一个,反倒是马后炮,挑起争端,她最行。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傅氏被他下了面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不听拉到,你要不是我儿子,你当我愿意管你这些破烂事?” 傅氏也恼了。 “就拿前些日子你大嫂秦氏撂挑子不干这事来说,既然她主动不愿意再管家里的事由,给她脸她都不兜着,你为何又去人家跟前请她来管?就不能把这管家大权交给你娘我么?” 张素琴干了蠢事,也连累到了她。 按照傅氏自己的意思,原本并没有打算让秦玖姝手握实权,她只拿人家当管家来着。 可惜,谁让她生了这么一个冤孽。 “大嫂不管,您还打算再养个二嫂这样的出来?中饱私囊,苛刻别人来肥自己。” 周十堰一点也不给傅氏面子。 “行了,不会好好说话你就走。” 傅氏气鼓鼓的,用力推搡了一下周十堰 。 男人也很有志气,当即就要走。 “嗳嗳嗳,你还真走啊?” 人家要走了,傅氏反倒是又不乐意了。 周十堰自己都知道自己这个娘难搞,可成亲七年,他把应对这个娘的担子,都压在左元卿肩上,左元卿才撂挑子了几日? 周十堰自己应付了还没半年,就受不了了。 “您说,我请您说,成不成?” 周十堰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来。 “附耳过来。” 傅氏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瞧着面前人根本没动,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过来啊!” 周十堰实在是拗不过亲娘,只好又让自己靠近了一些,满脸都是无奈。 “你不就是想把她困住,不如这样……” 听着傅氏的主意,周十堰渐渐瞪大眼睛。 次日一早,府里张灯结彩。 宝容正在给左元卿汇报前一日去给各府送花茶的事情,事办的很漂亮。 茶铺的问题已经圆满解决,正是长安另外一家茶行商户听了风声,故意弄出来的,事情现在已经见了官,并且发出通报声明。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反倒是让一些普通百姓也知晓了咱们茶铺的情况,预定比之前您估算的,还高了一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这些名单都拿去了公主府。” 宝容轻声汇报着。 看着账薄的左元卿,缓缓点头。 “总算是得了这么一个好消息。” “另外你再去见公主的时候,顺便帮我提一句,有关于拿到第一笔银子,我想在城门口弄个布施摊子的事情,公主意下如何。” 皇帝虽然很热衷于创建市署,在这方面也给予了她和公主很多方便,但…… 她却没有办法把这些银子全部装入自己的腰包里,不对,是谁的腰包都不能捂热。 那还不如布施出去,还能卖个好名声。 “奴婢记着了。” 宝容点着头,忽的又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情:“夫人,世子今日想来见您。” 账簿正好看到了最后一页,左元卿手下和书的动作一顿,缓缓叹了一口气。 “我又何尝不想他,可……” “周十堰是不可能让我们母子相见的,朔儿如今是他拿捏我的把柄。” 宝容急道:“可今日毕竟是中秋。” “夫人,奴婢去求侯爷成不成,或者是在他的见证之下,您和世子见一面也好呀。” “九公子已经离府了,最近侯爷又在弄什么私塾,世子爷受了很多闲气,府内之前几年都没有请先生的打算,府里的小主子们都还要去别人家蹭私塾,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侯爷都没有想过要请先生,那对母子才刚入府,就着急忙慌的要请夫子,要弄私塾……” “摆明了就是为他一人弄得。” 宝容是真的要气死了。 世子爷好歹才是侯爷第一个孩子,更是嫡长子,侯爷这个做爹的从前不着调也就算了,如今更是对一个外室子那样掏心掏肺。 “哎……” 左元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不知道叹了多少气。 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糊弄着过了一天又一天,今日被宝容一提醒,才惊觉她可以混日子,周朔却不能。 “这私塾就算是建成,朔儿也不能去,十方书院那边就更不行了。” 私塾进度肯定要根据周缙来,周十堰这个狗东西,摆明了要让其他小辈都来陪周缙。 心里这样思索着,左元卿对宝容又道:“顺便帮我将这封信带给殿下吧!” 信封的四角都已经有了毛边。 是左元卿这些日自时常纠结抚摸的缘故。 可是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依然是无可奈何,只能还是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到上官靖身上。 她得给周朔找个出路。 宝容接过信,明明只是两张纸而已,却感觉重若巨,压在她的心口,完全喘不上气。 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难呢? 总是在她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骤然哗变。 想来老天爷也是会欺负人的! “还有这个,一起帮我给朔儿吧。” “帮我跟他说,今年中秋娘亲虽然不能陪他一起过节,但是帮他做了一盏绛纱灯,娘亲虽然人见不着他,但娘亲的心一直跟在他身边。” 左元卿站起身来,从屏风后面取出来一盏用丝帛和纱绢缝制而成的灯笼,朱色的料子那样明艳,又因为绣了金线的缘故,亮闪闪的。 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娘亲的周朔,在亲手摸到这盏灯的时候,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纱灯下面坠着的流苏,也是娘亲亲手编的。 他把自己的脸贴在灯杆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关于母亲的温度。 “宝容姑姑,我好想娘亲。” 周朔泣不成声。 宝容抱住了周朔,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像是在安抚周朔,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可这样的话,她自己都没法相信了。 良久以后,周朔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抬着头对宝容道:“娘亲的伤口可好些了么?” “去疤药膏有没有在用,她乖不乖,睡眠好不好?”他又太多问题要问了。 其实他更想亲自去问左元卿。 时间就在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中掠过。 今日中秋,街上还有花灯会。 周朔实在没有心思逛花灯,可宝容却说,左元卿给他做了这样一盏别出心裁的灯,自然要拿去人前摆着,要告诉所有人,夫人还在! 周朔觉得有道理。 他不能弱了娘亲的名头。 所以当周诚周煜两个人来寻周朔的时候,就看见了他拿着一盏十分漂亮的绛纱灯,上面挂着的云母片在灯火下泛着异样光彩。 而周朔自己,更像是一个披挂上阵的将军! 第112章 中秋佳节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中秋佳节 前厅这边,热闹非凡。 压在周家人头顶上的乌云,好像因为节日的到来而驱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短暂的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喜气洋洋的凑到一起,互相说着吉祥话。 太夫人因为周十堰不让左元卿来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原本她也不打算来参加宴会的,后来被四夫人苏姗劝住了。 “祖母,最近这几日府内的传言您也听说了吧,十弟之前那么久都没有提过弄私塾,之前卿卿不是没有跟他建议过,可他都以麻烦为理由拒绝了,可周缙才入府,他就要弄私塾……” “不仅仅是下人们有了想法,恐怕其他人的心也要不稳了,今年中秋您若是再不出面,朔儿一个孩子,该受多大的委屈?” 苏姗字字句句都扎在了老太太的痛点上。 “呵,偏心眼子偏心到这种程度的爹,还真是世所罕见。”太夫人脸都气红了。 “难道他还想废了朔儿的世子之位,让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袭爵?” 苏姗看着太夫人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胳膊:“十弟不一定敢这么做,但是耐不住别人这样想呀,咱家孩子众多,虽然个顶个的都是好孩子,可到底年岁太小了一些。他们暂时还没有什么分辨是非的能力,一旦被人灌输了坏的思想,那才真正是家门大难。” 四夫人苏姗跟了太夫人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摸清楚了这个老人的脾气。 家族利益四个字,永远摆在最前面。 所以,在太夫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原本还热闹的现场,反倒是静了下来。 “曾祖母,煜儿好久没见您了。” “本来这几日想要过去给您请安的,但又考虑到您的身体健康,不敢过多打扰。” 穿着一身喜庆的周煜,仗着自己年纪小,根本不去看别人的脸色,直接上前抱住了太夫人的腿,委屈巴巴的说着。 “嗯,曾祖母也想你。” “让我瞧瞧啊,怎么感觉煜儿瘦了,是不是因为太想念曾祖母,所以茶饭不思?” 周煜被她这话,逗了满脸通红。 瞧着太夫人还有心情跟周煜开玩笑,想来今日便没有暴风雨了,众人也都放了些心。 另一个方向的周朔和周诚也听见了声音,各自提着自己手里的灯笼,到了太夫人跟前。 “朔儿手中这盏灯,似乎是卿卿的手艺?”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面拿着得绛纱灯,周朔连忙送到跟前给她看。 “是娘亲,亲手做的。” 周朔故作开心的说着,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笑脸之下,埋藏着更深的痛。 “凌儿,你们兄弟之中属你最大,今日去逛花灯你可药看护好弟妹哦。” 摸了摸灯笼,太夫人不想在今日这种场合勾起周朔的伤心事,便看向了大房的周凌。 “曾祖母放心,孙儿会的。” 周凌很有安全感的应和着。 大人们又叮嘱了几句,一群孩子各个手里拿着自己的灯笼,一股脑的跑出门。 太夫人的目光最后望到了最后一个跑开的小孩身上,他穿了件浅绿的袍子,跟整个喜庆的节日格格不入,就像是生硬插进来的一般。 她心里发堵的皱紧眉头。 给周缙安排今日衣着的人,怕不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把人给叫回来,只为换身衣服。 陈玉安和沈娇还如十几岁的姑娘一般,高高兴兴的给老太太请了安,便也要出门看花灯。 “记得回来吃晚饭就成。” 太夫人贴心的叮嘱。 余下的几日,要么是秦玖姝这样不喜欢热闹的,要么就是苏姗这样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的,老太太没有在人群里看见那个讨她心烦的江平儿,也还算满意周十堰的知趣。 余光瞥见儿媳傅氏也要开溜,瞬间冷笑。 这人每年不管什么节日,总要闹点幺蛾子,仿佛在节日闹事,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 今日她也不用烦别的了。 看好傅氏就行。 “春意啊,咱们婆媳之间好像也许久没有玩过叶子牌了,今日陪娘玩两把如何?” 原本准备溜走的傅氏脸色一僵。 早就已经跟好姐妹商量好,今日去哪里玩玩了,哪有心情陪婆婆打什么叶子牌? 可是她在婆婆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不容拒绝,自己到底有太多把柄落在了面前老人手里,只好尴尬笑着又返了回来。 “娘,您知道的,我是臭牌篓子。” “不如我去把老十叫过来,他玩这个玩的最溜了,一定能让您玩的高兴。” 傅氏张口就要拒绝。 “算了,一把年纪也是讨你们烦,我还是回慈斋吧……”老太太叹着气,装作要起身。 “母亲,大过节的,祖母也就这么点心愿,你怎么忍心拒绝祖母呀?” 苏姗立即开口说。 待见秦玖姝也要说什么的时候,傅氏连忙投降:“好好好,我玩,我玩还不行吗!” 秦玖姝道:“要玩钱呢,母亲可想好了。” 傅氏认栽,人已经坐下来了。 秦玖姝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递给了苏姗一个眼神,苏姗瞬间秒懂。 今日,非得让婆婆傅氏出出血。 …… 陈玉安和沈娇出了府门,看着外面街上张灯结彩的样子,两个人都兴奋异常。 只是路上参加灯会的行人实在是太多了。 人挤人的。 猜灯谜的功夫,沈娇一转身就看不见陈玉安的身影了,连丫鬟也不在她身边。 这么多人,沈娇瞬间就慌了。 她沿着自己的来路往回挤,可找了半晌都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沈姑娘怎么自己在这里?” 好不容易才在廊桥那边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歇息,转头她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跟……家人走散了吗?” 沈娇还在愣神,那人又问道。 “是你!大师!” 抬眼望去,是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具,正牢牢的戴在面前男人的脸上。 “大师,你此番不应该回云州了吗?” 眼下遇见的人,正是沈娇在千佛寺的时候遇见的那个贵人,不仅在她马车坏了的时候,借给她了马车,后来还提点了他有关于十方书院的事情,只可惜她回来的太晚,有些消息没用上。 但沈娇还是很感谢眼前人。 “我掐指一算,今日在长安会偶遇故人,所以便欣然赶来赴约。”戴着面具的男人又道。 沈娇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整个人都呆呆的。 “大师是在说我吗?” 男人见此,无奈一笑。 “沈姑娘,相见即缘,请我喝壶华云楼的酒怎么样,就算你报恩了。” “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长安了,也已经许久没有喝过长安的酒了。” 沈娇在他的声音里,听见了落寞与无边寂寥,她想,那一定是一个十分悲伤的故事。 “好。” 她轻声应道。 第113章 恨明月高悬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恨明月高悬 被困在府里的左元卿,什么也不知。 周十堰来了又走了,她懒得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今天本应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却…… 有下人送来了饭菜,食盒里还有一壶酒。 送饭的下人跟她解释,说这壶酒是侯爷特意为她准备的,希望她能喜欢。 “难为他费尽心思的折磨我,他这是打定主意了,我今日出不去,送壶酒过来,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喝闷酒吗?” 面对女子的询问,下人不敢说一句。 将食盒中的饭菜放好以后,一溜烟的走了。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 左元卿却根本没有要吃菜的打算,只是拔开了酒壶的盖子,直接往自己嘴巴里送。 朦胧的醉意,让她跌跌撞撞的起身。 “恨明月高悬独照我!” 大声喊出这句话,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根本没有离开过的周十堰,站在外面阴暗的角落里,听着房间内女子压抑的哭声,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唇。 他明白左元卿这句诗的意思。 可他不是明月,他更像阴暗中爬行的蛇鼠。 这句诗更应该他来说才对。 “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了呢? 去年中秋的时候,他和卿卿还互相许诺了日后的中秋都要跟彼此一起过。 …… 被周诚拉着逛灯会的周朔,其实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在蔓延。 “诚堂哥,咱们逛了多久了?” “要不然回去吧,其实这灯会也就那样,之前几年咱们又不是没有玩过。 ” 周朔拽着周诚衣袖,小声说着。 心不安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其实周诚这一路走来,也总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要回去,咱们也得先找到凌哥和周煜他们。”他们两个贸然独自离开,其他人肯定要担心的以为他们两个是走散了。 周朔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点点头。 花灯会办的太大了。 他们一路寻过去,却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倒是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多。 “不成不成,人太多了。” 周诚几次被人群给挤出来。 “不然我们找个地方先坐一下?” 周朔的脸色苍白,看上去很是吓人。 “你的手,怎的这么冰?” 周诚无意中触碰到了周朔的手,冷的像块冰疙瘩,担忧的看向周朔。 “没事,先休息一下吧。” 每说一个字,周朔都要大口喘息一下。 周诚抓着他的手,将他往旁边带。 终于挤到一处角落,周诚下意识的去摸周朔的额头,滚烫滚烫的触感,跟冰凉的受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简直冰火两重天。 “你肯定是生病了,咱们得回去。” 周朔耳朵几乎失聪,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却根本听不清楚周诚说的话,只能从零星的几个字眼里面,分辨出来他说的什么。 “不,不找他们了吗?” 周朔眼前黑一块白一块的,死死拽着周诚的衣袖,好似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还等什么,你这都这样了。” 周诚顾不了那么多了,半蹲下去,直接把周诚甩到自己背上:“哥背你回家。” 周诚本来就长得人高马大,向来是同辈里最壮实的那个,周朔又不胖,他背起来也不费力。 只是行人太多了,他们周围又没个下人看护,刚刚人群挤上来那会,下人都跟着周缙周煜几个去了,此刻周诚只能一只手扶着自己背上的周朔,一只手挡着挤上来的人。 呼呲,呼呲—— 走了许久,周诚大口喘着粗气。 “诚堂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行的。” 周朔也不知道自己这病症怎么来的这样快,他浑身酸软的瘫在周诚背上,此刻听着少年大口喘气的声音,用力开口。 周成没说话,他的脸已经憋的通红。 周朔还想说什么,本想挣扎着跳下去,却被人用手用力托住了大腿。 “小朔,别动!” “我还能撑的住,你是我叫出来的,我当然要把你原模原样的带回去。” 周诚的背早就被汗水打湿。 额头,发根,都是一汪的水,好像整个人都刚从水池里爬出来一般。 周朔被他牢牢背着,眼眶里已经有眼泪在打转,少年的脊背并不算多么宽厚,却给了他最大的安全感,这是他的堂哥,他的亲哥哥! 却给他了年少求而不得的父亲般温暖。 也不知道走出去多远,一直到看见朱漆色的大门,在两个明亮的灯笼光照下,映衬出温暖的光晕,周诚才真正安下心去。 “小朔,到家了,你可别睡啊!”周朔拍了拍周诚的背,眼角依稀闪烁着水光。 可周朔浑身上下都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还不快过来帮忙。” 周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站在门口,原本还在张望的两个小厮,忽的听见了这番话以后,连忙赶了过来。 “世子爷生病了,快去禀告太夫人请府医。”周诚自己都已经累的脱力了,却还是强调着要让老太太出面来处理眼前事。 他总觉得,周朔生病,甚事古怪。 小厮一溜烟的回府去禀告。 另一个小厮接替周诚背起了周朔,还手疾眼快的拉了周诚一把,才没让他摔倒。 消息传回府去,老太太带着大夫人秦玖姝和四夫人苏姗便着急忙慌的迎了出来。 小厮已经把事情全部告知了老太太。 可看见小厮背上满脸通红的周朔以后,老太太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子,不像是风寒,倒像是……” 秦玖姝分明也看出来了。 她没敢把话说的太满,可她身边的苏姗身子已经摇摇欲坠起来,若不是拽住了秦玖姝的衣袖,这会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跟盛儿文儿,当年一模一样。” 苏姗的声音里带着颤。 七年前夫君战死沙场,苏姗本就因为接受不了几度晕厥,可隔了没多久,她生下得那对双胞胎,周盛周文也无端夭折! 当时的大夫也是说感染了风寒! 可什么样的风寒能来的那样迅猛,从发病到夭折,只用了短短一夜…… 如今,周朔的样子分明与当年那两个孩子一模一样! “祖母,是凶手又动手了!” “盛儿和文儿是冤死的,他们是冤死的。” 苏姗凄厉的声音几乎划破天际。 第114章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当年正是因为这些事端四夫人受不住,几度寻死,才跟着太夫人去的家庙修养生息,最近一段时间情绪才缓和下来 。 太夫人只是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苏姗,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先把朔儿带回屋内。” 已经有人去请府医,却因为中秋的缘故府中大夫都已经回家过节,因此耽误了时间。 榻上的人,身子更烫了。 相比于别人,此刻苏姗才是最尽心尽力的那个,刚刚的情绪翻涌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只有眼下保住周朔,她才有机会弄清楚当年她的一双小儿丧命真相。 “姗姗,你先歇歇吧。” 秦玖姝过来要把苏姗拉起来,可她伸手拉了一下,竟然没有拉动。 她能感觉到苏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与激动,一方面迫切想知道真正的凶手到底谁,一方面又害怕知道凶手。 苏姗娘家在柳州,距离长安太远了,柳州苏家也算当地名门望族,可管不了长安事。 丧夫又丧子,彻底摧垮了苏姗的心。 “大嫂嫂,朔儿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苏姗眼睛里仿佛有一团阴恻恻的鬼火晃动。 “肯定会没事的。” 秦玖姝拍了拍她的手。 “可刚刚管家还来说去了大夫家里没人……如果这次还抓不到凶手,我怎么对得起盛儿和文儿,又怎么还有脸下去见我夫君四海啊!” “他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而死,我却连他最后的血脉都护不住!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无能的人,怎么会有我这样没有用的母亲……” 苏姗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别哭,别哭!” “这不怪你,怪只怪有些人心坏了,白长了这二两肉,狼心狗肺。”秦玖姝几乎是将苏姗整个人都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祖母刚刚已经让人拿着她的腰牌去宫中请御医了,我也已经吩咐下去,从这几日朔儿的吃穿用度查起,一定能查到真相。” “倘若还是不行……咱们就报官!” 秦玖姝咬着牙说出来最后这番话。 可趴在秦玖姝怀里的苏姗也明白。 七年前自己那双孩儿没报成官的事,七年后的今日也够呛能报成,倘若没有蛛丝马迹,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 大家族都要脸,更何况是周家这样的侯府门第,单单侯爷周十堰那一关就过不去。 周十堰可不只有周朔这一个儿子。 周诚背着生病周朔赶回来的消息,终于在府里传开,刚进门打算躺下的婆婆傅氏,紧接着就听见了自己的贴身嬷嬷来报。 “夫人,这症状可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啊!”章嬷嬷憋红了一张脸,满眼惊恐。 披上衣裳,又坐起来的傅氏低声呵斥:“闭上你的臭嘴,什么当年不当年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是要让全府的人都瞧出来这事有问题?还是打算让苏姗那个病秧子像疯狗一样咬上我们?我之前就说过了,这件事情以后不许再提,跟我们什么关系!” 今日她跟老不死的和秦玖姝苏姗妯娌二人打叶子牌,本就因为输了几百两银子不高兴。 听着外头有动静,她连晚上的团圆饭都不打算吃了,直接回了自己住的松园。 哪能想到刚打算睡了,就迎来了这个蠢蛋。 “奴婢也是……” 当年那件事情办的实在令人愧疚啊! 四公子并不是夫人亲生的,是老侯爷在外面抱回来的,说是自己袍泽遗孤,又因为当时夫人怀着五公子正是临产期,便对外说四公子五公子是双生子,记在了周家公子齿序中。 哪怕侯爷已经跟夫人多方解释过了四公子的身份,甚至还让四公子的接生婆子来作证,夫人却一直都对四公子的身份抱有怀疑。 人前装作母子情深,人后调查了一遍又一遍,越是没有问题,越是调查不出来问题,夫人便越是怀疑其中有鬼。 直到七年前…… 夫人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四公子的生母当初跟侯爷有旧,又闻侯爷和八位公子同时丧命消息,便将所有怒火抛向了两个襁褓中的孩子! 章嬷嬷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处于侯门大院里,哪个能得自由,不都是明哲保身为上。 可这件事情,成了梗在她心里一道坎。 “闭嘴。” “老实给我滚回去睡觉,给我装也要装成没事的样子,周朔中毒关我们什么事情,那药虽然是西域奇毒,可也不是难买的。” “经常去西域那边做生意的,都能买到,咱们府邸里,我又不跟西域那边做生意。” 傅氏又吼了章嬷嬷两声。 刚刚还一连恐惧模样的老嬷嬷,此刻终于镇定了下去,迈着自己有些酸软的脚,一步又一步的退出了房门。 夫人意思很明确,哪怕并没有明说章嬷嬷也懂了,府里这些主子里只有二夫人张素琴因为她父兄做生意的缘故,能跟西域扯上边。 就算太夫人她们怀疑起来,也不会跟夫人有关系,当年夫人手里的药,正是二夫人给的。 呼…… 关上门,章嬷嬷长吐一口气。 大家族里的龌龊,见不得光。 屋子里终于静下来,傅氏气呼呼的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摔在床畔。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害了周朔。 偏偏用的还是跟她当年同一种毒! 难道是张素琴……还没对爵位死心? 可,姓张的已经被关起来了啊! 傅氏摸不着头脑,却再也睡不着了。 周朔已经被转移到了太夫人的慈斋,御医正在里面扎针,太夫人手心里全是汗。 她让人去静院寻左元卿,又被人挡了回来,让人去寻周十堰,直接找不到踪迹。 “朔儿好歹说他的儿子,他是要逼死谁呢,家破人亡才高兴吗?” 太夫人只感觉有心无力。 望着到现在周诚还握在手中的那只绛纱灯,更感觉心里面好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活了这么多年,今日却觉得白活了。 “朔儿怎么样了!” 一个人影匆匆忙忙赶进门询问。 瞧着来人一身风尘仆仆,太夫人的脸色却没有缓解分毫:“你快把卿卿放出来!” 老太太声嘶力竭的怒吼。 “再不放出来,这家就要翻天了,连老婆子我出来给这孩子撑腰都不行,人家只打量着他没有娘在身边撑腰,都以为他可欺!” 年迈的老人几乎一脑门撞到了男人身上。 周十堰听到老人的话,心里那股紧张却没由来散了一些,看来周朔并没有到那种严重程度。 “祖母,御医怎么说?” 瞧他神色反而缓和下来,老太太只感觉心里异常悲凉,这哪里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周十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第115章 我儿还有几个春秋可渡?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儿还有几个春秋可渡? 想干什么? 他想让左元卿回心转意,想让这个家还像从前一样,想夫妻恩爱,父慈子孝。 可是,这都是他想象的而已。 周朔中毒,祖母这样声嘶力竭的质问自己,让周十堰有一瞬间的耳鸣。 他有些苍茫的看着四周,耳鸣声越来越响,直到让自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他已经安排了江平儿母子去最偏僻的院子,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非要他将人抛弃在外面,不管不顾? 左元卿逼他,周朔逼他,就连祖母也在逼他,可她们哪一个为他想过了! 周十堰为自己委屈极了。 “太夫人,上阳侯!” 就在此刻,为周朔诊治的御医终于出来了。 施针驱毒耗尽了御医的精力,此刻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却还在强打精神跟周家人说话。 太夫人不欲再跟周十堰纠缠,三两步跌跌撞撞到了御医面前:“汪大人,辛苦你了,我家这孩子……” 当初周盛周文出事的时候,太夫人去了边僵都城迎接周家儿孙八台棺椁,并不在长安,只是听说了个中缘由,回来的时候尸体都下葬了。 当时傅氏给的答复是,担心孩子的病有传染性,毕竟来的太过于迅猛。 今时今日亲眼见到了周朔的状况,又有苏珊歇斯底里的控诉,太夫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情里的漏洞,恐怕……真如苏姗所言。 原本还在人后的苏姗,听见了声音以后,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股脑的冲到人前。 “汪御医,是中毒对吧?” 她几近哀求的看向御医。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这些年她之所以一直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就是为了寻真相。 “夫人稍安勿躁,且听在下诊断。” 汪御医做了制止的动作,他本就是天子近臣,虽不及上阳侯府门第显赫,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今日之所以来的这样干脆,也纯纯是因为看在了周家九公子破虏将军周九屿的面子上,甚少有人知道。 御医院里这位年轻院长,跟破虏将军是好友,曾经在军营几次救下周九屿的性命。 “世子的情况很复杂,看其脉象确实只是风寒,可我以银针探穴之法探查过了,他的血液过于灼热,过于粘稠,分明是中毒只症。” “世子唇红齿白舌净,脸上以及身上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表象,却浑身又发烫,若找寻常大夫来看诊,确实要认为是风寒症。” “我只在早年的时候从西域传进来的医书中见过类似症状,西域有奇毒行香引,以死沙漠之花提炼而成,在西域,只要有钱便能买到。” 汪御医郑重的解释着。 站在旁边的苏姗早就已经痛的泪流满面。 她的孩子,真的是被害死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一个真相。 “可有解毒之法?” 太夫人颤抖着嗓音询问。 “我已经给世子喂下解毒的汤药,但拿也只是抑制之法,三五日内可保平安,真正解毒良药还需我回御医院详细查询医书。” 汪御医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满。 太夫人刚放下了一些的心,又提了起来。 “汪御医请。” 周十堰要送御医离开。 太夫人没有阻拦,苏姗哭倒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赤红的双眼触目惊心。 “祖母,朔儿肯定是被人害的。” 秦玖姝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只是调查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孙媳已经安排人将他近几日的吃穿用度全部调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 太夫人微微摇摇头,很是无力道:“那人既然做了这件事情,就肯定做到十分隐蔽。” “当务之急,还是要给朔儿解毒。” 苏姗听到这里,猛的抬起头来。 “不对,还有个地方不对。” “嫂嫂查遍所有,可曾查过朔儿用的熏香,对,就是熏香。” 苏姗用手撑着地面,爬了两遍才站起来。 旁边的丫鬟想要上前来扶她,却被她甩袖挥,她固执的非要自己爬起来。 “我今日傍晚那会就觉得朔儿身上的熏香有些不对,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如今在回忆起来才惊觉,那香味分明与七年前一模一样。”苏姗甚是笃定的开口。 “我怎么会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这回事?我怎么会忘,我怎么会忘!” 苏姗疯魔了一样用手,用力的搓着自己的脸,她一把抓住了太夫人的袖子。 “祖母,我怎么能忘记这个让我做了无数噩梦的香味,当时盛儿文儿没了气息以后,我守在他们小小的身体旁边,坐了整整七日。” “那个味道一直伴随着我啊,后来我再去想,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对,不对不对,那今日熏香都是婆母送来的,婆母怎么会害她的亲孙儿,四海是她的亲儿子啊,盛儿文儿是四海唯二的子嗣!” 苏姗的手掌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额头青筋暴起。 她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本就枯瘦的手臂,此刻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随时都会迸裂。 “四夫人发病了,快扶下去休息。” 秦玖姝第一个发现了苏姗的不对劲,今日的事情实在过于刺激她了。 苏姗能挺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有侍女过来扯住了苏姗的衣袖,要把她扶下去,可苏姗却重重甩开了婢女的手。 喉咙里发出来类似于野兽般的吼叫。 “祖母,祖母!” “盛儿和文儿夜夜梦中来寻我,他们说他们痛死了,他们死前也受了巨大痛苦,他们太冤了,他们还不想死——” “祖母,盛儿文儿是活活冤死的啊!” 苏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秦玖姝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将人拽入了自己的怀中,才免得她撞到旁边的椅子。 太夫人眉心紧紧锁着。 “周家,不太平啊!” 她一双昏黄老眼重重闭上。 这个周家,早就不是她和先夫周佑回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了,人心都变了。 送汪御医离开的周十堰,此刻也遇见了难事,他本是无意识的一句话,却得罪了汪御医,使得汪御医此刻脸色大变。 “上阳侯信不过本御医,大可以寻别人来为世子瞧病,没必要这么侮辱我!” 汪御医甩着袖子就要离开。 满脸愤愤。 周十堰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为了一句周朔情况是否真的这样严重,就招来汪御医这么剧烈的反应,简直像自己杀了他全家一样。 “是本侯说错了话,汪御医莫生气。” “可能是本侯表述不清晰,让御医误会了,我想知道的是,我儿这病要全力拖延,还有几个春秋可以渡过?” 第116章 周朔中毒了,危在旦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周朔中毒了,危在旦夕 汪御医看着男人认真直白的脸,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侯爷,你这话说的甚是歧义啊!” “怎么听您的意思,不是那么想救世子呢?你们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自然不好评说,但……我是太夫人请来为世子看诊的大夫,自然有义务全力抢救我的病人。” “至于侯爷是否还有别的想法,本人盖不理睬,但站在周九屿朋友的份上,我还是想说一句,侯爷还是莫要玩火了,玩火自|焚的道理,侯爷已经这样的年岁了,应当是明白的。” 汪御医说罢,转身离开。 什么玩意啊! 真当他不知道这些日子周家发生的事情? 为了外头的那个,真真是良心都不要了。 要不是周九屿离开长安之前跟自己说了一嘴,一旦周家有什么问题,让自己关照一些,就今天中秋节,周家这个情况,根本不会有御医赶来趟这趟浑水。 全力延迟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要活活耗死周朔,好给他喜欢的那个儿子让位么! 周家人铁骨铮铮,汪御医年少的时候也曾因为周家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故事,而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披甲上阵。 可周家出了那么多英雄人物,到了周十堰这里,却出来这么一个不是东西的玩意。 汪御医心里的腹诽,周十堰一概不知。 不知是不是因为汪御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周朔定下死刑的缘故,周十堰此刻并没有什么紧迫与难受了,心中反而多了几分算计。 祖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人人都打量着周朔没了娘在身边谋划,当他是个可欺可辱的人。 想来如果左元卿知道这件事情,会异常的心痛自责吧?是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完全可以跟她再讨价还价一番? 这些日子左元卿对他那样不假辞色。 从前自己对她那么好,就因为现在的一丁点不好,她就要把自己从前的那些好全盘否决。 凭什么啊! 自从生了这个儿子以后,她就把她的精力大部分都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忽略自己,无视自己,儿子成了她心中第一。 她有那么多在乎的人,那么多在意的事,唯独自己,被她那样忽视。 他也是人,也需要感情。 好几次周十堰都在恶毒的想,要是周朔直接死了,夭折了,是不是左元卿眼里心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周十堰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有病。 可他实在受不了,受不了左元卿的忽视。 想到这里,男人加快了脚步赶去静院。 小醉了一场的左元卿,醒来的时候,只有孤月与她作伴,她人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凉意侵袭,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一点点的靠近,左元卿眯着眼睛,扶着门框站起来。 周十堰的身影一点点倒入她的眼中。 她只以为男人又是来骚扰她的,又要来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是挪着自己发僵的腿,一点点靠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圆桌上的饭菜都已经凉透了。 男人进门以后先是看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酒壶,然后才端正的坐在了女子对面。 “朔儿中毒了。” 男人轻声细语的说着,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第一遍左元卿甚至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左元卿原本麻木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周朔中毒了,现在危在旦夕。” 男人看着脸色一点点僵硬下去的女人,欣赏着她因为无措而攥紧的手。 最容易挑起她情绪的果然还是这个孩子。 “怎么,怎么回事!” 左元卿低吼着质问男人。 “你不让我见儿子,起码应该好好的照顾他!为什么会中毒,怎么能中毒,谁投毒的!” 左元卿都没有站稳就起身要冲到男人面前来,可她刚刚在地上躺了太久,一双脚冰的一点知觉没有,才起身的一瞬间,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嘎巴声音,很快剧痛席卷了全身。 她崴脚了。 整个右脚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崴平在地上。 左元卿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却还是执拗的看向周十堰:“朔儿,到底怎么了?” 男人看见她崴了脚,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扶着她,她脖子上的伤口还用纱布包裹着,距离所有事情的发生起因,如今才过去了不到半年,可左元卿卿前七年被保养的很好的身体,如今已经出现了疲态,再不复之前的矜贵富态。 她生气的时候,像极了疯子。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脚上痛的咬牙切齿,却还要紧皱眉头质问自己。 “还死不了,我过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十堰话说的格外平静,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左元卿拖着自己有些变形的脚,终于到了周十堰面前,她用力拽住男人的衣领。 “什么叫做还死不了?” 男人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卿卿,你想去见见朔儿吗?” 这分明是问了句废话。 她当然想,她做梦都想见见儿子。 可男人现在这幅癫狂的样子,分明是不可能让她再见到周朔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没有了我,你像极了一条可怜虫!” “朔儿在昏迷之前口中还一遍遍唤着娘亲,可你却不能陪着他,他中毒吐了好多血,祖母,大嫂,四嫂,好几个人都在追查凶手,可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卿卿,你怕吗?” 周十堰这话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来骗左元卿的,周朔中毒后,他听了个消息就赶了过去,在得知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以后,他连门都没进,便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来刺激左元卿。 “你,到底想要什么!” 左元卿被他勒住了喉咙,强烈的窒息感让她脑袋晕厥的更厉害了,眼前全是一闪一闪的金星,喉咙的不适让她极具想吐。 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周十堰,要不你杀了我吧!” 变了调子的声音里,全都是绝望。 “既然活着也要被你折磨,那我们母子便九泉之下再见,来世还做母子。” 她几近失去求生欲望的眸子,让周十堰的心脏猛的一紧,下意识松开了左元卿。 “你情愿死,也不愿意再跟我一起?” 周十堰眼底全是受伤。 大口喘着气的女子,在一瞬间拔出来自己发髻上的金簪,抵在了周十堰脖颈上。 “带我去见朔儿。” “否则,我们都去阎罗殿评理吧。” 疯狂肆虐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周十堰被冰凉的金簪抵住喉咙,才发现之前左元卿的死志完全就是演出来的,他反而平静了下去。 只是闷闷的应了一声“好”! 第117章 我儿子若死了,谁也别好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儿子若死了,谁也别好过 看左元卿动作那么迅速,周十堰很怀疑这个动作已经在她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 只是在知道周朔中毒的消息让她失了水准,崴了脚,要不然周十堰根本不怀疑,左元卿这一簪子原是准备插|入自己心脏的。 跟自己和离不了,所以丧夫也不错吗? 若不是因为周朔中毒的消息,让她失了水准,她也担心周朔中毒跟自己有关系,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手下留情。 卿卿当真恨毒了他啊!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已经现在这样了何必继续纠缠不清,他却从来不听这个,只以为他和卿卿之间是误会,不能就这样散了。 可现在呢,他还要继续坚持吗? 有那么一瞬间,周十堰把一切都想通了。 不如放她母子自由,自己还能保留最后的体面,可周九屿之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闪烁,一旦想起左元卿依偎在别人怀里,周朔极尽听话懂事的叫别人爹爹,他就绷不住了。 也许母亲说的很对,他得用什么绑住左元卿才行,只要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再也没有心情去顾及其他,日子还会慢慢的演变回去。 心里这样想着,他脚下已经有了动作。 脖子上的那根金簪扎的脖子生疼,有粘稠的液体在脖颈上滑落,分明是肌肤已经被刺破了。 左元卿就那么束缚着周十堰,一点点走出静院。 自由,已经近在咫尺的自由。 就连崴伤的脚都没有那么痛了。 两人一前一后,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出现在人前,周围的侍卫瞬间紧张了起来。 “夫人,您莫要冲动。” 侍卫长看着周十堰脖颈上流出来的血,整个衣领都被鲜血染红了,十分惨烈。 左元卿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在他说完话以后,声音分外冷静的对身边的男人说。 “让他们让开,莫要挡我的路。” 女子声音十分冷厉,比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还要冷酷,仿佛手中钳制的并不是同床共枕七年的夫君,而是不能谅解的死敌。 “卿卿,我既然已经答应带你去见朔儿,就不会再反悔,你也不用……” 周十堰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闭嘴!” 女子握着簪子的手都在抖,可手上的力气更用力了几分,几乎要将他喉咙刺穿。 男人瞬间不说话了。 只是对着面前围过来的侍卫摆摆手。 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了全府。 夫人挟持了侯爷,多么小众的一句话。 太夫人也是够遭罪的,才刚在周朔的事情上缓和下来,紧接着又听闻了这件事情,全靠着心里的那口气才撑到了现在。 左元卿就那么钳制着周十堰离开静院。 侍卫长一行人远远跟着。 “侯爷的功夫虽然不及当年的破虏将军,好歹也是老侯爷亲自教出来的,怎么可能……” 一个侍卫看着这样的情形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侍卫长听的清清楚楚,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堂堂上阳侯又怎会那样轻易被个女子胁迫。 “感情这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侍卫长轻声叹息了一句。 那厢左元卿已经押着周十堰到了慈斋。 “卿卿,快把东西放下。” “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好好说,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跟祖母提,就算是要和离,祖母也替周十堰应允了,莫要犯下不能反悔的大错啊!” 中秋节明明该是团圆的日子,可又是中毒又是见血,太夫人还能支棱着简直是奇迹。 其实在看见太夫人的一瞬间,左元卿就已经绷不住了,泪水混合着汗水浇湿了她的脸颊。 “不,祖母,对不起。” “您就当是我辜负了您的疼爱吧。” “我现在,谁都不敢信了。” 周朔中毒,来的路上她已经强迫周十堰将事情大概跟她说了一遍。 状况已经危机到这种程度,男人心里想的竟然只有逼迫自己就范? 无与伦比的情绪积压在她心里,她早就应该发疯了,如今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 太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是闭上了嘴。 左元卿一点点靠近周朔在的房间,刚打算将周十堰推出去,自己进房门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门口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嘈杂。 是去逛花灯的其他人也回来了。 “爹爹,我们找了朔哥哥好久,都没有找到朔哥哥,回来以后才听说哥哥出事了,缙儿和两位堂哥,芸儿堂姐都快吓坏了。” 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 话里虽然在问周朔的安危,可明里暗里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周朔擅自回来,没有跟人打招呼,让他们白白担心了许久。 倘若此刻不是周朔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兴许周十堰又要因此对朔儿妄加惩罚了吧? 左元卿只感觉悲痛异常。 心脏的位置好像破了一个大窟窿。 是她,连累了朔儿! 因为自己跟周十堰的对峙,连累孩子也跟着被人诟病,被人欺辱。 她就不应该再对这个人抱有半点期待的。 可眼下,后悔都已经晚了。 左元卿看着一步步迈着小短腿跑进门的周缙,想到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凭什么这个私生子却可以活蹦乱跳,不由得恶胆横生。 “周十堰,我改变主意了。” “想让我不跟你和离也行,让他滚去祠堂门外跪着给我儿祈福,连同他那个还没咽气的贱妾娘一起去祈福,倘若我儿有半点闪失,他们两个就跟着陪葬吧。” 女子眼底的决绝丝毫不掩饰。 她被逼的已经疯掉了,那就都不要好过了。 “缙儿毕竟还……” 眼看着身边人又要拒绝,又要找理由。 左元卿冷笑了一声:“不要先心疼别人,我要你和你娘都去祠堂给我跪着!” “朔儿如果醒不来,咱们一起死!”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为了那个孩子,就要全家不得安宁不成?”周十堰不顾脖子的疼,声音幽幽。 “那你就不要让朔儿受伤啊!朔儿之前曾问过我,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何还要做他的爹,现在我也想问问你,为什么他的爹要是你!” 他喜欢谁,愿意给谁当爹,他自己去就是了,何必一次两次的来刺她的朔儿的心。 “周朔必须得活下去,否则都别活了。” “我说到做到,你们周家,婆母的傅家,各种各样的把柄我也攒了一堆,你最应该后悔的该是当年就不该让我管家,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儿子都要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窝囊的过了这么多年,左元卿决定不装了。 第118章 担心你们再次大事化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担心你们再次大事化小 房门外,林林总总站了一大家子。 已经躺进被窝里的傅氏终于还是被人喊了过来,正好听见了左元卿那些疯话。 陈玉安和沈娇也回来了。 一群人想不出来个有用的办法。 别人担心的或许只是该何去何从,只有傅氏是真的开始心慌,当初就不该让左元卿管家。 她娘家大哥哥放印子钱的事情是左元卿摆平的;娘家二哥哥吃喝嫖赌也是左元卿摆平的;大外甥上学断了人家腿,是她让左元卿掏的银子给伤者看诊;二外甥强抢民女差点闹出人命,是她让左元卿掏银子将人送出长安…… 事情太多了,她娘家一群破烂事,左元卿哪件不知道,当初因为这个亲儿周十堰差点跟自己翻脸,好不容易大外甥去岁考了功名! 不行,绝不能让左元卿鱼死网破。 “玉安,娇娇,你们和卿卿的关系最好了,能不能去劝劝她!好歹我们也是一家人,真的闹到最后,鱼死网破,对诚儿他们小辈也是……” 傅氏的眉心几乎拧到了一起。 她知道自己说别的也不管用,可一旦周家破落,沈娇没有孩子回娘家还能改嫁,陈玉安的周诚,日后前程可就要坎坷了。 “娘,不是我们不帮忙劝卿卿,可朔儿忽然中毒,家中上下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而且,据儿媳后来了解,四弟妹虽然又犯了癫症,说的却十分明白,盛儿和文儿当时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便是熏香,而当时负责这些方面事情全部都是您安排的。” 陈玉安才不给傅氏好脸看。 当时婆母纵容着周十堰将那外室母子接近符的时候,可并不是现在这副卑微的嘴脸。 “你的意思是我害了自己的亲孙子?” 傅氏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一个疯子说的话哪能信?改天还说是你为了给你儿子夺爵位,才害死了那一对孩子,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有理由怀疑你?” 这话说的,可谓无礼至极。 陈玉安当即就不乐意了:“我虽然死了丈夫,可娘家父兄个个都有本事,哪一个来提携我儿子都能前程似锦,至于夺你家这个爵位?” “您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心里有鬼?周三川,你早早去了怪落个清净,我和你儿子如今要被你这黑心肝的娘欺负死了。” 陈玉安才不管眼下乱不乱,当场就闹了起来,还有要哭街闹大的趋势。 太夫人额角都在抽蓄。 刚被包扎好伤口的周十堰,听的脑袋嗡嗡响,厉声呵斥:“都闭嘴吧。”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该想一想如何解决,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 陈玉安撇了他一眼,哭的更大声了。 他话说的怪好听,眼下这些事情为什么会来,始作俑者到底是谁,真的好难猜啊! 沈娇跟陈玉安到底是关系好了这么多年,陈玉安大智若愚,又不是真的不讲理的泼妇,她才闹开,沈娇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眼前的事情和七年前四嫂嫂眼睁睁看着周盛周文夭折那日,多么相似啊! 怎么都探寻不到的真相,没有办法解开的剧毒,以及和稀泥的婆母! 倘若不把事情闹大,也许最后又要归咎一个风寒…… “不行就报官吧,我们调查不出来的真相,不代表别人调查不出来。” 沈娇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此刻表达出来的态度却十分的坚硬。 傅氏瞬间变了脸。 “老五,你跟着捣什么乱?” 被婆婆这样呵斥,沈娇的一颗心无端抖了抖,却还是强硬的直视面前人。 “当然是担心你们再次大事化小。” 太夫人最终还是忍不住的开了口。 “娇娇说的对,明日如果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就报官,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也管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总比被人算计的家里都死绝要好!”老太太重重的把自己的拐杖抽在地面上,粗重的呼吸声更像倒计时的锣鼓。 今日这件事情没法善了了。 周十堰原本打算先带着周缙离开这个是非地的,刚刚的情况太过于复杂,每个人都吵的面红耳赤,小小的孩子完全被吓坏了。 他刚弯下腰去将孩子抱在怀里,紧接着就听见了祖母在背后唤他。 周十堰下意识回过头去。 “既然卿卿说了要你和江平儿母子都去祠堂跪着祈福,此刻就去吧,我会让人把一日三餐都给你们安排妥当。” 太夫人眼底没有半点容许他拒绝的意思。 “娘,左氏疯了,随口这么一说的话,怎么能真的到了真!”傅氏脸色很是难看。 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她可就剩下了周十堰这么一个可以依靠的顶梁柱。 “你也去!” 太夫人一声令下,已经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走上前来,一一左一右架住了傅氏。 周十堰也知道祖母这是铁了心的。 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同意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确实有责任。 慈斋外面,终于安静了下去。 夜色深深,左元卿趴在周朔的病床前睡着。 又过了两日,听说祠堂里因为侯爷,老妇人以及江姨娘母子都被太夫人赶去给世子爷祈福的缘故,闹的别提多么厉害了。 可太夫人不让人管,也不许他们出来。 只是一日三餐,照常给他们送去。 第四日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左元卿不太正常的脚踝,已经青紫发肿变了形。 府医给她包扎了一番,又去除了脓血,还说若是再耽搁下去,也许这只脚就要废掉了。 第五日,府里好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世子爷还没醒,夫人更像一个没有任何生气的木偶,每日都那样枯坐在病床前,谁来也不顶用,更不许人随便靠近世子。 傍晚,终于有了好消息,汪御医来了。 “汪大人可有了解毒良策?” 左元卿从前好看的那双眼睛里,如今布满了红血丝,用力抓住了汪御医的手臂。 看着她如今的模样,汪御医甚至在第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这是当初的上阳侯夫人。 “夫人莫急,这几日我寻遍医书,终于配置出来了解药三味,需慢慢试验。” 他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话说的太满。 怕给了左元卿希望,最后又落个失望。 那样,会把人真的逼疯。 “请大人用药。” 看着面前三个一模一样的瓷瓶,左元卿往后退了一步,郑重的朝着汪御医跪下去。 “哎,夫人何须如此!” 汪御医被吓了一跳,想要去扶人,却又碍于礼节没办法,只好避开了这一拜。 “大人只管用药,朔儿是我儿子,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试试。” 左元卿用尽最后的心力,缓缓开口。 第119章 二嫂,你真有那么恨我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二嫂,你真有那么恨我吗 汪御医看诊的时候不喜身边有人,只留了自己的药童打下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太夫人一行早早得了消息赶过来,在看见坐在正厅里着急等待的左元卿以后,又齐齐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卿卿……” 太夫人轻轻的唤了一声。 原本坐在椅子上,端着滚烫茶杯将自己指尖都烫红,却完全没有反应的人,终于回过神来。 “给祖母请安。” 左元卿缓缓起身,发肿的脚腕还在痛,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好了好了,你们祖孙之间何至于如此疏远。”太夫人也不让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快步走到了左元卿面前来。 原本是想要扶起面前女子衣袖的,可是在即将要触碰到她的衣袖同时,女子竟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分外平淡:“礼不可废,祖母见谅。” 这般疏远的态度,让所有人都一愣。 整个侯府都知晓,侯夫人左元卿在府内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侯爷周十堰,而是太夫人。 可眼下,夫人对太夫人也不假辞色了这是闹哪般?难道是她跟侯爷闹和离,如今也要迁怒到整个上扬侯府了不成? “卿卿,这几日祖母也很担心你和朔儿,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连饭食也是用不进去。” 大嫂秦玖姝不愿意看见左元卿跟全家人都闹僵,忍不住的开口劝慰。 言外之意左元卿也十分的明白。 让她见好就收,莫要得寸进尺了! 周十堰母子,江平儿母子,四个人已经整整齐齐的都去祠堂跪着了,有祖母撑腰,她原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了的。 可……左元卿也不想让自己这样怨天尤人。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整整五日,整整五日啊! 她看着床上那小小的身影日渐消瘦,看着她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儿奄奄一息,她不仅恨周家人,恨天下所有人,她甚至也恨自己。 无论如何,她的孩子才是最无辜的。 没人能帮助她,没人能真正理解她,整个周家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的朔儿也是他们的至亲,可……为什么只是周朔中了毒! “祖母之心,卿卿明了,卿卿之心,还望祖母多多担待。”左元卿知道一切怨不得眼前这些人,都是周十堰闹出来的幺蛾子,都是周十堰种的因,却报应在她们母子身上成了果。 太夫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么点事情就对她怎么样,她心里同样也是带着愧疚的。 于是摆摆手,索性把话转移到正事上。 “昨日你大嫂嫂根据你四嫂嫂之前说的话,又将整件事情捋了一遍,又经过了一番大肆调查,最终确定了中毒之根确实在熏香上。” 太夫人被刚刚左元卿那一躲,刺痛了心,此刻也没有上前去拉住她的手。 而是坐在了左元卿对面的位置,缓缓道。 左元卿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这几日在担忧周朔中毒的事情之余,她也想过这个下毒的凶手究竟是谁。 汪御医说,此毒来自于西域。 而全家之中能跟西域扯上关系的,只有二嫂张素琴的娘家父兄跟西域那边做买卖,答案似乎就这么呼之欲出了。 可,真相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左元卿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这几日她看似颓废,暗中却还是安排宝容去调查详情,若不是她这些日子都被关在静院,这件完全原本不该那么难以调查。 眼下她们旧事重提,左元卿想听听怎么说。 “姝姝,将人带上来吧。” 太夫人观察了一下,一如既往不动声色的左元卿,朝着秦玖姝摆摆手。 对面的妇人点点头,让自己贴身丫鬟出去。 两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压着一个穿着一身简素衣裳,发髻凌乱的妇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不要再折磨我的彦儿和芸儿了!” “太夫人啊,周朔是您的重孙子不假,可我的彦儿芸儿也是您亲孙儿周二栩的亲生儿女。” “是我安排了人来给周朔下毒,我恨左元卿她们母子挡了我儿袭爵之路,明明上一次十方书院那件事情,江平儿的计策万无一失。” “哪能想到左元卿这个机关算尽的贱人,根本就不按照她所预想的方向走,反倒是把江平儿自己给害了,还挨了陛下那么多板子。” “她答应好的放我出来,会给芸儿找最好的女学先生,把彦儿也送去十方书院,甚至还许诺了让我出来以后继续管家,都落空了。” “所以我恨左元卿,恨周朔,甚至恨你们所有人,才买通了周朔身边的下人,将他用的熏香换成了含有行香引的毒香。” 甚至都不需要询问,张素琴已经将自己的罪行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害人的目的,经过,说的那般详尽。 左元卿终于抬起头来,郑重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二嫂,你真的有那么恨我吗?” 她的声音太过于虚无缥缈,突然落入了张素琴的耳朵里,让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带着别人听不懂的歧义,但张素琴却明白了左元卿的话! 一次又一次的陷害,从最开始的争夺管家权,到现在的谋财害命,张素琴无疑是在把左元卿母子往绝路上逼。 可她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深仇大恨?明明张素琴根本不是个蠢人! 即便周十堰没有子嗣袭爵,可还有大房的周凌,三房的周诚,五房的周煜。 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比周彦有后台! 所以张素琴这番话,其实很难立住脚。 张素琴只是看了一眼左元卿,就浑身抖成了一团,真相已经到了她嘴边,随时脱口。 不,不能说! 她若说了真相,她的彦儿和芸儿怎么办? “祖母,既然二嫂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送大理寺吧,谋害世子,本就罪无可恕。” 左元卿见她依然没有要说出真相的打算,索性直接把选择权又让给了太夫人。 “哎,姝姝,就按卿卿的话去办。” 太夫人闭了闭眼睛,像是累极了。 秦玖姝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整体都很不对劲。 可是这个家里真有资格在这里拍案定性的人,已经下了最终的决断,自己这个“管家”,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再去质疑了。 “那便,送大理寺去!” 随着秦玖姝一锤定音,再无杂音。 左元卿深深的看了一眼最后被拖着离开的张素琴,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太夫人…… 这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 第120章 她们都在算计我们母子 第一百二十章 她们都在算计我们母子 一个时辰后,汪御医终于出来了。 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经打湿了发鬓,走出来的步子也是踉踉跄跄的,索性精气神还算好。 看见翘首以待的左元卿以后,脸上立即带了喜色:“不负夫人所托,如今世子情况已然稳定下来,驱毒途中世子有过一次清醒,只是以银针驱毒血的过程,过于惨烈,我担心世子年幼受不住这样的过程,便喂了一些安神药给世子服用,再过几个时辰,世子便能醒来。” 听闻此言,左元卿满目惊喜。 “多谢汪大人。” 她甚至忘了自己脚上的伤。 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汪御医的方向便是深深一礼,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在此刻都有了异样的光彩。 “夫人多礼了,救死扶伤本就是大夫根本。”汪御医同样朝着左元卿回了一礼。 另一边的太夫人,听完了这个好消息以后,嘴巴里面也是连连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其他人原本悬着的心也逐渐落了下去。 左元卿看望周朔心切,又跟汪御医说了两句,就让人扶着自己去了内间。 这一次,是太夫人亲自把汪御医送出门的。 “太夫人,下官还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您详谈。”走出长廊不远,汪御医忽然道。 原本说着感谢话的老人,眉心一蹙。 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旋即便屏退了左右:“汪御医请讲!” 朝着周围只剩下了自己和太夫人两个,汪御医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心里想着,周九屿啊周九屿,我们朋友十几年,眼下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但愿你归来能容易些。 “太夫人以为世子中毒是因为熏香使然?”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太夫人变了脸。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伯母谋害侄儿这种事情,说出去周家才是真正没脸做人了。 汪御医虽然年轻,医术斐然,却从来都不是那样多嘴多舌的人,如今…… 太夫人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夫人当知,在下与周九屿是多年好友。” “他此番远离长安,临走之前特意来叮嘱过我,劳烦我看顾着一些上阳侯世子。” 倘若不是故友相求,他绝不会多这个嘴。 “太夫人大抵是不知,行香引这种毒,倘若只是寻常的熏香,根本不至于中毒这么深,一定是进入了口鼻,误食误吸,才会有这么严重后果。”汪御医顶着太夫人的压力,不卑不亢。 “太夫人想要合家团圆,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七年前,为了稳定刚经历大难的整个上阳侯府,将给周九屿说好的婚事,换给了周十堰。” “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您多嘴多舌,但……太夫人,您真的觉得当年那样天资卓越,被誉为得您先夫周老太爷亲传的周九屿,真的就那样废掉了?” 十八岁的破虏将军,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吧!也是因此将周九屿推上了神坛。 汪御医走了,太夫人却在原地站了许久。 有时候戏演多了,便将自己也骗了过去。 抛弃张素琴,是眼下以周家的情况来说损失最小的情况了,她可以接受左元卿和周十堰和离,也可以接受左元卿改嫁伯哥,唯独不能接受因为左元卿母子安危,动摇了周家根本。 对老太太来说,其实到底是谁下的这个毒已经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 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左元卿和周家鱼死网破,更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周家落败在自己手里,那样,她死也不会瞑目。 那日左元卿用金簪抵在周十堰脖颈的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力太大了,当年周家一门八儿郎战死沙场,尚且还有周十堰挺起门户。 可如今周十堰死了,周家该怎么办! 孩子们太小了啊! 所以这些日子,不管周十堰办了什么恶心的事情,她都得替周十堰收拾烂摊子。 她知道委屈了左元卿,知道自己有些事情做起来太不厚道,她企图拿银钱去填补这份心,可午夜梦回时,她几乎被惭愧淹没。 现在却告诉她,周九屿没废? “呜呜呜…呜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并没有传出去很远。 却让人听见了以后心生悲凉。 那是后悔的哭声,也是痛恨命运的哭声。 …… “拿周彦周芸做胁迫,逼着张素琴承认自己罪行的主意,是谁出的?” 左元卿冰凉的嗓音才开口,原本还在兴致勃勃给他介绍面前补品的秦玖姝变了脸色。 “卿卿,你在说什么?” 向来古板正直的人,笑容那么僵硬。 “大嫂嫂,你向来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又因为你秉性正直,大家都知道你不会徇私舞弊,所以我们几个受了委屈,最爱跟你讲。” “可嫂嫂啊,今日我却察觉,你变了。” 左元卿声调不变,眼神也异常平静。 可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秦玖姝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 “卿卿,我……” 秦玖姝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闷闷的憋出来几个字:“我不想骗你。” 那就证明她确实是知道真相的。 左元卿常常叹了一口气,其实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情摸得差不多了。 她脸上露出来了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 “嫂嫂,过了年以后,如果有可能就先把凌儿送去国公府待一段时间吧,周家不适合你们母子这样太过于正直,循规蹈矩的人。” 秦玖姝面色一怔,却已经明白了左元卿的意思:“卿卿,鱼死网破本就是下下策。” “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不好吗,我们总会让你离开这里,让周十堰彻底消失在你的生活中,让你出去过你想过的那种日子。” 左元卿身后一个人没有,周家却盘根错节那么多年,她拿什么来跟这样的庞然大物斗。 “嫂嫂,我没机会了。” 左元卿笑的极其惨烈,眼中的绝望几乎溢出来,让秦玖姝的心蓦然收紧。 “她们,都在算计我们母子呢!”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的通透。 “你跟祖母说吧,让周十堰他们四个不必再跪祠堂,让那对母子就按之前周十堰说的,离我和我儿子远远的,莫要再出现我跟前了。” 拿孩子胁迫母亲,无论这个母亲做过什么,这样的举措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她若是再不妥协,是不是…… 下一个张素琴,便是她自己? 第121章 如今只有银钱能抚慰她的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如今只有银钱能抚慰她的心 中秋的事情,好像就那样过去了。 二夫人因为投毒害世子的事情被扭送到了大理寺,期间二夫人的娘家哥哥又来了一趟,这回不仅见了傅氏,还见了太夫人。 可这一次,他送多少银子都不成了。 二夫人被判了流放岭南三年,她一个人扛下了一切,换了个周彦取代周朔名额去十方书院的机会,就连周芸也送去了女学。 而这个书院名额,还是左元卿主动放弃的。 府里再也没有人敢说这件事情,侯爷夫人之间的那些感情纠葛,好像都在世子爷中毒的事件中,解决干净了。 唯有两个当事人自己知道…… 死结早就没有办法解开,那些事情像发了脓的血窟窿,挖开了要流血,不管又会继续腐烂。 反正周十堰那边只咬紧了一句。 他绝不和离! 江姨娘母子搬了院子,这次搬家搬的悄无声息,唯有凌燕楼旁边的平云水榭装修的如火如荼,听说侯爷请了太学里退下来的宁大儒,此人是继太夫人之父大儒李成运后,大渊朝又一位名扬天下的儒师,更是太夫人的旧友。 “就那么让出去了名额,悔不悔?” 又过了一段日子,长安的冬日越发风紧了起来,再有十几天就是腊月了。 陈玉安来看望周朔,她从娘家带回来不少好东西,都是陈夫人让送给周朔补身体的。 坐在旁边的小几旁边,左元卿正在算这几个月花茶的盈利,算盘打的啪啪响。 “有什么可后悔的,本来在前钱富那事以后,我就不想让朔儿再去趟这浑水了,能养出来钱富王院长这种人的书院,平白顶着个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也不怎么样嘛!” 左元卿自己都感觉到了自从周朔中毒以后,她原本委婉的性子,都变的刻薄了。 很多时候遇见自己不想搭理的话茬,说出来的话,每个字上都带着刺。 陈玉安知道她这话不是冲着自己的,无奈笑着开口:“那开了春,你打算该怎么归置朔儿,难道你还真打算送去平云水榭那边?” “周十堰可真了不起,为了周缙这么一碟子坏了臭了的醋,硬是包里一整盘饺子。” 但凡他的偏心眼子有几许的落到周朔身上的,事情都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管他呢,反正我们不去。” 瞧着那对母子左元卿就犯恶心,更不用说还让她自己主动围上去了。 “三嫂嫂,这月营利额直接翻倍了,说吧,想要什么好东西?把你平日里最舍不得买的,全说说,指不定我就全给你报销了。” 左元卿将账本合上,满脸笑意。 如今这种状况,也就只有每个月算营利额的时候,才能抚慰她受伤的心。 陈玉安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说感谢自己和自己娘亲之前开宴帮她推广的事情。 “哎呀,你上个月不是已经请过我吃饭了吗,如今还要给我送礼物,多不好意思啊!” 陈玉安笑的见牙不见眼,她这笑嘻嘻的口吻可不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听说三嫂嫂最喜欢的那根鞭子断了,我又让人给你寻了根新的,据说手柄的位置镶嵌了一整块的绿松石,漂亮极了。” 左元卿笑着说,好像在说一件很不起眼的事情,却给面前的陈玉安都听傻眼了。 绿松石这东西本就稀罕,上次听说还是吐蕃那边给陛下进贡了几块…… 卿卿,这一出手,可真是大手笔。 “卿卿,你我之间的交情就摆在这里,何至于用这样的东西来衡量你我关系?” 陈玉安这下坐的都不得劲了。 东西太贵重,就容易让人想七想八。 “不要你掏心掏肺。” 看她那副样子,左元卿就知道她是想歪了。 “东西就是宫里出来的,你也知道我弄这花茶,抢占茶叶市场,本就是因为我背后站着公主,此番效益不错,达到了贵人的预期,你可知在我们的花茶强势挤进市场以后,又开始兜卖寻常茶叶,如今市场份额占几成?” 看着左元卿喜气洋洋的样子,陈玉安就知道她一定是赚了大钱。 只不过她并不懂这些生意经,只能摇着头来回应左元卿:“这我哪里猜的着。” “不过你能有的赚就好,只要你能继续振作起来,无论以后如何,路途就不会再漫长。” 陈玉安一双眼睛特别亮。 三嫂嫂,果然还是一如既往那个耿直姑娘。 左元卿莫名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前些日子沈娇终于得空,将太夫人给她的那一包东西给左元卿送过来了…… 瞧瞧着里面的那些东西,左元卿愣了很久的身,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东西收了起来放入了自己私库收藏。 “三嫂嫂,有空多带着诚儿回娘家玩吧,我听说年节的时候,陈大将军要回京述职,指不定要提出带着诚儿去边关磨炼磨炼呢。” 周家已经要乱起来了,左元卿敏锐的察觉到了风势将起的味道,这也是在隐晦提醒陈玉安。 “这……不过你说的也对,诚儿这小子过了年就十岁了,他又不爱读书,留在长安也是个混世魔王,八成我爹回来,真要带他走。” 陈玉安皱了皱眉。 不过很快她又将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二人重新提起了一些旁的话题,谁也没有再说周家近况,一时相谈甚欢。 送走陈玉安以后,周朔刚好回来。 一场大病,几乎掏空了他的身子,本就瘦弱的孩子,此刻更是满脸病态的苍白。 “娘亲,听说三伯母来了。” 这才走了几步,周朔脸上就连点血丝都没了,连唇都白的厉害。 “身子不舒服就多歇歇,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别累着自己。”左元卿心疼的摸摸周朔瘦的几乎皮包骨头的脸颊。 “不累不累,骐哥哥讲的那些东西都很有意思,我愿意跟他一块读书。” 自从上次左元卿离家出走以后,周朔就不再去赵家的私塾了,原本想着年前这段时间先让周九屿教教他功夫,顺带教一下功课! 哪能想到,周九屿到头来也走了。 最近这段时间,便只有上官骐来找他玩。 “娘亲不要着急嘛,今个骐哥哥来,还给我带了个好消息,娘亲要不要听?” 周朔明亮的大眼睛格外灵动。 瞬间把左元卿那些顾虑,那些难安驱散。 第122章 去积福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去积福寺 左元卿慢慢凑到他跟前。 “现在可以告诉娘亲了吗?” 母子二人靠的极近,周朔脸上还多了几分不好意思,小声跟左元卿说话。 “骐哥哥说,前些日子公主姨母去了一趟宫里,给我讨来一个明年开春后去尚书房读书的机会,所以当时娘亲说,要把我十方书院的名额给周彦,陛下才会答应的那么干脆。” 尚书房? 左元卿听闻这个消息,眼神一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一段时间没有来得及跟公主殿下聊聊知心话,殿下竟然给她讨来了这样一个福利。 “你姨母,一定是在那段时间娘亲没法出门的时候,去向陛下讨要来的。殿下对我们母子的恩情,我们早就已经还不清了。” 左元卿揉了揉周朔的小脸,轻声道。 “娘亲不开心吗?” 这个孩子太过于早慧,感知力向来敏感。 “娘亲开心,我儿前程似锦,哪怕有妖魔鬼怪故意挡你的路,却依然还能杀出重围,娘亲怎么可能不替你高兴?” 左元卿脸上的笑容依旧,可这样的笑容落到周朔的眼睛里,就是感觉娘亲很失落。 “可娘亲自己呢?” 周朔拉住了左元卿还摸在他脸上的手。 原本还脸上带着笑的女子,在听见这话以后,瞬间愣住了神。 她? 若非此刻被周朔忽然提起自己,左元卿都要忘记了自己之前恨不能以死逼和离,换取自由的心愿,如今全部都变成了泡影。 “只要能够跟朔儿在一起,娘亲都很开心。”她避重就轻的答了这么一句,周朔眼底透出来了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他知道的,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娘亲超级无敌不开心。 可为了自己的安全,娘亲又不得不跟父亲虚以委蛇,他只恨自己为何尚且年幼。 “娘亲,明日您带着我去积福寺吧。” 周朔话题转移的生硬。 “为何想去那里了?” 左元卿也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让孩子跟着自己难过,便下意识的接上了这个话题。 “之前,娘亲不是把妹妹的遗骸以及外曾祖母的遗物都放在了积福寺吗?” “朔儿,想去给她们上上香。” 周朔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满脸都是诚恳的说着,倒是让左元卿自己红了眼眶,之前在江涵苑的时候,她还跟宝容提过要去积福寺,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被一件又一件事情绊住,直到如今被周朔再度提起。 “好,娘亲带你去。” 敲定了时间,吃过午膳。 左元卿安排了一个丫鬟去给大嫂秦玖姝说,明日自己会带着周朔去积福寺的事情。 可眼下的秦玖姝并没有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在慈斋整陪太夫人吃饭。 “去积福寺?”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太夫人愣了许久许久,一直等到手中的汤碗都已经凉了,眼神才终于聚焦。 “是我那老姐姐供香的地方吗?” 她的喉咙里好像卡了痰,呼噜呼噜的,好半天才将这么一句话给说明白。 秦玖姝知道那位左老夫人是祖母心里的痛,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哎,她们母子要去便去吧。” “记得将马车布置的稳当保暖一些,再多安排几个护院跟着,多支一些香油钱给她们。” 太夫人满脸都是惆怅。 秦玖姝还是点头。 见此,下面的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一顿饭吃的格外压抑,过了好半晌,秦玖姝才终于开口:“祖母,十方书院的事情您也知道的,凌儿在那书院里的课业时间还有一年,若不参加高阶考核,便要面临退学。” “孙媳想着,过了年他也十五了,依着他的才学去考科举或许还得再稳两年,但是学院的授课方式显然不适合去考科举。” “明年十方书院的课业,便不让他去了,正好我娘家哥哥也弄了个小私塾,我那外甥去年过乡试,十弟在家中办的这个私塾,恐怕更多的还是以启蒙为主,便想让凌儿去我娘家住一段时间试试。”秦玖姝一边说一边看老太太脸色。 “嗯,你既然已经为那孩子打算好了,便去做就是了,家里这边的私塾,确实不适合凌儿。”太夫人分外的好说话。 她像是没有看懂秦玖姝那些隐藏在话术后面的意思,她这番举措,分明是把周家孙辈第一人人周凌,朝她娘家划拉。 那日左元卿跟秦玖姝说的那些话,后者到底还是记在了心里。 周家,不稳定了! 次日一早,府外便套好了马车。 瞧着满满一匣子的银子,又听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太夫人准备好的,左元卿沉默良久。 府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这段时间在刻意的疏远太夫人,可太夫人对她却依然如旧。 甚至有传言说她忘恩负义,倘若没有太夫人的庇佑,哪里又来今日的左元卿。 这样的传言在府里都没有发酵起来,很快就被人给解决了,大嫂嫂和四嫂嫂还说,祖母其实也很为难,在周十堰跟前祖母护不住她,但是在别的方面上,祖母绝不会放任她吃亏。 呵,左元卿不想评价这个。 倘若真的是要庇护她,这样的流言蜚语又是如何能够传到她耳朵里的? 不能细想,真的不能细想。 她怕这些年来自己以为的温暖,其实全部都是套着一层绒毛的冰碴。 “出发吧。” 左元卿和周朔上了马车。 “到添香油钱的时候,他们准备好的这盒银子,就报太夫人的名字,无需跟我们准备好的那些东西混合在一起。” 左元卿轻声跟宝容吩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历练,宝容眼下俨然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她并没有多问为什么,只是在接过匣子的那一瞬间,朝着面前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马车终于消失在拐角。 一道身影孤零零的出现在门口。 “夫人这是要去哪?” 男人轻声询问旁边的看门小厮。 “听赶车的说是要去积福寺给那位小小姐添福,小小姐的东西都被夫人供在了积福寺。” 小厮把自己脑袋压的低低的,生怕自己有什么话惹怒了面前人。 “小小姐……” 周十堰沙哑无比的声音,比锈迹了的破锣再度被人敲响,还要难听。 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他哭了。 第123章 怎么也该叫我一声伯父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怎么也该叫我一声伯父 积福寺就在城郊。 因为三十年前有位闻名与天下的得道高僧圆寂于此,更留下一具完整的骨舍利,引来天下僧人朝拜,又有先帝三次加封积福寺,才致使积福寺从一个小小的庙宇,变成今日朝圣神坛。 左元卿轻声给周朔介绍着积福寺的由来。 面色苍白的小儿听的格外认真。 “娘亲说的那个骨舍利,就是两年四方来朝的时候,陛下展览在宫宴上的那副骨架吗?” 周朔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比世间最漂亮的琉璃珠还要闪耀,透着让人心生怜爱的明亮光芒。 左元卿摸了摸他的发髻,轻轻点头。 “正是此物,记得当时你诚堂哥那样胆大的孩子,初见此物的时候,还被吓哭了。” 说起周诚的糗事,母子二人乐不可支。 当时还有些胖墩墩的周诚,被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被吓的诚惶诚恐,看守舍利的那俩和尚也被骇的诚惶诚恐。 对方都怕彼此过来…… 后来还是陈玉安将她的好大儿抱走了,才解了两个和尚的紧张。 毕竟长安的熊孩子可真不少。 “虽是佛门至宝,可小孩子又不懂都没叫做至宝,只看着那舍利是个完整的骨架,分外骇人,自然要被吓一跳。” 宝容笑着在旁边搭话,三人其乐融融。 “倒是咱们世子爷当时不过五岁,看的仔细,眼里还有几分好奇,又把和尚们吓得不清。”宝容眼底多了几分揶揄。 周朔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索性把自己脑袋抵在左元卿的肩膀上。 一路颠沛流离。 到积福寺的时候,太阳刚好冲出云层。 第一缕阳光正好撒在左元卿的身上,给周朔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神佛降临在了娘亲身上,慈爱的光辉那样耀眼。 “娘亲真好看。” 周朔拽着左元卿的衣袖,小声说。 旁边的左元卿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看着原本脸色苍白的周朔,在踏入佛寺以后,脸色都红润了一些,任凭她不信神佛,也要起了心思。 有时候心理安慰,或许比药石|更重要吧。 迈入佛殿,亲手替祖母以及那个孩儿添了香油,左元卿怔怔的跪在祖母遗物跟前,嘴巴入冬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世子爷,咱们出去吧。” 宝容拉着周朔的衣袖朝外走。 佛殿中只剩下了左元卿一个人,还跪在那里,漫天神佛,成了她最后的依偎。 “娘亲,是想要跟那位外曾祖母单独待一会吧,娘亲心里委屈,可我却帮不上什么。” 周朔情绪也有些低沉。 这种时候,宝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便只是在凉亭下默默陪着周朔。 积福寺种植了不少菊花,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哪怕已经到了要枯败的季节,却依然傲立在北风之中。 就在此刻,一行人缓缓靠近了花亭。 周朔不经意间瞥过去,却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诧异的站了起来。 “那人,好像九伯啊……” 他皱着眉头,轻声嘀咕。 就连身边的宝容都没有听清楚。 那人脸上戴了一副银色的面具,身形与衣着习惯分明与九伯一般无二……只是! 这人是站在那边的,并且走路很顺畅。 九伯双腿受了伤,即便是这段时间寻到神医好起来,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日之内,就可以好到现在这种地步。 也许这人,只是跟九伯相似罢了。 “世子说什么?” 宝容一头雾水的询问着。 旁边的周朔却拽了一把宝容的衣袖,打算即刻离开这里—— 就在刚刚愣神的功夫,他已经看清了那个熟悉身影旁边的人是谁! 竟然是便衣出巡的皇帝! 周朔个人对皇帝没有什么情绪,但是上一次在大理寺,十方书院那件事情皇帝让他娘亲背黑锅这事,让他狠狠记了大仇。 这人明知道娘亲的处境艰难,周围缠身的事情又那样的麻烦,好歹在商户市署这方面,娘亲也是为他做事的,利用起来却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姑姑,咱们在这儿待的时间也够久了,你是先回去寻一下娘亲吧!” 他装作没有看见那一行人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传入那行人的耳中。 谁料还没有卖出花亭,便听见后面一道爽朗的声音朝他开了口。 “是周十堰家的孩子吧。” “我若记得没错,该是叫周朔的。” “从上官骐那边算,你怎么也该喊我一声伯父,就这么溜走……不太好吧。” 这分明是远远的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就等着他做出反应来,好截他一道。 周朔瞬间身形一僵。 到底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不管再怎么早熟,表情几乎全部都刻在脸上。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对宝容使了个眼色,让她接下来不要多说什么,只看自己的随机应变。 宝容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没敢抬起头来直接去看来人,只是远远撇了一眼那群人里其中两个侍卫的佩刀坠子,用的竟然是金丝黄流苏,为首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宝容连忙跪下。 “周家周朔,见过陛下!” 周朔缓缓迈出花亭,给皇帝行礼。 皇帝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亲自将面前这小小的少年扶起,眼神却若有若无的撇了一眼身边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前些日子的事情朕也听说了,怎么样,身体恢复的可好?朕那还有不少好东西,都是滋补身体的,改日让人给你送去。” 皇帝全然一副将周朔当自家孩子看待的样子,瞧着面前小儿越发拘谨,忍不住又道:“朕以伯父身份待你,你这小家伙竟然都不叫我一声皇伯父,啧,你是不是看不起朕?” 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入了周朔耳中,让面前的少年瞬间应激,又要再度跪下去。 “陛下恕罪。” “小子不敢!” 瞧他一板一眼的模样,完全没有周十堰那股子疯癫样,瞬间没有了逗弄的心思。 “哎,怪不得上官骐那小子说,倘若不把你放在长安,偏要把你送出去读书,一定会让人欺负死你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谁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不过看他眼下这副样子,分明是欣赏周朔的。 周朔很迟疑皇帝到底想做什么,只是闷着头站在一边,也不说话。 直到身边人再度开口:“你怎么也来积福寺了,是跟你母亲一起来的么?” 第124章 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周朔不敢犹豫,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左太夫人么?” “朕记得当年左太夫人在南边行商,二十年前那场雪灾,若不是太夫人及时施以援手,散尽家财,那场雪灾也许要冻死百姓数万。” “朕倒是忘了,你母亲是她的孙女。” “在经商这方面,你母亲确实很有天赋。” 皇帝像是想起来了从前的事情,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又听周朔说起左元卿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时之间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那个孩子,成了你母亲的枷锁。” 原本不过就是个养外室,纳进门的事情。 只要周十堰多哄哄左元卿,其实这件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大渊虽然有律法,明文规定了外室不论男女,皆按下品论处。 但若被人保释,亦可入册。 可左元卿和周十堰这件事情因为那个孩子的一条性命,而变得不同了。 左元卿生了周朔以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这个二胎,是他们两个千辛万苦才求来的。 孩子已经那么大了,却胎死腹中。 这样的事情,世所罕见。 “原本骐儿母子跟朕求一个让你来尚书房读书的机会,朕还在思量,究竟是给你一个直接进入尚书房的机会,还是以伴读的形式。” “如今看来,你这孩子确实是个可塑之才,朕给你这个名额,也算是心甘情愿,等开了春三月份,便让你母亲送你来尚书房吧。” 皇帝想了想,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另外再跟你母亲说,那日在大理寺的事情,是朕对她多有愧疚。” 那眼下皇帝给自己的允诺,同意自己去尚书房读书算什么,又是另类补偿吗? 周朔小小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目送着皇帝快步离开,甚至没有打算再见一见自己母亲的意思。 望着那一行离开的背影,周朔皱紧眉头。 …… 特殊禅房内,皇帝缓缓落座。 随行的侍卫以及太监都被他屏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还站在那。 “这个孩子,真是像极了你父亲。” “既有你父亲当年的武学天赋,又有你父亲当初的读书涵养,听说如今又认了你九弟做师父学功夫,未来,定然会成为你们周家的顶梁柱,也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轻声开口。 站在那里的男人却是苦笑了一下。 “臣如今连家门都回不去了,世上再不会有周家五郎周五恙,不过是身处于激流中的浮萍,四海为家,又怎么敢跟声势显赫的上阳侯府攀附亲戚关系,陛下若真是为臣好,便为周家五夫人沈娇,寻一门上好的亲事吧。” 他明明是在笑,可眼神却分外悲伤。 一场战役不仅让他失去了父亲和兄弟,让他最有天分,前途无量的的弟弟变成了残废,更让他再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如今,还要为自己的高门寡妻寻姻缘。 这可真是…… 皇帝都有些听不下去。 他无奈的皱眉,哪怕他身为皇帝,在很多事情上面,也没有办法随心所欲。 他想帮面前人,却有心无力。 “别说的那么丧气,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皇帝的本意是想安抚面前人,可…… 这话才一脱口,面前人却重重一声叹息。 “陛下,当年那场战役,你我之间都知道是有内鬼作祟,可是七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所调查到的都还是蛛丝马迹……” “说你我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个七年可以浪费?臣不能显现身形,甚至连名字都不能向外人道知,因为那佞臣若知我还活着,不知道又要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而且,您觉得我这张脸,还能再出现于她跟前吗?”男人摸住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皇帝心下一惊,眼睁睁的看着他揭开了面具,看着那样一条狰狞的伤疤,交错纵横,皮肉翻卷,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此时此刻,皇帝才明白,怪不得从见到自己开始周五恙不肯拿下面具。 这可是当年号称长安第一美周郎的男人…… “我怕吓到她呀!” 最后这一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落到人的心里,却沉重的要将人压垮。 …… 从佛殿里出来的左元卿,在听了周朔跟自己说,曾在此地遇见过皇帝以后,脸色微变。 “娘亲,我还看见在陛下的身边有一个跟九伯很相似的人,可是我跟那个人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神分外冰冷,只是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九伯。”周朔撅了撅嘴巴。 皇帝身边的那个人,眼神比皇帝本人还要可怕,那种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透自己本心的样子,哪怕到现在都让周朔手抖。 “陛下身边的人,无一不是能人,高傲一些也正常,如今有了陛下的亲口应允,娘亲心里也安心了一些,不过这个消息还如我们母子之前说好的那样,不能外传。” 左元卿担心孩子太小会说漏了嘴,忍不住的又给周朔提醒了一遍。 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的从寺中往外走。 这积福寺,今日可真是热闹非凡。 才刚走到寺门口的时候,左元卿便看见了远远而来的一辆马车,上面挂的分明是左家的牌子,就连马车布置也还是当年自己回门的时候,拿回去的礼品制作而成。 算是左家这个品阶能接触到的最好东西! “咱们等会再过去吧。” 左元卿不想跟左家人碰面,索性带着宝容和周朔朝着另外的厢房方向走。 可惜,越是避着,越是走顶个了。 “呵,我的女儿倒是好本事,远远看见了亲娘,不说打声招呼,头也不回的就往旁走。” 左夫人脸色难看至极。 周家的那些事情关起门来紧要的,她不知道,但前段日子左元卿从周家搬出去这事,她却在左媛媛那里听了个清清楚楚。 左元卿不想理她,转头要走。 “你当然可以不理我这个亲娘,但那老不死的东西,我能从寺里撤下去一次,便有办法再一次弄下去。”左夫人声音瞬间尖厉了好几分。 她这本就是在明晃晃威胁左元卿。 她可是她的亲娘,哪能不知道左元卿软肋在哪里,一时之间眼里的得意劲,根本压不住。 “那你想要什么?” 左元卿没回头,只是冷声询问。 第125章 我也想喊,娘啊,我好难受!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也想喊,娘啊,我好难受! 想要什么? 左夫人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圈。 她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啊,老不死的给左元卿留下了那么一大笔财富,老家那边的田产,房产,铺子,听说光地契就攒了一匣子。 就更不要说,老不死的临死之前交给周家那位太夫人的其他东西了,也是到了左元卿出嫁那日他们这些真正的亲人才知,老不死的给左元卿留下来的嫁妆竟然那样丰厚。 她还想要左元卿手里的花茶配方,柏青说如今风靡长安的花茶便是出自于她手,顶级品相的一两难求,可这个孽障竟然都不说往家里送点! 还有那十方书院名额! 她明知道家里也需要的,老大家的孩子也快到了启蒙年岁,那可是十方书院啊,但凡当年大儿子在十方书院读过书,也不至于如今空有文曲星之名,却翰林院七品编修。 左夫人越想这些,心里头越发难受。 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们左家的,是她的儿子孙子的,如今全被面前这个孽障拱手送人,她却还好意思问自己想要什么? “你不知我想要什么?” “不对,那些东西本就应该是属于左家的,你如今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可以挣脱侯府了,就不顾娘家人的前程了,不就是觉得手里有资产,有你祖母给你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傍身!” “我告诉你,从前家里没有跟你讨要这些,是以为你会懂事的送还回来,我们左等右等啊,七年都过去了,等来的却是你一毛不拔!” “还有那十方书院的名额,就算周朔用不上,你为何不想想你的外甥,你大嫂梦嫣从前对你有多好啊,处处袒护你,你却就那么随手丢给了一直害你的张素琴她儿子。” “我知道你处处怨怼,当年我把你弄丢了,让你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可这么多年来,我给你吃,给你穿,没让你也跟你那养父母一样冻死在雪窝子里,对你够仁至义尽了吧?” “柏青确实不是你的亲二哥,可也是你娘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只是无心一句话,你却记恨多年,甚至如今还要仗着婆家的高门显贵,处处为难于他,你是狼心狗肺吗?” 左夫人情绪到激动的时候,额头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倘若不是顾及左元卿如今还是周十堰的夫人,上阳侯府的正经女主人,恐怕此刻她更愿意直接动手,教左元卿做人。 年少的记忆实在太痛苦了。 左元卿曾经最不理解的就是,为何有人痛到极致,会一个劲得哭娘。 可眼下看着左夫人极力为她的儿女讨要东西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她也可以理解了。 她的娘亲不爱她,不代表别人的娘亲不爱别人,不过是从始至终她自己没体会到母爱而已。 左元卿忽然之间感觉很无力。 那种刺破皮肉,直入心脏的冲击,让她眼下连呼吸都带着痛,她还是转过身来。 看着左夫人对她永远都是这幅刻薄模样,轻声询问:“娘,您说别人难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都可以大声喊娘,我难受的时候可以喊什么?我也想喊,娘啊,我好难受!” “可我从来不敢喊这个字,我怕迎来的是更难听的斥责,更严厉的谩骂。”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娘可以喊。 养父母还在的时候并不让她喊爹娘,他们说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只让她喊叔婶。 眼前这个人她可以喊娘,可每次喊出口的时候,伴随的是更深层次的痛苦,她的娘在怨她,在恨她,怪她为什么要回来破坏了她的幸福。 左元卿这么一问,让左夫人愣了神。 可很快左夫人就反应了过来,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不耐,“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玩意,我刚刚说的那些你是一点没有往脑子里面记对吧?” “书院名额我可以不让你再去找一个来,毕竟瞧你这样子,指不定哪天朝不保夕,日后落魄了别回娘家打秋风就成!” “但是你祖母给你留下的无尽家财你怎么也得贡献出一半来吧,那是左家的东西,况且你不过一个女娃子,如今又有了婆家,想要什么东西去给你婆家要不就好了,还要贪你兄弟这点东西,你可真的越活越倒回去。” 左夫人根本就没有理解左元卿的情绪爆发。 原本情绪低沉的女人,此刻再一次露出来了得体的笑脸,只当面前人说的一切都是放屁。 她本来对这人也没有抱太多的期待。 今日不过是一连多日的情绪积攒,让她在这样的特定情景之下,崩溃了。 “左侍郎夫人,您好歹也是四品官的正室,昨天把本夫人给堵在这里,说什么劳什子的财产,我可一句都没有听懂呢。” “莫不是要行敲诈勒索的大罪?” 左元卿脸色一沉,忽然之间的态度变化让左夫人彻底懵了,她和左媛媛不愧是一对母女,在这种时候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胡话呢?发癫不成!” “我可是你老子娘!” 左夫人几乎破口大骂。 可就在她声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队侍卫整齐的跑步而来声音,落入每个人耳朵里。 为首那个戴着面具,却与周九屿身形有八分相似,正是刚才在皇帝身边的那个。 “佛门净地,喧哗什么?” 沙哑的声音像一道晴天霹雳一样划破所有的纷争,刚刚一直被左元卿护在身后的周朔,终于在此刻突破重围,从娘亲的衣袖下钻出来。 “是你!” 左元卿也回忆起来了周朔之前跟她说的那些事情,虽不知他是何身份,但下意识行礼。 “见过这位大人。”能在皇帝身边当差,哪怕是个侍卫也不能得罪。 左夫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看着面前左元卿这幅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由得皱眉。 她刚想说什么,男人却一步踏上前。 “我家主子说,近日郊外有流民逃窜,担忧夫人安危,便让在下送一送夫人。” 周围铁骑森然,左夫人终于意识到这队人马来历不凡,默默后退了几步…… 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左元卿没再理会左夫人一行,跟着面具男人离开此地。 周朔被自己娘亲拉着手,一边往前走,眼神一边黏在男人的身上。 “叔叔,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呢。” 他说的是自己的师父周九屿。 男人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步伐没停,良久左元卿和周朔却一齐听见男人的声音。 “我约莫是比你父亲年长一些的。” “叫我伯伯吧!” 第126章 真正老谋深算第一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正老谋深算第一人 一行人浩荡离开。 左夫人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左元卿的身影以后,才开始生气,将自己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越想越生气。 “真是生了个白眼狼!” “不知道哪里来个狗头猫脸的大人,就能让她这么毕恭毕敬?她见我这个当娘的时候,都没有屈膝行礼,人家看不上我,不就是看不起她?一点点的家族荣誉感都没有。” 左夫人喋喋不休的嘟囔着。 旁边的下人更不敢吱声了,刚刚那会,那队侍卫过来的时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队侍卫的气势何等骇人,腰间配置的长刀都带着肃杀。 很明显,这队侍卫肯定杀过人! 要不然夫人也不会那会那样轻易闭嘴。 现在人走了,夫人开始叫嚣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几乎被吓破了胆,哪个敢应和。 离此不远的一处亭子中,穿着常服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情绪不明。 “为了左太夫人那些遗产,左家人也不管什么骨肉亲情了,儿子防备亲爹,母亲算计女儿,可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大戏。” 站在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下意识开口。 “你倒是看的仔细。” 皇帝冷淡的出声。 拿着拂尘的老太监,瞬间反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皇帝这些日子正为立储的事情发愁,朝内朝外都要吵翻天了,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了这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实在有内涵皇帝的意思。 但他,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啊! 他只是瞧着左家这场大戏有趣,下意识这么一说,“陛下恕罪!” 皇帝依然不看他,只是冷声道。 “朕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可左家这产业跟朕的这个皇位又有什么区别,呵,都是为了争夺遗产,不是么?” 周围呼啦啦跪了一地人。 皇帝越看他们越心烦,反倒是忽的又想起来刚刚周五恙听闻了外面左元卿的困境,主动跟自己请求去解围的事情了。 他虽然不能再以真名示人,却因为周九屿还是愿意去帮助周家的人…… 周五恙一如既往的那样有情义。 相比于自己身边这么一大帮子以真面目示人,却在心理蒙了不知道多少层假面的家伙,周五恙这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反倒更真实。 “开了春,吏部拟定外放名单的时候,将左家添上去吧,我看户部侍郎一把年纪,心气却越来越浮躁了,还是下去历练历练再说吧。” 皇帝面无表情的起身,跟那宦官吩咐。 旁的事情上他没办法大动干戈,但帮周九屿看护一下左元卿,为难一下左家,还是可以的。 下面人大气都不敢喘。 三言两语,就把左家命运锁定了。 别人都以为皇帝是因为左家为难了左元卿才会发落左家的,可唯有跪在那的宦官知道,前些日子左侍郎跟二皇子及其母妃的娘家左丞相府,走的太近了,甚至把今年本应该呈给右丞相的户部名单先交到了左丞相府! 陛下啊陛下,您才是真的老谋深算。 把您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先前遇见上阳侯世子的时候,嘴上说着对上阳侯夫人愧疚,如今利用起来依然顺手。 …… 左元卿对积福寺后续发展,根本想不到。 此刻她已经带着周朔踏上了返还的路。 戴着面具的男人骑马在外头随行,左元卿带着周朔以及宝容坐在马车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恰逢此刻,风吹起了车帘。 左元卿一眼瞧见了男人腰间系这的那个香囊,脑子一瞬间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太熟悉,实在是太熟悉了! 刚刚男人靠近她们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奇怪,男人身上的香味不像普通的熏香,让她十分有九分的熟悉,却一时没有想起来。 此刻,瞧见香囊,才终于拨云见日。 这香囊分明就是沈娇的手艺。 连香囊上绣边的金丝线,都是前些日子沈娇来跟她要的,她如何会不熟悉。 刚刚她觉得香味熟悉,也是因为香囊里加了晚香玉的缘故,而那晚香玉分明是沈娇最爱。 戴面具,神神秘秘的…… 左元卿莫名就想起来了之前沈娇在千佛寺的遭遇,一时之间瞪大眼睛。 莫非此人就是沈娇说的那个神秘贵人? 可…… 被沈娇当成谢礼的香囊,这家伙就这么大剌剌的戴着,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对沈娇有别的意思,更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珍而重之却非要把心上人的东西带出来显白。 左元卿感觉自己大脑褶皱都被眼前真相抚平了,却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再问问。 五伯哥到底已经走了七年,沈娇也做了七年的望门寡,当年不愿意再嫁是因为沈娇对周五恙的执念使然,如今七年过去了,沈娇不可能这样一辈子寡下去,再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左元卿所担心的,只有此人能不能托付。 “挺大人口音不像外地的,倒是与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故人相似,不知大人贵姓,我们母子还未感谢大人的解围。” 左元卿撩开帘子,客客气气的开口。 原本骑马的周五恙,面具下的脸部肌肉下意识抽蓄了一下,哪句故人,他很怀疑是周九屿。 他跟九弟的身形确实很相似,为了防止左元卿怀疑什么,随即把千佛寺应付沈娇的那一套又搬了出来,声音平淡如许。 “来自云州?” 可周五恙哪知道,左元卿说的故人本来就是沈娇在千佛寺遇见的他! 左元卿略带惊喜的声音让周五恙一怔。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真的是您呀,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之前您在千佛寺对我们的提醒,还未来得及感谢您呢。”左元卿解释道。 周五恙明显一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左元卿联想到的是那个。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起沈娇,他那个名义上的寡妻,再也不能相认的夫人。 周五恙骑着马的身体都僵了。 左元卿看出来了他的不自然,还以为他是害臊,又委婉的继续套周五恙的家世。 直到问出周五恙家中是否有妻室,男人才意识到左元卿的意图,一时之间脸都烧红了。 幸好他戴了面具,旁人看不出来。 他现在这样的身份,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怎么敢再娶一次沈娇。 于是硬着头皮开口:“家中已有妻室,在下与那位夫人也不过萍水相逢,夫人就莫要再逗弄在下了,被人误会了实在不好。” 左元卿听着话,喉咙像被噎住一样。 她下意识问:“那你为何要贴身佩戴这个香囊?这分明就是她的手艺!” 第127章 我寻到一个好法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寻到一个好法子 香囊就是沈娇做的那个,左元卿不可能认错的,从绣样到布料,沈娇都跟她商量过。 那会,左元卿还不知道这东西是送人。 莫非眼前这个家伙是想要玩弄娇娇感情? 有周十堰的事迹在前,左元卿对这种事情实在过于敏感了,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两分怪异。 骑着马的男人听闻她的质问以后,脸上多了一抹尴尬,嘴笨的解释:“这香囊里不知配备了什么药材,有助眠的功效,这些日子帮了我好大的忙,所以才一直佩戴。” 周五恙觉得自己说的完全没破绽。 眼神却在接触到左元卿的眼神以后,不由得讪讪:“我与那位姑娘,清清白白。” 他们二人这样说着,言语之间谁也没有直接提起沈娇的名字,怕累及她的名声。 左元卿也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只是道:“清白不清白的,公义只在你心中。” 周五恙听了此话,瞬间一凛。 他下意识的就明白左元卿的意思。 她在告诫自己,莫要辜负了沈娇的情。 原本攥紧缰绳的手,不知何时分外僵硬。 他,哪还有继续回到沈娇身边的资格。 ……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府邸。 左元卿才进门,就看见了有些神魂落魄的周十堰,目光呆滞的站在那里。 她牵着周朔的手,下意识的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可衣袖,却被男人勾住了。 “放开!” 她低声呵斥。 可男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 左元卿回头的一瞬间,刚好撞上了男人充血的眼睛,那样的凌乱。 “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给你面子。” 可如今的她怎么可能还会对他这个样子心软,胁迫的声音又急又利。 回不去,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积福寺那边,可还好?” 僵持了一会,男人声音凄冷的问。 “你若真的在意,就该自己去看看。” 左元卿依然不给他好脸,甚至觉面前这张脸虚伪至极,让她无端生厌。 “娘亲舟车劳累需要休息,您还是别继续纠缠了,有我在娘亲身边,已经足够。” 周朔脸色冷然的一根根掰开周十堰的手指。 母子二人对峙对外的样子,让周十堰分外受伤,脑海里无端想起来看门小厮的那句“小小姐”……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左元卿趁机甩开了周十堰。 一直回到静院,左元卿都有些缓不过来。 一路上都在担心周十堰会追上来,索性她担忧的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又过了半月,长安下雪了。 周九屿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整个周家仿佛都陷入了冬眠期,安静又颓然。 后来大嫂秦玖姝听着太夫人的念叨,又来寻过左元卿两次,希望她可能过去跟太夫人聊聊,哪怕只是喝喝茶也成。 可左元卿,却好像捂不热的石头。 “卿卿,祖母的身体越来越挺不住了,莫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望着面对面坐着的大嫂嫂。 左元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却回答着不相干的话:“大嫂嫂这身衣裳倒是好看,上面毛茸茸的是兔毛吗,想来一定暖和。” 她的答非所问,让秦玖姝颇为头疼。 一直等到将人送走,宝容才无奈的从里间出来:“您这糊弄大法,又进步了。” 左元卿全都装作听不懂。 外头的大雪,下的愈发大了。 鹅毛大小的雪花簌簌往下落,很快就将整个院子都铺满,屋子内的火炉烧的很旺,坐在炉子前捧着一本札记看的人,过了良久都没有翻页。 “哎呀,世子爷,怎么扛着雪就跑回来?” 宝容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往院子里跑的周朔,惊呼出声音来。 左元卿合了书本,皱眉起身。 “出门之前我明明让人给他带了蓑衣,还让人准备了油纸伞,怎么也不该抗雪回来。” 她话音才落下,房门已经被打开。 外头的风夹着鹅毛大雪卷入屋内,冻得人直打哆嗦,周朔也跃入房内。 “娘亲,娘亲,我寻到一个好法子。” 周朔已经许久没有表现出来这幅小孩儿心性,自从家中遭逢大变,他强行让自己长大。 “发生什么事情?” 左元卿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将他被雪打湿的衣裳换下来,将手炉塞给他。 摸着他冰凉冰凉的手,不由得心疼。 “今个是谁在你跟前当差,连个鹤氅都不给你穿,真是给他们惯的。” 周朔以前身子骨就娇贵,一到冬日的时候,但凡不注意一点,手上就要长冻疮。 最开始左元卿也以为是孩子身子骨弱,寻遍名医看诊调理,后来才发现,是两个欺上瞒下的刁奴,偷梁换柱了周朔的羊绒棉衣,将里面暖和的棉花都换成了夏日不值钱的杨絮…… 那杨絮看着很鼓囊,其实一点不暖和。 今日见此情形,左元卿便下意识想到了这件事情,不由得怒火中烧。 “娘亲别生气,是我自己来的匆忙,跟别人没关系,而且我这里……还有一个惊天大消息,想要告诉您!”周朔一边将手炉捂进自己怀里,一边扯着左元卿的衣袖一起坐下。 话说到这里,他对房内下人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们守着了,我让人在小厨房准备了热姜茶,都去领一碗吧,免得这样大雪天再染了风寒。”他谨慎的看了看周围,对宝容递去眼神。 瞧他神神秘秘的,宝容立即带人离开。 屋子内一下就剩了母子二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左元卿,无奈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孩子,缓缓道:“什么事情啊,搞得这样神神秘秘,还非要单独跟娘亲说。” 说起这个,周朔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嫌手里抱着的手炉碍事,索性又放到了左元卿跟前,一点点靠近面前人。 “两件大好消息呢~” “您听了以后指定十分高兴。” 周朔还学着大人模样卖起关子。 左元卿愿意配合他这些小把戏,装作绞尽脑汁的模样开口:“哎呀!什么样的大好消息呢?朔儿就告诉娘亲吧,娘亲实在猜不到。” 周朔被哄的,明显上头了。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道:“第一件好消息,孩儿有办法帮您和我那父亲和离了!” 第128章 孩儿想求个真相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孩儿想求个真相 啪! 这句话才钻入左元卿耳朵里,身边火炉中燃烧的木炭,就炸开了一个火花。 她被这个消息弄的瞪大眼睛,可只是震惊了一个呼吸便缓过神来:“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若让他听见了,说不准又要罚你。” 周十堰如今的心眼越来越小了。 现在他拿自己没有办法,眼前的一切也不过是他们两个在较量着,谁先低下头来而已。 但若是这件事情周朔主动的掺和进来,周十堰治不了自己,却可以用亲爹的名头去惩罚周朔,这样的事情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左元卿实在是害怕周朔受委屈。 “娘亲,您先别急嘛。” “这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大好消息!” 周朔分明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娘亲的反应,笑眯眯的开口,完全没有那份紧迫。 “还有什么好消息?” 左元卿下意识询问。 说起这个周朔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几乎是手舞足蹈的说:“确切消息,九伯可能要在年节之前赶回来,他走之前我还特意问过问贤呢,此番离开长安,是因为九伯找到了治疗腿疾的办法,您说九伯这次回来,是不是就可以自己走回来了呀——” 周九屿的腿,还有救? 巨大的轰鸣声填满了她的脑海,周朔后面说的那些话,其实左元卿根本没有听清楚。 那人并没有完全废了腿! 这个消息,可真是…… 莫名的情绪挤压着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让左元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为从前朋友还能康复感到高兴,却又想到了朋友对她的感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娘亲?娘亲?” 左元卿眼眶里隐隐还有可疑的水光闪烁。 骤然之间听见孩子的呼唤声,左元卿又将自己无与伦比的情绪强行的压了下去。 “嗯嗯,娘亲在呢。” 左元卿吸吸鼻子,轻声回应。 周朔将娘亲的反应全部都放在了眼中,他觉得在娘亲心里其实对九伯也是有感情的。 当年的那些事情,他知道的并不真切,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九伯对娘亲单纯的觊觎,可如今又察觉到娘亲的情绪…… 这二人之间,定然还有别的干系。 不过,现在这个并非最重要的。 周朔一把攥住了左元卿的手腕,眼神极其的认真:“娘亲,九伯的事情我也只是听骐哥说了一嘴,公主殿下跟九伯之间恐怕还有别的联系,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您跟我爹和离。” 和离…… 二字才一出口,烫的左元卿心口疼。 她还有和离的机会吗? 秉承着不能伤害了孩子的积极性的原则,左元卿做出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前些日子我中毒的事情,娘亲可还记得?今日我本想去慈斋寻回娘亲那日给我做的绛纱灯,那毕竟是娘亲的心意,之前我身子单薄不利于行也就罢了,近日好不容易好些,便又想起来了这件事情,谁知还没进入慈斋却遇见了鬼鬼祟祟游荡在慈斋周围的周煜!” 听他说完这些,左元卿眼神一凝。 这大雪纷飞的天气,外面天寒地冻,周煜不好好的在房间里待着,在外面游荡什么? 察觉到母亲的疑惑,周朔继续道:“孩儿当时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冷的天气,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冻得通红。” “最开始我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推说自己在屋子里待的发闷,后来在我一遍遍的询问之下,他才终于说了实话。” “他说……他也是去寻那个绛纱灯的。” 眼前的迷雾不仅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没有破解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不清楚了。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所说的这些事情,分明与和离的事情没有半点相干的地方。 “他寻那绛纱灯做什么?” 中秋都已经过去了,绛纱灯一般也只是作为节日装饰的一种,左元卿可不记得周煜有这样的爱好,皱着眉问。 “哎,娘亲,我跟你说了实话,您可别生气,也千万不要冲动啊!” 周朔很担忧的开口。 “好,娘亲不冲动。” 左元卿其实已经预感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可周朔现在分明很是无助,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先稳住自己。 “周煜说,那日我中毒,可能是因为他给我的绛纱灯里滴了几滴香露的缘故。” “什么?”左元卿瞪大了眼睛。 兜兜转转,事情又扯到了这里,怎么能不让左元卿激动啊! “朔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言外之意就是这件事情不能乱说。 中毒的事件已经截止在了二房张素琴那里,倘若此刻在将这件事情给翻出来,引发动荡的便说整个周家,他们母子即便是有理,也会在这种层层叠叠的关系之中,湮灭了自己。 “娘亲,孩儿知道轻重!” 周朔也明白娘亲的顾虑,目光更加郑重了。 左元卿叹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 “他说那香露他是从祖母的匣子里翻出来的,最开始闻着味道很清淡,便觉得这个味道我会喜欢,又瞧见了我拿着您做的绛纱灯,知道我不开心,便想用这种方式哄我,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将香露滴进了灯油里。” “哪能想到这味道经过灯火的灼烧,味道越发浓郁了起来,我们都以为是今年灯油的特殊,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后来我们在灯会上走散了,周煜才回府就听说了我中毒的事情,仔细打听过才知原委,他才知道自己犯下的大错。” “本想来跟您坦白自己的罪行,可他实在怕极了,又愧疚又害怕,直到今日撞见了我。” 周朔将自己知道的原委全部都告知面前人。 说完以后,他还从自己衣袖里面掏出来一个小玉瓶,瓶子里面已经没有了东西,但残余在瓶子内的东西,只要找人查验过,便能知晓真像。 有了这个证物,前的一切仿佛都串联了起来,往更深处想……四房的事情恐怕也…… 左元卿心中一梗。 与此同时,在看向周朔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终于将面前的孩子当成了与自己同一位置的人格对待。 “朔儿是想利用这个?” 周朔点头:“四伯母的事情儿子也听说了,两位堂哥死的冤枉,四伯母向来也对孩儿不错,孩儿中毒期间,娘亲没有办法来照顾我,都是四伯母亲力亲为,哪怕有所图,但孩儿不看其心,只谢其行,娘亲,孩儿想求个真相!” 第129章 母子,交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母子,交锋 周朔的声音义正言辞,左元卿既为自己儿子这份正直的心感到骄傲,同时又被他的早慧感到难过,他才七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你若想做,娘亲帮你。” 此刻不必多说,给孩子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周朔从椅子上滑下去,直接跪在左元卿面前,用一双手扒住了左元卿的膝盖。 “娘亲,有您在我身后,我就不怕。”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左元卿心中一片慰藉。 “跟娘亲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左元卿拍了拍周朔的手,又往前靠了靠,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我们是这样打算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大雪一连下了七日,第八日终于放晴了。 腊月天,各家都在准备着年礼,周家也不例外,只是往年这些活计都是左元卿在安排,秦玖姝到底多年没有在家里支过事了,所以这些日子便往静院这边跑的更勤快了些。 顺便还给左元卿带来了府内新鲜事。 比如江平儿母子虽然已经被周十堰挪到了偏远的院子去,但最近但凡有宴会,都会主动抱着周缙前去见世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要让周缙当接班人。 太夫人因为这件事情跟他吵了又吵,让他莫要把别人的懒得理会,当时得寸进尺的台阶。 可周十堰哪会理这些,依然我行我素,长安城里已经有了各种传言,他却依然如此! 还有婆婆傅氏,最近不知道怎么也学起了吃斋念佛那套,还说近日老是梦见六房周煜的父母,说等过了年就去寺里给他们夫妻添香油。 陈玉安带着周诚回娘家了,陈大将军赶着年关回来,还隐隐透露出要带着周诚走的意思。 沈娇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天三趟往外跑,搞得神神秘秘的。 苏姗的病情更严重了,白天不能见到一点光,否则就会大吼大叫,夜里也睡不着,只要睡了便会梦魇,哭着喊着要给两个孩子报仇。 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反倒是左元卿的静院真的成了一片祥和地,大家都爱往这边来,跟左元卿聊聊家常,反而能平和心气。 “嫂嫂,我听说凌儿已经跟书院那边提了退学文书,过了年便去国公府住着?” 左元卿打断了秦玖姝的喋喋不休,将话题引到了周凌身上,有些事情听多了耳朵就要起茧子,而且左元卿也并不想再像从前一样什么事情都给人家操心,像个老妈子一样。 说起这个,秦玖姝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拉着她开始聊周凌相关的事情。 她们这边聊着家常,一片岁月静好。 松园那边,傅氏再次让人将周十堰叫到跟前来,眼神严厉的看着他:“我之前给你提议的事情,你想的怎么样了?” 才刚从酒宴上下来的周十堰,此刻喝的脸颊通红,一时之间都被她给问懵了。 “什么?” 他有些大着舌头的询问 傅氏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就是之前我给你提议,想个办法把左元卿给困在家里的事情啊,难道你真的想跟她和离?” “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你看人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多么逍遥,家里家外都不管,每个月还有丰厚的进账,她这是当人家媳妇儿的样子吗?” “还有,你就那么心甘情愿的让老大媳妇儿管家?这侯府未来都是你的,继承你爵位的也只能是周朔,难道你还想留给你大哥的孩子?” “你大哥已经去了,你这些侄儿们虽然个个都不错,可是咱们家能够顶着天的人只有你自己啊,万一你的那些嫂嫂们改嫁,你说这爵位到底是咱们周家的,还是要拱手送人?” 傅氏简直无语了,她真不知道这个蠢儿子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成天抱着个庶子在外面乱跑什么?当务之急当然是要先把左元卿给稳住喽,之前你的嫡子中毒,消息虽然没有传到外面去,但也足够让府里的其他人动了歪脑筋。” “你真以为下毒的是张素琴吗?那不过是老太太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那个下毒的人至今不明,也许下一次中毒的人就是我们母子!” 傅氏叽叽歪歪说了一堆。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却好像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 “我说的这些话,你到底听没听?” 傅氏气不打一处来,又吼道。 周十堰很不雅的掏掏耳朵:“听着了,听着了,这不是一直没有时间吗!” 傅氏将自己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那样响。 下了旁边喝茶的周十堰一跳。 原本吊儿郎当的男人,眼神再度抬起来的时候忽的就变了,他歪头看向傅氏。 “母亲这样着急稳住卿卿,真的是在为我着想?还是因为年关四嫂嫂的娘家要来长安了,欲掩盖什么,将之前下毒的事情盖过去?” 这话说的,让傅氏激起一身冷汗。 真相也如周十堰说的那样,傅氏确实是在心虚,表面上中毒的这件事情好像过去了,可私下里她分明察觉到了一千一万个不对劲。 老太太莫名其妙就开始查起七年前香料的问题,秦玖姝不动声色的将府内对接的香料商人,又再度换成了从前的那个。 这不得不让她多想。 而今,亲儿周十堰又说到这个问题。 傅氏脸色一沉:“怎么,你也要怀疑你亲娘对自己的亲孙儿下毒手?” 周十堰嘴巴咧了咧,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看着傅氏道:“娘,您是我的亲娘,处处都在为我着想,我又怎么可能会怀疑您做这种事情,咱们母子得连心才行。” “不过,我最近倒是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是有关于六哥和六嫂的。” “六嫂当年,真是自愿殉情的吗?” 低沉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让听到这话的傅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 她万分惊愕的看着面前人。 “娘,您看您又开始激动了,咱们母子今日坐在这里不就是唠唠家常吗?” 周十堰索性起身,将人又扶起来。 他轻笑的又道:“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后来您养了六哥的孩子周煜,顺便也接手了六嫂的嫁妆,说以后都要留给周煜娶妻。” “可前些日子,我的产业当铺里,怎么会收到我舅舅拿着六嫂嫁妆中的一副南珠头面来典当啊,莫不是家里,失了窃?” 第130章 爹不欢迎九伯回来吗? 第一百三十章 爹不欢迎九伯回来吗? “堰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可千万不要吓娘啊!”傅氏几次吞咽口水。 眼神落到面前男人身上的时候,她才真正的惊觉,面前的儿子早就已经当初可以让她随意糊弄的小孩子了。 这些秘密她全部都压在了自己心底。 她以为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提起来。 可现在,揭她老底的人是他亲儿子。 “没什么,刚刚我不是都说了嘛,您永远都是我的亲娘,我又怎么会吓唬您。” 周十堰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是这话落到了傅氏耳朵里,却总感觉还是话里有话。 “我知道母亲是在为我打算,也是担心我现在这种情况,日后落个妻离子散。” “但是母亲给我的那个办法,我总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行,左元卿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周十堰眼神隐晦的闪了闪。 傅氏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又想到周十堰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自己若是有什么不测,被连累的人还是周十堰自己。 不由得她心里那块石头又被安置下去。 刚打算再说两句场面话,就让人打发周十堰离开,毕竟眼下周十堰能调查出来她之前做的那些脏事儿,旁人肯定也能调查出来。 她还着急着去给自己擦屁股。 谁料面前人话风一转,忽的再度开口:“我知道娘亲对我最好了,所以,娘亲手里的那些东西给外人也是给,不如给我呢,您全拿给了舅舅他们,日后养却还是要指望我这个儿子。” 周十堰笑的那么假。 假到傅氏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实他原本就是瞄到了自己手里的这些东西,故意才在最开始的时候说出来那么多,只为此刻铺垫。 “娘手里也没……” 傅氏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 身为上阳侯,周十堰身家哪里是自己能比的,她能有点儿体己的东西多不容易。 可是望着面前男人的眼神,傅氏忽然间就说不下去了,于是皱着眉点头,“好,我儿遇上困难了,我这个当娘的当然要支持。” 傅氏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周十堰离开的时候,心满意足。 他手里面拿着一个大匣子,看上去沉甸甸的,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傅氏气急败坏的将自己面前桌子上摆着的茶具全部都扫落到地上,房内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刺耳又难听。 隔着一道屏风后,原本是在睡觉的周煜,此刻目光惊恐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听到这样的事情。 如果十叔说的是真的…… 是祖母害死了自己娘亲! 这个念头一旦在自己心里扎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流出。 周煜都不敢哭出声音来。 这七年来,他一直都跟着祖母住。 刚出生没了父亲,还没出满月又没了母亲,他一直都把对自己多有偏爱的祖母当成最大的倚仗,可祖母和娘亲,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没娘,他没有娘啊! 每次看见其他兄弟们,在出事儿的时候都有亲娘庇护在身前,他多希望自己娘亲也可以搂搂自己,抱抱自己…… 可…… 周煜甚至一直都认为是自己克死了双亲!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娘亲是可以活下来的。 原来他本可以有娘亲庇护的。 幼小的孩子,第一次在心里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恨意,他想为娘亲报仇! 可……这么多年租母对他那么好。 转眼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 周家隐藏在繁荣之下的波涛汹涌,每个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依然欢欢喜喜准备过年。 宫里传出来消息,皇帝感念黎民多苦,今年的宫宴就免了,提倡节俭,甚至第一个带头捐了银子,要为北部遭了雪灾的百姓重建家园。 朝中大臣各个有样学样的捐款。 可一番核对下来,满朝文武捐的银子,甚至不敌靖安公主一个人捐的多。 那场面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 朝中风云,周十堰当成笑话说给左元卿听。 只是面前的女子依然不苟言笑,仿佛他说的那些,她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卿卿……” 周十堰明显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周朔跑跑跳跳的闯进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周十堰,进门了就大声喊:“娘亲,九伯回来了,九伯回来了。” “他的腿真的治好了,他是走着回来的,还当场给我表演了什么叫做旱地拔葱的绝顶轻功,孩儿一定要学这个!” 这话才落入房内二人耳朵里,原本神态各异的两个人,脸色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变化。 周十堰看着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左元卿,在听见这番话以后,嘴角都不自觉勾了勾。 立即沉下脸去:“大吼大叫像什么样子,学得那些规矩都学到狗肚里去了吧。” 周朔不怕他,扬着头道:“爹不让我说话,是因为我大吼大叫,还是因为不欢迎九伯回来?”他嗤笑了一声。 周十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刚要继续发火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左元卿已经站起来了,“朔儿乖,咱们去看看你九伯。” 母子二人走的毅然决然。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关注一下周十堰。 一直等她们踏出门去,周十堰才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个事儿,记得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她就这么走了?” 自己低三下四在这儿哄她半天,不见她给自己一个笑脸,结果就因为那个人回来了,她就颠颠的往人家跟前去凑。 周十堰快被气疯了。 他很想跑上前去要个说法,又忽的想到之前那么多次讨要说法,都没有个一二三,反倒是会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破碎的更厉害。 周十堰无奈的又坐回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之中闪过…… 那个计划,不能再推迟了。 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了! 将主意打定以后,周十堰沉着脸出门去,刚好撞上四喜,“去华云楼买两壶好酒去,就要华云醉,现在就去,莫要耽搁时间。” 第131章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再次见到周九屿能站起来,左元卿眼眶都有些发红,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便移开眼神。 “前些日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不愿意开口,周九屿就主动上前了一步。 将周朔几个小的安排出去,又让问贤在门口守着,周九屿轻声说着。 “都过去了。” 左元卿觉得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相处让她很不自在,或许从前在她还对感情朦胧得时候,也曾对面前男人动过情! 可现在,如她说的那样,都过去了。 看着周九屿走起来还有些勉强的腿,她咽下去自己过往的苦,那不是眼前人造成的。 从开始到未来,他们可以是永远的朋友。 “恢复的还好吗?” “我如今投入了茶叶市场,也算赚了些银钱,前些日子给公主送去了不少,后来又给北地雪灾捐了一些,手里还有不少,你若缺银子看诊买药,我便让人给你送些过来。” “买药看病是正事,你莫要为了脸面推辞,如今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周九屿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喉咙里发苦。 “卿卿,如果当时我再坚定一点……” 不为别人,只为她! 是不是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周九屿,我们是朋友。” 也只是朋友。 左元卿不想在这样的氛围中待下去了,又说了两句话,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周九屿咬紧牙关,缓缓闭上了眼睛。 “九伯,能帮我个忙吗?”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想起来一道熟悉声音。 是周朔去而复返。 周九屿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脸上表情还有些不自然,轻声道:“进来说吧。” …… 敛紧身上的衣服,雪后的日子最冷了,走起来的每一步都感觉有凉意渗入骨头。 她穿的已经足够厚实了,怎么还会这么冷呢,为什么会这么冷! 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个不停,左元卿吸了吸鼻子,冷气被吸入体内,更冷了。 她从来都明白周九屿的心意,从前周九屿腿不好的时候,她都没有答应的事情,如今眼瞧着那个当初惊才绝艳的人再度归来,她又怎么甘心再去扯他的后腿。 一路回了静院,左元卿的眼神太冷了。 周围的丫鬟各司其职,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过了半个时辰,左元卿总算知道哪里出问题了,看着面前四喜提回来的食盒,以及他肩上挑着的两坛子华云醉,忍不住皱眉。 “是周十堰让你去买的?” “他若是要请人喝酒,就去别处摆摊子,别在我这摆,莫不是还要我来帮他陪客?” “我可不是那种轻贱的人。” 她这话分明是在内涵江平儿,江平儿没进府之前,经常陪在周十堰身边会客,与之最多的便是左柏青了,这事左元卿一直很膈应。 “卿卿,我怎么会这样辱没你。”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些事情应该说开的,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 “这顿饭后,你若是还想要离开,那我立即写下和离书送去户部,再无二话。” 周十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左元卿沉默良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终是点点头,有些事情早就已经没有拖延下去的必要了,她早就厌烦了。 瞧她同意了,周十堰喜出望外。 他屏退了四喜,亲自上前来布菜,摆碗筷,倒酒,还贴心的送上漱口茶水,擦手毛巾。 他把自己带入了下人的身边,极尽仔细的侍候着左元卿,之所以周十堰会这样熟悉流程,其实在最开始怀上周朔那年,这些他都做过。 只能说,造化弄人,真心亦变。 左元卿沉默的坐到那里。 男人再也不说话,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闷头喝着,直到一壶酒被喝完! “周……” 左元卿刚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脑子一阵混沌,连眼前男人的模样都看不清晰了。 她刚刚想跟他说什么来着…… 身子摇摇晃晃的,连腿都在发软。 左元卿眯着眼睛想看清楚对面坐着的人是谁,却始终看不清楚。 “卿卿,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 可这番话入耳,却实在不怎么清楚。 左元卿摇晃着脑袋,只听见了“你醉了”什么什么的,可她酒量向来很好,她怎么可能醉! 男人已经到了跟前,伸手扶着了她摇晃的身体,左元卿记忆都开始模糊…… “你……是谁?” 哪怕感觉到了身体不对劲,意识开始模糊,左元卿的防备之心依然很强。 “我是你夫君啊,你怎么醉的这么厉害?” 夫君吗? 这本该是一个很亲密的称呼。 可喉咙里反复咀嚼这个称呼,左元卿却只感觉到了心脏位置传来的阵阵剧痛。 身子已经被他扶起来朝着里间走。 左元卿趁着男人没注意,隐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眼前的金星更多了。 跌跌撞撞被人按到床榻上那一瞬间,衣服忽的被人扯到肩膀下面…… 灼热的气息洒在脸上…… 左元卿没被按住的那只手终于摸到了压在枕头下面的剪刀,朝着面前人肩胛骨上扎下去! “啊!” 吃痛的声音,难闻的血腥气,终于让左元卿清醒了几分,刚刚的迷糊瞬间散去! “你,在酒中下了药?” 左元卿声音还是绵软的,眉宇之间的怒意,羞愤,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以及还抱着肩头,脸上春意消退,只剩下怒色的周十堰! 左元卿一把又将剪刀拽下来。 鲜血瞬间洒在她脸上。 “周十堰,你好龌龊。” 左元卿抬腿就朝着他双腿之间踹去。 终于反应过来的男人,堪堪躲开半分,那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 面对女子质问,男人终于绷不住了。 “你我夫妻,行周公之礼本就天经地义。” 他梗着脖子叫嚣。 “去你娘的天经地义。”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她索性把剪刀对准自己,恍然间,左元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歪着头看向周十堰。 “原来这就是你娘说的好方法啊,留下我,困住我的好办法。” 傅氏教给周十堰的很简单,既然失去了二宝成为了左元卿的执念,那再怀一个不就好了。 之前左元卿只是隐隐知道有这么一个计划,却从来不知,原来他们是这样打算的。 男人原本还想据理力争一下,毕竟眼下受伤的人是自己,可被左元卿当场戳破,瞬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左元卿索性将剪刀丢到地上。 她嘴角嗪着冷笑,一点点脱下自己的外衣,又撩开了自己的小衣,雪白的小腹上,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一样趴在那里。 左元卿指着疤痕道:“蠢东西,看清楚,我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 第132章 那二人不会又和好了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那二人不会又和好了吧 那条疤痕,像迷障一样落入周十堰眼里。 “怎么会这样?” 他喑哑的声音里全然是不可置信。 这件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甚至一点音信都没有传入过他的耳中。 左元卿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看着男人几乎崩溃的表情,她却依然笑的轻松,从他的表情里,就已经分析出来了他的想法,别说周十堰不知道,整个周家知道的人也只有一个沈娇而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十堰崩溃的想要伸手去抓左元卿的肩膀,可那条蜿蜒的疤痕再度在他眼前浮现,又让他缩回了自己的手,不知所措的抖个不停。 “告诉你,有什么用吗?” 左元卿的情绪已经平缓了下去。 她一点点揭开自己以为再也不愿回忆的疤痕,原来也没有那么不堪。 她说:“二宝是死在了我的肚子里,第一遍清宫的时候,大夫不敢下太重的药,血流了半个时辰,可还是有少量残余在体内。” “那个时候,我记得你正跟我赌气,埋怨我为什么不愿意让周缙记在我名下。” 她的声音分外平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死死扎入周十堰的心里,让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终于回忆起来那时场景。 他骂她变了,骂她心思歹毒容不下一个孩子,其实归根究底,作孽的人是他自己! 面前的女人还在说着,周十堰真的已经不想听了,那些让她闭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周十堰,你以为我们之间失去的只有一个二宝吗?给我开膛破肚清宫的时候,大夫已经给我下了死亡通知,所有人都在跟朔儿说,他的母亲可能撑不过三天了,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在忙着哄周缙开心,甚至在没有跟左元卿商量的情况下,将人带回了府。 左元卿眼神太平和了。 他情愿她骂自己,打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冷静的跟他说这些。 周十堰一句都说不出来了,眼中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左元卿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利箭。 事情怎么能是这样,也不该是这样! 周十堰不想相信,不愿意相信。 他想说这些全是假的,不过是小产而已,天底下小产的人多了,为何别人还能继续怀孕,到了左元卿这里,这个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周十堰只感觉天旋地转,再度抬起头来看向左元卿那张平和至极的脸时,崩溃的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压过流血的肩胛。 惨烈的事实像一团已经发黑腐烂的肉,偏偏还长在了最致命的位置,挖出来会死,不挖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腐烂了全身。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左元卿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却不是为了眼前男人,她只是为从前的自己不值。 “和离书,给你。” 男人翻找了半天,从自己袖中翻出来了一张折叠好的纸,上面寥寥写着几个字,是他一早就已经写好的。 原来他是打算用这个来引诱左元卿的,他想着,只要自己的好事成了,只要左元卿顺利怀上孩子,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到那个时候,这东西只是一张废纸。 可老天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周十堰的手抖个不停。 将这薄薄的一张纸接过来的时候,左元卿心跳都停了三分,她终于等到了今日。 可为何她还是不开心。 是这份自由来的太不容易了…… 她哭过,她闹过,也寻死觅活过。 流过不知多少血,掉过不知道多少眼泪,甚至自己亲手揭开了自己最大的伤疤,才终于换来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 “周十堰,谢谢你。” 谢他终于放她自己,谢他还有一寸良知。 男人却猛的从床上离开,喉咙滚了又滚,只是道:“临近年节,户部也休沐了,等过了节以后我会亲自去户部递交文书。” “你,能不能节后再搬离?” “反正也没有几天了,你正好可以趁着这几日仔细盘算一下自己的嫁妆,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不是想再拖延什么,我只是……”周十堰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语无伦次的解释,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到最后自己先绷不住,迈着大步离开。 坐在床上的左元卿,又哭又笑。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那日过后,周十堰和左元卿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声明出来这个消息,都想着先把这个年过完。 于是府内人发现了个怪异的现象,之前侯爷和夫人闹得那么难看,如今二人遇见竟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大多数的时候是侯爷脸上带着笑,轻声细语哄着夫人,反倒是夫人神色淡淡。 等到居住偏远院落的江平儿母子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当晚。 “那二人不会是又和好了吧?”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和好如初,江平儿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气血翻涌。 不行,绝对不行。 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一个穿着丫鬟衣裳,戴着面纱的女子莲步轻移到了她跟前。 “你今日准备准备,之前花魁教你那些今日就能派上用场了,势必将人留下。” 江平儿脸色阴沉的厉害。 女子轻笑的声音宛如银铃,缓缓点头。 江平儿这边做着计划,远在前院的周朔周诚周煜三个,也在探头探脑的做着计划。 “消息都已经放给周缙了,只要他今日来宴会上,肯定会去触碰那几盏花灯的。” “而且我还让人告知他,今日九伯会拿一件很贵重的物件当成斗花灯的最后大奖,这小子贪心的厉害,自从进了门以后,什么样的好东西都想要往自己的身边扒拉,他一定要作怪。” 周诚这个点子王,眼睛一转,就是主意。 倒是周朔担忧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周煜:“你那边真的没有问题吗?” 他指的是把真相揭开,暴露傅氏的事。 毕竟这个弟弟是祖母亲自抚养长大的,跟他们别人还不一样,最近这些日子,周煜明显闷闷不乐了一些,性子也分外沉闷。 回应他的是周煜勉强的笑。 “不用担心我,是祖母做了错事,我不能再看着她继续错下去了,倘若能有办法帮助婶婶和离,离开十叔得掌控,也算我一件功德。” 周朔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人。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不说,周朔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