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后的努力奋斗》 第1章 总裁 今天,是华韵入职周氏集团的第365天。 整整一年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拿到offer时,自己躲在出租屋里激动得又哭又笑的傻样。 不为别的。 只因为,这家公司的总裁,叫周宴瑾。 那个在大学毕业典礼上,作为杰出校友发言,只一眼就让她沦陷了四年的男人。 和过去三百多个清晨一样,她今天又提前了半小时到公司。 纤细的身影站在一楼大厅的巨型落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余光却死死地锁着那扇象征着权力的旋转门。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今天,能让我看他一眼吗?就一眼。 可惜,直到打卡时间临近,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他大概,又从VIP专属电梯直达顶层了吧。 华韵自嘲地笑了笑,将这份小小的失落和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并藏回了心底最深处。 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八卦和午餐。 华韵却快速扒拉完饭盒里的饭菜,点开了公司内部的OA论坛。 置顶的,永远是关于总裁的最新动态。 “【速报】总裁周宴瑾出席欧洲商业峰会,以一敌十,舌战群儒,为集团拿下百亿跨国项目!” 新闻配图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眸色深沉,气场全开。 耳边传来同事的惊叹声。 “天啊,我们周总也太神了吧!这商业手腕,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可不是嘛,就是人太冷了,我上次在电梯里偶遇他,感觉空气都快被冻结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才叫霸道总裁!有能力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 华韵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关于他的形容词,都贪婪地、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鼠标,屏幕瞬间亮起。 桌面上不是风景,也不是明星,而是一张像素极低、甚至有些模糊的侧影照。 那是去年年会上,她隔着人山人海,用手机拉到最大焦距,才勉强拍下的一张。 照片里的男人举着酒杯,下颌线凌厉,光影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宛如神祇。 这是她唯一的珍藏。 “华韵,来一下我办公室。”部门主管李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华韵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走了过去。 李姐将一份文件递给她,脸上是少有的赞许:“你这次做的项目报告很出色,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总裁办那边都点名表扬了。” 华韵心里一咯噔,呼吸都漏了半拍。 “总裁办?”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轻轻吐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姐笑了笑,意有所指:“好好干,近期公司人事可能会有变动,你是个好苗子,别让我失望。” 从主管办公室出来,华韵感觉脚下都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端。 岗位调动? 总裁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她是不是,可以离他更近一点了? 哪怕只是从现在的18楼,调到总裁办所在的66楼,对她而言,也像是跨越了整个银河。 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让她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下班的铃声响起,华韵却磨蹭着不想走。 她站在窗边,目光穿过楼下的车流,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门打开。 周宴瑾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那么远,又那么近。 远到他永远不会注意到十八楼的一扇窗后,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近到只要她此刻从楼上跳下去,就能落在他面前。 华韵只能像一个卑微的信徒,远远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瞻仰,直到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回到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城市廉价的烟火气瞬间包裹了她。 巨大的落差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天,是仰望你的第395天。”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小小的阳台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繁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华韵双手合十,对着那栋在夜色中依然鹤立鸡群的周氏集团大厦,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心愿。 “神啊,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请让我,离他再近一点点吧。” “就一点点,就好。” *** 那个夜晚的愿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华韵以为只会漾开一圈无人知晓的涟漪,然后沉寂。 她没想到,神明真的听见了。 而且,回应得如此之快。 几天后,一封来自人事部的内部调动公告邮件,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标题赫然写着:【总裁办公室秘书助理岗位内部竞聘通知】 华韵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开邮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秒,李姐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干脆利落:“来我办公室一趟。” 华韵走进办公室,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李姐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公告看见了?” “看见了,李姐。” “我向总裁办首席秘书长应知姚推荐了你。”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华韵的脑海里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姐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说道:“你做事细心,性格也沉得住气,最关键的,是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简单。这些,都是顶层最看重的。” “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从李姐办公室出来,华韵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而不真实。 第2章 入选 接下来的两天,是地狱般的考验。 第一轮,人事部总监亲自面试,问题中规中矩,她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和清晰的逻辑,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第二轮,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面试官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 他就是应知姚,周宴瑾身边最得力的首席秘书长。 应知姚的问题,没有一句废话,字字如刀,直击要害。 “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你认为秘书助理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如果总裁的私人行程和紧急公务冲突,你如何处理?” 华韵手心冒汗,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准备了无数遍的答案,条理分明地一一阐述。 面试的最后,应知姚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来总裁办?” 这是一个陷阱。 说为了前途,显得功利;说为了学习,显得虚伪。 华韵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迎上应知姚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坚定。 “因为我想站在离集团心脏最近的地方,用我的专业能力,为它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贡献最精准的辅助。我仰慕的,是这个位置所代表的极致专业和绝对效率。” 她巧妙地,将对那个人的仰慕,偷换概念成了对这个职位的仰慕。 应知姚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周五下午,就在华韵以为自己已经没戏了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您好,是华韵女士吗?这里是人事部。” “是的,我是。”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恭喜您通过最终面试,正式调任总裁办公室秘书助理一职。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到66楼总裁办报到。”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华韵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狂喜的尖叫冲破喉咙。 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她冲进洗手间,一遍遍地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孩,双颊绯红,眼眸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她真的,离他更近了。 当晚,她把最好的闺蜜孟萌约了出来,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点了一桌子的小龙虾和冰啤酒。 孟萌举起酒杯,一脸坏笑:“可以啊华韵,这叫什么?这叫‘农村包围城市’,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攻占敌方最高指挥部了?” 华韵的脸瞬间红透,嗔怪地推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去工作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甜得冒泡。 周末两天,华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冲进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 她站在那些平日里只敢远观的奢侈品牌专柜前,看着那些动辄四五位数的价签,心在滴血。 可一想到66楼那些精致干练的精英们,一想到周宴瑾那永远一丝不苟的着装品味,她咬了咬牙,刷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笔信用卡。 她为自己购置了几套得体的职业套装,剪裁利落,质感高级,虽然昂贵,却像是她即将踏上新战场的铠甲。 周日晚上,她穿着新买的米色西装套裙,站在小小的穿衣镜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周总,您好,我是新来的秘书助理,华韵。” 不行,太紧张了,声音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 “周总您好,我叫华韵,以后请多指教。” 好像又太随意了点。 她反复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微笑的弧度,以及鞠躬的角度,直到凌晨,才带着一丝忐忑和巨大的期待沉沉睡去。 周一。 当电梯门在66楼缓缓打开时,华韵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和楼下办公室的嘈杂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神情严肃的女人走了过来:“华韵?” “是的。” “我是李薇,以后由我带你。”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跟我来。” 华韵被领到了一个工位前。 位置好得让她几乎眩晕。 就在总裁办公室外间,一抬眼,就能看到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木门。 李薇将一本厚厚的员工守则放在她桌上,声音冰冷地交代:“把这里面的规矩,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尤其是保密条例。” “在这一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更是一个字都不能问。明白吗?” “明白。”华韵立刻挺直了背脊。 李薇走后,华韵坐在自己崭新的工位上,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看着窗外仿佛能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的风景,内心充满了不真实感。 一年前,她还在为能进入周氏集团而欣喜若狂。 一年后,她竟然坐到了离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 未来会怎么样? 她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她……能经常见到他吗? 无数的憧憬和忐忑在她心中交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了那扇紧闭的红木门。 今天,他好像……还没来公司。 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像是一个世界的开关。 门外,是华韵的现在。 门内,是她遥不可及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午九点半,空气中响起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清脆,而是一种带着绝对力量感的皮鞋落地声。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是精准地踩在了华韵的心跳鼓点上。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腰背挺得更直,眼睛却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不敢有丝毫偏移。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她眼角的余光中掠过,带着一阵清冽好闻的雪松香气,和一股无形的、迫人的气场。 办公室里原本已经极度安静的氛围,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直到那扇红木门被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华韵才敢,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他来了。 周宴瑾。 仅仅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背影,就足以让她心神俱裂。 接下来的几天,华韵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 总裁办的工作,远比她想象的要繁重和琐碎。 李薇交给她的第一项任务,是整理过去三个季度的所有项目归档文件。 数百份文件,需要按照时间、项目等级、涉及部门进行三重分类,再录入电子系统,制作索引。 任何一个小数点,一个签名,都不能出错。 “周总的记忆力是按帧来计算的,”李薇面无表情地警告她,“他随时可能抽调任何一份文件的任何一页,如果你找不到,或者找错了,后果自负。” 华韵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白天整理归档,晚上回家就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块的员工守则,逐字逐句地背诵。 她像一块饥渴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66楼的一切规则。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工作中的周宴瑾,是在周三的下午。 他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 他正在开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全程用流利得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英文,与屏幕那头的几个金发碧眼的高管对话。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刻。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果断,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那一刻的周宴瑾,像一个掌控着千军万马的王,冷静,强大,并且……冷酷。 华韵只敢偷偷看上两眼,就立刻收回目光,心脏却擂鼓般狂跳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工作的样子。 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比年会上的侧影,要生动千万倍,也……更遥远千万倍。 第3章 华助理 转机发生在入职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李薇临时被应知姚叫去开会。 华韵正埋首于一堆数据报表中,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总裁办公室】。 是那扇红木门内的分机!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平稳的声音接起:“您好,这里是秘书处。” 电话那头,是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清冷得像是冬日清晨的薄冰。 “李薇呢?” 是周宴瑾! 华韵的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报告周总,李薇姐去应秘书长那里开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华韵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挂断电话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地吩咐: “华助理。” 三个字。 清晰地,准确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华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火。 他……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叫她,华助理。 “把寰宇项目的最终版风险评估报告,五分钟内,送到我办公室。” “是……是!周总!”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挂断电话,她用最快的速度在文件柜里找到那份被标记为S级的红色文件夹,检查无误后,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她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凌乱的呼吸,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 门内,传来他言简意赅的回应。 华韵推开门,第一次踏进了这个周氏集团的权力核心。 办公室极大,是冷色调的极简设计,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周宴瑾就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 他甚至没有抬头。 华韵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轻轻放下,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地低声说:“周总,您要的报告。”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回应,伸手将文件夹拿了过去,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从手中的文件上移开分毫。 从她进门,到他拿到文件,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华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满足。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那一声“华助理”,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声音真好听。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听。 从那天起,华韵的工作内容里,多了一项。 为周宴瑾冲泡咖啡。 李薇将这个任务交给她时,特意叮嘱:“周总只喝手冲的蓝山一号,不加糖,不加奶。咖啡豆要现磨,水温必须控制在85度,冲泡时间2分30秒,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记住,这是命令,不是参考。” 华韵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从此,总裁办公室的小茶水间,成了她每天最神圣的“仪式”场所。 她网购了专业的电子温度计和计时器,每一次冲泡,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当她将那杯温度和浓度都堪称完美的黑咖啡,端到他办公室门口的置物架上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仿佛这杯带着她体温和心意的咖啡,能通过他的味蕾,传递到他的身体里。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与他的连接。 一周后,华韵下班路过报刊亭,脚步猛地顿住了。 最新一期的《环球财经》封面人物,赫然是周宴瑾。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目光深沉地凝视着镜头,背景是66楼那扇她熟悉的落地窗。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周宴瑾:商业帝国的冷面君主】。 华韵的脸颊微微发烫,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老板,给我……给我一本这个。”她指着那本杂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翻开。 专访的内容很长,从周氏的未来战略布局,谈到他对人工智能产业的看法。 字字珠玑,尽显锋芒。 华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铅字,触摸到他滚烫的灵魂。 读完后,她将杂志平整地放好,夹进了自己那本写了395天的日记里。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关于他的东西。 日子在忙碌和偷偷的雀跃中悄然滑过。 公司内部,渐渐开始有一些风声流传。 华韵在去茶水间时,偶尔会听到其他部门的秘书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我们公司好像要和苏氏集团有大动作了。” “苏氏?就是那个做新能源起家的苏氏?他们不是一直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听说这次的合作项目,是周总亲自在谈,级别非常高。” 华韵听在耳朵里,并未太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这种级别的商业博弈,离她太过遥远。 直到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为周宴瑾整理下一周的日程安排。 当她在电子日程表上,输入一个新的会晤时,指尖不由得顿了一下。 【下周三,下午三点,集团会议室一号。】 【会晤对象: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明城。】 苏明城。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华韵摇了摇头,将这丝疑惑甩出脑海。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周总无数个重要会议中的一个。 她只是一个负责记录和提醒的小小助理。 她认真地将这条日程标上了最高优先级的红色标记,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出现,即将会在她刚刚靠近的世界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4章 联姻 那一行被她用红色加粗的日程,像一道不祥的预兆,静静地躺在屏幕里。 华韵没有多想。 她以为那只是她漫长仰望之路上,又一个普通的标记。 直到三天后,周一的清晨。 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毫无预警地,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撕得粉碎。 这颗重磅炸弹,在周一的清晨,引爆了整个66层。 起因是市场部一个同事在茶水间的惊呼。 “天哪!你们快看财经头条!年度最大新闻!” 好奇心被勾起,几个正在接水的秘书立刻凑了过去。 下一秒,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氏与苏氏……联姻?!” “周总要和苏氏那位千金订婚了?真的假的!” 华韵端着刚洗好的咖啡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安静。 她只看到同事们激动而夸张的口型,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薇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上班时间,吵什么?” 那个市场部的同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地将手机递到李薇面前。 “薇姐你看!爆炸新闻啊!” 李薇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神情也罕见地顿了一下。 华韵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也跟着瞟了过去。 那是一个知名财经门户网站的推送头条。 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瞳孔。 【强强联合!周氏集团继承人周宴瑾与苏氏千金苏婉好事将近,或于下月订婚!】 订婚。 两个字,像两座轰然倒塌的大山,瞬间将她的心脏压成了齑粉。 而标题下方那张配图,更是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场流光溢彩的慈善晚宴。 周宴瑾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人,长发微卷,气质温婉,正仰头含笑望着他。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男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眼神里,却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华韵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照片下的说明文字,更是残忍得不留余地。 【图为周宴瑾先生与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明城之女,苏婉女士。】 苏明城。 苏婉。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上周亲手录入的那个名字,那个即将与他会晤的男人,是他未来岳父的名字。 世界,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张刺眼的合照,和那行黑得发沉的标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揉成了一团废纸。 “都别看了。” 李薇的声音将她从无边的冰窖中拉了回来。 她将手机推还给那个同事,语气严肃。 “在没有官方声明之前,所有的小道消息都不要在公司里传播,尤其是在66楼。” “这是规矩。”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华韵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都回去工作。” 人群瞬间散开,茶水间恢复了安静。 只有华韵,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 她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周围同事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着她的耳膜。 “苏婉啊,我知道她,常青藤毕业的高材生,人长得又漂亮,跟周总简直是绝配。” “这下可真是商业联姻的天花板了,两家联手,整个商圈都要抖三抖。” “怪不得最近总听风声说要跟苏氏合作,原来是为了这个铺路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她的死刑判决。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 她看不懂,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张照片。 他和那个叫苏婉的女人,并肩而立的画面。 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他们本就该属于同一个世界。 而她,不过是一个误入神殿,不自量力地偷窥了神祇的卑微信徒。 “华韵。” 李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华韵猛地回神,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抬起头。 “薇姐。” “九点半了,周总的咖啡。”李薇面无表情地提醒,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我马上去。” 华韵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小茶水间。 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神圣仪式”的地方,此刻却像是一个行刑场。 她拿出那罐她亲手贴上标签的蓝山一号咖啡豆,用勺子舀进研磨机里。 可是她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细碎的咖啡豆,洒了一半在流理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步骤。 85度的水。 2分30秒的冲泡。 可是,当她举起手冲壶,滚烫的热水注入滤杯时,她的手腕再次剧烈地一颤。 几滴热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起了一小片红痕。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口的那个窟窿,正在疯狂地灌着冷风,冻僵了她所有的感官。 杯子里的咖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完的。 她只知道,当她端着那杯咖啡走向总裁办公室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托盘里的那只骨瓷杯,随着她颤抖的双手,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碰声。 像是在为她这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敲响了丧钟。 她将咖啡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逃也似的回到座位。 十分钟后,那阵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第5章 辞职 依旧是踩在她心跳的鼓点上。 只是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紧张的甜蜜,而是凌迟般的痛楚。 周宴瑾高大的身影从她身边走过,依旧带着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他目不斜视,神情淡漠。 仿佛外界那场关于他的滔天舆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全程,没有丝毫异常。 他没有否认,没有澄清。 他的平静,就是最好的默认。 华韵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在这里,她只是华助理,不是华韵。 她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应知姚让她整理一份关于寰宇项目下阶段的推进方案,要求下班前发给他。 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 华韵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一遍又一遍地核对。 她以为自己做到了万无一失。 直到下班前五分钟,她将文件发出去后,应知姚的内线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华韵,你过来一下。” 应知姚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华韵的心,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进首席秘书长的办公室,应知姚指着屏幕上的那份文档,眉头紧锁。 “你自己看,第二页第三段,项目负责人的名字,你打错了。” “还有第五页的数据,小数点错了一位。” “这份文件如果直接发给周总,你知道后果吗?” 华韵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圈,大脑一片空白。 她竟然,犯了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对不起,应秘书长,我……” “我不想听理由,”应知姚打断了她,声音冷了几分,“我只要结果。” “马上改完,重新发给我。下不为例。” “是。” 华韵低着头,从应知姚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那一刻,羞愧,难堪,还有无法言说的委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仅把自己的心弄丢了,连引以为傲的工作,都搞得一团糟。 下班的铃声响起。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很快就空了下来。 华韵修改完文件,重新发送,然后关掉电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繁华而喧嚣。 可那份热闹,与她无关。 她没有回家。 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冰冷的水泥台阶,带着夜晚的寒意。 她找了一个角落,蜷缩着坐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早就知道的啊。 他们是云与泥的差别,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仰望了他整整395天,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工作了几个星期。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那一声“华助理”,不过是他对一个下属最公式化的称呼。 那杯她用心冲泡的咖啡,对他而言,或许和前任助理冲的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她自导自演,自作多情。 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而现在,笑话该收场了。 她在冰冷的楼梯间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双腿发麻,眼泪流干。 她才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周氏集团的大楼。 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推开门,一片黑暗。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环视着这个她一手布置起来的小小空间。 书桌上,放着那本被她翻过无数遍的《环球财经》。 封面上,周宴瑾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曾经,这张脸是她所有力量的源泉。 现在,却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床头柜上,是那本日记。 里面写满了她395天的仰望,写满了她所有卑微而雀跃的心事。 墙上,贴着一张从公司宣传册上剪下来的,他的侧影照片。 房间里所有关于他的痕迹,此刻都变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华韵缓缓地走过去,伸出手,将墙上那张照片,轻轻地,撕了下来。 那张被撕成两半的侧影,静静地躺在她冰冷的地板上。 像她那颗同样被撕裂的心。 这一夜,华韵无眠。 窗外的月光,从清冷到惨白,最后被晨曦的微光吞噬。 天亮了。 她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决定。 这场盛大的暗恋,是扎在她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带着血,连着肉。 如果不亲手拔掉,它会让她溃烂,让她腐朽,让她失去所有引以为傲的体面。 而拔掉这根刺的唯一方法,就是离开。 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而憔悴的脸。 她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闪烁的光标,像是在倒数着她这场独角戏的落幕。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了两个字。 【辞职信】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刮骨疗毒般的决绝。 信的内容,她写得官方而克制,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 【尊敬的公司领导:】 【本人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辞去总裁秘书助理一职……】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丝私人情绪的流露。 她将文件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她写得笔直,用力。 像是为这段长达395天的仰望,画上一个潦草却坚定的句号。 第6章 批准 洗漱,换上职业套装,化上精致的淡妆,遮盖住所有的疲惫与狼狈。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是的,她还是那个打不死的华韵。 走进周氏集团大楼,踏入那部通往66层的电梯。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径直走向首席秘书长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应知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华韵推门而入,看到应知姚正低头处理文件。 “应秘书长,早上好。” 应知姚抬起头,看到是她,略有些意外,随即温和地点了点头。 “早,有事?” 华韵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将那封辞职信,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应知姚的目光落在“辞职信”三个字上,眉头不易察明地蹙了一下。 他拿起信,快速地扫了一遍。 “个人职业规划?”他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华韵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华韵,”应知姚将信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恕我直言,你才刚调来总裁办不到一个月。” “你的工作能力,我很清楚,人事部和李总监对你的评价也很高。” “你很有潜力,只要你用心做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为什么突然要走?” 这番话,若是放在一周前,足以让华韵激动得热泪盈眶。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潜力,都只是为了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如今那个目标已经崩塌,这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 “谢谢您的赏识,应秘书长。”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但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应知姚看着她,那双向来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女孩,像一潭古井,深不见底。 “好吧,”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会把你的辞职信递交给周总。” “谢谢您,”华韵微微躬身,“那麻烦您,尽快帮我安排工作交接和后续的离职流程。” 她的态度,坚决得不留一丝余地。 应知姚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再次拿起了那封辞职信。 华韵要辞职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在总裁办这个小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薇在茶水间找到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疯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的地方,你说走就走?” “薇姐,我想清楚了。”华韵只是淡淡地回答。 “因为前天的新闻?”李薇压低了声音,一针见血。 华韵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李薇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 “和那些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不想让自己的暗恋,成为别人眼中狼狈的败逃。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也时不时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华韵要辞职了。” “不是吧?她才来多久啊?工作能力不是挺强的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受不了66楼的压力吧,毕竟这里不是谁都能待的。” “我看啊,八成是和周总有关,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周总和苏小姐的绯闻出来,她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华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开始默默地整理手头所有的工作。 将每一个项目的文件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好标记。 她打开Excel,制作了一份详细到极致的工作交接清单。 每一个文件的存放路径,每一个项目的对接人,每一项工作的注意事项,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要把自己来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这期间,她与周宴瑾,不可避免地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 一次,是送一份加急文件进去,需要他当场签字。 她低着头走进去,将文件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周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始至终,华韵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他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尖,不敢抬起分毫。 她怕自己一看向他,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还有一次,是内线电话响起,是他清冷的声音。 “华助理,把我书架第三排第五本的资料拿过来。” “好的,周总。” 她找到那本资料,敲门进去,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 高大挺拔的背影,笼罩在清晨的阳光里,矜贵而疏离。 她将资料放在他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像一个卑微的影子,来过,又走了。 她所有的回避与疏离,他似乎都未曾察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助理,于他而言,和办公室里的一盆绿植,一张桌子,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周三下午。 应知姚将一份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她。 是她的离职申请表。 在批准人那一栏,是周宴瑾遒劲有力的签名。 “周总已经批准了。”应知姚的语气很平静,“一个月后,你的离职正式生效。” 华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凉。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 宣判了她这场暗恋的死刑。 也宣判了她,终于可以获得解脱。 “我知道了,谢谢应秘书长。”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将那张申请表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华韵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她知道,一个月后,她将永远地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她曾拼尽全力才抵达的地方。 离开这个,她仰望了整整395天的男人。 也好。 从云端跌落,总好过,从未拥有过仰望星空的资格。 第7章 女伴 离职倒计时,第十天。 那张签了字的离职单,像一张冰冷的船票,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 华韵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依旧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煮咖啡,整理文件,更新日程。 每一项工作,她都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都要完美。 像一个即将谢幕的演员,用尽全力,演好最后一出戏。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她礼貌地对每一个人微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胧而疏远。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今天,是那盆她养了快一年的小多肉。 她用旧报纸小心翼翼地将花盆包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明天,是那个她很喜欢的、印着星空图案的马克杯。 她将杯子擦得锃亮,用气泡膜裹了一层又一层。 后天,是那几本专业书籍,书页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 她将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悄无声息地从这个工位上转移出去。 仿佛在一点点抹去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她以为,这最后十天,就会在这般死水微澜的平静中度过。 直到那场名为“星辉之夜”的商业晚宴,像一颗巨石,轰然砸进了这片死水。 这是周氏集团与苏氏集团正式宣布战略合作后的第一次大型公开活动。 政商名流,顶尖媒体,几乎汇集了全城所有的目光。 作为这场盛宴绝对的主角,周宴瑾的出席,至关重要。 秘书办为此已经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了上百遍。 包括,陪同周宴瑾出席的女伴人选。 公关部的赵副总监,一位长袖善舞、八面玲玲的职场女精英。 她的礼服、珠宝,甚至连晚宴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早已准备妥当。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候,猝然降临。 晚宴当晚,下午五点整。 首席秘书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发出了一阵急促刺耳的尖叫。 正在审阅晚宴流程的应知姚,不悦地蹙眉接起。 电话那头,是公关部总监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应秘书长!不好了!赵总监……赵总监她突发急性阑尾炎,刚被救护车拉走,现在已经进手术室了!” 应知姚握着听筒的手,猛然收紧。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66层。 秘书办原本井然有序的氛围,顷刻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我的天!怎么会偏偏是今天!” “晚宴七点半就要开始,现在去哪里找一个能顶替赵总监的人?” “周总那边怎么说?” “周总还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应知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晚宴,周总的女伴绝不能是一个随随便便的花瓶。 这个人,必须形象气质俱佳,能压得住场面。 更重要的,她必须对周总的行程习惯、社交偏好、甚至是一些不易察察的身体信号了如指掌。 比如,周总在应酬中如果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袖扣,那就代表他想结束这段对话。 又比如,他如果拿起的是左手边的白水,而不是香槟,那就说明他的胃有些不舒服,需要挡掉接下来所有的敬酒。 这些,都是只有贴身秘书团队才知道的细节。 “李薇!立刻从各部门筛选合适的人选!” 应知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未婚,形象好,身高一米六八以上!” “第二,入职超过三年,有大型活动跟进经验!” “第三,现在!立刻!马上就能空出时间的!” 整个秘书办立刻行动起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 “市场部的陈经理?不行不行,她今晚女儿生日,早就请假了。” “法务部的Susan?她倒是有空,可她身高才一米六,跟周总站在一起气场太弱了。” “要不……行政中心的林主管?她各方面条件都符合。” “刚问了,她代表公司去机场接欧洲来的贵宾了,手机都关机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提出,又被迅速地划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四十五分。 应知姚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66楼的空气里,第一次弥漫开一种名为“焦灼”的气味。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办公室的一角。 那里,华韵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她正在和一个即将接替她工作的同事,进行最后的交接。 台灯柔和的光,笼罩着她专注的侧脸,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气质沉静。 仿佛外界所有的兵荒马乱,都与她无关。 应知姚的眼睛,倏地一亮。 他怎么把她给忘了? 身高,目测在一米七左右,完全足够。 样貌,清丽脱俗,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干净的美。 更重要的是,她做了一个月的总裁秘书助理。 虽然时间不长,但她整理过周总所有的日常偏好记录,甚至亲手为他煮过一个月的咖啡。 对于那些细节,她就算不是最熟悉的,也绝对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应-知-姚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华韵的工位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李薇等人,都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正在低声交接工作的华韵,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应知姚。 以及他那双写满了焦灼与不容拒绝的眼睛。 “华韵。” 应知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今晚有安排吗?” 华韵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应秘书长。” 她今晚的安排,就是回家,然后继续打包她的行李。 “很好。” 应知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六点整。 “现在,我需要你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华韵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任务?” 应知姚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 “代替赵副总监,作为周总的女伴,出席今晚的星辉之夜。”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睁大的双眼,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离职前,最后一项工作任务。” 第8章 接触 那句话,像一枚无声的炸弹,在华韵的耳边轰然引爆。 代替赵副总监,作为周总的女伴。 出席今晚的星辉之夜。 这是你离职前,最后一项工作任务。 华韵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同情,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 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我做不到,应秘书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她不想去。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将那个名为“周宴瑾”的梦,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她不想在这最后关头,再亲手将自己推入那片曾让她沉溺,也让她心碎的深渊。 那不是奖励,是酷刑。 应知姚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恳切。 “华韵,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为难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 “但现在,只有你能帮公司,帮周总度过这个难关。” “星辉之夜的重要性,你比我清楚。周总身边不能没有人,更不能是一个不熟悉情况的陌生人。” “这关乎周氏的脸面,也关乎接下来和苏氏合作的舆论导向。” 应知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敲在华韵的软肋上。 她可以不在乎周宴瑾,但她在乎周氏。 这里,是她奋斗过,也倾注过心血的地方。 她更在乎应知姚。 这位首席秘书长虽然严苛,却也是第一个认可她工作能力,并给了她机会的人。 在她犯错被周宴瑾训斥时,也是他出面揽下了部分责任。 这份知遇之恩,她记在心里。 看着应知姚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华韵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应知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 “圆满地完成这最后一项工作,然后,漂漂亮亮地离开。” 漂漂亮亮地离开…… 这五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华韵的心。 是啊,她不想灰溜溜地走。 与其在工位上,用十天时间,像个小偷一样,一点点搬空自己的痕迹。 不如就在今晚,在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宴上,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盛大而决绝的句号。 从此以后,云端的神祇,与尘埃里的蝼蚁,再无交集。 漫长的沉默后。 华韵缓缓抬起头,迎上应知姚期盼的目光。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应知姚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立刻对李薇下令:“带她去造型室!用最快的速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华韵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推进了公司内部专为高管准备的顶级造型休息室。 冰凉的刷具拂过脸颊,带走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又覆上精致无暇的妆容。 发型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将她平日里随意束起的长发,挽成一个慵懒而高贵的法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平添了几分柔美。 最后,是一件星空蓝的晚礼服。 裙子是应知姚亲自挑选的备用方案,出自意大利顶级设计师之手,仿佛将整片银河都揉碎了,织进了丝滑的布料里。 当冰凉柔滑的裙摆拂过肌肤,当身后的拉链被轻轻拉上。 华韵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几乎有些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镜中的女人,身姿纤长,天鹅颈优美。 星空蓝的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张熟悉的脸上,眉眼依旧,却因恰到好处的妆容,褪去了平日的青涩和疲惫,多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清冷的美。 陌生。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将她牢牢包裹。 仿佛镜子里站着的,是另一个灵魂。 一个优雅、从容、美丽到……足以匹配任何人的女人。 “时间到了。” 李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华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总裁专属休息室。 周宴瑾已经换好了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华韵身上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那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与惊艳。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却还是被华韵捕捉到了。 周宴瑾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颈,再到那条璀璨的星空裙上,最后,又回到了她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 应知姚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周总,赵总监突发急性阑尾炎,情况紧急。我擅自决定,由华韵暂替她陪您出席今晚的宴会。她对您的偏好和习惯比较熟悉。” 周宴瑾的目光,再次落回华韵身上。 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任何评价。 仿佛对他而言,女伴是谁,都无关紧要。 华韵的心,轻轻地刺痛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最好。 她告诉自己。 从66楼到地下车库,乘坐的是总裁专属电梯。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三个人。 应知姚站在前面,华韵和周宴瑾一左一右,隔着半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坐上那辆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幻影,应知姚识趣地坐上了副驾驶。 宽敞的后座,只剩下华韵和周宴瑾。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车厢内,气氛沉默而尴尬。 两人一路无话。 华韵目视前方,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紧张得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身旁男人身上传来的,那股清冽又熟悉的雪松木质香气。 这味道,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此刻,它就萦绕在鼻息之间,真实得像一场酷刑。 她不敢转头,却能用余光瞥见他映在车窗上的侧影。 轮廓分明,线条冷硬,比杂志上看到的,更要动人心魄。 三百九十五天的仰望,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场沉默的同行吗? 华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这只是一项任务。 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在履行她最后的职责。 扮演好一个沉默、美丽、且不会给他添麻烦的花瓶。 然后,拿钱,走人。 思绪翻涌间,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前。 车门被侍者拉开,外面是闪成一片白昼的镁光灯,和鼎沸的人声。 周宴瑾率先下车,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车内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一个标准的、绅士的邀请姿态。 华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看着那截包裹在顶级面料下的、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提起裙摆,优雅地弯腰下车,然后,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搭了上去。 在那一瞬间。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昂贵的西装面料,清晰地触碰到了他手臂的轮廓。 那不是幻想中的温度。 而是真实的,带着灼人热度的坚实肌肉。 坚硬,有力。 仿佛有电流从接触的那一点,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第9章 送他回家 臂弯处传来的灼热,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镁光灯在眼前炸开,汇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喧嚣的人声浪潮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华韵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场浮华的盛宴中,找到一丝可以依附的浮木。 而周宴瑾,就是那根浮木。 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带着她穿过人群的焦点,走向宴会厅的中心。 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无数道目光,或惊艳,或探究,或嫉妒,像细密的针,尽数扎在华韵的身上。 她挺直了背脊,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次的、得体的微笑。 扮演一个完美的、不存在的女伴。 这是她的任务。 今晚的宴会,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周宴瑾无疑是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他就像一位优雅的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周总,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周宴瑾的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李董,客气了。这位是?” 他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华韵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惊艳和揣测。 她微微一笑,安静地站在周宴瑾身侧,不多言,不多语。 她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摆件,被他带在身边,展示给所有人看。 周宴瑾从容地与各方人士寒暄、交谈。 从宏观经济聊到最新的AI技术,从国际局势谈到周氏下一季度的战略布局。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逻辑清晰,思维敏锐。 华韵安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这就是她仰望了三百九十五天的男人。 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而她,只是他身边一个临时的、即将被丢弃的影子。 “周总,这位是我的女伴。” “周总,这位是我的秘书。” 周宴瑾偶尔会向她介绍身边的人,但介绍词永远简洁到吝啬。 她只需要微笑,点头,然后在他举杯时,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一口。 琉璃盏中的香槟升腾着金色的气泡,映着她有些恍惚的眼。 酒过三巡。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终于,有人将矛头对准了周宴瑾。 “周总,我们宏远集团能有今天,全靠周氏的提携,这杯酒,我必须敬您!” 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是宏远的少东家,也是周氏在某个项目上的竞争对手。 他笑得一脸真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周宴瑾的眸色深了深,却还是端起了酒杯。 “张总客气了,合作共赢。” 他一饮而尽。 华韵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那是一杯满满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灯下闪着危险的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周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干了!” “周总,早就听闻您海量,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觥筹交错间,形形色色的人轮番上阵。 他们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说着奉承的话,手中的酒杯却一次比一次满。 周宴瑾几乎来者不拒。 这是商场的潜规则,也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退缩,便意味着示弱。 华韵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那些烈酒,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很快,战火也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小姐如此美丽,能做周总的女伴,想必也是人中龙凤,来,我敬你一杯!”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将一杯红酒递到她面前。 华韵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周宴瑾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 但华韵读懂了。 她不能给他丢脸。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杯,仰头喝下。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烧感。 有了开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香槟,红酒,鸡尾酒…… 她被动地接受着一杯又一杯的敬酒,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能为男伴挡酒的女伴角色。 酒精,像是一剂麻药。 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周围人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头顶绚烂的水晶灯也开始旋转,拖出长长的光影。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酡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但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用余光,始终牢牢地锁定着周宴。 她看到,他原本清明的眼底,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深夜里起了雾的寒潭。 他与人交谈时,语速依旧平稳,但偶尔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端着酒杯的手,依旧稳健,但放下时,指尖会轻轻地颤一下。 他的脚步,也开始有了一丝虚浮。 华韵的心,越揪越紧。 她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失陪一下。” 周宴瑾低声对面前的人说了一句,转过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华韵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 宴会厅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吸音的地毯。 灯光比主厅昏暗了许多,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周宴瑾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一个拐角处,他的身形,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整个人,朝着一旁的墙壁倒去。 “周总!” 华韵惊呼一声,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用自己纤弱的身体,从侧面扶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躯。 男人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几乎要将她的肌肤烙伤。 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熟悉的雪松木质香,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 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华韵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他。 周宴瑾的头,无力地垂下,靠在了她的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到战栗的颈侧肌肤。 “周宴瑾……” 她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是“周总”,是“周宴瑾”。 怀里的男人,似乎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低的呓语。 华韵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方寸。 宴会临近尾声。 应知姚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也变了。 他自己也是喝得满脸通红,脚步虚浮。 “华韵,周总他……” “他喝多了。”华韵的声音有些沙哑。 应知姚扶着额头,脸上满是懊恼和疲惫。 “今晚这帮孙子是存心要灌倒周总……我也没扛住……该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和一张名片,塞到华韵手里,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华韵……拜托你了……我实在……实在撑不住了……” “这个地址……是周总的私人公寓……你……你务必把他安全送回去……” “车就在地库B2……那辆迈巴赫……” 说完,他便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边。 华韵看着手里的钥匙和地址,又看了看几乎完全失去意识、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的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送他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她混乱的思绪里炸响。 曾几何时,这只是她日记本里,一个遥不可及的、卑微的梦。 而现在,这个梦,就这么荒诞又真实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第10章 到家 地址名片上的烫金字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静安区,云顶天玺,A座顶层。 那是江城最顶级的豪宅区,是她坐地铁时,只能从窗外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她要送那个住在云端之上的男人,回家。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工作。 情感却像失控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身侧的男人又沉沉地向下坠了坠,将她拉回现实。 他的重量,是甜蜜,也是负担。 华韵咬了咬牙,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周宴瑾带向电梯。 幸好,专属司机老陈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 看到两人这副模样,经验丰富的老陈没有多问一句,立刻上前搭了把手。 “华小姐,辛苦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华韵"不辛苦……" 华韵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周宴瑾,塞进了迈巴赫宽敞的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也隔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车厢内,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逼仄。 高级皮革的冷香,混合着周宴瑾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清冽的雪松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华韵密不透风地笼罩。 她局促地坐在另一侧,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周宴瑾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 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 他呼吸沉重,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微的起伏。 像是烦躁,又像是难受。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烦乱地扯开了束缚着他脖颈的领带。 黑色的真丝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挂在领口。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不知在何时被挣开了。 精致性感的喉结,线条流畅的脖颈,以及一小片白皙坚实的胸膛皮肤,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华韵的眼前。 甚至,她还能看到那清晰分明的锁骨轮廓。 脆弱。 又性感得要命。 华韵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疯狂地收缩、战栗。 “华小姐,去哪里?” 驾驶座的老陈,通过后视镜问道。 华韵猛地回神,脸上烧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慌乱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的声音报出那个地址。 “云顶天玺,A座。”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舌尖都在打颤。 老陈应了一声,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城市的璀璨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地向后掠去,拉出一道道迷离的光影,像梵高的星空。 车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周宴瑾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她自己,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擂鼓般的心跳。 行驶途中,周宴瑾似乎是醉得难受了,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薄唇也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低的闷哼。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搔刮在华韵的心尖上。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他的头扶正,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温热的颈侧皮肤。 细腻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华韵像是被电流击中,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可那灼人的触感,却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她的指尖,一路蔓延,烧进了她的心里。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再次伸出手,用尽了此生最大的温柔,将他的头轻轻地靠在座椅的另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回原位,大口地喘着气。 酒精,终于在此刻,发挥了它最可怕的威力。 它不是麻痹神经,而是放大了所有被压抑的情感。 三百九十五天的仰望。 每一次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不敢直视的目光。 每一次在会议上,听到他沉稳的发言时,悄悄加速的心跳。 每一次在深夜加班,看到他办公室还亮着灯时,那一点点卑微的、与有荣焉的窃喜。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日记本里,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名字。 周宴瑾。 周宴瑾。 此刻,这个名字的主人,就在她的身边。 触手可及。 她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脸,此刻就在眼前,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冷漠,只剩下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与脆弱。 华韵觉得,自己也醉了。 醉得一塌糊涂。 否则,她怎么会生出那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想要……再靠近一点。 理智的弦,在酒精和情感的双重发酵下,一根,一根,被拉到极致。 发出危险的、濒临断裂的嗡鸣。 很快,云顶天玺到了。 司机老陈停好车,再次帮忙,将周宴瑾扶上专属电梯。 “华小姐,我就送到这里了。” 电梯门打开,老陈将周宴瑾的手臂交到华韵手上,微微颔首。 “周总的指纹可以开锁。” “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说完,老陈便转身,按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华韵和周宴瑾相依的身影。 “咔哒。” 电梯门彻底关闭。 司机离开了。 这栋空旷奢华的公寓楼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华韵扶着周宴瑾,按照老陈的指示,抓着他的手指,按在了门锁的指纹识别器上。 “滴——验证通过。”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厚重的实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淡淡木质清香和冰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公寓很大,大到空旷。 入户的玄关灯是感应的,自动亮起一圈温暖的黄光。 华韵拖着周宴瑾,踉踉跄跄地走进玄关。 她反手关上门。 “砰。” 那一声轻响,像是最后的钟声,敲碎了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这个巨大的,奢华的,只属于周宴瑾的私人空间里。 只剩下,醉意朦胧的他。 和意识逐渐被酒精与情感彻底支配的她。 华韵已经没有力气再将他扶到卧室。 她几乎是把他扔在了客厅巨大的真皮沙发上。 周宴瑾高大的身躯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似乎是清醒了一瞬,又或许没有。 他半眯着眼,薄唇翕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水……” 声音太轻,太模糊,像是梦呓。 华韵没有听清。 她俯下身,想要再听仔细一些。 “周总,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脸颊枕着自己的手臂,似乎又睡了过去。 室内的中央空调,无声地送着暖风。 玄关处的感应灯光线并不明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寂静。 极致的寂静里,只能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这寂静,这灯光,这暧昧的氛围…… 成了压垮华韵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第11章 错乱情迷 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闷响。 客厅里只亮着玄关的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将周宴瑾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深刻而柔和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 毫无防备。 像一头收敛了所有利爪和獠牙的雄狮,暂时褪去了平日里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华韵就这么跪坐在沙发旁,目光一寸一寸,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三百九十六天了。 这是她认识他的第三百九十六天。 也是她即将离开的,倒数第十天。 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她已经嫁作人妇,被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所有棱角时,是否还会记得今晚? 记得这个遥不可及的男人,曾这样近地躺在她的面前? 不会的。 她会忘记的。 连同这段卑微到尘埃里的暗恋,一起埋葬。 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苦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的青春,她的第一场爱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幕? 连一点涟漪,都不能拥有吗? 酒精,在此刻,化身为最恶毒的魔鬼,在她耳边低语。 它放大了所有的委屈,撕碎了所有的克制。 一个疯狂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脏的最深处野蛮生长,瞬间缠绕了她的大脑。 就一次。 就这一次。 偷一次。 偷一个吻,当作这场盛大暗恋的陪葬品。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 华韵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撑着沙发边缘,缓缓地,颤抖地,支起了上半身。 她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长,扭曲,最后,将沙发上的男人,完全笼罩。 越来越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浓烈的,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醇厚酒香的气息。 那气息,是毒药,也是解药。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平稳地,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带着滚烫的,灼人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脸。 她闭上了眼睛。 她俯下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下了所有的战栗。 然后,她那冰凉的,颤抖的唇,轻轻地,印上了他温热的薄唇。 柔软。 带着一丝干燥的起皮。 还有……挥之不去的,威士忌的辛辣与甘醇。 这就是他的味道。 华韵的眼泪,终于在唇瓣相接的这一刻,决堤而下。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精准地,滴在了周宴瑾的脸颊上。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 只有孤注一掷的悲壮,和即将永别的决绝。 她只是想尝一尝,这颗她仰望了三百九十六天的星星,到底是什么滋味。 尝过了,就该走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退开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沉睡的男人,喉结忽然滚动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模糊而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华韵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周宴瑾竟微微侧过头,仿佛是出于某种被唤醒的本能,加深了这个吻。 他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 他开始反客为主。 醉意沉沉的他,没有了平日的克制与冷静,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雄性的掠夺本能。 他攫取着她的气息,霸道,强势,不给她任何喘息和逃离的机会。 这个突如其来的回应,像一颗火星,瞬间落入了华韵早已洒满酒精的理智废墟。 “轰——!” 一场燎原大火,彻底被点燃。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胆怯,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窒息的绝望中,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哪怕知道这根浮木会将她带向更深的海底,她也心甘情愿。 她开始笨拙地,生涩地,回应着他。 遵循着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大胆地,主导着这一切。 这个夜晚,注定失控。 昂贵的真丝礼服,被粗暴地扯开。 精致的袖扣,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 西装,衬衫,裙子…… 一件件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衣物,被剥落,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是这场无声战争的战利品。 客厅的空气,逐渐变得炙热而粘稠。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在巨大的空间里交织回响。 意乱情迷中,华韵仿佛听到周宴瑾靠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又缱绻的声音,低喃了一句什么。 像是一个名字。 很轻,很模糊。 是……“知姚”? 还是……“知遥”? 不。 她听不清。 她也不想听清。 就让她再自欺欺人一次吧。 就当他叫的是她。 华韵攀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她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献祭。 用自己最珍贵的,也是唯一能给的东西,为这段无望的爱情,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却又刻骨铭心的句号。 从今以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至少,她拥有过。 以这样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 眼泪,混合着爱恋、欲望、愧疚和悲伤,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身下的真皮沙发。 是甜,是苦,是痛,是快乐。 她已经分不清了。 这场由酒精催化,由绝望主导的疯狂,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最后,体力彻底透支。 酒精的后劲也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宴瑾的脸,便在他滚烫的怀里,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世界,归于寂静。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两个交颈而眠的,命运交错的灵魂。 一缕刺眼的晨光,撕开了厚重的窗帘,精准地落在了华韵紧闭的眼睑上。 长而卷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宿醉的头痛,如同紧箍咒,在太阳穴两侧疯狂叫嚣。 第12章 逃走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躲开那片恼人的光亮。 然而,身体刚一动,一种陌生的,被撕裂般的酸痛感,瞬间从四肢百骸深处传来,电击般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这阵剧痛,比头痛更甚。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华韵的眼睛,倏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那片已经泛黄剥落的天花板。 而是一盏造型极简,却又透着低调奢华的水晶吊灯。 空气中,还弥漫着她所熟悉的,独属于周宴瑾身上的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混杂着一夜纵情后,暧昧又靡乱的气息。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她转动着自己仿佛快要断掉的脖子。 一张英俊得毫无瑕疵的睡颜,近在咫尺。 是周宴瑾。 他睡得很沉,眉宇间没了平日的疏离与锋利,薄唇微抿,呼吸平稳而悠长。 一只骨节分明,滚烫有力的大手,正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霸道地搭在她的腰上。 而她自己…… 华韵缓缓低下头。 她竟然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肌肤相贴。 严丝合缝。 他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地,一下一下,传递给她。 “轰——!!!” 像是有无数颗炸弹,在华韵的脑海里同时引爆。 昨夜那些被酒精麻痹,被黑暗掩盖的记忆,此刻,如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汹涌而来。 那个孤注一掷的吻。 他突如其来的,本能的回应。 被撕碎的礼服。 冰冷的地板,滚烫的沙发。 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 他贴在她耳边,沙哑地,模糊地,吐出的那个名字……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电影慢镜头,在她眼前反复播放。 清晰得,令人窒息。 “……” 华韵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她甚至忘了呼吸。 血液,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做了什么? 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一个即将离职的小助理,竟然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周氏集团的总裁,那个她暗恋了三百九十六天的男人……睡了。 以一种最卑劣,最不堪,最荒唐的方式。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瞬间将她整个人死死罩住。 她要完了。 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会怎么看她? 一个趁人之危,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心机女? 不,他甚至不会看她。 他只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行。 必须走。 现在,立刻,马上! 绝对不能让他醒来看见自己! 这个念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华韵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轻轻颤抖。 她看着那只横亘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力量感。 就是这只手,昨晚曾紧紧扣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她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仿佛那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条致命的毒蛇。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制到了最缓。 整个人,像一个潜入禁地的窃贼。 她伸出自己同样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滚烫的。 她飞快地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慌。 华韵,冷静。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无声地吐出。 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坚定而缓慢。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然后,以一种接近于零重力的感觉,一毫米,一毫米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抬起。 那个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那只手臂被她成功地挪开了半寸的距离。 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而是像一只泥鳅,用尽了全身的柔韧,将自己的身体,从那半寸的空隙里,一点一点地,抽离了出来。 双脚,终于踩在了冰凉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那一刻,华韵几乎要因为虚脱而瘫软在地。 她不敢回头再看床上的男人一眼。 她赤着脚,踮着脚尖,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开始在偌大的卧室和客厅里,疯狂地寻找自己那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战衣”。 礼服,已经成了一堆昂贵的破布,根本无法再穿。 内衣的搭扣,不知所踪。 高跟鞋,一只在沙发底,一只在玄关旁。 华韵绝望地闭了闭眼,最终只能捡起地上那件还算完好的,属于周宴瑾的白衬衫。 衬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胡乱地将衬衫套在身上,那宽大的衣摆,堪堪遮到她的大腿。 她抱着那堆破布,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洗手间。 “砰”的一声,门被她反锁。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个让她恐惧的男人。 华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跌坐在地。 直到这时,她才敢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 过了许久,她才扶着洗手台,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布满了惊恐的红血丝,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间。 狼狈。 不堪。 活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难民。 而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她脖颈处,锁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紫交错的痕迹。 暧昧,刺眼。 像一朵朵罪恶之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肆意绽放。 那是吻痕。 是昨夜那场疯狂留下的,最直接,最无法磨灭的证据。 它像一个无情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到底有多荒唐,多激烈。 华韵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到马桶边,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秒钟都不能。 她强忍着恶心,飞快地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件破烂的礼服胡乱塞进自己的手包里。 至于那件属于他的衬衫…… 她不敢脱。 也顾不上脱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洗手间,拿起玄关处的手包和高跟鞋,甚至不敢穿上,就那么光着脚,拎在手里。 她走到公寓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用力。 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第13章 逃离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面很安静。 他应该,还在睡吧。 这一眼,充满了悔恨、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眷恋。 再见了,周宴瑾。 再见了,我三百九十六天的梦。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响动。 她闪身而出,又用尽此生最大的温柔,将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真的,像一个偷窃了世界上最珍贵宝物后,落荒而逃的贼。 直到冲进电梯,看着那不断下降的红色数字,华韵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电梯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天色大亮,路上的行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异样和探究。 也是。 一个长发凌乱,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衬衫的女人,在清晨的街头狂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哐当。” 出租屋的门被她重重关上。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径直冲进了浴室。 她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最高。 滚烫的热水,兜头淋下,烫得皮肤阵阵刺痛。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拿起沐浴露,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仿佛这样,就能洗掉他留下的气息。 洗掉那些耻辱的痕迹。 洗掉昨晚那段肮脏又混乱的记忆。 可是,没用的。 什么用都没有。 那些痕迹,在热水的冲刷下,反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狰狞。 那些记忆,像被刻进了骨头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剔除。 水流,混杂着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最终,她耗尽了所有力气。 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里,任由冰冷的水流将自己浇得湿透。 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职倒计时,还有九天。 她,该如何面对他? 不。 她根本没有勇气再面对他。 她只想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浴室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华韵被冻得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关掉花洒,失魂落魄地走出浴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嗡——嗡——”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正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催命的鬼眼。 是应秘书。 或者是公司里的其他同事。 他们大概是在问,为什么她没有按时出现在公司。 华韵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个亮起的屏幕上。 面对? 她要如何面对? 顶着这一身罪证,去面对那个被她亵渎了的男人吗? 不。 她做不到。 她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 而是用指尖,重重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恐慌和绝望却在她的内心,掀起了更猛烈的海啸。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抱有那万分之一的幻想,不该在酒精的催化下,放纵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欲望。 她像一个卑劣的窃贼,偷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玷污了他,也践踏了自己。 这三百九十六天的暗恋,本是她藏在心底最干净的秘密,现在,却成了一滩洗不清的污泥。 周宴瑾会怎么想她? 一个趁人之危,用身体换前程的无耻女人。 他会报复她吗? 会的。 以他的手段,让她在这个行业,甚至这座城市里,彻底消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与其等着被他宣判死刑,不如自己提前逃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走。 必须马上走。 离开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华韵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她扶住墙壁,大口地喘息了几下,随即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冲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半旧的行李箱。 她拉开拉链,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叠好的衣服,被她胡乱地塞进去。 书桌上的专业书籍,被她一本本地扔在地上。 那些曾经承载着她梦想和未来的东西,此刻看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甚至不敢去碰那个被她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相框。 相框里,是她入职第一天,和周氏集团大楼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 她将行李箱粗暴地合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像是对她这场荒唐梦境的无情嘲讽。 她摸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连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一起,放在了桌上。 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给房东发去了最后一条信息。 “王姐,我不租了,押金不要了,钥匙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留下了她所有爱与痛的城市里多待。 …… 同一时间,云顶天玺A座顶层。 周宴瑾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猛然睁开了双眼。 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按着额角,从凌乱的床上坐了起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清甜的香气。 混杂着酒气和……纵情过后的靡乱气息。 周宴瑾的黑眸,倏地一沉。 他环顾四周。 卧室里,一片狼藉。 他的衬衫和西裤,被随意地扔在地毯上。 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明显不属于他的,宝蓝色的布料碎片。 像一只被撕碎了翅膀的蝴蝶。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昨晚的记忆,如同断了线的胶片,开始在他脑海里疯狂回闪。 “星辉之夜”的酒会。 应酬时喝下的,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眩晕。 黑暗。 然后…… 一具柔软的,带着微凉和颤抖的身体,贴了上来。 一个青涩又孤注一掷的吻。 女人的哭泣声,压抑,破碎,像羽毛一样,挠在他的心上。 还有那极致的疯狂与沉沦。 “轰——” 记忆的碎片,最终拼凑出了一个让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事实。 他昨晚,和一个女人,在这里,发生了关系。 第14章 白睡 可那个女人呢? 周宴瑾掀开被子,床上除了他,空无一人。 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春梦。 但空气中那暧昧的气息,和他身体上残留的陌生触感,都在提醒他,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周宴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算计到他的头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首席秘书应知姚的电话,声音里裹着一层冰碴子。 “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应知姚,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专业地回答道:“周总,昨晚是总裁办新来的秘书助理,华韵,负责送您回去的。” 华韵? 周宴瑾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没什么攻击性的脸。 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 是她? 周宴瑾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让她马上来见我。” “……周总,”应知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为难,“我从早上开始就联系不上她,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今天……也没有来公司。” 关机? 没来公司? 呵。 周宴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睡了上司就玩消失,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还是说,她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真。 “我给你半个小时,”周宴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住址,家庭背景,全部。” 这个女人,到底是别有用心,还是……仅仅一场意外? 他必须要弄清楚。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 火车南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华韵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拉着行李箱,像一缕无根的浮萍,汇入了人海。 她甚至没有回公司办理离职,没有去收拾她留在工位上的任何东西。 就那样,以一种最狼狈,最决绝的方式,选择了逃离。 检票口,绿灯亮起。 她随着人流,登上了那趟最早发车,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混杂的气味。 泡面,汗水,和劣质的香烟。 华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帽子压得更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呜——”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车身,开始缓缓地,沉重地,向前移动。 窗外的站台,建筑,树木,开始飞速地向后倒退。 华韵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那栋她再熟悉不过的,周氏集团的摩天大楼,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曾经,那是她奋斗的目标,是她梦之所向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那栋大楼的顶端,和他并肩,看同一片风景。 可现在,那栋楼,却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爱情和尊严。 火车,在不断加速。 那栋大楼,在她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就像她和他之间,那段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距离。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可那决了堤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再见了,A市。 再见了,周宴瑾。 再见了,我那场盛大而又卑微的,长达三百九十六天的暗恋。 火车驶入黑暗的隧道。 将她所有的光明和希望,都彻底地,留在了身后。 A市,周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办公室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周宴瑾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像踩在他烦躁的神经上。 距离他给应知姚下达命令,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脱离掌控。 这种感觉,糟透了。 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哒”一声,正好指向半点。 内线电话,准时响起。 周宴瑾按下免提,声音冷得像冰。 “说。” 应知姚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周总……扑了个空。” 周宴瑾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一顿。 黑眸中,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凝聚。 “华韵租住的那间老旧公寓,已经人去楼空。” 应知姚快速而简洁地汇报着。 “房东说,她今天一早发了条退租短信,押金都没要。” “我们的人查了她在公司档案里留下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紧急联系人,全部处于无法接通或关机状态。” “就好像……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 周宴瑾的薄唇,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弧。 在他周宴瑾的地盘上,玩消失? 她凭什么? 她以为她是谁? “周总,”应知姚的声音顿了顿,“这个华韵……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这也是应知姚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处心积虑的商业间谍,在得手后迅速撤离,抹去所有痕迹。 周宴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桌面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华韵的全部资料。 家庭背景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父母务农,家在偏远乡村。 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弟弟。 履历清白,成绩优异,一路靠着奖学金读完大学。 进入周氏,是她第一份正式工作。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商业间谍。 倒更像一只……受了惊,只会仓皇逃窜的小兔子。 周宴瑾的脑海里,再次闪过昨夜那些破碎的片段。 她的眼泪,她的颤抖,还有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小兽般的呜咽。 一切都显得那么青涩,那么真实。 演戏? 如果这都是演出来的,那这个女人的心机,未免也太深了。 “把公寓楼道的监控,立刻调过来。” 周宴瑾沉声命令道。 “是,周总。” 不到五分钟,一段高清视频,被发送到了周宴瑾的私人电脑上。 他点开视频。 时间,清晨六点零七分。 画面里,一道纤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那不是他的衬衫吗? 宽大的男士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两条腿,又细又直,白得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晃眼。 她赤着脚,一手拎着高跟鞋,一手死死抱着一个晚宴包。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第15章 狼狈回家 可当她经过一个摄像头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就是那一瞬间。 周宴瑾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毫无血色,苍白得像纸。 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眼神里,没有得手后的得意,没有算计成功的精明。 只有铺天盖地的…… 惊恐,羞耻,和绝望。 仿佛她不是从一场艳遇中逃离,而是从地狱的刑场上,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她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 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隔着屏幕,周宴瑾似乎都能听到那一声沉闷的痛响。 可她只是咬着牙,迅速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晨曦的微光里。 像一个被全世界追杀的逃犯。 视频,到此结束。 周宴瑾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一个老练的布局者。 反而…… 更像一个玩火自焚后,吓破了胆的蠢货。 可她为什么要跑? 心虚? 还是……害怕他会追究?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女人,成功地勾起了他全部的兴趣。 他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周总?” 内线里,传来应知姚试探性的询问。 周宴瑾的思绪被打断,他关掉视频,眸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通知下去,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 “……是。” 应知姚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 挂断电话前,周宴瑾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私下里,继续留意她的动向。” “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要知道,这只看似无害的小兔子,到底揣着什么秘密。 …… 三天后,杭市,白溪村。 一辆破旧的绿色中巴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公路上,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白溪村到了,下车的搞快点!” 司机扯着嗓子喊道。 华韵拖着行李箱,有些踉跄地走下车。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她的眼眶,微微发酸。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金黄的稻田。 聒噪的蝉鸣,和村民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最朴实的乡间交响乐。 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没有冰冷的钢铁森林,没有那个让她爱到尘埃里,又怕到骨子里的男人。 华韵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篱笆墙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忙活着。 “妈!” 华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正在菜地里拔草的李桂芬,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身,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随即变成了惊疑。 “韵韵?你这孩子,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李桂芬快步走上前,一边拍打着手上的泥土,一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只一眼,她的心就揪了起来。 瘦了。 才出去一年多,怎么瘦成这样了? 脸颊都凹下去了,脸色也蜡黄蜡黄的,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李桂芬连珠炮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没有,妈,我就是……工作太累了,想回家休息几天。” 华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家人担心。 “累了就回来,回来好!” 里屋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紧接着,拄着拐杖的奶奶,在爸爸华树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华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善言辞,看到女儿,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默默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回来就好,先进屋,饭马上就得了。” “奶奶!” 华韵看到奶奶的那一刻,这几天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将头埋在奶奶的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哎哟,我的乖孙女,这是怎么了?” 奶奶满是褶皱的手,轻轻地拍着华韵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哭啥呀,这是谁给我们家韵韵气受了?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出气!” “没有……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想您了……” 华韵泣不成声。 奶奶叹了口气,浑浊却依旧睿智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不再追问,只是用那粗糙又温暖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 “傻孩子。” “外头的大城市,是不好待。” “要是累了,咱就不待了。” “回家来,啊?咱家虽然穷,但多你一口饭还是吃得起的。” “奶奶养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华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 她还有家。 无论她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经历了多大的风浪。 只要回到这里,就永远有她的避风港。 灶房里,飘来了久违的饭菜香。 院子里,爸爸正在默默地为她擦拭着行李箱上的灰尘。 怀抱里,是奶奶最温暖的体温。 华韵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家人们关切的脸庞,心中的恐慌和绝望,仿佛被这山间的清风,吹散了不少。 A市的一切,周宴瑾的一切,都像一场遥远而又荒唐的噩梦批评。 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流尽了华韵积攒了许久的所有委屈和泪水。 哭过之后,心里那块堵着的巨石,似乎被搬开了一角,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A市的一切,周宴瑾的一切,都像一场遥远而又荒唐的噩梦。 现在,梦该醒了。 第16章 疗伤 华韵没有再向家人解释什么,家人们也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他们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她重新纳入这个家的羽翼之下。 日子,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古老的节奏,重新流淌。 在白溪村,没有凌晨五点的夺命闹钟,只有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院子里公鸡高亢的啼鸣。 空气里没有咖啡的苦涩醇香,只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带着露水的湿润。 回到家的第四天,天刚蒙蒙亮。 华韵就被院子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上件外衣推开门,看见爷爷华木头正佝偻着背,将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山羊从羊圈里往外赶。 “爷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华木头回头,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醒了?不多睡会儿?” “再不把这群祖宗赶上山,它们就要把院子里的菜给啃光了。” 华韵看着那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两百多头的羊群,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我跟您一起去吧。” “你?”华木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城里回来的孙女,细皮嫩肉的,“你这小身板,跟得上我这老头子不?山路可不好走。” 华韵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屋,麻利地换上了一身耐脏的旧衣服,找了双解放鞋穿上,又从墙角拿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华木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那走吧。” 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华韵跟在爷爷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手里的树枝轻轻驱赶着落在后面的羊。 她学着爷爷的样子,挥舞着手里的长树枝,动作却显得笨拙又滑稽。 好几次,不是把羊赶散了,就是差点把自己绊倒。 羊群“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华木头也不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用那双看了一辈子山林的老眼,指点着她。 “韵韵,你看,这种草叫龙须草,叶子细长,带着锯齿,羊最爱吃,吃了长膘快。” “那边那个,开着紫色小花的,叫断肠草,有毒,得把羊群往这边赶,离远点。” “看到那块光秃秃的红岩石没?那是‘羊歇脚’,咱们今天就在那附近放。” 华韵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下每一种植物的名字和特性。 这些知识,是她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在A市的摩天大楼里,永远也学不到的。 是一种与土地,与生命,最直接的连结。 山间的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风里,带着不知名野花的芬芳,和雨后泥土的腥甜。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云雾缭绕,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近处,是绿草如茵的山坡,羊群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在其中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华韵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不需要再去想复杂的报表,不需要再去揣摩上司的心意,更不需要……去回忆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和滚烫的体温。 繁重的体力劳动,是治愈一切矫情的良药。 从山上下来,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酸软无力。 但大脑,却是奇异的放空状态。 那些在A市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她的画面和声音,似乎被这山间的风,吹散了,吹远了。 白溪村的羊,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 爷爷说,这方水土养出来的羊,与众不同。 这里的羊,吃的是山坡上带着露珠的“龙须草”,喝的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甘冽山泉。 独特的生长环境,让这里的羊肉质格外鲜嫩,肥而不腻,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丝寻常羊肉的膻味。 即便是用最简单的清水煮,撒上一把盐,那汤也是鲜美无比。 华韵看着爷爷和爸爸华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拌料、喂羊、清扫羊圈,天黑了还要检查有没有生病的羊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看似闲适的田园生活背后,是浸透在骨子里的辛劳。 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背已经被压得有些弯了,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那一刻,华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不能再像个客人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家人的照顾。 从那天起,她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 她不再睡到自然醒,而是和妈妈李桂芬一起起床。 帮着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往土灶里添柴,看那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 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自家菜园里刚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青菜,洗干净,切好。 听着菜叶在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灶房。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那台老旧的、屏幕偶尔还会闪过雪花点的电视机前。 桌上摆着最简单的家常便饭。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土豆炖羊肉,还有妈妈做的玉米面馍馍。 弟弟华安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英语单词,为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做着最后的冲刺。 李桂芬一边给华韵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弟弟的学习。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你弟也是,天天就知道学,人也瘦了一圈。” 爸爸华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每个人的碗里添上肉,然后憨厚地笑。 奶奶眼神不太好了,眯着眼睛看着电视,时不时地跟着剧情乐呵呵地笑出声。 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昂贵的菜肴。 但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家人间的低声笑语,却构成了一种最踏实的温暖。 华韵小口小口地吃着饭,感觉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夜深了。 她躺在自己房间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板床上,床板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和聒噪的蛙鸣。 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抬头就能看见,城市里早已绝迹的,璀璨的星河。 身体是疲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可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那种被掏空后的充实感,一点一点地,将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痕,悄悄填满了。 A市的繁华,周宴瑾的影子,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华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17章 莫名的吸引 山间的日子,像溪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淌。 转眼,近一个月过去了。 A市的繁华和周宴瑾的影子,真的就像一场被山风吹散的旧梦,只剩下些许模糊的轮廓。 华韵的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蜜色。 那双曾经在键盘上翻飞如蝶的纤细手指,如今指腹和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握过锄头,牵过羊缰,淘过米菜的印记。 这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妈妈李桂芬就在院子里咋呼开了。 “都起来!快点!去晚了,老张家的猪头肉就卖光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睡意。 华韵笑着摇了摇头,利索地穿衣起床。 弟弟华安也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晃了出来。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出门。 爸爸华树开着家里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华韵和妈妈、奶奶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华安则挤在爸爸旁边。 清晨的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芬芳,扑面而来。 白溪镇的集市,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 还未走近,那股鼎沸的人声和混杂的气味,就先一步涌了过来。 这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 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屠夫剁肉的闷响声,活禽区鸡鸭鹅的吵闹声,孩子们的哭笑声,大人们讨价还价的争执声……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粗犷而鲜活的交响曲。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油烟味,新鲜蔬菜的清甜,还有活鱼的腥气。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接地气。 华韵挽着妈妈的胳膊,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 她看着那些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婶子,看着那些扛着半扇猪肉、满脸喜气的汉子,看着那些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青菜、眼神里充满期盼的老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生活,用尽全力。 这种蓬勃的、粗糙的生命力,是A市那些光鲜亮丽的CBD里,永远也看不到的风景。 李桂芬是个中好手,她拉着华韵,左冲右突,一会儿称了二斤五花肉,一会儿又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华奶奶则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感兴趣,摸摸这块,又看看那块。 华安的目标最明确,直奔卖辅导书的小摊。 一家人,各有各的目标,却又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街角时,一个鲜红的招牌,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华韵的视线。 ——中国福利彩票。 那几个字,在喧闹的集市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华韵的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那红色太过刺眼,或许是“福利”和“彩票”这两个词,勾起了她潜意识里属于城市的那一部分记忆。 一种荒唐的、莫名的冲动,忽然攫住了她。 她松开妈妈的胳膊。 “妈,你们先去前面买东西,我有点事,马上就过来。” 李桂芬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看女儿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别走丢了啊!” “嗯。” 华韵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那家小小的彩票站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光线有些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中奖走势图,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动静,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买啥?” 华韵对这些一窍不通。 她指了指墙上那个看起来数字最多的游戏。 “这个……怎么买?” 大爷用下巴指了指一张塑料纸板,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和数字。 “自己选号,或者机选。” 选号? 华韵看着那些数字,只觉得一阵头大。 她掏出手机,也没多想,直接点开了计算器,随手按了一串数字。 就它们吧。 她把那组毫无逻辑、纯粹是手指随意触碰产生的数字,报给了大爷。 “十块钱。”大爷有气无力地说。 华一支付了钱。 “滋啦——” 打印机吐出了一张薄薄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条。 华韵接过那张彩票。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上面的数字,只是随手将它对折,塞进了钱包最深的那个夹层里。 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一些不常用,但又不能丢的卡片。 走出彩票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集市的喧嚣声再次将她包裹。 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就像一个小小的插曲,被瞬间淹没在了生活的主旋律里。 她很快就找到了正在跟卖水果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妈妈。 “你这瓜保熟吗?” “大姐你放心,不熟不要钱!” 华韵走过去,笑着拿起一个西瓜,在手里掂了掂。 买彩票那件事,已经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日子,又恢复了它缓慢而坚定的节奏。 清晨,她跟着爷爷把羊群赶上山,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哪种是“龙须草”,哪种是“断肠草”。 午后,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陪着奶奶摘豆角,听奶奶讲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关于爷爷年轻时当兵的故事。 傍晚,厨房里会准时响起她切菜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弟弟华安会在饭桌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跟她抱怨物理题有多难,或者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爸爸华树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男人,但他会默默地把碗里最大的那块羊肉,夹到她的碗里。 村里的邻居,偶尔会来串门。 “哟,韵韵回来这么久,不打算回城里啦?” “你看我们韵韵,在村里待着,气色都变好了,比城里那些擦粉的姑娘好看多了!” “韵韵啊,你堂伯家的那个远房侄子,人不错,在镇上当老师,要不要见见?” 面对这些或好奇或关切的询问,华韵只是温和地笑着,不肯定也不否定。 她的心,像被山泉洗过一样,清澈而宁静。 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钱包夹层。 她甚至没有去关注过任何关于彩票的开奖信息。 家里的老电视机每晚七点半会播报新闻,或许其中就有那么一条是关于中奖号码的,但那个时候,她通常在给弟弟削苹果,或者在跟妈妈讨论明天做什么菜。 那个承载着一组随机数字的梦想,那个价值十块钱的微小概率,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生活,被羊群的咩咩声、灶膛的烟火气和家人的欢声笑语,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触手可及的温暖和踏实,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巨奖,都来得更加珍贵。 那张被遗忘的彩票,就像一颗被她无意间投入湖心的小石子。 它曾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后,便迅速沉入湖底,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18章 熟悉的一串数字 山村的夜,来得又早又静。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从敞开的堂屋门里溜进来,卷起淡淡的艾草熏香。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华韵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帮着妈妈收拾好碗筷。 她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院子里,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 那是一台老旧的熊猫牌电视机,屏幕不大,色彩也有些失真,但却是老两口每晚雷打不动的娱乐项目。 弟弟华安还在屋里挑灯夜战,为最后的高考做着冲刺。 爸爸华树则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一片昏暗中明明灭灭。 电视里正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伴随着院外的虫鸣,有种催人欲睡的安宁。 华韵靠在奶奶的腿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皮正有些发沉。 就在这时,新闻播报结束,一段轻快而熟悉的音乐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字正腔圆、略带激昂的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为您播报最新一期福利彩票的开奖结果。” 华韵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对此毫无兴趣。 这种一夜暴富的梦,离她现在的生活太远了。 远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本期开奖的红色球号码是……” 主持人顿了顿,开始一个一个地报出中奖号码。 “07。” 第一个数字,像一颗无声的小石子,投入华韵混沌的思绪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13。” 第二个数字。 华韵摇着蒲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像……有点耳熟? 她轻轻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大概是巧合吧。 “19。” 当第三个数字从电视机里传来时,华韵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猛地蹿了上来。 这串数字……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或者说……亲手按过。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24。” 第四个数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后脑,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立。 那个在白溪镇集市上,喧闹街角的午后。 那个光线昏暗、空气混浊的小小彩票站。 那个趴在柜台上打盹、戴着老花镜的大爷。 还有她自己,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在计算器上随意按下的那一串数字……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倒灌回脑海! “28。” 第五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 华韵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然后又狠狠地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最后一个红色球号码是……31。”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华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滚动的红色数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视线都开始模糊。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薄茧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接下来,为您揭晓本期的蓝色球号码。” “本期的幸运蓝球是……” 主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华韵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能听到奶奶疑惑地问她“韵韵,咋了?”,能听到爷爷转过头来看她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弟弟翻书的沙沙声。 但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个即将被揭晓的数字上。 “16!” 轰——! 华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 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即将冲破胸腔的狂野跳动声。 就是它! 就是这串数字! 07、13、19、24、28、31……还有,16! 一模一样!一个不差!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从华韵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猛地从竹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韵韵!” “姐!”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甚至屋里的华安都被这声尖叫惊动了。 但华韵已经顾不上回应他们。 她像一阵风似的,疯了一般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她反手将房门重重地关上,将家人们惊疑不定的呼唤,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 那个被她从A市带回来的,唯一还残留着城市气息的皮质钱包,就随意地扔在书桌上。 华韵扑了过去,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桌角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的手,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抖得不成样子。 她哆哆嗦嗦地抓起钱包,指尖冰凉,毫无血色。 拉链,她试了两次才对准拉开。 钱包里的东西不多,几张零钱,一张身份证。 华韵颤抖着,伸向了那个最深的夹层。 那个她随手塞进一张薄纸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的夹层。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张纸。 很薄,很脆,带着一种廉价的质感。 可此刻,这张纸在她的指尖,却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票,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展开。 那张薄薄的纸条,在她抖动的手中,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行黑色的、打印出来的数字,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那串数字上。 第一个数字,07。 电视里报的,也是07。 对上了。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 第二个数字,13。 也对上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滚烫。 第三个,19。 第四个,24。 第五个,28。 第六个,31。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最后,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最后那个被圈起来的蓝色数字。 ——16。 第19章 中大奖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都完美匹配。 她不信。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想把这荒诞的幻觉甩出去。 然后,她再次睁开眼。 又看了一遍。 07,13,19,24,28,31……蓝球16。 依旧,分毫不差! 第三遍! 她甚至伸出那根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的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过去,口中喃喃地念着。 当最后一个“16”确认无误时,华韵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了身后的床上。 手里的那张彩票,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腿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潮,从她的四肢百骸,猛地冲上了天灵盖!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不敢置信和巨大狂喜的复杂情绪! “啊——!!” 这一次,她再也抑制不住,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近乎嘶吼的尖叫! 她猛地从床沿上跳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又哭又笑。 “我中奖了?” “我他妈的……中奖了?!”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假的!我在做梦!” 她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传来,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像海啸一般,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门外,传来了家人焦急万分的声音。 “韵韵!韵韵你怎么了?开门啊!”是妈妈李桂芬,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你别吓我们啊!你开门!”是弟弟华安,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你跟爷爷说句话,到底出啥事了?”是爷爷沉稳,却难掩担忧的嗓音。 还有一个沉默的、用力的拍门声,华韵知道,那是她的爸爸。 家人们的呼喊,像一盆冷水,将她从狂乱的情绪中,稍微拉回了一丝理智。 她停下脚步,看着紧闭的房门,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却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彩票。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门外,是整个华家。 是她在这世上最温暖的,也最柔软的牵挂。 她不能让他们担心。 华韵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哽咽和狂笑,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口。 胸腔里那头狂跳的野兽,总算被暂时安抚了下去。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那张薄如蝉翼的彩票死死捏在手心,藏进了裤兜最深处。 然后,她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四张写满了焦灼的脸,瞬间挤满了她的视线。 “韵韵!你到底怎么了?可吓死妈妈了!”李桂芬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圈通红。 华安也挤了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姐,你没事吧?刚才叫得那么吓人!” 华树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暴露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爷爷站在最后,目光沉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看着家人们真切的关怀,华韵的心尖一酸,差点就要将那个惊天秘密脱口而出。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勒住了缰绳。 不行。 现在还不能说。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颠覆他们这个平静小家的认知。 她必须冷静,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华韵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在房间里一扫,最终落在了墙角的一只旧木箱上。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带着几分后怕和窘迫。 “没……没事,爸,妈,我没事。” 她指了指墙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刚才我准备坐下,看到一只好大的黑蜘蛛,从那箱子底下爬出来,吓……吓我一跳。” “蜘蛛?”李桂芬愣住了。 华安也一脸的难以置信。 华韵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演技前所未有地逼真。 “对,就……就那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黑乎乎的,毛茸茸的,跑得飞快,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一着急,就叫出来了。” 这个理由,拙劣,却又带着几分乡下生活的真实感。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家人的神情都松懈了下来。 李桂芬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而没好气地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吓死个人!一只蜘蛛就把你吓成这样?” 华安也松了口气,夸张地“切”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姐一个大学生,还怕蜘蛛。” 倒是奶奶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温和地笑着数落道。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一惊一乍的。” 奶奶的声音像晚风一样柔和,抚平了华韵心底最后的慌乱。 她顺势靠在奶奶身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就是怕嘛。” 一场虚惊,总算被她笨拙地搪塞了过去。 家人又叮嘱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 弟弟回屋继续啃书本,爸爸重新蹲回屋檐下点燃了旱烟,妈妈和奶奶则收拾着准备休息。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华韵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这一次,她没有反锁,只是将门栓轻轻搭上。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狂热地跳动着。 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 然后,她从裤兜里,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再次取出了那张彩票。 昏黄的灯光下,那串数字仿佛拥有了魔力,每一个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两千多万! 整整两千多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巨大的山,轰然砸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彻底不同。 她再也不用为了几千块的工资,在A市看人脸色,忍受无休止的加班和内卷。 她再也不用为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发愁。 她甚至可以给爸妈在镇上买一套最好的房子,让他们告别这漏雨的土屋,安享晚年。 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可以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 最重要的是,她拥有了和周宴瑾,和那个曾让她卑微到尘埃里的世界,彻底划清界限的底气! 激动、狂喜、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这一夜,华韵彻夜未眠。 第20章 悄悄去兑奖 她把那张彩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要去省城,把这笔钱,安安稳稳地拿到手。 而且,必须是她一个人,秘密地去。 接下来的几天,华韵表现得和往常无异。 放羊,做饭,陪爷奶看电视。 只是,没人知道,这个皮肤晒得健康、手上长满薄茧的女孩,心里正揣着一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她悄悄用老旧的手机查了兑奖流程、地址,以及所有注意事项。 时机成熟后,在一个清晨的饭桌上,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爸,妈,我想出去一趟。” 李桂芬正给华安夹菜,闻言抬头:“去哪儿啊?” “去省城,”华韵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声音不大不小,“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边工作,之前……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一直开导我,我想去看看她,顺便散散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自从她从A市回来,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生怕她再触景伤情。 果然,华树抽了口烟,缓缓点头:“去散散心也好,别总闷在山里。” 李桂芬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要不让你爸送你到镇上坐车?” “不用了妈,”华韵连忙摆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都多大了,就是去同学那儿玩两天就回来,没事的。” 见她坚持,家人便没再多说,只是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钱够不够花。 华韵一一应下,心中暖流涌动。 第二天一大早,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和家人告别后,独自踏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车。 三个小时后,客车抵达了繁华的省会。 华韵没有去找什么同学,而是直奔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 她买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框平光镜,还有一个最普通的纯色口罩。 当她从商场的洗手间出来时,已经“全副武装”完毕。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陌生形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走向了省福利彩票中心。 那是一栋庄严的办公楼。 华韵攥着背包的肩带,手心全是汗。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说明来意后,她被一位工作人员客气地领进了一间独立的接待室。 核验身份证、出示中奖彩票、填写各种表格、回答一些例行问题…… 整个过程,繁琐而严谨。 华韵全程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直到最后,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华女士,恭喜您。扣除20%的个人偶然所得税后,您的奖金共计两千万元整,已经全部转入这张卡内,初始密码是六个八,请您尽快修改。” 两千万元整。 当这几个字,清晰地传入耳朵时,华韵的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冰凉。 走出福彩中心,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夏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仍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街对面最大的一家银行,在VIP客户经理恭敬的引导下,坐在了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当她在ATM机上,亲眼看到账户余额那一栏,那个“2”后面跟着一长串让她数不清的“0”时,她的心脏才终于被这沉甸甸的现实,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她强忍着泪奔的冲动,按照自己早已规划好的那样,立刻办理了业务。 她留下三百万作为活动资金,其余的一千七百万,全部转为了五年期的定期存款。 她甚至冷静地计算过,光是这笔钱每年的利息,就足以让她的家人,过上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办完所有手续,她婉拒了客户经理帮忙叫车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出了银行。 她怀揣着这个巨大的、滚烫的秘密,坐上了返回白溪镇的班车。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在飞速倒退。 车窗内,映出她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 她既兴奋,又惶恐,还有一丝不知所生的茫然。 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张小小的卡片,彻底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一半是未来。 而她,正站在这条分界线上,即将回到那个宁静的山村。 回到她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一切的家。 回到白溪村的头三天,华韵什么都没说。 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被她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了旧木箱最底下,压着她儿时舍不得穿的碎花裙子。 秘密像一团滚烫的炭火,揣在她的心口,灼得她寝食难安。 白天,她依旧跟着爷爷上山放羊。 看着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她会想,这山里能不能建一个最先进的养殖场。 晚上,她帮妈妈在灶台前生火。 看着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和裂着缝的土灶,她会想,妈妈应该在一个窗明几净的厨房里,用着一拧就出热水的龙头。 她看着爸爸坐在门槛上,用粗糙的手指卷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写满了疲惫。 她看着奶奶佝偻着背,在昏暗的灯下缝补弟弟的校服,一针一线,都透着拮据。 她看着弟弟华安,趴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上,用着一支快要写不出水的笔,埋头苦读,眼里是对未来的渴望和对现实的无奈。 这一切,都像一把把小锤,反复敲打着她的决心。 这笔钱,不止是她的。 它是整个华家的,是扭转这个家庭命运的唯一机会。 她必须说。 而且要用一种最郑重,最能让他们接受的方式。 第四天晚上,晚饭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温馨。 第21章 告知家长 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自家腌的酸菜炒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南瓜粥。 华安正狼吞虎咽地抱怨着学校的伙食,李桂芬一边数落他吃相难看,一边又往他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肉。 华树就着一小杯白酒,和爷爷低声聊着明天羊群要走的路线。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满眼都是满足。 华韵默默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她放下碗,筷子与粗瓷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算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她的手心,已经紧张得沁出了一层薄汗。 “爸,妈,爷爷,奶奶。” 华韵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李桂芬停下了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韵韵?是不是在外面受的委屈还没消?” 华安也停下扒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她。 华树和爷爷对视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从轻松的家常,变得严肃起来。 华韵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 昏黄的灯泡,裂纹的墙壁,缺了角的桌子,和桌边,她最爱的四张脸。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们……都坐好。” 家人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将板凳坐得更稳了些。 华韵从裤兜里,摸出了她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 她解开锁,点开银行的APP,手指在那个查询余额的按钮上悬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闭上眼,点了下去。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家人,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前几天,我在镇上买的那张彩票……” “中奖了。” “中了一等奖。”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将手机举着,让那一长串刺眼的数字,清晰地暴露在家人的视线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晚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屋外,是熟悉的蝉鸣和蛙叫。 屋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一种能听到心跳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华安的嘴巴张成了“O”型,筷子上夹着的一块土豆丝,“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李桂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仿佛要把它看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华树叼在嘴角的烟卷忘了点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剧烈地收缩。 奶奶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爷爷,周隐川当年的老战友,那个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华木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华韵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个……十……百……千……万……” 华安结结巴巴地数着屏幕上的零,每数一个,他的声音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当数到“千万”那个单位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两……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小屋里轰然炸响! 最先崩溃的是华树。 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板凳。 他没有去扶,只是双手在身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疯狂地、来回地搓着。 “这……这……韵韵……这……”他语无伦次,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老天爷啊!” 李桂芬终于回过神来,一声惊呼后,眼泪瞬间决堤。 她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是狂喜,是压抑了半辈子的辛酸和苦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捂着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泣不成声。 奶奶的反应最是传统。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堂屋里供奉的祖宗牌位方向,双手合十,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老天开眼!祖宗保佑啊!我们华家祖宗显灵了啊!” 老人家一边念叨,一边砰砰地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虔诚。 爷爷华木头的眼眶也红了。 他那张布满了刀刻般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又比世上任何笑容都来得真切。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看着华韵,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好样的……” 看着眼前这既混乱又真实的一幕,华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笑着,也哭着,走过去扶起奶奶,又拉住妈妈的手。 “妈,奶奶,别哭,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又看向几乎要手足无措的父亲和弟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笔钱,扣完税,整整两千万。” “我留了三百万在卡里,剩下的一千七百万,我已经全部存了五年定期。” “爸,妈,爷爷,奶奶,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弟弟的学费、生活费,我们再也不用愁了!” “我们家的房子,可以推倒了重盖!盖成全村,不,全镇最好的大瓦房!” “爸你可以买一辆小货车,不用再靠那辆破三轮车拉羊了!” “妈你可以买最好看的衣服,再也不用穿打补丁的!” “爷爷奶奶,我要带你们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全身检查,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她的话,像一幅幅美好的画卷,在家人的面前徐徐展开。 然而,听完她的话,最先反应过来的李桂芬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 “不不不!韵韵!这钱是你中的,是你自己的福气!我们不能要!” 华树也立刻附和,他已经冷静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发颤:“对!你妈说得对!这钱你自己收好,留着以后当嫁妆,谁也别想动!” 他们一辈子的观念里,从没想过不劳而获,更别说是从自己女儿手里拿这么一笔巨款。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能过上多好的日子,而是女儿有了这笔钱,以后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家人的推拒和关爱,像一股最暖的温泉,包裹了华韵的心。 她知道,他们是真的为她着想。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坚持。 “爸,妈,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叫我自己的?” 华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却笑着说:“没有你们,哪有我?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上大学的钱,哪一分不是你们辛辛苦苦从土里刨出来的,从羊身上赚回来的?” “以前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现在我运气好,有了这笔钱,难道你们要看着我一个人过好日子,自己却还住在这漏雨的土房子里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拿着这钱,一分一秒都不会安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华树低着头,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李桂芬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捂着嘴,哭得更凶了。 是啊,一家人,哪里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 这一刻,华韵觉得,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才终于有了最实在的意义。 它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家人脸上滚烫的泪水,是未来无数个温暖而安稳的日子。 爷爷走过来,宽厚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华韵的肩膀。 “好孩子,我们都听你的。” 老人的话,一锤定音。 一场家庭会议,在泪水和欢笑中,一直开到了深夜。 最初的震惊和激动过去后,一家人围着那盏小油灯,开始热烈地讨论这笔“巨款”的规划。 从给弟弟买最新的学习资料,到给爸妈买养老保险,再到给爷爷奶…… 他们一辈子都没敢想过的事情,在今晚,都成了触手可及的可能。 讨论到最后,所有人的意见都汇集到了一点上。 华树一拍大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豪迈语气,大声宣布。 “对!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 “把这老土坯房推了,咱们盖一栋两层的小楼!不,盖三层!” “要带院子的,院子里种满花!要带独立卫生间的,让你们冬天上厕所再也不用跑出去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最璀璨的光。 华韵看着家人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A市的阴霾,周宴瑾带来的伤痛,仿佛都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夜晚,被彻底冲刷干净了。 新的生活,就要从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重新建立起来。 第22章 盖新房 那个夜晚,白溪村华家的灯,亮到了天快蒙蒙亮才熄灭。 盖房子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湖里都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名为“希望”的涟漪。 第二天,华韵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去放羊,而是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颠簸着去了镇上。 她要去请镇上最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张老板。 张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有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在镇上小有名气,专给那些富裕起来的人家设计小洋楼。 当他跟着华韵,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华家那栋破旧的土坯房前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华韵没在意他的眼神,只是客气地把他请进屋,倒上一杯热茶。 “张老板,我想请您帮我们家设计一栋新房子。” “就在这块老宅基地上盖。” 张老板扶了扶眼镜,专业地打量着四周:“没问题。华小姐,你对新房子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 “有。”华韵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希望它既有现代化的便利,又不失我们乡村庭院的味道。”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简陋的堂屋里回响。 “我想要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要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可以直接洒进来。” “厨房要大,要有中岛台,让我妈能舒舒服服地做饭,再也不用被油烟熏得直流眼泪。” “卧室要足够多,我们家六口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我弟弟的房间,要有一张大大的书桌,靠着窗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爷爷奶奶。 “我还要在二楼,给我爷爷设计一个朝南的大露台,让他能搬张躺椅,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看山。” “院子不能丢,要用篱笆围起来,留一块地给我奶奶,让她能种上她喜欢的青菜和辣椒。” 华韵的描述,语言勾勒出了一幅生机勃勃、温馨惬意的未来生活图景。 张老板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他眼中的惊讶,已经全然变成了欣赏。 三天后,张工带着厚厚一卷设计图纸,再次来到了华家。 图纸在堂屋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家人瞬间围了上来,脑袋凑着脑袋,像是围观什么稀世珍宝。 “天哪!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李桂芬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图纸上的房子是三层的白色小楼,设计得简约又大气,带着漂亮的坡屋顶和雅致的露台。 “姐!快看!这是我的房间吗?真的有大书桌!”华安指着二楼的一个房间,激动得脸都红了。 华树不说话,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一丝颤抖,抚过图纸上那个标着“车库”和“工具间”的方块,眼眶微微发热。 奶奶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指着院子里那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菜畦,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地方好,这地方好!以后种的葱,掐了就能下锅!” 爷爷华木头则背着手,目光落在二楼那个宽敞的露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悠闲品茗,看远山如黛的惬意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华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 “好,就照这个盖!” 华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一锤定音。 接下来的日子,华韵变得异常忙碌。 她联系了县里最好的施工队,跟包工头反复确认建材的品牌和质量,把合同条款看得仔仔细细。 李桂芬则专门去镇上的庙里,请德高望重的先生算了个黄道吉日。 破土动工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动工前一天,是搬家的日子。 施工队已经在院子旁边,用彩钢板和木头,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供他们一家在建房期间居住。 虽然简陋,但一家人心里却比蜜还甜。 推倒老屋之前,华韵特意从镇上买来了一部相机。 “来来来,都站好!我们跟老房子合个影!” 她招呼着家人,在斑驳的土墙前站成一排。 镜头里,爷爷奶奶站在中间,爸妈站在两旁,华韵和弟弟则一左一右地挨着父母。 李桂芬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面被风雨侵蚀得裂开细纹的墙壁,那是她嫁过来时亲手用泥巴糊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啥,盖新房子是天大的好事!”华树嘴上这么说,却也转过头,偷偷用衣袖抹了抹眼角。 这栋房子,承载了他们大半辈子的记忆。 华韵的出生,华安的啼哭,姐弟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的烟火气……一幕一幕,都刻在了这砖石草木里。 “爸,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华韵笑着安慰他们,“以后我们的新家,会有更多更好的回忆。” “咔嚓!” 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笑与泪,连同身后那座即将消失的老屋,永远定格。 破土动工那天,天还没亮,整个白溪村就被华家门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给惊醒了。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像一张喜庆的地毯。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村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把华家的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啧啧,看看华家这气派,请的可是县里最好的施工队!” “华树真是生了个好闺女啊!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人群中,华韵的堂伯华石也夹在里面,看着那台挥舞着铁臂的推土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在众人的注视中,推土机的铁臂重重落下。 “轰——” 第一面土墙应声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那尘土中,仿佛消散的是半辈子的贫穷与辛酸。 李桂芬和奶奶下意识地别过脸,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华树则紧紧攥着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这推倒一切、重塑一切的场景,刻进骨子里。 华韵站在家人的身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栋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的老屋,在一片轰鸣声中,被夷为平地。 心中没有太多的伤感,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第23章 盖房子进行时 尘土缓缓落下,老屋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在了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推土机平整过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地。 它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等待着被描绘上最绚烂的未来。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伤感,而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崭新的希望。 新房的建设,就此拉开序幕。 整个华家,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以最大的热情,高速运转起来。 第二天一早,工人们开始挖地基。 爷爷华木头背着手,成了工地上最尽职的监工。 他那双曾扛过枪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鹰。 水泥和沙子的配比,他要凑过去闻一闻,看一看。 钢筋的粗细和捆扎的密度,他要用手亲自摸一摸,量一量。 “师傅,这个地方的钢筋,间距好像宽了点。”他指着一处,声音不大但有力。 包工头是个实在人,见老爷子如此较真,不但不恼,反而愈发尊敬。 “老爷子您放心,我马上让他们调整!这房子是您家的大事,我们绝对不敢马虎!” 华木头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踱着步,巡视着属于他的“阵地”。 他不需要谁来催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个小马扎,带上一大缸子泡好的浓茶,就这么坐在工地边上,从日出盯到日落。 如果说爷爷是工地的“定海神针”,那奶奶和李桂芬就是整个施工队最强大的“后勤保障部”。 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灶火从早到晚几乎就没熄过。 “妈,今天日头毒,我给工人们熬点绿豆汤解解暑。”李桂芬一边麻利地淘洗着绿豆,一边对婆婆说。 “好,好!锅里炖着我从山上挖的笋干烧肉,得多放油水,他们干活累,得吃点好的补补力气!”奶奶眯着眼,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火苗“呼”地一下蹿得老高。 到了饭点,香味能飘出半个村子。 两大盆冒着尖儿的白米饭,一盆是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炖土豆,一盆是鲜香下饭的酸菜炒腊肉,外加一大盆清炒的时蔬和一大锅紫菜蛋花汤。 “师傅们,歇歇手,吃饭啦!” 李桂芬和奶奶一人端着一个大托盘,高声吆喝着。 工人们闻声而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看着这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直了。 “婶子,你们家这伙食,比过年还丰盛啊!”一个年轻的工人憨笑着,一边盛饭一边说。 李桂芬把一双筷子递给他,脸上笑开了花:“吃!都放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够锅里还有!” 奶奶则端着茶壶,挨个给工人们的茶缸续上热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喝口水。” 新房的雏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拔地而起。 工人们的号子声,电锯的“滋啦”声,锤子敲击的“当当”声,汇成了一首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红色的砖墙像春笋一样,一圈一圈地向上生长。 很快,一层砌好了。 再过几天,二层也露出了轮廓。 上梁那天,华家又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那根最粗壮、最笔直的木梁,被染成红色,披着红绸,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被稳稳地安放到了屋顶最高处。 按照村里的习俗,李桂芬和奶奶准备了馒头和糖果,从楼上撒下来,寓意着“添丁发财,甜甜蜜蜜”。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跑来凑热闹,在下面笑着,跳着,争抢着那份喜气。 白溪村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华家盖新楼的事,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头等话题。 每天都有人揣着手,溜达到工地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上一会儿。 “哎哟,华石家的,你快看,华韵家这房子,地基打得是真扎实啊!用的钢筋都比别人家的粗!”李婶抱着孙子墩墩,满脸羡慕地对华韵的堂伯说。 华石憨厚地笑着,眼里满是为自家兄弟高兴的光彩:“那是,我这侄女有出息,办事敞亮,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 “可不是嘛!你看这格局,多气派!等盖好了,怕不是咱们全镇最漂亮的小楼了!” “以后华树和桂芬可算享福了,养了这么个好闺女!” 这些议论声里,没有嫉妒,只有最淳朴的羡慕和祝福。 大家都是看着华韵长大的,看着华家苦了大半辈子,如今他们家日子好起来了,乡亲们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 华淼淼还小,被奶奶抱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栋正在长高的房子,小手指着,咿咿呀呀地叫着。 华韵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家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乡亲们投来的善意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华韵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那栋拔地而起的红色砖楼,仿佛已经看到了它竣工后的模样。 看到了奶奶在院子里侍弄菜畦,爷爷在露台上悠闲喝茶,妈妈在中岛台前烹饪美食,爸爸在车库里擦拭着他未来的新农具,弟弟在宽敞的房间里奋笔疾书。 第24章 大采购 周五的斜阳,将白溪村的山峦和田埂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劳作声。 华韵正拿着毛巾给爷爷擦汗,闻声抬起了头。 只见村口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正奋力地蹬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 是弟弟华安。 他回来了。 华韵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正准备招手,却见华安的车速猛地慢了下来。 他的脚撑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华安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朱红色三层小楼。 那气派的罗马柱,那宽大的落地窗,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屋顶,像一幅极不真实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记忆里那个低矮破旧、一下雨就漏水的土坯房,早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他只在电视里、在县城最豪华的小区里才见过的别墅。 “我……我靠!” 一声带着破音的惊呼,从华安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学习太累,出现了幻觉。 可那栋楼,依然稳稳地矗立在那里,红砖墙壁在夕阳下泛着温暖而坚实的光。 “姐?”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华韵笑着朝他走了过去,弯腰扶起他的自行车。 “傻站着干嘛?不认识家了?” 华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绕着新房的地基跑了一圈,双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凉而粗糙的砖墙。 “姐!这是咱家?真是咱家?” 他激动得脸颊通红,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这才多久啊?我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地!这……这跟盖积木一样,也太快了吧!” 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做饭的李桂芬和华树也走了出来,看着小儿子那副猴急的模样,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小子,就知道大惊小怪。”李桂芬嗔怪道,眼里的疼爱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华安冲到父母面前,又看看正在检查钢筋的爷爷,最后目光落回姐姐身上。 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曾经和他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的姐姐。 “姐,你真中奖了啊……”他喃喃道,语气还是有点不相信,到转为了由衷的敬佩和感动。 华韵伸出手,揉了揉他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动作像小时候一样自然。 “不然呢?你姐我还能去抢银行不成?” 华安嘿嘿地傻笑着,挠了挠头。 他的目光在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有逃过华韵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上个学期开学前,华安对着县城专卖店里一双最新款的篮球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拉着她说:“姐,算了,太贵了,我这双还能穿。” 那一刻,少年眼里的渴望和懂事的克制,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华韵心上。 那时候的她,刚毕业,工资微薄,连自己的生活都紧巴巴,更别提满足弟弟小小的愿望。 而现在,不一样了。 那根针似乎还留在心口,但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提醒,一种要将所有遗憾都弥补回来的决心。 “安子,鞋都破成这样了,也不说换一双。”华韵蹲下身,轻轻戳了戳他鞋子裂开的口子。 华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 “没事,还能穿,不影响跑步。” 华韵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走,姐带你买去。”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家人。 爸爸华树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妈妈李桂芬的衣服,袖口已经起了毛边。爷爷奶奶更是节俭了一辈子,身上穿的都是好几年前的旧衣裳。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清晰而响亮。 房子是新的,生活也要是新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爸,妈,爷爷,奶奶。” “等明天,我带你们去市里,来个大采购。” “大采购”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一家人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去市里?那得花多少钱?家里啥也不缺,衣服都能穿,瞎花那钱干啥。”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华树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和他老婆一样的想法。 华安的眼睛却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市里?真的吗姐?我想买个新手机,我那个破手机,开个学习软件都卡得要死!还有还有,我想买台电脑,以后上大学也能用!” 少年人的兴奋是那样纯粹,那样不加掩饰。 华韵笑着看向弟弟,然后又转向父母。 “妈,钱就是用来花的,花了才能叫钱。” 她走到李桂芬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放得又软又柔。 “你和我爸辛苦了一辈子,给自己买过几件好衣服?我记得你上次去镇上,看中一件羊毛衫,摸了半天都没舍得买。” “还有我爸,那双解放鞋穿了多久了?下雨天就不怕脚滑吗?” “爷爷奶奶的关节一到冬天就疼,我们去市里最好的商场,给他们买最保暖的羽绒服,买带按摩功能的泡脚桶。” “安子要高考了,学习工具必须跟上,手机、电脑、新书包、新鞋,一样都不能少。” 华韵一句句地说着,她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家人们心中那点因为不习惯而产生的犹豫和抗拒,一点点地抚平,融化。 她描绘的不是奢侈的挥霍,而是对家人最深沉、最细致的爱。 李桂芬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华树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这个曾经还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他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听你姐的。” 三个字,一锤定音。 “哦耶!”华安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华韵,“姐你太好了!你是我亲姐!” 华韵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 “行了行了,赶紧去把你的脏衣服换了,一身臭汗。” 第25章 洋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崭新的银灰色七座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新房的工地旁。 这是华韵昨天下午,趁着大家都在忙,悄悄去县城提回来的。 她不想再让家人挤那辆颠簸的农用三轮车了。 “上车吧。”她笑着拉开车门。 全家人都愣住了。 华树嘴里的烟杆“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桂芬围着车转了一圈,手都不敢往车身上放,生怕沾上灰。 “韵韵……这……这车得多少钱啊?” 华安则是直接扑了上去,贴着锃亮的车窗,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还亮的光。 “哇!是SUV!姐,你也太酷了吧!” 华韵将爷爷奶奶扶上宽敞的后座,又把爸妈推进中间的位置。 “钱花了才是钱,爸,妈,坐稳了。” 汽车平稳地驶出白溪村,将尘土和过去都甩在了身后。 *** 第一站,是市里最大的家电城。 一踏入大门,扑面而来的冷气和明亮到晃眼的灯光,让除了华韵和华安之外的家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李桂芬下意识地拉了拉华韵的衣角,小声说:“这里的东西,肯定贵得吓人。” 华韵笑着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妈,今天我们不看价格,只看喜不喜欢。” 她领着家人,径直走向了冰箱区。 导购员热情地迎了上来,看到这一家子朴素的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 的轻视,但职业素养让她依旧保持着微笑。 “阿姨,您看,这款双开门冰箱,容量大,还省电。” 李桂芬看了一眼标签上那一长串的数字,吓得连连摆手。 “太大了太大了,浪费电!我们家那个旧的还能用。” 华韵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妈,新家是大厨房,就得配大冰箱。以后过年过节,咱们炖的肉、做的年货,再也不怕没地方放了。” 她转向导购员,手指着最高端的那一款智能冰箱说。 “就这个,带触屏的,能看天气预报,能听歌的。” “再要一台滚筒洗衣机,带烘干功能的,冬天就不怕衣服晾不干了。” “客厅要一台85寸的液晶电视,越大越好。” “每个房间,都装上最好的变频空调,要冷暖的。” 她一口气说完,不仅导购员愣住了,全家人也都愣住了。 华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华韵抢先一步。 “爸,你和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夏天在田里热得中暑,冬天在屋里冻得手脚开裂。现在,咱们该享受享受了。” 这一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老两口心里那把名为“舍不得”的锁。 是啊,苦了一辈子,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李桂芬的眼圈红了,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家电城出来,下一站是百货商场。 华韵带着一家人,从一楼的鞋区开始,一路向上。 “安子,去,挑你最喜欢的那双篮球鞋。” 华安看着琳琅满目的鞋墙,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终,他拿起了一双最新款的战斧系列,那正是他上次在县城里看了许久都不舍得买的。 换上新鞋,他在地上跳了跳,感觉自己能原地起飞。 “姐,谢谢你!” 华韵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然后转向父母。 “爸,妈,到你们了。” 李桂芬和华树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连连后退。 “不用不用,我们的衣服好好的。” “这些衣服金贵,穿着下地干活都怕弄脏了。” 华韵直接拉着李桂芬进了一家女装店,取下一件酒红色的羊毛连衣裙。 “妈,你试试,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在女儿和导购员的合力劝说下,李桂芬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再出来时,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镜子里的妇人,腰身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常年劳作带来的憔悴被那抹明艳的酒红色一扫而空,竟显出了几分年轻时的温婉风韵。 李桂芬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也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 华树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呐呐地说了一句:“还……还挺好看的。” “好看就买了!”华韵当机立断。 从内衣到外套,从秋衣到羽绒服,从皮鞋到运动鞋,华韵像个不知疲倦的指挥官,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进行了彻头彻尾的“装备升级”。 她记得爷爷的烟斗裂了条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还在用。 她便在一家老字号里,为他挑了一把光润的紫砂烟斗,又配上了顶级的金骏眉茶叶。 华木头摩挲着温润的烟斗,嘴上说着“浪费钱”,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她记得奶奶总念叨着关节疼,冬天最怕冷。 她便给奶奶选了一件最轻最软的羊绒衫,触手温热,像一团云。 奶奶穿在身上,来回抚摸着,嘴里不停地说:“暖和,真暖和。” 轮到父亲华树,华韵直接带他去了手机专卖店。 华树的老人机,接电话都时常串线。 华韵给他换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耐心地教他如何打开微信,如何视频通话。 当华安的脸第一次出现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时,华树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新奇又惊喜的笑容。 “喂?安子?能听见吗?嘿,这玩意儿真神了!” 最后,华韵拉着母亲,走到了金饰柜台前。 李桂芬心里“咯噔”一下,想跑。 华韵却紧紧挽着她。 她永远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妈妈去镇上,妈妈对着柜台里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爸爸赚不到什么钱,妈妈也只是摸了摸,叹了口气,就拉着她走了。 那个眼神,华韵记了很多年。 如今,她指着柜台里一条款式优雅、分量十足的足金项链,对导购说:“你好,麻烦把这条包起来。” “使不得!韵韵!这太贵重了!”李桂芬急得直摆手。 华韵却亲自接过项链,轻轻地,为母亲戴上。 冰凉的金属链子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李桂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她不是为了一条金项链,而是为了女儿这份沉甸甸的,弥补了她半生遗憾的心意。 华安的收获也颇丰,一台顶配的游戏本,足够他从现在用到大学毕业。 他抱着崭新的电脑,郑重地对华韵说:“姐,你放心,我一定考个好大学!” 华韵开车带着满载而归的家人,来到了市中心最高的一栋楼,顶层的旋转餐厅。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 一家人第一次吃这种需要用刀叉的西餐,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华韵和华安的带动下,也渐渐放开了。 鲜嫩的牛排,浓郁的蘑菇汤,精致的甜点……每一样,都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华木头甚至要了一小杯红酒,抿了一口,咂咂嘴说:“这洋酒,还没咱家自己酿的米酒有劲儿。” 引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回程的路上,新买的越野车被各种购物袋塞得满满当当。 爷爷奶奶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父母在后座小声地讨论着新手机的功能。 华安则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车里的音响,正放着一首轻柔的歌曲。 第26章 发家致富1 回到白溪村,生活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崭新的手机里,是家人们新建立的微信群,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土气又温馨。 李桂芬和华树正笨拙地学着发语音,分享在院子里拍下的新房地基的照片。 华安穿着新球鞋,在新房的空地上练习投篮的姿势,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爷爷华木头则宝贝似的擦拭着他的紫砂烟斗。 这天晚饭后,饭菜依旧是家常的青菜和炖土豆,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华韵叫住了准备收拾碗筷的母亲。 “爸,妈,爷爷,奶奶,安子都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一家人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昏黄的灯泡下,华韵的面容沉静而认真。 “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会议?”李桂芬愣了一下,这个词从女儿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正式。 华韵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了油乎乎的八仙桌上。 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张卡里,是这次中奖剩下的钱。” “新房的工程款、买车、买家电和衣服,总共花掉了差不多二百万。” “现在还剩下一百万,其余的钱我已经全部转成了定期存款,利息也足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就像在A市做项目报告一样。 家人都听得屏住了呼吸,一千七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华韵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家人的脸。 “中奖是运气,是老天爷的恩赐。” “但这笔钱,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水,如果我们不做个池子把它蓄起来,它很快就会流光,甚至可能给我们带来灾祸。” “所以,我今天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怎么用好这笔钱,怎么让我们的好日子,过得长长久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那一千七百万的定期存款。这是我们家的‘不动产’,是压舱石。除非遇到天大的事,否则谁也不能动。” “第二部分,这一百万是我们的‘生活保障金’。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人情往来,包括安子未来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从这里出。由我来负责。” “第三部分,”她伸出手指,指向窗外不远处的山坡,“是剩下的五十万。我准备把它拿出来,作为我们家的‘发展基金’。” 华树猛地抬起头,皱眉道:“发展基金?什么意思?” 华韵看向父亲,眼神明亮而坚定。 “爸,我们不能光坐着吃利息,人一闲,就容易出问题。我们家祖祖辈輩都是靠双手吃饭的,这个根本不能丢。” “我想用这五十万,扩大我们家的养羊规模。”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和力量。 “我们不再是以前那样,几十只羊散养在山上,靠天吃饭了,我们自己种一个牧场,专门用来放羊。” “我们要引进更好的品种,比如波尔山羊,生长快,产肉率高。” “五十万,足够我们把现在的规模扩大十倍!到时候,我们白溪村的山头,漫山遍野都会是我们的羊群!” 但华树和李桂芬听完,非但没有激动,反而脸色都变了。 “不行!”华树把烟杆重重地在桌角磕了磕,这是他表达强烈反对的方式。 “绝对不行!”李桂芬也跟着连连摆手,一脸惊慌。 “韵韵,你疯了?那是五十万!不是五百块!就这么扔到山里去?万一要是生了羊瘟,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还有,你说以后家里的开销都你负责,安子的学费也你出……这怎么行?你是个女孩子,这笔钱是你自己的,是你将来的嫁妆!我们怎么能花你的钱?” 李桂芬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和你爸还能干得动,养活这个家,供安子上学,还用不着你一个小姑娘来操心!” 华树闷着头,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瓮声瓮气地说:“你妈说得对。这钱,我们不能要。你自己收好。” 他们骨子里的观念根深蒂固,养儿防老,为子女倾尽所有是本分。但反过来,让女儿来养家,他们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华安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帮姐姐说话,又不敢插嘴。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华韵看着父母执拗又满是关切的神情,心里一酸,却也早有预料。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干农活、做家务,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擦不掉的老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 华韵的指尖轻轻划过母亲手背上一道陈年的伤疤。 她还记得,那是她上初中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为了给她凑齐一百块的住宿费,半夜跟着村里人去陡峭的山上挖草药,不小心摔的。 当时血流不止,妈妈却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第二天一瘸一拐地把那一百块钱塞到了她手里。 她的视线又转向父亲。 父亲的背,因为常年弯腰在田里劳作,已经有些微微的佝偻。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用那副宽阔的肩膀,将她和弟弟扛在肩头,走过泥泞的田埂,趟过冰冷的溪水。 那副肩膀,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这片天,也该轮到她来撑了。 “妈,”华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李桂芬身子一僵。 “爸,你还记得有一年夏天,为了多打点粮食,你在田里中暑晕倒的事吗?” 华树捏着烟杆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华韵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坚定。 “以前,是家里没条件,我没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 “我拼命读书,去大城市工作,没日没夜地加班,就是想有一天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提前给了我这个能力。” “你们却要我把钱攥在手里,然后继续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你的手在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看着爸爸你的腰在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吗?” “这笔钱,如果不能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那它对我来说,就一文不值!”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华树和李桂芬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他们庇护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李桂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华树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别过头去,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华木头,此时缓缓地将烟斗放在桌上。 他浑浊却睿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孙女,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有力。 “让她去办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孩子说得对。”华木头看着华树和李桂芬,“我们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韵韵有这个心,更有这个脑子,比我们看得远。” 他转向华韵,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丫头,你长大了,有担当了。” “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来规划。” “我们都信你。” 爷爷的话,一锤定音。 华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华韵,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豪。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第27章 发家致富2 家庭会议在一片温情与泪水中结束。 沉甸甸的责任,最终还是落在了华韵,也是如今最有主心骨的“顶梁柱”身上。 李桂芬红着眼眶去收拾碗筷,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华树则默默地又续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抽着,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烟雾缭绕下,是一张被生活压弯了腰,此刻却重新挺直了脊梁的男人的脸。 华韵没有给家人太多沉浸在情绪里的时间。 她知道,趁热要打铁,计划要落地。 晚饭的油渍还未完全擦净,她盛了一碗温水递到父亲面前,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爸。” 华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 “您明天有空,就去村委问问,看看咱们村,现在有哪些山头是可以承包的。”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这个家庭刚刚蓄起来的希望之池里,激起了一圈名为“行动”的涟漪。 华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一家之主的郑重。 “行。” 一个字,沉稳如山。 “明天一早,我就去村委办公室问问张支书。”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鸡鸣声刚刚划破白溪村的宁静,东边的山头才染上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华树便已经起了床。 他没穿女儿新买的软底布鞋,而是换上了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脚踏实地。 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被他从墙角推了出来。 车链子上了油,但骑上去的时候,车身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抗议。 华树却觉得这声音,今天听来格外顺耳。 他迎着朝阳,驶向了村委的方向。 清晨的白溪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路上,他黝黑的脸上,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女儿昨晚条理分明的规划,想起了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一种滚烫的情绪,在他饱经风霜的胸膛里激荡。 是自豪,是欣慰,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压在心头几十年的那块关于贫穷和未来的巨石,被女儿轻轻一推,就这么挪开了。 村委会办公室,就是村口的一排平房。 华树到的时候,村支书老张正拿着个大茶缸,吹着热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老张名叫张国强,是个五十出头的精干汉子,在村里当了快十年的支书,为人热情,脑子也活泛。 “哟,是华树哥啊,这么早!” 看到华树进来,老张连忙放下茶缸,热情地站了起来。 “快坐,快坐!” 华树有些拘谨地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 “张支书,俺……俺是来问问承包山头的事儿。” 张支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村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这双耳朵。华韵中大奖建新房的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他非但没有嫉妒,反而觉得这是白溪村的好事。 “我就知道你们家韵韵是个有大出息的!” 老张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这丫头,是我们白溪村飞出去的金凤凰!现在有本事了,还不忘回来建设家乡,有魄力,有想法!” 一顿毫不吝啬的夸赞,说得华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脸上却只是嘿嘿地笑。 “来来来,华树哥,你来看。” 老张热情地将华树引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白溪村山地规划图,图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记号。 老张的手指,像一位指点江山的将军,落在了地图上。 “你看啊,咱们村能承包的山头,现在主要有三处。东山那块,石头太多,土层薄。北山那边呢,有点背阴,光照不太行。” 他的手指最后,重重地点在了村子西侧的一大片绿色区域上。 “我个人最推荐的,是这块,‘西山’。” “这地方好啊!”老张的声调都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推销自家好东西的兴奋劲儿。 “首先,它向阳,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对草木生长,对羊羔过冬,都是顶顶的好。” “其次,你看这等高线,”他指着图上稀疏的线条,“坡度平缓,别说羊了,就是开个三轮车上去都费不了多大劲,以后不管是运输草料还是拉羊出去卖,都方便。” “最关键的是,”老张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手指在山腰的一个点上画了个圈,“这里,有一处山泉,一年四季水都不带断的!这可是个宝贝,牲口饮水的问题,直接就解决了!” 华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羊群在悠闲吃草的景象。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这个承包费,得多少钱?” 张支书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初步方案。 “按村里的政策,根据山头面积和位置好坏,每年的承包费大概在五千到一万块钱不等。西山这块地方大,位置也好,估计得摸到一万的边儿。” “不过,”他话锋一转,“韵韵这是带头搞发展,是好事,具体价格,咱们可以坐下来再商量,村里肯定给政策支持!” 华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一年一万,对以前的华家来说是天价,但对现在来说,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那能承包多少年?” “这个你放心,”张支书拍着胸脯保证,“国家的政策在这儿摆着呢,土地承包,最长可以签三十年的合同!一次性签下来,这三十年,这山头就姓你华家!绝对保障你们这些投资者的长期利益。” 三十年! 这个数字让华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三十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娃娃长大成人,也足够让一个家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仔细问了几个自己关心的细节。 “张支书,那山上原先那些杂木,我们能自个儿处理不?” “还有,要是想在山上盖个羊圈,或者搭个值班的小屋,村里批不批?” 这些都是最实在的问题,关乎着后续的投入和规划。 老张对答如流,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杂木肯定归你们处理,可以当柴烧,也可以拉去卖了换钱。至于建生产设施,只要不破坏山林主体,不搞乱七八糟的建筑,盖个羊圈、建个蓄水池、修条简易路,这些都是合理要求,打个报告上来,村委肯定给你们开绿灯!” 一番话说得华树心头再无一丝疑虑,只剩下火热的干劲。 “这样,华树哥,”张支书最后总结道,“你先回去跟韵韵商量商量,要是你们确定有这个意向,给我个信儿,我组织村委的人,陪你们一起上山,搞一次现场踏勘!实地看,才最清楚!” “哎!好!好!”华树连声应着,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第28章 发家致富3 带着这些宝贵的第一手信息,华树骑上他那辆“咯吱”作响的老旧自行车,满怀着沉甸甸的希望,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车轮滚滚,卷起的不仅仅是乡间小路上的尘土,更是一个家庭奔向未来的滚烫车辙。 回到家,华韵正和母亲在院子里规划着菜地的分区。 看到父亲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华树也顾不上喝口水,就将从张支书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口干舌燥,却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西山”、“三十年合同”、“村里给政策”这些关键词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华韵听得最为认真,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中迅速构建出一幅蓝图。 向阳、缓坡、水源…… 这些条件,简直就是为她的养羊场量身定做! “西山……”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期待的家人,做出了决定。 “爸,我们得尽快亲自去看一看。” 华韵的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沉默的爷爷华木头,便用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笃笃地敲了敲地面。 发出两声沉稳而有力的回响。 “明天就去。” 老爷子一锤定音,语气里带着老兵独有的果决。 *** 三天后,一个晴朗的清晨。 华韵换上了一双耐磨的登山鞋,这是她上次进城时特意为自己添置的。 她站在新屋的院坝里,看着同样一身利落打扮的父亲和爷爷,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华树脚上穿着女儿买的新解放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爷爷华木头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仿佛不是去考察山场,而是要去检阅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村支书张国强带着村委的一名会计,早早地就在村口等着了。 “韵丫头,华大爷,华树哥,准备好了?” 张支书笑得一脸热情,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华韵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远山的轮廓。 “张叔,麻烦你们了。” 一行人没有走寻常的田坎路,而是沿着一条村民们踩出来的崎岖小道,向着村西的方向进发。 早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脸颊,卷起田野里稻谷的香气。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地势渐渐抬高,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张支书停下脚步,用手自豪地一挥,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到了,这就是西山!” 一片广袤的向阳山坡,毫无遮挡地铺陈在众人眼前。 山坡的坡度确实如张支书所说,平缓得像一块微微倾斜的绿色地毯,上面覆盖着半人高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间或点缀着几棵不成材的歪脖子树。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山坡照得金光灿灿。 华韵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表面的景色上。 她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标尺,快速地扫过山坡的走向、植被的种类和土壤的颜色。 她走到一处草木相对茂盛的地方,蹲下身,伸出手,抓了一把泥土。 黑色的,带着湿润的草腥气。 她捻了捻,土质松软肥沃,不是那种贫瘠的砂石地。 “韵丫头,你看!” 张支书的声音带着几分献宝的兴奋,他指着山腰处一片被绿色藤蔓覆盖的区域。 “那儿,就是我说的山泉眼!” “一年到头,水流就没断过!咱们小时候,夏天热了,就跑来这儿喝一口,那水,清甜得很!” 华树已经按捺不住,几步就走了过去,拨开藤蔓,果然看到一股清泉正从石缝里汩汩流出,汇成一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 他掬起一捧水,尝了一口,随即激动地回头喊道。 “甜的!爸,韵韵,水是甜的!” 那份质朴的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爷爷华木头没有急着过去,他只是用脚跺了跺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最后才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了山坡的最高处。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苍劲的松柏,久久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良久,他才转过身,对着华韵,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是满意,是认可,更是将未来交到孙女手中的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好地方。” 老爷子只说了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华韵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走到张支书面前,神色认真。 “张叔,这地方,我很满意。” “咱们谈谈承包合同的事吧。” 考察的环节结束,正式进入了商业谈判的阶段。 张支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韵丫头,既然你看中了,叔也给你交个实底。”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这片西山,总面积大概有三百亩出头。按照村里的政策,一年的承包费,是一万块钱。” 这个价格,和华树带回来的信息基本一致,在华韵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立刻还价,而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规划。 “张叔,我的计划是,初期先建一个能容纳五百只羊的标准化羊圈,后期会逐步扩大到两千只以上的规模。” “从羊圈的搭建、草料的种植、引水管道的铺设,再到后期的人工,这会是一个很大的投入。” 她的话很清晰,逻辑分明。 “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养殖场一旦建成,肯定需要人手。到时候,清理山场、建羊圈、日常放牧、打理牧草,我都会优先雇佣咱们村的村民。” 张支书和旁边的会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华韵这不仅仅是自己发家致富,这是要带着村子一起搞发展。 华韵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这才话锋一转。 “所以,张叔,一万块一年的价格,对于一个前期需要巨大投入,并且能给村里带来长期就业机会的项目来说,还是稍微高了一些。” “我希望,村委能给我们一个更有诚意的价格,支持我们把这件事做大,做好。”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也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张支书陷入了沉默。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半晌,他才把烟头在鞋底摁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韵丫头,不是叔不给你面子。” 他开始卖惨了。 第29章 房子建好 “实在是……村里的账上,太空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和辛酸。 “你也是从白溪村出去的,咱们村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村小学那几间教室,屋顶漏水都好几年了,一直没钱修。村里那几条主路,一下雨就坑坑洼洼,泥得没法下脚。” “还有村里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逢年过节,村委想给他们买点米面油,都得抠抠搜搜算半天。” “这一万块钱,对你现在的身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村集体来说,是能实实在在办点事儿的救命钱啊!” 张支书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华树在一旁听得有些坐不住了,他扯了扯女儿的衣袖,示意她要不就算了。 华韵却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示意他安心。 她看着张支书,目光清亮而真诚。 “张叔,我明白您的难处,也真心想为村里做点事。” 她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这样吧,承包费,我们按每年八千块钱签。”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我个人,再额外捐五万块钱给村委,专门用来修缮村小学的教室。” 这个方案一出,张支书和会计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华韵会讨价还价,却没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降价两千,但一次性捐出五万。 这笔账谁都会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和担当。 “这……这怎么好意思……”张支书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色。 华韵笑了。 “张叔,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是白溪村的人,给村里做点贡献,是应该的。” 她的笑容干净又坦荡,让人无法拒绝。 “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张支书立刻道。 “我希望在合同里注明,未来我的养殖场需要用工时,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录用白溪村的村民。这件事,需要村委帮我一起监督落实。” 这个条件,更是说到了张支书的心坎里。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 “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华韵的手。 “韵丫头,叔代表白溪村的乡亲们,谢谢你!” 阳光下,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一种承诺的交接。 一份为期三十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和一个家庭乃至一个村庄崭新的未来,在这一刻,被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三天后,华韵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在那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西山上,传来了羊群“咩咩”的叫声。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白溪村的日子在挖掘机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号子声中,飞速流转。 两个月,弹指一挥间。 当初那座承载了华家几代人记忆的泥瓦老屋,已经彻底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气派的三层米白色小洋楼,安静地矗立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乔迁这天,天还没亮透,华家新院的门口就挂上了两串硕大的红灯笼。 按照村里的老习俗,搬新家是顶天的大事,必须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鞭炮声从清晨炸响到日上三竿,噼里啪啦的,将整个白溪村的喜气都点燃了。 流水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院外的坝子上,村里的男女老少,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李桂芬穿着女儿买的暗红色新衣,穿梭在人群中,脸上的笑意像是满得要溢出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填满了蜜。 “哎哟,桂芬呐,你家这房子盖得可真气派!跟城里别墅似的!” “可不是嘛!还是韵丫头有出息,有本事!” 李桂芬听着这些艳羡的夸赞,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运气好”,心里却比喝了三碗蜜糖还甜。 她时不时地望向院中那个正从容地给张支书敬茶的女儿,眼眶微微发热。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在为生计发愁的女儿,如今已经成了全家的顶梁柱,成了全村人交口称赞的“能人”。 华树则领着一帮老兄弟,在新屋里楼上楼下地转悠。 他嘴里叼着烟,手却背在身后,每走一步,脚下的抛光地砖都映出他咧到耳根的笑。 那神情,与其说是在炫耀,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胆怯的珍视,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瓷砖,而是云朵,一不小心就会踩碎这个美得不真实的梦。 喧嚣散尽,已是月上柳梢。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一家人关上了厚重的实木大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开来。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菜的香气,混合着新家具的木料清香和淡淡的油漆味,形成一种奇妙而安心的味道。 华韵脱掉高跟鞋,赤着脚,感受着脚底微凉而光滑的触感。 窗明几净,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客厅宽敞得能让弟弟华安在里面跑个来回。巨大的液晶电视安静地挂在墙上,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一家人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庞。 李桂芬的手,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从崭新的双开门冰箱,划到嵌入式的烤箱,再到那个能自动出水的净水器。 她的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 “这……这以后烧水,都不用去井里挑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过去几十年,那口老井,那根被磨得光滑的扁担,几乎是她生活的全部。 华韵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母亲。 “妈,以后您就享福吧。” 一句话,让李桂芬的眼圈又红了。 后院,被奶奶华氏用篱笆围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白天宴席剩下的菜叶瓜皮,已经被她细心地归拢起来,准备沤成肥料。 新翻的土地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几垄刚撒下种子的地方,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绿的芽苗,顶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脆弱而又顽强地舒展着。 那是小白菜,也是华家在这片新土地上,扎下的第一缕根。 三楼的露台,是爷爷华木头的专属领地。 一张藤编的躺椅,一张小小的茶几。 老爷子已经换上了舒服的旧布鞋,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 他没有坐在客厅里看那个比电影幕布还大的电视,而是选择坐在这里。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西山的轮廓。 山坡上,羊圈的雏形已经准备建设,像一块块积木,在夜色中静默着。 爷爷的目光越过茶杯升腾起的袅袅白雾,落向那片属于华家的未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华韵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二楼朝南,最大的一间。 一张一米八的柔软大床,一个独立的衣帽间,还有一个带飘窗的书房。 她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 再也不用在城市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蜷缩在床沿上用笔记本电脑赶方案了。 她推开窗。 晚风拂面而来,带着田野里稻谷和泥土的清香。 远处是蛙鸣和虫叫,近处是家人在楼下客厅里传来的模糊笑语。 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充实。 “姐!快下来!爸妈让你下来看电视!” 楼下传来弟弟华安兴奋的喊声。 华韵笑了笑,关上窗,走了下去。 客厅里,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张能容纳八个人的真皮沙发上。 华安抢着遥控器,调到了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明星正夸张地做着游戏,引得他哈哈大笑。 华树笨拙地摆弄着女儿给他买的智能手机,戴着老花镜,正在跟爷爷研究怎么发微信语音。 奶奶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就清甜。 李桂芬则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仔细地削着皮,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直到整个苹果削完都没有断。 她削好后,没自己吃,而是自然地递到了华韵嘴边。 “韵韵,吃个苹果。” 华韵张开嘴,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 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甜到心里。 第30章 西山动工 当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华韵就已经站在了新家的院子里。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冲淡了昨日酒宴的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崭新,充满了生机。 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负责建房的包工头,正带着两个伙计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检查水电线路。 华韵走上前,递过去一包还没拆封的华子。 “王哥,辛苦了。” 王建军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摆了摆手:“分内事,分内事!华老板你这房子,盖得敞亮!” 他已经习惯性地改了称呼。 在白溪村,能拿出百万盖房、承包山的,不是“老板”是什么? 华韵没在意这个称呼,她笑了笑,目光却越过王建军的肩膀,望向了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西山。 “王哥,我还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接不接?” 王建军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啥活?华老板你尽管吩咐!” “西山。” 华韵言简意赅,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我要在那儿建个大型的现代化养羊场,工期……越快越好。” 王建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山上的活儿,可比平地建房要麻烦得多。 但他也是个明白人,华韵出手阔绰,工钱给得痛快,这可是个大主顾。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一口应下,“就是人手可能不太够……” “人,就在村里招。” 华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果断。 “工钱我来开,按天结算,绝不拖欠。你只管负责技术和监工,把活儿给我干漂亮了。” 王建军彻底定心了。 钱给到位,人就好找。 更何况是在自家村里招工,知根知底,谁干活不卖力? “那敢情好!华老板你放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仅仅一天之后。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西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底唤醒。 拖拉机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往山上运送着物料。 搅拌机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不知疲倦地嘶吼着。 工人们的号子声、说笑声、金属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整个白溪村都能听见这股热火朝天的动静。 这声音,宣告着华韵的事业,正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根桩。 华韵几乎每天都泡在山上。 她穿着一双耐磨的马丁靴,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自己画的简易规划图,不断地跟王建军沟通着细节。 “王哥,清杂树的和建羊圈的,得分开两拨人,同时进行。” “这边,先给我把路平出来,方便后面的材料车上来。” “还有那边,对,就是那块坡地,地基一定要打得深,打得牢。” 王建军起初还有些惊讶,一个年轻姑娘,懂的还真不少。 但几天下来,他已经彻底服气了。 这位华老板,脑子里有东西,心里有成算。 按照华韵的部署,整个施工队被高效地分成了两路。 一队由村里的青壮年组成,他们熟悉地形,力气又大,负责清理场地上的杂木和荆棘,平整地基,挖设排水沟。 另一队则是王建军带来的技术工,他们则开始按照图纸,将一车车运上山的砖石、水泥、钢材,转化为羊圈的基石和骨架。 爷爷华木头,成了工地上最特殊的“监工”。 他每天雷打不动,吃过早饭就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西山上来。 老爷子不说话,只是这儿看看,那儿敲敲。 他会用手捻一捻新拌的水泥,看看湿度够不够。 也会眯着眼,像吊线一样,检查砌起来的墙体直不直。 村里的小伙子们见了都敬他,干活也更添了几分小心。 “韵韵,这羊圈,可不能跟以前一样,随便搭个棚子就行。” 一天下午,看着初具雏形的墙体,爷爷忽然开口。 “得通风,羊最怕闷着。” “还得干燥,地上不能积水,不然羊蹄子容易烂。” “排水沟要挖深点,最好是暗沟,以后清理起来也方便。” 华韵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最朴素也最实用的经验。 “爷爷您放心。” 她扶着爷爷,指着图纸上一块预留出来的空地说: “我不仅要让它通风、干燥、排水好,我还给未来留了地方。” “以后,咱们要上自动化的喂养设备,这边就是控制室。” “自动化?” 爷爷显然没听懂这个词,但看着孙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没再多问。 他只是欣慰地笑了,拍了拍华韵的手。 这个家,如今是孙女的天下了。 而她,撑得起这片天。 雇佣本村人的好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家伙儿干活的那股劲头,完全不像是在为别人打工。 李婶的儿子华兵,抡起锄头来虎虎生风,半天就能开出一大片地。 堂伯华石,搬运水泥时一个人能扛两包,脸涨得通红,嘴里还乐呵呵地喊着号子。 他们看着这片山坡,就像是在看自家的田地。 看着华韵,就像是在看自家争气的闺女。 这天中午,华韵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这,是她在A市冰冷的写字楼里,永远也看不到的画面。 那种人与人之间最真挚、最滚烫的连接,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她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母亲李桂芬说:“妈,跟王哥说一声,今天开始,所有人的工钱,当天结。” 李桂芬愣了一下。 “韵韵,这……村里干活,不都是月底结的吗?” “咱们不一样。” 华韵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早点拿到手,心里踏实。” 她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以后每天的午饭,必须得有肉,大白米饭管够,一定要让大家吃饱吃好。” 李桂芬看着女儿,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下的临时厨房走去。 消息传开,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工钱日结,午饭有肉管饱! 这待遇,别说在村里,就是在县城的工地上,都找不着! “华老板敞亮!” “跟着韵丫头干,有劲儿!” 欢呼声此起彼伏。 乡亲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干活的效率,凭空又高了一大截。 时间在汗水和轰鸣声中飞逝。 大型羊圈的混凝土地基已经全部浇筑完毕,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平整地铺在山坡上。 一根根粗壮的钢结构立柱,被吊车缓缓吊起,精准地焊在预埋的基座上。 坚固的钢梁横跨其上,纵横交错。 一个庞大而恢弘的钢铁骨架,开始在这片绿色的山野间,拔地而起。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西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华韵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个已经初现轮廓的巨大建筑。 它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着,充满了力量感。 第31章 西山种植 庞大的,如同流水一般不断涌出的,钱。 建房子的两百万已经花销得七七八八,承包西山和修缮小学的钱也已经付清。 王建军虽然憨厚,但账目报得清晰,每天的开销,傍晚都会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写好,交给华韵过目。 看着那不断累加的数字,华韵心中那份因中奖而带来的飘然感,早已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坐吃山空,金山也会变成土堆。 当晚,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家里串门的邻居,华韵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 她把自己关进了新房间。 房间里,崭新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台弟弟华安眼馋了许久的顶配游戏本。 但此刻,它不是用来打游戏的。 华韵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幽蓝色的屏幕光,映在她那张沉静而坚毅的脸上,瞳孔里跳动着数据的光芒。 她熟练地登录了网上银行。 一串长长的数字,静静地躺在定期存款那一栏。 一千七百万。 这是她和家人未来的保障,是全家人的定心丸。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以前,她为了几千块的房租发愁,为了一个迟迟不发的项目奖金,在深夜里默默计算着下个月的开销。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为如何花掉三百万而思考的一天。 这感觉,陌生,又带着一丝奇妙的战栗。 指尖落下。 “转出金额:3,000,000.00元。” “确认。”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着鼠标清脆的一声“咔哒”,那串长长的数字,瞬间少了一截。 但华韵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知道,这笔钱不是消失了,而是将以另一种更坚实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 紧接着,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这曾是她前世最痛恨,却也最熟悉的东西。 无数个深夜,她对着类似的表格,为老板做着PPT,分析着那些与她毫无关系的流水和利润。 而现在,这个表格,属于她自己。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项目专项资金:3,000,000元。” A列,项目。 B列,预算。 C列,实际支出。 D列,备注。 “羊场基建工程款”、“首批羊羔采购”、“牧草种子及种植”、“饲料储备”、“水电设施”、“防疫药品”…… 一个个条目被清晰地罗列出来,预算被精确地分配到每一个项目下。 逻辑清晰,井井有条。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就找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单据,神情有些局促。 “华老板,这个……你看,钢材那边催第一笔款了,还有工人们这个星期的工钱……” 他是个实在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钱。 “王哥,来得正好。” 华韵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直接从屋里拿出那份签好的合同,递了过去。 “按照合同,地基和主框架完成,我就该支付50%的工程款。”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王建军的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 “你核对一下收款账户,我这就把钱转过去。” 王建军愣住了。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对方会压几天款的准备。 没想到…… “叮咚!”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王建军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短信。 【您的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收入人民币850,000.00元……】 一,二,三,四,五……五个零! 八十五万! 王建军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华老板,你这……这也太爽快了!” 他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钱给到位,工程才能没问题。” 华韵微微一笑,将手机收起,语气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哥,我只有一个要求,质量和速度,必须给我保证。” “您放心!” 王建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立下了军令状。 “保证给您建得又快又结实!谁敢偷懒耍滑,我第一个把他从西山踹下去!” 资金的及时到位,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西山工地再次提速。 而华韵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钢筋水泥,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羊场建好了,羊呢? 她没有盲目地听从村里老人的建议,去邻县的集市上随便买一批。 她的目标,是现代化养羊场。 那么,源头,就必须科学。 接下来的几天,华韵白天盯工地,晚上就成了“农业研究员”。 她的手机浏览器里,收藏了几十个农业网站和畜牧论坛的链接。 “湖羊,繁殖率高,一年两胎,一胎多羔,适合圈养。” “小尾寒羊,体格大,产肉率高,但对精饲料要求也高。” 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同品种的优缺点、市场价格、以及主要养殖。 先引进100头繁殖性能好的湖羊作为基础母羊,再搭配几只体格强壮的优质小尾寒羊种公羊进行杂交改良。 这样既保证了数量的快速增长,又能优化后代的产肉性能。 她将这项预算,严格地控制在了五十万元以内。 钱,要花在刀刃上。 解决了“兵”的问题,接下来就是“粮草”。 羊吃什么,直接关系到养殖的成本和效益。 华韵没有选择传统的玉米秸秆,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两种高产牧草上。 “皇竹草”,号称“草中之王”,生长快,产量高,营养丰富。 “黑麦草”,口感好,富含蛋白质,是牛羊最爱的“点心”。 她通过网上查到的联系方式,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省农科院下属的一家草种培育企业。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程式化的礼貌。 “您好,这里是绿原种业。” “你好,我需要订购一批皇竹草和黑麦草的种子,需要能够满足两百亩地的播种量。” 华韵的语气干脆利落,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采购量。 “请问您是哪个单位?或者哪个大型农场?” “白溪村,个人农场。”华韵平静地回答。 “……”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语气变得更加专业和热情。 一番详细的沟通后,双方敲定了种子的型号、价格和运送方式。 一份电子合同很快发到了华韵的邮箱。 她仔细审阅后,直接在线上完成了签署和定金支付。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小时。 挂掉电话,华韵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开垦的西山土地,眼中光芒闪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转身走出家门,径直走向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的父亲华树。 “爸,你帮我个忙。” 华树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停下了动作:“啥事,闺女?” “村里谁家种地最是一把好手?我想请四位叔伯,帮我把西山那平出来的地翻了,准备种草。” 华树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这事儿,你算问对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中满是自豪。 “你等着,爸给你找村里最会伺候土地的几个人去!” 第32章 疑似怀孕 华树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他就领着四个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汉子上了西山。 这四位,都是白溪村里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把式。 不用华韵多说,他们只在西山那片平整出来的土地上走了两圈,抓起一把泥土在手心捻了捻,就知道该怎么干活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犁头翻开红棕色的土壤,将深埋的生土与表层的腐殖质混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翻新后特有的、带着点腥甜的气息。 华韵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近处井井有条的田地,心中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安宁。 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 只是,华韵的身体,却在悄然间发生着一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她那日渐旺盛的食欲,和随之而来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午后,她只是靠在院子里的新摇椅上,看着账本,暖洋洋的太阳一晒,眼皮就重得像挂了铅。 等她再睁开眼,往往已是日头西斜,身上还搭着奶奶不知何时给盖上的薄毯。 “我们韵韵最近是累着了,看这都睡了多久了。” 奶奶心疼地摸着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慈爱。 妈妈李桂芬则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红枣鸡汤,笑呵呵地说:“累了才好多吃点,你看你,回村里这段时间,脸都圆润了,气色比在城里上班好一百倍!” 华韵捏了捏自己腰间似乎多出来的一圈软肉,也只是笑着应了。 是啊,应该是太累了。 毕竟建羊场这样大的工程,事无巨巨细都要她操心。 吃得多,睡得多,长点肉,再正常不过了。 她从未将这些琐碎的变化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清晨。 李桂芬特意起了个大早,烙了香喷喷的葱油饼,又炒了一盘金黄的土鸡蛋。 那浓郁的油香味飘进餐厅,华韵刚拿起筷子,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唔……”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她丢下筷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卫生间。 “哇——” 对着崭新的马桶,她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了。 “韵韵!你这是怎么了?” 李桂芬和华奶奶急忙跟了进来,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没事,妈,奶奶,我没事。” 华韵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可能是……昨天在山上有点中暑了。”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家人虽然担忧,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的累坏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桂芬变着法地给她做清淡开胃的吃食,家里的事也尽量不让她插手。 可那种恶心的感觉,却像一个潜伏的恶魔,总在清晨时分准时找上门来。 华韵心中,开始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而真正让她陷入恐慌的,是她的月事。 它迟了。 迟了整整2个月。 对于一向精准的生理期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一个被她刻意压在心底,几乎快要遗忘的可能性,如同破土而出的毒笋,疯狂地滋长起来。 不。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她反复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方式催眠自己。 那个夜晚,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告别过去的仪式。 她怎么会……这么倒霉? 当晚,她又一次失眠了。 全家人都已陷入沉睡,新盖的小洋楼里一片寂静。 只有她,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剧烈跳动声,一下一下,都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悄悄地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冰冷的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嗜睡、反胃、月经推迟……】 按下搜索键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屏幕上,无数的词条和链接,像是无数张狰狞的嘴,齐齐地向她吐出两个猩红的大字—— 怀孕。 轰! 华韵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机“啪嗒”一声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被子上,屏幕兀自亮着,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灼痛了她的眼睛。 那段被她用新生活、用忙碌、用金钱强行掩埋的记忆,瞬间挣脱了枷锁,以一种无比清晰、无比残忍的方式,席卷了她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疯狂的夜晚,竟然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颗无法拔除的种子。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张冰冷的巨网,将她牢牢地罩住,让她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办? 告诉家人? 不! 她不敢想象,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失望?愤怒?还是心痛? 她刚刚才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她怎么能亲手将这一切毁掉? 整个白溪村,又会如何议论她? 未婚先孕。 这个词,足以压垮一个农村女孩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她对未来的所有规划,都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此刻,变成了更加沉重的枷锁。 一整夜,华韵就在这种无边的煎熬和恐惧中度过。 天快亮时,她才浑浑噩噩地睡去,却又很快被噩梦惊醒。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确认一下。 万一,只是万一,是她自己弄错了呢? 这个念头,成了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破碎的坚毅。 吃早饭的时候,她故作轻松地对家人说:“爸,妈,我等下去一趟镇上,农技站那边说有一批新的草种样本到了,我去看看。” “去吧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华树不疑有他,叮嘱了一句。 华韵胡乱地喝了两口粥,便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她开着新买的车,一路疾驰。 但她没有去农技站。 车子在镇上最偏僻的一家药店门口停下。 华韵坐在车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推开车门。 她戴上口罩,拉低了帽檐,像个做贼一样,快步走进了药店。 第33章 打掉 “你好,我买个……验孕棒。”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收银的阿姨见怪不怪地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二十五。” 华韵几乎是抢过那个盒子,胡乱地扫码付了钱,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药店。 回到家,她把自己反锁在二楼的卫生间里。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在她手里,重若千斤。 反复的犹豫和挣扎后,她闭上眼,颤抖着撕开了包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那片小小的显示区里,两条鲜红的杠,清晰得令人绝望。 像两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当啷—— 验孕棒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华韵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她的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在地,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用两千万彩票撬动的新生,她精心规划的田园牧歌。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因为那个疯狂的夜晚,被强行扭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测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 打掉它。 趁着月份还小,趁着还没人知道。 去镇上的医院,做一个小小的手术,就像割掉一个无足轻重的肉瘤。 然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她的羊场,她的事业,她刚刚为家人构建起来的美好生活,都还能继续。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疯狂地占据了她的理智。 对。 这是最好的办法。 也是唯一的办法。 她颤抖着,扶着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就在她手指触及小腹的那一瞬,一股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里…… 有一个生命。 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正在悄然成长的生命。 那个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冲进脑海。 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气息,他失控时滚烫的体温,还有他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一丝破碎感的喘息…… 周宴瑾。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周宴瑾。 是那个她从大学时代起,就只能在财经杂志和新闻上仰望的男人。 是那个她用尽了所有青春去暗恋,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的人。 是她告别过去那场荒唐仪式里,唯一的主角。 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联结。 如果打掉这个孩子,那她和周宴瑾之间······ 再无瓜葛。 永远。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决堤,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缓缓地,用整个手掌,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跳动着另一颗心脏。 一颗因她而存在,也因那个男人而存在的心脏。 “宝宝……” 她无意识地,用气音轻轻呢喃出这两个字。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酸涩,疼痛,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奇异的柔软。 放弃它,她就能回到原本规划好的康庄大道。 留下它,她将要面对的,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流言蜚语和万丈深渊。 可…… 她真的能亲手,扼杀掉这个与她骨血相融的生命吗? 扼杀掉她和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之间,唯一的羁绊吗? 华韵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里,破碎的恐惧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决定了。 这一天,对于华家来说,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华韵的魂不守舍,却落在了每个人的眼里。 吃饭的时候,她几次将筷子戳到了碗外。 李桂芬和她说话,她也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韵韵,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明天让你爸带你去县里医院看看?”李桂芬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妈。” 华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是……就是羊场的事太多了,有点累。” 她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最纯粹的关爱和信任。 她怕自己一看,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这份沉甸甸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肚子,总有一天会大起来的。 与其等到纸包不住火,让全村人来看笑话,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揭开这道最残忍的伤疤。 长痛,不如短痛。 夜,深了。 夏夜的白溪村,蛙声和虫鸣交织成一片安眠的乐曲。 客厅里,只剩下华树和李桂芬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闲事。 华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濡湿了衣角。 每一次想要推开门,勇气又潮水般退去。 终于,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点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囚犯,猛地拉开了房门。 “爸,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正在看电视的夫妻俩闻声回头。 “怎么了韵韵?还不睡?”李桂芬笑着问。 “我……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华树看她脸色不对,关掉了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华韵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坐下。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父母面前。 这一下,把华树和李桂芬吓得魂都快飞了。 “你这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李桂芬急忙去扶她。 “不,妈,让我跪着说。” 华韵执拗地推开母亲的手,低着头,声音艰涩无比。 “爸,妈,对不起。” “我……我做了件天大的错事。” 第34章 留下 华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华韵闭上眼,将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压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怀孕了。”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华树和李桂芬,瞬间石化在当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桂芬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问:“韵……韵韵,你,你说什么?妈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华韵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妈,我怀孕了。” “两个多月了。” “哪个混蛋干的?!” 一声暴喝,来自一直沉默的华树。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告诉爸!是哪个畜生!我他妈打断他的腿!”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未婚先孕,这在思想保守的农村,是足以把一家人脊梁骨都戳断的丑事! “爸……” 华韵哭得泣不成声。 “你别问了,跟他没关系,是我……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华树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那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为了无尽的心痛。 李桂芬已经反应了过来,她蹲下身,一把抱住女儿,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告诉妈,那男的是谁?他知道吗?他打算怎么办?”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华韵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没有说出周宴瑾的名字,只说是一个她永远也够不到的人,一场意外。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母女俩压抑的哭声。 华树听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没再咆哮,也没再追问。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华韵感到窒息。 许久,李桂芬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擦干女儿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温柔。 “韵韵,别怕。” “你想怎么办?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华韵抬起泪眼,望着母亲。 “妈……我想把他生下来。” 这句话,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胡闹!” 华树猛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低吼道:“你一个姑娘家,没结婚生个孩子,你这辈子就毁了!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不行!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把这个孩子打掉!” “不!” 华韵猛地摇头,她抓着母亲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爸!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要他!” “你……”华树气得指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桂芬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她转过头,对着丈夫,泪眼婆娑地哀求:“他爸,你少说两句吧!你看孩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她回过身,再次紧紧抱住华韵,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傻孩子,无论发生什么,这里都是你的家。” “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母亲温暖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华韵最后一道防线。 她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都宣泄了出来。 华树坐在沙发上,看着抱头痛哭的妻女,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懂事。 他知道,如果不是走到了绝路,她绝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 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再多的责骂,也于事无补,只会把孩子往绝路上逼。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愤怒、无奈,和最终的妥协。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力量。 “生下来吧。” 男人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我们华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面。” “你放心,我们帮你一起养。”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重若千钧。 华韵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上,怒气已经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身为一家之主的担当。 家人的支持,像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深陷泥潭的她,稳稳地托举了起来。 这一刻,华韵知道。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有了面对一切的、最大的勇气和底气。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庭风暴,仿佛耗尽了华家积攒多年的所有声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 李桂芬眼圈红肿,却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灶房里,土灶的火烧得正旺,映着她脸上交织的愁绪与疼惜。 华韵走出房间时,闻到的不是平日里寡淡的米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香气的鸡汤味。 “妈……”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李桂芬从灶后探出头,看见女儿,连忙擦了擦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卧鸡蛋。 “醒了?快,趁热喝了,补身子。” 她没提昨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可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一切。 华树蹲在院子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清神情,只剩下沉默的、如山一般厚重的背影。 他没骂,也没劝,但华韵知道,父亲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扛起了一半本该由她独自承受的重量。 没过多久,屋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爷爷奶奶在醒来后,一直无法相信,自己心中的乖孙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显然,是爸妈一大早起来,将这件捅破天的大事,告诉了二老。 第35章 产检 华韵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站起来,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华奶奶走在前面,浑浊的眼睛就直直地落在了华韵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像是被岁月碾压过,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无奈。 华木头跟在后面,他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此刻也紧紧绷着。 这位在战场上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老兵,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没看华韵,而是走到儿子华树身边,也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斗,默默点上。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无声的吞云吐雾,和两个女人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最终,还是华奶奶先开了口。 她走到华韵身边,伸出那双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轻轻拉住了孙女冰凉的手。 “傻孩子。” 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 “我……” 华韵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别哭了。” 华奶奶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泪。 “哭了,伤身子,对肚子里的娃儿不好。” 一句肚子里的娃儿,像是一道赦免令,瞬间击溃了华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蹲在地上的华木头,在这时猛地将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行了!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 “天塌下来了不成?” “不就是多双筷子,多张嘴吗?我华木头的曾孙,我们华家养得起!” 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场席卷了华家两代人的风暴,在老爷子这句“养得起”中,彻底尘埃落定。 再无人提及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也无人再去追问那晚的对错。 从这一刻起,华韵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再是一个羞耻的秘密,而是整个华家,共同要守护的新生命。 这个家,以一种中国最传统、最质朴的方式,迅速统一了立场。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默默的接纳和行动。 当天下午,华奶奶就从她那个宝贝似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大摞柔软的纯棉旧衣裳。 这些都是她当年给儿孙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洗得发白,柔软得像一团云。 “咔哒,咔哒,咔哒……” 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时隔多年,再次被搬到了堂屋的阳光下。 奶奶戴上了老花镜,踩着踏板,一手扶着布料,一手转动着飞轮。 伴随着富有节奏的声响,一件件巴掌大的、精致可爱的小和尚服,小肚兜,还有柔软的小被子,就在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下,渐渐成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奶奶专注的侧脸和花白的头发上,也洒在那堆小小的衣物上,温暖得让人心安。 而李桂芬,则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女儿的饮食上。 她托人从镇上买来了最新鲜的鲫鱼,用慢火熬成奶白色的浓汤。 又不知从哪打听到孕妇喝鲜羊奶好,每天天不亮就去村东头的李婶家,挤最新鲜的一碗,回来煮沸了端到华韵床前。 “韵韵,快喝了,这个有营养,对宝宝好。” 她变着法地给女儿做各种好吃的,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爱和歉疚,都融进这一日三餐里。 华韵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曾经那个风风火火、一心扑在羊场上的女强人,如今成了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几天后,华树开着家里的车,载着妻子和女儿,一路颠簸到了市里最好的妇幼保健院。 这是华韵怀孕后,第一次进行正式的产检。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器械,和医生严肃的表情,都让她莫名紧张。 当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她小腹上,探头缓缓移动时,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不敢看屏幕,只是死死地盯着医生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直到——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强劲有力的、如同小火车般的声音,通过仪器,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检查室里。 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小光点,笑着说:“听见没?这是宝宝的心跳,很有力,很健康。” 轰! 华韵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就是…… 她的孩子。 那个在她身体里,悄悄成长的小生命。 他的心跳,如此真实,如此有力。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混杂着酸涩、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一旁的李桂芬和华树,也听到了那神奇的声音,两个年近半百的农村人,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是一个劲儿地对医生说着“谢谢”。 医生开了些叶酸,详细交代了下一次产检的时间,和一系列孕妇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 从医院出来,坐上回村的车,车里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那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最后的阴霾。 未来或许依旧艰难,但希望,已经伴随着那个小生命的心跳,破土而出。 回到白溪村,华韵的生活重心,开始了彻底的调整。 她将羊场里那些需要亲力亲为的体力活,全部交了出去。 她站在羊场边上,条理清晰地对包工头王建军和父亲华树交代着工作。 她不再每天都泡在羊场,而是将更多的时间,用来规划羊场的未来发展、线上销售渠道的拓展。 那个打不死的小强,只是换了一种更温柔、更强大的方式,继续战斗。 第36章 计划 她站在田埂上,手轻轻搭着小腹,目光却穿透了眼前正在扩建的羊圈和悠闲吃草的羊群,望向了一个更广阔、也更虚拟的世界。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踞已久,此刻,伴随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自产自销! 开一个,只属于白溪村西山羊的网店! 她太清楚自家羊肉的品质了。 这些羊,饮的是山泉水,吃的是漫山遍野的鲜嫩牧草。 肉质鲜美,膻味极淡,是那些饲料催肥的羊远远比不上的。 可一直以来,他们都只是作为最原始的原材料供应商,被动地等着贩子来压价收购。 辛辛苦苦养大的一只羊,刨去成本,利润微薄得可怜。 凭什么? 凭什么最好的东西,要用最廉价的方式卖出去? 凭什么他们要将自己心血的定价权,拱手让人? 不。 不行。 她要建立自己的品牌,要搭建自己的销售渠道。 她要把白溪村西山羊的故事,直接讲给那些愿意为品质买单的消费者听。 只有这样,才能将利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也只有这样,才能给肚子里的宝宝,一个更有底气、更安稳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幸运的是,身体也给了她最坚实的支持。 度过了最初那段昏昏沉沉、闻到油腥味就想吐的孕反期,现在的华韵,仿佛脱胎换骨。 胃口好得能吃下一整头牛,精神头也足得不像个孕妇。 那股子仿佛被抽走的力气,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旺盛的精力,正好可以全部投入到网店的筹备中去。 说干就干。 华韵的行动力,向来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市场调研。 指尖在鼠标上轻快地滑动,一个又一个装修精美的高端生鲜羊肉网店页面被打开。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那些店铺的装修风格、产品详情页的文案、图片的拍摄角度、不同部位羊肉的分割方法和定价体系…… 她看得极其仔细,甚至拿出了一个本子,将每个店铺的优缺点都一一记录下来,加以分析。 原来,一块小小的羊排,也能拍出米其林餐厅的质感。 原来,一句简单的源自天然牧场,背后可以延伸出那么多关于产地、水质、牧草的故事。 原来,完善的冷链物流和真空包装技术,才是保证“鲜”字的关键。 她看得越久,心中的蓝图就越清晰,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白溪村的西山羊,绝不比他们差! 接下来,是品牌的名字。 一个好的名字,是成功的一半。 “华家羊肉”?太土。 “白溪生鲜”?没有记忆点。 “山里娃农场”?格局太小。 她咬着笔杆,在纸上写写画画,毙掉了一个又一个方案。 目光无意中瞥向窗外,西边的山峦在夕阳下勾勒出沉静而温柔的曲线,像一首无声的诗。 韵……牧韵…… 一个名字,灵光一闪般跳入脑海。 西山牧韵。 她轻轻念出这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西山”,点明了产地,是品质的根源。 “牧”,是行业的属性。 而“韵”,既是她自己的名字,又带着一种雅致的、悠长的意境。 西山牧韵。 嗯,就它了! 品牌名敲定,接下来就是最实际的开店准备工作。 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正在让村支书帮忙办理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华韵将所有需要的资料分门别类,用文件袋一一装好,摆在桌上,仿佛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华韵深吸一口气,端坐在电脑前。 她打开了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点下了“免费开店”的按钮。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填写店铺名称、输入个人信息、上传身份证正反面照片、绑定银行卡…… 流程并不复杂,但华韵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华家的生计,关系到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未来。 所有资料上传完毕,页面跳转到了最后一步。 屏幕中央,一个蓝色的“提交申请”按钮,静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一个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华韵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手心渗出的细微汗意。 她抬起手,食指悬停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将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咔哒。” 一声轻响。 按钮被按下。 页面跳转,“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核”的字样,清晰地映入眼帘。 成了。 申请提交,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店铺的装修、产品的上架、详情页的文案、图片的拍摄、冷链物流的对接……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包裹。 而其中最耗费心神,也最无可替代的一环,是客服。 一个好的客服,是店铺的门面,是连接产品与消费者的桥梁。 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无穷无尽的耐心。 华韵低头,手掌再一次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现在的身体,不允许她像过去那样,一个人当成一支队伍来用,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她需要一个帮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华韵的脑海里便开始飞快地闪过白溪村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她不想找外人。 村里的年轻人,知根知底,熟悉本地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能为村里提供一个就业岗位,也算是她为家乡做的一点微末贡献。 在外打工的,不行,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在上学的,更不行,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业。 挑来拣去,一个圆乎乎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渐渐在她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华怡。 村西头华满叔家的女儿。 今年刚满二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也不想去外地工厂里耗着,就一直待在家里,帮着父母干点零活,偶尔在镇上的超市做做临时促销员。 是个好姑娘,就是性子内向了点,不爱多说话。 但华韵记得,每次在村里碰到,华怡都会远远地停下脚步,眼睛弯成月牙儿,甜甜地喊她一声“韵姐”。 那笑容,干净又真诚,像山泉水一样,能洗涤人心。 客服这个岗位,不就需要这样的亲和力吗? 华韵心里有了计较,当即就给华满叔打了个电话。 第37章 招客服 半小时后,一个微胖的身影,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出现在了华韵家的院门口。 “韵姐。” 华怡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的红晕。 “快进来坐。” 华韵笑着将她迎进屋,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她。 “别紧张,找你来,是想跟你聊个事儿。” 华韵开门见山,没有绕圈子。 她将自己准备开网店,专卖村里西山羊肉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华怡。 从品牌理念,到市场前景,再到未来的发展规划。 她没有画什么天花乱坠的大饼,只是将自己心中那幅清晰的蓝图,一笔一笔地,展现在这个年轻女孩的面前。 起初,华怡只是拘谨地听着,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听着听着,她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被新奇事物点燃的、混杂着向往与好奇的光芒。 “所以,我需要一个客服,”华韵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一个能代表我们‘西山牧韵’形象的客服。要耐心,要细心,要肯学。” “我……我可以吗?” 华怡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不自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中学历,没什么工作经验,性格还有点闷。 这样一份听上去就很高大上的工作,她怎么可能胜任? “为什么不可以?” 华韵笑了,她的笑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学历和经验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你踏实,诚恳,待人真诚,这就够了。其他的,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华韵顿了顿,将客服工作的具体内容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如何跟客户沟通,如何介绍产品,如何处理订单,如何应对售后…… 她讲得极有条理,将一个看似复杂的工作拆解成了一个个清晰明了的模块。 华怡听得入了神,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她发现,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跟我一起闯一闯?” 华韵最后问道,目光里充满了鼓励。 华怡的心,怦怦直跳。 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迎上华韵的目光。 那双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韵姐,我不怕学!”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教我,我一定能做好!”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份决心。 华韵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要找的,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而是一个愿意跟她一起从零开始,共同成长的伙伴。 华怡,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 华韵一拍大腿,当场拍板。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西山牧韵’的第一位员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职位是‘网店客服兼运营助理’。” “运营助理?” 华怡愣住了,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对,”华韵笑着解释,“客服做久了,你就会慢慢熟悉整个店铺的运营流程。我相信你,以后能承担更多的工作。” 华怡的脸颊更红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至于薪资,”华韵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试用期三个月,每个月三千,转正后三千五,缴社保。后面店铺生意好了,还有奖金和提成。” 这个薪资,在白溪村,甚至在镇上,都绝对算得上是高薪了。 华怡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之前在镇上超市做促销,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一千多块。 “韵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华韵摆摆手,神情严肃,“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长期稳定干下去的伙伴,不是一个临时工。我给你应得的报酬,也希望你能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明白吗?” 平等。 合作关系。 这两个词,重重地敲在了华怡的心上。 她不再是一个被挑选、被施舍的打工妹,而是一个被尊重的、被需要的合作者。 喜悦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 她用力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明白!韵姐,我一定好好干!” 这意味着,她不用再跟村里其他姐妹一样,过完年就拖着行李箱,去往陌生的城市。 她可以在家门口,守着爸妈,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种踏实感和归属感,是再多钱也换不来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华怡就兴冲冲地来到了华韵家。 华韵的书房里,已经多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位了。” 华韵笑着指了指。 华怡小心翼翼地坐下,指尖轻轻抚摸着崭新的键盘,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 华韵没有急着讲那些大道理,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华怡身边。 她打开电脑,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登录电商平台的客服工作台。 “你看,这个是‘咚咚’,是我们的主要沟通工具。” “客户发来消息,这里就会闪烁。” “这是快捷回复设置,一些常见问题,比如‘什么时候发货’、‘包邮吗’,我们可以提前编辑好话术,一键发送,能节省很多时间。” “记住,跟客户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亲,您好,西山牧韵很高兴为您服务’,要用敬语,要热情。” “这是商品信息库,客户问到羊肉的部位、克重、适合的烹饪方式,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 华韵讲得耐心,华怡听得认真。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将华韵说的每一个要点,都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女孩的身上。 一个,是运筹帷幄的创业者,目光里是对未来的笃定。 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兵,眼神里是学习新知的渴望。 看着身边埋头苦学的华怡,华韵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一下子轻了不少。 第38章 网店上架 华韵在网上搜了一圈高端生鲜店铺的案例。 无一例外,都是精致、冷淡、充满高级感的商业摄影图。 羊肉被切割成完美的形状,摆放在洁白的盘子里,旁边点缀着迷迭香和几颗海盐。 漂亮是漂亮。 却没有灵魂。 华韵关掉网页,眉头微微蹙起。 她卖的,不仅仅是羊肉。 更是白溪村的这片山,这方水,这种最质朴、最原始的生长方式。 那些千篇一律的精修图,配不上她的西山羊。 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第二天,华韵从储藏室里翻出了自己大学时买的单反相机。 她擦去镜头上的薄灰,对着窗外的远山,试着按了几下快门。 不算专业,但足够清晰。 足够承载她想要表达的真实。 她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将相机挎在肩上,戴上一顶草帽,出了门。 此时的她,小腹已有了明显的弧度,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迟缓。 她要上西山。 亲自去拍。 西山的路不好走,全是村民们踩出来的土路,蜿蜒崎岖。 华韵走得很慢,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被打湿,黏在脸颊上。 她却丝毫不在意。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清新。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也吹走了她心头的一丝烦闷。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开阔草甸上,她看到了自家的羊群。 雪白的羊儿们像一朵朵移动的云,悠闲地散落在碧绿的草地上。 它们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时不时发出“咩咩”的叫声,清脆悦耳。 远处,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这,就是她想要的画面。 华韵举起相机,调整好焦距。 快门按下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镜头里,有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峦,羊群像散落的云朵。 有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小羊羔的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有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汩汩流出,羊儿们正低头饮水,姿态憨然。 她甚至抓拍到了爷爷华木头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小羊羔的头,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慈祥的画面。 真实,就是最好的营销。 她不需要任何滤镜和修饰,这片土地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文案。 华韵在山上待了一整天,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当晚,华韵家的灯,亮到了半夜。 她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导入电脑。 华怡坐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照片,嘴巴张成了小小的“O”型。 “韵姐……这,这就是我们的羊吗?也太好看了吧!” “这就是我们的羊。”华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接下来,是更耗费心神的详情页文案撰写。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一张张照片,斟酌着每一个字句。 “小怡,你觉得这句‘精选谷饲,肉质肥美’怎么样?” 华怡咬着笔头,想了想,小声说:“韵姐,我们家的羊,不是吃草的吗?” “对!”华韵一拍脑袋,“你看我,被那些网上的文案带偏了。” 她删掉那一行字,重新敲下一行。 “山泉饮水,百草为食,十六个月自然慢养。” “这句怎么样?” “嗯!”华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澈骨,“就是这个感觉!我们的羊就是这样的!” 她们一起,将西山羊的生长环境、品种优势、肉质特点,掰开揉碎了,用最朴实也最真诚的语言,一点点填充进详情页的框架里。 为了让图片看起来更诱人,华韵还熬夜自学了最基础的图片处理软件。 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是简单地裁剪、调整光线和对比度。 仅仅是这样,那些新鲜的羊肉图片,便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独有的鲜香。 骨架搭建完毕,就要填充血肉。 华韵没有只上架整羊。 她考虑到城市里大多是小家庭,便细心地规划出好几个产品组合。 “精品羊腿套餐”,适合三口之家周末的烤羊腿大餐。 “滋补羊蝎子套餐”,附赠了爷爷秘制的炖汤料包,专为秋冬进补设计。 “一周鲜羊肉小份装”,满足单身贵族日常的烹饪需求。 每一个套餐的搭配,都经过了她反复的推敲和考量。 与此同时,华韵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电商平台的一切知识。 什么是“关键词优化”? 如何设置“满减活动”? “直通车”和“钻展”又是什么?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被她记在笔记本上,然后逐一去研究、去摸索。 光有好的产品远远不够,不懂运营,就等于把宝藏埋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山里。 华怡也在这场高强度的实战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长。 “小怡,你现在是顾客,想买一份羊排,你会问我什么问题?” 书房里,华韵开始对她进行模拟客服训练。 “嗯……”华怡进入角色很快,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网上买家的口气问道:“亲,你们的羊肉是哪里的呀?新鲜吗?” “亲,您好,我们是西山牧韵……”华韵将标准话术回复了一遍。 “那从你们村里发货,寄到上海要多久?路上会坏吗?” “运输时效怎么保证?包装是什么样的?” “这个羊肉膻味重不重?适合给宝宝做辅食吗?” “收到货不满意可以退吗?” 华怡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却都是网购生鲜时最常见也最核心的痛点。 华韵耐心地一一解答,并将每个问题的最优回答,都让华怡记在了文档里。 几轮演练下来,华怡已经能将那些话术运用自如,甚至还能根据“顾客”的语气,进行一些个性化的亲切互动。 她已经从一个紧张到手心冒汗的新手,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客服。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冷链物流。 华韵联系了三家业内口碑最好的冷链公司,挨个洽谈合作。 她将自家的地址、预估的单量、对时效和保鲜的要求,都清晰地列了出来。 最终,她敲定了一家服务网络最广、价格也最公道的物流伙伴。 对方承诺,从白溪村发出,四十八小时内,可覆盖全国绝大部分一二线城市。 至此,从产品源头,到视觉呈现,再到销售客服,最后到物流配送。 整个商业闭环的最后一节,被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店铺的页面已经装修完毕。 产品链接也已全部生成。 库存数量,华韵暂时填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华怡的“咚咚”账号,二十四小时在线,严阵以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西山牧韵”四个古朴的店铺名,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一切,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开张。 第39章 下单 然后,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第一天,过去了。 后台数据,像白溪村冬日里结了冰的池塘,毫无波澜。 访客,个位数。 订单,是刺眼的零。 第二天,依旧。 第三天,还是如此。 电脑右下角那只代表着客服软件的企鹅,安静得像一个装饰品。 华韵设想过无数次的“咚咚”声,一次也未曾响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焦灼。 华怡好几次想开口安慰,却看着华韵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韵姐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破局。 华韵表面上依然镇定,按时吃饭,按时散步,只是摩挲着小腹的频率,比以往高了许多。 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里,她曾多少次打开后台,看着那个0,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些精修的商业图,或许才是流量的密码? 她拍的那些过于真实的照片,是不是显得太土了? 定价,是不是太高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李桂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艾草鸡蛋,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韵儿,别太累了,先吃点东西。” “妈,我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华韵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晓的脆弱。 李桂芬放下碗,握住女儿微凉的手:“你爸说了,咱们家的羊,值这个价。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就是时候早晚的事。” 话虽如此,家里的气氛还是沉闷了几天。 直到第7天的下午。 一声清脆的“咚咚”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华韵和华怡像两只被惊到的兔子,猛地弹了起来,视线齐刷刷地钉在屏幕上。 一个上海的ID,拍下了一份“一周鲜羊肉小份装”。 是第一单! 真的,开张了! 华韵的手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点下了确认订单的按钮。 那一刻,之前所有的煎熬和自我怀疑,仿佛都被这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击得粉碎。 “小怡!快!备注!给客户备注!” 华韵的声音激动到有些变调。 “韵姐,备注什么?” “备注,‘首单客户,额外赠送一份爷爷秘制羊汤料包’!用最好的包装,最厚的冰袋!今天就发走!”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 华树从羊圈跑回来,嘴里叼着的烟都忘了点。 华木头和奶奶也凑到电脑前,戴着老花镜,新奇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订单界面。 “这就……卖出去了?”华树还有些不敢相信。 “卖出去了!”华韵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仅仅是一份羊肉订单。 这是来自一千多公里外陌生人的一份信任,是对她所有努力的第一次肯定。 很快,仿佛是连锁反应。 傍晚,又来了一单,北京的,要的是精品羊腿。 第二天,叮咚声响了三次。 有个顾客,许是看到了新店有优惠,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口气买了两份滋补羊蝎子。 华韵不敢有丝毫怠慢,每一单,都亲自监督打包,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又是几天的沉寂。 就在华韵的心又一次提起来的时候,转机,悄然降临。 那位上海的首单客户,在收货两天后,留下了一段长长的评价,还附上了好几张自己炖的羊汤图片。 【追评】:本来是看新店有活动随便买来试试,没想到挖到宝了!老板你家这羊肉是什么神仙品质啊!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肉香,我这个平时闻到羊肉就皱眉的人,竟然喝了两大碗汤!肉质特别嫩,入口即化,我家两岁的宝宝都抢着吃。赠送的料包也超赞!已经推荐给小区妈妈群了,姐妹们,闭眼入,不好吃你来打我! 这条评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接着,北京那位买羊腿的顾客也留下了好评:“烤了羊腿,满屋飘香,外焦里嫩,肉汁充沛,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没有之一!准备回购了!” 口碑,开始发酵了。 “咚咚”声,从几天一声,到一天几声,再到一天十几声。 后台的订单数量,像温度计的红线,缓慢但坚定地向上攀升。 起初,家里现杀的羊,还能应付。 渐渐地,华韵发现,冰箱里的存货,开始告急了。 “爸,爷爷,明天……可能要多杀两只羊了。” 晚饭时,华韵看着后台新增的二十多个待发货订单,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华树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亮光:“两只?够吗?” “应该……够吧。” 第二天,华树和华木头天不亮就起了。 院子里,磨刀石上“唰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等到太阳升起,二十多个订单的羊肉,已经按照不同部位,被精细地分割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家里的客厅,彻底变成了打包车间。 华韵和李桂芬并排坐着,面前是成卷的真空袋、泡沫箱、冰袋和胶带。 “嘶——”真空机抽出空气的声音,成了家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李桂芬负责将切割好的羊肉装袋、称重,然后递给华韵。 华韵则熟练地操作真空机,封口,贴上印着西山牧韵的标签,再小心翼翼地和冰袋一起,放进保温箱里。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隆起的小腹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效率。 弟弟华安放学回来,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也立刻放下书包,加入进来,成了贴快递面单的“小工”。 一家人,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然而,这样的平衡很快被打破。 订单的增长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一天二十单,到三十单…… 家里的冰柜,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依然被塞得满满当当。 每天需要宰杀的羊,从两只,变成了五只,甚至更多。 华树的腰,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他毕竟年纪不小了,每天长时间的弯腰分割羊肉,是极耗费体力的。 华木头年纪更大,只能搭把手,主刀的还是华树。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辆物流车,华树捶着后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爸,您歇歇吧。”华韵递过去一杯温水,满眼心疼。 “没事,还撑得住。”华树嘴上说着,但脸上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华韵看着父亲粗糙的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口子,心里一阵发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第40章 怀孕异常 第二天一早,华韵提着一袋水果,敲开了堂伯华石家的门。 华石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华韵来了,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韵丫头,咋来了?快进屋坐。” “堂伯,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忙。”华韵开门见山。 “啥事?你说!” “我网店里现在每天订单多,我爸一个人杀羊、分割,实在忙不过来了。我想请您每天过去搭把手,主要就是负责杀羊和前期处理这些力气活,我给您开工资,一天一百五,您看行吗?” 一百五一天! 一个月下来就是四千五! 这在村里,是想都不敢想的高工资。 华石劈柴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华韵,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韵丫头……你……你没开玩笑吧?” “堂伯,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华韵的语气无比真诚,“您做事利落,我们都是看着的,这活儿交给您,我最放心。” 华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行!咋不行!韵丫头,你放心,伯伯别的不会,这杀羊的力气活,保管给你干得妥妥帖帖!” 他需要的不是这份工钱。 而是在这个年纪,依然被家人需要、被信任的价值感。 有了华石的加入,华家的西山牧韵作坊,开始高效而平稳地运转起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便准时亮起了灯。 华石提着他那把祖传的屠宰刀,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凌晨的寒气。 “哥,今天订单六十二个,杀六只羊。”华树递过去一杯滚烫的热水。 华石接过,一口喝干,哈出一口白气,精气神十足:“好嘞!” 磨刀石上“唰唰”的声音,是白溪村每天最早的交响乐。 血腥气混合着清草的香气,很快被流动的山风吹散。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 华树和华木头爷俩,一个主刀,一个打下手,将整羊按照羊腿、羊排、羊蝎子等部位,精细地分割开来。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比,肥瘦相间,纹理清晰。 李桂芬仔细检查每一块羊肉,剔掉多余的筋膜,然后快速装袋、称重。 她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一袋羊肉从装填到称重完毕,不过十几秒的功夫。 书房里,则是属于年轻人的战场。 华怡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清脆的“噼啪”声和“咚咚”的订单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韵姐,这个客户问咱们的羊是不是吃饲料的。” “跟他说,我们承诺假一罚十,所有羊都是西山放养,吃百草喝山泉,欢迎他随时来我们村实地考察。”华韵头也不抬地回复。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坐在特意加了软垫的椅子上,处理着店铺的推广和数据分析。 下午,是全家总动员的打包时间。 冰袋、保温箱、真空袋、胶带……在客厅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一家人,围着长条桌,各司其职,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完美配合。 忙碌,却充满了希望。 汗水,都带着一丝甜味。 日子,就在这“咚咚”声和胶带的“刺啦”声中,一天天滑过。 华韵的肚子,也像被吹了气的气球,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她未婚先孕的事,在小小的白溪村,自然是瞒不住的。 起初,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和异样。 茶余饭后,总免不了有些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华树家那闺女,在城里……唉……”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女娃,长得又俊,又有文化。”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跑了。” 李婶抱着孙子墩墩,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跟人唠嗑。 “你们也别瞎说,韵丫头那是有本事,自己开了网店,听说一天能挣好几百呢!比咱们村里男人出去打工都强!”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看她家天天杀羊,物流车一天来两趟,那生意红火着呢!”李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维护。 渐渐地,村里的风向变了。 那些探究的眼神,变成了羡慕和佩服。 闲言碎语,也变成了对华韵能干的夸赞和对那个“负心汉”的唾弃。 乡亲们大多是淳朴的,谁家日子过得好,他们就真心替谁高兴。 偶尔碰到华韵挺着大肚子在村里散步,大家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言语间,多是关心和善意。 “韵丫头,慢点走,可得当心脚下。” “韵儿,想吃啥酸的辣的,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 华韵对这一切都坦然接受,她只是微笑着点头,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转眼,就到了孕五月。 这天晚饭后,华韵坐在院子里乘凉,华奶奶和李桂芬一左一右地陪着她。 奶奶戴着老花镜,借着灯光,正在给未出世的重孙缝制一件小小的棉袄,针脚细密,充满了爱意。 “韵儿,你这肚子……”李桂芬的目光落在女儿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妈?” “我瞅着,比一般五个月的孕妇,要大上不少啊。” 华奶奶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凝重。 “你妈说得对,这肚子……确实显怀得厉害。我怀你爸那会儿,五个月的时候,穿个宽敞点的衣服都看不太出来。” 两个过来人的话,让华韵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嘀咕。 她自己也觉得最近身子格外沉重,稍微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 “会不会是……我吃得太好了?”华韵不确定地问。 家里的鸡汤、鱼汤、羊奶,几乎就没断过。 “吃得好是一方面,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李桂芬越看越觉得不放心,“不行,明天让你爸开车,咱们去市里的妇幼保健院,做个详细的检查,这样才安心。” “妈,镇上医院不也一样吗?跑那么远……” “不一样!”李桂芬的语气不容置喙,“市里的大医院,设备好,医生水平也高。你这头一胎,又是这种情况,马虎不得!” 华奶奶也在一旁附和:“听你妈的,这事儿,必须去大医院看看。” 第41章 惊喜 第二天,华树开着家里的皮卡车,载着一家老小,直奔市里。 医院里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华韵拿着挂号单,坐在B超室外的长椅上,手心里紧张得全是汗。 李桂芬和华奶奶比她还紧张,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一会儿又问她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32号,华韵!” 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 华韵深吸一口气,在母亲和奶奶的陪伴下,走进了B超室。 冰冷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表情严肃,动作娴熟地移动着探头。 黑白的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影像。 华韵看不懂,只能紧紧盯着医生的脸。 突然,医生“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凑近屏幕,仔细地看了看,又换了个角度,反复确认。 这一下,把华韵和李桂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是……是有什么问题吗?”李桂芬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沉默地观察了半分钟,才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着华韵。 那眼神,像是惊讶,又像是难以置信。 “姑娘,你之前……没在别的地方做过详细的检查吗?” “就……就在医院做过2次,那时候还小,就看了看胎心。”华韵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她指着屏幕上几个跳动的小光点,一字一顿地,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你这肚子里……” “不是一个。” “是三个!” “三……三个?” 华韵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桂芬也懵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以为自己听错了:“医生,您……您说啥?几个?” “三个!是三胞胎!你看,一个,两个,三个,胎心都很好,很健康。”医生指着屏幕,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惊奇和喜悦。 三胞胎! 这个词,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了华家人的头顶上。 华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悦,还是恐惧,抑或是两者都有。 她只是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三个…… 她和周宴瑾的孩子……竟然有三个…… 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如果知道自己一次就拥有了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惶恐。 整个华家都炸开了锅。 华木头和华树,这两个一辈子都沉稳如山的男人,激动得在医院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一下子就三个!” 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一下子就要有三个重孙/孙子,这份天大的福气,砸得他们晕乎乎的。 然而,喜悦过后,是更深沉的忧虑。 “三个孩子……韵儿,你这身子骨这么小,怎么承受得住啊……”李桂芬摸着女儿的脸,眼眶通红,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和后怕。 华奶奶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嘴里念着:“作孽啊……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让我孙女受这种罪……”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华树,也冷静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里的喜色褪去,只剩下如山一般沉重的担忧。 从市妇幼保健院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来时的那种紧张和期待,已经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华韵靠在后座,手轻轻地覆在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那里,正孕育着三个小生命。 这个认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也压在车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华树开着车,平日里总挂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却紧绷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李桂芬和华奶奶一左一右地将华韵夹在中间,像是两尊守护神,却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的心疼和忧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家,谁也没有心思再提网店的订单。 李桂芬默默地走进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碗刚刚温好的羊奶。 “韵儿,喝点吧,暖暖身子。” 西山牧韵的订单依旧每天“咚咚”作响,只是家里的气氛,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凝重。 随着孕周的增加,三胞胎的威力,开始在华韵身上显现出来。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过度拉伸的画布,每一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先抗议的,是她的双腿。 浮肿来得又快又猛,脚踝和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以前穿着还很宽松的平底鞋,现在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只能换上父亲买来的最大码的男士拖鞋。 接着,是腰背。 那是一种持续的、钻心刺骨的酸痛,仿佛脊椎的每一节骨缝里都被塞满了玻璃碴子。 无论坐着、躺着、还是站着,都找不到一个能让她感到舒适的姿势。 夜里,她常常被疼醒,然后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无处遁形的折磨,直到天亮。 好几次,她都疼得想哭。 可眼泪还没流出来,肚子里的小家伙们就会不约而同地给她来上一阵“拳打脚踢”。 那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带着勃勃的生机,仿佛在抗议母亲的软弱。 “砰!” “咚!” 清晰的胎动,隔着肚皮,印出一个个小小的脚丫或者拳头的形状。 每当这时,华韵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所融化。 她会低下头,把手掌贴在那个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的地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呢喃。 “你们三个小坏蛋……就不能让妈妈省点心吗?” 语气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溢而出的温柔。 辛苦是真辛苦。 可幸福,也是真幸福。 这份甜蜜的负担,她甘之如饴。 第42章 忆战友 而对于华家人来说,华韵的肚子,已经成了全家的一级保护对象。 李桂芬彻底放下了打包的工作,一门心思地扎进了厨房,变着花样给女儿研究营养餐。 鲫鱼豆腐汤、核桃莲子粥、清蒸鲈鱼、杜仲猪腰汤……一日三餐,外加两次加餐,几乎没有重样的时候。 她甚至托人从城里买回了专业的孕妇食谱,每天晚上都戴着老花镜,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研究,生怕女儿和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缺了哪样营养。 华树和华木头爷俩,更是承包了家里家外所有的重活和体力活。 杀羊、分割、搬运冰柜里的羊肉、抬着沉重的保温箱去村口等物流车……这些事,连打包装也不让华韵沾手分毫。 华怡在书房里敲着键盘,订单提示音“咚咚”地响个不停。 客厅里,华树和华石正将分割好的羊蝎子装入真空袋,李桂芬则在一旁称重贴单。 华韵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棉垫的太师椅上,远远地看着,插不上手,只能偶尔提醒一句。 “爸,那个北京的客户要加急,他的单子先打包出来。” “好嘞!”华树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华木头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羊腿肉,细细地端详着。 那羊腿肌肉紧实,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的纹理,像上好的大理石。 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慨,轻声说道: “这羊肉的品质,是真好啊……” “比咱们年轻那会儿,在部队里吃的那些老山羊,可要强上太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让客厅里忙碌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要是能让我当年部队里那个老伙...那个叫周隐川的老伙计,也尝尝就好了……” “周隐川?”华树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问,“爸,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跟你一个坑里扛过枪的战友?” “对,就是他!” 提起这个名字,华木头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我们当年,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块羊腿肉,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冬天在北边打仗,天寒地冻的,大雪能埋到膝盖。” “我们俩窝在一个雪洞里,三天三夜没合眼,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就剩下一个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黑面馒头。” “他非要掰给我吃,说他比我壮,能扛饿。我没要,把馒头塞回他怀里,我说你是城里兵,身子金贵,吃不惯这个。” “就为这一个馒头,我们俩在雪洞里差点打起来。” “最后,还是他一拳头砸在馒头上,把馒头砸成两半,一人一半,就着雪水往下咽。” “那会儿,他就抓着我的手说,木头啊,等打完仗回家,我请你吃全京城最好吃的涮羊肉!管够!”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却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一晃眼,这都过去五十年了……也不知道他那顿涮羊肉,还记不记得。”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爷爷这段深藏在岁月里的回忆,深深地触动了。 那份在枪林弹雨中结下的战友情,纯粹而滚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华韵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爷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着他眼中那抹深切的怀念和落寞。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并不知道这个叫周隐川的爷爷是谁,家住哪里。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爷爷惦念了一辈子的人。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等忙完这批订单,就挑出最好、最嫩的羊腿和羊排,精心打包一份,以爷爷的名义,想办法给他那位叫周隐川的战友寄过去。 就当是……替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给太爷爷圆一个年轻时的梦。 第二天一早,网店的订单还没开始处理,华韵就撑着酸痛的腰,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的临时作坊。 “爸。” 她喊了一声正在磨刀的华树。 “今天早上刚宰的那只羊,先别分割。” 华树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回头:“怎么了闺女?今天的单子多,不快点弄怕是来不及。” “先不急订单。” “我要挑最好的肉,给爷爷的老战友寄过去。” 华木头、李桂芬、华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华韵身上,带着一丝动容和欣慰。 “好!” 华树将磨刀石“啪”地一声放在案板上,声音洪亮。 “听你的!” 他走到那只刚处理干净、尚带着体温的羔羊前,满脸自豪地拍了拍。 “闺女,你来挑!咱家的羊,闭着眼睛随便拿一块,都是顶好的!” 华韵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伸出有些浮肿的手指,轻轻拂过羊身。 指尖的触感,告诉她哪里的脂肪分布最均匀,哪里的肉质最鲜嫩。 “就要这条后腿。” 她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那只最丰腴、最饱满的羊后腿上。 “这条腿的羊元宝最大,肉质最好,最适合炖汤或者红烧,给老人家补身子。” 她又指向羊脊。 “还有这块里脊,整条切下来。” “这块肉最嫩,一丁点筋膜都没有,涮着吃,入口即化。” 华树二话不说,拿起那把刚刚磨得锃亮的分割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最完美的羊腿和最嫩滑的里脊,被完整地切割下来。 李桂芬早已准备好了最大号的真空袋和最新款的真空机。 “滋——” 空气被抽尽,鲜红的羊肉被紧紧包裹,锁住了它最原始的鲜美。 回到屋里,华韵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一张信纸。 第43章 模仿写信 她特意找出了家里最好的一支钢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要模仿爷爷的口吻。 那个不善言辞,却把所有情谊都刻在骨子里的老兵。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爷爷讲述往事时的神情,回忆着他那带着乡音、朴实无华的语调。 许久,她才睁开眼,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痕迹。 字迹,模仿着老人那般,带着一丝颤抖,却力透纸背。 老周: 还记得那个黑面馒头不? 我没忘。你欠我的那顿涮羊肉,也没忘。 一晃五十年了,也不知道你这老骨头还扛不扛得住。 我如今在老家,儿孙满堂,日子过得还行。家里养了些羊,肉不错,给你寄点尝尝。 要是吃着好,就给我来个电话。要是吃着不好……那也憋着。 电话在下面,要是还喘气,就打过来。 ——老战友,华木头。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股子只有那个年代的战友情才有的、又硬又暖的味道。 她将信纸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最后,她在快递单的寄件人一栏,写下了爷爷的名字:华木头。 收件人:周隐川。 地址,是爷爷念叨了无数遍,早已刻在她脑子里的那一行字:A市,西城军区第一干休所。 一个模糊的地址,一个尘封的名字。 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承诺,被她亲手打包,封缄。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承载着两代人情谊的包裹,正穿越千山万水,奔赴一场迟到了五十年的约定。 三天后,A市。 周家老宅。 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喧嚣,只有参天的古木和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 一辆快递车停在了朱红色的大门外。 管家福伯签收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泡沫箱,心里有些纳闷。 周家的物件,向来都是专人专送,极少会走这种寻常的快递渠道。 更何况,寄件地址是白溪村,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偏远山村。 他抱着箱子,穿过庭院,走进了那间常年弥漫着墨香的书房。 “老爷子,有您的一个快递。” 周隐川正戴着老花镜,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 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放那吧。” 福伯将箱子轻轻放在一旁,准备退出去。 可周隐川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姓名。 ——华木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他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抖。 一滴浓墨,突兀地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晕开,毁了整幅字。 可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等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福伯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 只见周隐川放下毛笔,快步走到箱子前,那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 华木头…… 华木头!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那个在雪洞里,把石头一样硬的馒头硬塞给他的、憨直的农村兵! “快!打开它!”他催促道,声音里满是急切。 福伯不敢怠慢,立刻找来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箱子打开,一股纯粹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块用真空袋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羊肉,肉色鲜红,脂肪洁白,一看就是顶级货色。 而在羊肉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隐川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拿出那个信封,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问候,扑面而来。 老周:还记得那个黑面馒头不? 看到第一句话,周隐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滋味,他记了一辈子!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最后那句“要是还喘气,就打过来”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再也绷不住了。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却带着一丝哽咽。 “哈哈哈哈……好你个华木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就好!” 他一把抓过福伯的手机,顾不上戴老花镜,眯着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信纸上的号码。 电话,通了。 “喂,您好,西山牧韵。” 一个清脆温婉的女孩声音传来。 周隐川愣了一下,随即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道:“我找华木头!告诉他,欠他涮羊肉的周隐川,来讨债了!” 周末。 周宴瑾刚从公司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一向威严沉稳的爷爷,今天却像个老小孩一样,满面红光,嘴里哼着五六十年代的军歌,连走路都带着风。 饭桌上,周隐川更是兴奋地宣布: “今天,都给我敞开了吃!尝尝我老战友从老家寄来的羊肉!” 很快,一道道以羊肉为主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奶白色的羊肉汤,鲜而不膻。 炙烤的羊排,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餐厅。 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纹理清晰的羊肉片,准备用来涮火锅。 周宴瑾常年应酬,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对食物早已没什么惊喜感。 他随手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肉…… 完全没有羊肉的腥膻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净的鲜甜。 肉质嫩滑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就在舌尖化开,只留下一股淡淡的、仿佛青草与山泉混合的清香。 “爷爷,”他放下筷子,看向兴致高昂的周隐川,“这羊肉是哪里产的?品质很特别。” “哈哈,识货!” 周隐川得意地一拍大腿。 “我那老伙计,在老家一个叫白溪村的地方自己养的!他还让孙女开了个网店,叫什么……哦,对,叫西山牧韵!” “他说,他家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百草药,纯天然,跟外面那些饲料催出来的妖艳贱货,根本不一样!” 周宴瑾闻言,若有所思。 第44章 请人 华韵的肚子,像是被谁塞进了一整个硕大的西瓜。 她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不得不时刻托着腹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只要稍微一松懈,那种从脊椎蔓延到腰窝的酸胀感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死死困住。 脚下,是厚实的棉拖鞋和柔软的小毯子,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小腿和脚踝处那股沉甸甸的浮肿——皮肤紧绷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钝痛。 “妈,我想喝点温水。” 嗓音沙哑而低软,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李桂芬正忙着切水果,闻声赶紧放下刀,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红枣枸杞水,小心递过来。 “慢点啊闺女,别烫着。” 华韵接过杯子,两只手指头因为浮肿变得有些笨拙,好半天才把杯沿稳稳贴在嘴唇边,一口气也只能抿上一小口。 暖流滑入胃中,很快就被三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分食殆尽,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在胃里打转儿。 可她知道,如果多喝几口,不出十分钟,这三胞胎准又开始折腾,把她顶得反酸、恶心,再好的东西也全吐出来了。 这种矛盾与无奈,是旁人永远无法体会的煎熬——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又吃不得一点撑,多一分都是负担;少一分,又怕孩子们抢不到营养受委屈。 夜晚成了最难熬的时候。 床铺早已换成加宽的大床,被褥叠了好几层,枕头堆满两侧。 可每当夜色降临,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自己的身体和这颗巨大的肚子。 左侧睡吧,宝宝们齐刷刷往右挤;右侧睡吧,又觉得压迫到了某个小家伙,总有地方隐隐作痛。 平躺更是不敢尝试,每次刚刚仰面朝天,就觉得胸腔像被石板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只能半靠着几个高高垒起的大枕头勉强眯上一会儿眼睛。 一夜醒来七八回,有时候干脆睁眼看窗外月光,看时间一点点溜过去,再等天亮鸡叫声响起才迷糊片刻。 这样的日子,说苦是真的苦,但华韵却很少抱怨什么。只要闭上眼睛,用掌心轻轻覆盖隆起的小腹,她总能感受到里面生命跳动带来的慰藉—— 有时候是细碎的一连串鼓包,有时候是一记突如其来的重击,还有的时候,是三个不同方向同时传来的推搡、翻滚,让整个腹部表面波浪起伏,如同湖面投进三块鹅卵石,各自荡漾开属于自己的圈圈涟漪。 有那么几次,她甚至怀疑这些小家伙是不是约好了轮番闹腾。 “你们仨到底啥时候才能商量好一起休息?” 每当这个时候,华韵总是无奈地揉揉自己的肚皮,对里面的小祖宗们絮絮叨叨。 说归说,可动作却极为温柔—— 指尖顺着鼓起来的一角缓缓按压下去,可以明显摸到一个圆润坚硬的小脑袋或者弯曲纤细的小胳膊、小腿。 有一次,居然脚丫顶出了一个完美弧度,还顽皮地左右晃悠,好像在跟妈妈玩捉迷藏。华韵忍俊不禁,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那个凸起:“臭宝贝,这是你的新花样吗?还不给我收回去!” 屋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将她身上的孕纹映照得格外清晰。 厨房里飘来了鲫鱼汤和羊奶粥混合后的香味,那是李桂芬每天必做给女儿补充营养的新花样。 “阿姐,你今天还好吗?” 华安端了一碗热乎乎的新鲜玉米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放到桌边。他声音开始变声,却掩饰不住关切,“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一下腿?老师教我们可以这样减缓浮肿。” “行啊,” 华韵冲他眨眨眼,“那麻烦咱家未来大学霸啦!” 华安两只手笨拙但认真地按压姐姐浮肿的小腿。他力道拿捏不好,有时太重惹得姐姐龇牙咧嘴,有时又太轻根本没效果。 网店生意依旧火爆,每天订单不断刷新纪录。 “今天又杀了八只,冰柜都快塞不下了,订单还跟雪片似的往外发。” 华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巨大工作量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我跟你爸两个人,从凌晨四点忙活到天黑,宰羊、分割、剔骨……眼睛都快熬花了。” “还有你妈,你奶奶,称重、打包、贴单子,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李桂芬的声音接了过来,担忧的目光透过门缝,直直地落在华韵隆起的肚子上。 “韵韵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跟你奶奶现在是一点都不敢离人,生怕有个什么万一。可这店里的活儿……” 话没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 网店的生意,像一团被点燃的野火,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疯狂蔓延。 从最初的一天几单,到现在的日均七八十单,甚至破百。 这泼天的富贵,砸得华家人晕头转向,喜悦之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人手,已经严重不足了。 华韵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而坚定。 她扶着华安的手臂,借力,让自己的身体从太师椅里更舒服地靠坐好。 “爸,妈,你们进来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瞬间让院子里的交谈停了下来。 华树和李桂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愁容。 “韵韵,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桂芬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想探她的额头。 “我没事,妈。”华韵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刚才都听到了。” 她环视了一圈家人——爸爸眼窝深陷,妈妈鬓角添了银丝,就连一向硬朗的爷爷,脸上也刻满了疲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华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生意是做不完的,但人会累垮。” 她看向华树:“爸,村里杀羊的好手,除了您和爷爷,还有谁?” 华树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要说手艺好,干活麻利的,那得是华满叔。” “就是华怡她爸?” “对,就是他。他以前在镇上的屠宰场干过好几年,论经验,比我还老道。” 第45章 胎动 “好。”华韵点点头,心中早有定数,“那明天您就去问问满叔,愿不愿意来我们这儿帮忙,专门负责屠宰。工钱按天算,就按镇上屠宰师傅的最高标准给,只高不低。” 这个决定,华树都有些意外。 华韵没有停顿,目光又转向了李桂芬和一直没说话的奶奶。 “妈,奶奶,打包发货的活儿也别干了。” “那怎么行!”李桂芬立刻反驳,“华怡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忙得过来?” “所以也要请人。”华韵的语气不容置喙。 “村里手脚麻利、心细靠谱的婶子有的是。就请两位过来,专门负责称重、套真空袋、装箱、贴快递单。” “你们俩的任务,从现在开始,就只有一个。” 华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在母亲和奶奶脸上流转,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照顾好我,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三个小家伙。” 一句话,让李桂芬和华奶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她们都忙昏了头,几乎忘了,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指挥着全家生意的大功臣,首先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怀着三胞胎的孕妇。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李桂芬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感动,又是心疼。 “妈,”华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现在赚的钱,足够请十个帮工了。钱是赚来花的,更是为了让我们一家人能过得更轻松、更安稳。” “听韵韵的。” 一直沉默的爷爷华木头,终于开了口。 他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人手不够,就添人。多大点事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华树就请来了华满。 华怡她爸是个实在人,听说了工钱,搓着手半天不敢信,直到华树把一天的工钱实打实塞他手里,他才憨笑着接下了活。 李桂芬也在村里找了两位出了名干活利索的婶子,工钱同样给得敞亮。 新的人手一加入,整个西山牧韵的工作流程瞬间就顺畅了。 华满叔刀法精湛,华树给他打下手,屠宰分割的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两位婶子打包的手速飞快,李桂芬和奶奶只用在一旁做做监督和指导,彻底从繁重的体力活中解放了出来。 她们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华韵身上。 一日三餐变成了五餐,水果、点心、鲜榨的果汁,几乎是全天候供应。 傍晚时分,李桂芬会端着一盆滚烫的艾草水,华奶奶则搬来小凳子,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华韵按摩浮肿的双腿。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孕肚,渐渐有了奇妙的分区。 她甚至不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感知到三个小家伙各自盘踞的领地。 左上方,靠近她心脏的位置,住着最安静的孩子。这个小家伙似乎格外体谅母亲,很少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温柔地翻个身,或者像小鱼吐泡泡一样,轻轻地蠕动一下。 每当华韵将手掌覆盖在那里,总能感觉到一种沉静而有力的心跳,与她自己的心跳遥相呼应,让她原本因孕期而不宁的心,瞬间就能安定下来。 而右侧的中下腹,则是混世魔王的专属地盘。 这小子精力旺盛得不像话,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华韵正跟华怡在网上核对订单,肚皮右侧会冷不丁地狠狠凸起一个硬邦邦的小拳头,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一哆嗦。 “哎哟,你这个臭小子!” 她会又气又笑地戳一下那个凸起,那小拳头非但不收敛,还会在她肚皮底下得意地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耀武扬威。 最调皮捣蛋的,当属占据了最下方位置的孩子。 他个头似乎最小,但花样最多。 他不像第二个孩子那样硬碰硬,他喜欢玩“捉迷藏”。 一会儿用小脚丫在她的膀胱上轻轻踩一脚,让她瞬间产生尿意;一会儿又把小屁股撅起来,在肚脐眼周围顶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有一次,华韵正喝着羊奶粥,他一个漂亮的“海底翻”,直接把她胃里的粥顶了上来,弄得她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夜深人静时,华韵常常托着巨大的肚子,跟里面的三个小家伙轻声对话。 她能感觉到,两个孩子闹得最凶的时候,左上方的位置,总会传来一阵安抚性的、缓慢的蠕动。 仿佛在说:“别闹了,让妈妈休息一下。” 奇妙的是,每当这时,那两个小捣蛋鬼真的会安分片刻。 华韵忍俊不禁,掌心在那片微弱的波动上轻轻摩挲。 “还是我们哥哥懂事,将来肯定是个沉稳的好哥哥。” 她又将手移到右边,指尖点着那个最爱惹事的凸起。 “你呀,肯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儿。” 最后,手掌滑到最下方,感受着那阵细碎而狡黠的胎动。 “至于你,……怕不是个鬼灵精。” 唇角的笑意温柔而宠溺,融化在白溪村静谧的夜色里。 这样的日子,平静中夹杂着甜蜜的负担,一天天滑过。 时间一晃,就到了第三十四周。 华韵的肚子,已经大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那浑圆的肚皮被撑得又薄又亮,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 一道道崭新而狰狞的妊娠纹,像是画师失手打翻的红色颜料,肆无忌惮地爬满了她的小腹和腰侧。 这天,从市妇幼产检回来,全家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桂芬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医生怎么说?” 华木头掐灭了烟袋,沉声问道。 “医生说……说韵韵这情况,必须注意了。” 李桂芬的声音发紧,眼圈控制不住地泛红。 “三胞胎,孕周大,肚子里的空间已经到了极限。” “医生说,随时……随时都可能发动。” “什么?!” 华奶奶手里的毛线团“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好远。 “医生还交代,从这周开始,产检要增加到一周两次,必须时刻监控胎心和孕妇的身体状况。” 第46章 孕检 李桂芬复述着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医生还说,最好是现在就住院观察,可韵韵她……” 她扭头看向女儿,满眼都是哀求。 华韵靠坐在加了厚厚靠垫的太师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妈,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现在住院,天天对着白色墙壁,我心里更慌。在家里,看着你们,我踏实。” “可是……” “听我的,再等一等。”华韵的语气不容置喙,“等有规律的宫缩了,我们再去医院。” 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些任性,但她太了解医院那冰冷的环境对孕妇心理的压力了。 她需要家人的气息,需要这片熟悉的土地带给她的力量。 没有人再反驳。 但从那天起,整个华家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塞得满满当当的待产包,被郑重地从房间里拿了出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条案上。 里面不仅有婴儿的衣物、尿布、奶瓶,还有华韵的证件、换洗衣物,甚至连红糖和巧克力都备得足足的。 仿佛一声令下,随时都能拎包出发。 华韵的行动,也变得愈发艰难。 从沙发上起身,已经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需要先用双手费力地托住自己那泰山压顶般的肚子,然后将身体的重心慢慢前移。 一旁的华安和李桂芬必须像训练有素的搭档,一人一边,一人负责架住她的胳膊,一人负责在她后腰发力。 “一、二、三,起!” 伴随着华安的口号,三个人一齐用力,才能将她庞大的身躯从柔软的沙发里“拔”出来。 每一次站起,华韵都会累得额头冒汗,长长地喘上一口气。 假性宫缩,也开始不期而至。 毫无预兆地,她的小腹会猛地一紧,肚皮瞬间变得像一块被拧紧的石头,坚硬无比。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吓得她脸色煞白,抓着李桂芬的手腕,指节都捏白了。 “妈!肚子!肚子硬了!” 全家人被她这一声惊呼,吓得魂飞魄散,华树差点当场就冲出去发动车子。 还是华奶奶有经验,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问了问疼不疼,这才松了口气。 “别怕别怕,这是假宫缩,孩子在为出来做准备呢。” 经历了几次后,华韵也渐渐习惯了。 每当那熟悉的紧绷感袭来,她不再惊慌,而是闭上眼睛,一只手抚摸着硬邦邦的肚皮,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她在心里默念:“宝宝们,别着急,等准备好了再出来。” 那阵发紧的感觉,让她既紧张又期待。 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的前奏,鼓点越来越密集,提醒着她,与孩子们见面的日子,真的近了。 尽管行动不便,医生也再三叮嘱她多躺着。 但华韵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儿,却不允许她彻底躺平成一个“废人”。 午后,阳光正好,她对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说。 “我的天爷,韵韵,你这肚子……怎么走啊?”李桂芬一脸担忧。 “就在院子里,慢慢挪。” “医生不是说,顺产对孩子好吗?我现在多积蓄一点体力,到时候就能多一分力气。” 她听说过太多生产时脱力的故事。 为了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她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李桂芬拗不过她,只能和华奶奶一左一右,像护卫一样,小心翼翼地架着她,在自家平整的院子里,进行每天雷打不动的“散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走”了。 更像是“挪动”。 她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巨大的孕肚坠得她腰酸背痛。 但她坚持着。 短短二十米的距离,她要走上十几分钟。 婴儿房,早就被李桂芬和华奶奶布置得妥妥当当。 房间朝阳,刷着温暖的米黄色墙漆。 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三张精致的樱桃木小床。 床上铺着华奶奶亲手缝制的纯棉被褥,一床是浅蓝色,一床是嫩黄色,还有一床是清新的豆绿色。 床头挂着不同款式的手摇风铃,墙上贴着可爱的卡通动物贴纸。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和婴儿洗衣液混合的、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一切,都像三个等待着小主人的温暖巢穴,静静地散发着爱与期盼。 又过了两周。 时间,在期待与煎熬中,悄然踏入了第三十六周的门槛。 这天,是例行产检的日子。 市妇幼产科的诊室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B超探头刚刚离开华韵冰凉的肚皮,主治医生刘主任的表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反复擦拭着,迟迟没有开口。 这份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华家人的心脏。 李桂芬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刘主任,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颤抖着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静而锐利地落在华韵脸上。 “华韵。” 她的声音不高,“你现在必须立刻办理住院手续。” “什么?”华韵的心猛地一沉。 “三胞胎妊娠本就属于极高危范畴,你的孕周已经很大了。” 刘主任指着屏幕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图。 “最新的数据显示,你的子宫已经被过度拉伸,宫壁薄得像一层纸,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破裂或者胎盘早剥的风险。” “任何一项,对你和三个孩子来说,都是致命的。” “致命”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华韵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肚子,感受着里面三个小家伙一如往常的、有力的胎动。 她那点“在家待产”的坚持,在医生冰冷而专业的话语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可以拿自己冒险,却绝不能拿三个孩子的性命去赌,她好不容易怀孕到现在,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关头,一定不能够出现意外。 “多胎妊娠极易引发早产,你现在已经进入了早产高发期。” 第47章 住院 刘主任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躺在床上,接受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护,随时监控胎心和你的各项体征,确保母婴安全。” 她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住院。” 李桂芬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哀求,而是后怕与一丝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 “我去办手续!” 华树高大的身影没有一丝迟疑,大步流星地就朝着缴费窗口走去。 李桂芬也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华奶奶的手,急匆匆地往外走。 “韵韵你别怕,妈马上就回来!” 诊室里,转眼只剩下华韵和一位推着轮椅进来的护士。 “来,慢一点。” 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华韵在护士的帮助下,艰难地从检查床上挪到了轮椅上。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妇产科的单人病房,安静,整洁,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华韵被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床单是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纯白色。 护士熟练地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贴上了三个小小的圆形探头。 三条不同颜色的线,连接到床头一台精密的胎心监护仪上。 很快,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独特而富有生命力的交响乐。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三道此起彼伏、节奏各异的心跳声,通过仪器被清晰地放大,回荡在小小的病房里。 华韵静静地躺着,侧耳倾听。 华树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提着热水瓶和刚买的饭盒。 紧随其后的,是拎着那个巨大待产包的李桂芬和华奶奶。 “韵韵,饿不饿?妈给你熬了鱼汤,还热乎着。” 李桂芬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保温桶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家的味道,瞬间驱散了病房里的些许清冷。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华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声音低沉而稳重。 “我跟你爷爷还有你石堂伯都说好了,网店的发货、羊场的喂养,他们俩盯着,出不了岔子。” “你满叔和那两个婶子,现在都是熟手了,你放心。” 华韵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母亲喂到嘴边的鱼汤,鲜美的暖流滑入胃里,也暖了她的心。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高瘦瘦、背着双肩包的身影探了进来。 是华安。 他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却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和浓浓的关切。 “姐。”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你不是还在学校期末考吗?怎么回来了?”华韵有些惊讶。 “考完了,一考完我就坐车回来了。” 华安放下背包,快步走到床前,视线落在姐姐那巨大的肚子和床头的仪器上,眼神里满是震撼和心疼。 “放暑假了,我回来陪你。” 他笨拙地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 “我……我给你削个苹果。” 这个在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大男孩,此刻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只想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姐姐做点什么。 华韵看着弟弟那认真削着苹果皮的侧脸,笑了。 “好。” 住院的头两天,就在这样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度过。 每天,都有不同的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 量血压、测体温、抽血化验、记录长达数小时的胎心监护图谱。 她被要求卧床,除了上厕所,几乎不能下地。 吃饭、喝水、洗漱,全都在床上解决。 李桂芬和华奶奶轮流守着她,华树负责一日三餐的配送,华安则成了跑腿小弟,缴费、取报告、买日用品,毫无怨言。 华韵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感受着肚子里时不时传来的、令肚皮变形的胎动。 住院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钟摆,缓慢而沉重。 每一天,华韵都像一只被钉在床板上的蝴蝶,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三尺见方的病床。 窗外的蝉鸣从聒噪到嘶哑,暑气蒸腾,日子滑入了住院的第五天。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天色微曦,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华韵在睡梦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紧缩感惊醒。 那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她的后腰开始,蛮横地收拢,再缓缓地、带着撕扯感的酸胀,蔓延至整个腹部。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床边的护栏。 床头的胎心监护仪上,代表宫缩压力的那条曲线,陡然耸起一座险峻的山峰。 而三道代表心跳的曲线,也随之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那曾经让她安心的交响乐,此刻听来,却像是擂响的战鼓,急促而紧张。 李桂芬正在给她擦脸,立刻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韵韵,怎么了?肚子疼?” 华韵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妈……好像……要生了……” 话音未落,又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席卷而来。 五分钟一次。 规律,且强度一次比一次剧烈。 值班护士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便立刻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快!通知刘主任!产妇宫缩规律,准备进产房!” 整个病房瞬间被一种高度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华树和华安被从走廊的陪护床上惊醒,睡眼惺忪地冲了进来。 刘主任带着两名医生步履匆匆地赶到,在快速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后,表情凝重地看向华韵。 “华韵,你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 “三胞胎,孕周尚不足,其中一个孩子的胎位是横位,也就是不正。这种情况,顺产的风险极高,极易造成胎儿窘迫,甚至是大出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建议,立刻进行剖腹产手术。” 华韵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凭借自己的力量,将这三个小家伙带到这个世界上。 “我……我想试试…” 第48章 生产 “不行!” 刘主任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喙。 “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的子宫壁已经薄如蝉翼,每一次强力宫缩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旦在生产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我们可能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你必须为自己和三个孩子的生命负责!” 她看着母亲和奶奶通红的眼眶,看着父亲和弟弟脸上掩饰不住的恐惧。 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在四个亲人和三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安危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好。” 她吐出一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听您的,剖腹产。” “准备手术!” 刘主任一声令下,几名护士立刻行动起来,将华韵转移到移动病床上,飞快地朝着手术室的方向推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华韵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一盏盏飞速倒退的日光灯,感觉自己像一叶被卷入急流的扁舟,身不由己。 “韵韵,别怕!爸妈就在外面等你!” 李桂芬的声音追在车后,带着哭腔,越来越远。 “姐!你加油!” 是华安,少年的嗓音里充满了力量。 “砰——” 手术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焦灼如焚的人间。 门内,是冰冷无菌的战场。 手术室外的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像一只窥探人心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走廊里每一个焦灼的灵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凝固成了看得见的煎熬。 华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沿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几乎要被他踩出火星。 他不时地停下来,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从那密不透风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丝一毫来自里面的声响。 可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他什么也听不到。 李桂芬早已没了主心骨,她紧紧攥着华奶奶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嘴里念念有词,反反复复地祈祷着。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我们老华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一定要母子平安,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华树,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庄稼汉,此刻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用整个后背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墙壁。 他低着头,双拳紧握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与此同时,手术室内。 华韵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绿色的无菌布将她的视野隔开,她看不见医生们在做什么,只能看到头顶那巨大而明亮的无影灯,以及周围各种精密仪器上闪烁的指示灯。 麻醉剂从脊椎注入,下半身很快便失去了知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冰冷的器械在她的肚皮上划过。 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用力拉扯的感觉。 没有痛感,却有一种身体被打开、内里被搅动的巨大不适和无力感。 冰冷的器械声,医生们冷静的交流声,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紧紧咬住牙关,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不行,不能怕! 宝宝们还在等着她!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努力配合着麻醉师的指令,进行深呼吸。 “宝宝们,别怕,妈妈在……你们一定要……平安出来……” 这个信念,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坚强的支撑。 一分钟,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门外的华家人,感觉自己仿佛在炼狱里走了一遭。 每一次有护士从旁边的门里进出,他们的心都会猛地揪紧,伸长了脖子望过去,却又在看清不是自己等待的消息后,颓然地垂下头。 华树口袋里的烟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哇——” 突然,一声嘹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手术室的寂静! 那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 华家人猛地抬起头,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是震惊、是不敢置信。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声啼哭,紧随而至。 “哇……哇……” 这一声稍显急促,却同样中气十足。 紧接着,是第三声! “呜哇……哇……” 虽然略带委屈,但充满了韧劲儿! 三道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世界上最动听的生命乐章! “生了!生了!” 李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喜悦的泪水瞬间决堤,她捂着嘴,激动得浑身颤抖。 华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华树靠着墙壁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眶里,泪光闪烁。 “咯吱——”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名护士抱着三个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暖的笑容。 “恭喜!是三位小王子!母子平安!产妇状态很好,稍后就转去观察室。” 轰! 幸福,像一颗炸弹,在华家人心中轰然炸开! 他们瞬间围了上去,动作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三个刚刚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三个小家伙并排躺在护士臂弯里,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三只刚出壳的小猴子,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嘴却已经无意识地张合着,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哎哟,我的乖孙……” 华奶奶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小家伙的脸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桂芬看着一个,又看看另一个,怎么也看不够,嘴里喃喃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华树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弯下腰,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比珍视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小脚丫。 华安则咧着嘴,傻呵呵地笑着,伸出手指逗弄着中间那个小家伙的下巴,嘴里不停地喊着:“我是舅舅……我是你们的舅舅……” 第49章 突发情况 幸福的泡沫,将一家人紧紧包裹。 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触碰着那三张皱巴巴的小脸。 仿佛在触碰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护士看着这一家人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宝宝们需要先送到观察室,家属可以先去办一下手续,产妇很快也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滴——滴——滴——” 一阵急促到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从刚刚打开一条缝的手术室大门内泄露出来! 护士的脸色骤变。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里的三个孩子交给离得最近的李桂芬和华奶奶,转身就冲回了手术室! “砰!” 那扇代表着希望的大门,再一次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喜悦,瞬间凝固。 华家人抱着三个温软的小生命,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如同一尊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刚刚那一声警报,是什么? 韵韵呢? 他们的韵韵,不是说状态很好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每个人的脚底,嘶嘶地向上攀爬,缠绕住他们的心脏,并不断收紧。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们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怀里婴儿无意识的哼唧声,更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咯吱——” 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刘主任,她脸上的口罩还没来得及摘下,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笑意。 “产妇突发产后大出血!” 六个字,像六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华家每一个人的心脏! 轰然炸开! “胎盘早剥,加上三胎妊娠导致子宫过度牵拉,出现了收缩乏力!” “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刘主任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人血肉模糊。 刚刚还捧在手心的天堂,转瞬间,就碎裂成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李桂芬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体猛地一晃,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不是华奶奶在旁边死死扶住了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大……大出血?” 她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破碎而不成调,仿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医生……你不是说……不是说我女儿她没事吗?” 华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灰败如土。 他靠着墙的身体,缓缓地向下滑去,那双刚刚触碰过孙儿小脚丫的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抠着墙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这个能用肩膀扛起整片西山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华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一秒,他还在傻笑着畅想自己当舅舅的威风。 后一秒,姐姐命悬一线的消息,就将他打入了冰窖。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刘主任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医生!” 少年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姐姐!” “她才二十多岁!她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啊!” 刘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冷静。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现在,请你们保持冷静,不要影响我们抢救!” 说完,她用力挣脱开华安的手,转身再次冲进了手术室。 “砰——” 大门第三次关上。 这一次,它隔绝的,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盏红色的“手术中”警示灯,此刻在华家人眼中,不再是希望,而是催命的符咒,每一个闪烁,都像死神的狞笑,嘲讽着他们刚才的天真与狂喜。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本是天籁之音,此刻听来,却像最尖锐的讽刺,声声泣血。 李桂芬和华奶奶互相搀扶着,两个女人将额头抵在一起,无声地痛哭,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华安则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背靠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地滑坐在地。 他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时间,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每一秒,都是在滚烫的刀山和刺骨的冰川上反复煎熬。 手术室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血压持续下降!80/50!” “心率140!” “血氧饱和度掉到90了!” 监护仪发出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在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咽喉。 绿色的无菌布上,鲜红的血液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血库的血袋到了没有?快!” “宫缩剂加到最大剂量!” “准备球囊压迫!快!” 刘主任站在主刀位上,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手上的动作快而稳,精准地进行着每一步操作。 输血管里,鲜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输入华韵的体内,企图填补那正在飞速流失的生命。 各种抢救药物,被一支支注射进去。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赢,则海阔天空。 输,则阴阳两隔。 门外,华家人已经熬到了崩溃的边缘,默默祈求,一定要平安无事。 李桂芬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个刚学会走路,就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小团子。 那个扎着羊角辫,背着小书包,每天站在村口等她下工回家的黄毛丫头。 那个即便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也依旧挺直了脊梁,倔强地说“妈,我能行”的女儿…… 她的韵韵,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今天。 老天爷怎么能这么残忍?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要收走她的命? “不……” 她喃喃自语,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第50章 平安无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时。 “咯吱——” 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终于,第四次打开了。 刘主任走了出来。 她摘下了口罩,满脸的疲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华家四口人,像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木偶,猛地抬起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脸上。 他们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刘主任看着他们一张张惨白如纸、写满恐惧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微笑。 “抢救过来了。”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出血已经止住,生命体征平稳。” “产妇,已无大碍。” 轰——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华安第一个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华树靠着的墙壁,再也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压抑了半生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李桂芬和华奶奶则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人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喜极而泣。 走廊里的哭声,由绝望的悲鸣,转为劫后余生的宣泄。 那盏猩红的“手术中”警示灯,终于熄灭了。 几个小时后,特护病房内。 麻醉的潮水缓缓退去,意识像沉在海底的船骸,一点点地,被浮力托举着上浮。 最先回笼的,是痛觉。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中断开的撕裂感,盘踞在小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里的神经,嚣张地提醒着她不久前经历的一切。 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能量的皮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无法动弹。 眼皮重若千钧,华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家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泥土和阳光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眨了眨眼,那模糊的光影渐渐聚焦,变成了几张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脸。 妈妈李桂芬的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脸上却交织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爸爸华树就站在床尾,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看着她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几乎要碎裂的珍视。 还有奶奶,弟弟华安…… 他们都围着她,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孩子们的哭声,那三声嘹亮的天籁。 然后呢? 然后的记忆,是一片混沌的血色和越来越冷的失重感。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孩子们呢?” 这是她醒来后,唯一的执念。 她的孩子们,还好吗? 守在床边的李桂芬浑身一震,立刻俯下身,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儿冰凉的额头。 “哎!韵韵,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喜悦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华安也凑了过来,他紧紧攥着拳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姐,你吓死我们了!” “孩子呢?” 华韵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干裂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搜寻,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三个小生命存在的证据。 “在!在呢!好着呢!” 李桂芬连忙擦干眼泪,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护士!护士!我女儿醒了,想看孩子了!” 很快,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的护士推着一个特制的婴儿保温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产妇醒啦?恭喜你啊,是三个非常健康的男宝宝。”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保温车推到华韵的床边,并将车的高度调整到与她视线平齐。 然后,她依次抱起三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家伙,将他们并排放在华韵的枕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华韵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那三张紧挨在一起的小脸。 那么小,那么软。 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皱巴巴的,像三个小老头。 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偶尔会无意识地砸吧一下,或是轻轻地哼唧一声。 这就是……她的孩子。 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三个小生命。 她曾隔着肚皮,感受过他们的每一次胎动。 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他们的模样。 可当他们真的这样安然地躺在她身边时,那种震撼,那种汹涌而至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却滚烫得灼人。 这不是悲伤的泪。 是熬过生死关头的后怕。 是初为人母的狂喜。 是血脉相连的、最深刻的悸动。 她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伸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孩子。 指尖,轻轻地,落在了宝宝柔软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温度,仿佛一道暖流,瞬间从她的指尖流遍四肢百骸,熨帖了她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恐慌。 这就是真实。 她还活着。 她的孩子们,也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一个一个地,轻轻触碰过去。 老大,老二,老三。 她的儿子们。 她和……周宴瑾的儿子们。 想到那个男人,华韵的心尖微微一颤,但很快,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三个小家伙占据。 “你刚刚大出血,情况很危险,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 刘主任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她的声音沉稳而严肃。 “我知道你心疼孩子,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弱,绝对不能抱他们,情绪也不能有太大的起伏,知道吗?” 华韵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贪婪地焦着在三个孩子的脸上,一秒也舍不得移开。 李桂芬用温热的毛巾,仔仔细细地帮女儿擦去脸上的泪痕和虚汗。 华树则默默地走出去,打来一盆热水,一声不吭地帮女儿擦拭着手脚。 家人们分工明确,无声而默契。 他们轮流守在病床前,困了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眯一会儿,寸步不离。 第51章 喂奶 华安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着脸色苍白如纸,连说话都费力的姐姐。 看着那三个小得像猫崽子一样,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小外甥。 再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手术室门口,那种心脏像被生生捏碎的恐惧…… 少年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和姐姐的庇护。 他甚至畅想过,等小外甥们出生,他要当一个最威风、最会玩的舅舅,带着他们上山掏鸟窝,下河摸小鱼。 可现在,当现实的残酷血淋淋地揭开,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保护?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拿什么去保护这个家? 在姐姐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除了像个傻子一样哭着哀求,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穿着他的自尊。 华安的视线从姐姐虚弱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三个酣睡的婴儿身上。 这三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像三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附住了病房里所有人的心神和精力。 日子,就在这兵荒马乱的甜蜜中,一晃而过。 特护病房转到普通双人病房,又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华韵的身体,像一株被暴雨摧残过的禾苗,在家人日夜不休的精心浇灌下,才终于颤巍巍地,重新挺直了腰杆。 伤口的钝痛还在,但已经能勉强下地,扶着墙走上几步。 气色也从最初的惨白,渐渐回暖,透出了一丝淡淡的粉。 她开始尝试着给孩子们喂母乳。 这是她作为母亲,最本能的渴望。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三个嗷嗷待哺的胃,像三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气血两亏,产出的奶水,稀薄得可怜。 往往是喂饱了老大,老二已经饿得哇哇大哭,等安抚好老二,老三也跟着扯开嗓子加入了合唱。 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细密的针,扎得华韵心口发疼。 她急得直掉眼泪,李桂芬看着心疼,一边劝慰,一边麻利地拿起奶瓶。 “傻孩子,哭什么,咱们有奶粉呢!” “一个喂不饱,咱们就三个一起上,人多力量大!” 于是,华韵负责亲喂一个,李桂芬和奶奶则一人一个,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喂着奶粉。 也幸好三个小家伙不挑食,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咕咚咕咚地吞咽声,此起彼伏。 这头刚喂完,那头尿布又湿了。 换尿布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另一个小家伙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哼唧,小脸憋得通红,显然是闹肚子不舒服了。 喂奶、换尿布、安抚哭闹…… 一首由三个声部组成的、永不停歇的交响乐,二十四小时在病房里循环上演。 李桂芬和华奶奶几乎是连轴转,困了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眼睛熬得通红,眼下的乌青,几乎要掉到颧骨上。 华树这个沉默的男人,则包揽了所有跑腿打杂的活儿,打水、买饭、清洗换下来的尿布和衣物,一趟趟地往返于病房和水房之间,宽厚的脊背似乎都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了些。 而华安,他也没有闲着,他拿着奶粉罐子,仔細上面的每一个字。 45度的温水,先放水,再放奶粉,摇晃要用手搓,不能上下猛晃…… 每一个步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冲奶粉,他笨拙地把水洒得到处都是,被李桂芬笑话了好半天。 第二次,他已经能准确地控制水量和奶粉勺数。 到了第三天,他冲奶粉的速度和精准度,已经不亚于经验丰富的月嫂。 他学会了如何正确地抱起一个软得像没有骨头的婴儿。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外甥柔软的后颈和脊背,另一只手护着小小的屁股,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小心翼翼的珍视,不但没哭,反而砸吧砸吧小嘴,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然睡去。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的情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华安的心脏。 是责任感。 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外甥酣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就是他的亲人。 是他姐姐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宝贝。 他抱着小外甥,学着奶奶的样子,轻轻地拍着嗝。 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生疏,到后来的轻柔熟练。 这番景象,让同病房的另一位产妇羡慕得不得了。 那位大姐只生了一个女儿,丈夫白天要上班,晚上才能过来,婆婆年纪大了,偶尔过来搭把手,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应付。 “哎哟,妹子,你可真有福气。” 大姐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家哭闹的女儿换尿布,一边探过头来,满眼都是艳羡。 “你看看你这一大家子,妈妈、奶奶、爸爸、弟弟,一个个都把你当宝贝疙瘩疼,把孩子也照顾得妥妥帖帖。” “再看看我,跟打仗似的。” 华韵虚弱地笑了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是啊,她何其有幸,有家人的支持,有家人的帮助,有家人的底气。 这家生了三胞胎的产妇,很快就成了整个妇产科的名人。 医生护士们每天查房,都会特意多停留一会儿,看看这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 “3号床的华韵,今天感觉怎么样?” “宝宝们很乖,没怎么闹腾你吧?” 医生和护士开始查房,开始每日一询问。 第52章 出院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医生再三叮嘱了产后恢复的注意事项,以及新生儿的护理要点。 华树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李桂芬和奶奶小心翼翼地给三个宝宝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小衣服,外面再裹上一层柔软的包被。 华安则仔细地收拾着各种住院期间的用品,大包小包地往外提。 华韵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在母亲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那个她待了近半个月的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旧浓重。 可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来时,她的肚子里怀着三个未知的生命,前路茫茫。 归时,她身边簇拥着最爱她的家人,怀里抱着她血脉相连的延续。 医院的大门外,阳光正好。 温暖的金色光线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病气。 华树早就将自家的车停在了最方便的位置,并且提前打开车门,散去了车里的闷热。 李桂芬抱着老大和老三,奶奶抱着老二,华韵在华安的搀扶下坐进后排,然后从妈妈的手里,无比珍重地接过了老三。 三个小家伙被稳稳地安置在三个大人的怀里。 华树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发动汽车,车子以一种近乎龟速的速度,平稳地驶离了医院。 仿佛车上载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颠簸。 华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 车子缓缓驶入自家院坝,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归家的序曲。 华树熄了火。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鸡鸣犬吠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华韵深吸一口气,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松弛下来。 爷爷华木头早早的就等在了院子外面,看到孙女一家回来,高兴得直搓手。 “韵Y头啊,到家了小心点。” 华木头说完想抱华韵手里的孩子,又不敢抱。 “到了,到家了。”李桂芬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她率先抱着老大下了车,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奶奶紧随其后。 华安绕到另一边,伸出手臂护在门框上,生怕姐姐碰到头。 “姐,慢点。” 华韵抱着老三,将孩子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撑着座椅,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腹部的伤口也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 她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双脚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快,快进屋!” 李桂芬已经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回头催促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外面有风,产妇可不能吹风!” 华韵被母亲和弟弟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双脚不沾地地被送进了早就收拾妥当的卧室。 一进门,一股暖意袭来。 房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只透进些许柔和的光线,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房间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角落里,三张崭新的婴儿小床并排摆放着,床上铺着奶奶亲手缝制的纯棉小褥子,柔软又干净。 “赶紧上床躺着,从现在开始,除了上厕所,不许下地!” 李桂芬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朴素的固执。 她接过华韵怀里的老三,和奶奶一起,将三个小家伙安顿在他们的小床上。 华韵被按着在床沿坐下,华安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厚实的靠枕,垫在她的腰后。 “妈,我没那么娇气……”华韵有些哭笑不得。 “闭嘴!”李桂芬瞪了她一眼,“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月子要是坐不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你现在是三胞胎,更是马虎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华韵的膝盖上。 “不许碰冷水,不许吹风,不许看手机伤眼睛,不许哭,不许……” 李桂芬的“月子禁令”一条接一条,像是要把所有可能对女儿造成伤害的因素,都隔绝在这个房间之外。 华韵知道,这是母亲最笨拙也最真挚的爱。 她不再反驳,只是乖乖地点头。 奶奶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厨房里。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就从厨房的方向,霸道地飘了过来。 那是奶奶煲的月子餐。 一天六顿,从早到晚,汤汤水水,变着花样地供应。 红糖小米粥,当归炖鸡汤,花生猪脚汤……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补气血,下奶水。 华树他话不多,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每天天不亮,他就骑着那辆老旧的三轮摩托车,去镇上采购最新鲜的食材。 回到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羊场,割草、喂羊、清理羊圈。 日子,被切割成了以三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白天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夜晚的月光,则悄无声息地,为三张小床镀上一层银辉。 对于华韵来说,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并不大。 因为,总有一个小家伙的哭声,会准时在寂静中响起,像一声嘹亮的军号。 “呜哇——” 一个哭了,另外两个很快就会像被传染了一样,加入合唱。 李桂芬和奶奶几乎是住在她隔壁,一有动静,立刻就会冲进来。 “饿了,肯定是饿了。” “哎哟,这又拉了,快换尿布。” 尽管家人几乎包揽了所有换尿布、哄睡的活儿,但喂奶这一关,终究还是需要华韵亲自上阵。 尤其是到了深夜。 她刚刚因为疲惫沉沉睡去,意识还漂浮在混沌的梦境里,就会被一阵细弱的、猫叫似的哼唧声惊醒。 她睁开眼,借着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看到其中一张小床里的那团小小的身影在不安地蠕动。 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酸痛。 她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腹部的伤口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 她咬着牙,将孩子抱进怀里,掀开衣襟。 那种被掏空身体的疲惫感,和睡眠被无情打断的烦躁感,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崩溃。 产后恢复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和痛苦。 伤口的疼痛,像是有一根针,总在不经意间狠狠扎一下。 涨奶的滋味更不好受,整个胸部胀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又热又痛,轻轻一碰都钻心。 她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从不在家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 因为她知道,他们比她更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在黑暗中,安静地吮吸。 咕咚,咕咚。 那小小的、有力的吞咽声,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它能抚平她所有的焦躁和疲惫。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刚出院时,他们还像三只皱巴巴的红皮小猴子。 可不过短短几天,就像是被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地饱满、舒展开来。 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嫩 第53章 养崽崽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粉。 就连一直皱着的小脸,也渐渐舒展开来,五官的轮廓日益清晰。 华木头老爷子特意翻了好几天的字典,给三个小曾孙取了正式的大名。 老大,华思安。 老二,华思乐。 老三,华思淘。 寓意很简单,是老人对这三个来之不易的重孙最质朴的期望——一生平安,喜乐,就算顽皮淘气,也要充满生命力。 名字虽然相近,但三个小家伙的脾性,却已初见端倪。 老大思安最是安静。 除了饿了、尿了会哼唧两声,其余时间,他都像个沉思的小老头,要么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着,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他是三个孩子里最好带的,也是奶奶口中的乖崽崽。 老二思乐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小手小脚总是不安分地蹬来踹去,把身上的小包被踹得松松垮垮。 他尤其喜欢笑。 只要有人凑近他,对他发出一点声音,他就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天使般的、能融化人心的笑容。 至于老三思淘,他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后来者居上”。 他的嗓门是三兄弟里最洪亮的,哭声穿透力极强,能从卧室直达院坝。 他的需求也是最直接的,饿了就扯着嗓子嚎,困了也扯着嗓子嚎,一刻都不能等。 他就是这个家里甜蜜的“小魔王”。 三个小家伙的到来,让华家的生活和作息都乱了起来。 而这场战争的主战场,无疑就是喂奶。 这绝不是一件温馨浪漫的事。 华韵常常是刚把老大思安喂饱,轻轻拍出奶嗝,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呜哇……呜哇……” 旁边小床里的老二思乐,已经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二宝饿了。” 李桂芬立刻眼疾手快地将思乐抱起来,递到华韵怀里。 华韵调整了一下姿势,腹部伤口的钝痛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但她很快就将这点不适抛到了脑后。 思乐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他吃奶的劲儿最大,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偏偏就在这时。 “嗷——嗷——!” 第三张小床里,一直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魔王思淘,也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他标志性的、惊天动地的嚎哭。 那哭声,委屈得像是被人抢了全世界。 “哎哟我的小祖宗!” 奶奶赶紧冲过去,将思淘抱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哄。 “不哭不哭,马上就轮到你了,哥哥还在吃呢……” 可思淘哪里听得懂这些。 他的世界里,只有饿和不饿两种状态。 他的哭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华韵的心上。 她只能加快速度,感受着怀里思乐满足的吮吸,和耳边思淘撕心裂肺的哭嚎。 好不容易喂完了思乐,她几乎是无缝衔接地抱过了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三。 当温热的乳汁终于堵住了他的嘴,整个世界,才算真正清净下来。 而此刻,最先吃饱的老大思安,小嘴一撇,“噗”的一声,尿了。 换尿布,更是演变成了一项考验全家默契的流水线作业。 “尿了!老大的!” 奶奶立刻就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干净的纯棉尿布和装了温水的小盆。 华韵负责把孩子脏了的尿布解开。 李桂芬用温热的湿毛巾,以最快的速度擦拭干净小屁屁,再抹上一层薄薄的护臀膏。 奶奶则在旁边展开新的尿布,准备随时替换。 华安拿着一个颜色鲜艳的拨浪鼓,在小外甥的上方轻轻摇晃,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看这里看这里,舅舅在这儿呢!” “哎哟,我们大宝的眼睛真亮!” 三个小家伙似乎真的有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 常常是一个哭了,不管另一个是在睡梦中还是在发呆,都会在三秒钟之内,像是收到了指令一样,加入到“合唱团”中。 那此起彼伏的哭声,能让整个屋顶都为之震动。 华安私底下,早就给他的三个小外甥,起了更接地气的昵称。 老大思安是大宝。 老二思乐是二宝。 老三思淘,理所当然是小宝。 自从家里多了这三个小生命,华安的生活轨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睡到日上三竿的懒散少年。 现在,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冲进卫生间,用香皂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上两遍。 直到指尖都搓得泛红,才擦干了手,蹑手蹑脚地溜进姐姐的房间。 他会趴在婴儿床边,脸几乎要贴上那小小的栏杆。 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三张一模一样,却又各有神韵的睡脸。 有时候,他会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一碰大宝肉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比最顶级的丝绸还要滑嫩。 更多的时候,他会对着最爱笑的二宝做鬼脸。 鼓起腮帮子,学金鱼吐泡泡。 或者发出“啵啵啵”的怪声。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老二思乐咧开了没牙的小嘴。 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口水汪汪的笑。 华安瞬间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这天下午,华韵靠在床头,看着弟弟又一次趴在床边,孜孜不倦地逗弄着三个小家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年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专注。 华韵的心,被这幅画面填得满满的。 “姐。” 华安忽然转过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嗯?”华韵柔声应道。 他看着床上的三个小不点,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承诺。 “姐,以后我赚钱了,给他们买好多好多玩具!” “把天底下最好玩的玩具,都搬到我们家来!” 第53章 身体好起来 华韵听着弟弟的豪言壮语,眼眶没来由地一热,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华安的头发,动作一如小时候。 “好,姐姐和宝宝们都等着。” 她的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阳光透过窗棂,将姐弟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温馨而宁静。 曾经那个宽敞整洁的客厅,如今已经彻底沦陷,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婴儿用品仓库。 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堆着一座小山的进口奶粉罐。 旁边,奶瓶消毒器和温奶器并排而立,指示灯二十四小时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奶香和消毒水味道的气味。 在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下,华韵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奶奶和妈妈轮番上阵的月子餐,功效显著。 那些用料十足的汤汤水水,不仅让她的奶水充足,也让她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了健康的红润光泽。 腹部剖腹产的伤口,在愈合中,传来阵阵麻痒。 虽然依旧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但她已经能自己缓缓下床,在房间里走上几圈。 身体里那股被抽空了的力气,正一点一滴地,重新汇聚回来。 随着身体的好转,华韵那颗想要亲力亲为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天,看着妈妈和奶奶又一次手忙脚乱地准备给三个小家伙擦洗身子,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妈,奶奶,今天……让我来试试吧?” “你?”李桂芬立刻投来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可不敢沾水,也不能累着。” “我只想试试给他们洗澡,我坐着,你们帮我递东西就好。”华韵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她想亲手感受一下,孩子们在水中的样子。 看着女儿眼里的期盼,李桂芬和奶奶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那就先洗大宝吧,他最乖,不折腾人。”奶奶妥协道。 一场兴师动众的“洗澡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小小的婴儿浴盆被搬进房间,水温用手肘试了一遍又一遍,确保在最舒适的38度。 干净的浴巾、柔软的纱布、婴儿抚触油、护臀膏……所有物品都在华韵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字排开。 “准备好了吗?姐?” 华韵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桂芬小心翼翼地将脱光了的大宝思安,轻轻放入她怀中。 小家伙似乎还没睡醒,闭着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咂摸着。 华韵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用左手的手臂稳稳地托住思安的脖颈和后背,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右手则缓缓地将他放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小小的身体。 思安非但没有哭闹,反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接着,便在水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手小脚扑腾起来,溅起一串串细小的水花。 “哎哟,你看他多享受!”奶奶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 华韵的脸上,也绽放出产后最明媚的一个笑容。 她用纱布蘸着水,一点点地擦拭着宝宝的皮肤,从脖颈的褶皱,到小小的腋窝,再到肉乎乎的脚丫。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咔嚓!咔嚓!” 华安的手机快门声,响个不停,试图记录下这每一个珍贵的瞬间。 给一个孩子洗澡,就让三个大人累出了一身薄汗。 但看着洗完澡后,被包裹在柔软浴巾里,浑身散发着奶香和沐浴露清香的思安,所有人都觉得,这点累,值得。 从这天起,拍摄三个宝宝的日常,成了全家人最大的新乐趣。 他们睡觉时安静的睡颜。 他们吃奶时满足的表情。 他们打哈欠时皱成一团的小脸。 甚至他们拉臭臭时用力到通红的模样。 每一个瞬间,都被毫不遗漏地收录进手机里。 华安的手机内存,第一个宣告内存不够。 他不得不忍痛删掉了自己所有的游戏App,才勉强为外甥们的照片和视频,腾出了一点可怜的空间。 月子里的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甜蜜混乱中,悄然流逝。 西山牧韵的网店,在她住院待产期间,华怡打理得很好。 而西山那边,更是日新月异。 当初华韵买来的牧草种子,如今已不负期望。 新翻的土地上,紫花苜蓿和黑麦草长势喜人,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风一吹,绿油油的草浪翻滚,空气中都带着青草特有的芬芳。 西山养殖场的建设工程,已经全部完工。 前几天,华树特意骑着摩托车去镇上,把尾款一分不差地结给了包工头王建军。 王建军拿着钱,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养殖场,对着华树竖起了大拇指。 “老哥,你家这闺女,不简单!是个干大事的人!” 华韵听着父亲转述,只是淡淡一笑。 她做了一个决定,将原本设在家里的临时屠宰点,也正式搬到了西山养殖场的一角。 这样一来,养殖、屠宰、分割、包装,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既方便管理,也能更好地保证羊肉的新鲜度。 随着羊群数量的逐渐增多,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晚饭后,华树和华木头老爷子在院子里乘凉,说起了西山的事。 “爸,现在山上的羊,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三百只了。”华树抽了口旱烟,眉头微蹙,“光靠我们几个老的,白天要去地里种草,晚上还要照看羊群,有点吃不消了。” 华木头老爷子吐出一个烟圈,点了点头,深邃的眸子里闪着精光。 “再找几个人了。”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咱们村里,闲着的壮劳力不少。你明天去找张支书问问,就说我们西山养羊,要招五个长工,专门负责放羊、割草、打扫羊圈。” “工钱,就按县里的标准给,不能亏待了大家。” “哎,好嘞!”华树立刻应下,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这不仅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也等于给村里凭空创造了五个工作岗位,这可是大好事。 第54章 养崽崽的快乐1 家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三个小小的生命,忙碌而充实地运转着。 而全家最清闲,也最高兴的人,无疑是华木头老爷子。 每天下午,当太阳不再那么毒辣的时候。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奶奶手里“抢”过一个曾孙,抱在怀里,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 今天,他怀里抱的是最爱笑的老二思乐。 小家伙刚吃饱,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夕阳的余晖,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悠长声响,像是岁月流淌的声音。 华木头老爷子用他那布满老茧、却异常轻柔的手,轻轻拍着思乐的背。 他的嘴里,低声念叨着。 “那年啊,在阵地上,天冷得能把骨头冻成冰坨子。” “你太爷爷我啊,把最后一个烤土豆,掰了一大半分给了他……” 他讲的,是只有他和老战友才懂的烽火往事。 他的听众,是一个只会咧着没牙的嘴,“嗬嗬”傻笑的小奶娃。 思乐似乎听懂了什么,忽然对着太爷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笑容。 老爷子一愣,随即也笑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成了一朵温暖的菊花。 他低下头,用自己粗糙的胡茬,轻轻地蹭了蹭曾孙娇嫩的脸蛋。 “你个小东西,以后也当个好兵。” 夏末的蝉鸣渐渐稀疏,秋日的风捎来了第一丝凉意。 时间一晃,便是三个月。 院子里的葡萄藤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得发黑的果实,甜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小院。 当初那三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如今像是被施了魔法,彻底长开了。 体重也长了不少,像是被吹足了气的气球,胖嘟嘟的,可爱极了。 皮肤更是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吹弹可破。 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镶嵌在脸上,好奇地转动着,仿佛装着一整片星空。 可惜舅舅没能见证三个孩子的成长,因为他早早的就回学校了。 华安在离家前,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客厅地垫上排排放的三个小肉团子身上,充满了依依不舍。 “姐,我走了。” 他走到华韵身边,声音有些发闷。 “到了学校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华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也泛着湿意。 “知道了。” 华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挨个戳了戳三个外甥的脸蛋。 “思安,思乐,思淘,舅舅去上学了,你们要乖乖的,等舅舅放假回来,给你们买好多好多好玩的玩具。” 三个小家伙像是听懂了离别,齐齐瘪起了小嘴。 尤其是最爱笑的思乐,眼眶一红,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下,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思安和思淘也跟着扯开嗓子,客厅里顿时响起了三重奏的嘹亮哭声。 华安瞬间手足无措,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哎哟,你们这三个小东西,是舍不得舅舅吗?”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抱,却又不知道该先抱哪一个。 华韵看着弟弟那副狼狈又感动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花却也跟着滑落。 送走了弟弟,家里似乎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但这份冷清,很快就被三个小家伙日益增长的活力给彻底打破了。 他们学会了翻身。 这个新技能,仿佛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家里的那张大床,成了他们的专属游乐场。 常常是奶奶刚把一个仰面朝天的小家伙摆正,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嘿咻”一下,翻了个面,变成了俯卧撑的姿势。 有时候,华韵只是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再回来时,原本并排睡在床中间的三个小家伙,已经各自翻滚到了床的三个角落,像三只迷路的小乌龟。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可不能再把他们放一张床上了,这万一掉下来可怎么得了!” 李桂芬每次看到这场景,都吓得心惊肉跳。 于是,华树和华木头老爷子又叮叮当日志地动起手来,用木板给大床加了一圈高高的护栏,这才算解决了这个安全隐患。 在三个宝宝中,最先让大人们省心的,是老大华思安。 他继承了某种沉静的气质,不爱哭闹,总是安安静静地睁着大眼睛观察世界。 到了晚上,只要吃饱了奶,把他放进自己的小床里,他便能自己咂摸着小拳头,哼唧几声,然后安然入睡。 这让饱受“落地醒”折磨的华韵和李桂芬,简直视他为天使宝宝。 老二华思乐,则是家里的气氛担当。 他的嘴里,开始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单音节。 “啊——” “喔——” “咿呀——” 每当华韵抱着他,他就会睁着那双爱笑的眼睛,对着妈妈“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小嘴一张一合,仿佛在进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对话。 华韵也乐得配合他。 “哦?宝宝是想告诉妈妈什么呀?” “嗯,妈妈知道了,宝宝今天喝了好多奶,是个乖宝宝。” “是不是呀?是不是很开心呀?” 思乐便会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嗬嗬”出声,露出粉嫩的牙床,快乐得像个小傻子。 而老三华思淘,则将他“淘气”的名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运动天赋,在三个孩子里一骑绝尘。 翻身对他来说,早已是小菜一碟。 最近,他迷上了一项新运动——匍匐前进。 只见他趴在床上,用小肚子使劲顶着床面,两条藕节似的的小短腿在后面胡乱蹬着,小脑袋高高昂起,像一只努力想要起飞的小青蛙。 虽然每次都只是在原地挪动几厘米,但他却乐此不疲,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第55章 养崽崽的快乐2 “你瞧瞧老三这股劲儿,以后肯定是个运动员的料!”华木头老爷子看得啧啧称奇。 孩子们的成长,日新月异,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华韵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恢复了过来。 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告诉华韵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妈妈。 被抽空的力气,也早已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 她开始主动从母亲和奶奶手中,接过了更多的照顾孩子的工作。 喂奶,换尿布,哄睡,这些曾经让她手忙脚乱的事情,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甚至,她已经可以一个人,有条不紊地给三个小家伙洗完澡。 李桂芬和奶奶看着她利落的样子,欣慰又心疼。 “你慢点,别累着。” “妈,奶奶,你们也歇歇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华韵笑着回答,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眼里的光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身体的康复,也意味着她可以将更多的精力,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 西山牧韵的网店,在华怡的打理下,口碑和销量稳步上升。 华韵重新坐回了电脑前。 她没有去西山,而是选择在家办公。 客厅的一角,被她改造成了临时的工作区,一边工作一边带娃。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专门的客服手机,便是她的全部装备。 “叮咚——” 客服软件的提示音,成了这个家里继婴儿哭声之后的第二种背景音乐。 “亲,咱们家的羊肉都是西山牧场自然放养的,吃的是苜蓿草,喝的是山泉水,肉质鲜嫩,绝对没有膻味。” “亲,今天下单,我们这边处理好真空包装,明天一早就能通过冷链发货,保证您收到的时候还是最新鲜的。” 她一手抱着一个正在喝奶的宝宝,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有时候,思淘不耐烦地在她怀里扭动,她就一边轻轻颠着,一边耐心地回复着顾客的各种问题。 华怡负责白天的客服,她则主要负责晚上和处理一些售后的疑难杂症。 两人配合默契,网店的运营愈发顺畅。 时间,在奶香、青草香和键盘的敲击声中,被切割成一个个忙碌而充实的片段。 华韵买了一个很大的相册。 她把华安之前拍的,以及自己后来拍的所有照片,都洗了出来。 从孩子们刚出生时,像三只小猴子的模样。 到满月时,稍微长开了一点的憨态可掬。 再到如今,三个白白胖胖,眉眼精致的小人儿。 她按照时间的顺序,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插进相册里。 每一张照片下面,她都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了当时的日期和心情。 “8月15日,思安第一次对我笑了,心都化了。” “9月2日,思乐学会了抬头,坚持了足足十秒钟,好棒!” “9月20日,思淘第一次翻身成功,把自己吓了一跳,样子好可爱。” 夜深了。 三个小家伙终于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然睡去。 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最动听的摇篮曲。 华韵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床头灯光,静静地看着他们。 思安睡得很沉,小眉头微微蹙着,像个思考人生的帅气小老头。 思乐砸吧着小嘴,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思淘的睡姿最不老实,四仰八叉地占了小床的大半个位置,一只小脚丫还搭在旁边的护栏上。 她的目光,在一张张熟睡的小脸上流连。 这三个小家伙,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全部的铠甲与软肋。 看多久,都觉得看不够。 时间在孩子们的成长中,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转眼,秋意更浓,天气转凉,三个小家伙也快半岁了。 半岁的孩子,不再是只会躺着的小肉团。 他们的世界,开始变得立体而鲜活。 最显著的变化,是餐桌上的辅食。 李桂芬特意用家里新收的稻米,熬煮出最细腻软糯的米糊。 那是一种带着天然谷物香气的、最纯粹的味道。 三个小家伙并排坐在特制的宝宝餐椅里,脖子上围着可爱的防水围兜,像三只等待开饭的小企鹅。 华韵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米糊,小心翼翼地送到老大思安的嘴边。 思安蹙着小眉头,他先是警惕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分析这陌生的口感。 几秒后,他平静地张开了嘴,接受了第二口。 从头到尾,安静,沉稳,一如既往地让人省心。 轮到老二思乐,画风突变。 他还没等勺子靠近,就兴奋地“啊啊”叫唤起来,小手小脚在空中扑腾着。 米糊一进嘴,他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快乐的情绪极具感染力,他一边吃,一边手舞足蹈,米糊蹭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华韵和李桂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而老三思淘,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看着哥哥们都有得吃,急得在餐椅里使劲往前挺身子,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嗯嗯”的催促声。 当勺子终于递到他嘴边时,他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还伸出小手想去抓勺子,结果弄得米糊沾了满手。 他又用那只沾满米糊的小手去揉眼睛,瞬间变成了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熊猫。 客厅里,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宠溺的哄劝声,还有勺子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 乱,却也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孩子们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也从口腔蔓延到了四肢。 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一片飘落的树叶,能让思乐盯着看上半天。 华木头老爷子手里的老式收音机,是思安最感兴趣的玩具,他总想伸出小手去触摸那个会发出声音的方盒子。 而思淘,他的活动范围已经从床上,扩展到了客厅的地垫上。 他匍匐前进的技能愈发熟练,在地垫上拱来拱去,目标是所有他能够得着的东西——拖鞋,遥控器,甚至是桌子腿。 华韵的生活,被这些细碎而鲜活的日常彻底填满。 白天,她和家人一起照顾孩子,见证着他们每一个微小的进步。 夜晚,等孩子们都睡下,她便点亮客厅角落的那盏台灯,开始工作。 第56章 养娃烦恼1 “叮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回复着天南海北的顾客。 有人询问羊肉的口感,有人关心冷链的速度,也有人只是单纯地分享收到羊肉后的喜悦。 “掌柜的,你家的羊肉太棒了!我妈说很多年都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吃完了,汤都喝光了,孩子特别喜欢,下次还回购!” 每一条好评,都像是对她和家人辛勤付出的最好褒奖。 累,是真的累。 身体的疲惫,时常让她沾床就想睡死过去。 但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 这种感觉,就像在贫瘠的荒漠里,亲手开垦出了一片绿洲,一草一木,一花一果,都倾注了自己的心血,都散发着生命的芬芳。 偶尔,她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遥远的、灯火辉煌的城市。 A市。 周宴瑾。 那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却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早已激不起半点涟漪。 有时,她看着思安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眉眼深处,似乎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影子,太淡,太远了。 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段尘封往事。 那个曾让她心动、让她卑微、也让她心碎的男人,连同那段小心翼翼的暗恋,都被这一百多个日夜的奶香、屎尿屁和键盘敲击声,冲刷得面目全非。 她还会想起他吗? 或许吧。 但那份想起,再也没有了爱,甚至没有了遗憾。 他只是,成了她生命中一个不得不提及的符号,是她这三个宝贝血缘上的源头。 仅此而已。 她偶尔也会想,等孩子们长大了,会问起自己的父亲。 到那时,她该如何诉说? 是该描绘一个英俊多金、遥不可及的总裁形象,还是该坦诚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个问题,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一瞬,便被她轻轻挥去。 那天太遥远了。 遥远到,她甚至不需要为此而烦恼。 眼下,她只想用力抓住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 她只想陪着她的三个宝贝,在这片生她养她、给予她无限力量的土地上,平安喜乐,慢慢长大。 这就够了。 这便是她的全世界。 ……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炊烟袅袅,从村庄的各个角落升起,与晚霞融为一体。 华韵推着一辆特制的、可以并排坐下三个宝宝的婴儿车。 这是她特意从网上买的三胞胎小推车。 李桂芬和华树走在她的身边,脸上是满足而安逸的笑容。 “韵韵,你看那边的稻子,今年收成肯定好。”华树指着远处金黄的稻田,语气里满是庄稼人的喜悦。 “是啊,等打了新米,给我的小外孙们熬粥喝。”李桂芬附和道,目光始终没离开婴儿车里的三个小家伙。 微风拂面,带着稻香和泥土的芬芳。 思安安静地坐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金色的世界。 思乐则兴奋地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和掠过的飞鸟打招呼。 思淘最不老实,小身子在车里扭来扭去,试图伸手去抓路边的狗尾巴草。 “哎哟,华韵,带娃出来散步啦?” 迎面走来的李婶,手里牵着她的小孙子墩墩,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是啊,李婶,吃过饭了?”华韵停下脚步,笑着回应。 “正准备回去做呢!”李婶的目光,立刻被婴儿车里的三个“福娃”吸引了。 “啧啧,我每次看都觉得稀罕。这三个娃娃,真是越长越俊,跟那年画里头的金童似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李婶凑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这几个瓷娃娃。 “小孩子家家,吃饱了睡,就长得快。”华韵谦虚地笑着,心底却是一片柔软。 “那可不!”李婶直起身子,羡慕地说,“还是你好福气啊,韵韵。不仅生了三个这么好的娃,自己的事业也做得红红火火。我听我家华兵说,你那网店现在可厉害了,咱们村里好多人都跟着你干,有活干,有钱赚,比在外面强多了!” “大家伙儿愿意信我,一起干,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那是,多亏了你呢!”李婶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叹了口气,“不像我家那两个,一年到头在外面漂着,墩墩都快不认识他爸妈了。” 简单的几句家常,道尽了乡村的变迁与无奈。 华韵看着李婶牵着墩墩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三张天真无邪的脸庞。 金色的夕阳,为他们毛茸茸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这片宁静的田野,这片绚烂的晚霞。 真好。 华韵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那片金色的夕阳,终究还是沉入了西山。 幸福的时光总是被岁月追赶,孩子们成长的脚步,从不停歇。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薄霜染白了屋顶的瓦片,三个小家伙迎来了他们人生的第八个月。 晶莹的口水顺着他们肉嘟嘟的下巴,汇成小溪,打湿了一片又一片的衣襟。 李桂芬一天要给三个小外孙换上七八个围兜,可刚换上没多久,胸前就又是湿漉漉的一片。 “这是要长牙了。” 华奶奶看着三个黏糊糊的小家伙,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做出了判断。 萌牙期的不适,同时降临到了三个宝宝的身上。 他们变得格外烦躁,爱哭,爱闹,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小怪兽。 白天的客厅,他们流着口水,见什么咬什么。 专门买的牙胶,五颜六色的玩具,华木头老爷子舍不得离手的核桃,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小脚丫。 思安还好些,他只是默默地、执着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把拳头啃得通红,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像个隐忍的小大人。 思乐则是把烦躁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塞不进去就气得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地扑腾,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小狮子。 最难缠的是思淘。 第57章 养娃烦恼2 他的探索欲和破坏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能精准地在地垫上匍匐,目标明确地冲向任何他认为可以啃咬的东西——沙发腿,茶几角,甚至是华树刚脱下的拖鞋。 华韵生怕他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塞进嘴里。 白天的混乱尚且可以应对,真正让人崩溃的,是夜晚。 往往是老大刚被哄睡下,老二的哭声就尖锐地划破夜空。 好不容易把老二安抚住,怀里的老三又开始哼哼唧唧,扭动不安。 那哭声,不是饿了也不是困了,而是一种尖锐的、不讲道理的、足以穿透耳膜的哭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痛苦。 全家人的睡眠质量,再次直线下降。 华韵的眼下,又挂上了那熟悉的、淡淡的青黑色。 这天夜里,她刚把哭闹了半个小时的思淘哄睡,正准备躺下,旁边的思乐又开始了。 华韵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思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家伙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就是不肯睡,小脑袋烦躁地蹭着她的锁骨,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哭腔。 华韵心疼得不行,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一根食指,递到他嘴边。 这是她最近常用的安抚方式。 思乐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口含住。 然而,下一秒,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嘶——” 华韵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抽出手指,借着昏暗的床头灯一看,指节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甚至微微见了红。 怀里的小家伙,依旧不依不饶地张着没牙的小嘴,四处寻找着可以啃咬的东西。 他不是故意的。 华韵知道。 他只是难受。 可那份疼痛,真实而清晰。 她看着指尖的牙印,忽然有些想笑。 它们清晰地提醒着她,她是一个母亲,是这三个小生命的依靠。 她低头,亲了亲思乐汗湿的额头,声音沙哑而温柔:“宝宝不哭,妈妈知道你难受,牙齿长出来了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李桂芬看着女儿手指上的牙印,心疼得直皱眉。 “这可不行,牙龈痒得厉害,手指头哪经得住他们这么啃。”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拿出了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 “我放冰箱里镇一下,凉凉的,给他们拿着啃,能舒服点。” 这是老一辈的土办法,却意外地管用。 冰镇过的胡萝卜条,带着一丝凉意和微甜,成了三兄弟的新宠。 他们人手一根,坐在宝宝餐椅里,专心致志地“啃”着。 虽然啃不出什么名堂,但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极大地缓解了牙龈的肿痛和瘙痒。 客厅里,终于有了一刻的安宁。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三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天下午,华韵正拿着胡萝卜条逗他,小家伙咧开嘴,“啊”地一声笑开。 就在那一瞬间,华韵眼尖地看到了什么。 “妈!你快来看!”她惊喜地叫出声。 李桂芬和华奶奶闻声凑了过来。 华韵小心翼翼地掰开思乐的小嘴,在他的下牙床上,2个肉眼可见的小白点,像一粒被遗忘的米饭,顽强地冒出了头。 “哎哟!真的!长牙了!” 李桂芬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可不是嘛,我说这孩子闹腾得最厉害,原来是牙出得最快!”华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 全家人轮流抱着思乐,像是参观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遍遍地确认着那颗小牙的存在。 思乐被大人们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咯咯”地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不是无齿之徒了。 紧接着,没过两天,华韵在给思淘擦口水的时候,也摸到了他下牙床一个硬硬的小尖。 又过了一天,一直最安静的思安,在啃咬自己的小拳头时,华韵也终于在他的牙床上,发现了那抹期待已久的白色。 家里的“噪音”,也从尖锐的哭闹,变成了一种独特的背景音。 “咯吱……咯吱……” 那是他们用新长出的小牙,努力啃咬胡萝卜条、磨牙饼干时发出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生命成长的力量感。 华韵常常看着他们,看着那张开的小嘴里,一点点顽固的白色。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可爱的小牙,又怕弄疼了他们。 她的宝贝们,又长大了一点点。 真好。 那“咯吱咯吱”啃着胡萝卜的声响,仿佛还在昨天。 转眼,白溪村的冬天,便裹着一身寒气,悄然而至。 屋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树梢,屋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地暖将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三个穿着连体毛绒睡衣的小家伙,像三只圆滚滚的小熊,在地垫上拱来拱去,或者叠在一起玩闹。 九个多月大的他们,身体里的那股不安分的能量,彻底爆发了。 单纯的匍匐前进,已经无法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探索欲。 三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齐齐向上看,充满了对“高度”的渴望。 家里的小霸王华思淘,只见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青蛙,奋力爬到沙发边缘。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沙发的坐垫。 手臂用力,小腿蹬直。 “嗯——!” 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失败了。 他不气馁,小屁股一沉,坐在地上,缓了口气。 随即,他再次发起了冲锋。 一次。 两次。 小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客厅里,正在说话华韵和李桂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屏住呼吸,目光全落在了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上。 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奇迹发生了。 思淘的小短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奇迹般地离开了地面! 他站起来了! 虽然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屁股使劲向后撅着,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维持着平衡。 但他,确确实实,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第58章 学走路 思淘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世界。 这个全新的视角,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和震撼。 下一秒。 “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从他嘴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哭声。 他兴奋地挥舞着一只小手臂,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扒着沙发。 “我的天!” 李桂芬手里的胶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站起来了!老三站起来了!” 华韵迅速拿起手机,对准那个摇摇欲坠却又无比伟大的小身影,按下了录像键。 一直在一旁啃着自己脚丫子的思乐,丢开脚丫,也学着弟弟的样子,吭哧吭哧地爬向茶几。 最安静的思安,也停止了拨弄玩具的动作,他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没有急着去挑战沙发,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妈妈的腿上。 华韵正半跪在地上录像,思安悄无声息地爬到她身边,小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膝盖。 “安安也要站吗?” 华韵放低声音,温柔地问。 思安仰起小脸,看着妈妈。 有弟弟做榜样,思乐和思安,也一前一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个扶着茶几,一个扶着妈妈的腿。 三个小小的身影,以三种不同的姿态,宣告着他们正式进入了“站立时代”。 客厅里,瞬间被家人们的惊叹和笑声填满。 “这可不行,家里这些桌子角,太危险了。” 华树和老爷子看着三个玩的三胞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说干就干。 第二天,华韵网购的防撞条就到了。 全家总动员。 华树负责测量裁剪,李桂芬负责粘贴。 客厅的茶几角,餐厅的餐桌腿,卧室的床头柜,甚至是墙角。 所有孩子们能够得到、可能磕碰到的尖锐角落,全都被贴上了厚厚的、软乎乎的防撞条。 整个家,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安全堡垒。 新的世界大门被打开,三个小家伙的精力也仿佛用不完。 他们撅着小屁股,扶着一切可以扶的东西,小腿微微颤抖着,一步一步地挪动。 那样子,既滑稽,又让华韵看得眼眶发热。 生命的成长,原来是这样具体而微小,充满了力量。 很快,他们又发现了新的玩具。 那是用来装西山牧韵羊肉的包装箱。 为了保证运输途中的品质,华韵特意定制了加厚加硬的瓦楞纸箱,尺寸也刚好适合小孩子推着走。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当华韵从房间出来时,就看到思淘正推着一个空纸箱,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纸箱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了他专属的学步推车。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思乐和思安见状,也哭着喊着要。 于是,客厅里便出现了无比壮观的一幕。 三个穿着同款小熊睡衣的宝宝,一人推着一个印有西山牧韵logo的纸箱,在地垫的范围内,展开了一场乱七八糟的追逐赛。 他们还不会走,只能踉踉跄跄地推着箱子,挪动脚步。 但那股认真又兴奋的劲头,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慢点,慢点!别撞到哥哥!” 李桂芬跟在后面,操碎了心。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思淘和思乐推着箱子玩累了,正趴在奶奶怀里喝水。 华韵的心,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悄悄地,在地垫的另一头跪坐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着,朝思安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那是一个母亲最温柔的、无声的邀请。 思安看到了。 他扶着箱子,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妈妈温暖的怀抱。 从他站立的地方,到妈妈的怀里,不过短短五六步的距离。 “思安,”华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到妈妈这里来。” 她的眼神里,盛满了鼓励和期待。 思安的小嘴抿了抿。 他的一只小脚,试探性地,缓缓地,向前抬起。 离开了他赖以支撑的地面。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华韵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思安终究还是太小了。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脚,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小小的身体像是失去了主心骨,猛地向一侧歪去。 “哎!” 华韵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小家伙已经凭借着惊人的本能,一个侧身,小屁股稳稳地、软软地坐回了地垫上。 没有哭。 他只是有点懵,自己怎么坐下来了? 他看看自己的脚,又仰起头,看看几步之外、同样一脸惋惜的妈妈。 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奇怪,刚刚发生了什么? 华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回了实处。 是她太心急了。 成长,是花开,不是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需要等待,需要耐心。 时光的脚步,从不会为谁停留。 吃过午饭,李桂芬在院子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巨大的爬行垫,让三个刚睡醒的小家伙在上面玩耍。 华韵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处理着网店的订单,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着那三个在地垫上拱来拱去的小肉团,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 一岁的宝宝,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扶站了。 他们总是试图松开手,去挑战身体的平衡极限。 但每一次,都以一个软绵绵的屁股蹲儿告终。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此刻,华思淘正扒着地垫边缘的小围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奶奶李桂芬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鲜红色的、会发光的小汽车。 “思淘,来,到奶奶这里来。” 李桂芬晃了晃手里的玩具,笑呵呵地逗着自己的大孙子。 思淘的小嘴里发出了“啊啊”的渴望声。 他尝试着挪动脚步,但围栏的范围,限制了他的行动。 他急了。 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像个小老头。 第59章 周岁 突然。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发生了。 华思淘,他松手了。 他松开了那只紧紧攥着围栏的小手。 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华韵刚刚在手机上回复完客户的消息,一抬眼,便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 只见思淘小小的身子,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地垫中央。 他的双臂像两只小翅膀一样,努力张开,试图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两只肉乎乎的小腿,微微弯曲,绷紧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前方的奶奶,和奶奶手中那个充满了诱惑的红色小汽车。 然后。 他抬脚了。 小小的脚丫“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垫上。 紧接着,是第二步! 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像个喝醉了酒的小老头。 那滑稽又倔强的模样,让华韵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想尖叫,想欢呼,却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了这个正在创造奇迹的小小英雄。 第三步! 他几乎是扑出去的! 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平衡,直直地朝前倒去。 “哎哟我的乖孙!” 李桂芬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玩具了,连忙张开双臂,稳稳地将那个扑过来的小肉团,接了个满怀。 李桂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涨。 “淘淘会走了!我的天!淘淘会自己走了!” 思淘自己也愣住了。 他趴在奶奶温暖的怀里,小手还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衣襟。 下一秒,他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口水的笑容。 “啊!我错过了!我居然没录下来!” 华韵回过神来,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刚刚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满眼都是儿子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身影,哪里还想得起手机! 这简直是天大的遗憾! 第二天下午,一直紧盯着哥哥的思乐,在试图去抢夺思安手里的一个布偶小老虎时,也踉踉跄跄地,迈出了自己的两小步。 虽然第三步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因为没抢到玩具而委屈地瘪了瘪嘴。 但这一次,华韵早有准备。 她用手机,完完整整地记录下了这珍贵的、第一次走路的人生初体验。 最沉稳的思安,则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当时,华韵正准备去客厅给他冲奶粉。 思安扶着沙发,看着妈妈离开的背影,“啊啊”地叫了两声。 华韵回头,朝他温柔一笑:“安安等一下,妈妈马上就好。” 或许是妈妈的笑容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他竟也松开了手。 没有像思淘那样勇往直前,也没有像思乐那样跌跌撞撞。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六秒。 像是在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感受一种全新的平衡。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妈妈的方向挪了过去。 走得稳稳当当的。 最后,他轻轻地、准确地,抱住了妈妈的腿。 华韵低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大腿、仰着小脸、黑漆漆的眼睛里写满“求表扬”的儿子,心都要化了。 她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在他软软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我的安安,真棒。” 从此,华家的院子里,便多了三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他们走起路来,小屁股一扭一扭,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像极了动画片里的小动物。 思淘推着自己的学步纸箱,在地板上横冲直撞,结果因为“刹车”不及时,一头撞上沙发,连人带“车”翻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爬起来,扶起纸箱,继续冲锋。 思乐则喜欢跟在弟弟屁股后面,弟弟往东,他绝不往西。但因为步子小,又走不稳,常常是跟不上,急得原地“嗷嗷”叫,然后一屁股坐下,干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思安最是不同。 他会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电视柜前,伸出小手,去抠上面的抽屉缝。 或者,他会摇摇晃晃地走到爷爷华树的脚边,然后“啪”的一声,抱住爷爷的裤腿,仰着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你。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走过来了。 这成了家里最可爱,也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一道风景线。 “哎哟,看着点!看着点老三!要撞到桌子角了!” “思乐!不许捡地上的东西吃!” “谁把遥控器拿下来了?快!安安要往嘴里塞了!” 李桂芬和华韵几乎是全天候跟在三个小家伙屁股后面,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刻也不停。 转眼,秋去冬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生,绿了又黄。 那些曾经摇摇晃晃,走几步就要一个屁股蹲儿的“小企鹅”,如今已经能满院子疯跑了。 时间在孩子们的笑声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中,悄然溜走。 今天,是华家三个小宝贝的一周岁生日。 按照白溪村的老传统,周岁这天,要给孩子办“抓周”。 李桂芬一大早就起了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将昨天特意从镇上扯回来的大红布,仔仔细细地铺在了客厅的正中央。 那红色,鲜活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就将整个屋子都染上了喜气洋洋的暖调。 红布之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一圈东西。 最东边,是一本厚实的《新华字典》,书页泛黄,带着墨香,那是华树年轻时用过的。 字典旁边,是一个小巧的算盘,算珠乌黑油亮,拨动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算盘的另一侧,是一根翠绿的葱,寓意着“聪明伶俐”。 还有一方小小的木质印章,据说是华木头年轻时自己刻的,代表着权力和地位。 一个儿童玩具听诊器,小巧精致,是华韵特意网购回来的。 一把亮晶晶的小锅铲,几乎是家里那把大铁锅的迷你复刻版。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锅铲旁边,一个用羊毛毡戳出来的、肥嘟嘟的白色小羊玩具,憨态可掬。 每一样物件,都承载着一家人最朴素、最真诚的期盼。 “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 李桂芬拍了拍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第60章 欢乐抓周 华韵和华树一人抱着一个,华安则小心翼翼地抱起最后一个。 三个穿着一模一样大红色唐装的小寿星,就这样被稳稳地放在了红布的起始端。 那唐装上用金线绣着胖乎乎的锦鲤,一动起来,便流光溢彩,衬得三个小家伙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粉雕玉琢,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全家人,包括特意赶来的堂伯华石和华满叔,都屏息凝神地围在一旁,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比头顶灯光还要明亮的期待。 客厅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三个小家伙咿咿呀呀的奶音。 “开始咯!” 华奶奶一声令下。 三个小家伙被轻轻往前一推,属于他们的人生第一次的选择。 老大华思安,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没有像弟弟们那样急吼吼地往前冲,而是先慢悠悠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视着面前五花八门的玩具。 他的目光,在那个会反光的听诊器上停留了两秒,又掠过了那根绿油油的葱。 最后,定格在了那本厚重的《新华字典》上。 他似乎对那个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动了。 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倾,手脚并用,不疾不徐地朝着字典爬了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路径很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小小的身影。 华韵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终于,他爬到了字典面前。 他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声,稳稳地按在了字典的封面上。 然后,他用尽力气,将那本对他而言颇有分量的书,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还不满足。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手指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扒拉着书页。 “哗啦,哗啦。” 那清脆的翻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竟像是最动听的音乐。 “哎哟!好!好哇!”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华木头,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拍大腿,粗粝的嗓子里发出了雷鸣般的笑声。 “抓了书!我的大重孙抓了书!这是要出个读书人的料啊!哈哈哈!” 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骄傲和欢喜。 华树也憨厚地笑着,不住地点头。 对于庄稼人来说,读书,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未来的最高期许。 老二华思乐,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不像哥哥那么有定性。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国王。 他先是被那根绿油油的葱吸引,伸手捏了捏,大概是觉得手感奇怪,又很快松开了。 紧接着,他又看上了那个亮晶晶的小锅铲,小手刚要伸过去,却被旁边算盘发出的清脆响声给吸引了过去。 堂伯华石见他犹豫不决,忍不住笑着逗他:“乐乐,快选一个,看上哪个就拿哪个!” 或许是受到了鼓励。 华思乐的小脑袋瓜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往前扑,左手一把抓住了那个乌黑油亮的算盘,右手则顺势捞起了旁边那根被他嫌弃过的葱。 左手算盘,右手葱。 一手抓钱,一手抓智。 小家伙得意地将两样东西举了起来,冲着众人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啊啊”地叫着,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哎哟我的乖孙!” 李桂芬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快步走过去,将思乐抱进怀里,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高声宣布道:“这好啊!这寓意太好了!左手会算账,右手又聪明!我们家乐乐将来,肯定是个会挣钱的聪明娃!”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这番吉祥话逗得哈哈大笑。 气氛,瞬间被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现在,只剩下最小的华思淘了。 和两个哥哥不同,从被放到红布上的那一刻起,思淘的目标就异常明确。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像是装了雷达,死死地锁定了那把迷你小锅铲,以及旁边那只胖嘟嘟的羊毛毡小羊。 任凭哥哥们那边如何热闹,他都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铲一羊。 “淘淘,到妈妈这里来。” 华韵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小家伙闻声,抬头看了妈妈一眼,但随即,又坚定地将视线转了回去。 他动了。 几乎是在奶奶宣布思乐结果的同一时间,他就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手脚并用地冲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 他甚至不是爬,而是连滚带爬,直奔主题!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留。 他一头扎进了那堆东西里,小小的身子精准地扑到目标面前。 然后,他伸出两只小胖手,左手紧紧地攥住了那把小锅铲的把手,右手则一把将那只毛茸茸的小羊,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完成这一切后,他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下,将两样东西护在胸前,仰起小脸,冲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口水的傻笑。 “哈哈哈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华满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思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这小子!真是……真是随了根了!这不就是要继承家业,当个养羊的美食家嘛!” “可不是嘛!”李婶也凑趣道,“一手掌勺,一手掌着羊,这日子,美!” 华韵看着那个抱着锅铲和小羊、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儿子,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热。 抓周仪式,在最热烈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长辈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地塞到三个小家伙的手里、怀里、衣服口袋里。 红彤彤的钞票映着孩子们红彤彤的笑脸,那份喜悦,几乎要从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满溢出去。 华思安抱着他的字典,时不时地用小手去抚摸那粗糙的封面。 华思乐一手挥舞着葱,一手将算盘拨得“哗哗”作响。 而华思淘,则固执地将小锅铲和小羊紧紧抱在怀里,谁要碰一下,他就“嗷呜”一声,护得跟什么似的。 第61章 调皮捣蛋的崽崽 抓周仪式的喧闹与欢笑,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真正属于华家三个小男子汉的、波澜壮阔的人生,在他们迈过一岁这个门槛后,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如果说一岁前,他们是嗷嗷待哺的、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奶娃。 那么一岁后,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三位精力无穷、好奇心爆棚的小小破坏神。 曾经那个被李桂芬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如今成了他们专属的战场。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这场战役的号角便准时吹响。 那个巨大的玩具箱,是他们搞破坏的第一步。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玩具箱被合力掀翻,五颜六色的积木、布偶、小摇铃,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的爆炸,铺满了整个地垫。 华思安依旧沉稳,他喜欢把所有圆形的积木块挑出来,专注地试图将它们叠在一起。 华思乐则是个十足的行动派,他抓起一个拨浪鼓,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嘴里发出“啊!啊!”的呼喝声,仿佛一个驰骋疆场的小将军。 而华思淘,他的目标永远最实际。 他会精准地从一片狼藉中,找出所有仿真食物玩具,然后一屁股坐下,把小锅铲、小盘子摆弄得叮当响。 很快,地上的玩具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日益增长的探索欲。 家里的抽屉和柜子,成了他们新的乐园。 李桂芬前脚刚把遥控器、针线包这些小物件收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后脚,三个小脑袋就凑了过去。 他们学会了分工合作。 思乐负责用他那点小力气,使劲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思安则用他灵活的小手指,从缝隙里往外掏东西。 思淘负责善后,把哥哥们掏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认真地扔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李桂芬叉着腰,看着满地狼藉,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要把家给拆了呀!” 回应她的,是三张带着得意笑容的、一模一样的小脸。 伴随着破坏力的,是他们语言能力的飞速发展。 某个傍晚,华韵正在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思安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他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突然,他张开小嘴,清晰地、软糯地喊了一声: “麻……麻。” 华韵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蹲下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攫住,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宝宝,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麻……麻。” 华思安又喊了一声,然后伸出小手,要她抱。 华韵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他还是一个胚胎,到如今能清晰地喊出“妈妈”,这一年多的辛酸、疲惫、惶恐与喜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滚烫的泪水。 有了老大的带头,老二和老三的语言系统也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华思乐很快就学会了“叭……叭”,每次华树从田里回来,他都第一个冲上去抱大腿。 华思淘这个小吃货,最先掌握的词汇则是“吃”和“奶奶”。 每天只要看到李桂芬端着辅食碗出来,他就口齿不清地喊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急得直拍自己的小肚皮。 有时候午睡,三张并排摆放的婴儿床里,明明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却总能听到细细碎碎的婴语交流。 “啊哒哒……” “咿呀……咕咕……” “呜哇!” 华韵悄悄推开门缝,看到三个小家伙正隔着小床的栏杆,一个看着另一个,咿咿呀呀地说得正欢。 思乐的小手甚至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想要去够思安的脸。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毛茸茸的头顶上撒下点点金光。 华韵的心,被这温柔的场景填得满满的。 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悄悄话”,直到那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小猫似的呼吸声。 为了能同时给三个小家伙洗澡,华韵特意在网上订购了一个超大的折叠浴盆。 当温热的水注满浴盆,三只光溜溜的“小猪猪被放进去时,小小的浴室瞬间就变成了欢乐的水上乐园。 “哗啦!” 华思乐最是活泼,小胖腿在水里一通乱蹬,水花溅得老高,直接糊了华韵一脸。 华思安则喜欢安静地玩水,他用小手一下下地拍打着水面,看着溅起的水珠,咯咯地笑个不停。 华思淘拿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抓在手里,不停地往水里按,嘴里还发出“嘎嘎”的配音。 水花四溅,雾气蒸腾。 三个小家伙的笑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每次洗完澡,不仅是三个孩子,连负责给他们洗澡的华韵,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但看着孩子们洗得粉扑扑、香喷喷的小脸,她觉得再累也值得。 夜深了。 洗完澡,喝完奶,三个小家伙穿着同款的小熊睡衣,排排躺在铺着柔软垫子的大床上。 这是属于他们的睡前故事时间。 华韵手里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布书,上面是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宝宝们看,这是大老虎,嗷呜——” 她压低声音,学着老虎的叫声。 三个小脑袋瓜立刻好奇地凑了过来,挤成一团。 华思安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布书上老虎的胡须。 华思乐则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嘴里也跟着“嗷呜嗷呜”地乱叫。 华思淘的关注点永远与众不同,他盯着那只画着小猪的页面,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在思考这只猪好不好吃。 华韵的声音温柔而舒缓,在静谧的夜晚里,像是带着某种魔力。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给他们讲小兔子怎么吃萝卜,小鸭子怎么划水。 他们或许听不懂故事的内容,但他们能感受到妈妈声音里的爱意和温暖。 渐渐地,华思乐的“嗷呜”声停了,小脑袋一歪,靠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华思淘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 只有华思安,还在坚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努力地睁着。 但很快,他也抵挡不住浓浓的睡意,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倒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华韵合上书,看着身边横七竖八睡成一排的三个小天使。 他们的呼吸清浅,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梦中,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她俯下身,依次在他们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三个无比珍视的吻。 晚安,我的宝贝们。 第62章 三年后 这句无声的呢喃,融化在静谧的夜色里,成了华韵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然而,时光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温柔的瞬间停驻。 它像是白溪村头那条奔流不息的小河,看似平静,却在不知不觉间,冲刷着岸边的石头,改变着两岸的风景。 弹指一挥间,三年呼啸而过。 当年那些还需要妈妈亲吻额头才能安睡的小天使,早已蜕变成了三只上蹿下跳、精力永远满格的“小皮猴”。 三岁的男孩,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 而华家,一次性就拥有了三位。 “鸡!鸡!大公鸡!别跑!”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满院子,一场“人鸡大战”便毫无预兆地拉开了序幕。 冲在最前面的,是家里雷打不动的淘气包华思淘。 他迈着小短腿,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直直地朝着那只正在刨食的大公鸡冲去。 那只大公鸡是李桂芬的心头肉,羽毛油光水滑,鸡冠鲜红欲滴,平日里在院子里走起路来,都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王者姿态。 此刻,这位“王者”却被吓得抱头鼠窜,扑棱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咯咯”声。 “哈哈!三弟加油!抓住它!抓住那根最漂亮的毛!” 华思乐站在一旁,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活脱脱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的笑声清脆响亮,比院子里的鸡鸣还要有穿透力,是这个家永不枯竭的“开心果”。 老大华思安眉头紧锁,小大人似的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不能追,奶奶会生气的。”他试图用道理劝说已经玩疯了的弟弟们。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被大公鸡绕晕了头的华思淘一个急刹车没刹住,圆滚滚的身子一歪,直接撞在了哥哥华思乐的腿上。 华思乐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一推。 “哎呀!” 华思安就这样,猝不及不及防地被卷入了战局,一个踉跄扑进了追逐的路线里。 于是,院子里的景象,从“一个娃追一只鸡”,瞬间升级为“三个娃追一只鸡”。 “我的小祖宗们诶!” 李桂芬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副鸡飞狗跳的场景,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菜盆往旁边石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手一个,精准地拎住了老二和老三的后衣领。 “华思淘!你又欺负大公鸡!看我今天不打你屁股!” “华思乐!你还笑!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两个小家伙被拎在半空中,小短腿还在乱蹬,嘴里却已经开始讨饶。 “奶奶,我错啦!” “奶奶,是鸡先动手的!” 只有华思安,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默默地走过去,帮奶奶把那只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大公鸡给安抚好。 华韵靠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这热闹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三年,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这个安静的家,如今像是变成了一个永不落幕的儿童乐园。 而改变的,又何止是华韵的家。 整个白溪村,在这三年里,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韵的视线越过自家院墙,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村头那片曾经只有牛羊和野鸭光顾的天然湖泊,如今已经挂上了气派的牌匾——白溪湖景区。 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 湖边,原本的泥土小路被修成了平整的环湖栈道,每到周末,上面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 从城里来的游客们,带着家人和朋友,在湖边搭起五颜六色的帐篷。 男人们甩动着鱼竿,享受着垂钓的乐趣。 女人们铺开野餐垫,摆上琳琅满目的零食。 孩子们则在草地上追逐嬉戏,欢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村子里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一栋栋新修的二层、三层小楼,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换得锃亮。 不少村民的家门口,都挂上了“某某民宿”、“某某农家乐”的招牌。 曾经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们,如今也学会了笑脸迎客,熟练地向游客们推荐自家的走地鸡和湖里现捞的活鱼。 华韵家的三层小楼,在村里依旧显眼。 它不仅仅是因为建得早、建得漂亮,更是因为,它是这一切变化的起点。 西山牧韵这个品牌,如今在周边的城市里已经小有名气。 华韵的网店,早已不是她一个人单打独 斗的草台班子。 华怡带着两个客服,白天负责接单发货,处理得井井有条。 西山上的养羊规模,在华韵的管理下,已经扩大到了将近2000只。 那片曾经荒芜的山坡,被划分成一个个整齐的区域,种满了绿油油的牧草。 员工们各司其职,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 这天下午,她处理完网店的几个售后问题,正准备下楼陪孩子们玩。 一辆载着七八个年轻人的商务车停在了她家门口不远处。 车上下来一群打扮时髦的都市男女,他们显然是来露营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烧烤架。 只听其中一个女孩抱怨道: “唉,这边的农家乐我都吃遍了,不是炖鸡就是烧鱼,能不能有点新花样啊?”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接口道: “就是啊,咱们自己带的这些烤串,总感觉差点意思。要是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能来一只烤全羊,那才叫绝呢!” “烤全羊?你可真敢想!那得提前多久预定啊?” “是啊,那得多香啊!外皮烤得焦黄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天呐,别说了,我口水都流下来了!” 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里充满了对美食的向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烤全羊”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华韵的思绪。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远处的西山。 第63章 新的生意思路 那里,有她最引以为傲的、吃着天然牧草、喝着山泉水长大的肥美山羊。 她的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夜幕下的白溪湖畔,篝火燃起,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游客们兴奋的脸庞。 一只金黄油亮的烤全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游客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欢声笑语,不醉不归。 而这,不正是那些追求独特体验的城里人,最向往的诗和远方吗? 她有最好的羊源。 她有最美的场地。 她有最庞大的潜在客户群体。 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全都占了! 华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激动与兴奋。 这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点子,这更是一个能将西山牧韵这个品牌,从线上带到线下,从一个单纯的农产品卖家,升级为集养殖、销售、餐饮体验于一体的产业链的绝佳契机! 院子里,三个小家伙已经结束了“人鸡大战”,此刻正围着爷爷华树,看他用竹篾编小篮子。 “爷爷,这个是给我的吗?”华思淘指着一个快成型的小篮子,眼睛亮晶晶的。 “是我们的!”华思乐立刻纠正。 “爷爷,这个地方,要这样编才对。”华思安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指点着。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华韵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他们,她愿意去挑战任何不可能。 一个关于“白溪湖畔烤全羊”的商业构想,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那个关于“白溪湖畔烤全羊”的构想,一旦在华韵的脑海中生根,便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开始疯狂地滋长、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华韵没有急着向家人摊牌。 她耐心地观察着那些来到白溪村的游客。 她特意跑到村支书张叔家,借着送自家羊奶的由头,聊起了村里旅游的近况。 “张叔,最近来村里的人,是不是比去年同期多了不少?” 张支书正拿着个大茶缸喝水,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那可不!自从你家带头,咱们村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网红村’了,尤其是周末,那车都快停到山脚下去了。” 华韵顺势问道:“那他们来,主要是图个啥?钓鱼?露营?” “都有。”张支书放下茶缸,来了兴致,“但更多的人啊,是冲着咱们这儿的‘野趣’来的。城里人,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咱们地道的农家菜。” “我听好几个开农家乐的都念叨,说客人总问,有没有啥硬菜,就是那种一端上来能镇住全场,特别有气氛的。” 张支书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话!上周还有个公司来团建,三十多号人,问遍了全村,想搞个烤全羊,愣是没一家能做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华韵心中最后一道锁。 她又去村口的小卖部坐了坐,那里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李婶正带着孙子墩墩在门口纳凉,看到华韵,热情地打招呼。 “韵丫头,忙完啦?” “李婶。”华韵笑着递过去一瓶水,“墩墩又长高了。” 几句家常下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游客身上。 李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你是不知道,那些城里人多会享受,前两天有两家人在我这买东西,就问我,哪儿能吃到烤全羊,说愿意花大价钱。” “他们说,在城里吃那个,没意思,就得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围着篝火吃,才有感觉!” “可惜啊,咱们这儿,谁会弄那个?顶多就是炖个羊肉汤。” 一个又一个的佐证,让华韵心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市场就在眼前。 需求如此迫切。 而整个白溪村,乃至周边的乡镇,竟然是一片空白!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商机! 她西山上的那近两千只羊,如果仅仅是作为生鲜羊肉在网店出售,价值是有限的。 可一旦变成一只只焦香四溢、令人垂涎的烤全羊,那价值,将是成倍的翻涨! 这天晚上,晚饭的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温馨。 三个小家伙已经吃饱了,被奶奶李桂芬带着去院子里看星星。 饭桌上只剩下华韵和她的奶奶和爸爸,以及爷爷。 华树扒拉着碗里最后几口饭,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舒坦。” 华韵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父亲、母亲和爷爷。 “爸,奶奶,爷爷,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见她表情严肃,三个长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啥事啊,说得这么郑重。”奶奶擦了擦手,问道。 “我想……在咱们白溪湖边上,开一个烤全羊的餐馆。” 华韵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华树眉头一皱,第一个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韵丫头,你这又是想一出是一出啊。现在网店和养殖场的事还不够你忙的?哪还有精力去搞那个?” 爷爷华木头也捻了捻胡须,沉声道:“你爸说得对,人手呢?现在西山那边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再开个新摊子,谁去做?” 老一辈人的想法总是最朴素也最实际的,那就是——活谁来干? 奶奶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她盯着女儿,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虑。 “开店?那得投多少钱进去?要买炉子,要搭棚子,还要请人……这万一要是生意不好,赔了怎么办?” “咱们家这才刚好过两年,可经不起折腾啊!” 家人的反应,全在华韵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不疾不徐地,将自己这几天的观察和思考,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 “爸,爷爷,人手的问题,我们可以解决。初期我们不需要开成一个大饭店,我们可以做预定制。有客人定了,我们再准备。” 第64章 找舅舅 “我们可以先从周末做起,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帮工,堂伯和满叔他们杀羊都是好手,到时候按次结算工钱” 接着,她又看向早就已经走进来坐着的母亲,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自信。 “妈,关于投资,我算过一笔账。” “炉子和设备,初期投入大概一两万就能搞定。场地,湖边那片空地是咱们村集体的,我去跟张支书谈,租金肯定不贵。” “最大的成本,其实就是我们的羊。但羊是我们自己养的,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她顿了顿,给家人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想,现在我们网店上一只处理好的生羊,卖个七八百块钱。但是,一只烤全羊,在市里的饭店,随随便便就能卖到一千五以上,甚至更贵!” “我们有最好的羊,有最美的风景,我们凭什么不能把这个钱赚到自己手里?”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原材料的供应商,我们要把‘西山牧韵’这个牌子,从线上做到线下,让每一个来白溪村的游客,都能亲口尝到我们羊肉的鲜美,都能记住我们!” “这叫延伸产业链,提升附加值!” 华树和华木头沉默了。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产业链”、“附加值”,但他们听懂了“一只羊多卖一倍的钱”。 李桂芬也被女儿描绘的前景打动了,只是心里还有些没底。 看着家人脸上的动摇,华韵知道,火候到了。 她说服了他们。 或者说,是她的自信和前景,说服了他们。 那个夜晚,华韵几乎彻夜未眠。 家人的支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她认为最关键的一件事,就是——技术。 烤全羊,看着简单,实则门道极深。 火候、时间、腌料、酱料,每一样都决定着最终的成败。 她可以自己摸索,但那太慢了,而且试错成本太高。 她要一炮而红。 她要在白溪村,做出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味道。 夜深人静,三个孩子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华韵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脸。 她打开了一个收藏了很久的网页,那是一个国内非常知名的餐饮技术培训机构的官网。 她在上面,找到了一个标价三万八千八百元的“秘制宫廷烤全羊”配方及全套工艺视频教程。 价格下面,是一排金光闪闪的大字:“独家秘方,百年传承,一招鲜,吃遍天。” 华韵的鼠标光标,在“立即购买”的按钮上,悬停了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 “咔哒。” 一声清脆的鼠标点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了出来。 华韵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配方和教程视频很快就下载到了电脑里。 华韵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戴上了耳机。 视频里,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帽的老师傅,正对着镜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讲解着羊只的选择标准。 “烤全羊,首选当年的羔羊,以六月龄左右为佳,净重三十斤上下,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寡……” 老师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沉稳。 华韵看得极为专注,甚至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将这些理论,完美转化为现实的人。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这门手艺的,真正的烤羊师傅。 她脑海中闪过村里几个平日里爱鼓捣吃食的长辈。 堂伯华石? 不行,堂伯杀羊是把好手,让他掌勺大锅炖菜还行,这种精细活儿,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恐怕拿捏不准火候。 满叔? 也不行,满叔性子急,烤全羊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华韵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人,必须技术过硬,做事踏实,而且,还得是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就这么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舅舅,李野。 华韵的眼睛倏然一亮。 她怎么把舅舅给忘了! 舅舅李野,是她妈妈李桂芬的亲弟弟。 年轻时,舅舅可不是个安分的庄稼汉。 他一个人跑到城里的大饭店后厨当学徒,从切墩、配菜干起,硬是凭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和肯钻研的韧性,跟着大厨学了一手好本事。 华韵还清晰地记得,有一年过年,舅舅回家探亲,亲手做了一道“葱烧海参”。 那海参软糯弹牙,葱香浓郁到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当时,全家人围着那盘菜,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爷爷华木头咂着嘴,一个劲儿地夸:“阿野这手艺,不去开个大饭店,真是屈才了!” 可后来,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身体接连出了些小毛病。 舅舅二话没说,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到了村里。 这些年,他就守着外公外婆,种着几亩薄田,偶尔被村里人请去当个红白喜事的大厨,那份惊艳的手艺,倒像是被岁月给尘封了。 对!就是他! 没有比舅舅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捺不住。 华韵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 她关掉电脑,强迫自己躺下,心里却翻江倒海,盘算着该如何跟舅舅开口。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华韵给三个孩子穿好衣服,喂完奶,又仔细叮嘱了母亲几句,便骑上了自家的电动车,朝着外婆家飞驰而去。 清晨的乡间小路,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到了外婆家,院门虚掩着。 华韵刚推开门,就看到舅舅李野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吭哧吭哧地修理着一个旧了的水泵。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舅!” 华韵笑着喊了一声。 李野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咧嘴一笑。 “韵丫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你了呗,来看看你和外公外婆。”华韵将车停好,走了过去。 “少贫嘴。”李野用手背擦了把汗,站起身,“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我还不知道?说吧,有什么事啊?” 第65章 事成 华韵也不绕弯子,她知道跟舅舅这种爽快人,就得开门见山。 她从车上拿出带给外公外婆的吃食 递过去,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舅,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大生意。” 李野接过东西,不客气的打开一个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吃了起来。突然被她严肃的模样逗乐了。 “多大的生意?要把你的羊卖到天上去?” “比那还大。”华韵的目光灼灼,“舅,我想请你出山,跟我合伙,在白溪湖边上,开一个烤全羊的店。” 李野吃东西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外甥女,眼睛里写满了惊诧。 “烤……烤全羊?” “对。”华韵点头,语气坚定,“我提供场地、资金、秘方,还有我们西山牧韵最好的羊。” “你,负责技术,负责烤制,负责日常的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着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是雇佣关系,我们是合伙人。” “刨去所有成本,赚到的利润,你三我七。”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野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思索的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才将手里的水瓶放在井沿上,沉声问道:“你哪儿来的秘方?” “我买的。”华韵坦然道,“国内最顶级的餐饮培训机构,独家宫廷秘方,三万八千八。” “嘶——” 李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过厨子,自然知道这秘方二字的分量。 三万八千八,买一套教程,这丫头的魄力,让他佩服。 他内心深处,那团熄灭了多年的火,似乎被外甥女这几句话,又重新点燃了。 当年,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开店。 可开店要本钱,要精力,而父母的身体,让他无法远走。 守在村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日子安稳,却也磨平了他的棱角和梦想。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机会,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在家门口,做自己最拿手、最喜欢的事情。 不用背井离乡,还能赚大钱。 这不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舅,我知道你有一身好手艺,就这么埋没在村里,太可惜了。” 华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想想,在咱们白溪湖边,夕阳西下,游客们围着篝火,吃着咱们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的烤全羊……那场面,该有多美?” “‘西山牧韵’这个牌子,不能只在线上飘着,我要让它落地,让它的香味,飘满整个白溪村!” 李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紧紧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华韵那张年轻而又充满自信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怀揣着厨师梦的自己。 “干了!” 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掷地有声。 一桩关乎未来的合作,就在这乡间小院的水井边,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敲定了。 第二天,她就找到了村支书张叔,正式提出了租用白溪湖边土地的申请。 地点她都选好了,就在环湖公路边上,位置显眼,地方也开阔。 张支书对华韵这个致富带头人本就青睐有加,一听是要搞能吸引游客的餐饮项目,当即拍板同意,并以村集体的名义,给了个极其实惠的租金价格。 地一到手,华韵立刻联系了之前给她家建房子的包工头王建军。 她不要简陋的铁皮棚子。 她要建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甚至带着点展示性质的“烤羊馆”。 主体是钢结构,三面是墙,而正对着公路的那一面,她要求用一整面的透明钢化玻璃。 她要让每一个路过的游客,都能清晰地看到,一只只精选的羔羊,是如何在舅舅的手里,经过秘法腌制,在旋转的烤架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逐渐变成金黄诱人的艺术品。 这不仅是厨房,更是舞台。 烹饪的过程,就是最好的广告。 与此同时,她和舅舅也确立了一套完整的服务流程。 完全预定制。 客户通过电话或微信小程序预定后,他们会根据用餐人数,推荐最合适的羊。 一旦确定,堂伯华石就会从西山羊群里,挑选出最肥美健壮的那一只。 宰杀、处理、再用那套价值三万八千八的秘方,进行长达数小时的腌制。 从客人下单的那一刻起,这只羊就成了专属的美味。 整个烤制过程,由舅舅李野亲自操刀,全程把控火候。 直到羊皮金黄酥脆,羊肉鲜嫩多汁,才会被完整地端上餐桌。 烤羊馆的旁边,他们用防腐木搭建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就餐区,摆上了几套质朴的原木桌椅。 客人们可以在这里,吹着湖风,看着风景,大快朵颐。 当然,如果客人有需要,他们也提供“送羊上门”服务,直接将烤好的全羊送到指定的露营地或者民宿。 分工也随之明确。 华韵,她负责前期的宣传推广、接单沟通以及财务管理。 舅舅李野带了一个从村里招来的机灵小伙子当学徒,全身心投入到烤羊的技术钻研和实际操作中。 一个以西山牧韵为核心,集养殖、销售、餐饮体验于一体的产业链雏形,就这样,在白溪湖畔,热火朝天地,搭建了起来。 王建军的施工队效率极高。 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白溪湖畔那片曾经空旷的土地上,一座别致的建筑便拔地而起。 钢结构的主体坚固而现代,三面实墙被漆成了温暖的米白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正对环湖公路的,巨大而通透的钢化玻璃墙。 阳光下,它像一块无瑕的水晶,将湖光山色尽数映入其中,也让内部的一切,都成了一道风景。 华韵翻着老黄历,仔仔细细挑了个宜开市、宜动土的吉日。 她没打算搞什么盛大的开业典礼,也不想请什么不相干的人来剪彩。 她决定,先烤3只羊。 不为招揽生意,只为犒劳这段时间以来,跟着她一起忙前忙后的所有人。 从西山养殖场的工人,到网店的客服,再到帮着杀羊的堂伯和满叔,一个都不能少。 第66章 开业大吉 这既是试营业,也是一次员工福利。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这天,天高云淡,湖风和煦。 烤羊馆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防腐木的餐桌上,摆好了崭新的碗筷。 后厨,也就是那玻璃墙之内,舅舅李野 他换上了一身洁白的厨师服,神情专注,正在调试着那台定制的、可以同时烤三只羊的大型烤炉。 炭火烧得通红,噼啪作响,热浪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华韵则在门口招呼着陆续到来的工人们,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 而今天这场盛宴的另外三位“小主角”,此刻正扒着妈妈的裤腿,好奇地探头探脑。 “妈妈,介(这)是我们的新房子吗?” 老二华思乐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华韵笑着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这不是我们住的房子,这是舅公烤羊肉给大家吃的地方。” 一听到烤羊肉,三个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三颗小星星,嘴里不自觉的分泌出了口水来。。 他们对这个亮晶晶、香喷喷的大房子充满了无穷的探究欲。 尤其是那个能冒火、会转圈的大铁炉子,简直比游乐园的旋转木马还有吸引力。 很快,三个小家伙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成了舅公李野的小尾巴。 李野正指挥着学徒,将三只已经用秘方腌制了一整夜的羔羊,稳稳地挂上旋转烤架。 三个小萝卜头就排成一排,蹲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三只乖巧的小鹌鹑。 他们看着舅公有条不紊地刷油、撒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匠气。 他们小小的脑袋里还无法理解什么是“手艺”,什么是“匠心”,但他们能感觉到,舅公此刻的样子,很厉害。 随着烤炉的缓缓转动,羊肉的表面开始收紧,逐渐泛起一层诱人的油光。 油脂滴落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滋啦”一声,激起一小簇火苗,也带起一缕青烟。 一股霸道的、原始的肉香,瞬间炸开,然后蛮横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哇……好香啊……” 老三华思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嘴角已经有晶莹的液体在酝酿。 李桂芬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三张小小的木凳子,就在安全距离外,让三个外孙坐下。 “坐这儿看,不许再往前跑了啊。” 三个小家伙乖乖坐好,一字排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们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那三只正在慢慢变成金黄色的烤羊。 小嘴巴无意识地吧嗒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副眼巴巴的小模样,看得周围的大人们都忍俊不禁。 华韵走了过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清晰的白线。 她板起脸,表情严肃地对着三个儿子。 “思安,思乐,思淘!” “都听好了,这是安全线。” “谁也不许越过这条白线去靠近火炉子,那里很烫,会受伤,听见没有?” “听见啦!”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虽然嘴上答应得干脆,但他们的眼睛,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烤羊。 烤全羊的香气实在太过浓郁,顺着湖风飘出老远。 环湖公路上,一辆载着游客的观光车缓缓停下。 车上的游客们纷纷探出头,循着香味望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座设计独特的玻璃房子,以及里面正在旋转的金黄烤羊时,都发出了惊叹声。 “天哪,这里什么时候开了家烤全羊店?闻着也太香了吧!” “快看快看!那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太可爱了!” 几个年轻的游客干脆下了车,举着手机走了过来,想要拍下这有趣的一幕。 一阵快门声忽然响起。 面对陌生的镜头,三个小家伙的反应截然不同。 老大华思安性格最是内敛害羞,他小脸“唰”地一下红了,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躲到了华韵身后,只敢从妈妈的腿边,偷偷探出半个小脑袋,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老二华思乐则完全是社交悍匪的派头。 他非但不怕生,反而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冲着那些举着手机的叔叔阿姨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他甚至还扬起肉乎乎的小下巴,用尽全身力气,骄傲地大声宣布: “你们好,我家的羊肉,好七(吃)!” 那奶声奶气的吆喝,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瞬间把游客们都逗得哈哈大笑,快门声响得更密集了。 而最调皮的老三华思淘,他的注意力,却被游客们忽略的另一个地方吸引了。 那是挂在旁边处理台上,一截准备留着晚上炖汤用的新鲜生羊腿。 那红白相间的纹理,对他这个小肉食动物来说,同样充满了吸引力。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二哥吸引,他悄悄地,一点点地,从自己的小板凳上挪了下来。 他弓着小小的身子,像一只准备偷袭的小猫,蹑手蹑脚地朝着那条羊腿靠近。 他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眼看就要触摸到那块带着凉意的生肉。 “华思淘!” 华韵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 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就在小家伙的手指即将碰到羊腿的前一秒,将他整个儿拎了起来,抱进怀里。 小思淘被抓了个现行,也不哭不闹,只是把小脑袋埋在妈妈的颈窝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咯咯直笑。 华韵无奈又好笑地在他肉嘟嘟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个小馋猫,生的也想尝尝?” 一场小小的骚动,就在欢笑声中平息。 而烤炉上的三只羊,此刻已经被烤得外皮金黄酥脆,颜色如同上好的蜜蜡,油光锃亮。 李野用长刀在羊腿上轻轻一划,皮开肉绽,露出底下粉白细嫩、汁水丰盈的羊肉。 “好了!开吃!” 舅舅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正式拉开了这场盛宴的序幕。 第67章 游客反馈 舅舅李野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开吃”,仿佛是冲锋的号角。 最先响应的,不是嗷嗷待哺的三个小家伙,反而是平日里最憨厚寡言的堂伯华石。 他咧开嘴,露出朴实的笑容,毫不客气地伸手,撕下了最大的一块羊腿肉。 那块肉,外皮烤得焦黄,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如同琉璃般的脆感。 “咔嚓”一声。 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人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仅仅是这个声音,就让在场所有人的喉结,都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华石把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他咀嚼的动作先是猛地一顿,随即又加快了数倍,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咋样啊,石哥?”满叔在一旁急切地问。 华石用力地将嘴里的肉咽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满足与一丝不可思议。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绝了!” 这便是最高的评价。 有了堂伯的示范,其他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 “我来尝尝这羊排!” “这羊里脊看起来最嫩!” 一时间,刀叉与碗筷齐飞,赞叹声与咀嚼声交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交响乐。 华韵没急着自己吃,而是细心地撕下一小条最嫩的里脊肉,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三个儿子的嘴边。 “来,宝宝们,尝尝舅公的手艺。” 三个小馋猫早就等不及了,张开小嘴,一人一小口。 肉一进嘴,三个小家伙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像是被同时点亮的灯泡。 老大华思安吃完,抿着油光光的嘴唇,对着妈妈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写满了“好吃”两个大字。 老二华思乐最是夸张,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朝李野竖起了大拇指:“舅公!棒!” 老三华思淘则最是直接,吃完一口,立刻又把小嘴凑了过来,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啊——”地张着,催促妈妈再来一口。 看着孩子们纯粹而满足的笑脸,华韵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场犒劳宴,宾主尽欢。 华韵看到大家对烤全羊的喜爱,更加坚信,这个生意可以做。 那斥巨资买来的宫廷秘方,果然名不虚传。 烤出的全羊,外皮焦香酥脆,轻轻一碰就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内里的羊肉却鲜嫩到了极致,汁水被牢牢锁在肉的纤维里,每一口咬下,都是一场味蕾的盛宴。 最让人惊艳的是,整只羊吃不到一丝一毫的膻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独特的草木香料气息,馥郁芬芳,回味悠长。 这场成功的试营业,给了华韵无穷的信心。 当晚,她没有急着休息。 她将白天拍下的照片,仔仔细细地筛选、修图,每一张都力求将烤羊的色泽与质感表现到极致。 然后,她登录了西山牧韵的网店后台。 对着那些积累了数年的老客户,她编辑了一段饱含真情的文字,发布了一条新品预告。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西山牧韵的支持,从一只羊到一群羊,我们走了三年。今天,我们想请大家品尝这来自西山的,不一样的味道。白溪湖畔,‘西山牧韵烤全羊’,等您赴一场关于美食的约会。” 紧接着,她又联系了本地几个小有名气的旅游公众号。 她才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配文很简单: “我家的羊,烤着吃,更香。开业大吉,欢迎品尝。” 一夜之间,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天,烤羊馆正式对外营业。 华韵推出的开业体验价极具诱惑力,几乎是成本价在销售。 她要的不是前几天的利润,而是口碑。 第一批被吸引来的,正是那几个在试营业时被香味勾来的年轻游客。 他们是看了旅游公众号的推送,特意驱车赶来的。 “老板娘,就是这里吧?我们昨天就闻到味儿了,香得我们一晚上都没睡好!”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笑着说。 “没错,就是这儿。”华韵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白溪湖。” 一整只烤全羊被端上桌时,那视觉冲击力,让几个年轻人齐齐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金黄油亮的色泽,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浓郁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食欲。 “别光顾着拍照啊,快尝尝!”李野亲自操刀,为他们片下第一盘肉。 男孩夹起一片,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咀嚼的动作停滞了。 同伴们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啊?”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飞快地夹起了第二片、第三片……根本就来不及回答。 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同伴们见状,立刻开动。 “天哪!这皮也太脆了吧!跟薯片一样!” “肉好嫩!一点都不柴,而且好多汁水!”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我以前吃的烤全羊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物种!” “老板娘,你们这羊也太绝了吧!一点膻味都没有!” 赞美声不绝于耳。 他们甚至忘了交谈,只顾着埋头与美食作斗争。 风卷残云之后,几个人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皮,脸上是同款的满足表情。 鸭舌帽男孩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对着杯盘狼藉的餐桌拍了张照,编辑起了朋友圈。 “此生必吃的烤全羊,没有之一!坐标白溪村的烤羊馆,不好吃你们来打我!信我,都给我冲!” 口碑,就这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烤羊馆的预订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 华韵专门用来接单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常常是这个电话还没挂,下一个呼叫就进来了。 最开始,人们只是抱着好奇和尝试的心态。 可一旦品尝过,就无一例外地,成了最忠实的回头客。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 西山牧韵的烤全羊彻底火了,也迎来了越来越多的游客。 第68章 家乡的变化 尤其到了周末,小小的烤羊馆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后厨那台一次能烤三只羊的大烤炉,几乎从中午到晚上,就没有停歇过。 最多的一天,李野带着学徒,足足烤了六头羊。 那股霸道又诱人的烤肉香气,混合着独特的香料芬芳,几乎成了白溪村新的地标性味道。 它顺着和煦的湖风,飘散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成了所有过路游客都无法抗拒的甜蜜陷阱。 李野成了整个烤羊馆最忙碌的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亲自去羊圈挑选最合适的羔羊。 腌制、穿串、上炉……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 一天下来,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身洁白的厨师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无数遍。 晚上收工,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后厨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着烟,眼神里透着疲惫。 但当他看到客人们满足的笑脸,听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赞美时,所有的疲惫,又都烟消云散。 那是一种手艺人的骄傲,一种价值被认可的巨大满足感。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干劲十足地对着华韵说: “韵丫头,我看这炉子还是买小了,明天我再联系厂家,问问有没有一次能烤十只的!” 华韵看着舅舅被炭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庞,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阵感动,又有些心疼。 第二天,她就在村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招聘启事。 她没有招外人,而是想再给村里创造两个就业岗位。 很快,村里两位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妇女,黎婶子和另一位叫林嫂子的,就找上了门。 华韵给她们的任务很简单,不用接触核心的烤制技术,只负责处理配菜、打扫卫生,以及在高峰期帮忙打包外送的订单。 薪水给得也公道,比她们在外打零工要高出不少。 黎婶子和林嫂子自然是满心欢喜,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有了她们的加入,李野的压力骤减,终于可以从琐碎的杂事中脱身,专注于烤羊。 而华韵,也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站在自家的烤羊馆前,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湖光潋滟,游人如织。 烤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每逢周末假日,停车场里总是满满当当,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车牌,像是一场小型的车展。 夜幕降临,白溪村也不再是过去那般沉寂漆黑。 沿着环湖栈道,一排排造型别致的太阳能景观灯,会准时亮起。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湖水的轮廓,也照亮了游人闲适的脸庞。 不远处的草坪上,常常会燃起一堆橘红色的篝火。 总有那么几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拨动琴弦,低声吟唱着民谣。 歌声伴着湖风,飘得很远很远。 村民们的房子,也不再仅仅是居住的地方。 一栋栋各具特色的民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的在院子里种满了瓜果蔬菜,主打一个田园采摘风。 有的在后院搭起了滑梯和沙坑,成了亲子乐园,专门吸引带孩子的家庭。 华韵家斜对面的邻居,以前是村里最普通的二层小楼。 如今,他家把二楼全部改造成了带落地窗的湖景房,生意火爆到需要提前半个月预订。 那位平日里不善言辞的邻家大叔,每次在路上碰到华韵,都会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韵丫头,多亏了你家烤羊的香气,把客人都给我引来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村头的小卖部,也早已鸟枪换炮。 老板扩建了店面,升级成了窗明几净的小型超市。 货架上,不仅有本地的土特产,还有各种进口的零食和饮料,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冷柜,里面放着城里才有的哈根达斯。 头脑灵活的村民,还自发组织起了新的旅游项目。 有人把自家的渔船收拾干净,做起了白溪湖泛舟的生意。 也有人承包了后山那片荒废已久的果园,搞起了四季采摘。 春天摘草莓,夏天摘桃子,秋天摘板栗。 整个白溪村,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的气息。 最明显的变化,是村里年轻人的身影,变多了。 那些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村庄,去大城市闯荡的年轻人,如今有不少都选择了回来。 他们或是在家帮忙经营民宿,或是在旅游区开了奶茶店、咖啡馆,把从外面学来的新理念,带回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华韵常常会抱着手臂,站在自家烤羊馆的二楼露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 看着湖边的游客欢声笑语。 看着村里亮起的一盏盏温暖的灯火。 她的心里,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归属感,和一种亲手改变了家乡的自豪感。 她庆幸,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那个看似冲动的决定。 留下来,是对的。 借着这股东风,西山牧韵烤全羊的生意,早已步入了一个极其稳定的轨道。 它不再需要依靠开业折扣来吸引客流,光是“白溪村必吃美食”这个金字招牌,就足以让食客们趋之若鹜。 李野又招了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就是当初被香味勾来的鸭舌帽男孩李扬,他干脆辞了城里的工作,铁了心要学这门手艺。 如今,李野已经不再需要事事亲为,更多的时候,他背着手在后厨巡视,偶尔指点一下徒弟们火候的掌控。 而华韵,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三个已经4岁,即将上幼儿园的儿子身上。 在这样开放又热闹的环境中长大,三个小家伙的性格,比华韵预想的还要开朗活泼。 他们不怕生,见惯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甚至还能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奶声奶气地给人家指路。 “叔叔,你要去湖边吗?从这里直走,看到那棵最大的柳树,就到啦!” “阿姨,我们家的烤全羊,是最好吃的哦,我舅公烤的!” 第69章 快乐长大的三胞胎1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华韵带着三兄弟在湖边的草坪上放风筝。 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穿着同款的蓝色运动服,像三只快乐的小鸟,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 “妈妈,你看!我的小燕子飞起来了!”老大华思安举着手里的线圈,仰着头,满脸都是骄傲。 “妈妈,我的也是!我的飞得更高!”老二华思乐不甘示弱地喊道。 只有老三华思淘,吭哧吭哧地跑了半天,手里的蝴蝶风筝还是摇摇晃晃,飞不起来。 他有些泄气地停下来,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这时,一对年轻的情侣游客路过,看到了这一幕。 女孩笑着走上前,温柔地蹲下身子。 “小朋友,你的风筝飞不起来,是不是因为没有爸爸帮忙呀?” 她本是无心的一句玩笑话。 可三个小家伙听到“爸爸”两个字,却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大人看不懂的默契。 华思安最先反应过来,他挺起小胸膛,一脸认真地对那个女孩说: “我们有爸爸的!” 华思乐紧跟着点头,像是在附和哥哥的话:“对!我们有爸爸!” 最直接的还是华思淘,他忘了哭,指着一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我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大公司,赚大钱!” 童音清脆,掷地有声。 那对情侣愣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多问。 华韵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可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就像平静的白溪湖面,偶尔被风吹过,泛起的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 她走过去,揉了揉三个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风筝飞不起来没关系,我们回家,奶奶给你们做了好吃的桂花糕。” “好耶!吃桂花糕!” 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方才那一丝小小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们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是这白溪村最动听的背景音。 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距离白溪村几百公里外的A市,周氏集团的顶层总裁办公室里。 周宴瑾刚刚结束了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端起桌上的咖啡,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秘书应知姚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周总,这是下个季度,集团计划在周边城市投资的几个重点文旅项目资料。” “其中一个,位于白溪村的项目,潜力评估为S级。” 周宴瑾抿了一口咖啡,目光依旧投向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溪村?” “是,”应知姚补充道,“一个这几年异军突起的美丽乡村,以一个叫‘西山牧韵’的品牌最为出名。” “据说,那里养的羊和烤羊,味道一绝。” 周宴瑾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 “把这个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一份最详细的,半小时后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周总。” 应知姚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办公室门。 整个顶层,再次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窗外是A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而周宴瑾的思绪,却已飘向了那个几百公里外,他从未踏足过,却又莫名熟悉的……白溪村。 与此同时,白溪村。 四岁,是一个充满好奇与探索欲的年纪。 自家的院子,早已关不住华家那三只精力旺盛的“小老虎”。 他们的世界,从院墙之内,延伸到了整个白溪村。 只要华韵或者奶奶李桂芬一声令下,三个小家伙便会像出笼的小鸟,呼啸着冲出家门。 他们不再需要大人时时刻刻跟在身后。 老大华思安,俨然是这个三人小团体的“总指挥”。 他总是迈着小短腿走在最前面,小脸严肃,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思乐,跟紧点,不要乱跑!” “思淘,口水擦一下,我们是出来探险的,不是找吃的!” 华思乐是团队的气氛担当,嘴巴甜,最会讨人喜欢。 华思淘则是永远的后勤兵,口袋里总能摸出半块饼干或者一颗糖,探险的终极目的,也往往是为了发现新的美食。 除了他们三兄弟,这个小小的“白溪村探险队”,还有几个固定的成员。 有堂伯华石家那个刚会走路,话还说不清,却总喜欢跟在哥哥们屁股后面的小孙子,华涛。 还有李婶家那个已经五岁,俨然把自己当成大哥哥,名叫墩墩的小男孩。 他们每天的探险任务,五花八门。 有时,是去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收集最好看的树叶。 有时,是比赛谁能最先跑到村支书家门口的那面大红旗下面。 而最近,他们迷上了白溪湖边的一项新活动——围观钓鱼。 白溪湖的生态越来越好,湖里的鱼也多了起来。 总有那么些退休的老爷爷,或是来度假的游客,喜欢搬个小马扎,甩一根鱼竿,在湖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对于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来说,本该是一件顶顶无聊的事情。 可偏偏,三兄弟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会学着大人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然后,找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齐刷刷地蹲成一排。 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三颗圆滚滚的蘑菇。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细细的鱼线,如何被远远地甩进湖心。 看着那彩色的浮漂,如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一看,就能看很久很久。 直到钓鱼的老爷爷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你们三个小家伙,看什么呢?” “爷爷,为什么鱼竿要那么长呀?”华思安作为代表,率先发问,眼神里满是求知。 “因为湖很大,鱼在很远的地方呀。” “那为什么浮漂会动呢?”华思乐跟着问,小手指着水面。 “因为有鱼在下面吃东西,它在给我们报信呢。” “爷爷,”轮到华思淘了,他舔了舔嘴唇,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鱼,好吃吗?” 第70章 快乐成长的三胞胎2 老爷爷被他这副小馋猫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好吃!等爷爷钓上大鱼,给你家送一条去!” “谢谢爷爷!”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声音奶声奶气,却又无比真诚。 然而,看得久了,总会有些意外发生。 这天,他们围观的是一位从城里来的老大爷。 老大爷的装备很专业,鱼饵也和村里人用的蚯蚓不一样。 那是一种用面粉、香料和某种添加剂混合而成的小药丸,闻起来有股甜丝丝的香味。 老大爷在上饵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颗在旁边的草地上。 那是一颗黄豆大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饵料球。 大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湖面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除了华思淘。 他的鼻子,对食物的香气有着雷达一般的精准度。 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就锁定了那颗掉落在青草间的“小糖豆”。 他悄悄地,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小屁股,离那颗鱼饵更近了一些。 他的小脑袋里,逻辑简单而清晰:香香的,圆圆的,肯定是能吃的。 趁着哥哥们和老大爷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漂时,他伸出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小小的手指,捏起了那颗鱼饵。 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吹了吹上面的草屑。 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嘴里送去。 就在那颗鱼饵即将碰触到他柔软的嘴唇时—— “弟弟,不能吃!” 一声急切的、带着点呵斥意味的童音,猛地响起。 是华思安! 他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华思淘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这个脏!不是吃的!”他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地教训弟弟。 华思淘到嘴的“美食”飞了,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香……想吃……”他委屈巴巴地辩解。 “不行!”华思安毫不退让,小手一掰,就从弟弟的手心里抠出了那颗鱼饵,远远地扔进了草丛里。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钓鱼的老大爷和旁边的游客。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多么危险的一幕。 老大爷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收起鱼竿,过来查看。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这可吃不得,吃了要闹肚子的!” 华思淘被哥哥一吼,又被大人一围,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这边的哭声,很快就引来了正在烤羊馆巡视的华韵。 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后,华韵也是一阵后怕。 她先是好好地安抚了哭得惊天动地的老三,然后又表扬了及时制止的老大。 当晚,华家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家庭会议。 华韵蹲在三个儿子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妈妈今天再说一遍,你们要记在心里。” “第一,没有大人陪着,绝对不能靠近水边,今天你们就犯规了。” “第二,不是自己家的东西,绝对不能随便拿,更不能随便往嘴里放。” “第三,在外面要懂礼貌,见了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要问好,但是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 三个小家伙排排坐,看着妈妈严肃的脸,都乖乖地点着头。 “记住了吗?” “记住啦!” 虽然华韵知道,孩子们转身可能就忘了,但这些规矩,必须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强调。 除了湖边,村子里的露营地,也是三兄弟的“探险”乐园。 五颜六色的帐篷,像一朵朵盛开在草地上的蘑菇,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在这些“蘑菇”之间玩捉迷藏。 小小的身影,在帐篷与帐篷的缝隙间灵巧地穿梭。 “我在这里!” “抓不到我!” 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洒满了整个草坪。 有时候,跑得急了,会不小心绊到固定帐篷的风绳,整个人“啪叽”一下,摔一个屁股墩儿。 可他们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又继续笑着闹着往前跑。 帐篷里的游客们,常常会被这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逗得哈哈大笑。 他们非但不觉得被打扰,反而觉得这给他们的露营生活,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童趣。 而老二华思乐,则是这个小团体里的“外交官”。 他继承了华韵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只要他仰起小脸,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你,再奶声奶气地喊上一句“阿姨好”,就没几个大人能抵挡得住。 开民宿的王阿姨,就最吃他这一套。 每次三兄弟“巡逻”到她家门口,她总会笑眯眯地迎出来。 “哎哟,我们家思乐来啦!” 华思乐便会立刻迈开小短腿跑过去,甜甜地喊:“王阿姨好!王阿姨今天好漂亮呀!” 一句话,就能把王阿姨哄得心花怒放。 然后,他的小手里,就会被塞满糖果、饼干,或者刚刚出炉的小蛋糕。 他从不独食,总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迈着骄傲的步伐回到哥哥和弟弟面前,把“战利品”分给他们。 就这样,华家的三胞胎,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白溪村一道移动的、最可爱的风景线。 游客们来白溪村,除了看湖光山色,吃烤全羊,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偶遇这三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各有千秋的“小萌娃”。 他们的存在,像三颗闪亮的星星,点缀了白溪村原本朴实宁静的夜空。 他们那些无伤大雅的调皮捣蛋,那些天马行空的童言童语,给这片正在蓬勃发展的土地,注入了最纯粹、最动人的童真与乐趣。 华韵常常想,或许,这才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样。 有热爱的事业,有温暖的家人,还有三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这个美好世界的小天使。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远在天边,只存在于孩子们口中“开大公司,赚大钱”的爸爸…… 华韵的目光望向炊烟袅袅的远方,眼神悠远而平静。 就让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第71章 直播开启 A市的璀璨灯火,终究照不亮白溪村的袅袅炊烟。 周宴瑾指尖轻点着那份关于白溪村的S级项目报告,深邃的眼眸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探寻的微光。 而此刻,这份报告的主角,华韵,正站在烤羊馆的门口,微微蹙起了眉头。 烤羊馆的生意,已经不能用火爆来形容,简直就是沸腾。 暮色四合,半开放式的就餐区早已座无虚席,喧闹的人声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晚风都煮得滚烫。 门口,更是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有拖家带口的游客,也有被短视频吸引而来的年轻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里面,脸上交织着期待与焦急。 “老板娘,还要等多久啊?我们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队伍里,一个年轻的男人忍不住高声问道。 华韵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啊帅哥,今天人确实太多了,李师傅他们已经在加快速度了,您再稍微等等。” 她一边安抚着客人的情绪,一边给排队的客人递上免费的酸梅汤。 尽管她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队伍里焦躁的气氛,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 问题出在哪里? 场地有限,李野舅舅和几个徒弟的手速也已经到了极限。 再这样下去,不仅会流失掉没有耐心的客人,更会影响就餐体验,砸了辛苦建立起来的口碑。 华韵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排队时,正低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对啊,手机! 既然大家都在用手机,为什么不能让手机来解决这个问题? 当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华韵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一个短会。 烤羊馆里,灯火通明。 舅舅李野正擦拭着他那套宝贝烤炉,黎婶子和林嫂子则在收拾着桌椅。 “舅,今天又累坏了吧?”华韵递过去一瓶水。 李野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声音洪亮地笑道:“累是累,但痛快!看着那些人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我这心里就舒坦!” “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华韵的表情认真了起来,“这么多人排队不是个事儿,我想开个线上预订。” “线上预订?”李野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新鲜。 “对,”华韵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界面,“就像这样,我们在村子的公众号或者我们自己的网店上开一个预订通道。客人可以提前选好时间,甚至选好要哪种套餐,付了定金,到时候人来了,我们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直接就能安排上桌。”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还有那些住在湖边露营地的游客,他们想吃又不想动,我们完全可以推出一个露营区配送服务,烤好了直接给他们送过去!” 李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有些迟疑:“这……能行吗?万一预订了人又不来,我们羊不是白准备了?” “所以要付定金啊。”华韵耐心地解释,“而且,这样一来,你每天大概要烤多少只羊,心里就有数了,可以提前准备,不会手忙脚乱,客人也不用干等,一举两得。” “这个好!”一旁正在听着的网店客服华怡眼睛一亮,立刻举手赞成,“韵姐,这个我懂!我来弄!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的!” 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李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一拍大腿:“成!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就按你说的办!” 新的模式,第二天就立刻上线了。 华怡不愧是专业的,很快就在网店和村子的公众号上设置好了清晰明了的预订页面。 效果,立竿见影。 烤羊馆门口排队的人明显少了,但店里的翻台率却更高了。 李野每天看着后台的预订单,提前规划好一天的烤羊流程,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而露营区配送服务的开始,更是大受欢迎。 傍晚时分,华韵的爸爸华树,会开着那辆小小的电动三轮车,载着保温箱里热气腾腾的烤全羊,穿梭在湖边的各个露营地之间,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意想不到的惊喜,接踵而至。 烤全羊的口碑,通过食客们的口口相传和朋友圈分享,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许多人在品尝过鲜美的烤羊后,都会好奇地问一句:“你们这羊肉真好,是哪里买的?” 每到这时,华韵都会笑着递上一张西山牧韵网店的名片。 “我们自己家养的西山羊,网店上就有生鲜羊腿、羊排卖,全国冷链配送。” 于是,烤羊馆的火爆,就像一个强力的引擎,反过来又带动了西山牧韵网店生鲜羊肉的销量。 华怡每天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订单,忙得脚不沾地,嘴巴却快要咧到耳后根。 “韵姐,咱们的生鲜羊腿这个月销量翻了三倍!好多都是备注写着‘吃过你家烤全羊,特来回购’的!” 如果说,线下烤羊馆是体验,线上网店是零售,那这两者之间,是否还能架起一座更直接、更生动的桥梁? 这天,华韵刷着抖抖短视频,一个美食主播正在直播做菜,屏幕上不断飘过“想吃”“求链接”的弹幕,下方的小黄车里,同款调料卖得飞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直播! 她立刻找到了华怡。 “小怡,我们搞直播吧!” “直播?”华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姐,你终于开窍了!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两人一拍即合。 设备很简单,一部高像素的手机,一个补光灯,一个支架。 直播的地点,就选在烤羊馆那烟火气最足的烤炉旁。 第一次直播,华韵还有些紧张。 她对着镜头,有些磕磕巴巴地介绍着:“大家好,欢迎来到西山牧韵的直播间,我们现在是在白溪村的烤羊馆……” 然而,当镜头转向李野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舅舅李野,仿佛天生就该属于灶台和镜头。 他话不多,但手上的动作,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只见他沉稳地将一只腌制好的整羊挂上烤炉,炭火舔舐着羊身,油脂被一滴滴逼出,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浓郁的焦香。 他手腕翻转,均匀地撒上秘制的香料,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位正在进行神圣仪式的匠人。 镜头拉近,羊皮在高温下慢慢变得金黄、酥脆,冒着细密诱人的油泡。 直播间的评论区,疯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吃播!口水流了一地!” “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 “主播!上链接!现在!立刻!马上!” 华韵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紧张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兴奋。 她适时地开口:“各位宝宝,我们今天直播间给大家上福利。这种烤好的羊肉,我们采用真空包装,锁住风味,大家回家用空气炸锅或者烤箱简单复热一下,就能吃到和店里一样的味道!” “还有我们舅舅亲手穿的羊肉串,同样是腌制好的半成品,回家就能烤!” 华怡在一旁,迅速上架了准备好的商品链接。 几乎是瞬间,库存就被一扫而空。 华韵尝到了甜头,开始系统地运营自己的抖抖账号。 她不再局限于直播。 她会拍摄清晨云雾缭绕的白溪湖,水鸟从湖面掠过,如诗如画。 她会拍摄西山牧场上,几千只羊如白云般在草地上涌动的壮观景象。 她会拍摄三个儿子追逐打闹,奶声奶气地向游客推荐自家烤羊的可爱瞬间。 她还会把烤全羊从宰杀、腌制到上炉、烤制的全过程,剪辑成快节奏的短视频,配上激昂的音乐,每一个画面都冲击着观众的味蕾。 这些内容,真实、质朴,充满了生命力。 粉丝数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很快,西山牧韵这个账号,就成了抖抖平台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美食生活类博主。 被短视频里的白溪村美景吸引来的粉丝,变成了来村里旅游的游客。 来到村里的游客,走进了烤羊馆,变成了品尝烤全羊的食客。 吃完烤全羊的食客,关注了直播间,变成了在线购买半成品和生鲜羊肉的顾客。 而这些顾客,又会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分享,吸引来更多的潜在客户。 线上引流,线下体验。 线下口碑,反哺线上。 两条原本平行的业务线,被华韵用一根手机的网线,紧紧地编织在了一起,相互促进,飞速旋转,爆发出了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惊人能量。 第72章 温馨的夜晚 那根连接着虚拟与现实的网线,不仅编织出了商业的闭环,也为白溪村的夜,染上了前所未有的色彩。 曾经,太阳一下山,整个村子便沉入了墨一般的寂静里,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沉寂的夜空。 而现在,白溪村的夜晚,被点亮了。 湖边的露营区,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一串串暖黄色的星星灯,缠绕在帐篷的支架上,勾勒出一个个温馨的轮廓。 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被快乐染红的脸庞。 不远处的民宿,也不再是孤零零的黑影。 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像是夜归人眼中最安定的灯塔,静静地守护着旅人的梦。 而这片光亮的最中心,永远是华韵的烤羊馆。 这里,是整个白溪村夜晚烟火气的源头。 巨大的烤炉依旧散发着余温,空气里弥漫着烤肉与香料混合的霸道香气,久久不散。 打烊的牌子虽然已经挂出,但最后一批食客,显然还没有尽兴。 “老板,再来一扎啤酒!”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空杯,嗓门洪亮。 “好嘞!”舅舅李野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一大扎精酿啤酒,泡沫滋啦一下溢了出来。 男人的同伴,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桌上剩下的羊骨架拍照。 “绝了,真绝了!这味道,回去我得给我那些朋友好好吹一吹!让他们也来!” “可不是嘛,”另一桌的年轻女孩接过了话头,“我们就是看了西山牧韵的短视频来的,本来以为有滤镜,没想到……比视频里还香!” 她的男朋友则在一旁,认真地向邻桌一对情侣传授着经验。 “明天你们可以去村东头租个船,在白溪湖上泛舟,那感觉,绝对不比什么5A景区差。” “真的吗?那我们明天就去!” 华韵的烤羊馆,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游客们的信息交换中心。 他们在这里分享着旅途的见闻,交换着白溪村的游玩攻略,从哪个角度拍白溪湖的日出最美,到哪家民宿的院子里种的花最多。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因为一只烤羊,一扎啤酒,熟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华韵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漾着一抹温润的满足。 这份喧闹,这份烟火气,是她亲手为这个宁静的小山村,点燃的。 “妈妈!” 三声清脆又带着奶味的呼唤,同时从身后响起。 华韵回头,脸上瞬间漾开最温柔的笑意。 只见三个穿着一模一样小恐龙睡衣的小家伙,正手拉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她。 正是华韵的三个宝贝儿子。 大宝沉稳,二宝机灵,三宝憨萌。 “怎么还不睡?”华韵蹲下身,一手一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等妈妈。”三胞胎异口同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李桂芬跟在后面,无奈地笑道:“非要等你,怎么哄都不肯睡。” “舅公!”孩子们又脆生生地喊人。 “哎哟,我的乖外孙们!”李野放下酒扎,用没沾油的手挨个捏了捏他们肉嘟嘟的脸蛋,“想不想吃羊肉串?” 三宝立刻点头如捣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不行,”华韵笑着点了点三宝的额头,“要刷牙睡觉了,明天再吃。” 孩子们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波客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华韵让父母和舅舅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带着三个小家伙,在烤羊馆外的空地上玩一小会儿。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白天的余热,轻轻拂过。 孩子们像三只刚出笼的小鸟,撒欢地在空地上跑来跑去。 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看见陌生人就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 长期的耳濡目染,让他们对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面孔,充满了好奇。 大宝会学着刚才那个东北口音的叔叔,粗着嗓子喊一声:“那啥!” 二宝会模仿那个上海阿姨,捏着嗓子说:“嗲得很!” 三宝则追着一只误入灯光范围的飞蛾,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们的眼睛,像两颗最亮的星星,倒映着这个因他们母亲而变得热闹非凡的小世界。 他们看着那些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人,听着那些南腔北调的口音,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对山外世界最纯粹的想象。 华韵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他们。 “好了,宝宝们,我们回家了。” 华韵朝着他们伸出手。 三个小家伙立刻像乳燕投林般,奔向了妈妈的怀抱。 回去的路上,没有走宽阔的水泥主路,华韵特意牵着他们,走进了旁边那条安静的乡间小路。 离开了烤羊馆和露营区的灯火范围,周围瞬间暗了下来。 没有了光污染,天空的原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片深邃的、丝绒般的墨蓝色天幕。 无数的星星,像被上帝随意撒下的一把碎钻,璀璨夺目,仿佛触手可及。 “哇——”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小脸,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妈妈,你看,好多好多的眼睛在看我们!”二宝指着天空,兴奋地喊道。 华韵笑了笑,也跟着他们一起仰头。 她轻声说:“是啊,那是星星的眼睛。” 她指着北方夜空中,一个由七颗亮星组成的、熟悉的勺子形状。 “你们看那里,像不像一个大大的勺子?” “像!”孩子们齐声回答。 “那就是北斗七星,”华韵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以前没有导航的时候,走夜路的人,就是靠它来辨别方向的。” “那……我们家的方向是哪里?”大宝认真地问。 华韵伸出手,揽住三个小小的肩膀,指向不远处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三层小楼。 “北斗七星会指引所有迷路的人,但我们的家,就在那里。” “它永远是你们的方向。”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都下意识地,将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风吹过田埂,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第73章 性格不一的三胞胎 那栋三层小楼的灯光,像一粒温暖的琥珀,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将母子四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华数和华木头正坐在堂屋里下象棋,棋盘上杀得正酣。 “回来啦?”华木头抬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 “太爷爷!爷爷!”三个小家伙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人抱住一条腿。 棋局瞬间被打断,两人却没半点不耐,乐呵呵地放下棋子,将三个曾孙/孙子抱起来颠了颠,逗得他们咯咯直笑。 随着西山牧韵和烤羊馆的运营走上正轨,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舅舅李野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烤羊大师傅,华韵在村子里招了一个年轻人,专门管抖抖直播的,而华怡带着两个客服,也将网店打理得妥妥帖帖。 华韵终于能从连轴转的忙碌中,稍微抽身。 她将更多的精力,重新放回到了这三个给了她无限动力,也让她甘之如饴的小家伙身上。 事业是为他们打下的江山,但她绝不能因为打江山,而错过了陪伴他们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时间一晃,三胞胎四岁零六个月了。 四岁多的孩子,褪去了婴儿的奶胖,抽条的身形像雨后的小树苗,思想和性格的轮廓,也开始变得异常分明。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这句话,华韵如今有了最深刻的体会。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院子里晒着被子,散发着好闻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三个小家伙在客厅的地垫上玩耍。 华韵在不远处的桌子边处理网店的几个订单,目光却时时落在他们身上。 老三华思淘,人如其名,是个不折不扣的淘气包。 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上了发条会蹦的铁皮青蛙,此刻,那只青蛙已经被他用一把儿童安全剪刀和两根小木棍,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小眉毛紧紧拧着,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成年人搞科研时才有的专注。 他不是在破坏,他是在研究。 研究那只青蛙为什么能跳。 “砰——” 一声轻响,思淘不小心将身边二哥华思乐刚刚搭好的积木城堡,撞倒了一大片。 华思乐“哇”地一下,嘴巴一瘪,金豆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还没等华韵起身,一直安安静静在旁边看绘本的老大华思安,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走到弟弟们中间,动作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他先是拍了拍思乐的背,用小大人的语气说:“不哭,哥哥帮你重新搭。” 然后,他转头看向思淘,眉头微微皱起:“思淘,你要小心一点,碰到哥哥了。” 没有大声的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思淘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华思安这才点点头,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分门别类地捡回了玩具箱。 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华韵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的三个儿子,是三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老大思安,沉稳、谨慎、心思细腻,天生带着一股兄长的责任感。 老三思淘,好奇心旺盛,动手能力极强,对所有能拆解的机械结构,都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执着。 烤羊馆那个巨大的自动翻转烤炉,至今仍是他的心头好,每次去都要围着转半天,小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拆解那些齿轮。 而老二华思乐,则完美地继承了华韵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和社交牛逼症。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游客的说笑声。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被妈妈牵着手,好奇地朝院子里张望。 思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放下手里剩下的几块积木,迈开小短腿就跑到了门口。 他一点也不怕生,隔着栅栏门,仰着小脸,用清脆的普通话大声问: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有些害羞,往妈妈身后躲了躲。 思乐却毫不气馁,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滑滑梯,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我叫华思乐,我家有滑滑梯,你要不要进来一起玩?”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仿佛邀请的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个小女孩就被他说动了,两个小家伙很快就在滑滑梯上笑成了一团。 华韵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滑过。 她心中一片柔软。 一样的眉眼,流着一样的血,却装着三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傍晚,李桂芬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 “张支书家嫁女儿,给的喜饼,听说是从市里大牌子店买的,稀罕得很。” 她将盒子放在客厅的桌上,笑着对三个小外孙说:“外婆看看,我们家哪个乖孙最聪明,能打开这个。” 那是一个设计得有些复杂的盒子,没有明显的开口,需要转动上面的一个小小机关。 考验孩子们的时候到了。 华韵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老大华思安第一个走上前。 他没有动手,而是像个小侦探一样,背着手,围着盒子绕了两圈。 他的目光仔细地审视着盒子的每一个接缝,每一个图案。 观察,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研究了半天,他抬头看向华韵,眼神里带着询问:“妈妈,这个上面画的花,好像可以转。” 他发现了关键,却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寻求确认。 老二华思乐则完全是另一条路子。 他压根没去看那个盒子。 他直接跑到了李桂芬身边,抱住外婆的腿,开始了他的“社交攻势”。 “外婆~”他的小奶音拉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甜腻,“乐乐想吃喜饼,外婆最好了,外婆帮乐乐打开好不好?” 一边说,还一边用小脑袋蹭着外婆的胳膊。 李桂芬被他哄得心都化了,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个小机灵鬼!” 他从不屑于和“物”较劲,他擅长搞定“人”。 而此时的老三华思淘,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既没有观察,也没有求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那个盒子。 他将盒子抱在怀里,小手在上面摸索着,试图找到突破口。 用指甲抠,失败。 用手掌拍,失败。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上。 他噔噔噔跑过去,拿起遥控器,就想用它坚硬的一角去撬盒子的缝隙。 “哎,思淘!”华韵哭笑不得地出声制止,“那个是遥控器,不是你的工具。” 三个儿子,三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华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软又感动。 她没有去评判哪种方式更好。 她走过去,先是肯定了思安的观察力:“思安真棒,你发现的没错,就是转动那朵花。” 然后她笑着捏了捏思乐的小脸:“你呀,就知道哄外婆开心。” 最后,她从思淘手里拿过遥-控器,递给他一块圆角的积木。 “宝贝,你想自己尝试打开,这个想法很棒,但我们要用对的工具,不能搞破坏,知道吗?” 最终,在华韵的引导下,老大思安转动机关,老三思淘协力掀开盖子,老二思乐负责把第一块喜饼递到每个人手上。 皆大欢喜。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了。 华韵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描摹着他们熟睡的脸庞。 一模一样的三张小脸,睡梦中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思安睡得安稳,眉头舒展。 思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第74章 上幼儿园纪事1 而思淘,则紧紧地攥着小拳头,连睡梦中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华韵失笑,俯身,依次在他们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我的小英雄们。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碎成金色的光斑,跳跃在地板上。 白溪村从宁静中苏醒。 炊烟,犬吠,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交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晨曲。 华韵带着孩子们刚走到院门口,便迎面遇上了一支小部队。 是李婶家的小孙子墩墩,还有村里其他几个四五岁的孩子。 他们身上都穿着镇上幼儿园统一样式的小马甲,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小书包,正排着队,由张支书的爱人领着,往村口等校车的地方走去。 “韵韵阿姨好!”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打着招呼。 华韵笑着一一回应,目光却落在了他们身后晃动的小书包上。 她的三个儿子,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华韵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事业已经稳定,孩子们也日渐长大,是时候该让他们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去学习,去社交,去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小集体了。 幼儿园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然而,一想到这事,一年前那次失败的尝试,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三胞胎刚满三岁。 为了让他们提前熟悉环境,华韵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开车带他们去了镇上那所口碑最好的幼儿园。 那时的她,满心以为,对于她那三个胆大包天、社交能力爆棚的儿子来说,这不过是一次轻松愉快的“实地考察”。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车刚在幼儿园门口停稳,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就穿透了车窗,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三个小家伙的耳朵里。 那是午睡后,一些新入园的孩子在撕心裂肺地找妈妈。 华韵至今还记得,推开车门的那一刻,三个儿子脸上的表情。 好奇、兴奋,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动物闯入陌生领地时的警惕与不安。 幼儿园里,墙壁被涂抹得五颜六色,滑梯的造型是可爱的长颈鹿,一切都试图营造出童话般的氛围。 可这份刻意的绚烂,却被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陌生感和分离的恐慌,冲刷得一片惨白。 一位年轻的老师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得有些发腻的笑容。 “哎呀,是三胞胎呀,长得真可爱!” 她蹲下身,试图去摸离她最近的思乐的脸。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那个平日里见谁都自来熟的小家伙,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一下躲到了华韵的身后,死死抱住了她的腿,小脸埋在她的裤腿里,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一向沉稳的老大思安,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着华韵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哭泣的小孩,陌生的老师,高大的围墙,那眼神,不像是在参观,倒像是在评估一个危险的环境。 而最让华韵意外的,是老三思淘。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却一言不发。他没有躲,也没有观察,只是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华韵,仿佛在确认,她会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到十分钟,华韵就狼狈地带着三个儿子“逃”了出来。 回去的一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三个小脑袋耷拉着,谁也不说话。 华韵从后视镜里看去,只见他们三个紧紧地挨在一起,手拉着手,像三只受了惊的小鹌鹑。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华韵心慌。 晚上,哄他们睡觉的时候,华韵试图挽回局面。 她想用轻松的语气,重新为幼儿园描绘出一幅美好的蓝图。 “宝宝们,今天在幼儿园看到的那个大滑梯,是不是比我们家院子里的还要好玩?” 她温柔地开口。 回应她的,是三秒钟的凝滞。 然后,气氛轰然引爆。 最先崩溃的是老二华思乐。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一把抱住华韵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去!” “我不要滑滑梯!我就要妈妈!我要在家陪妈妈!陪外婆!陪太爷爷!”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恐惧,仿佛幼儿园三个字,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 华韵的心瞬间揪紧,她刚想开口安慰,一旁的老大思安,却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奶音,问出了一个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问题。 他没有哭,只是眼圈红得像只兔子。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华韵,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妈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在发颤。 “是不是我们不乖,你不要我们了?” 这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华韵的心上。 她这才意识到,在孩子们单纯的世界里,送他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等同于遗弃。 还不等她解释,一直沉默的老三思淘,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愤怒的宣言。 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大声宣布: “我!讨!厌!幼!儿!园!” 那副样子,仿佛谁再提这三个字,他就要跟谁拼命。 华韵彻底没了辙。 她将三个小家伙紧紧地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们的额头和脸颊,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当然不是妈妈不要你们了。” “妈妈最爱最爱你们了。” “每个小朋友长大了,都要去上学,去认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本领……” 可她的所有道理,在孩子们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恐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仿佛抱着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那晚,第一次关于幼儿园的沟通,以华韵的完败而告终。 第75章 上幼儿园纪事2 三胞胎为了不被送去幼儿园,开始了啼笑皆非的离家出走。 三楼的儿童房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紧急会议,正秘密召开。 会议地点,选在了那张巨大的积木桌底下。 深蓝色的桌布垂下来,形成了一个绝佳的、与世隔绝的隐秘空间。 主导者,是家里的——华思淘。 他盘着小腿,小脸严肃得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小将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 “为了不让妈妈送我们去那个讨厌的地方!” 没有用“幼儿园”三个字,但兄弟俩瞬间就懂了。 那个词,是他们的禁忌,是会吃人的怪兽。 平日里最活跃的思乐,此刻却蔫了下来,小嘴巴瘪着,大眼睛里水汽氤氲。 “我不要去……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小孩在哭,老师的笑也好假……” 他攥着哥哥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向沉稳的老大思安,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他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抗拒。 思淘看了一眼两个哥哥,小拳头在地上重重一捶。 “哭没有用!” 他学着电视里英雄人物的样子,挺起小胸膛。 “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那怎么办?”思乐抽了抽鼻子,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思淘深吸一口气,神秘地凑近,用只有他们三兄弟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他筹谋已久的绝妙计划。 “我们,离!家!出!走!” “啊?” 思乐和思安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词,他们只在动画片里听过。 那意味着要离开妈妈,离开温暖的床,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思乐的小脸瞬间白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离开妈妈,晚上谁给我们讲故事?” 思安也表现出强烈的不赞同,他小大人似的分析道:“妈妈会担心的,她会找不到我们,她会哭的。” 思淘却显得胸有成竹。 “笨蛋!我们不是真的要走!” 他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头。 “第一,我们只是暂时躲起来,等妈妈保证,永远不送我们去幼儿园,我们就出来!” “第二,我们不去很远的地方,我们就去咱们自己的地盘!” “哪里?”思乐好奇地问。 思淘得意地一扬下巴,指向后山的方向。 “羊场!” 这个提议,瞬间让另外两个小家伙动摇了。 羊场! 那是他们的乐园。 那里有毛茸茸的小羊羔,有高高的草垛,有和蔼的堂爷爷,最重要的是,那里是自己家的地方,充满了安全感。 思淘乘胜追击,开始分配任务。 “思乐,你最会看人,你负责去门口放哨,看妈妈和外婆在干什么!” 思乐立刻领命,小脸上写满了重任在肩的严肃,踮着脚尖,像只机警的小猫,溜了出去。 “大哥,”思淘看向大哥,“你最细心,负责准备我们出走的食物!” 思安依旧犹豫,小嘴抿得更紧了。 “可是……妈妈会伤心的……” “等我们回来了,妈妈就不会伤心了!她只会高兴!”思淘语气坚定的说道,“快去!不然我们就要被怪兽吃掉了!” “怪兽”两个字,是压垮思安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想到幼儿园里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和老师陌生的脸,就觉得浑身发毛。 他点了点头,迈开小短腿,跑向了放零食的柜子。 几分钟后,三兄弟在院子门口的桂花树下重新集结。 思乐汇报军情:“妈妈还在打电话,外婆在厨房切菜,安全!” 思安则拎着一个印着小熊维尼的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他精心挑选的物资——三块小蛋糕,一包动物饼干,还有三个刚刚洗干净的苹果。 思淘挺起胸膛,小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出发!” 三个小小的身影,借助着院墙边茂密的冬青树丛的掩护,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大门。 他们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凭借着记忆,钻进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这条路,是他们跟着爷爷去羊场时走过无数遍的。 三个小家伙手拉着手,小脸上写满了冒险的激动和对未知的忐忑,目标明确朝着——西山牧场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华韵终于挂断了电话。 这一通电话,敲定了下个季度线上销售活动的全部细节,她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卸下了一块大石。 她转身走进屋里,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思安!思乐!思淘!妈妈忙完啦,我们来拼新的乐高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满室的寂静。 她愣了一下,走到客厅,没人。 又上了三楼的儿童房,积木散落一地,却依旧空无一人。 华韵心头一跳。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妈,”她走到厨房门口,“孩子们呢?跟您这儿吗?” 李桂芬正往锅里下着面条,闻言头也没回地答道:“没啊,刚才不还在楼上玩吗?我还听见思淘的大嗓门了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华韵的心脏。 她快步走到院子里,大门虚掩着,门栓孤零零地挂在一旁。 “是不是去李婶家找墩墩玩了?”华韵还抱着一丝侥幸,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朝隔壁走去。 李婶正看着墩墩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华韵过来,笑着打招呼。 “韵韵,找我有事?” “李婶,我家那三个小子在您这儿吗?” “没有啊,”李婶摇摇头,“一下午都没见着他们呢。” 华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转身就往回跑,去了村子里其他的地方寻找孩子。 “妈!爸!孩子们不见了!” 这一声喊,像在平静的白溪村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在里屋打盹的华奶奶闻声冲了出来,正在劈柴的华树也丢下了斧头。 当他们听完华韵带着哭腔的叙述后,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快!快去找!” 华木头老爷子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紧绷着。 “阿树,你去村东头!阿石你去村西头!我上后山那条路看看!” 华树和刚从羊场回来的堂伯华石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李桂芬和华奶奶两个女人已经慌了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我的乖孙啊……这能跑到哪儿去啊……”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他们……” 华韵的身体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妈,奶奶,你们别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 “我们分头,挨家挨户地问!他们腿短,肯定跑不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冲出院门,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一遍一遍地询问。 “张大娘,看见我家思安思乐思淘了吗?” “王叔,有没有看见三个差不多高的小男孩往哪边去了?”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颤抖,再到最后的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哀求。 整个白溪村,彻底被惊动了。 “什么?韵韵家的三胞胎不见了?!” “天呐!那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 “快!都别站着了!大家一起找!” 村支书闻讯赶来,立刻拿起村委会的大喇叭,对着全村广播。 村民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 男人们拿着手电筒,女人们扯着嗓子,自发地组成了搜寻队。 一时间,手电筒的光柱在渐浓的暮色中交织成网,一声声“思安”、“思乐”、“思淘”的呼喊,撕破了村庄傍晚的宁静,在山谷间回荡。 第76章 幼儿园纪事3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夜风卷着山里的寒气,吹在人身上,凉得刺骨。 但华韵感觉不到冷。 她的心,也跟着这无边的夜色,一同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跑一步,肺里都像着了火。 可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三个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声音。 它们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脏。 整个白溪村灯火通明,村民们自发组织的搜寻队伍,像一条条火龙,在田埂间,在山脚下,蜿蜒穿梭。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却又一次次被沉寂的山谷吞没。 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华韵牢牢罩住,让她几乎窒息。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疯长。 村口的白溪湖……后山的陡坡…… 不!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每多想一秒,她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另一边,堂伯华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山牧场的方向狂奔。 他是看着那三个小子长大的,最清楚他们的脾性。 要说整个白溪村,除了自己家,哪里是他们最熟悉、最觉得安全的地方? 那必定是羊场! 跑到半山腰,华石喘得厉害,扶着一棵老树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三个小鬼头,机灵得很,肯定不会傻站在大路上。 如果是捉迷藏…… 他们最喜欢藏在哪里?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草垛! 羊场角落里那几个堆着备用干草的老旧草垛! 那里又高又大,中间掏空了,简直是天然的藏身洞! 华石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也顾不上喘气了,拔腿就朝着羊场的方向冲去。 羊场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只夜宿的羊,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咩叫。 他径直冲向角落那几个巨大的圆形草垛。 手电筒的光柱在草垛上晃动,草垛表面看起来毫无异状。 华石的心,又沉下去了半截。 难道……猜错了? 他不死心,走上前去,伸手拨开最外面那层厚厚的、有些扎手的干草。 “哗啦——” 干草被扒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一道微弱的光线,顺着豁口照了进去。 也就在那一瞬间。 三双乌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被发现的惊慌,有做错事的心虚,还有一丝看到亲人后的委屈。 找到了! 华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对着山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找到了——!孩子在羊场——!” 这一声,穿透了沉沉的夜幕,像一声惊雷,在整个白溪村炸响。 正在村口急得团团转的华韵,听到这声嘶吼,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后山的方向。 找到了? 她的孩子们……找到了? 巨大的狂喜,如山洪暴发般席卷了她,让她空白的大脑瞬间恢复了运转。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西山牧场的方向疯跑。 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枯枝划破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目的地。 当她跌跌撞撞地冲进羊场时,一眼就看到了被堂伯从草垛里抱出来的三个孩子。 他们的小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沾满了细碎的草屑,小脸冻得通红,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三只受了惊,在窝里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在看到华韵的瞬间,三个小家伙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华韵看着他们,看着那三张让她牵肠挂肚的小脸。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幸好被旁边赶来的华树一把扶住。 “思安……思乐……思淘……”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她挣开父亲的搀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她张开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三个小小的、沾满草屑的身体,死死地箍进怀里。 紧得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失而复得的巨大后怕,让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紧接着,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脖颈里。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三胞胎被妈妈这副模样吓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妈妈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绝望。 那压抑的、仿佛要把心都哭出来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了他们幼小的心上。 他们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那个可怕的、会吃人的幼儿园怪兽,好像……好像还比不上此刻伤心欲绝的妈妈,更让他们害怕。 “妈妈……别哭……” 思安小声地啜泣着,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妈妈脸上的泪。 思乐的嘴巴一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跟着妈妈一起哭了起来。 思淘这个始作俑者,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抱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对不起……我们错了……” 一时间,空旷的羊场里,只剩下母子四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周围的村民们,个个都红了眼圈。 回到家,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华奶奶和李桂芬一左一右地抱着孩子们,用热毛巾给他们擦脸擦手,眼泪还挂在眼角,嘴里却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华木头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只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谁都看得出来,老人家这是后怕到了极点。 若是再晚一点,若是天再冷一点,若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野东西…… 没人敢往下想。 这场惊心动魄的“离家出走”,以所有人的筋疲力尽和心有余悸,落下了帷幕。 夜深了。 华韵给三个洗得干干净净、浑身散发着奶香的小家伙盖好被子。 他们今天显然也吓坏了,一个个紧紧地挨着她,连睡着了,小手都还攥着她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 华韵侧躺在他们身边,借着床头昏黄的夜灯,细细地描摹着他们熟睡的脸庞。 思安沉稳的眉,思乐微翘的嘴角,思淘英挺的鼻。 一模一样,却又各有不同。 都是她的命。 经过今晚这番惊吓,华韵终于彻底明白了。 孩子们对幼儿园的抗拒,并不仅仅是贪玩和任性。 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离开妈妈,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等同于被抛弃。 那种恐惧,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刻得多,猛烈得多。 是她太想当然了。 她以为是为他们好,却忽略了他们最真实、最迫切的感受。 她俯下身,在三个光洁的额头上,依次印下了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温热的触感,带着一丝愧疚,和无尽的珍爱。 她抱着他们,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无比郑重的声音,轻声承诺。 “宝宝们,妈妈跟你们保证。” “妈妈永远,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们。” “我们不去幼儿园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他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至少今年不去了。” 第77章 幼儿园纪事4 那句“至少今年不去了”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不仅安抚了三个受惊的小家伙,也给了华韵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日子,就在西山牧场的羊咩声和白溪湖的粼粼波光中,不疾不徐地滑过。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半的光景。 曾经还需要抱在怀里哄的奶娃娃,如今已经蹿高了一大截,像三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苗。 4岁半的男孩子,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 他们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妈妈身后,用叠词和咿呀学语表达意愿的小不点。 如今的三胞胎,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已经能跟大人有来有回地“谈判”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华韵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着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的三个儿子。 思安正拿着一本昆虫图鉴,煞有介事地给弟弟们讲解蝴蝶的种类。 思乐则举着一个捕虫网,上蹿下跳,试图实践哥哥的理论。 而思淘,永远是行动派,已经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看着他们专注而又充满活力的模样,华韵的心里,被一种温软的情绪填满。 那个被深埋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悄然浮现。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极柔。 “思安,思乐,思淘,都过来一下,妈妈有话问你们。” 三个小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们丢下手里的“工作”,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妈妈跟前,仰着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华韵挨个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头顶,柔声问道:“宝宝们,你们记不记得,村东头的王奶奶家,有个小哥哥叫石头?” 思乐抢着回答:“记得!他会用竹子做小水枪!” 华韵笑了笑,继续引导:“那石头哥哥现在白天都去哪里了呀?” “幼儿园!”这次是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对,幼儿园。”华韵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试探,“那……你们想不想也去一个有很多很多玩具,有很多很多小朋友,还有老师会教你们唱歌画画的地方呀?” 她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再次看到他们脸上流露出抗拒和恐惧。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三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的不再是抵触,而是纯粹的好奇和向往。 沉稳的思安歪着头,认真地问:“妈妈,幼儿园里有比我的昆虫图鉴还大的书吗?” 思乐则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小脸通红:“真的有很多小朋友吗?可以一起玩警察抓小偷吗?” 思淘最直接,他一把抓住华韵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妈妈!有滑滑梯吗?就是公园里那种,很高很高的!” 看着他们七嘴八舌、一脸兴奋的模样,华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她知道,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那个因为害怕上幼儿园而策划的“离家出走”事件,似乎已经在他们小小的记忆里,褪色成了一场模糊不清的冒险。 华韵故意提起:“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晚上,你们三个在羊场的草垛里玩捉迷藏?” 思淘的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记得!那个草垛里面黑乎乎的,但是很暖和!我们还听到了羊伯伯的叫声!” 在他的描述里,那场让全村人胆战心惊的搜寻,俨然成了一次有趣的夜间探险。 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有孩子气的、对未知事物的新奇。 华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那是个很危险的游戏,以后不许再玩了,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三个小家伙乖巧地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华韵决定趁热打铁。 几天后,她开着家里的车,载着三个精心打扮过的小家伙,再次来到了镇上的中心幼儿园。 车子还没停稳,车窗外的景象就牢牢吸引了三胞胎的目光。 色彩鲜艳的城堡式大门,院子里巨大的组合滑梯,随着风转动的七彩风车,以及从教室里传出的、孩子们清脆的歌声。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对他们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华韵解开安全带,回头看着后座上三张扒着窗户、眼睛瞪得溜圆的小脸,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喜欢!” 这次的回答,比上一次更加响亮,更加迫不及待。 下了车,华韵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进了幼儿园。 上一次来,他们还像三只受惊的小动物,死死地攥着她的裤腿,一步也不肯往前。 而今天,却是他们三个,拖着华韵往前走。 一个和蔼的老师正在带着小班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看到他们,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思乐这个小社牛,已经挣脱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那群正在老鹰捉小鸡的小朋友们。 思淘的目光,则完全被那个巨大的攀爬架吸引了,他指着上面,回头大声问:“妈妈!我以后也可以玩那个吗?” 只有思安,还牵着妈妈的手,但他没有害怕,而是在认真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小眉头微微蹙着,像个正在巡视领地的小大人。 华韵蹲下身,与他平视:“思安,你在看什么呢?” 思安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小声说:“妈妈,我听到里面有老师在讲故事,好像是关于恐龙的。” 他的眼睛里,闪着求知的渴望。 华韵的心,彻底安了。 她知道,她的孩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他们人生的新阶段。 考察结束,入园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末,华韵特意空出了一整天,带着三胞胎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了自己的正事而进行的大采购。 从前买东西,都是华韵做主,他们只负责点头或者摇头。 但今天,华韵给了他们充分的自主权。 “你们马上就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挑,好不好?” “好!” 第78章 幼儿园纪事5 三个小家伙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起来,在儿童用品区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三只刚出笼的小鸟。 最后,在华韵的帮助下,每个人都配齐了装备。 思安挑了一个深蓝色的、印着宇宙飞船图案的书包,他说这很酷,像个科学家。 思乐选了黄色的、上面是汪汪队立大功的,因为他觉得阿奇队长最勇敢。 思淘则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一个红色的、印着奥特曼的,还当场摆了一个迪迦的经典手势。 除了书包,还有水壶、姓名贴、室内小软鞋、画画用的蜡笔…… 三份一模一样的配置,却因为不同的卡通图案,而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回家的路上,三胞胎抱着自己的新书包,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对即将到来的幼儿园生活,充满了粉色的幻想。 终于,到了开学的那一天。 天还没亮,三个小家伙就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催着妈妈给他们穿上崭新的园服。 蓝白相间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衬得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吃早饭的时候,连平时最磨蹭的思淘,都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生怕去晚了。 华韵开着车,送他们去幼儿园。 一路上,后视镜里映出的,是三张兴奋又夹杂着一丝丝紧张的小脸。 华韵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老母亲看着雏鸟即将离巢的酸涩。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 门口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和叽叽喳喳的孩子们。 华韵领着他们下了车,蹲下身,最后一次为他们整理衣领。 “听老师的话,跟小朋友好好玩,中午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知道了,妈妈!” 他们乖巧地点头,然后,一人给了华韵一个大大的拥抱。 思安抱了抱她,小大人似的说:“妈妈,你快去工作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思乐亲了她的脸颊一下,笑嘻嘻地说:“妈妈再见!放学要早点来接我们哦!” 思淘则用力挥了挥小拳头:“妈妈,我要去打败幼儿园的怪兽了!再见!” 说完,他们背着崭新的小书包,手牵着手,互相给了对方勇气,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成长的城堡大门。 阳光下,那三个小小的、坚定的背影,渐渐汇入了穿着同样园服的人潮中。 华韵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一滴温热的眼泪,悄然滑落。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华韵心头那股酸涩与欣慰交织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 而幼儿园那扇色彩斑斓的城堡大门内,一个全新的世界,正以万花筒般绚烂的姿态,向三个初来乍到的小家伙猛然展开。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奇。 比家里草坪更柔软的塑胶地面。 滑梯的坡度比公园里的更陡,也更刺激。 画笔的颜色多到他们数不过来,还有亮闪闪的金色和银色。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好多好多,和他们差不多高的小伙伴。 对于从小在西山牧场和白溪村里称王称霸的三胞胎来说,这片小天地,既是乐园,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江湖。 然而,这个小江湖给老师带来的,却是甜蜜的烦恼。 新来的王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她第一眼看到三个一模一样、穿着同款园服、背着不同卡通书包的小男孩手牵手走进来时,心都要被萌化了。 可这份萌,在点名的时候,就变成了蒙。 “华思安小朋友?” 王老师看着花名册,温柔地喊道。 “到!” 三个清脆的童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王老师愣住了,抬起头,看到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都仰着头,用同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表情认真又无辜。 全班的小朋友都哄地一声笑开了。 王老师的脸颊微微泛红,她试图从书包上寻找线索。 “背宇宙飞船书包的是思安,对吗?” 中间那个小男孩用力点头。 “好的。”王老师松了口气,又问,“那汪汪队的……是思乐?” 左边那个小男孩举起了手。 “奥特曼的就是思淘了。”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诀窍,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可到了下午玩游戏的时候,三个小家伙把书包往旁边一丢,混在小朋友堆里疯跑起来,王老师就再次陷入了脸盲的绝境。 她对着那个正在帮小妹妹搭积木的身影喊:“思安,真棒!” 结果跑过来的是思乐,他仰着脸,笑嘻嘻地说:“老师,我是思乐!哥哥在那边看书呢!” 她又看到一个孩子在攀爬架上身手矫健,连忙提醒:“思淘,慢一点,危险!” 结果那个孩子停下来,一脸严肃地纠正:“老师,我是思安,思淘在那边挖沙子。” 这样的乌龙,在开学第一周,几乎天天上演。 但很快,王老师就发现,尽管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可骨子里的性格,却泾渭分明。 老大思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自由活动时间,别的小朋友都在疯跑打闹,他却常常一个人捧着绘本,坐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 当班级里因为抢玩具而响起哭声时,第一个走过去劝解的,往往不是老师,而是他。 他会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拍着哭泣小朋友的后背,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别哭了,男子汉不能哭,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能让老师们忍俊不禁。 老二思乐,则是个天生的社交家,是吹过班级里的一阵活泼春风。 开学第一天,午饭过后,他就已经把全班二十三个小朋友的名字和他们的特长都记住了。 第79章 幼儿园纪事6 “老师,小雅会跳孔雀舞!” “老师,东东的爸爸是开挖掘机的,好酷!” 他像一只快活的小蜜蜂,在人群中穿梭,用他那甜得像抹了蜜的小嘴,迅速和每个人都打成一片。 谁的蜡笔断了,他会第一个拿出自己的分享;谁想家哭了,他会跑过去讲笑话逗人家开心。 没过几天,他就成了班里当之无愧的人气王,身后总跟着一群小粉丝。 而老三思淘,就是那颗最让人头疼的探索炸弹。 幼儿园里的一切设施,在他眼里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能趁老师不注意,把自己的小汽车拆得七零八落,只为研究轮子为什么会转。 他也敢踩着小板凳,去够玩具柜最顶层的那架遥控飞机。 操场上的沙坑,更是他的考古现场,他总能从里面挖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或者小虫子,然后献宝似的拿到老师面前。 王老师每天至少有一半的精力,都用来盯着这个仿佛装了永动机的小家伙,生怕一眨眼,他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 傍晚,当华韵来接他们回家时,这三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又会重新汇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一天的收获。 饭桌上,他们常常会毫无预兆地,齐声唱起在幼儿园新学的儿歌。 “白溪湖,清又清,湖边有个小村庄……” 稚嫩的童声,唱着自己家乡的风景,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自豪感。 华韵听着,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一天的疲惫,仿佛都在这歌声里被洗涤干净。 然而,孩子的世界,并非只有阳光和歌声。 人生的第一堂社交课,往往是从冲突和眼泪开始的。 这天,华韵照常去接他们,却看到思淘的眼睛红红的,小嘴撅得老高,一脸的委屈。 王老师有些无奈地跟华韵解释了情况。 原来,下午玩玩具的时候,思淘和班上的小胖墩为了一个变形金刚吵了起来。 两个人都说是自己先拿到的,谁也不肯放手,拉扯之间,小胖墩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虽然不是思淘推的,但起因在他,老师还是批评了他,让他学会分享。 回家的路上,思淘坐在安全座椅里,一直闷闷不乐。 “妈妈,明明是我先看到的!那个擎天柱,我一眼就看中了!”他委屈地控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思乐在一旁义愤填膺地帮腔:“就是!那个小胖,他自己抢不过,就耍赖坐地上哭!” 只有思安,皱着小眉头,沉默不语。 华韵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她安静地开着车,直到回到家。 晚上,等三个孩子洗完澡,她拿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起递给了思淘。 “思淘,这两个苹果都给你。” 思淘愣了一下,接了过来,一个递给思安,一个递给思乐。 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 华韵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苹果分给哥哥和弟弟?” 思淘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们是三兄弟,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啊。” “对呀。”华韵顺势引导,“那幼儿园的玩具,是思淘一个人的吗?” 思淘的小脸一垮,摇了摇头。 “玩具是大家的,就像家里的苹果是大家的一样。每个人都想玩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就像每个人都想吃最大最红的苹果。” 华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今天你和小胖都想玩那个擎天柱,你们可以商量,比如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先玩十分钟,然后换另一个人玩。这叫轮流。或者,你们可以一起玩,你当擎天柱,他当威震天,来一场对决,这叫合作。但是直接从别人手里抢,是不对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思乐:“别人发生矛盾的时候,我们不能只帮着自己的兄弟,而是要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道理在哪一边。” 最后,她看向思安:“思安,你做得很好,没有跟着一起吵。但下一次,如果弟弟们做错了,作为哥哥,你要勇敢地指出来,帮助他们改正,好吗?” 三个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华韵知道,这些道理,他们不可能一次就完全消化。 但这颗关于分享、规则和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种子,已经悄悄地在他们心里种下了。 幼儿园的生活,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他们通往独立的大门。 他们开始自己穿衣服,尽管扣子偶尔会扣错位。 他们会主动把吃完饭的小碗放到水槽里,还会像模像样地提醒奶奶:“奶奶,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他们变得更能理解规则的含义,知道红灯停绿灯行,知道排队打饭不能插队,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 华韵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孩子们从只会黏着她的跟屁虫,变成了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秘密、自己的喜怒哀乐的独立个体。 他们正在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的速度,挣脱她的怀抱,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那个曾经因为害怕上幼儿园而离家出走,让全村人捏了一把冷汗的小不点,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了。 时间的溪流,在幼儿园规律的作息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不疾不徐地向前淌着。 那场关于分享变形金刚的小风波,像投进湖里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便沉入了湖底。 三个小家伙对幼儿园的集体生活,适应得越来越好。 他们学会了新的本领,比如,写字。 当王老师第一次在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二、三”时,孩子们的世界里,仿佛又开启了一扇新奇的大门。 握笔,对这些习惯了抓羊羔、挖泥巴的小手来说,是个精细活。 王老师手把手地教,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开始。 很快,练习本上就爬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喝醉了酒的小人儿,东倒西歪,却充满了生命力。 下一个挑战,是写自己的名字。 “华、思、安。” “华、思、乐。” “华、思、淘。” 这三个名字,对五岁半的孩子而言,笔画繁多,结构复杂,不啻于一座座需要翻越的小山。 第80章 爸爸是谁? 性格的差异,在这一刻,于小小的练习本上,展露无遗。 老大思安的小身板挺得笔直。 他学着老师的样子,三根手指稳稳地捏住铅笔,手腕悬着,眼神专注得像个小学究。 一笔。 一划。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笔锋,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认真。 半个小时过去,他的练习本上,只有工工整整写好的一行名字。 字迹干净,力道均匀,是王老师最喜欢收上来的作业。 老二思乐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小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写,一边给自己配音:“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乐,冲呀!” 他的速度飞快,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急促声响,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进行一比赛。 写完一个,他就会立刻举起本子,得意地向周围的小伙伴炫耀:“看!我写好了!我叫华思乐!” 他的字,快则快矣,却也带着几分毛躁,笔画时常飞出格子外,但胜在神采飞扬,充满了活泼的劲头。 最让王老师头疼的,还是老三思淘。 对他来说,安安静静地坐着写字,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的屁股在小板凳上挪来挪去,不是铅笔掉了,就是橡皮不见了。 好不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到本子上,写出来的字也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华”字下面的“十”,他能写得像一把叉子。 “淘”字右边的“兆”,在他笔下,时常会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他总是记不住笔画顺序,常常是先画个框,再往里填零件。 写出来的名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幅幅充满了后现代主义风格的简笔画。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拿着自己的“大作”,献宝似的跑到老师面前:“老师老师,你看我的‘淘’,是不是很酷?” 王老师看着那团纠结在一起的黑色线条,哭笑不得。 日子就在这样一地鸡毛又充满童趣的琐碎中滑过。 直到一个普通的傍晚。 那天,幼儿园组织了一场“我的爸爸”主题绘画活动。 孩子们用稚嫩的画笔,画出了他们心中父亲的模样。 有的爸爸戴着眼镜,有的爸爸开着大卡车,有的爸爸穿着警察制服。 三胞胎的画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他们没有见过爸爸。 在他们的世界里,家,就是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太爷爷太奶奶……唯独没有那个叫做爸爸的角色。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华韵从后视镜里,看到三个小脑袋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没有主动开口。 她知道,有些问题,是躲不掉的,总有一天会来。 果然,晚上临睡前,华韵给他们掖好被角,正准备关灯。 黑暗中,老二思乐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响了起来。 “妈妈。” “嗯?”华韵停下脚步,声音温柔。 “今天,东东画了他的爸爸。” 思乐说。 “他的爸爸会开挖掘机,能挖起好大一堆土。” 华韵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重新坐下,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着三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嗯,东东的爸爸很厉害。” “妈妈,”思乐的声音更轻了,“我们的爸爸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酝酿了许久,终于刺破皮肤的细小银针,不尖锐,却带着一股绵密而清晰的痛感,扎在了华韵的心上。 她给他掖被角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过各种各样的回答。 说他牺牲了?太沉重。 说他不要你们了?太残忍。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温柔,也最虚无缥缈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爸爸啊……” “爸爸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那个地方太远了,暂时回不来。” “很远是多远?”最好奇的思淘立刻追问,“比北京还远吗?” “嗯,”华韵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比北京还要远很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思安也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华韵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她只能继续编织这个善意的谎言:“等你们长大了,表现得特别棒,他可能就回来了。” 三个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快快长大。”思乐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嗯,睡吧,我的宝贝们。” 华韵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知道,这个答案,只能是暂时的。 孩子们的好奇心,会像藤蔓一样,随着他们的成长,不断蔓延,总有一天,会触及到真相那堵冰冷的墙。 这件事的影响,很快就在孩子们的游戏中显现了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阳光正好。 华韵在整理花草,不远处的草坪上,三个小家伙正在玩过家家。 以往,他们扮演的都是孙悟空、奥特曼,或者是烤羊馆的老板和客人。 可今天,游戏的主题变了。 老大思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树枝当做拐杖,学着太爷爷周隐川的样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我,是爸爸!” 思乐和思淘立刻围了上去,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你下班回来啦!” “嗯!”思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今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累死我了。” 他模仿着华韵听过的,村里其他男人回家的口气。 “爸爸,你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思淘拉着他的衣角,满脸期待。 “当然带了!”思安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石子,煞有介事地分给他们,“这是巧克力豆,快吃吧!” “谢谢爸爸!” 两个小家伙开心地把石子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思安又拍了拍胸脯,学着电视里看到的英雄人物的口吻:“别怕,以后爸爸保护你们!谁敢欺负你们,我就打他!” 华韵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把带着泥土的野花,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地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可这画面,落在华韵眼里,却让她的心脏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酸楚,像是被泡在了涩口的青梅汁里。 她一直以为,她给了他们全部的爱。 她以为,她的爱,可以填满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这个角色,在孩子们的生命中,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不容忽视的空缺。 这个空缺,是她无论付出多少倍的母爱,都难以完全弥补的。 他们渴望一个高大的身影,能把他们举过头顶。 他们需要一个宽厚的肩膀,在他们受挫时给予依靠。 他们想象着一个无所不能的爸爸,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他们战斗,并终将归来。 这是一种源自天性的、对父爱的本能向往。 华韵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将那股即将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将手里的野花插进窗台的花瓶里。 阳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异常坚定。 是的,她无法变出一个爸爸来。 但她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坚韧,更无所不能。 想到这里,华韵脸上重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朝着草坪上的三个小人儿,大声喊道:“爸爸和宝贝们,游戏结束啦!妈妈烤了你们最爱吃的羊肉串,快来吃!” “来啦——!” 三个小家伙立刻丢掉了“爸爸”的角色,欢呼着,像三只快乐的小羊羔,朝着妈妈的方向,飞奔而来。 第81章 暑假计划1 孩子们飞奔而来的身影,像三支离弦的箭,带着滚滚的热浪和纯粹的快乐,直直射入华韵的心怀。 她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们,被撞得后退了半步,脸上却漾开比阳光更甚的笑意。 那片由爸爸角色带来的酸楚,被孩子们身上清新的青草气息和温热的体温,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无法变出一个爸爸来。 但她可以为他们,也为更多的孩子们,创造出一个充满欢笑的乐园。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进肥沃土壤的种子,在华韵的心里,悄然生根。 …… 夏日的脚步,悄然而至。 蝉鸣声逐渐取代了清晨的鸟啼,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燥热的甜意。 暑假,这个让孩子们翘首以盼的词语,已经近在眼前。 白溪村也迎来了旅游旺季。 周末的溪边,撑起了一顶又一顶五颜六色的帐篷。 手持钓竿的男人们,在岸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享受着与世隔绝的宁静。 烤羊馆的生意,也随着游客的增多而愈发火爆,炭火的香气,几乎成了村口最诱人的名片。 华韵在忙碌之余,却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个现象。 村里的游客虽多,但构成却有些单一。 他们大多是结伴而来的成年人,为了钓鱼、为了露营、为了那一口鲜嫩的烤全羊。 偶尔有带着孩子来的家庭,气氛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周末的下午,华韵从镇上采购回来,路过水库边。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鱼竿的浮漂,一动不动。 离他不远处,他的妻子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而他们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儿子,已经把岸边的石子丢了个遍,此刻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无聊地戳着蚂蚁窝,嘴巴撅得老高。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这里好无聊啊!” 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男人回头,眉头微皱:“别吵,鱼快上钩了!” 男孩更委屈了,小声嘟囔着:“每次都说快了……” 这一幕,像一把钥匙,倏地一下,打开了华韵心中那扇尘封的门。 她想起了自家那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 他们为什么在村里从不喊无聊? 因为后山那片广阔的羊场,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游乐园。 他们会跟着华石堂伯,学着样子给羊添草料,虽然每次都撒得比喂得多。 他们会偷偷跑到小羊羔的围栏边,伸出小手,感受那温热湿润的小舌头舔舐手心的奇妙触感。 他们甚至会比赛,看谁能最快地分辨出哪只是“喜羊羊”,哪只是“懒羊羊”。 对于城市里的孩子来说,这些,不正是最稀缺、最宝贵的体验吗?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华韵的整个脑海。 白溪村,缺的不是山水风光,而是一个能让孩子们真正撒欢、真正融入自然的引爆点!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按捺不住。 华韵的心脏,开始“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 她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闲置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笔尖,在略显粗糙的纸页上,开始飞快地移动。 白溪村暑期亲子项目……可行性……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的思路如同奔涌的溪流,在她的笔下逐渐汇成了一份虽然粗糙,却脉络分明的初步构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华韵放下笔,看着本子上那初具雏形的蓝图,眼神亮得惊人。 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抓起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像揣着一件稀世珍宝,脚步生风地朝着村委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老旧的吊扇正“吱呀呀”地转着,驱赶着午后的困倦。 张支书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份关于农田水利改造的文件。 “张支书!” 华韵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张支书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华韵啊,烤羊馆的生意不忙了?” “再忙也得来找您!”华韵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几页纸,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她的动作带着一丝急切,眼神里燃烧着火焰,让张支书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张支书,我有个想法,我觉得,能让咱们白溪村的旅游,再上一个大台阶!”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哦?”张支书来了兴趣,他摘下老花镜,拿起了那几页纸,“说来听听。” “张支书,您发现没有,咱们村现在的游客,大多是来钓鱼和露营的,孩子来了没处玩,待不住。”华韵开门见山,直指痛点。 “我们可以利用暑假这个机会,推出一系列‘乡村亲子体验’项目,把这些家庭游客彻底留下来,让大人玩得省心,也让孩子玩得开心!” 张支书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目光则落在了那份手写的构想上。 华韵见状,俯下身,伸出手指,点在了“小小羊倌”那几个字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身临其境的魔力。 “您看,就先拿我家的羊场来试点。” “我们可以开设一个‘小小羊倌’的体验项目。专门开辟出一小块安全区域,挑选最温顺、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 “让城里来的孩子们,在咱们的指导和他们父母的看护下,亲手拿起奶瓶,感受小羊羔在怀里吮吸的生命力。您想,哪个孩子能抗拒这种体验?” 张支书的眼神,亮了。 华韵没有停顿,继续描绘着那幅生动的画面。 “体验完喂奶,我们还可以带他们去成羊区,当然,也是在绝对安全的围栏外。” “让孩子们亲手摸一摸成年绵羊身上那厚厚的、像云朵一样的羊毛,告诉他们,冬天穿的毛衣就是这么来的。” “甚至,我们可以挑选出一两只脾气最好、最习惯与人亲近的母羊,让胆子大的孩子,在专业人员的手把手指导下,体验一下挤羊奶是什么感觉。这可是电视里都看不到的真实场景!” 第82章 暑假计划2 张支书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那一张张因为新奇和兴奋而涨红的小脸。 华韵的手指,又移到了下一行。 “还有这个,‘抱羊咩咩合影点’。” “咱们挑几只体型最小、长得最可爱的羊宝宝,给它们戴上漂亮的小领结。设置一个专门的拍照背景,让孩子们可以抱着温顺的小羊合影留念。” “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就是给咱们白溪村最好的活广告!” 说到这里,华韵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支书,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当然,张支书,我构想的这一切,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那就是,安全和卫生。” “所有参与活动的孩子,都必须有家长陪同。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我们专门培训过的工作人员在旁边一对一指导和看护。” “喂奶的奶瓶,挤奶的工具,每次使用后都必须立刻进行严格的高温消毒。羊场的卫生,也要做到每日清扫,定期防疫,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一口气说完,华韵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她紧张地看着张支书,等待着他的“判决”。 办公室里,只有吊扇“吱呀呀”的声音。 张支书沉默着,他低着头,手指在那几页纸上轻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华韵的心,也跟着那敲击的节奏,悬到了嗓子眼。 终于,张支书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华韵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赞叹。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华韵啊华韵,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个想法太好了!这不光是给你家羊场找了个新财路,更是给咱们整个白溪村的旅游业态,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啊!” 他站起身,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钓鱼的留住了男人,烤羊留住了他们的胃,你这个亲子体验,就能把他们一家老小的心,都给留住!” 张支书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他看着华韵,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丫头,你放手去干!” “村委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政策,你尽管开口!” 张支书的激动,并非说说而已。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话音刚落,他就抓起了桌上那台红色的老式座机,手指在老旧的拨盘上“咔哒、咔哒”地动着。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村里广播员懒洋洋的声音。 “喂,哪位?” “我!”张支书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威严,中气十足,“马上给我广播,村里开民宿、农家乐、烤羊馆的,有一个算一个,十分钟之内,全部到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情商议!” 挂断电话,他看向华韵,眼神里的火苗依旧在燃烧。 “丫头,你别走,等会儿你来主讲!” 华韵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回荡在白溪村的上空。 “通知,通知!所有经营民宿、农家乐、烤羊馆的村民,请立刻到村委会办公室开会,重复一遍……” 宁静的午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召集令彻底打破。 不到十分钟,村委会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就挤满了人。 养着六岁孙子墩墩的李婶,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啃完的黄瓜,气喘吁吁地第一个冲了进来。 “支书,啥事啊这么急?我那宝贝孙子刚睡着。” 紧随其后的是在水库边开湖景民宿的王叔,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嗓门跟打雷似的。 “是啊支书,我那儿还有两拨客人在钓鱼呢,就怕有啥事招呼不到。”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走了进来,都是村里旅游业的骨干。 一时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庄稼、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息。 张支书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桌子。 “都静一静!”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张支书没有卖关子,他直接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华韵。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大好事!” “华韵这丫头,给我们白溪村想了个金点子!大家先听听她的想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支书身上,转移到了华韵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意。 华韵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计划书,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她将自己在水库边的所见所闻,将游客家庭的痛点,将自己从自家羊场得到的灵感,原原本本地,声情并茂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她将自己的“亲子体验项目”构想,详细地分解开来,从“小小羊倌”到“抱羊咩咩合影点”,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老旧吊扇“吱呀呀”的转动声,和窗外越来越响亮的蝉鸣。 所有人都被华韵描绘的那幅蓝图给吸引住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城里来的孩子们,穿着漂亮的小衣服,在羊场里发出阵阵惊喜的尖叫;看到了那些年轻的父母们,举着手机,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不停地按动着快门。 “哎哟,华韵你这丫头真是个金脑瓜!” 李婶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把手里剩下的黄瓜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脆,嗓门又亮又高。 “这个主意好!太好了!” 她激动地一拍巴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城里娃就稀罕这个!我跟你说,我家墩墩去镇上游乐园玩一次,回来能念叨半个月。咱们这个,可比那些塑料滑滑梯好玩多了!” 李婶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开湖景民宿的王叔,这个魁梧的汉子,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随即眼睛一亮,“华韵这思路一打开,我也有想法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那民宿,就在水库边上!我可以在湖边,用网拦出一大块安全的浅水区,水深就到孩子膝盖窝!” “里头放点咱们溪里捞的小鱼苗,小河虾,还有田螺!” “让孩子们拿着小渔网,自己下水去捞!捞多捞少都归他们自己!城里那些娃,别说捞了,活的都少见!他们能不疯了?” 王叔的话音未落,另一个角落里,家里有台老石磨的村民华满叔也站了起来,他平时有些木讷,此刻脸上却泛着红光。 第83章 暑假计划3 “我……我家的老石磨还能用!” “我们可以让孩子们来体验推磨!我教他们泡豆子,磨豆浆!或者磨点玉米面也行!让他们尝尝自己磨出来的东西,也让他们知道,老辈人的粮食是怎么来的!” 这个想法一出,立刻又引来一片叫好声。 “我,我能教孩子们编东西!”一个擅长做手工的婶子,有些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咱们田埂上到处都是狗尾巴草,我能教他们编小兔子、小狗,不花一分钱,孩子们肯定喜欢!” “还有后山的树叶!秋天一到,红的黄的,捡回来我能教他们做树叶贴画!” “对对对!我家后院那片果园,梨子和桃子快熟了!到时候也可以搞个亲子采摘!让他们自己提着篮子,摘最新鲜的果子!”李婶立刻补充道,思路被彻底打开了。 “咱们还可以搞个小小的农具展览角,把犁啊、耙啊、镰刀啊这些老物件摆出来,给孩子们讲讲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还可以教他们辨认五谷杂行不?麦子、稻子、玉米、高粱……好多城里孩子分不清的!” 你一言,我一语。 原本只是围绕着羊场的一个点子,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像投入了酵母的面团,迅速发酵、膨胀! 摸鱼虾、磨豆浆、编草兔、摘水果、认农具、辨五谷…… 一个个带着乡土气息,却又新奇有趣的活动,被大家七嘴八舌地抛了出来。 整个村委会办公室,从一场严肃的会议,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头脑风暴。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憧憬。 华韵站在人群中央,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着。 笔尖划过纸张,带着油墨的清香,将每一个闪烁着智慧火花的点子,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农牧体验类:喂小羊羔、摸羊毛、挤羊奶、抱羊合影…… 自然探索类:浅水摸鱼虾、果园采摘、辨认五谷…… 手工制作类:狗尾巴草编织、树叶贴画…… 传统文化类:体验石磨磨豆浆、认识老农具…… 一个个鲜活的项目,就像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很快就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计划书,而是汇聚了整个白溪村村民集体智慧的结晶! 看着这份越来越丰富的活动清单,华韵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填满了。 张支书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热烈的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人心齐,泰山移! 等大家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拍了拍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和力量。 “大家的想法,都很有价值!华韵,你负责把这些项目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做成一份详细的‘白溪村亲子活动菜单’!” “村委会这边,负责统一设计制作宣传单和海报!到时候,咱们村里每家民宿、每家餐馆的桌上,都要放上这份活动介绍和预约方式!” 张支书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咱们白溪村,不光有鱼钓,有羊吃,咱们还要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白溪村,要做成远近闻名的‘亲子乐园’!”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在小小的村委会办公室里久久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村委会连夜联系了镇上的打印店,张支书亲自盯着设计师,将华韵整理出的那份“亲子活动菜单”,变成了一张张设计精美、色彩鲜艳的宣传册。 册子的封面上,是白溪村标志性的青山绿水,翠绿的牧草地上,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羊羔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一行活泼可爱的艺术字标题,跃然纸上——“白溪村夏日亲子奇趣之旅”。 暑假,如约而至。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白溪村的宁静,被一股充满活力的热浪彻底点燃。 一辆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私家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缓缓驶入村庄,带来了满车的欢声笑语。 村口,负责接待的村民热情地迎上前,将那份崭新的彩色宣传册,递到每一个摇下车窗、探出小脑袋的孩子手中。 “哇!妈妈!这里可以喂小羊!” “爸爸你看!还能下水摸鱼!” 孩子们惊喜的叫声,成了这个夏天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而这股热浪的中心,无疑是华韵家的西山羊场。 昔日里只有咩咩羊叫声的山坡,如今成了整个白溪村最炙手可热的打卡点。 羊场被精心划分成了几个区域,用结实的木栅栏隔开,既保证了安全,又充满了田园野趣。 最受欢迎的,是“小小羊倌”体验区。 几十只刚出生不久、还没断奶的小羊羔,被单独圈养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它们嗷嗷待哺,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唤,轻易就能俘获所有人的心。 “别怕,把奶瓶口轻轻放进它嘴里就行。” 华木头,这位跟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此刻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正蹲下身,耐心地指导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小脸紧张得通红,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那只比她小腿高不了多少的羊羔。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奶瓶,指节都有些发白,既想尝试,又有些害怕。 华韵走过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你看,小羊也很想喝你喂的奶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她的鼓励下,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地将奶嘴凑了过去。 小羊羔立刻闻到了奶香,急切地凑上来,一口就含住了奶嘴,小尾巴兴奋得像个小螺旋桨一样,飞快地摇摆起来。 “咕咚,咕咚。” 奶瓶里的牛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感受到小羊那有力的吸吮,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紧张和害怕,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妈妈!它喝了!它喝我喂的奶了!” 她回头,冲着不远处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母亲,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那清脆的、充满了巨大成就感的童音,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84章 热闹的白溪村 而在不远处的挤奶体验区,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这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孩子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栅栏里那几头被精心挑选出来、性情最温顺的成年母羊。 “下一个,到我了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混杂着紧张和期待。 “别急,一个一个来。” 负责指导的华石堂伯,憨厚地笑着,他先用温水和毛巾,仔细地将母羊的乳房擦拭干净。 然后,他握住小男孩的手,手把手地教他。 “你看,要这样,四根手指并拢,从上往下,轻轻地……对,用力要均匀。” 小男孩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捏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羊奶,呈一道白线,精准地射进了下方的木桶里,溅起一朵小小的奶花。 “哇!我挤出来了!爸爸我挤出来了!” 男孩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创举。 他的父亲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想要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 羊场的另一角,是“抱羊咩咩合影点”。 几只毛发雪白、被梳理得干干净净的小羊,脖子上系着可爱的红色小领结,成了当之无愧的“明星模特”。 它们温顺地任由孩子们轮流拥抱、抚摸,用柔软的脸颊蹭着孩子们的小手,引来一阵阵咯咯的笑声。 而华韵家的三胞胎,此刻也成了羊场里最忙碌的小小工作人员。 大哥思安,小脸严肃,像个小大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华韵用纸板做的简易指示牌,上面写着“请排队”,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叔叔,请在这里排队哦。” “小朋友,不要插队。” 他说话奶声奶气,却带着可爱的认真,让大人们都忍俊不禁,乖乖地听从他的指挥。 二哥思乐,则发挥了他热情开朗的性格优势。 他像一只快活的小鸟,穿梭在人群中,热情地向每个小朋友介绍着他的小羊朋友。 “这只叫‘雪球’,因为它全身都是白的!” “那只叫‘淘气’,它最喜欢顶我的屁股!” 他绘声绘色的讲解,让原本只是普通小羊的动物,瞬间有了鲜活的个性和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而三弟思淘,他成了抱羊合影点的首席“技术指导”。 每当有小朋友不知道如何下手时,他就会上前,亲身做示范。 他熟练地弯下腰,一只手从羊羔的前腿下穿过,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它的屁股,轻轻一用力,就将小羊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要这样抱,”他一本正经地对另一个小朋友说,“托住它的小屁股,它才会有安全感,才不会害怕哦。” 那专业又可爱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家长们哈哈大笑。 白溪村的夏天,因为这些孩子的到来,彻底活了。 李婶家的果园里,清脆的笑声和蝉鸣声交织在一起。 孩子们被父母扛在肩膀上,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摘下枝头那红彤彤的桃子,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满嘴都是香甜的汁水。 王叔民宿前的那片浅水区,更是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他们卷着裤腿,光着小脚丫,踩在清凉的溪水里,手里拿着小小的渔网兜,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水底的踪迹。 “我抓到一只小虾了!” 一个孩子突然兴奋地大叫,高高举起自己的战利品。 阳光下,那只透明的小虾在他小小的网兜里活蹦乱跳,也跳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古老的石磨,在华满叔的指导下,“吱呀呀”地重新开始转动,磨出了醇香的豆浆。 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在巧手婶子的教导下,变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整个白溪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围墙的游乐场。 处处都是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处处都回荡着他们纯真的笑语。 华韵站在西山羊场的坡顶,微风吹拂着她的发梢。 她望着山下那一片热闹非凡、生机勃勃的景象,看着那些在田野间、溪水旁、果树下尽情撒欢的孩子,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轻松和幸福笑容的父母。 这幅画面,比她预想中任何一幅蓝图都要来得生动,来得震撼。 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充盈着,暖洋洋的,像是被夏日的阳光浸透。 然而,这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满足。 一种更实在、更具分量的东西,正随着孩子们的笑声,悄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那便是实实在在的,改变着村民们生活的,收入。 山坡下,羊场入口处撑起了一把大大的遮阳伞。 华韵的妈妈李桂芬,正坐在一张小木桌后,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皮钱盒,和一个用萝卜雕刻、蘸着红印泥的简陋印章。 “小小羊倌体验券,一位小朋友三十元,家长陪同免费。” 李桂芬的普通话带着乡音,却喊得中气十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面前,一位年轻的爸爸正爽快地扫过桌上的二维码。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微信收款,三十元。” 这声音,在今天已经响起了不下百次。 李桂芬乐呵呵地撕下一张印着小羊图案的门票,在那上面“啪”地盖上一个红色的萝卜印章,郑重地递给那个满眼期待的小男孩。 仅仅是“小小羊倌”这一个项目,一天下来,收入就足以抵得上过去家里卖掉好几只成年羊的钱。 李桂芬看着钱盒里那一张张崭新的钞票和手机里不断跳动的数字,握着萝卜印章的手,都觉得充满了力量。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山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体验活动接近尾声,游客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欢喜,陆陆续续地从羊场上走下来。 一个玩得小脸通红的男孩,还赖在爸爸怀里,意犹未尽地回望着山坡上的小羊。 “爸爸,小羊真好玩,我们明天还来喂小羊好不好?” 男人笑着刮了刮儿子的鼻子,正要答应,一股浓郁霸道的香气,忽然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从不远处的农家乐里飘来的,烤羊肉独有的、混合着孜然和香料的焦香。 “咕噜……” 他和他妻子,甚至是他怀里的儿子,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抗议。 “走,咱们去尝尝白溪村的烤全羊!” 男人当机立断,抱着儿子就朝着华韵家的烤羊馆走去。 第85章 小大人 此刻,烤羊馆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舅舅李野,正和几个帮工一起,忙得脚不沾地。 炭火烧得正旺,架子上整只的肥羊被烤得滋滋作冒油,金黄色的羊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簇簇火苗,也升腾起更诱人的香气。 “老板,再来一提啤酒!” “我们这桌的羊排可以上了吗?孩子们都等不及了!” 食客们的催促声此起彼伏,但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容。 吃饱喝足,许多游客在结账时,还会顺便捎上几份店里特制的真空包装羊肉。 “这羊肉真不错,一点膻味都没有,带回去给亲戚朋友也尝尝。” 一位上海口音的太太,一口气买了五六包,把帆布袋塞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李婶家的果园里,也上演着同样的丰收景象。 果园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亲手采摘,水蜜桃15元一斤。” 这个价格,比镇上水果店里卖的,还要贵上三分之一。 可没有一个游客觉得贵。 一位穿着连衣裙的妈妈,正提着一个小竹篮,小心翼翼地接着她女儿从矮树枝上摘下的桃子。 那桃子粉里透红,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宝宝真棒!我们摘了好多呀!” 女孩被夸得咯咯直笑,又踮起脚尖,努力去够另一个更大的桃子。 对她们而言,这十五块钱一斤买的,不仅仅是水果,更是一份难得的亲子时光和田园野趣。 李婶在果园门口支了个秤,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一边麻利地称重、打包,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收到的现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够了够了,姑娘,再多就装不下啦!” 往年需要拉到镇上赶集,还不一定能卖完的桃子,今年在自己家地头,就被抢购一空。 而王叔的民宿,更是成了村里的紧俏货。 他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喂?王哥啊,我朋友一家也想过来玩,你那还有房间吗?下周末的。” 王叔靠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无奈又骄傲地对着电话那头喊。 “没了!真没了!别说下周末,八月底之前的房间,上个礼拜就全订出去了!” “谁让咱家门口就能摸鱼呢?孩子们都疯了,住下就不想走!” 挂掉电话,他看着手机上那一排排确认入住的订单,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得无比开怀。 整个暑假,九成以上的入住率,这是他开民宿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成绩。 同样喜悦的,还有村里那几位教孩子们做手工的婶子。 狗尾草编织的摊位前,一位老阿姨正将今天赚到的钱,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 几十块,一百块…… 钱不多,却是对她这门老手艺最好的认可。 她的指尖因为常年编织而布满老茧,此刻却像是在触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傍晚,张支书拿着一个账本,找到了正在烤羊馆帮忙的华韵。 他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嘴唇都在哆嗦。 “丫头,你快看!” 他把账本摊开在华韵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 “这是按你说的,每个项目,村集体抽百分之五的管理费……你猜猜,这才几天,总共有多少了?” 华韵看着账本上那个不断累加的数字,也有些惊讶。 张支书激动地一拍大腿。 “够了!这笔钱,足够咱们把村里那条泥路,重新修成水泥路了!还能再装上几十盏太阳能路灯!” 他眼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白溪村未来最真切的期盼。 夜深了,村庄渐渐安静下来。 但游客们的手机里,却依旧热闹非凡。 一位年轻的妈妈,正在朋友圈里编辑着今天的九宫格照片。 照片里,有她女儿喂小羊时认真的侧脸,有丈夫抱着女儿摸鱼时的大笑,还有一家三口在果园里满载而归的合影。 她想了想,配上了一段文字。 “白溪村夏日奇趣之旅,强烈推荐!这里没有惊艳的风景,却有最治愈的田园和最纯真的快乐。这比去任何一个网红景点,都更有意义。我们已经约好了,明年还来!” 这条朋友圈刚发出去,下面立刻就涌出了一连串的评论和点赞。 “哇!这是哪里?求地址!” “看着真好玩,宝宝肯定喜欢!” “已收藏!下周就带娃出发!” 一个又一个的分享,一次又一次的点赞,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将白溪村的名声,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白溪村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对于华韵而言,这场夏日狂欢最大的惊喜,来自于她自己的三个宝贝——思安,思乐,思淘。 在这场席卷全村的忙碌中,三个刚刚学会清晰表达自己的小家伙,竟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妈妈和奶奶的小帮手,成了白溪村亲子乐园里,最年幼,也最特别的“工作人员”。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西山的山脊,羊场入口处已是人声鼎沸。 一辆载着亲子团的大巴车停在了村口,游客们兴奋地涌向羊场。 “大家不要挤,这边排队买票!” 华韵的妈妈李桂芬扯着嗓子喊,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小黄鸭背带裤的小身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是老大,思安。 他学着电视里小交警的样子,小手一伸,拦在了一个试图插队的年轻爸爸面前。 小家伙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个严肃的小老头。 “叔叔,要排队。”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咬字却异常清晰。 “一个,一个来。不然小羊会害怕的。” 那个年轻爸爸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不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极了,立刻退回到队伍后面。 “听我们小指挥的!大家排好队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有些混乱的队伍,竟真的在这稚嫩的童声中,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思安挺了挺小胸脯,小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在队伍旁边来回巡视。 他那与生俱来的秩序感,在这小小的岗位上,得到了最完美的发挥。 第86章 总结会 华韵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模样,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而队伍的另一边,老二思乐的社交天赋,也正大放异彩。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看着羊圈里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扁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妈妈……我怕……羊咩咩会咬我吗?” 思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献宝似的递到小姑娘面前。 “妹妹别怕!小羊是吃草的,不咬人!你看,它很乖的!” 说着,他率先跑到栅栏边,伸出小手,熟练地摸了摸一头小羊羔温热的脊背。 小羊羔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看!它喜欢我呢!”思乐回头,冲着小姑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那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恐惧被好奇所取代。 在思乐的鼓励和示范下,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妈妈的帮助下,也摸到了那柔软温暖的羊毛。 “哇!妈妈!好软呀!” 女孩的惊呼声,像是美妙的音符。 很快,思乐就和新认识的小伙伴打成了一片,他像个热情的小导游,带着一群小不点,指着这边说:“这是刚出生的小羊宝宝,它要喝奶奶!”又指着那边喊:“那只最胖的,叫‘将军’!是我喂大的!” 他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俨然成了这群城市孩子们的孩子王。 至于最小的老三思淘,他的兴趣点则更为独特。 他不爱指挥,也不热衷于交朋友,他像个小小的观察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在追随着大人们的动作。 外婆李桂芬撕下一张票,他便也捡起一片树叶,认真地撕一下。 外婆拿起萝卜印章,蘸了印泥,“啪”地盖在票上。 他便也拿起一块小石子,在自己的“树叶票”上,用力地按一下。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模仿着每一个流程,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满足。 他似乎对这套“工作”的完整流程,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探索欲。 中午时分,游客稍歇,华韵把三个满头大汗的小家伙叫到遮阳伞下。 “来,妈妈的三个小帮手,辛苦啦!”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保温箱,里面是三根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用新鲜羊奶做的小布丁。 “哇!布丁!” 三个小家伙眼睛都亮了,欢呼着扑了上来。 “这是今天的‘工资’。”华韵揉了揉他们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温声说道,“奖励我们思安维持秩序,奖励思乐招待小朋友,也奖励思淘认真学习。” “工资?”思安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个新词。 “对,就是因为你们工作做得好,所以得到的奖励。” 思乐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美美地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妈妈,我明天还要‘工作’!还要挣‘工资’!” 思淘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他们而言,这根小小的布丁,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更具分量。 那是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换来的喜悦和认可。 下午,羊场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摩擦。 两个从不同家庭来的小男孩,为了争抢同一个装满奶的奶瓶,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 “是我先拿到的!” “才不是!我先看到的!” 就在双方家长准备介入时,思安和思乐手拉着手跑了过来。 “不许抢东西!”身为“秩序官”的思安,立刻板起了小脸。 思乐则举起自己手里的奶瓶,晃了晃:“我们轮流喂,好不好?你喂一口,他喂一口,小羊可以吃两次,更高兴呢!” 他指了指旁边一只正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小羊羔。 那个原本气鼓鼓的小男孩,看了看思乐,又看了看小羊,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那……好吧。”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被这两个小家伙用最童真的方式化解了。 华韵在旁边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看到,她的孩子们,在与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小朋友的接触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 他们变得更大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护在怀里喊“我的”的小霸王。 他们学会了分享,懂得用自己的玩具去交换别人的友谊。 他们甚至开始学习,如何去解决矛盾,处理那些属于孩子世界的,小小的摩擦。 傍晚,当李桂芬清点着钱盒里厚厚一沓钞票,笑得合不拢嘴时,三个小家伙也排排站,向妈妈汇报自己今天的“战果”。 思安骄傲地说:“妈妈,今天没有人插队!” 思乐兴奋地喊:“妈妈,我今天交了五个新朋友!” 思淘则举着自己那张盖满了“石头印章”的树叶票,认真地说:“妈妈,我会卖票了。” 华韵蹲下身,将三个小宝贝一一拥入怀中。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喧嚣了一天的村庄,终于回归宁静。 华韵将三个小脑袋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和青草味,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新安装的太阳能路灯,像一排忠诚的卫兵,在村道两旁静静矗立,洒下清辉,将归家的路照得亮如白昼。 转眼间,暑假的尾巴悄然溜走。 白溪村村委会那间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人下棋喝茶的办公室,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着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烟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却没有人觉得难闻,反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村支书张支书坐在主位上,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他清了清嗓子,平日里洪亮的声音,今天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む的颤抖。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桌上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 “乡亲们,安静一下,咱们开个总结会。”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 张支书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纸上的第一个数字上。 “这个暑假,咱们白溪村的游客总接待量,对比去年,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百分之四十?俺没听错吧?” “乖乖!翻了快一半啊!” 华石激动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疼,只是咧着嘴嘿嘿傻笑。 第87章 研学基地计划1 张支书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还有!在这批游客里,带着孩子来的家庭游客,占比超过了六成!” 这个数字,比刚才那个更让大家心头一震。 这意味着,白溪村在游客心里,已经和“亲子”、“家庭”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最关键的,”张支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咱们村的人均收入,这两个月,扎扎实实地翻了快一番!” 这一下,再也没人能坐得住了。 李婶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用粗糙的指节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俺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家里钱柜子有这么满过……” 她家的民宿,这两个月就没一天空过房。 华满叔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这个夏天杀的羊,比过去一整年都多,闺女华怡在网店那边,真空包装的羊肉订单更是接到手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角落里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华韵。 是她,这个当初不声不响回村的姑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这满池的涟漪。 张支书郑重地站起身,朝着华韵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华韵,叔代表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 “谢谢华韵!” “好样的,丫头!” 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这间小屋的屋顶。 华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脸热,她连忙站起来,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她摆了摆手,声音清澈而真诚:“张支书,各位叔伯婶子,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咱们白溪村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结果。” “没有大家伙起早贪黑地帮忙照看羊场,没有婶子嫂子们在烤羊馆里忙前忙后,没有村委会的大力支持,光靠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她微微躬身,“这个头,是我开的,但路,是咱们大家一起走出来的。”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诚恳至极。 原本还有些因为嫉妒而心里泛酸的村民,此刻也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是啊,村里谁家没在这场夏日狂欢里分到一杯羹呢? 华韵这丫头,做事敞亮,从没想过吃独食。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齐心。 气氛烘托到了这儿,张支书趁热打铁,抛出了下一个议题。 “暑假过去了,娃娃们都回城里上学了,咱们这亲子乐园,接下来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歇了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热度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降下来不少。 是啊,最大的客源没了,这火热的劲头,还能持续下去吗?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犯愁。 就在这时,华韵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支书,各位乡亲,我觉得,咱们的亲子项目,不仅不能停,还要把它常态化、标准化。” “常态化?”张支书有些不解。 华韵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张画着草图的纸。 “夏天,我们有喂羊羔,摸鱼虾。” “那秋天呢?”她看向大家,循循善诱。 “秋天……秋天收稻子?”华树憨厚地开了口。 华韵眼睛一亮,赞许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爸说得对!我们可以搞‘小小农夫收割体验’,让城里的孩子戴上草帽,拿起小镰刀,跟着咱们下田,体验一回‘汗滴禾下土’。” “咱们西山后面那片红薯地,到时候也可以开放,搞‘挖红薯大赛’,谁挖的最大最重,就奖励咱们自家做的红薯干!” 这个提议,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冬天呢?冬天冷飕飕的,地里也没啥东西了啊。”李婶问道。 “冬天冷,咱们就在屋里玩!”华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咱们可以把老石磨搬出来,教孩子们做麦芽糖,那又香又甜的糖块,哪个孩子不喜欢?” “快过年的时候,咱们还可以摆开桌子,磨好墨,裁好红纸,教他们写春联,剪窗花,让他们感受咱们最传统的年味儿!” 一幅幅生动的画面,随着华韵的描述,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金黄的稻田里,孩子们弯腰割稻的背影。 泥土芬芳的土地上,挖出大红薯时的惊喜尖叫。 温暖的堂屋里,熬煮麦芽糖时弥漫的甜香。 热闹的院子里,那一抹抹喜庆的中国红。 大家仿佛已经看到了,白溪村的四季,都将充满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所有人的脸上,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向往。 华韵顿了顿,抛出了她思考已久的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光靠零散的游客还不够稳定。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试着,跟周边的市里、县里的小学、幼儿园联系。” 她看向张支书,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把咱们白溪村,打造成一个‘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 “研学?” 这个新词,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有些发懵。 “对,研学。”华韵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学校组织学生出来,边走边学。咱们这儿,有现成的农牧体验,有最真实的大自然,这就是最好的课堂。” “跟学校合作,客源就稳定了。而且,‘研学基地’这个牌子挂出去,咱们白溪村的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 张支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研学基地!” 他看向华韵的眼神,充满了惊叹和佩服。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的眼光,早就越过了白溪村的这片山,这片水,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清晰的未来。 白溪村的发展路径,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不再是零敲碎打的农家乐,也不是单纯的卖山货。 而是要打造一个独具白溪村特色的,集农牧、自然、手工、传统于一体的,深度体验式的乡村旅游品牌! 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火一般的干劲。 第88章 研学基地计划2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喧嚣的暑气,终究被初秋的凉风吹散。 游客们的车辙印,也被几场秋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白溪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然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清晨,不再是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 取而代之的,是村民们早早起床,打扫庭院的唰唰声。 傍晚,也不再是各家各户关门闭户,看几集索然无味的电视剧。 新装的太阳能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起,手里纳着鞋底,嘴里讨论的却是普通话要怎么练,才能让城里来的客人听得更明白。 男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烟雾缭绕中,谈论的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村西头那片荒地,是不是可以开出来种点观赏性的花草。 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汗水与泥土的疲惫味道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希望浸泡过的,蓄势待发的勃勃生机。 这股生机,在华韵家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思安,思乐,思淘!起床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调皮地跳上窗台,落在三张并排的小床上。 华韵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被子下面,三个小小的鼓包蠕动起来。 最先钻出来的是思安,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已经很自觉地开始自己穿衣服,小大人的模样十足。 紧接着是思乐,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早上好!” 最难缠的,永远是思淘。 他把头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抗议:“我还要睡……我梦见在吃羊奶布丁……” 华韵走过去,无奈又宠溺地掀开他的被子。 一把将还在“摊饼”的小家伙捞进怀里,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今天可是你们升中班,第一天上学的日子,迟到了会被小朋友笑话的哦。” “中班?” 思淘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一条缝,瞌睡虫跑了一半。 “对,中班的大哥哥大姐姐,可是要给小班的弟弟妹妹做榜样的。” 这句话显然极大地满足了小家伙的自尊心。 他鲤鱼打挺般地坐起来,挺起小胸膛,一脸严肃:“妈妈,快!给我穿衣服!我要去做榜样!” 华韵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手脚麻利地帮三个小家伙穿戴整齐。 崭新的小书包,是前几天特意去镇上买的。 思安的书包上印着一只沉稳的大角羊。 思乐的则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而思淘的,毫无意外,是一只正在撒欢跑的羊羔。 楼下,外婆李桂芬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小米粥熬得金黄软糯,自家做的肉包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碟子里卧着三个火候刚好的荷包蛋。 “外婆,早上好!”三个小奶音异口同声。 “哎,好,好!”李桂芬笑得满脸褶子,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快吃,吃了饭才有力气跟老师和小朋友们玩。” 她一边说,一边把剥好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他们的碗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书包里水壶都装满了吗?” “带了擦汗的小毛巾没?” “在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不能跟小朋友打架,知道不?” 华韵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爱,心头一片温暖。 吃过早饭,华韵一手牵一个,思安则懂事地跟在旁边,一家四口朝着村头的幼儿园走去。 秋日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澄澈的宝石。 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结出了沉甸甸的穗子。 思淘忍不住伸手摘了一根,在手里晃来晃去。 “妈妈,幼儿园里还有滑滑梯吗?” “有,还新装了一个秋千。” “哇!太好啦!”思乐高兴得蹦了起来。 思安则比较关心实际问题:“妈妈,我们中午还吃羊奶布丁吗?” “想吃的话,就要好好表现,帮老师维持秩序,帮助新来的小班同学,知道吗?” “知道!”三个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幼儿园门口已经很热闹了。 “思安思乐思淘,在学校要乖乖的哦!” 华韵含笑一一回应,将孩子们送到他们班的老师手里。 三个小家伙适应得很好,很快就和相熟的小伙伴们玩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趣事。 华韵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准备转身离开。 “妈妈!” 三个小奶音同时响起。 她回过头,看到三张可爱的小脸蛋正贴在窗户上。 他们没有哭闹,没有不舍。 而是用力地挥着小手,隔着玻璃,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 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对新学期的兴奋和期待。 那一瞬间,华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涨得满满的。 她的孩子们,正在以她看得见的速度,茁壮成长。 她冲他们也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这才转身,迎着朝阳,大步离去。 送走了孩子,心里那份属于母亲的柔软暂时被妥帖地收藏起来。 她的脚步,转向了村委会的方向。 秋季研学活动的具体方案,今天,必须敲定下来。 路过堂伯华石家的田埂,正看见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但精神头却异常的好。 “韵丫头,去开会啊?”华石嗓门洪亮。 华韵笑着点头:“是啊,堂伯,从红薯地里回来?” “可不是嘛!”华石用袖子擦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俺把那几亩地又给翻了一遍,施了农家肥。保证到时候让城里来的娃们,挖出来的红薯又大又甜!” 他的眼睛里,闪着朴实而真诚的光。 那是一种对土地的敬畏,和对未来最实在的期盼。 “辛苦您了,堂伯。”华韵由衷地说。 “嗨!这有啥辛苦的!”华石摆了摆手,扛着锄头走远了,“这都是给咱们自个儿干的,有奔头,浑身都是劲儿!” 有奔头。 华韵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一个村子的活力,不在于它有多新多漂亮,而在于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奔头。 当她走到村委会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草味里,却夹杂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商议味道。 张支书正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简易地图,眉头微蹙。 “从村口到西山红薯地,这条路得再修整一下,孩子们脚嫩,不能有太多碎石子。” 华满叔在一旁接话:“安全问题最重要,挖红薯的那些小锄头,尖头都得磨圆了,不能伤着孩子。” “还有那片稻田,到时候得专门划出一块体验区来,不能让孩子们随便跑,把没收的稻子给踩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都是最细枝末节,却也最关键的问题。 看到华韵进来,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 张支书浑浊却精亮的眼睛一亮,连忙朝她招手。 “华韵,来了啊!快,快坐!就等你了!” 他将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往外拉了拉,那动作,自然而然。 华韵也没有推辞,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 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自己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几张规划草图。 她将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清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切入了正题。 “张支书,各位叔伯,关于秋季研学活动的具体流程、安全预案和定价收费,我做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落入平静水面的清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89章 研学基地计划3 屋子里呛人的烟草味,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几十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华韵和她面前那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是她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的字迹。 是白溪村下一个季节的希望。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让桌上的人都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轻轻点在了第一页的标题上。 “各位叔伯,暑假的亲子游很成功,但那只是个开始。” “我们吸引的是家庭,卖的是体验。” “但想要走得更远,我们必须升级。” 她的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把秋季的项目,定位为研学。” “研学?”张支书咀嚼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眉头又拧了起来。 “对,研究性学习。”华韵解释道,“不再是单纯的玩乐,而是带着问题来,带着答案走。让孩子们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学到书本里学不到的知识。” 她翻开一页,上面画着清晰的框架图。 “我们的目标群体,可以更精准一些。锁定在周边城市小学的一到三年级学生。”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好奇心最强,动手能力也开始发展,而且学校对他们的社会实践活动有硬性要求。” “时间上,我建议做一个为期一天的完整方案。” 一天? 屋子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天,能留得住人吗? 华韵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虑,自信地笑了笑。 “要留住人,就得有足够吸引他们的内容。” 她将两张手绘的草图,并排放在了桌子中央。 “我设计了两条主题研学路线,可以供学校和家长选择。” 她的手指,先点向了左边那张画着金黄稻穗的图。 “第一条路线,我叫它‘一粒米的旅程’。” “从孩子们亲手拿起镰刀,走进稻田,感受割稻子的辛苦开始。” “我们要让他们闻到稻秆的清香,触摸到谷粒的饱满。” “割完稻子,我们带他们去晒谷场,用最传统的方式——脚踩的打谷机,甚至是用石礅摔打,让他们亲身体验‘汗滴禾下土’的真正含义。” “然后,我们会带他们参观村里的碾米厂,看着糙米是如何脱去外壳,变成我们碗里晶莹的白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用他们自己收割、脱粒、碾出来的新米,亲手捏一个热气腾腾的饭团。” 华韵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她看到,华石堂伯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老农人对粮食最质朴的情感共鸣。 “当他们吃下那个饭团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句话的分量。”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华韵的描述,仿佛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副画面:一群城里来的孩子,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收获的喜悦。 她又将手指移向了右边那张画着几只小羊的图。 “第二条路线,叫做‘羊羊成长记’。” “这不仅仅是喂羊那么简单。” “我们会请华满叔,给孩子们上一堂羊羊科普课。” “教他们认识咱们西山羊场的不同品种,哪种是产奶的,哪种是产肉的,哪种羊毛最好。” “孩子们要亲手为羊羔准备草料,打扫羊圈,体验牧羊人的日常。” “我们还会设置一个‘羊毛初体验’环节,让他们触摸剪下来的羊毛,感受它的柔软和温暖,了解一件羊毛衫最初始的模样。” “这两条路线,每一条都贯穿着观察、提问、动手、总结。” 华韵再次翻开她的笔记本,这一次,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样稿。 “为了让学习过程更有趣,也更规范,我还设计了一本《研学手册》。” 她将样稿分发下去。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什么珍宝。 那上面有需要孩子们填写的学习单、好玩又益智的任务卡,甚至还有关于水稻和山羊的趣味问答。 图文并茂,设计得比城里最时髦的画册还要好看。 “这……这跟上学一样啊……”一个村民喃喃自语。 沉默了许久的华满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将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 “韵丫头,你说的这些,都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忧虑。 “可咱们都是些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 “让我们种种地,养养羊,那是看家本领。” “可要让我们去给城里的娃儿当老师……俺们嘴笨,怕讲不好,更怕讲错了,误人子弟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村民们可以凭借热情和质朴待客,但“研学”里的“学”,他们没底气。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华韵身上。 华韵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笑意更深。 “满叔,您问到点子上了。” “我从没想过让叔伯们去当老师。” “我们当的,是引路人,是田间地头的活字典。” “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只羊的脾气,堂伯看一眼土地就知道该下什么肥,这些,就是城里最有学问的教授都教不了的知识。” “至于科学性、教育性的问题……” 华韵从布包里,又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聘书。 她郑重地将聘书放在桌上,推到张支书面前。 “我已经请了咱们镇上退休的王校长,担任我们白溪村研学项目的课程顾问。” 王校长? 那个教书育人一辈子,桃李满天下的老校长? “王校长说了,他会亲自帮我们审定《研手手册》里的每一个知识点,还会帮我们培训接待人员,教我们怎么跟孩子沟通,怎么引导他们提问。” “我们负责展示最原汁原味的乡村生活,王校长负责为我们的内容保驾护航。” 这一下,屋子里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如果说华韵的方案是蓝图,那王校长的加入,就是给这栋大楼打下了最坚实的地基。 “还没完呢。” 华韵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冲劲。 “方案再好,也得有人来。我已经和县里最大的那家旅行社,还有市里两家专门做研学机构的负责人取得了初步联系,把我们的方案简介发给了他们。” 第90章 培训 “他们都表示了浓厚的兴趣,说下周就派人过来实地考察!” “同时,村里必须马上成立一个专门的研学接待小组!” “张支书总负责,协调各方。” “堂伯华石,是一粒米的旅程路线的总负责人。” “华满叔,是‘羊羊成长记’路线的总负责人。” “村里其他青壮年,根据特长,分为课程执行组、安全保障组、物料准备组……” 她一条条,一款款,分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个人都被安排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位置上。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村委会安静得落针可闻。 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情绪,在每个人胸中翻涌。 那不再是单纯的“有奔头”。 而是一种即将参与到一项伟大事业中的……使命感。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是张支书,他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 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就这么干!” “华韵,你放手去干!” “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你跟叔说,叔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得更高。 “都听到了没?从今天起,秋季研学,就是咱们白溪村的头等大事!” “咱们白溪村,不光要让游客来吃好玩好!” “还要让城里的孩子们,在咱们这儿,学到真本事,懂得真道理!” “听到了!” 回应他的,是满屋子男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一刻,窗外的秋阳正好,金色的光芒穿透了老旧的玻璃窗,洒在这群朴实的庄稼汉身上。 他们的脸上,映照着笔记本上规划的未来,闪烁着比阳光更加炽热的光芒。 热血沸腾的呐喊声,还在村委会老旧的屋梁上盘旋。 张支书那一声“头等大事”,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白溪村的秋日。 散会后,人潮并未散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簇拥着华韵,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韵丫头,你给叔透个底,俺……俺真能行?” “是啊华韵,这对着庄稼,俺们是行家,可要对着那些城里娃……” 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 华韵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那眼神温和而坚定,像秋日里最暖的阳光,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 “叔伯们,本事咱们都有,缺的只是怎么把这身本事,变成孩子们爱听、能懂的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在村口的晒谷场,进行集中培训!” 第二天,秋高气爽。 金黄的玉米棒子在屋檐下堆成了小山,晒谷场上空荡荡的,成了白溪村最天然的露天教室。 所有被点到名的“研学引路人”,都提前到了,一个个正襟危坐,比当年送孩子上学还要紧张。 华韵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没有拿着那本厚厚的方案,只有一块小小的黑板。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只做一个练习。” 她的目光,落在了负责“羊羊成长记”的华满叔身上。 “满叔,您先来。您就当下面坐着的不是我们,是一群刚从城里来的,七八岁的小学生。请您用十分钟的时间,给他们介绍一下咱们的西山羊。” 华满叔一下子就懵了。 他攥着手里的烟杆,指节都捏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还是旁边的华石堂伯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站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那……那个,娃儿们好……俺是……” 他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眼神慌乱地四处瞟。 华韵笑着鼓励他:“满叔,别紧张,就像平时跟人唠嗑一样。” 华满叔深吸一口气,似乎找到了点感觉,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咱们这个西山羊啊,学名叫努比亚山羊,是引进的优良品种,和本地山羊杂交改良过的。它的优点是产奶量高,奶质好,膻味小,而且繁殖率强,一年能产两胎……” 他越说越顺,全是干货,从羊的配种周期讲到饲料配比,从防疫针的种类讲到不同月龄羊羔的体重标准。 这是他养了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 可他没注意到,底下扮演小学生的村民们,已经开始眼神涣散,交头接耳。 华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讲得口干舌燥,意犹未尽地停下。 她才微笑着问道:“满叔,您猜您刚刚讲了多久?” 华满叔愣了一下,“……十分钟?” 华韵拿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他。 “二十七分钟。” 她接着问台下的众人:“叔伯们,你们都听懂了吗?” 一片尴尬的沉默。 “听是听懂了……”一个年轻些的村民挠着头说,“可……可俺觉得,要是俺是娃儿,俺肯定坐不住。” 华满叔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唇囁嚅着-,眼里满是失落。 “俺……俺说的都是实在东西啊……” “满叔,您说的都是宝贝,是咱们白溪村最宝贵的经验。”华韵立刻上前,语气真诚。 “但我们的听众是孩子,他们的注意力,最多只有十五分钟,黄金时间,甚至只有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我们不需要灌输知识,只需要点燃他们的好奇心。”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有趣。 “比如,您可以不讲繁殖率,您可以问他们,‘你们猜,羊妈妈一次能生几个宝宝?跟我们人一样吗?’” “您不用讲饲料配比,您可以抓一把不同的草料,让他们摸一摸,闻一闻,猜猜小羊最喜欢吃哪一种。” “您甚至可以模仿一下羊的叫声,或者讲一个您小时候和羊有关的糗事。” “我们要做的,不是上课,是分享,是带着他们一起玩。” 华韵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华满叔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第91章 反思 接下来的几天,晒谷场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练习如何用最简单、最有趣的话,讲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负责“一粒米的旅程”的李婶,不再干巴巴地介绍水稻的生长周期。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大簸箕,里面从一颗干瘪的谷种,到破土的嫩芽,再到青翠的秧苗,抽穗的稻禾,直到最后金黄的谷粒和雪白的米粒,摆得整整齐齐。 她让每个人都伸手去摸,去感受那不同的质感,用最直观的方式,讲述一粒米生命的轮回。 华满叔也彻底放开了,他甚至学会了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去模仿公羊打架的样子,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而负责手工体验的几个婶子,也听从了华韵的建议。 她们放弃了原来复杂精巧的草编蚱蜢,设计出了孩子们一学就会的草编小戒指。 又准备了许多不同的树叶和花瓣,以及最简单的白帆布袋,让孩子们可以自由地进行植物拓印,创作独一无二的作品。 不追求结果的完美,只享受过程的快乐。 整个白溪村,都沉浸在这种积极而笨拙的蜕变中。 夜幕降临,当村民们各自回家揣摩练习时,华韵的“第二课堂”才刚刚开始。 客厅的灯光下,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在玩积木。 华韵洗完澡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草图,清了清嗓子。 “宝贝们,妈妈现在要扮演一位研学老师,给你们讲一堂关于小羊的课,你们愿意当我的学生吗?” 三个小家伙立刻来了精神,齐刷刷地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华韵深吸一口气,将白天培训的内容,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她从羊的眼睛讲到羊的犄角,从羊喜欢吃什么讲到它们怎么睡觉。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童趣,还配上了可爱的动作。 可讲着讲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思乐的头,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小儿子思淘,则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去抓哥哥的耳朵。 只有思安,还礼貌地看着她,但眼神也明显开始飘忽。 华韵停了下来,有些挫败地看着他们。 “怎么样?妈妈讲得好听吗?” 思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语。 “妈妈,你讲得太长了,我都想睡觉了。” 一针见血。 华韵心里一沉,果然,即便是优化过的内容,从大人的角度出发,还是容易冗长。 她正要反思,一旁的小儿子思淘却举起了手,一脸严肃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妈妈,你说羊是站着睡觉的,那……那羊睡觉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华韵的脑海。 她愣住了。 会做梦吗? 她查阅了那么多关于羊的科学资料,从物种分类到生理结构,却从未关注过这么一个……富有童趣和想象力的问题。 “它会梦到青草,还是会梦到大灰狼?”思淘还在追问,满眼都是好奇。 华韵看着儿子那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挨个亲了亲三个孩子的额头。 “谢谢你们,我的小老师们。” 那一晚,华韵没有睡。 她重新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在“羊羊成长记”那一页的旁边,用红笔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永远站在孩子的视角,保护和激发他们的好奇心,而不是填满他们的大脑。” 她开始上网查阅资料——“动物睡眠研究”、“反刍动物的梦境现象”…… 她发现,科学界普遍认为,包括羊在内的大部分哺乳动物,都拥有和人类相似的快速眼动睡眠阶段,这被认为是产生梦境的基础。 第二天,当她把这个新知识点,用一个“小羊的梦境探险”故事讲给村民们听时,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那本厚厚的《研学手册》,在三个小家伙的刁难下,被修改得越来越薄,删掉了所有生硬的知识点。 却也变得越来越有分量,因为里面填充进去的,是无数个像“羊会做梦吗”这样,能够点亮孩子眼睛的奇思妙想。 距离旅行社和研学机构前来考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白溪村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根根上满了弦的箭,充满了力量,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向着那片充满希望的未来,呼啸而去。 那根绷紧的弦,在十月中旬一个晴朗的早晨,终于被拨响。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 两辆明黄色的校车,像两只温顺的甲壳虫,缓缓驶入了白溪村的视线。 华韵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身后,是张支书,是华满叔,是李婶……是整个白溪村殷切的期盼。 整个白溪村,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一张张稚嫩的、写满好奇的脸庞,像探出巢穴的雏鸟,从车窗里探出来。 统一的蓝色校服,鲜艳的小红帽,在秋日的阳光下,汇成了一片跃动的海洋。 五十多个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在两位年轻老师和三名户外教官的带领下,整齐地排成了四列队伍,没有一丝喧哗与混乱。 他们的眼睛,像最纯净的黑曜石,闪烁着对这个陌生村庄的无限好奇。 华韵迎了上去,脸上是练习了无数次的、最温和的微笑。 “小朋友们好,欢迎来到白溪村。” 简单的开场白后,孩子们被迅速分成了A、B两组。 A组由李婶和几位村民带领,前往村东那片金色的稻田,开启“一粒米的旅程”。 B组则跟着华韵和华满叔,向着西山下的羊场走去,探寻“羊羊成长记”的秘密。 两队人马,像两条彩色的溪流,欢快地流向村庄的深处。 秋风卷起稻浪,金色的波涛在田埂间翻涌。 城里长大的孩子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踏上田埂,就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哇——” “好多好多的稻子!” 李婶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却锋利的镰刀,这是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安全型号。 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弯下腰,左手攥住一小撮稻秆,右手手腕利落地一勾。 “咔嚓”一声,一束沉甸甸的稻穗便落在了她手中。 “娃儿们,看婶子这手势,”她的声音朴实而清晰,“弓着腰,像不像一颗大虾米?镰刀要贴着地,这样割得才干净。” 孩子们有样学样地拿起小镰刀,小心翼翼地走下稻田。 松软的泥土包裹住他们崭新的运动鞋,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第92章 有收获的研学旅行 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白鞋子,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旁边的老师立刻蹲下身,温柔地告诉她:“这是大地的颜色,是让水稻长大的颜色,很美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学着李婶的样子,笨拙地弯下腰,攥住一株稻穗。 “老师,我割下来了!” 第一个孩子成功后,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稻穗,像举着一枚胜利的奖牌。 这声欢呼仿佛点燃了引线。 “我也割下来了!” “看我的!我的比你的大!” 孩子们忘记了泥土,忘记了疲惫,只剩下收割的纯粹快乐。 他们稚嫩的脸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收割完毕,打谷场成了新的欢乐海洋。 一个古老的木制打谷机摆在场地中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村民们做着示范,抓起一把稻穗,朝着机壁用力摔打。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金黄的谷粒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排着队,挨个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亲手割下的稻穗摔向那台机器。 那一声声“砰砰”的闷响,和孩子们满足的惊叹声、喘息声,汇成了一首独属于白溪村秋日的交响乐。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看着从稻穗上脱落的谷粒,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喃喃自语:“‘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是这样辛苦的。” 李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黝黑的脸上,笑出了一脸褶子。 与此同时,村庄的另一头,羊场里也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华韵家的羊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闻不到一丝异味。 孩子们人手一张可爱的任务卡,上面画着卡通的山羊和绵羊。 “小朋友们,第一个任务,”华满叔彻底放开了,声音洪亮地像在唱山歌,“请大家找一找,我们羊场里,哪位是山羊先生,哪位是绵羊小姐?” 孩子们立刻散开,像一群小侦探。 “我知道!这个有胡子!”一个男孩指着一头昂首挺立的努比亚山羊大喊。 “这个毛卷卷的,像棉花糖!”一个女孩温柔地摸着一只温顺的湖羊。 华满叔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完全正确!山羊先生爱爬高,性子烈;绵羊小姐最温柔,胆子小。它们的奶,能做成你们爱喝的酸奶;它们的毛,能织成冬天暖和的毛衣。” 他没有讲复杂的品种和习性,只用最拟人化的语言,就让孩子们记住了两种羊最大的区别。 接下来的喂羊环节,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孩子们抓着鲜嫩的牧草,伸向那些嗷嗷待哺的小羊羔。 羊羔温热的呼吸喷在手心,又痒又麻。 胆子大的孩子咯咯直笑,胆子小的则一边尖叫一边后退,却又忍不住再次把手伸过去。 华韵还准备了简化版的梳毛工具——一种宽齿的木梳。 孩子们围住一只脾气最好的老绵羊,小心翼翼地为它梳理着身上厚厚的绒毛,感受着那柔软又蓬松的触感,仿佛在触摸一朵云。 中午时分,两组队伍在村委会大院里胜利会师。 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研学套餐。 没有花哨的菜式,却样样透着心思。 用上午新打下来的米,捏成的、还带着稻米清香的饭团。 自家菜园里刚摘的西红柿炒的鸡蛋,颜色鲜亮。 还有一碗用羊骨慢炖出来的、奶白色的汤。 孩子们早已饥肠辘辘,一个个埋头吃得小脸像花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手工体验课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进行。 每个孩子面前都摆放着一小堆翠绿的狗尾巴草,还有一个素色的帆布袋。 心灵手巧的婶子们,耐心地教他们如何将几根简单的草,编成一枚精巧的小戒指。 又指导他们挑选自己喜欢的树叶和花瓣,用小木槌轻轻敲打,将植物的脉络与色彩,拓印在帆布袋上。 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对错的评判。 每个孩子的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举着自己的草编戒指互相炫耀,又把帆布袋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那份亲手创造带来的成就感,比任何玩具都来得珍贵。 夕阳西下,到了返程的时刻。 孩子们排着队,依依不舍地登上校车。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自己拓印的帆布袋,手指上,戴着那枚或许已经有些歪歪扭扭的草编戒指。 “华韵老师再见!” “满叔爷爷再见!” “李奶奶再见!” 稚嫩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校车缓缓开动,孩子们的小手从车窗里伸出来,用力地挥舞着。 华韵和村民们站在村口,也用力地挥着手,直到那两辆明黄色的校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张支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华韵,眼眶竟有些湿润。 “韵丫头,成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船的颤抖。 华韵笑了。 夕阳的余晖,给村口那棵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晚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喧嚣,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混杂着喜悦与汗水的味道。 华韵的笑意,就和这晚霞一样,温暖而绵长。 张支书那句“成了”,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村民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腔子里。 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地里丰收的稻穗还要灿烂。 谁也没有急着回家。 大家就这么站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仿佛还能听见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当晚,白溪村的宁静,被悄然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不是一颗。 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第一个引爆点,来自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那位年轻的女老师。 她将精挑细选的九张照片,配上了一段真情实感的文字,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和家长群里。 照片里,有孩子们沾着泥点却笑得开怀的脸。 有他们笨拙地挥舞着小镰刀的背影。 有他们围着老绵羊,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温柔的特写。 还有那一张张独一无二、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植物拓印帆布袋。 第93章 爆火 她写道:“今天,我们带孩子们去上了一堂大自然教的课。没有电子屏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泥土的芬芳,稻谷的触感,和亲手创造的喜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当孩子们亲手割下稻穗,摔打谷粒时,这句诗才真正活了过来。感谢白溪村,给了孩子们最生动的一课。” 这条动态,像一枚深水炸弹。 家长群里瞬间沸腾了。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活动!我家丫头回来兴奋得不行,一直举着她的帆布袋给我看!” “我家小子也是,把那个草编戒指当宝贝,洗澡都不肯摘!” “王老师,我们二年级什么时候能安排上啊?求组织!” “@全体成员,强烈建议学校将白溪村设为固定研学基地!这种体验比在教室里讲一百遍都有用!” 询问的私信,如潮水般涌向了王老师的微信。 与此同时,其他班级的家长,也从自己孩子带回来的战利品——那个设计精美的《研学手册》和那个充满童趣的帆布袋,看到了这次活动的用心。 一时间,白溪村三个字,在好几个学校的家长圈子里,成了高频词。 口碑,就以这样一种最朴实、也最迅猛的方式,发酵了。 第二天一早,张支书还在院子里刷牙,村委会那台老旧的红色电话机,就开始前所未有地聒噪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昨天带队学校的校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校长的声音满是赞许与激动,当场就敲定了下个年级的研学时间。 张支书握着电话,腰杆挺得笔直,嘴里不停地应着:“好,好!没问题!欢迎欢迎!”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周,白溪村迎来了真正的繁忙。 那条通往村口的山路,成了校车专用道似的。 周一,是育才小学的明黄色校车。 周三,是实验小学的天蓝色校车。 周五,甚至还有市里一家私立双语学校的白色大巴。 孩子们的校服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绿色、红色,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为这个宁静的秋日山村,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白溪村的研学项目,像一块被偶然发现的璞玉,在本地的教育圈里,迅速地传开了名声。 村委会的那台老电话,彻底成了一条研学热线,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成了村里最甜蜜的负担。 华韵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发现,长时间的集中教学后,孩子们会显得有些疲惫,注意力开始分散。 于是,她在课程流程中,巧妙地增加了一个秘密基地的自由探索环节。 在羊场旁边那片小树林,或是稻田边上的小溪旁,给孩子们十五分钟的放空时间。 让他们可以追逐蝴蝶,可以捡拾漂亮的石头,可以在大人的看护下玩水。 这个小小的改动,效果出奇地好。 孩子们的精力得到了有效的恢复,在接下来的手工课里,表现出了更强的专注力和创造力。 村民们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最开始,他们面对镜头和孩子们,还会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磕磕巴巴,只会照着华韵给的稿子念。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蜕变成了自信满满的“乡村导师”。 李婶不再只是单纯地示范如何割稻。 她会一边割,一边用最生动的语言,给孩子们讲水稻是如何从一粒种子,经历风吹日晒,才长成沉甸甸的稻穗。 “这片地啊,它有脾气,”她拍着脚下的土地,眼神里满是敬畏,“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金灿灿的粮食吃;你糊弄它,它就让你饿肚子。跟做人一个道理。” 华满叔也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羊司令。 他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羊的叫声,能闭着眼睛就分辨出哪只是怀孕的母羊。 他甚至还编了一套羊羊健康操,带着孩子们一起伸展胳膊腿,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他们的语言朴实无华,却充满了泥土的力量和生活的智慧,这是任何培训都教不来的。 研学项目的火爆,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村集体的账户。 这些稳定的、非节假日的收入,像一股持续不断的清泉,滋润着白溪村这片曾经略显干涸的土地。 村里的会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嘴角的笑就没合拢过。 “韵丫头,照这个势头,年底还能给村里每户老人都发个大红包!” 而对于华韵来说,比金钱更让她感到欣慰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富足。 一天下午,她去幼儿园接家里的三胞胎。 刚到门口,就听见自家小儿子清脆又骄傲的声音,正对着老师和同学们“演讲”。 “我妈妈是老师!” “她教好多好多哥哥姐姐认识小羊!还教他们用树叶画画!” 另一个小子也跟着嚷嚷:“我们家的羊最乖了!哥哥姐姐都喜欢摸它们!” 那一刻,华韵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温柔与满足感填满了。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仅是在改变一个村庄的经济面貌。 秋意渐浓,山间的枫叶开始泛红。 华韵站在西山羊场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白溪村。 稻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了厚实的土地,正安静地休养生息,等待来年的春耕。 村委会大院里,又停着一辆崭新的校车。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顺着风,远远地传来。 秋,更深了。 最后一辆载满孩子欢声笑语的校车,在夕阳下拐过山路,彻底消失不见后,白溪村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那种极致的热闹过后,是同样极致的宁静。 风吹过晒谷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喧嚣褪尽,往日里熟悉又安逸的乡村气息,重新笼罩了整个山坳。 华木头老爷子搬了张老旧的竹靠椅,就坐在自家院子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下。 他手里捏着那根摩挲了几十年、已经油光锃亮的黄铜旱烟杆。 烟斗里塞满了烟丝,却迟迟没有点上。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第94章 忆往昔 越过了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子,越过了村里新修的平整水泥路,直直地落在了远处那片被秋色染透了的西山。 红的枫,黄的杏,苍翠的松。 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浓墨重彩。 山峦的轮廓,在秋日愈发清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带着一股子军人般的硬朗。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年轻时,他扛着枪,和那帮过命的兄弟们一起驻守过的边疆。 也是这样的山,也是这样能望到天边的秋。 一股子淡而绵长的思念,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像一壶埋在地下多年的陈年老酒,刚启封时悄无声息,可那后劲儿,却能瞬间冲上头顶,熏得人眼眶发热。 他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 想起了那个大少爷一样嫌弃他黑的战友,周隐川。 一个和他睡过同一张大通铺,分过半个窝窝头,在一个战壕里背靠背数过星星的战友。 是能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兄弟。 老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烟杆上摩挲着。 上一次收到老周托孙子寄来的那些海鲜干货,还是夏天的事。 那之后,两人通了几次电话。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依旧洪亮,中气十足,骂起人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 可电话里说得再多,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表情。 感受不到他拍你肩膀的力道,也闻不到他身上那股子几十年不变的烟草味儿。 不够。 远远不够。 华木头的目光,缓缓从远山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白溪村。 他的根。 他的家。 目之所及,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新刷了白灰,看着干净又敞亮。 通往西山羊场的路上,新装的路灯杆子,像一排精神抖擞的哨兵,笔直地站着。 就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子不同于往日的、叫做盼头的味道。 孙女华韵能干,把个研学项目搞得红红火火。 村里的男女老少,脸上都挂着以前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精气神。 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满足感,在他苍老而沟壑纵横的心里,慢慢地涨满、发酵。 他突然就萌生了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一个让他心脏都跟着多跳了两下的念头。 他想让他来看看。 想让周隐川那个老家伙,亲眼来看看。 看看他华木头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阿树。” 老爷子开了口,声音因为许久没说话,带着一丝沙哑。 不远处,华韵的父亲华树,正穿着身沾了泥点的旧迷彩服,拿着工具在修葺羊圈的栅栏。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干活总是一丝不苟。 听到父亲叫他,华树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爸,啥事?” 华木头没急着说话,他把烟杆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将里面的烟丝倒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夹杂着期待与炫耀的复杂光芒。 “你说,咱这白溪村,现在也算是鸟枪换炮了吧?” 华树憨厚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那可不,多亏了韵丫头。现在村里人见了我,都说我生了个好闺女。” “嗯。” 华木头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夸奖的话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把心里盘桓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我在想……咱这村子现在这么漂亮,烤羊馆的生意也这么红火,是不是……是不是该请我那个老战友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是在守护一个珍贵的、刚出土的宝贝。 华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朴实又真诚。 他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了过来,在老爷子身边的石墩上坐下。 “爸,这是好事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赞同和喜悦,没有半分犹豫。 “你早该请周叔过来了!让他也过来住上一阵子,看看咱们村现在的变化。”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您二老也好几十年没正经见过了吧?正好趁这机会,好好聚聚,喝两杯!” 儿子的支持,像是一股东风,将华木头心里那点火苗,“呼”地一下吹成了燎原大火。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被熨平了好几条,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了嘴角。 “是啊!是啊!” 他连声应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让他也来尝尝咱白溪村最地道的烤全羊!保准比他以前在部队里吃的香!” “还有!” 老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一拍大腿。 “让他看看咱家那三个调皮捣蛋的小曾孙!让他也羡慕羡慕,我这四世同堂的福气!” 这个念头,一旦被说出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它像一颗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种子,在华木头的心田里,瞬间破土而出,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画面了。 老周坐着车,从那条山路进来。 自己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等他。 他要让全村人都看看,他华木头的过命兄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要带着老周,去西山羊场转转,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羊群,告诉他,这都是他孙女的功劳。 他要让老周坐在烤羊馆里,吃着最肥的羊腿,喝着最烈的烧酒。 他们可以聊一整夜。 聊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聊那些牺牲了的兄弟,也聊聊现在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想到这里,华木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他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充满了激情与渴望。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他做出一个决定。 就今晚。 等吃完饭,他就给周隐川那个老家伙,打个电话过去。 正式地,郑重地,向他发出邀请。 告诉他,白溪村,他的老战友华木头,等着他来。 第95章 邀请做客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砚,浓稠地铺满了整个山坳。 白溪村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点点碎金。 晚饭后,华家小院里的人却一个没散。 李桂芬利索地收拾着碗筷,华树则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屋里瞟。 华木头老爷子。 他正襟危坐地坐在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旁。 桌上,放着一部座机电话。 那是家里的电话,平时鲜少有人动用。 老爷子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板正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也特意用水抿过,梳得一丝不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布满沧桑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伸向了电话。 他的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显得粗大,此刻在拨动那个老旧的数字转盘时,却显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几分神圣。 “咯……嗒……咯……嗒……” 电话发出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堂屋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下,两下……十一下。 号码拨完,老爷子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嘟……嘟……嘟……” 漫长而规律的忙音,像是擂响的战鼓。 华木头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悬了起来。 突然,“咔哒”一声。 电话,通了。 不等华木头开口,一个洪亮如钟、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猛地炸了出来。 “喂?!谁啊?!” 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霸道劲儿的腔调。 华木头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松了下来。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皱纹倏地舒展开,漾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我!你华爷爷!” 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个华木头!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 周隐川的声音透过电流,依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着,你这老家伙,总算想起我来了?是不是家里粮食吃完了,想找我打秋风啊?” “滚蛋!” 华木头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我这日子好着呢!你以为还跟你似的,一把年纪了,还得看孙子脸色过活?” “嘿!你个老东西,找茬是吧?” 周隐川在那头吹胡子瞪眼,“我孙子孝顺着呢!前两天还给我弄了头顶好的鲍鱼!” “鲍鱼?” 华木头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我看不上的炫耀。 “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能有我孙女亲手烤的全羊香?”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就像两个斗嘴的孩子,隔着电话线,你来我往地“攀比”起来。 从身体硬朗程度,到儿孙孝顺与否,谁也不肯落下风。 院子里的华树听着屋里的动静,憨厚地笑了,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眼里满是暖意。 斗嘴斗了个酣畅淋漓,华木头才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老周,不跟你扯淡了,跟你说正经的。” “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们村那条白溪?” “记得,你说旱季能见底,雨季浑得像黄河水的那条?” “那是以前!” 华木头立刻反驳,声调都拔高了几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那叫白溪湖!湖水清得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儿来!一到周末,城里人都开车过来钓鱼!” 电话那头,周隐川“哦?”了一声,似乎来了点兴趣。 华木头受到了鼓舞,兴致更高了。 他像是要把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美好,都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打包送过去。 “还有我们村的路,全都铺上了水泥,晚上路灯一开,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村里开了好几家民宿,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那种,干净又漂亮,周末都订不到房!” “最关键的,”他刻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我孙女,华韵那丫头,在西山开了个养羊场,还开了个烤全羊馆!” “我跟你说,那味道,绝了!皮烤得焦黄酥脆,一咬就往下掉渣,里面的肉又嫩又多汁,撒上我们这儿特有的香料……” 他咂了咂嘴,仿佛自己已经闻到了那股子焦香。 听筒里,传来周隐川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个老东西,大晚上说这个,故意馋我是吧?” “我就是馋你!” 华木头得意地笑了起来,像是打赢了一场仗。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自己最得意的一张王牌。 “这都不算啥。”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充满了藏也藏不住的慈爱与骄傲。 “我那三个曾孙,你还没见过呢!” “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人能吃一大碗饭!” 他说着,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听筒。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良久,周隐川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华木头听出来了。 他知道,这个老战友,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份儿孙绕膝的人间烟火气。 时机到了。 华木头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个盘桓了一下午的念头,郑重地说了出来。 “老周啊,我现在这日子,是越过越舒心,越过越有盼头。” “就想着……你要是能来亲眼看看,来我这儿住上几天,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真诚而恳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你来看看我们这山,看看我们这水,也来尝尝我孙女的手艺。” “最要紧的,是来看看我这几个宝贝疙瘩,让你也沾沾我这四世同堂的福气!” 邀请发出,华木头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开怀的大笑,猛地从听筒里传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惊喜和毫不掩饰的向往。 “好啊你个华木头!你这是给我灌迷魂汤呢!” 周隐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都跟着飞到你那山沟沟里去了!” “你这白溪村,听着……听着就像个世外桃源!” 华木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 “那你来不来?给个准话!”他追问道。 第96章 答应 “来!怎么不来!” 周隐川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你老家伙都开口了,我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在规划行程。 “你等我!我把手头这点破事儿安排一下,过几天,就过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那白溪村,是不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也让我瞧瞧,你那三个宝贝曾孙,是不是真有那么机灵!” “好!” 华木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等你!全村人都等你!” “酒给你备好!羊给你烤上!你人来了就行!” 挂断电话,华木头还举着听筒,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快乐。 院子里的华树见状,连忙走了进来,“爸,周叔他……答应了?” “答应了!” 华木头用力地点点头,把听筒“啪”地一声放回电话上,声音洪亮。 “他说过几天就来!” “太好了!” 而千里之外的周家老宅。 书房里,周隐川挂断了电话,却久久没有坐下。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华木头那充满生命力的描绘。 清澈见底的白溪湖,灯火通明的乡间路,热闹红火的烤羊馆…… 还有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那个像糯米团子一样的…… 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那是一种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热气腾腾的、充满泥土芬芳的鲜活气息。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儿子儿媳常年在国外的公司常驻,孙子周宴瑾更是长在公司一样。 这栋大宅子,华丽,却也冷清。 一种强烈的渴望,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也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叫白溪村的地方,看看那个能让华木头如此骄傲自豪的家。 不行。 他得赶紧安排。 周隐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军人般的果决。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件事,得找他那个最得力的孙子。 明天。 明天一早,就跟周宴瑾那小子好好商量一下,探望老战友的事。 想到即将能见到老兄弟,亲眼看看那个世外桃源,周隐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次日。 周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天空像一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蓝色玻璃。 然而,办公室的主人,周宴瑾,却无暇欣赏。 他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桌上的内线电话,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 周宴瑾按下免提,首席秘书应知姚干练冷静的声音传来。 “总裁,老宅的电话,老爷子让您今晚务必回家吃饭,说有要事相商。” “务必?” 周宴瑾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这个词,让他有些意外。 爷爷向来不喜干涉他的工作。 “是的。” “知道了。” 周宴瑾挂断电话,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要事? 能让爷爷用上“务必”二字的,会是什么事? 傍晚,华灯初上。 周家老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而柔和的光晕,将长长的红木餐桌映照得光可鉴人。 昂贵的银质餐具,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以及华丽的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精致。 一通来自老爷子的电话,将周宴瑾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强行拽回了这座华丽却空旷的牢笼。 晚餐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直到,主位上的周隐川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放下白瓷汤匙,匙底与碗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在这针落可闻的餐厅里,这声脆响,仿佛一个信号。 周隐川的目光,越过餐桌,径直落在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孙子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情绪。 “宴瑾。”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 “我一位……过命交情的老战友,邀请我去他家乡住几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向往。 那个过命交情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周宴瑾搁下了手中的银筷。 筷子尖与骨瓷的筷枕相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动作沉稳,眼神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关切。 “爷爷,您那位战友家住哪里?” 他问得直接,切中要害。 “偏远吗?” “交通方不方便?”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地暴露了他首先考虑的因素——安全,以及便利。 老爷子已经年迈,任何一点旅途的颠簸,在他看来,都是需要被严格评估的风险。 周隐川对孙子的反应很是满意。 这小子,永远都知道重点在哪。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回味。 “不远,就在邻省的一个村子里。”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那个被老战友用无比骄傲的语气描绘过无数遍的名字。 “叫……白溪村。” 白溪村?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记忆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周宴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绝不是从爷爷口中。 那是一种商业性的、带着评估与数据的熟悉感。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顶级丝绸的桌布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一下。 如同在敲击着记忆的门扉。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猛地贯穿了他的脑海。 对了! 一份报告。 一份关于潜力乡村旅游项目的评估报告。 那是上个季度,由投资发展部递交上来的,厚厚的一沓。 他当时只是草草翻过,但对其中几个被标为S级的项目,留下了些许印象。 而其中一个项目的封面上,似乎就印着这三个字—— 白溪村。 报告里对它的评价极高:原生环境优越,地方特色鲜明,村民自治意识强,具备极高的商业开发潜力。 第97章 不能够在一起 思绪回笼。 周宴瑾抬眸,看向自家爷爷。 “爷爷,这个地方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审慎,多了几分探究。 “据说近几年乡村旅游发展得很有特色。” 周隐川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你也知道?!”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身体微微前倾。 “何止是有特色!我跟你说,我那老战友在电话里吹得……咳,描绘得,那地方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 老爷子期盼的目光,像两簇灼热的火苗,直直地投向周宴瑾。 那眼神里,有对老友重逢的渴望,有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更有一种藏不住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雀跃。 周宴瑾的心,被这目光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在爷爷的脸上,看到这样鲜活生动的表情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亲自陪同。 既能让爷爷玩得安心,也算……一次实地考察。 将商业评估与家庭旅行结合,这完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行程,思考着是否需要让应知姚提前准备一份更详尽的资料。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 另一个更为庞大、更为紧迫的词条,强行挤占了他的思绪—— 跨国并购案。 下周,一场关乎周氏集团未来五年欧洲市场战略布局的重要谈判,即将进入最终阶段。 他,作为总指挥官,绝不能缺席。 时间…… 周宴瑾刚刚舒展的眉心,不着痕迹地,又重新拢起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的沉默,让餐厅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周隐川眼中的光,也随着孙子的沉默,一点一点,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活了这把岁数,如何看不出孙子眼中的为难。 是啊。 他这个孙子,是周氏集团的掌舵人,是日理万机的总裁。 他的一分钟,可能就关系着上千万的合同。 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是不是……太任性了? 一种失落,伴随着些许自嘲,涌上心头。 周宴瑾清晰地捕捉到了爷爷眼神里的变化。 那抹黯淡,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爷爷。” 周宴瑾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想去,我陪您。” “至于时间,”他顿了顿,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我会安排好。” 那句“我会安排好”,如同掷地有声的承诺,暂时抚平了周隐川眼底最后一丝黯淡。 晚餐结束。 周宴瑾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背影挺拔如松,一如既往地予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安排不了的事情。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 冷色调的装修,线条利落的意大利定制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纸墨的气息。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桌面上的台灯。 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也把他脸上那份从容的假面,悄然剥落。 他坐进宽大的皮椅,身体的重量让椅面向后微微一仰。 指尖轻触,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瞬间亮起。 幽蓝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屏幕上,一个排得密不透风的电子日程表,以一种冰冷而绝对的姿态,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周宴瑾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 而后,定格。 他的指尖,悬停在下周三的那个时间坐标上。 那里,被一个加粗、标红的词条,牢牢钉死。 【DE集团,最终并购谈判,苏黎世。】 一行冰冷的字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他面前。 DE集团,欧洲老牌的能源巨头。 这次并购,周氏集团已经秘密布局了整整两年。 而他,作为整个计划的总设计师与最终执行人,下周三,必须亲临谈判桌。 这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关系到周氏未来五年,乃至十年在国际新能源市场的版图与话语权。 绝不容有失。 而爷爷…… 周宴瑾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日程表旁边,一个被他临时用虚线框起来的备注上。 【白溪村,行程预备。】 两个时间框,就那么刺眼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答应爷爷时那份运筹帷幄的笃定,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周宴瑾缓缓向后靠去,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柔软的椅背之中。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憾意,如水墨般在他眼底悄然晕开。 于公。 他确实想去看看那个白溪村。 一个能被投资部评为S级,却又尚未被资本大规模侵染的村落,到底是什么模样? 报告里的数据是冰冷的。 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实地考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商业习惯。 于私。 他也想替爷爷去看看。 看看那个能让爷爷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战友。 看看那个被爷爷用过命交情来形容的故人,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可是,他去不了。 周宴瑾放下手,眼中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理智。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静立了片刻。 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 …… 周隐川的房间,和他自己的书房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金属和玻璃,触目所及,皆是温润的实木。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属于旧时光的檀香味。 周宴瑾敲门的时候,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端详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周宴瑾,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开来。 “怎么了,宴瑾?是不是行程都规划好了?你办事,爷爷最放心!” 老爷子的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这份期待,让周宴瑾的心,又被那根看不见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 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着坐在床沿的爷爷。 他的声音,比在书房时,放得更低、更缓。 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爷爷。” “您和华爷爷约好具体日期后,告诉我。” “我帮您安排最好的车,最好的随行人员,确保您一路舒适安全。” 周隐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他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潜台词。 安排车,安排人…… 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 第98章 准备 周宴瑾顿了顿,深邃的眸子注视着爷爷,坦诚地解释道: “很不巧。” “您想去的那几天,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项目,必须亲自去一趟欧洲。” “这个项目已经到了收尾的关键阶段,关系到集团未来几年的国际市场布局,我……实在无法缺席。” 他的话,说得条理分明,理由充分。 没有一丝推诿,也没有半点敷衍。 这就是周宴瑾。 即便是在表达歉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和决断。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周隐川眼中的光,确实又黯淡了下去。 但那抹失落,只停留了短短几秒。 随即,他抬起手,朝着周宴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 那动作,豁达而利落。 “嗨!多大点事儿!” 老爷子朗声说道,声音洪亮,驱散了房间里那丝微妙的尴尬。 “工作要紧!当然是工作要紧!”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兵的爽利和长辈的通达。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自己去,没问题!”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仿佛在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周宴瑾看着爷爷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爷爷这是在体谅他。 “您自己去我不放心。” “那个村子,我查过资料,虽然通路了,但毕竟不比城市,很多设施未必完善。” “您必须带上小张和小李。” 小张和小李,是跟了爷爷多年的保镖,身手和忠诚都无可挑剔。 “路上有任何问题,随时让他们处理,也必须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周宴瑾的叮嘱,细致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隐川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小子,嘴上说着工作忙,心里还是把自己这个老头子放在第一位的。 他刚想点头应下。 却见周宴瑾沉吟了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看向周隐川时,闪过了一丝商业精英特有的锐利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爷爷。” 他又补充道。 “您去了之后,多帮我拍些照片和视频回来。” 周隐川一愣,“拍照片?” “对。”周宴瑾微微颔首,语气变得自然起来,“拍您和老战友,拍村里的风景,都行。” 他顿了顿,话锋不经意地一转,像是随口一提。 “特别是……村子整体的环境,还有他们的特色产业,要是方便,也帮我多留意一下,拍得详细些。” 这话一出,周隐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看着自己这个孙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人去不了,心里的那本生意经,倒是一点没落下! 不过,这种感觉,不坏。 甚至,很好。 这说明,孙子虽然不能陪在身边,却用他自己的方式,参与到了这次旅行中来。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只是去会老友,还肩负着给孙子当“商业间谍”的重任。 一下子,这趟旅程的意义,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好!” 周隐川笑着,一口应承下来,眼底的失落早已被一种全新的兴致所取代。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一定把那个白溪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给你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着爷爷重新焕发神采的模样,周宴瑾的唇角,也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知道。 自己的爷爷,虽然嘴上不说,但骨子里,却为他所建立的商业帝国,感到无比的骄傲。 祖孙二人的房间里,灯光温馨。 一场小小的遗憾,就这么被一种奇妙的默契,悄然化解。 约定达成的第二天,整个周家公馆的运转,便围绕着周隐川的“白溪村之行”这根轴心,高效而精准地开始了。 “车上备好老爷子常用的靠枕、毛毯,以及他习惯喝的武夷山大红袍,水温要恒定在85度。” “医疗箱也备一个,里面除了常规药品,再加两支速效救心丸。” 周宴瑾叮嘱管家,不要忘记给爷爷准备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小张和小李叫到了书房。 这两个跟了爷爷多年的保镖,身形挺拔,神情肃穆,站在那里,就像两尊沉默的铁塔。 周宴瑾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眼神锐利如刀。 “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保证爷爷的绝对安全。” “是,先生!”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铿锵有力。 “安全,不仅指人身安全。” 周宴瑾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情绪安全。老爷子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不能有情绪大的波动。” “每天早晚,向我汇报一次情况,文字和视频都要有。” “遇到任何你们无法处理的突发状况,第一时间,直接联系我。” 他的每一句嘱咐,牢牢地钉进了小张和小李的心里。 与周宴瑾这边紧张有序的部署不同,周隐川的房间里,则是一片兴致勃勃的忙碌。 老爷子把珍藏多年的顶级茶叶,一罐罐地拿出来,摆了满桌。 有陈年的普洱,醇厚温润。 有明前的龙井,清冽甘爽。 还有几盒特供的野山参和冬虫夏草,都是有钱也难买到的滋补珍品。 他一边挑拣,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老华那个木头疙瘩,年轻时就爱喝浓茶,这个普洱他肯定喜欢。” “他婆娘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个山参给她补补身子最好。” “还有他儿子儿媳,常年干农活,也得带点好东西过去。” 除了给大人的,他还特意让周宴瑾准备了几个最新款的智能教育机器人。 “给那几个小重孙的!得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城里娃的玩具!” 老爷子说得一脸骄傲。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手机,戴上老花镜,点开了一张照片。 那是华木头发来的。 照片的像素不高,背景就是一面斑驳的土墙。 可照片里的三个小家伙,穿着一模一样的小衣服,咧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笑容,干净得像白溪村的湖水,带着一股能穿透岁月尘埃的蓬勃生命力。 周隐川反复看着,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你瞧瞧,你瞧瞧这几个小家伙,长得多精神!”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真好啊……老华这家伙,比我有福气!” 第99章 启程 千里之外的白溪村,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 得知老战友确定了行程,华木头一连几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带着儿子华树,把家里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十年的老木头家具,被他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泛着温润的光。 李桂芬则把准备给贵客住的房间里的被褥,全都抱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傍晚收回来时,那被褥蓬松柔软,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正在养羊场盘点饲料的华韵,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闺女啊,周爷爷下周二就到,你那边可得准备好啊!”电话里,是父亲华树憨厚的声音。 “放心吧,爸!” 华韵一边用笔在账本上勾画,一边爽快地应着。 “爸,你跟堂伯说一声,给我留一只膘最肥、肉最嫩的小羯羊,我要亲自给周爷爷烤!” “还有,山上的那些野菌子、嫩竹笋,也让村里人帮忙多采点,我要做最地道的山珍宴!” 她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院子里,刚刚放学回家的三胞胎,像三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在华木头身边。 “太爷爷,太爷爷!你那个好朋友,周太爷爷,真的要来我们家吗?” “周太爷爷也会讲故事吗?” “他讲的故事好听吗?” 三个小脑袋仰着,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华木头被他们问得心里乐开了花,他挨个摸了摸三个小重孙的脑袋,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会!当然会!” “而且,周太爷爷讲的故事,可跟太爷爷讲的那些挖野菜、打兔子的故事,不一样哦!” “他讲的,是关于飞机、大炮,还有保家卫国的故事!” 这话一出,三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 周二,天光熹微。 晨雾尚未散尽,一辆特制的黑色加长版红旗轿车,已如一头沉睡的雄狮,静静地停在了周家老宅的门廊下。 周宴瑾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亲手为爷爷拉开了车门。 他的手,稳稳地扶在周隐川的手肘上,直到老人安稳地坐进宽敞的后座。 “小张,路况随时关注,不要颠簸。” 他的目光转向驾驶座的保镖,声音沉静。 “小李,老爷子的降压药,早上八点,饭后半小时,一粒都不能错。” 他又看向副驾驶的另一位。 “还有,他爱喝的大红袍,水温必须是85度,凉了就换。” 周宴瑾细致地叮嘱。 周隐川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妈还啰嗦!” 老爷子嘴上嫌弃,眼角的皱纹里却盛满了笑意。 “你赶紧去忙你的吧,苏黎世那个会重要,别耽误了正事。” “爷爷。” 周宴瑾没有退开,而是微微俯身,平视着车里的老人。 “您在那边,玩得开心点。” 这是他作为孙子,最朴素的愿望。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祖孙二人的视线。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公馆大门,汇入清晨的城市车流,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周宴瑾却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凭微凉的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个素未谋面的白溪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的人,又是什么样的? 竟能让见惯了风浪的爷爷,流露出如此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期待和向往。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 三个孩子咧着嘴,笑得毫无城府,那笑容干净得仿佛能洗涤人心。 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里,连笑容,都时常需要精确地计算角度和弧度。 这样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对他而言,是一种久违了的陌生。 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如同一颗微小的种子,悄然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提醒,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但他却划开了那些提醒,直接调出了通讯录。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拨通了那个来自遥远山村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华木头爽朗又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 “华爷爷,您好,我是周隐川的孙子周宴瑾。” 周宴瑾的声线,不自觉地放缓放柔了些。 “爷爷已经出发了,路上顺利的话,预计下午4点左右,能到你们村。” “哎哟!是宴瑾娃子啊!” 华木头那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 “好!好!下午4点!我们全家都在村口等着!”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挂断电话,周宴瑾站在原地,又静默了片刻。 他的背影,挺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 而千里之外的白溪村,华木头这通电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名为喜悦的涟漪。 “老头子,谁啊?一大早这么大声嚷嚷?” 李桂芬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 “宴瑾!是隐川的孙子,宴瑾打来的!” 华木头激动得脸膛发红,手里的老式电话机都忘了放下。 “说他们下午4点到!” “4点?” 李桂芬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 “那可得赶紧!我再去把院子扫一遍!可不能让城里来的贵客,看到一片落叶!” 她说着,便拿起墙角的竹扫帚,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一场迎接贵客的最高规格的仪式。 院子里的石板缝,都被她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苔的本色。 养羊场里,华韵也接到了父亲华树打来的电话。 “闺女!4点!周爷爷他们下午4点就到!” “知道了,爸!” 华韵走到那个巨大的陶缸前,里面,是她亲自挑选、已经用几十种香料和草药腌制了一天一夜的小羯羊。 而在华家的老屋里,华奶奶正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拿出了三套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夹克,招呼着请假在家的三胞胎。 “来来来,我的三个小宝贝!” 她笑着朝院子里招手。 三胞胎像三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奶奶手里的新衣服。 “快,把新衣裳换上!周太爷爷马上就要来啦!” 孩子们被奶奶仔细地换上新衣,小脸被搓得红扑扑的,像三个熟透了的苹果。 他们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崭新的衣角扬起小小的旋风。 小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兴奋与期待,眼睛亮晶晶的,一遍又一遍地跑到门槛边,踮着脚尖往村口的大路上望。 整个白溪村,似乎都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了。 晨光穿透薄雾,给白溪湖镶上了一圈璀璨的金边,湖面如镜,倒映着青山绿树,美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竹林里的鸟鸣,比往日更加清脆。 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脸上都挂着善意的笑容,互相打听着。 “听说了吗?木头叔家的老战友,从大城市来的大人物,今天到!” “是啊是啊,听说是个大英雄呢!” 仿佛连山间的风,都带着一丝期待的轻语,温柔地拂过这个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山村。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响。 窗外的景致,从林立的高楼,渐渐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 周隐川没有休息。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炯炯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 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他和华木头,一个性如烈火,一个沉稳如山,却成了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 这一别,就是大半辈子。 保镖小李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爷子竟哼起了不成调的军歌。 第100章 重逢 那不成调的军歌,在宽敞的车厢内回荡。 它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间,碾磨出岁月的风霜。 小李透过后视镜,看着老爷子眼中闪烁的、从未见过的光芒,心中了然。 即便那里,并非故乡。 车子驶下高速,窗外的景致骤然一变。 柏油路变成了蜿蜒的水泥乡道,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树影斑驳地洒在车窗上。 车速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周隐川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名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窗外的一切。 转过一个山坳。 豁然开朗。 一汪碧水,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翡翠,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几只白色的水鸟,优雅地掠过湖面,翅膀尖端点出一圈圈细微的涟d漪。 湖边,薄雾如纱,缭绕在葱郁的竹林与错落的屋舍之间。 “小李,停车。” 周隐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张立刻将车平稳地靠在了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夹杂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周隐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间的灵气,尽数吸入肺腑。 “这就是……白溪湖?” 他喃喃自语。 这与他想象中,那个华木头嘴里贫瘠闭塞的山沟沟,截然不同。 这里,分明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老爷子,导航显示,我们已经进入白溪村范围了。” 小李低声汇报。 “走,继续走。” 周隐川挥了挥手,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黑色的红旗轿车,如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幅绝美的山水画卷之中。 沿着湖边平整的水泥路继续前行。 周隐川的惊讶,一层深过一层。 路,是新修的,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泥土。 每隔几十米,就立着一盏崭新的太阳能路灯,在白日里也显得格外精神。 路边,一栋栋风格各异的二层、三层小楼,临湖而立。 有的挂着白溪民宿的木制招牌,院子里种满了姹紫嫣红的花草。 有的门口停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几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游客,正架着相机对着湖面拍照,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露营基地,五颜六色的帐篷点缀在翠绿的草坪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蘑菇。 这里没有贫穷,没有落后。 只有宁静、富足,和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老华这个家伙……” 周隐川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藏了这么个好地方,几十年了才告诉我!” 他嘴里念叨着,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郁。 这哪是请他来忆苦思甜,分明是请他来享清福的! “先生,按照华老先生给的地址,应该就是前面那栋了。” 驾驶座的小张,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开口道。 周隐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矗立在村道的最里端,背靠着一片青翠的竹林。 白墙蓝瓦,干净敞亮。 宽阔的院门前,地面是用青石板铺就的,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点缀其间。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门楼两侧,充满了喜庆的意味。 车子,就在这栋小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院子里传来的、隐约的孩童笑闹声。 小李快步下车,恭敬地为周隐川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周隐川的脚,踏上白溪村土地的那一刻,目光便被院门口那道身影,牢牢地锁住了。 华木头就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儿子、儿媳、孙女,还有三个穿着一模一样红色小夹克的曾孙。 全家老小,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站得整整齐齐。 岁月,同样在华木头的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的头发,早已像冬日的霜雪,一片花白。 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半个世纪的岁月,如同一部快放的黑白电影,在两人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炮火连天的战场,那些并肩作战的夜晚,那些分别时的依依不舍,那些信件里断断续续的问候…… 一幕一幕,最终都定格成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苍老面孔。 周隐川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推开了小李想要搀扶的手,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等待了他大半辈子的人走去。 华木头也动了。 他的脚步,同样沉稳而有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米。 却仿佛跨越了五十四年的漫长光阴。 越来越近。 周隐川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华木头也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能看清他同样泛红的眼眶。 终于,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两只手,都已不再年轻。 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指节粗大。 一只,是常年握笔、执掌商业帝国的手。 另一只,是常年握锄头、与土地打交道的手。 可当它们握在一起时,那份力量,那份温度,却仿佛能撼动岁月。 “老华!” 周隐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哽咽。 “老周!” 华木头的声音,洪亮依旧,却也夹杂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有更多的话语。 仅仅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称呼,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包含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包含了生死与共的情谊,包含了重逢时无与伦比的喜悦与激动。 华木头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周隐川的手背,又紧紧地握了握。 “你个老东西……总算是来了!” “你个臭木头……还是这么硬朗!”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就那样站在院门口,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沟壑,却磨不掉那份烙印在骨血里的情谊。 这一握,跨越了万水千山。 这一握,等了半个多世纪。 第101章 见面礼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也为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重逢,悄然驻足。 两位老人的手,依旧紧紧交握,仿佛要将这五十四年的空白,都用掌心的温度填满。 直到一声轻柔的呼唤,打破了这悠长的静默。 “大宝,二宝,三宝。” 是华韵。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双手轻轻地搭在三个小家伙的后背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快,叫周太爷爷。” 被点到名的三个小团子,原本正仰着脑袋,用一模一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还惹哭了自家太爷爷的白发爷爷。 听到妈妈的指令,他们立刻站直了小小的身体。 那模样,像极了三棵等待检阅的挺拔小松树。 “周太爷爷好!” 三道清脆、响亮、奶声奶气的童音,整齐划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三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瞬间在周隐川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叠叠喜爱。 他缓缓地松开了华木头的手,目光,从老战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缓缓下移。 落在了眼前这三个玉雪可爱的小家伙身上。 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夹克。 一模一样的蓝色牛仔裤。 一模一样的虎头小短靴。 就连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小嘴,那眼中闪烁着的好奇与纯真,都如出一辙。 周隐川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 他眼中的光,从见到老战友的激动,瞬间切换成了看到晚辈的慈爱与温和。 “哎!哎!好!你们好!” 他一连应了三声,声音里的沙哑褪去,只剩下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俯下身,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可这三个小家伙,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精致得毫无分别。 他看看这个,眉清目秀,是个机灵鬼。 他又看看那个,眼神澄澈,透着一股乖巧。 再看看最后一个,脸蛋圆嘟嘟的,看起来最是憨厚可爱。 周隐川只觉得眼花缭乱,一颗心被这三个小家伙搅得又软又热,喜欢得不知该先看哪个,又该先抱哪个。 他伸出手,又顿住,似乎怕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弄脏了孩子们干净的衣裳。 “老周,这是我重孙子,”华木头在旁边,用带着浓浓炫耀意味的语气介绍道,“老大华思安,老二华思乐,老三华思淘。” “好,好名字!”周隐川连声赞叹,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努力地想要分辨出谁是谁。 “哪个是思安?哪个是思乐和思淘啊?” 华韵笑着指点:“周爷爷,穿红色运动鞋的是老大,蓝色的是老二,绿色的是老三。” 周隐川低头一看,这才恍然大悟。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先前重逢时的伤感与凝重。 “好好好,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小李招了招手。 “小李,把我给孩子们的礼物拿过来。” “是,老爷子。” 小李应声,快步走到后备箱,取出了三个包装精美的、半人高的大盒子。 盒子上印着酷炫的机器人图案,充满了科技感。 周隐川接过一个盒子,亲自递到大宝华思安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于平视的姿态,温和地说道: “思安,来,这是周太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华思安仰着小脸,看着比自己还高的礼物盒,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妈妈华韵。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华韵对着他,温柔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妈妈的允许,华思安这才伸出两只小手,有些费力地抱住了那个大盒子。 “谢谢周太爷爷!” 他的声音,响亮又礼貌。 周隐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挨个将礼物分发给三个孩子。 二宝华思乐和三宝华思淘,同样在得到妈妈的许可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物,并用同样清脆的声音道了谢。 三个小家伙抱着巨大的礼物盒,小小的身子几乎都被挡住了,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盛满了快乐的眼睛。 那份纯粹的喜悦,极具感染力。 周隐川看着他们,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戎马半生,商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看多了虚情假意。 唯有此刻,这孩童眼中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让他感到无比的熨帖与安宁。 “你个老东西,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华木头嘴上嗔怪着,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那份骄傲与自豪,几乎要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周隐川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再说了,我第一次见我孩子,能空着手来吗?”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那份熟稔与亲昵,仿佛这五十四年的光阴,从未存在过。 院门口,热闹非凡。 而一直默默站在一旁,如同两尊雕塑的小张和小李,此刻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华韵的父亲华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看出了这两位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子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精悍与疏离。 也知道,他们是贵客身边的人,断不能怠慢了。 他憨厚地笑着,主动上前。 “两位同志,一路辛苦了。”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充满了朴实的善意。 小张和小李立刻站直了身体,习惯性地回道:“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们的语气,依旧是公式化的,带着职业的严谨。 华树也不在意,只是指了指隔壁不远处,一栋同样漂亮的小楼。 “老爷子在我们家住,就委屈两位同志,住到隔壁的民宿去。那是我堂伯家开的,房间都给你们留好了,干净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在隔壁,院子都挨着,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听见了。这样既方便你们保护老爷子,也不会……嗯……不会太拘束。” 华树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保护周老爷子的,肯定要寸步不离。 但家里毕竟地方有限,又是亲人团聚,总让他们杵在边上,大家说话做事都不自在。 安排在隔壁,是华韵提前想好的法子,既全了礼数,也给了彼此空间。 小张和小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和轻松。 他们自然明白主家的意思。 说实话,他们也更喜欢这样的安排。 “好的,多谢华先生的安排。”小张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客气啥,应该的!”华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走,我带你们过去,先把行李放了。” 他领着小张和小李,朝着隔壁院子走去。 第102章 话往事 院门口,华木头看着儿子妥帖地安排好了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力地拍了拍周隐川的胳膊。 “走,老东西!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喝茶!” “好!”周隐川爽声应道,“我可得好好尝尝,你这山里的泉水,泡出来的茶,是不是比我的大红袍还好喝!” “那必须的!” 在两位老人爽朗的笑声中,一家人簇拥着,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院门。 一踏入客厅,一股温暖明亮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温暖的阳光尽数纳入,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又舒适。 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果盘和当地的特色干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和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的浓郁香气。 这里没有周隐川想象中的任何一丝贫穷与落后。 只有窗明几净的敞亮,和扑面而来的、家的温馨。 李桂芬已经手脚麻利地泡好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野山茶,正升腾着袅袅的白雾。 三个小家伙,则迫不及待地将礼物盒放在了宽敞的地毯上,围坐在一起,满脸兴奋地研究着该如何拆开。 华韵笑着走过去,帮他们拆开了复杂的包装。 “哇——” 当三个一模一样,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智能教育机器人,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喜的赞叹声。 周隐川被华木头按着,坐在了沙发最中间的主位上。 他端起李桂芬递过来的青瓷茶杯,入手温润。 他轻呷一口,一股甘醇清冽的茶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耳边,是老战友絮絮叨叨的讲述,说着村里这几年的变化。 眼前,是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远处,是孩子们拆开新玩具时,发出的阵阵欢呼。 周隐川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满屋的欢声笑语,和这一杯沁人心脾的山茶,给彻底洗涤干净了。 半个世纪的等待,值了。 客厅里的喧嚣与热闹,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沉淀为一种安逸的温馨。 周隐川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那杯野山茶已经续了第三道水,茶色渐淡,茶香却依旧萦绕鼻尖,如这山间的风,清冽而悠长。 这份久违的、不设防的松弛感,让他眼皮开始微微发沉。 华木头看出了老战友眉宇间的倦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 “走,老东西,屋里闷得慌,陪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去!”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 “晒太阳好!”周隐川精神一振,笑着应下,“晒晒咱们这把老骨头,去去霉气!” 华韵见状,立刻会意。 她快步上前,一边一个,搀住了两位老人的胳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爷爷,周爷爷,我扶你们出去。”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搬出了一张小巧的方竹桌,两把舒适的藤编靠椅。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灼热,金色的暖阳,像一层融化的蜜糖,温柔地铺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羊群“咩咩”的叫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鲜活。 华韵将两位老人安顿好,又转身进屋,很快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是一个装着滚烫开水的暖瓶,一套崭新的紫砂茶具,还有几碟子华奶奶亲手炒的南瓜子和花生。 她手脚麻利地为他们重新沏上一壶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在阳光下,漾着剔透的光。 做完这一切,她便悄悄退到一旁,将这方小天地,完全留给了这对阔别了半个世纪的老战友。 起初,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两位老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暖阳与安逸。 仿佛要把这五十四年的空白,都用这无声的陪伴来填满。 “老周,”还是华木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在屋里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新兵连那个黑脸的张排长?” 周隐川的眼皮动了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追忆的弧度。 “怎么不记得。” “那个一顿能吃八个馒头,罚起人来能把人往死里练的黑阎王嘛。” “哈哈哈!”华木头猛地一拍大腿,笑声爽朗,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就是他!你小子记性不赖!” “我记着有一年冬天,野外拉练,零下二十多度,咱们俩的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就分着吃那半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压缩饼干。” 周隐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望向了遥远的、冰天雪地的过去。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不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战士。 “我记得,”他接过话头,声音里也带上了金戈铁马的回响,“当时你还跟我吹牛,说等你退伍了,一定要回家娶个漂亮媳妇,顿顿吃白面馒头,再也不受这鸟气!” “可不是嘛!”华木头咧开嘴,露出豁达的笑,“你看,我现在不就实现了?媳妇娶了,重孙子都有了三个!白面馒头……嘿,现在想吃啥吃啥!” 说到动情处,他端起茶杯,朝周隐川的方向,用力地一举。 “来,老战友,以茶代酒,敬咱们那段一起挨冻、一起扛枪、一起流血流汗的青春!” 周隐川也端起茶杯,苍老的手,稳稳当当。 “敬青春!” “砰!” 两只古朴的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是岁月的回音,悠长,且意味深长。 一口热茶下肚,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华木头放下茶杯,胸中的那股子豪情,依旧激荡。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边缘,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指向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坡。 那姿态,像极了一位检阅自己部队的将军。 “老周,你看那边!” 第103章 新奇的礼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与自豪。 周隐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坡上,绿草如茵,成百上千只白色的绵羊,如同散落在绿色画布上的珍珠,又像是天边飘落的云朵。 它们或低头啃食,或追逐嬉戏,场面壮观而生动。 “看见没?那整片山头,现在都是我们家的羊场!” “规模不小哩!” 周隐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震撼与惊叹。 他久居城市,见惯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何曾见过如此富有生命力的田园画卷。 “真想不到啊,老华……”他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转头看着自己这位老战友,眼神里满是赞许,“你小子,当年在部队里就是个拼命三郎,没想到退伍回家种地,倒让你折腾成了个羊司令!” 羊司令这个带着浓浓部队色彩的称呼,瞬间搔到了华木头的痒处。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可不!” “我不光自己干,我还带着咱们白溪村的乡亲们一块儿干!” “现在啊,咱们村,家家户户都跟着我养羊,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周隐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欣慰。 他知道,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劳与汗水。 “好!好啊!”他由衷地赞叹,“你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带动整个村子致富,比我这个只知道赚钱的商人,有意义多了!” 不远处,客厅门口的地毯上。 三个小家伙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新玩具的世界里。 那三个智能机器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酷炫。 不仅会唱歌跳舞,还能进行简单的语音对话,回答他们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机器人,机器人,天上有几个太阳呀?”三宝华思淘奶声奶气地问。 “报告小主人,太阳系只有一个太阳哦。”机器人发出了标准的电子合成音。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奇的欢呼。 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抬起小脑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一眼院子里那个新来的、和自家太爷爷一样慈祥的白发太爷爷。 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还无法理解什么叫战友情,什么叫岁月变迁。 他们只知道,这个周太爷爷,一来就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好玩的礼物,还让一直很严肃的太爷爷,笑得那么开心。 所以,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阳光,渐渐西斜。 周隐川看着老战友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 看着他谈起自己的羊群、谈起村里的变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再看看不远处,那三个围着机器人嬉笑打闹、充满了无限生机的重孙子。 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暖流般,将周隐川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由衷地为华木头感到高兴。 这个当年和他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愣头青,如今儿孙绕膝,家业兴旺,活得如此踏实,如此精彩。 真好。 这比他谈成任何一笔上亿的生意,都要来得更让人满足。 这份满足里,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周宴瑾,那个永远都在忙碌,连陪自己吃顿饭都要精确到分钟的工作狂。 想起了自家那栋巨大却冷清的别墅。 金钱、地位,他什么都不缺。 可这份热气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幸福,却是他用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就在这时,华韵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她将水杯,轻轻地放在周隐川手边的竹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周爷爷的脸上。 老人虽然依旧在笑着,但那笑容的背后,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高龄,又经历了一路的舟车劳顿,和重逢时的大喜大悲。 他的精力,早已不济。 “周爷爷,”华韵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和太爷爷聊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坐着的周隐川平齐。 “我给您收拾好了房间,您先去歇一会儿,养养精神。” “晚上,我们全家给您接风洗尘,我爸和我舅舅,可都准备了好酒,要好好敬您这位贵客呢!” 她的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体贴了他的疲惫,又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充满期待的理由。 周隐川心头一暖。 他确实是有些乏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心思细腻的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 “还是小韵这丫头,想得周到。” 他没有推辞,顺着华韵的搀扶,缓缓地站起了身。 华木头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好好睡一觉,晚上咱俩,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周隐川笑着应道,在华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那间洒满了夕阳余晖的客房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履,也有些蹒跚。 当周隐川在华韵的轻声呼唤下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那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没有纷扰的梦境,只有松木床榻散发的清冽气息,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他觉得自己那副被城市喧嚣掏空了的老骨头,仿佛被这山间的灵气,重新注满了能量。 “周爷爷,醒啦?” 华韵见他睁开眼,立刻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涡。 “晚饭已经备好了,爷爷和爸爸他们,都在等您呢。” “哎,好,好。” 周隐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喉间一片温润。 他由华韵扶着,走出客房,穿过还留有午后阳光余温的庭院。 还没踏进主屋的门槛,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便不由分说地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不是城市里高级餐厅里,那种用精致香料小心翼翼堆砌出的斯文味道。 这股香气,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犷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生命力。 是肉的焦香,是炭火的暖香,是各种天然香料与食材本身鲜味激情碰撞后,升腾而起的狂野气息。 第104章 热情款待 周隐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香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瞬间便点燃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蕾,勾起了腹中最原始的饥饿感。 “香……真香啊……” 他忍不住由衷地赞叹。 华韵抿嘴一笑,扶着他的胳膊,卖了个关子。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啦。” 当周隐川迈步踏入餐厅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他,眼底也还是结结实实地漫上了一层惊艳与震撼。 宽敞明亮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那盏吊在屋顶中央的水晶灯,将温暖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与喜庆。 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巨大红木圆桌,占据了餐厅的中心。 此刻,桌上已经琳琅满目地摆满了菜肴,热气蒸腾,香气交织,仿佛一场盛大的味觉交响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餐桌最中央的那个巨大的白色瓷盘上。 盘中,卧着一只完整的烤全羊。 它被烤制得通体金黄,表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泽,上面还均匀地撒着一层细碎的孜然与辣椒面,在灯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 羊皮已经被烤得微微卷起,露出下面白嫩丰腴的羊肉。 那层酥脆的外皮上,有几处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每一次轻微的爆裂,都仿佛是在向食客们发出最致命的诱惑。 一股混合着迷迭香、孜然、炭火以及羊肉本身鲜膻的复合型香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餐厅,霸道地宣告着它无可撼动的C位主角地位。 周隐川的视线,几乎是被这只烤全羊给牢牢黏住了。 他仿佛能想象到,当牙齿咬破那层酥脆外皮时,会发出怎样悦耳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内里滚烫鲜嫩、汁水丰腴的羊肉在口中融化的极致口感。 这……这也太隆重了! 他的目光,缓缓从烤全羊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只见围绕着这道硬菜的,是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桌沿的各式农家特色。 一条硕大的白溪湖鲜鱼,被清蒸得恰到好处,鱼身完整,鱼眼突出,只简简单单地淋上了酱油,撒上了碧绿的葱丝和鲜红的辣椒丝,那股子鲜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一个巨大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山里采来的新鲜菌菇,与自家养的走地土鸡一同慢炖出的鸡汤,汤色金黄,浓郁醇厚。 一盘用本地特产的腊肉爆炒的笋干,腊肉晶莹剔透,笋干爽脆,锅气十足。 还有几盘碧绿青翠的时令蔬菜小炒,清爽解腻。 桌角,还摆着一盘白白胖胖、撒着一层黄豆粉的糯米糍粑,那是华奶奶的拿手绝活,软糯香甜。 这一桌子菜,没有米其林餐厅里那种精致到有些刻意的摆盘,却有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最质朴、最真诚的热情与丰盛。 每一道菜,都像是带着山野的温度和主人的心意。 周隐川看着这几乎要摆不下的满桌菜肴,再看看华木头、华树、李桂芬等人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感动、震撼,还有一丝……过意不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国宴、私房菜不计其数,却没有哪一顿饭,能像眼前这样,让他感到如此的……心潮澎湃。 他连忙摆动双手,那双在商场上挥斥方遒、签下过无数亿万合同的手,此刻竟有些局促不安。 “老华!老嫂子!你们这是……这也太破费了!太麻烦你们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感动,又是真切的过意不去。 “嗨!破费什么!” 华木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震得屋顶的灯都仿佛晃了晃。 他拉开主位旁的椅子,一把将周隐川按着坐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爽朗与得意。 “这桌上,除了油盐酱醋,哪样不是咱们自家地里种的、山上养的、水里捞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抄起桌上一只半满的土陶酒壶,给周隐川面前的青瓷酒杯里,“咕咚咕咚”倒上一杯浑浊却散发着浓郁米香的液体。 “这羊,是我家小韵亲自挑的最好的羊羔!” “这鱼,是阿树今天下午才从湖里网回来的!” “这酒,是我自己拿新米酿的,劲儿不大,但香!” 华木头将酒杯往周隐川面前重重一放,溅出几滴酒液,眼神里是老战友之间才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你大老远地跑来看我这个老东西,就冲这份情义,必须让你吃好喝好!别跟我说那些客套话,不然我可要翻脸了!” 一番话,说得周隐川心头热浪翻涌,眼眶都有些微微发酸。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老战友一家人,把最真、最纯、最重的心意,都摆在了这张桌子上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任何客气的话,在这样赤诚的情义面前,都显得矫情和苍白。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拿着一副干净的公筷,伸到了那只烤全羊的上方。 是华韵。 她身子微微前倾,乌黑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动作很稳,筷子精准地落在了羊身上最精华的部位——那块连着几根细骨,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肋排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嫩、最大的一块羊肋排完整地夹了下来,轻轻地放进了周隐川面前的骨碟里。 羊肉落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滚烫的肉汁,瞬间在白色的瓷碟上,晕开一小圈油亮的痕迹。 华韵抬起头,冲着周隐川露出一个温婉而安抚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周爷爷,您别客气。”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爷爷常说,您和他是在枪林弹雨里,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那您来了,这里,就是您自己家。” “快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第105章 天伦之乐 华韵的话音,如同一阵带着清甜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周隐川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那句“这里,就是您自己家”,瞬间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点的客套与疏离。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庞,再看看碟子里那块滋滋冒油、香气逼人的羊肋排,心中那股翻腾的热流,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是啊,家。 这不就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最渴望的东西吗? 一个可以安心把后背交给战友,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地方。 周隐川不再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动作间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稳,稳稳地夹起了那块分量十足的肋排。 他将肋排凑到嘴边。 牙齿与烤得焦脆的羊皮接触的瞬间,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了一瞬的饭桌上响起。 酥皮之下,是滚烫而丰腴的羊肉。 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咀嚼,那鲜嫩的肉质便在舌尖上化开,饱满的肉汁瞬间在口腔中炸裂。 那不是单纯的咸味,而是一种层次极为丰富的复合香气。 有香料经过炭火炙烤后被激发出的霸道,有羊肉本身最纯粹的鲜甜,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明、却沁人心脾的山野草木的清香。 好吃! 周隐川的双眼,倏地一亮。 他咀嚼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一块肋排下肚,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与赞叹。 “好!好吃!这羊肉……老头子我走南闯北,没吃过这么香的!” 这句发自肺腑的夸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让主人家感到开心。 华木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那是!咱白溪村的羊,吃的是山上的百草,喝的是泉里的甘露,能不好吃吗!” 李桂芬也连忙给周隐川的汤碗里舀了一大勺鸡汤:“周叔,您再尝尝这个菌菇鸡汤,补身子的。” 一家人的热情,如同这桌上的菜肴一般,源源不断,几乎要将周隐川整个人都给淹没。 就在这时,几道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大人间的对话。 餐桌的另一侧,特意加了三张崭新的儿童餐椅。 华韵那三个粉雕玉琢的三胞胎,正襟危坐,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唐装,小脸蛋洗得干干净净,红扑扑的,像三个年画娃娃。 他们显然也被这满桌的香气和热闹的氛围感染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小脚丫在半空中不停地晃荡。 老二华思乐,性格最是活泼外向,他手里抓着一根被剔掉了大部分肉的羊骨头,正啃得满嘴是油。 他看见周太爷爷吃得那么香,立刻有样学样,举起手里的骨头,奶声奶气地喊道: “周太爷爷,快尝尝!好七(吃)!” 那含糊不清的童音,配上他那副煞有介事的小大人模样,瞬间引得满堂哄笑。 周隐川更是乐得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哎!好吃,好吃!太爷爷听思乐的,多吃点!” 坐在思乐旁边的大哥华思安,则要文静内秀许多。 他没有像弟弟那样专注于美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悄悄地观察着周隐川。 他看到周隐川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便立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旁边华韵的衣角。 “妈妈,妈妈,”他小声提醒道,“周太爷爷没茶了。” 华韵一怔,随即低头给了儿子一个赞许的亲吻,心中既是惊讶又是骄傲。 她连忙起身,拿起茶壶,为周隐川续上温热的茶水。 周隐川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真是难得。 而最角落里的老三华思淘,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他不像二哥那样会说,也不像大哥那样会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羊脆骨上。 那块骨头对他小小的乳牙来说,显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只见他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使出吃奶的劲儿,用他那几颗刚长齐的乳牙,与那块骨头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吭哧……吭哧……” 那努力的小模样,配上他那张沾满了油渍、像只小花猫的脸蛋,实在是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 周隐川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三个各具特色的小家伙,发出了今晚以来最畅快、最洪亮的大笑。 那笑声浑厚而有力,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给熨帖得暖洋洋的。 之前因为过于隆重的招待而产生的那一丝丝拘束和不安,在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童趣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家老爷子,也不再是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看望老战友、享受着天伦之乐的老头儿。 他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温暖而质朴的家庭氛围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华木头和华树轮番给周隐川敬酒,聊着村里的趣事,聊着今年的收成。 周隐川喝着自家酿的米酒,只觉得通体舒泰,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看着正努力跟羊骨头作斗争的老三思淘,眼神里满是慈爱,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众人说道: “看着这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我就想起了我们家宴瑾小时候。” “宴瑾”两个字一出口,华韵的心尖,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微微一颤。 她端着碗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分。 会是同一个人吗? 只听周隐川继续道:“你们别看他现在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模样,其实啊,他小时候皮得很!” 这话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三个小家伙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美食,仰着小脸,好奇地望着周太爷爷。 周隐川呷了一口酒,打开了话匣子。 “我记得他七八岁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整个大院里,就属他最能上蹿下跳。有一回,他非要去掏后山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怎么劝都不听。” “结果呢?”思淘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追问道。 第106章 舒服日子 “结果?”周隐川一拍大腿,笑道,“结果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摔下来了!把我们全家都吓得够呛,送去医院一检查,嘿,胳膊骨折了,打了半个多月的石膏!” “后来他妈问他疼不疼,他硬是咬着牙说不疼。可一到晚上,就自个儿偷偷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呢,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小样儿!” “哈哈哈哈……” 华木头笑得直拍桌子,华树和李桂芬也忍俊不禁。 三胞胎更是听得眼睛发亮,仿佛“爬树”和“掏鸟窝”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事迹。 唯有华韵,她没有笑得那么大声。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小小少年,倔强地爬上高高的槐树,眼中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征服欲。 他又从树上摔下,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要故作坚强,最后只能委屈地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那个画面,鲜活、生动,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可爱。 一直默默站在门口的小张和小李两位保镖,被热情的华树硬是拉到了桌边。 “来来来,两位兄弟,别站着了!你们是周树的人,那就是我们的贵客,快坐下一起吃!不坐就是看不起我们庄稼人!” 两人起初还连连摆手,表示职责所在,不敢逾矩。 但在华树不由分说的坚持和周隐川含笑的默许下,最终还是有些局促地入了座。 李桂芬立刻给他们添上了新的碗筷,华韵则贴心地为他们倒上了米酒。 饭桌上的气氛,因此变得更加热烈融洽。 窗外,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大人们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动听、最温暖的交响乐。 次日清晨,周隐川并非被惯常的生物钟唤醒。 唤醒他的,是一阵穿过窗棂、带着山野清冽气息的清脆鸟鸣。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雄鸡高亢的啼鸣。 他睁开眼,望着陌生的雕花木质天花板,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昨夜,他睡得极沉,一夜无梦。 这是他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靠着再昂贵的床垫、再舒缓的熏香都换不来的深度睡眠。 周隐川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他穿上华家提前备好的舒适布鞋,推开房门。 庭院里,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远处的青山。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华木头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用一口大缸里的山泉水“哗啦啦”地洗着脸。 见到周隐川出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但依旧整齐的牙,声音洪亮: “老周,醒啦?睡得还习惯不?” “习惯,太习惯了!”周隐川笑着走过去,“你这地方,是块养人的宝地啊。” 两人正说着,华树也从隔壁院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华树和周隐川打招呼。 而那两位起初还恪尽职守,如同两尊门神般时刻紧绷着神经的保镖,小张和小李,也在这短短的一两天里,被白溪村的宁静彻底“缴了械”。 他们不再像在城市里那样,时刻保持着三米的安全距离,眼神锐利如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现在,他们会靠在民宿门口的老槐树下,跟路过的村民递上一根烟,用还不太熟练的方言,聊上几句今年的收成和天气。 看到李婶家那个叫墩墩的小孙子,光着脚丫追着一只大白鹅满村跑时,一向不苟言笑的小张,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种松弛,是会传染的。 周隐川的作息,很快就和华木头完全同步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一人拄着一根华木头用竹根削成的拐杖,踱着步子,往西山上的羊场走去。 那名为“巡视”,实则更像是老友间的晨间散步。 周隐川脱下了那身剪裁精良的休闲装,换上了华家找出来的干净旧衣裳,一顶草帽戴在头上,竟也毫无违和感。 他看着华木头熟练地抓起一把铡好的牧草,添进羊圈的食槽里。 那股混杂着草料清香和羊膻味的气息,在城市里或许会让人皱眉,但在此刻的周隐川闻来,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也有样学样,笨拙地卷起袖子,抓起一把草料往里添。 几只胆大的小羊羔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裤腿,痒痒的,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头!叫大壮!”华木头指着一头体格尤为健硕的种羊,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去年配的种,生了五胎,胎胎都是双羔,厉害着呢!” “那只,肚皮最大的那只,快生了,就这几天的事儿。” “还有那个小不点,刚断奶,最是黏人……” 周隐川听着,不住地点头。 他看着老战友谈论羊群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闪烁的光芒,比他在董事会上看到周宴瑾谈成几十亿项目时,还要来得真切、明亮。 这是扎根于土地的热爱,是一种最质朴、也最强大的力量。 简单的农家早饭过后,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便开始了。 有时,周隐川会陪着华木头在村里的小路上散步,跟每一个遇到的村民点头问好。 有时,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波光粼粼的湖边,也不钓鱼,就静静地看着那些戴着草帽的垂钓者,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 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丝凉意,也吹散了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无形的疲惫与燥郁。 下午四点,村口的小路上总会准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喊。 “周太爷爷——!” “我们回来啦——!” 三胞胎放学了。 他们就像三颗红色的小炮弹,一溜烟地从校车下来跑回家,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要零食,也不是找爷爷奶奶撒娇。 而是直奔周隐川而来。 “周太爷爷!今天讲什么故事呀?”老二华思乐仰着油乎乎的小脸,满眼都是期待。 “妈妈说,长城是用砖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是真的吗?”老大华思安的问题总是那么有深度。 老三华思淘则最是直接,他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周隐川的膝盖,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好,摆出了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 周隐川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将三个小家伙一一揽进怀里。 “好,今天,咱们不讲长城,咱们讲讲故宫。”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富吸引力的语调,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吗?在京城里,有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比我们整个白溪村还要大!里面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间,屋顶上铺的都是金黄色的瓦片,太阳一照,就像铺满了黄金一样……” 他给他们讲太和殿的雄伟,讲御花园的奇珍异石,讲那些关于皇帝和娘娘的、被他改编得童趣盎然的趣闻。 三个小家伙听得入了迷,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看到了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周隐川彻底融入了华家的生活节奏,或者说,是融入了白溪村的生活节奏。 午后,阳光正好。 他会和李桂芬、华奶奶一起,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的葡萄藤下,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地剥着豆角的筋。 手指与豆荚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李桂芬会跟他唠叨华韵小时候的糗事,华奶奶则会讲起华木头年轻时跟人打架的“英雄事迹”。 周隐川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107章 日子好过了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柔起来。 葡萄藤下的女人们收起了剥好的豆角,说笑着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华木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一套粗陶茶具,又拎来一壶刚烧开的山泉水。 他那双常年与土地、羊群打交道的手,布满了厚茧,指节粗大,此刻却用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不急不缓地洗茶、冲泡。 很快,一股浓郁的茶香便在老槐树下袅袅散开。 周隐川端起那只带着朴实质感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滚烫,滋味苦涩,而后却又有一股悠长的回甘,从舌根处缓缓泛起。 “还是这个味儿。”他满足地眯起眼。 华木头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小子,就好这口苦的。”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拐回了那段早已褪色,却又永远鲜活的峥嵘岁月。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周隐川放下茶杯,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有一回野外拉练,你小子打呼噜的声音,好家伙,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回音!” “硬是把巡逻的野猪都给吓跑了!” 华木头闻言,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放屁!我那是累着了!倒是你,一到晚上就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娘,我想吃红烧肉’,馋得整个班的兵都睡不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道苍老而爽朗的笑声,在宁静的院落里回荡开来,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笑声渐歇,周隐川的目光却变得深沉悠远,他轻轻叹了口气。 “说真的,老华,有件事,我记了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那年急行军,翻雪山,我的脚磨烂了,又发着低烧,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一样。” “那时候,每个人背的干粮都是算计好的,多一分力气都没有。” “就你,你个木头脑袋。” 周隐川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你硬是把自己那份压得最实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我,又把我的那半份背在了自己身上。” “整整三天。”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皮糙肉厚,饿不坏。”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冰天雪地里的艰难跋涉,那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绝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干粮,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周隐川的记忆深处。 那不仅仅是粮食,那是命。 华木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粗声粗气地说道: “屁大点事,提它干嘛!” “那时候咱是一个坑里睡觉的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再说,”他放下茶杯,抬眼瞅着周隐川,嘴角咧开一丝狡黠的笑,“你小子不也一样?” “要不是你,我这双脚,怕是早就废了。” 周隐川愣了一下,随即也想了起来。 华木头说的,是他那年南下驻训时,得上的脚气。 南方的气候湿热难当,当时的卫生条件又差,他的脚趾缝里全都溃烂、流脓,一脱鞋,那味道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晚上更是痒得钻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天行军,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我记得,那时候你把攒了半个月的津贴,全都拿了出来。”华木头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托了炊事班的老乡,从镇上给我买回来好几支药膏。” “那药膏,金贵着呢,听说城里的大官才能用上。” “你每天晚上,不嫌那味儿臭,亲自给我上药,还逼着我用盐水泡脚。” “你还说,当兵的,脚就是第二条命,命都不要了,还当什么兵?” 周隐川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怀念,也带着一丝后怕。 “你这木头,当时还嫌药膏贵,死活不要,我差点没跟你动手。” “那会儿是真的怕啊,怕你这双脚就这么耽误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那些枪林弹雨、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他们骨血里最深的印记。 是在冰冷的战壕里分食的最后一个馒头。 是在炮火连天的夜里,互相拍着后背说“别怕,有我”的慰藉。 是在冲锋号响起时,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这种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友谊,成了一种血脉相连的牵绊。 是过命的交情。 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言语,甚至不需要时常挂在嘴边。 它就沉淀在那里,如同这院中的老槐树,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了彼此生命的土壤里,盘根错节,再也无法分割。 许久,华木头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周隐川的肩膀上。 “老周。” “嗯。” 周隐川也抬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 “老华。” “嗯。”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太爷爷!太爷爷!” 三胞胎像三只小皮猴,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老二华思乐好奇地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 “太爷爷,什么是急行军呀?是走得很快很快吗?”老大华思安的问题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老三华思淘则最实际,他指着桌上的茶壶,奶声奶气地问:“这个水水,苦不苦呀?” 两个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童真瞬间拉回了现实,脸上沉重的情绪一扫而空。 周隐川哈哈大笑,将华思淘抱到自己腿上:“不苦,这个是大人喝的,等会儿太爷爷给你拿蜂蜜水喝。” 华木头则板着脸,对华思安说:“急行军啊,就是让你一天之内,从村东头跑到西山顶上,再跑回来,还不许歇气儿!” 小家伙们听得咋舌,却依旧似懂非懂,只是觉得两位太爷爷刚才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关于干粮和药膏的故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们无法言喻,却格外厚重温暖的情感。 周隐川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体,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峦。 第108章 含饴弄孙 晚饭后,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幼儿园的趣事。 老二华思乐仰着小脑袋,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仿佛装着十万个为什么。 “周太爷爷,天为什么是蓝色的呀?” 周隐川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兴致盎然地将孩子拉到身前。 “因为啊,太阳公公的光,穿过厚厚的大气层时,蓝色的光跑得最快,就撒满了整个天空。” 他的解释通俗易懂,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温柔。 “那……那羊咩咩为什么不吃肉呢?”华思乐又问,小手指着院子外慢悠悠踱步的老山羊。 “因为羊咩咩的肚子里,住着一群专门吃草的小精灵,它们不喜欢吃肉。” “哇!小精灵!”华思乐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周隐川看着他那副信以为真的可爱模样,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从“星星白天去哪里睡觉了”,到“小鸟为什么会飞”,再到“蚯蚓没有脚怎么走路”,华思乐的问题千奇百怪,天马行空。 而周隐川,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此刻却化身成了一部行走的、最有耐心的百科全书,为他一一解答。 一旁的保镖小张和小李,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那个在周家说一不二、连总裁都得恭恭敬敬听训的老爷子,有过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 这简直比看到铁树开花还要稀奇。 没过两天,周隐 川的一个电话,直接打回了A市的周家老宅。 次日,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便停在了华家院外。 小张和小李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个印着外文的大箱子。 箱子一打开,整个院子都回荡着三胞胎惊喜的尖叫声。 那是周隐川特意让保镖从A市寄来的。 有能搭建出复杂城堡的磁力积木,有需要动手组装的太阳能小车,还有印刷精美、故事有趣的立体绘本。 这些在小小的白溪村里难得一见的益智玩具,瞬间俘获了孩子们的心。 老三华思淘对一辆结构精密的红色合金消防车爱不释手。 他推着车在院子里“呜哇呜哇”地跑了几圈后,便蹲了下来,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开始用手指抠起了车轮。 他似乎对这辆车为什么会跑,比开着它跑更感兴趣。 李桂芬看见了,刚想上前说一句“新玩具别给拆坏了”。 周隐川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他饶有兴致地走到小思淘身边,也跟着蹲了下来。 “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他指着车底盘,声音温和。 华思淘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渴望。 “小李,去,把工具箱里那套小号的螺丝刀拿来。”周隐川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很快,一副专业的精密仪器螺丝刀便递了过来。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葡萄藤下,一老一小便趴在光滑的石板上,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拆车”工程。 周隐川那双曾握过钢枪、布满厚茧的大手,此刻却无比灵巧地拧开一颗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 他一边拆,一边用最简单的语言,给华思淘讲解着齿轮的咬合、马达的原理、动力的传输。 “你看,这个小东西一转,就会带着这个轮子转,然后车车就能跑了。” 华思淘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得专注极了,小手还时不时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一下那些精巧的零件。 一个崭新的玩具,就这样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华木头看得直摇头,嘴里念叨着“败家玩意儿”,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老大华思安,则显得沉静许多。 他得到了一盒一千片的华夏地图拼图。 整整三天,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这张拼图上。 当最后一块代表着祖国最南端岛屿的拼图被稳稳嵌入时,华思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拉了拉正在看报纸的周隐川的衣角。 周隐川放下报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幅完整的、色彩斑斓的华夏地图,静静地呈现在地垫上。 周隐川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拼图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神情,仿佛在审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军情地图。 “好小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这股子专注劲儿,有我当年的风范!” 他站起身,对着不远处待命的小张一挥手,语气郑重,不容置喙。 “小张!去找镇上最好的师傅,把这幅拼图给我装裱起来!” “要用最好的框!” “回头,就挂在客厅的正墙上!让所有来的人都看看,这是我们家思安的杰作!” 这番郑重其事的表彰,让内敛的华思安小脸涨得通红,眼底却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亮。 在周隐川这里,孩子们任何微小的成就,都能得到最盛大、最真诚的赞扬。 他的爱,不是简单的给予,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欣赏。 而孩子们的心,也是最澄澈的。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会用自己最纯粹的方式去回报。 他们彻底爱上了这位无所不知、无比慈祥,还会陪他们一起“胡闹”的周太爷爷。 这天,华思乐从幼儿园回来,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采。 她像一只快活的小蝴蝶,扑进正在打盹的周隐川怀里。 “周太爷爷!你看!” 他献宝似的摊开小手,手心里躺着一朵皱巴巴的小红花贴纸。 “老师奖给我的!全班只有三个人有哦!” 周隐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们家乐乐真棒。” 思乐听了,更是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代表着无上荣誉的小红花,郑重地贴在了周隐川的白色衬衫的胸口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心脏。 周隐川低头看着那朵鲜艳的小红花,愣住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一整天,都没有舍得将那枚贴纸揭下来。 华思淘的回报方式则更加直接。 他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全都贡献了出来。 那是在小溪边捡来的一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会闪着七彩的光。 他宝贝得不得了,平时睡觉都要握在手里。 可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这块“宝石”塞进了周隐川宽大的手心里。 “太爷爷,送你。”他奶声奶气地说。 周隐川握着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石头,感觉比握着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沉甸甸。 而心思最细腻的华思安,则用行动表达着他的爱。 第109章 体贴的思安 午后,周隐川习惯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小憩片刻。 秋日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华思安看到太爷爷睡着了,便悄悄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他吃力地抱出自己的小毯子——上面印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摇椅旁,轻轻地,轻轻地,将毯子盖在了周隐川的腿上。 毯子太小了,只能堪堪盖住膝盖。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却比世界上任何一张最名贵的羊绒毯,都要温暖。 不远处的小李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想,老爷子戎马一生,叱咤半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晚年,被一个印着奥特曼的小毯子,和一颗滑溜溜的石头,以及一枚皱巴巴的小红花,彻底俘虏。 转眼,半个月悄然而逝。 白溪村的日子,像山间潺潺的溪流,平缓而安逸,却在不知不觉间,冲刷着周隐川身体里那些陈年的积郁。 这天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连院子里的公鸡都还没开始打鸣。 周隐川却已经睁开了眼。 没有丝毫的混沌与滞涩,神思清明得不像一个早起的老人。 他缓缓坐起身,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沉稳。 那股过去在A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时常会毫无征兆袭来的胸闷气短,已经很久没有再拜访过他了。 他披上外衣,走到雕花木窗前,推开了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和露水湿气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肺腑。 周隐川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胸腔仿佛被这甘甜的空气彻底洗涤了一遍,通透而舒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长、有力。 院子里,华木头也已经起了,正在给那几只老母鸡撒着玉米粒。 “老周,起这么早?”华木头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 周隐川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几片落叶簌簌发抖。 “被鸟叫醒的,你们这儿的鸟,比城里的闹钟还准时。”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饭的桌上,热气腾腾。 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粘稠油亮,上面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华韵亲手蒸的白面馒头,暄软得像云朵,还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 还有一碟自家腌的爽口小咸菜,和几个流着金黄油脂的咸鸭蛋。 周隐川的面前,放着一个比旁人都要大一号的青瓷大碗。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下半碗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韵丫头,再给周爷爷盛一碗!”他把碗递过去,中气十足。 吃完早饭,周隐川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远在A市的家庭医生,例行公事地打来电话问候。 “喂,是我。”周隐川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去,依旧洪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医生惊讶的声音。 “老爷子?您这声音……怎么听着比上次通话时,中气足了这么多?” 周隐川得意地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喝茶的华木头。 “那是自然!” 医生又小心翼翼地问:“最近的睡眠怎么样?“ “我现在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一觉睡到大天亮,连个梦都不做!” 这话说得毫不夸张。 来白溪村之前,失眠是他最大的困扰。 而现在,每天听着窗外的蛙鸣虫叫,枕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他总能享受到婴儿般深沉的睡眠。 挂了电话,华木头给他续上茶水,笑着调侃道。 “怎么样,老周,我没骗你吧?” “我们这白溪村,别的什么金贵东西没有,就是这空气好、水好、吃的东西干净。”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继续说。 “这人啊,就像地里的庄稼,离了土,离了这干净的水和气,根就扎不稳,长得再高也是虚的。” “这里啊,最适合养老!” 周隐川深以为然地重重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片淳朴的土地悄无声息地滋养着。 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日出日落。 清晨,陪着老战友在田埂上散散步,呼吸最新鲜的空气。 上午,跟着李桂芬和华奶奶在葡萄架下剥豆角、择青菜,做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下午,陪着三胞胎玩闹,或者在湖边静静地垂钓。 没有了A市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和会议,没有了家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烦心事。 他的身与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展。 他甚至还跟着华木头,像模像样地学起了几招太极拳。 每天天刚亮,两人就一前一后地走到村口的湖边。 湖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宛如仙境。 周隐川凝神静气,缓缓地起势,一个“白鹤亮翅”,一个“野马分鬃”。 一招一式,虽不比华木头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打得有板有眼。 起初,他这把老骨头还些僵硬,一个弓步都蹲不下去。 如今,一套拳打下来,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般,通体舒泰,微微发汗。 远处的保镖小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傍晚,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恭敬地压低了声音。 “总裁。” 电话那头,传来周宴瑾低沉而清冷的嗓音:“说。” “总裁,向您汇报一下老爷子的情况。” 小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喜悦。 “老爷子在这里,一切都非常好。” “脸色红润,精神头比在A市的时候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让自己的描述更加具体。 “他现在,每天的饭量是以前的两倍,晚上睡得特别沉。” “而且……他还跟着华老先生学起了太极拳,每天早上都坚持锻炼。”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小张甚至能想象出,自家那位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总裁,此刻脸上会是何等惊讶的表情。 良久,周宴瑾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温度。 “知道了,照顾好他。” “是,总裁。” 挂断电话,小张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老爷子正被三个小家伙围在中间,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那爽朗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小张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110章 出差回来 A市,国际机场。 一架通体漆黑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只优雅的猎鹰,无声地滑过跑道,稳稳停在专属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气,从舷梯上缓步走下。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带被他有些不耐地扯松了些许,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五官深邃,轮廓冷硬,宛如上帝手中最完美的雕塑作品,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沉淀着长途飞行与高强度谈判后难以掩饰的疲惫。 周宴瑾。 周氏集团的掌舵人,刚刚结束了在欧洲长达半个月的跨国并购谈判,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这片属于他的城市。 首席秘书长应知姚早已在停机坪外恭敬等候。 “总裁,欢迎回来。” 周宴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宾利。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西装的袖扣,将袖口利落地挽起一截,露出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项目后续,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里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冽而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总裁。”应知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车门打开,周宴瑾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冰冷的真皮座椅,以及空调出风口带着金属气味的冷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闭上了眼。 脑海里,那些冗长复杂的合同条款与唇枪舌剑的谈判场面,终于缓缓褪去。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个远在白溪村的老爷子。 半个月了。 按照他对自己爷爷的了解,老人家虽然嘴上说着喜欢清静,但骨子里却是个极重规矩、恋旧的人。 在外面待个三五天已是极限,半个月不回那个他住了一辈子的老宅,这还是头一遭。 想来,自己这次回来,老爷子也该收到消息,提前回家等着了。 周宴瑾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是管家福伯的声音,恭敬而苍老。 “大少爷。” “福伯,是我。”周宴瑾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爷爷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福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回大少爷,老爷子……还没回来。” 周宴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还没?” “是的,老爷子今天早上还和老宅通过电话,说是……在那边住得很好,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周宴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不像他爷爷的行事风格。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眸色深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回到空旷冷清的周家大宅,周宴瑾甚至没有上楼换衣服,径直走进了爷爷的书房。 他拨通了爷爷的私人号码,选择了视频通话。 几秒钟的等待音后,视频被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阳光灿烂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翠绿的葡萄藤爬满了木架,下面摆着几张竹制的小马扎。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羊叫。 而他的爷爷,周隐川,正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旁。 老人没有穿他平日里最爱的那身深色唐装,而是套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白色棉麻短袖,脚上踩着一双沾了些许泥土的布鞋。 他一手拿着水瓢,正乐呵呵地给一排鲜嫩的黄瓜秧浇水。 阳光照在他红光满面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周宴瑾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满足的笑意。 看到镜头里孙子那张俊美却略带疲惫的脸,周隐川咧嘴一笑。 “哟,大忙人回来了?” 周宴瑾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爷爷,您这都在外面住了半个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周隐川闻言,对着镜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水瓢里的水都跟着晃了出来。 “不急!不急!” 他放下水瓢,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中气十足地说道。 “我在这里好得很!” “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还能跟老华练练拳,活动活动筋骨。” “老华一家子,上到老太太,下到韵丫头,都把我照顾得周周到到的,比在A市舒坦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 “A市那边,整天车轱辘吵得人头疼,哪有这里清静?” 说着,他像是献宝一样,将手机镜头一转。 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不远处的院子门口。 三个穿着一模一样小背心,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大白鹅,在院子里疯跑。 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瞬间穿透屏幕,撞进了周宴瑾的耳朵里。 “看见没?”周隐川得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思安,思淘,思乐!” “这三个小家伙,多可爱!多机灵!” 他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我跟你说,每天陪他们玩一会儿,我这心情都好上一整天!” “比跟你这个闷葫芦视频,可有意思多了!” 周宴瑾:“……” 他看着屏幕上活力满满的爷爷,和那三个像小炮弹一样满院子乱窜的男孩,一时间,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返。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比如“老宅需要您”,“家里人都想您了”,在爷爷那张由衷快乐的笑脸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忽然注意到,爷爷的眼神。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闪闪发亮的光彩。 没有了在A市的威严与持重,也没有了那份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审视与疲惫。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与安逸,是周宴瑾从小到大,在A市的周家大宅里,从未在爷爷身上见到过的。 视频里,似乎是华韵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爷爷,洗手吃饭啦!今天炖了您爱喝的羊肉汤!” “哎!来啦!” 周隐川响亮地应了一声,对着镜头草草地挥了挥手。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要去吃饭了。” “你自己在A市也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话音未落,视频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周宴瑾举着手机,维持着通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冷峻而略显茫然的脸。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三个孩子清脆的笑声,和爷爷那句“比跟你视频有意思多了”。 他缓缓放下手,环顾着这间过分安静、巨大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木料与古籍纸张混合的清冷气息。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死气沉沉。 这里是周家,是A市权力的象征之一,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此刻,周宴瑾却第一次觉得,这座宏伟的庄园,像一个华丽而冰冷的金色牢笼。 第111章 发现孩子的真相 周宴瑾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再拨给任何人,而是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指令。 “来书房。” 三分钟后。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气质干练、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对着周宴瑾深深一躬。 他是陈旭,周宴瑾的私人助理之一,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便由首席秘书长应知姚经手的、更私密的调查。 “总裁。” 周宴瑾的目光从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溪村的资料,整理好了?” “是的,总裁。” 陈旭上前一步,双手将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订好的、颇具厚度的报告,恭敬地呈递到书桌上。 “所有关于白开村的公开信息、经济模式,以及……与老爷子近期接触频繁的人员背景,都在这里了。” 周宴瑾没有立刻去翻。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重点。” “是。” 陈旭不敢有丝毫怠慢,语速平稳地汇报道:“白溪村,地处偏远,过去是省级贫困村。转折点发生在三年前,一个名叫华韵的女人返乡创业。” “她开了一个羊场,整合了村里的养羊资源,注册了名为西山牧韵的品牌,主打线上销售高品质的羊肉和相关农产品。” “运营模式很新颖,精准抓住了高净值客户群体的需求。” 陈旭顿了顿,补充道:“目前西山牧韵的年流水已经突破八位数,并且拥有极高的客户复购率,品牌潜力巨大。” 周宴瑾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一个偏远山村,一个返乡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不简单。 但他更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锐利如刀。 “这个华韵。” 陈旭立刻心领神会,翻开了手中的备用资料。 “华韵,女,二十六岁。本地人,六年前曾在周氏集团工作,之后返回白溪村,未婚,育有三子。” 未婚。 育有三子。 这几个字眼,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周宴瑾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他修长的手指翻开了文件夹。 首页,便是华韵的个人资料,附着一张一寸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素面朝天,黑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却很耐看,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与坚韧。 周宴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 他的脑海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六年前。 一夜荒唐,天亮人散。 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个不值一提的意外插曲。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快忘记了。 可现在,这张脸,这双眼睛,与那晚的记忆,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轰然重合。 周宴瑾握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窜起。 她逃走后,竟然躲回了那个穷乡僻壤,还……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资料的下一行。 【子女信息:长子华思安,次子华思淘,三子华思乐三胞胎,出生于……】 一串清晰的年月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周宴瑾的脑海里。 这个日期! 他的大脑,以远超平日处理百亿合同时的速度,飞快地运转起来。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晚的日期。 从那个日期往后推算…… 十月怀胎…… 时间点,竟然与这三个孩子的出生日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奇异悸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锋利得几乎要将陈旭洞穿。 “老爷子发来的照片。”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陈旭不敢怠慢,立刻将手机里的照片,投屏到了书房墙壁的巨幕上。 那是几张高清的生活照。 照片里,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围着他的爷爷周隐川,笑得灿烂无比。 之前视频通话里惊鸿一瞥,他只觉得是三个可爱活泼的孩子。 可现在,周宴瑾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巨幕前,像是在审视一份关乎集团生死的绝密文件。 他将其中一张照片,不断放大,再放大。 直到其中一个孩子的脸,清晰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个叫思安的孩子,正低着头,专注地拼着手里的一个复杂模型。 他紧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专注。 这个神态…… 周宴瑾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股从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有的,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此刻终于有了明确的指向! 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拉开了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牛皮相册。 他翻开相册,手指在泛黄的老照片上飞速掠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他五岁时的独照上。 照片里,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的小男孩,正坐在钢琴前,同样是微蹙着眉,一脸严肃地看着琴谱。 周宴瑾将那张老照片,与巨幕上华思安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尽管时隔二十多年,尽管一个是胶片,一个是数码。 但那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那如出一辙的、沉思时下意识抿紧嘴唇的习惯…… 血缘,是一种多么霸道而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刻在骨子里,印在眉眼间,任凭岁月流转,也无法磨灭分毫。 一个几乎可以肯定,却又让他觉得无比荒谬的结论,排山倒海般,冲垮了他固若金汤的理智。 这三个孩子…… 爷爷口中那三个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那个叫华韵的女人,六年前生下的三胞胎…… 是他的骨肉。 是他的……儿子。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宴瑾的脑中,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只有那两张跨越了时空的、惊人相似的脸。 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那一声比一声更响,一声比一声更乱的心跳。 他,周宴瑾,在二十七岁的这一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当了五年多的……父亲? 而且,还是三个儿子的父亲。 这比他签下任何一单百亿级别的并购案,都要来得更震撼,更颠覆。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消化这个足以将他过去三十一年人生彻底颠覆的……事实。 “出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一样。 陈旭看着总裁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和那双风暴汇聚的眼眸,心中一凛,不敢多问一个字。 “是,总裁。”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带上。 整个书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宴瑾缓缓地跌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向后靠去,仰起头,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遮住了那满室明亮,却照不进他此刻心底半分的光。 第112章 准备到白溪村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时间,在周宴瑾指尖触及冰冷桌面的那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那股足以冲垮理智的惊涛骇浪,在他胸腔内肆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显露出一丝退潮的迹象。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遮挡着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 灯光重新涌入视野,刺得他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酸涩。 然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原先的风暴与错愕,已被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 震惊,只是第一反应。 而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他的大脑中有无数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第一个被否决的,是立刻打电话给那个叫华韵的女人。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预演出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 他会用怎样冰冷的声音质问她?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是你?” “那三个孩子,是谁的?” 而她呢? 那个在证件照上都透着一股倔强的女人,会如何回答? 惊慌失措地承认? 还是矢口否认,然后迅速挂断电话,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宴瑾的薄唇,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无论哪一种,都是最愚蠢的做法。 那只会打草惊蛇,将所有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第二个被否决的,是派人去做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彻底碾碎。 以他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拿到孩子们的毛发样本,易如反掌。 但,这是对他自己血脉的侮辱。 更是对那个将孩子们视若珍宝,在白溪村过得有滋有味的老爷子的不尊重。 周隐川是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若让老爷子知道,他派人去调查自己疼爱的小家伙,怀疑华家人的品性,那后果…… 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件事,太私人,也太棘手。 它像一团缠绕着尖刺的乱麻,任何粗暴的拉扯,都会让所有人都鲜血淋漓。 所以,不能由陈旭去办。 不能由应知姚去办。 它必须,也只能,由他亲自处理。 而且,必须谨慎,再谨慎。 周宴瑾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张放大的、华思安的照片上轻轻划过。 照片上孩子专注的神情,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儿子。 这个认知,不再仅仅是冲击,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感。 他想亲眼看看他们。 看看他们笑起来的样子,看看他们奔跑的样子,听听他们用什么样的声音,喊出“妈妈”这两个字。 也想问问那个女人。 那个睡了他,偷了他的种,然后人间蒸发了六年的女人。 华韵。 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尝到了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怒火与兴味的复杂味道。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基因提供者? 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一夜情对象?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独占他的孩子? 凭什么,让他缺席他们生命中整整五年的时光? 一股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无声地燃烧起来。 很好。 她活得这么精彩,这么有滋有味的。 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周宴瑾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摆出了一个他在主持最高级别董事会议时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的巨大落地窗外。 窗外是A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尽在他的俯瞰之下。 一场不动声色的棋局,已然在他心中铺开。 而棋盘的另一端,就在那个地图上都需放大数倍才能找到的……白溪村。 老爷子,是他最好的切入点。 一个最天然、最无法令人起疑的借口。 一个让他能够光明正大踏入那片陌生土地的完美契机。 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已然成型。 周宴瑾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无比,再不见丝毫的颤抖。 他找到通讯录里那个被置顶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老爷子周隐川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喂?宴瑾啊!怎么这个点给爷爷打电话?是不是又想催我回去了?我可告诉你,我在这儿好得很,乐不思蜀!”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丰富。 有几声清脆的蛙鸣,有女人温和的笑谈声,甚至还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不成调的歌声。 那是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鲜活的世界。 与他这个冰冷空旷的书房,恍若两个次元。 周宴瑾眼底的寒冰,在听到爷爷声音的那一刻,悄然融化了些许,被一层温润的伪装所覆盖。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里那个孝顺的孙子,没有任何区别。 “爷爷,我没有要催您回来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您的声音,就知道您在那边过得很开心。” “那是!”周隐川的声音里满是得意,“你都不知道,你华爷爷家的这三个小重孙,有多机灵!今天还教我玩那个什么磁力积木,厉害着呢!” 周宴瑾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稳住心神,顺着老爷子的话,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目的,不着痕迹地抛了出去。 “您在那里既然住得习惯,就多住些日子,A市这边没什么要紧事。” “我最近手头上的项目刚好告一段落,不太忙。”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随意的想法。 “过几天,也许抽空过去看看您。” 电话那头,周隐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真的?你要过来?” “嗯。”周宴瑾应了一声,随即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了一件无懈可击的商业外衣,“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投资环境。” “我看了助理给的资料,白溪村的‘西山牧韵’品牌做得很有潜力,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这个理由,完美无缺。 既合乎他周氏总裁的身份,又体现了他对爷爷所在之地的关心。 果然,周隐川没有丝毫怀疑,反而高兴得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来看看!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比你那钢筋水泥的大城市强多了!你那个什么‘西山牧韵’,就是小韵那丫头搞的,确实不错!你来了我让她好好给你介绍介绍!” “好。” 周宴瑾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小韵那丫头”这几个字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挂断电话。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周宴瑾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幕之前,再一次,看向照片上那三个孩子的脸。 华思安的沉静。 华思淘的狡黠。 华思乐的天真。 一张张稚嫩的脸庞,都带着他血脉中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的儿子们。 周宴瑾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虚空地,描摹着华思安的轮廓。 眸色,前所未有的深沉。 第113章 咨询律师 A市的夜色,浓稠如墨,无声地吞噬着落地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 周宴瑾的身影,被书房内冰冷的灯光勾勒成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没有再坐下。 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自己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许久,他终于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拿起另一部专用于工作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冷静而精准地滑动,拨通了首席秘书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应知姚干练清脆的声音传来:“总裁。” “应秘书。”周宴瑾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之前那场席卷他整个世界的风暴从未发生。 “未来一周的行程,全部重新安排。” “重要的会议,能提前的提前,不能提前的,推后。” “需要我出面的应酬,一律取消。” 电话那头的应知姚没有丝毫的疑问或迟疑,只用他一贯高效的语气回应:“好的,总裁。所有行程将在半小时内为您重新规划并发送至您的邮箱。” “嗯。” 周宴瑾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置于桌面。 紧接着,他打开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邮件,也没有理会不断闪烁的通讯软件图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栏里出现了一行字:白溪村。 不再是之前陈旭报告中那些经过提炼的商业数据。 这一次,他要看的是最原始、最真实的一切。 白溪村的地形图、水文资料、气候特征。 周边的产业带分布、交通网络、物流成本。 甚至是当地近五年的地方性扶持政策,和未来三年的乡村振兴规划。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他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而是一场价值百亿的国际并购案。 他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当关于白溪村的资料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后,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午夜。 周宴瑾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停顿了数秒。 随即,他点开了一个私密的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只在深夜才会启用的号码。 那是周家的私人法律顾问,一位处理了家族三代人最隐秘事务的律师。 “陈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沙哑。 “周总,这么晚,有什么吩咐?” “咨询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周宴瑾的措辞冷静到了极点,仿佛在讨论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案例。 “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关于非婚生子女的权益,主要有哪些方面?” “抚养权、继承权、探视权……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条款解析,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法律纠纷和应对预案。”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句。 “好的,周总。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会将完整的法律意见书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 “辛苦。” 结束通话,周宴瑾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所有外部的准备,都已经有条不紊地铺开。 然而,当他试图为自己的内心也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时,却发现那颗一向被他掌控得收放自如的心脏,此刻正一片兵荒马乱。 愧疚。 像最钝的刀子,一寸寸地割着他的血肉。 六年。 整整六年,超过两千个日夜。 在他的孩子们牙牙学语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第一次学会翻身,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路时,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在他生病发烧,最需要父亲的怀抱时…… 他缺席了。 彻彻底底地,缺席了他们生命中最初、也最宝贵的时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周宴瑾,执掌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父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却陌生得像一个遥远国度的语言。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管好上万名的员工,能签下百亿的合同,可他……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害怕漆黑的夜晚还是轰鸣的雷声。 这一晚,周宴瑾失眠了。 在那张价值不菲、足以让任何人安然入睡的顶级床垫上,他辗转反侧。 脑海里,画面像是失控的电影胶片,疯狂地交错闪回。 那个模糊的夜晚,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气。 以及那个女人……那个叫华韵的女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窗帘时,悄然离开的背影。 那个决绝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背影,与陈旭资料里,那个抱着三个孩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然后,画面又切换成那三个孩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 这是一场迟到了六年的,面对。 他要去面对那个偷走了他基因的女人。 更要去面对……那个缺席了六年的、身为父亲的自己。 而此刻,一千多公里外的白溪村,正沐浴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华韵正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和妈妈李桂芬一起,细心地裁剪着一张张彩色的卡纸。 “妈,这个小太阳剪得圆一点,待会儿贴在活动背景板上才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丫头,搞个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比你弄那个网店还上心。”李桂芬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华韵笑了笑,眼底是满足的光。 “那能一样嘛,这可是思安思淘思乐他们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可不能马虎了。” 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阳光、剪刀、卡纸,和对孩子们活动的期待。 不远处的草坪上,三道小小的身影正围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太爷爷,太爷爷!你看我搭的这个城堡,厉害不厉害!”华思淘举着一个用磁力积木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城堡”,一脸的得意。 “太爷爷,弟弟的城堡没有瞭望塔,我的有!”华思安在一旁,冷静地指出了弟弟作品的缺陷,并展示了自己那个结构更复杂的模型。 华思乐则抱着周隐川的胳膊,将一朵刚摘的野花插在他灰白的短发上,奶声奶气地说:“太爷爷,戴花花,变帅帅!” 周隐川被三个小家伙逗得朗声大笑,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好好好!我们思淘的城堡最雄伟,思安的城堡最聪明,思乐给太爷爷戴的花最好看!你们都是最棒的!” 他抱着思乐,任由思淘和思安往他身上靠,只觉得这日子,简直美得不像话。 他甚至有些感激自己那个日理万机的孙子。 若不是他没空管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在这里,享受到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如此纯粹的天伦之乐。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第114章 不可能是他 午饭的饭桌,就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边角圆润。 桌上摆着几样最寻常的农家菜。 刚从地里掐来的蒜蓉空心菜,翠绿得晃眼。 自家养的土鸡炖的蘑菇汤,金黄的鸡油飘在汤面,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还有一盘清蒸的湖鱼,只放了姜丝和一点自家酿的米酒,鲜味被激发到了极致。 华思乐和华思淘正比赛谁能更快地把碗里的米饭扒完,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两只屯食的小仓鼠。 华思安最乖,坐在华韵特意为她准备的宝宝椅里,由李桂芬一勺一勺地喂着蛋羹。 周隐川和华木头挨着坐,两个老头面前各放着一小盅米酒,时不时地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美滋滋地抿上一口。 这近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已经让他们之间不见半分生疏,仿佛是认识了一辈子的老兄弟。 周隐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清脆爽口,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目光扫过正温柔地给思安擦嘴角的华韵,老人心里那点柔软的情绪,又一次泛滥开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对着华木头,却是看着华韵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华啊。” “嗯?”华木头正专心致志地给孙子挑鱼刺,闻言抬了下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周隐川的语气里,带着七分感慨,三分恨铁不成钢。 “我家那孙子,要是有韵丫头一半懂事,我就省心喽!” 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几乎每天饭桌上,他都要变着法儿地夸一遍华韵,再顺带着踩一脚自己那个远在天边的孙子。 李桂芬听了,脸上乐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哎哟,老哥,你可别这么说,韵韵就是个操心的命,哪有您孙子那么大的本事。” 华韵正拿着一张湿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华思乐嘴角沾上的饭粒。 小家伙不老实,脑袋扭来扭去,像只扑腾的小麻雀。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与饭粒的搏斗中。 对于周隐川的夸奖,她只是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像是听惯了长辈的客套话。 “周爷爷,您又拿我开玩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孩子时的那种耐心和柔软。 并未多想。 只当是老人家住得久了,看着她每天忙里忙外,随口的一句念叨罢了。 就像奶奶也总念叨弟弟华安,说他要是有自己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 寻常的,再寻常不过。 周隐川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有些事,还得那小子自己来了才知道。 他心里揣着期待,又抿了一口酒,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老狐狸般狡黠的光。 饭吃到一半,周隐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清了清嗓子,像个要宣布天大喜事的孩子。 “老华,韵丫头,跟你们说个事儿!”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连那两个埋头扒饭的小子,都好奇地抬起了头。 华木头呷了口酒,乐呵呵地看着他:“什么事啊老周,看把你给高兴的。” 周隐川得意地一扬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孙子,过两天要来看我!”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华木头立刻放下了酒盅,手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脸上是朴实而真诚的欢迎。 “好啊!”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让他来,让他来!也让我们见见,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宝贝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桂芬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该来!老哥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他做孙子的,是该来看看你!” 华韵终于给思乐擦干净了小花脸,又给他喂了一小口鱼肉。 听到这话,她也笑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周隐川那张洋溢着喜悦的脸上。 她能感觉到,老人是真的开心。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亲人即将到来的期盼,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是啊周爷爷。” 她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像山间的清风。 “您孙子能来,您肯定更高兴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照顾孩子们吃饭,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可不!”周隐川被众人捧得兴致更高了,说起孙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小子叫宴瑾,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工作,公司是越开越大,人是越来越难见着影。” 他像是抱怨,又像是炫耀。 “要不是我赖在你这儿不走,他恐怕还想不起来有我这个爷爷呢!” 宴瑾。 这两个字,像一阵最轻的风,拂过华韵的耳畔。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停滞。 随即,她又恢复了自然的动作,用小勺子将碗边的蛋羹刮到中间。 脑海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那个曾经让她仰望了许久、也刺痛了许久的名字,一闪而过。 周宴瑾。 然后,便没了下文。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可能呢。 A市那么大,人口几千万,叫宴瑾这两个字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吧。 更何况,那是周氏集团的总裁,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他怎么会有一个当兵的爷爷? 又怎么会,屈尊降贵地,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 是她魔怔了。 六年前那段不该有的交集,像一根深埋的刺,偶尔还是会提醒她,曾经的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 不过,也只是一瞬的恍惚。 她的世界,早已被尿布、奶粉、羊肉订单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满。 那些遥不可及的人和事,与她,再无关系。 思绪流转,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过。 “周爷爷,您孙子可真孝顺,工作再忙也记着您呢。”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老人的情绪,又表达了作为主家的欢迎。 “到时候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他的。” 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干净得像白溪村上空那片湛蓝的天。 第115章 爸爸会喜欢他们吗 周隐川那句带着炫耀和期盼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白溪村平静的湖面。 然而,对华韵来说,这颗石子甚至没能激起一圈完整的涟... 涟漪散得太快,快到她几乎没有察觉。 那个叫宴瑾的孙子,不过是周爷爷口中一个模糊的、优秀的符号。 与她,与她的三个孩子,与这片土地,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华韵也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 先是处理网店西山牧韵积压了一晚上的订单和咨询。 客服华怡发来消息,说最近的羊腿肉和羊蝎子卖得特别好,问她能不能再催一下屠宰场那边的供应。 她仔细回复了,又看了看后台的销售数据,销量不错,好评如潮。 周爷爷的孙子要来,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她想了想,走向了周隐川所住东厢房的隔壁那间客房。 那房间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华韵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尘埃和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吱呀”一声,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在空气中照出了无数飞舞的金色尘埃。 她挽起袖子,先是将房间里的桌椅板凳都搬到院子里,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 然后又找来扫帚和拖把,将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她抱来了一床全新的被褥。 被子是前几天李桂芬和奶奶在赶集的时候新买的刚弹好的新棉被,被套是华韵亲自挑选的浅蓝色格子棉布,洗过之后,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了好几天。 她用力一抖,被套在空中张开一个饱满的弧度,带着阳光暴晒后暖烘烘的、干净的皂角香气,缓缓落下。 她仔细地铺好床,将枕头拍得蓬松柔软,又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尾。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客房,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周隐川和华木头各自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院子的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袅袅的青烟,模糊了两个老人饱经风霜的脸。 周隐川看着不远处,华韵正领着三胞胎给菜地里的番茄浇水。 思淘和思乐提着小小的塑料水桶,你追我赶,水洒了一路,也洒湿了裤脚。 思安最是文静,拿着一把小水瓢,小心翼翼地给每一颗挂着青果的番茄苗根部浇水。 华韵就跟在她们身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地提醒一句“慢一点,别摔了”。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会流动的油画。 周隐川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感慨。 “老华。” “嗯?”华木头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我是真喜欢你们家。”周隐川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菜地,“喜欢你,喜欢你家婆娘,喜欢韵丫头,更喜欢这三个小机灵鬼。” 华木头咧嘴笑了,露出黢黑的牙,笑容质朴。 “你这老家伙,住舒坦了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周隐川摇了摇头,神情却严肃了几分。 “我不是说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是说,要是……我们两家能更亲近些,那该多好。” 这话,意有所指。 华木头是个实在人,却不是个傻子。 他瞬间就听懂了老战友话里的意思。 他沉默了。 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智慧的眼睛。 他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孙女能有个好归宿。 韵韵这几年,太苦了。 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撑起这么大一个家业,其中的艰辛,他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周家是什么门第,他心里有数。 他孙子周宴瑾,更是人中龙凤。 老周不嫌弃韵韵带着三个孩子,这份心意,他领了。 可他孙子呢? 一个站在云端上的人物,会愿意接受一个农村出身,还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女人吗? 华木头将烟斗在鞋底上又磕了磕,将最后一点烟灰都清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战友,眼神坦诚。 “老周,你的心思我懂。” “韵韵能得你喜欢,是她的福气。” “只是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苍老和无奈,“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老的,看看就得了。” “至于其他的,看缘分吧。” 周隐川没再说话。 他知道老华的顾虑,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孩子们的世界,总是比大人简单得多。 他们不知道大人们心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思量。 他们只知道,家里要来新客人了。 还是周太爷爷的孙子。 晚上,洗漱过后,三胞胎穿着一样的小熊睡衣,排排坐在床上。 华思安抱着自己的奥特曼小毯子,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坐在床边的周隐川。 “周太爷爷,你的孙子……是周叔叔吗?” 周隐川笑呵呵地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对,是周叔叔。” “那,周叔叔长得好看吗?”爱美的华思乐小声地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华思淘则比较实际,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会陪我们玩太阳能小汽车吗?” 周隐川被这三个小家伙逗得哈哈大笑,胸膛震动。 他故意板起脸,装作很严肃的样子。 “好看!当然好看!我周隐川的孙子,能不好看吗?” “至于陪你们玩……”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三个小家伙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才得意地一拍大腿。 “他敢不陪!他要是敢不陪,我就拿我的拐杖揍他!” 他挥了挥拳头,一副“我说了算”的霸道模样。 然后,他又把三个孩子揽进怀里,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宠溺和骄傲。 “你们放心!” “他敢不喜欢你们!” “我们思安、思乐、思淘,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谁见了都得喜欢!” 华韵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走进房间,恰好听到了这句斩钉截铁的宣言。 灯光下,老人和孩子们依偎在一起,那画面,有一种跨越了血缘的温暖和亲密。 孩子们被周隐川的话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铛,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动听。 他们是那么天真,那么烂漫。 华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这六年,她给了他们全部的母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给了他们最无私的疼爱。 可父亲这个角色,始终是缺失的。 也许,在孩子们小小的世界里,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友善的成年男性,都会抱有一丝天然的亲近和渴望吧。 她看着孩子们脸上那毫无杂质的、纯粹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 第116章 竟然是周宴瑾 周末的白溪村,是泡在蜜罐里的。 阳光慷慨地越过东边的山头,将金色的碎芒洒满了整个华家小院。 院角的老槐树下,几只母鸡正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口地上的草籽。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花香。 “接球!思淘,这边!” 华思乐奶声奶气地喊着,一脚将脚下那个彩色的皮球踢了出去。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抛物线,滚落到华思淘的脚边。 华思淘学着足球运动员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用脚尖颠了颠,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咯咯咯……” 一旁的华思安被逗得笑弯了腰,手里的积木都掉在了地上。 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穿着一模一样的背带裤,像三只快乐的小田鼠,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追逐嬉闹。 厨房里,华韵正将最后一盘点心端出蒸笼。 那是用新采的桂花和着糯米粉做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热气腾腾,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她打算等会儿给孩子们和周爷爷当下午茶。 生活就像这刚出笼的桂花糕,平淡,却也温热香甜。 华韵的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引擎声。 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发出餍足的低吼。 紧接着,一辆通体漆黑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华家的门外。 车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车窗是深色的,隔绝了内外的一切窥探。 它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玩闹的三胞胎停了下来,好奇地睁着三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向那个陌生的车子。 车门开了。 率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一尘不染,踩在满是尘土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有些突兀。 然后,是一条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长腿。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阳光下,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院落。 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久居上位的清冷与矜贵。 那是一种揉碎了山野闲适气息的凌厉气场。 华韵端着那盘桂花糕,正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的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她甚至在想,等会儿要不要再榨一杯鲜果汁,孩子们都爱喝。 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嬉闹的孩子们,落到院门口那个身影上时。 当那张…… 那张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却又被她狠狠撕碎、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脸,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眼帘时。 “哐当——” 一声轻响。 是她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孩子们的笑声,母鸡的咕咕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全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 华韵脸上的血色,像被瞬间抽干的海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然的白。 她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手中的那盘白瓷盘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盘子里的桂花糕互相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丧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周宴瑾! 怎么会是他?! 周爷爷的孙子……竟然就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从她的天灵盖直劈而下,将她整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如同决堤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感官。 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她以为这六年,她已经筑起了足够坚固的城墙。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可以从容面对生活的一切风浪。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她会在这里,在她的家,在她孩子们的面前,以这样一种猝不及及的方式,再次见到这个男人。 这个她孩子的父亲。 周宴瑾显然也看到了她。 在他看到院子里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时,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就闪过了一丝极快、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 而当他的目光,与那个端着盘子、僵在原地的女人对上时。 那丝波澜,瞬间化为了更深沉的墨色。 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静而克制地,从她苍白的脸上,寸寸刮过。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度。 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却从未亲眼见证的事实。 最终,他朝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颌。 那不是一个问候。 更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确认。 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即将爆炸的边缘—— “哈哈哈哈!你小子,可算到了!” 周隐川爽朗洪亮的笑声,如同一把重锤,悍然砸碎了这片死寂。 他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骄傲。 “快进来!快进来让我看看!” 老人一把拉住周宴瑾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满眼都是疼爱。 “韵丫头,还愣着干嘛?” 周隐川转过头,笑呵呵地对华韵说。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周宴瑾!” 华韵猛地被这声音拽回了现实。 她打了个激灵,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了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一丝丝神志。 她强迫自己,调动起脸上所有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你……” “你好。” “周总。” 第117章 落荒而逃 这两个字,像是从华韵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不为人知的颤栗。 她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让那盛着桂花糕的盘子,从指间滑落。 周宴瑾的目光,在她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不咸不淡地停留了一瞬。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被隐藏得很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任凭你如何窥探,都看不透半分。 他的薄唇,轻轻启动。 嗓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冽的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你好,华小姐。” 华小姐。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华韵的心里。 客气,疏离,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审视。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三个正睁着好奇大眼睛望向他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 而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打扰了。” 他说。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拜访长辈的普通晚辈,而不是一颗投进她平静生活里的巨型炸弹。 这极致的镇定自若,像一面光洁的镜子,将华韵此刻所有的惊惶、失措、狼狈,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从容,他的淡漠,他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不动声色的眼睛…… 每一样,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华韵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那道投射在她身上的视线,明明没有任何温度,却比最滚烫的岩浆还要灼人,几乎要将她的皮肤寸寸烧穿,暴露出她内心深处那个最不堪、最恐惧的秘密。 她不敢再看他。 哪怕多看一秒,她都怕自己辛苦搭建了六年的心理防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轰然倒塌。 华-韵几乎是仓皇地、狼狈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道让她无所遁形的视线。 她的睫毛,像被暴雨侵袭的蝶翼,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一脸欣慰笑容的周隐川,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周、周爷爷……”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那两个字出口,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先陪周……周先生坐。” 从周爷爷到周先生,称呼的转换,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将那盘已经失了温度的桂花糕,胡乱地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瓷盘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突兀的“磕嗒”声。 “我……我去倒茶。” 话音未落,她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便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赶一般,逃也似地转身,一头冲回了厨房。 “哎,这丫头……” 周隐川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浑然不觉有异,只当她是见到自己孙子这样的大人物有些紧张,还乐呵呵地对周宴瑾解释: “韵丫头就是这样,脸皮薄,怕生。” 周宴瑾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纤细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层之下,终于漾开了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涟漪。 厨房里。 华韵“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外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开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咚!咚!咚!” 那声音是如此剧烈,如此狂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从她的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指尖冰凉,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怎么会是他? 周爷爷口中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怎么会是周宴瑾?!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小? 老天爷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玩笑?! 无数个疑问,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将她的脑海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巨大的恐慌与无措,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四面八方将她攫住,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只是单纯地来看望周爷爷吗? 还是…… 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孩子的存在? 一想到这个可能,华韵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孩子们…… 她的思乐,思淘,思安…… 她用尽一切去守护的宝贝们,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而他们的亲生父亲,那个她从未想过会再有交集的男人,也同样在那个院子里。 他看到他们了。 刚才他的眼神……虽然平静,但她捕捉到了。 在他看到孩子们的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微澜。 他知道了!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轰然劈中了华韵。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凝固成了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做什么? 他会跟她抢孩子吗? 以周家的权势,以他的手段,如果他真的想要回孩子……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求生欲。 华韵猛地睁开眼,那双失焦的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 她用力地、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冷静! 华韵,你必须冷静下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六年前你一无所有都能挺过来,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三个孩子要保护! 你不能慌!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异样! 不能让爸妈和爷爷担心,更不能…… 更不能让他,看出你的破绽! 她扶着冰冷的灶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依旧在发软,但她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坚定,变得锐利。 第118章 请喝茶 她指尖的冰冷,顺着粗糙的灶台边缘,一点点蔓延回了四肢百骸。 那股由内而外滋生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像钉钉子一样,一寸寸地,强行钉回了灵魂深处。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是她枯竭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是她溺水时拼死也要抓住的浮木。 她缓缓松开紧抓着灶台的手,掌心里,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痕。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反而像一剂清醒剂,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就在这时,厨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再也无法阻挡院子里的声音。 周隐川那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喜爱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进来。 “宴瑾,你看,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三个小家伙!” “思安、思乐、思淘!” “怎么样,可爱吧?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样,都是淘气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投掷的飞刀,狠狠扎在华韵的心尖上。 她的身体,刚刚才勉强停止颤抖,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僵直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没让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泄露出来。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迅速弥漫开来。 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哎哟,家里来客人啦?” 院子门口传来了妈妈李桂芬爽朗的声音,夹杂着奶奶略带蹒跚的脚步声。 她们显然是刚跟村里的婶子们唠完嗑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那辆与整个村子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 “哎呀,老嫂子,桂芬,你们回来得正好!” 周隐川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热情地为她们引荐。 “快来快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周宴瑾!” “宴瑾,这是韵丫头的奶奶,这是她妈妈,你快叫人。” 华韵能想象得到外面的场景。 妈妈和奶奶那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淳朴与拘谨的笑容。 以及…… 周宴瑾那礼貌周全,却又疏离淡漠的回应。 果然,下一秒,他那清冽如山泉的嗓音,便不疾不徐地响起。 “奶奶好,阿姨好。”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好好好,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是奶奶喜不自胜的夸赞声。 “快屋里坐,快屋里坐!哎,当家的和阿树去西山看羊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是妈妈热情又带着一丝歉意的招呼声。 外面的世界,一片其乐融融。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阴冷的厨房里,独自承受着这场不见硝烟的凌迟。 不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只会更引人怀疑。 华韵猛地转身,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井水,“哗”的一声冲刷而下。 她掬起一捧冷水,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自己滚烫的脸上。 那股透心的凉意,让她狠狠打了个激灵。 脸颊上的热度被瞬间褪去,连同那份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惶恐,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水流冲刷掉了一些。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倒影。 不行。 这个样子,根本不行。 她又掬起一捧水,更用力地拍了拍脸。 一次,两次。 直到脸颊被冰得有些发麻,那份失控的惊惶,才终于被强行压制下去。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水中的倒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份濒临崩溃的脆弱已经被藏了起来,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以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子,一路冻结了她的食道和肺腑。 然后,她转身,端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尚有余温的茶盘。 茶壶是乡下最常见的青瓷壶,茶杯是简单的白瓷杯。 但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通往院子的那几步路,在华韵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她能感受到,当她推开厨房门的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道…… 最深沉,最复杂,最让她不敢去触碰的。 来自周宴瑾的视线。 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得密不透风。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在她依旧泛红的眼眶上,在她紧绷的、故作镇定的身体曲线上,一一逡巡。 华韵的脊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茶盘上。 仿佛那上面盛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不容许任何闪失。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石桌旁。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他挺括的黑色西装裤脚边。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杂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危险。 华韵的心脏,再一次被攥紧。 但她的脸上,却已经挂上了一个得体到完美的微笑。 那笑容,是她用了六年时间,为自己锻造出的最坚固的面具。 温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将茶盘稳稳地放在石桌上,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周爷爷,您喝茶。” 她先给周隐川倒了一杯,双手递了过去,声音温软,听不出任何异样。 “奶奶,妈。” 她又给两位长辈倒上。 最后,她拿起最后一只干净的茶杯,注满了澄黄的茶汤,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完美地遮挡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对上哪怕零点一秒。 她只是将那杯茶,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在这寂静的午后,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周先生。”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请喝茶。” 第119章 想逃离 周宴瑾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她那双垂下的、竭力掩饰着什么的眼眸上。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专注地,一寸寸审视着她。 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了很久,却又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面目全非的旧物。 华韵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再次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那副精心伪装的面具即将碎裂的前一刻。 他终于动了。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只小小的白瓷杯。 指尖的温度,透过温热的杯壁,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电流,瞬间烫上了华歪曲的心尖。 “多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华韵的肩上。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子,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快步退回了厨房门口的安全区域。 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周隐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是小姑娘家害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你看看你,一来就把人家韵丫头给吓着了!” 他佯装不满地瞪了孙子一眼,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韵丫头,别理他,这小子从小就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不讨喜!” 李桂芬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咱们韵韵就是胆子小,怕生。” 她一边说,一边慈爱地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被那一片惊人的冰冷吓了一跳。 她的笑容僵了僵,担忧地看向女儿苍白的脸,但当着客人的面,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很快,西山回来的华木头和华树,打破了院子里这股微妙的气氛。 夜幕,也随之缓缓降临。 老槐树下,那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很快就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农家菜摆满了。 刚从地里摘的蒜蓉空心菜,翠绿欲滴。 小火慢炖的蘑菇土鸡汤,香气霸道地盘踞了整个院子。 还有下午刚从水库里钓上来的湖鱼,清蒸的做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鱼肉的鲜美。 昏黄的白炽灯从屋檐下扯了出来,灯光柔和,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然而,这光,却照不进华韵的心底。 晚餐时分,气氛异常微妙。 不,或许对于旁人而言,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晚宴。 唯有华韵,如坐针毡。 她沉默地坐在三个孩子中间,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爷爷和爸爸爽朗的笑声。 妈妈和奶奶热情劝菜的声音。 周隐川老爷子中气十足的谈笑风生。 这一切,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不甚真切。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碗里那几粒洁白的米饭。 她机械地用筷子扒拉着,送进嘴里,甚至尝不出任何味道。 咀嚼,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而不得不为之的任务。 与她的僵硬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宴瑾的从容自若。 他脱下了那件笔挺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了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应和华木头说话,语气平和,带着晚辈应有的尊敬。 甚至,当最好奇的思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周叔叔,你的手表会发光吗?” 他也会微微侧过头,耐心地回答:“会,晚上看更清楚。” 他的姿态,优雅、得体,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农家小院的烟火气中。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众人的焦点。 可是,只有华韵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那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就如同一种无形的蛛网。 细密,坚韧,无声无息。 时不时地,就在他与旁人交谈的间隙,在他端起酒杯的瞬间,在他垂眸思索的刹那。 那道视线,便会若有似无地,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带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与探究。 那目光,时而掠过她紧握着筷子的、泛白的指节。 时而停留在她低垂着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 时而,又会扫过她身边,那三个正埋头大吃的、与他眉眼间有着相似的孩子。 华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后背上,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照顾孩子这件事上。 她低下头,用公筷给思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鱼肚子肉,细心地剔掉里面每一根微小的鱼刺。 “慢点吃,别噎着。” 她又拿起纸巾,擦掉思淘嘴角沾上的油渍。 “嘴巴都成小花猫了。” 孩子们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只要看着他们,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探寻。 就在这时,一直最乖巧懂事的思安,忽然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筷子炒得碧绿的青菜。 他努力地伸长了小胳膊,颤巍巍地,越过桌面,准确无误地将那筷子青菜,放进了华韵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小脸,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一丝邀功意味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道: “妈妈,这个青菜好吃。” 这声清脆的“妈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餐桌上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周宴瑾那只正准备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那停滞,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华韵却看见了。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然而,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那份足以将她淹没的恐慌,又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压了回去。 她不能慌。 绝对不能。 她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扯,努力对思安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易碎的纸。 “谢谢宝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你自己也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她说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立刻低下头,夹起那筷子青菜,慢慢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周隐川并未察觉到这电光火石间的暗流涌动。 他只看到了孩子懂事可爱的一面,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扭头就对自己的亲孙子说。 “宴瑾,你看看!你看看!” 他用筷子指了指思安,满脸的骄傲。 “我就说韵丫头会教孩子吧!你瞧瞧,多懂事,多贴心!比你小时候可强太多了!” 周宴瑾的目光,已经从思安身上,缓缓移回到了华韵那张低垂着的、苍白的脸上。 他眼底的深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面对爷爷的夸赞,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一个字,却让华韵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山,又重了几分。 这顿饭,对华韵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绝望而无力地狂跳。 她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她只盼着,这场酷刑能够尽快结束。 让她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男人的视线。 逃离这令人快要窒息的氛围。 第120章 他知道了 终于。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筷子,这场对华韵而言堪比极刑的晚宴,总算在两位老爷子尽兴的碰杯声中,画上了句点。 “我……我去收拾一下。” 华韵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坐在主位上,存在感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瓷器碰撞间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声响。 “哎,韵韵,放着我来。” 李桂芬心疼女儿,想伸手去接。 “不用了妈,我来就行。” 华韵头也不回地拒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端着一摞碗碟,一头扎进了厨房。 砰。 厨房那扇木门被她用后背轻轻带上。 隔绝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 也隔绝了那道如影随形、让她几乎要崩溃的视线。 世界,在这一刻,终于清净了。 华韵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的溺水者。 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 他一定知道了。 或者说,他一定开始怀疑了。 从他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秒开始,从他看到三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思安那声清脆的“妈妈”,更是像一把重锤,将她苦心经营六年的平静生活,砸得粉碎。 接下来该怎么办? 承认? 不,绝对不行! 她绝对不能让他把孩子们从她身边抢走! 这六年,是她一个人,一天天,一夜夜,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们拉扯大的。 他们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可是,否认? 她要怎么否认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谎言,恐怕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华韵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周宴瑾真的要跟她抢孩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村姑娘,拿什么去跟周氏集团的总裁抗衡? 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院子里。 夜色更浓。 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洒满了整个小院。 晚风习习,带着一丝山野独有的草木清香。 李桂芬和华奶奶已经带着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进屋洗漱讲故事去了。 八仙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周隐川和华木头两位老战友,正就着一壶新沏的明前龙井,兴致勃勃地聊着当年的旧事。 周宴瑾就坐在爷爷身侧。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交叠。 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轮廓,一半隐在暗处,一半沐浴在清辉下,愈发显得俊美而疏离。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偶尔会应和一句爷爷的话,声线低沉,礼数周全。 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杯茶,也不在这场怀旧的谈话上。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厨房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一个纤细、忙碌的身影,模糊地映在上面。 来回走动,低头弯腰。 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他静静地看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晚餐时她的每一个反应。 从他出现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恐慌。 到她递茶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刻意躲闪的眼神。 再到餐桌上,她全程的僵硬沉默,和几乎将头埋进碗里的姿态。 那不是害羞,也不是怕生。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想要逃离的抗拒和恐惧。 她在怕他。 为什么? 周宴瑾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他又想起了那三个孩子。 尤其是那个叫思安的孩子。 那张酷似他童年照片的小脸,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深邃的凤眼。 还有那声“妈妈”,喊出口时,他心脏那阵突如其来的、奇异的悸动。 血脉。 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即便隔了六年,即便从未谋面,那种源自基因深处的牵引,依旧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 六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个在他身下哭泣求饶的女孩…… 周宴瑾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深不见底,如同子夜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 厨房里的灯,熄了。 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华韵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那份苍白依旧没有褪去。 她大概是想直接回自己住的东厢房,所以特意绕着院子的边缘走,脚步又轻又快,竭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像一只企图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巢穴的小兽。 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月光下的庭院,踏上回廊的那一刻。 一道清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 “华小姐。” 三个字。 像三根无形的钉子,瞬间将华韵钉在了原地。 她的脚步,戛然而止。 整个身体,在刹那间,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晚风吹过,扬起她洗得发白的裙角,也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爷爷和华爷爷的谈笑声。 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全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那一声比一声更响、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 他叫住她了。 他终究,还是叫住她了。 该来的,躲不掉。 华韵紧紧地攥住了衣角,指甲深深地陷进布料里。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自己精心维持的伪装,就会在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彻底分崩离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院子里喝茶的两位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华韵感觉,那两道疑惑的目光,连同背后那道探究的视线,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干涩得厉害。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涩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周总,有什么事吗?” 第121章 孩子爸爸呢? 她的声音,像是一片被风吹干的枯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脆弱的沙沙声。 周宴瑾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凝固的空气中,周宴瑾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却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站起身。 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烟火气。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华韵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带来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华韵紧绷的神经上。 嗒。 嗒。 嗒。 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一下下,撞击着她脆弱的心房。 华韵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块僵硬的铁板。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正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侵占她周围的空气,让她无处可逃。 终于,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她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 一个极具分寸感,却又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距离。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沉默,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一寸寸,凌迟着华韵的意志。 她攥紧的拳头里,已经满是湿冷的汗意。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应对方案都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化为泡影。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时,他那低沉的、如同大提琴般悦耳的嗓音,终于再次响起。 “请问,我休息的房间在哪里?” 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像是在问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 华韵猛地一怔。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质问,逼迫,摊牌,甚至是嘲讽。 唯独没有想到,他叫住她,只是为了问这个。 那股积蓄在胸口的巨大恐惧和紧张,像是被瞬间戳破的气球,猛地泄了气。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的大脑有片刻的宕机。 “东……东厢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因为紧绷后的松弛,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劳烦带路。” 周宴瑾的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华韵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滚烫而压抑。 她感觉自己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都有些脱力。 “……好,周总请跟我来。” 她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过身,僵硬地迈开了步子。 她依旧不敢抬头看他,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下那一方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 她领着他,穿过庭院,走上回廊。 一前一后。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始终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随形。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某一刻,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东厢房是整个院子里最清静的房间。 华韵早上特意打扫过,换上了全新的床单被套,还点燃了有安神效果的熏香。 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周总,就是这里了。” 她侧过身,垂着眼,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里面的东西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我……我再去拿。”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脚跟刚刚转动。 “华小姐。” 那道魔咒般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华韵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定在了原地。 她的手,还维持着准备离开的姿势,指尖距离冰凉的门框,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周宴瑾并没有进屋。 他就站在门口,一半身体隐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半身体沐浴在屋内的暖光下。 光影将他的脸分割得明暗交错,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在院子里那般疏离客气。 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定。 华韵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周宴瑾的视线,在她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薄唇轻启。 “你的三个孩子,很可爱。” 他说的不是“那些孩子”,也不是“那三个小家伙”。 而是,“你的三个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华韵刚刚勉强平复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惊恐的涟漪。 他知道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华韵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谢周总夸奖。” 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周宴瑾对她这僵硬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幽深难辨,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微小的动作,却让华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充满防备的细节,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良久。 就在华韵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疯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 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还要平淡。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插进了她最脆弱的软肋。 “孩子的爸爸呢?” 轰—— 华韵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血色,从她的脸上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混乱。 怎么办? 要怎么回答? 说他死了? 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早就消失了? 不,不行。 以周宴瑾的能力,只要他想查,任何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 到时候,只会让她显得更加狼狈,更加不堪。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的惊恐再也无法掩饰,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鹿,脆弱又无助。 看着她这副快要碎裂的样子,周宴瑾的眸色,似乎又沉了几分。 但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 他就那样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最终,华韵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他们……” 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絮。 “没有爸爸。” 说完这五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再也无法承受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她猛地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 几乎是踉跄着,仓皇地,从他身侧冲了出去。 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周宴瑾没有拦她。 他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一阵慌乱的风,从他身边逃离。 他静静地站在客房的门口,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狼狈的背影。 许久。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有什么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他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没有爸爸? 呵。 第122章 装傻 那一句意味不明的“呵”,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穿过门廊,越过庭院,精准地扎进了华韵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里。 逃回自己房间的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落在地。 心跳,如擂鼓。 一声,一声,撞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他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像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你的三个孩子,很可爱。” “孩子的爸爸呢?” 他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她拼命掩盖的事实。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审判,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月凉如水。 华韵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黑暗中,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不。 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想起了大宝懂事的眼神,二宝憨憨的笑脸,还有三宝。 他们是她的命。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珍宝。 周宴瑾…… 他确实没有把话说破。 他没有说:“那三个孩子,是我的。” 只要他没有说出这句最关键的话,那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 只要他不说破,她就装傻。 打死,也不承认。 这股从骨子里生出的、属于打不死的小强的韧劲,像一粒火种,在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里,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恐,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华韵就起了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憔悴得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烟火气,总能给人间带来最踏实的慰藉。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时,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华爷爷和周隐川老爷子,两个老战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喝着热茶,一边中气十足地聊着天。 “老周啊,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华木头爽朗地笑着。 “你少来!你还能下地干活,我这老胳膊老腿,也就只能遛遛弯了!”周隐川嘴上谦虚,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 华韵的父母,华树和李桂芬,也陪坐在一旁,脸上是农村人特有的淳朴和热情。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而宁静。 除了…… 那个端坐在周隐川身侧,即便穿着一身休闲服,也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的男人。 周宴瑾。 他手里端着一杯华韵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却丝毫没有削减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 华韵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肉包子走出来。 “爷爷,周爷爷,爸,妈,吃早餐了。” 她将包子放在石桌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周宴瑾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像一只忙碌的陀螺。 一会儿进厨房端粥,一会儿又去拿小菜。 她的身影在院子里、厨房里来回穿梭,刻意制造着一种“我很忙,没空理你”的氛围。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牢牢地锁定着她。 那视线,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几乎要将她的后背灼烧出两个洞来。 她只能挺直脊背,假装若无其事。 “小韵啊,别忙了,快坐下一起吃。”周隐川笑呵呵地招呼她。 “哎,好的周爷爷。” 华韵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坐到主桌,而是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紧挨着自己的妈妈李桂芬,将自己藏进了最安全的地带。 一顿早餐,吃得暗流汹涌。 周宴瑾一直很安静,他用餐的动作优雅斯文,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只是偶尔抬眸,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华韵。 而每一次,华韵都能精准地在他看过来之前,低下头,或者转向另一边,与母亲说笑。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晨光熹微的农家小院里,悄然上演。 周宴瑾想要找她谈谈。 这个念头,在他看到她刻意躲闪的眼神时,变得愈发强烈。 然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有着一种惊人的、泥鳅般的滑溜。 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 “周总,不好意思,我得去看看羊圈那边草料够不够。” “周总,我妈让我去村头李婶家借点东西。” ······ 她将自己武装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给他留下一丝一毫可以切入的缝隙。 周宴瑾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周旋自如的身影,深邃的黑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发现,商场上那些雷厉风行的手段,在这里,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就在他思索着对策时,一双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裤腿。 周宴瑾垂眸。 只见一个约莫五岁多的小男孩,正仰着一张酷似他的小脸,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是二宝。 他的二儿子。 二宝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有些掉漆的奥特曼玩具。 “叔叔,你的脸为什么那么臭?” 童言无忌。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宴瑾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宝和三宝也从一旁探出了小脑袋。 大宝比二宝内敛一些,只是抿着唇,用和他如出一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明明周宴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足以吓退方圆十米内的成年人。 但这三个小家伙,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股寒气。 他们只是单纯地,被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又和他们有几分相像的叔叔所吸引。 第123章 觉察 周宴瑾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影,瞬间与孩子们平齐。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二宝显然不信,他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周宴宴的嘴角。 “你都没有笑。” 周宴瑾沉默了。 他已经很多年,不知道该如何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时,二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递到了周宴瑾面前。 “叔叔,吃糖。” 他说:“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变甜了。” 周宴瑾看着那颗被小孩手心捂得有些温热的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二宝温热柔软的指尖。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暖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三宝见状,将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小汽车,塞进了周宴瑾的另一只手里。 “小汽车……给叔叔。” 于是,商界闻风丧胆的周氏总裁,此刻,正蹲在农家小院的廊下,一手拿着一颗水果糖,一手拿着一辆小汽车,被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围在了中间。 画面,莫名地和谐。 而这一幕,也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假装在晾晒衣服的华韵眼中。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阳光下,男人高大的身影,耐心地蹲着,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而她的三个宝贝,正毫无防备地,围绕在他身边。 大宝在给他讲奥特曼的故事,二宝在给他科普这颗糖是什么口味的,三宝则在教他怎么开小汽车。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一幅她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画。 华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酸涩、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周宴瑾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三个孩子的头顶,精准地,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昨夜那般咄咄逼人的审视。 而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仿佛在说:你看,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只是这几步的距离。 华韵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看穿了所有伪装。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收回了视线,转身就想冲进屋里。 “妈妈!” 思淘清脆的喊声,让她逃离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周宴瑾站起了身。 他一手牵着二宝,另一只手,竟然将思淘抱了起来。 大宝则像个小跟屁虫,紧紧跟在他腿边。 他就这样,带着她的三个孩子,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那沉稳的脚步声,再一次,踏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带着她最致命的软肋,向她发起了,最温柔,也最无法抵抗的……总攻。 周宴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怀里抱着的三宝,轻轻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将那只被三宝塞进手里的小汽车,连同那颗被二宝捂得温热的水果糖,一起递到了华韵的面前。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的手心。 一触即离。 却像有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叔叔说他没有不开心。” 二宝仰着小脸,献宝似的说。 “叔叔还把小汽车开得很快!” 三宝补充道,小奶音里满是崇拜。 就连一向内敛的大宝,也拉了拉华韵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叔叔会讲奥特曼的故事。” 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在华韵脆弱的防线上。 她看着孩子们脸上毫无芥蒂的亲近和依赖,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心,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水里,又酸,又涩,涨得发疼。 她能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 “……谢谢。”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周宴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的账,慢慢算。 他没有再逼迫她,转身,走回了廊下,重新在周隐川身边坐下。 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一场错觉。 华韵松了一口气,身体却虚脱般地晃了晃。 她赶紧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三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汲取他们身上的温度和力量。 而这看似寻常却暗流汹涌的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两个老爷子的眼中。 华木头看到的是自家孙女的辛苦,和孩子们的天真可爱。 但在周隐川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人眼里,一切都变了味。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看着自己那个向来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孙子,破天荒地对三个孩子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 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普通喜爱。 而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的珍视。 周宴瑾的眼神,更是让他心生疑窦。 他看向那三个孩子时,冰冷的轮廓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而他看向华韵时,那眼神就变得复杂无比,像一片深海,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绝对不正常。 周隐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热流涌入腹中,却压不住心中那团越来越大的疑云。 过后,华韵借口要去羊圈帮忙,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宴瑾则被几个项目电话缠住,去了院子角落里处理公务。 两个年轻人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周隐川放下茶杯,看向身边的老战友,状似闲聊地开了口。 “老华啊。” “嗯?”华木头正吧嗒着旱烟,闻言抬起头。 “韵丫头这几年,真是不容易。”周隐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回来,真是受苦了。” 提到孙女,华木头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心疼。 “可不是嘛,那会儿刚回来,又瘦又小,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周隐川顺着他的话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地方。 “这孩子的爸爸……也是个狠心的。” 第124章 试探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华木头的神色。 “这么多年,就没听她提过一句?” 果然,华木头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像是要将心里的愁绪也一并吐出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提了。” “那丫头,嘴紧得很。” “刚回来那会儿,她妈也问过,可一问,她什么都不说,就掉眼泪。” “哭得人心都碎了。” “后来,问急了,她就只说一句缘分尽了,再多一个字,我们都问不出来。” “看她那么难受,我们……也就不敢再问了。”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上满是无奈和对孙女的心疼。 缘分尽了? 周隐川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眸微微眯起。 这说辞,倒像是为了应付家人的托词。 如果真是个狠心抛弃她们母子的男人,韵丫头那刚烈的性子,恐怕早就破口大骂了,又岂会是这样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其中,必有隐情。 另一边,周宴瑾刚挂断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转身,就看到自家爷爷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爷爷。” 周隐川“嗯”了一声,踱步过来,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不远处正在追逐打闹的三个小家伙。 “宴瑾。” “嗯?” “我看你……”周隐川拖长了语调,像是随口一提,“和这三个孩子,挺投缘。” 周宴瑾的黑眸微闪,没有说话。 周隐川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继续说道。 他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思安,那眉眼,那鼻子,倒是……有几分你小时候的影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周宴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周隐川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宴瑾抬眸,迎上自家爷爷探究的视线,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溢出一个单音节。 “嗯。”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接话。 这种刻意的、滴水不漏的回避,在这种情境下,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周隐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够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回想起,当他孙子出现在这个小院门口时,华韵脸上那瞬间血色尽褪的震惊与失态。 他回想起,华韵对自己孙子那种刻意的、避如蛇蝎的态度。 再联系到孙子反常的举动,华家人讳莫如深的言辞,还有那张酷似孙子幼时模样的小脸……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饱经风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三个孩子…… 这三个让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一见就觉得亲切无比的小家伙…… 极有可能…… 就是他周隐川的……曾孙! 是他们周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这个认知,像一场十二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平静了多年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心脏在苍老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跳出喉咙。 狂喜、震惊、愤怒、心疼…… 无数种情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心头翻滚,让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立刻冲过去,抓住自己孙子的领子,大声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不能。 周隐川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激动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看孙子这讳莫如深的态度,和韵丫头那惊弓之鸟的样子,当年的事情,绝不简单。 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把那丫头和孩子们,推得更远。 老狐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们两个年轻人都不主动,那他这个老头子,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口。 “哎,今天天气不错啊!” “老华,宴瑾,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一起去村西头,看看韵丫头的羊场怎么样?” “正好,也让孩子们出去跑跑,透透气!” 他要亲自去看看。 他要创造更多的机会,让这两个人,还有那三个孩子,待在一起。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一切,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隐川兴致勃勃地拉上老战友,周宴瑾面无表情地拿起车钥匙,而三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则因为可以出去玩而欢呼雀跃。 自那天起,周隐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化身成了史上最强,也最让人头疼的月老。 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长辈式的关怀,开始不遗余力地为周宴瑾和华韵创造各种独处的机会。 起初,还是借着孩子们的名义。 “韵丫头啊,我听村里人说,后山那片野山莓熟透了,红得跟宝石似的。” 老爷子摇着蒲扇,眯着眼,一脸向往。 “你和宴瑾,两个年轻人,腿脚利索,去摘点回来,给孩子们尝尝鲜,补充点维生素。” 华韵刚想开口说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周隐川已经堵死了她所有的话路。 “那山路不好走,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万一崴了脚怎么办?宴瑾,你陪着去,正好也活动活动筋骨。” 周宴瑾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黑眸沉静,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好。” 于是,通往后山的那条蜿蜒小径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怪异的画面。 华韵背着小竹篓,几乎是卯足了劲儿,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快步走着,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抗议。 周宴瑾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地,专注地,描摹着她紧绷的、带着戒备的背影。 山风吹过,拂动她的发梢,也拂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有好几次,华韵因为走得太急,脚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身后那道沉稳的气息会瞬间逼近,一只大手几乎就要扶上她的手臂。 可她总能在最后一刻,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死死地稳住身形,然后走得更快。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只能一次又一次,无声地收回。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25章 逃避现实 “宴瑾啊,你开车技术好。” 周隐川指了指停在院子里的那辆黑色宾利,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送韵丫头去一趟镇上,她前几天在网上预定的那些烤全羊包装材料,今天该到货了。” 华木头在一旁憨厚地附和:“对对对,那东西多,丫头一个人拿不回来。” 华韵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爷爷,我开三轮车去就行……” “胡闹!”周隐川的脸瞬间板了起来,“那破三轮车,又颠又没个遮拦,这么大的太阳,你想中暑不成?再说了,从咱们这儿去镇上的路又不近,宴瑾留在家里又没有事情做,就让他陪着你去。” 这理由,无懈可击。 周宴瑾已经站起身,手里掂着车钥匙。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强迫。 最终,华韵还是坐上了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的副驾驶。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外界的燥热隔绝得一干二净。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华韵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安插在真皮座椅里的木棍。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宴瑾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没有看她,深邃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却仿佛能感觉到她全身竖起的每一根尖刺。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令人心悸的网。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丝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安全带。” 他开口,嗓音是一贯的低沉磁性,却因为这过分安静的环境,显得格外清晰。 华韵浑身一僵,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忘了系安全带。 她慌乱地转过身,伸手去拉那根带子,却因为窘迫,拉扯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扣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她面前横了过来。 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又霸道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华韵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甚至能看到他衬衫袖口下,那截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的小臂。 “咔哒”一声。 安全带应声扣好。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腰侧的软肉。 像被火星燎过,华韵猛地一颤,整个人都缩进了座椅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周宴瑾收回手,面色如常地重新发动了车子。 只是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 终于,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周隐川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哎呀,人老了,棋瘾就大。老华,走走走,我昨天新得了一盘棋局,非要找你杀两盘不可!” 老爷子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拉起了一脸茫然的华木头。 “我们两个老头子出去找老李头下棋聊天,家里就麻烦韵丫头和宴瑾看着点孩子们了。” 话音刚落,两个老爷子已经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出了院门,背影潇洒得像两个逃学的顽童。 偌大的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了华韵,周宴瑾,还有三个正在追着蝴蝶跑的小家伙。 以及,一室死寂。 华韵站在原地,看着两位长辈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有了种想离家出走的冲动。 这简直……太刻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强迫自己无视院子里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们的身上。 “大宝,别跑那么快,小心摔跤。” “二宝,那个蝴蝶不好看,妈妈给你折个纸蝴蝶好不好?” “三宝,快过来,额头都出汗了,妈妈给你擦擦。” 她蹲下身,用最温柔的耐心,陪着孩子们玩闹,将自己和周宴瑾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宴瑾也没有靠近。 他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那个蹲在阳光下,笑容温柔却难掩疲惫的女人身上。 看着她耐心地给满头大汗的三宝擦脸。 看着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引得二宝欢呼雀跃。 看着她温柔地拍去大宝裤腿上的灰尘。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而他,却只能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这幅画的外面,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老爷子才心满意足地踱了回来。 一进院门,周隐川就看见了这副场景。 孙子站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华韵和孩子们在阳光下,自成一个世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别别扭扭,谁也不肯先踏出一步。 周隐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自家那个向来杀伐果决,此刻却踌躇不前的孙子,又是着急,又是觉得好笑。 这小子,情路上的坎坷,看来比他商场上遇到的硬骨头,还要难啃得多。 罢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精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火候,还差得远呢。 慢慢来,不急。 他就不信,他这把老骨头,还撬不开这两个年轻人的嘴! 周宴瑾那目光像实质的烙铁,无论华韵是在院子里陪孩子们堆积木,还是在厨房里帮妈妈摘菜,它总能穿透人群和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感到灼烧。 华韵则将躲避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掐着点计算着周宴瑾的活动范围,他若在东屋看文件,她绝不踏入东屋半步。 他若在院中石桌旁喝茶,她宁愿绕远路从后门进出。 两个人就像是被设定了相斥程序的磁铁两极,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而尴尬的距离。 谁也不肯先逾越雷池。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会轻易停下。 机会,或者说,无可避免的碰撞,终究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日头毒辣得像个火球,烤得大地都在冒着白烟。 村里的狗都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李桂芬和奶奶吃过午饭,便都回房午睡去了。 周隐川和华木头两位老爷子,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午后必得揣着棋盘,去村头大榕树下,找张支书他们杀上几盘,顺便听听村里的新鲜事。 一时间,整个华家老宅,陷入了一片沉寂。 第126章 我们谈谈 偌大的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葡萄藤架上,被晒得卷了边的叶子,偶尔发出的“沙沙”轻响。 以及,华韵晾晒衣服时,水珠滴落在滚烫石板上,水滴瞬间被蒸发。 她刚把三个小家伙换下的汗湿衣物洗完,正一件件地往晾衣绳上挂。 竹竿撑起的高度,迫使她必须微微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 阳光透过葡萄藤架的缝隙,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跳跃在她素色的棉布裙上,也跳跃在她微湿的发梢。 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饱满的额头滑落,经过纤长卷翘的睫毛,她不适地眨了眨眼。 而就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周宴瑾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看似重要的全英文文件,金丝边眼镜下的黑眸,却并未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商业条款上。 他的视线,早已越过文件的边缘,精准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那个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 她的腰肢很细,因为踮脚的动作,绷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上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与性感。 她晾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属于生活本身的,朴素而生动的韵律感。 周宴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这午后的燥热,和眼前这幅画面,一同搅得有些凝滞。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份价值不菲的合同文件,被他捏出了几道清晰的褶皱。 终于,他合上了文件。 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然后站起了身。 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短促而刺耳的“嘎吱”声。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院子里的沉寂。 华韵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僵住。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气息,正在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每一下,却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在停顿了一秒之后,变得更快,甚至有些慌乱。 她抓起盆里最后一件三宝的小T恤,用力拧干,然后胡乱地往晾衣绳上一甩,急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身后,那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上来,将她和她身上斑驳的光点,尽数吞没。 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华韵,我们谈谈。” 他开口了。 嗓音是一贯的低沉磁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和那其中压抑着的、不容回避的力度,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进了她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华韵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手依旧没有停下,试图用整理衣架上衣服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措。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一块被冰了许久的石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周总。” 她刻意咬重了周总两个字,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屏障。 周宴瑾似乎对她的抗拒早有预料。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近,几乎就响在她的耳畔。 “六年前。” 他没有理会她的抗拒,直接切入了那个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触碰的核心。 “那天晚上之后,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甚至辞了职,彻底消失。” “轰——” 华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她晾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住。 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那件湿润的,属于三宝的纯棉T恤,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根根泛白。 那件柔软的衣物,被她攥得变了形,冰凉的水,顺着她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凉意,却无法浇熄她心头窜起的火焰。 六年了。 她以为这个话题,会永远烂在时间的尘埃里。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问。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问。 周宴瑾的目光,像两道锋利的刀,刮过她僵硬紧绷的背脊。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 这微小的一步,却彻底碾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安全距离。 他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她的后颈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了太久的质问与怒意。 “还有孩子的事。”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下,让华韵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盯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让我错过了他们整整五年的成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华韵最脆弱的心房之上。 错过了五年……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是啊,他错过了。 他错过了大宝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妈妈”。 错过了二宝第一次摇摇晃晃地走路。 错过了三宝第一次长出小米粒般的牙齿。 错过了他们每一次生病时,她抱着他们整夜不敢合眼的焦虑。 错过了他们每一次取得小小的进步时,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些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些被辛酸、疲惫、贫穷和幸福交织填满的,属于她和孩子们的五年,他全然缺席。 可这能怪谁呢? 巨大的委屈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华韵猛地转过身来。 因为动作太急,带起的风,甚至扬起了他熨帖的西裤裤脚。 她仰着头,那双向来清澈坚韧的眼眸,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水汽覆盖,里面翻涌着愤怒,委屈,嘲讽,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防卫。 “告诉你?”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告诉你然后呢?周宴瑾!” 她连名带姓地喊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你觉得我华韵是个别有用心的女人,想用孩子来要挟你,向你索要一笔天价的抚养费吗?” “还是让你高高在上的拿着一张支票甩在我脸上,让我滚得越远越好?” “亦或是,让你那个雷厉风行的首席秘书应知姚,来处理我这个你酒后乱性留下的大麻烦!” 她红着眼眶,盯着他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声音凄厉地质问,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亮出所有尖刺的困兽。 “周总,你告诉我,如果我当时告诉你了,结局会是哪一种?” 第127章 孩子是我的 她最后的质问,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带着决绝的锋利,狠狠扎进两人之间那片滚烫而死寂的空气里。 周宴瑾英挺的眉峰,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错愕?是恼怒?还是……一丝被她的话语刺穿伪装后的狼狈? 华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将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最不堪的可能性,血淋淋地陈列在他面前。 用孩子要挟他。 用支票打发她。 让应知姚来处理这个“麻烦”。 这些冷酷而高效的商业手段,确实是他,是过去的那个周宴瑾,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六年前,那个怯生生却固执的女孩,真的拿着一份孕检报告站在他面前,他究竟会做出哪一种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将这午后的燥热与焦灼,推向了顶峰。 华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一番孤注一掷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双腿在微微发软,但眼神,却像被烈火淬炼过的黑曜石,亮得惊人,也硬得惊人。 终于,周宴瑾动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当他再次抬眸看向她时,那双黑眸里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华韵的心,随着他这片刻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他接下来说出口的,会是怎样冰冷而伤人的话语。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周宴瑾并没有回答她那个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防备与绝望的眼睛,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喑哑的嗓音,缓缓开口。 那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复杂到让她心惊的情绪。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坏的那一种。”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亲手缔造,也让他耿耿于怀了六年的事实。 你认定了我会是最糟糕的那个混蛋,所以,你连一个让我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华韵的心上。 她眼中的火焰,猛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砸得熄灭。 是啊。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只是凭着自己的卑微与怯懦,预设了最坏的结局,然后,仓皇逃离。 可这能怪她吗? 当时的他们,云泥之别。 一个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一个,是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她怎么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怎么敢拿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去赌他的一念之仁? 万千的委屈与酸楚,再次涌上喉头,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来阻止眼泪的溃败。 就在这短暂的失神间,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件湿T恤,被人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 然后,那件被她攥得变了形的,属于三宝的衣物,被他抽走,随手搭在了旁边的晾衣绳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手心。 带着一丝粗糙的薄茧,和一种灼人的温度。 华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她看到他那双深沉的眼眸,牢牢地锁着自己,然后,她听到自己心里那个声音,用一种破碎而颤抖的语调,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周宴瑾,孩子是我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是我怀胎十月,是我差点拼掉半条命,才把他们生下来的!” “是我一口奶一口米糊,把他们从那么小一点点,喂到这么大的!” “是我在他们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不敢合眼!” “是我在他们哭闹的时候,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哄!” “他们生命里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有我!只有我!” 她的话语,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母兽,竖起了全身所有的尖刺,用尽全部的力气,防备地,甚至是凶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企图闯入她世界的男人。 “谁也不能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 她吼出了最后一句,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晶莹的,滚烫的,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看着她这副激烈又脆弱的模样,周宴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华韵。 即便是六年前。 可现在,为了孩子,她竟然可以像一只悍不畏死的刺猬,向他亮出自己最柔软的肚腹,和最锋利的尖刺。 他原本积压在胸口的,那股因为被隐瞒和欺骗而生的怒火,在看到她眼泪的那一刻,竟奇迹般地,被浇熄了大半。 他放缓了语气,那低沉的嗓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压迫与质问,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地,敲进华韵的耳朵里。 华韵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愈发明亮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仿佛在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寸步不让地反问。 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虽然还在发抖,却依旧固执地亮着自己的爪子。 周宴瑾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们是我的孩子。” 他缓缓地,清晰地,陈述着这个她再也无法逃避的事实。 “华韵,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的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可以恨我,怨我,这些都随你。” “但你不能,也无权,剥夺他们拥有父亲的权利。” “你更不能,阻止我,去尽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第128章 拥有父亲的权利 他的话,像一枚枚精准的钉子,将华韵所有的退路,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恨他?怨他? 这些情绪,在父亲的权利和父亲的责任这两个沉甸甸的词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周宴瑾向前,又走了一小步。 他高大的身影,将午后的阳光,连同她最后一点侥幸,都尽数遮蔽。 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孩子们需要爸爸,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你也无法否认。” “周家的血脉,也绝不能就这样流落在外,不明不白。” “轰——” “周家的血脉”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华韵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最深的恐惧,被他这样轻而易举地,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晾衣杆上,竹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以呢?”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 “所以你打算怎么样?把他们公开认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们那个缺席了五年的亲生父亲?” “然后呢?让记者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们?让他们从小就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还是说,你要和我打官司,争夺他们的抚养权?” 周宴瑾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眉头再次皱紧。 他似乎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她,和给他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我不会强迫他们做任何事。” “我也不会立刻,就去改变他们现有的生活。” “白溪村很好,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爱他们。你把他们教得很好,很懂事,很可爱。”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了她这五年的付出。 华韵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决策者的口吻说道: “但是,我要求拥有接触他们的权利,关心他们的权利,以及,陪伴他们成长的权利。” “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我的底线。”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是请求,是通知。 华韵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坚决。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责任感。 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战争,从他确认孩子们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在了力量的悬殊,输在了现实的残酷。 她像一只努力筑巢的蚂蚁,辛苦了五年,以为终于可以偏安一隅。 却没想到,巨人的脚,终究还是踏了下来。 她一直以来用来武装自己的坚强和韧性,在他绝对的权势和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一捅,就破。 她背靠着那根细瘦的晾衣竹竿,竹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夏衫,渗入肌肤,却驱不散心底那片烧得荒芜的焦土。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只剩下风。 风穿过院墙上攀爬的葡萄藤,卷起宽大的叶片,发出一阵阵干燥而寂寥的“沙沙”声。 像是叹息,又像是嘲弄。 华韵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只露出一个苍白而倔强的下巴。 输了。 彻彻底底。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宴瑾刚才的那些话。 “他们是我的孩子。” “你不能剥夺他们拥有父亲的权利。” “我要求拥有接触他们的权利,关心他们的权利,以及,陪伴他们成长的权利。” 每一句,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她用五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坝上,砸得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裂开一道道无法修复的缝隙。 他说得对。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他说得对。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那个关于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赚大钱的话,还能讲多久? 大宝已经开始会对着别家爸爸接送孩子上学的背影,默默地出神。 二宝会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呀?” 就连最黏她的三宝,在看到村里李婶的孙子墩墩被他爸爸高高举起时,眼里都闪烁着他无法忽视的羡慕的目光。 她可以给他们双倍的母爱,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拼尽全力。 可父亲这个角色,在她这里,永远是一片空白。 她真的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宁,就永远地、彻底地,切断他们与亲生父亲之间的血脉联系吗? 让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被填补的缺憾? 一阵尖锐的酸涩,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以为的保护,会不会,其实是一种更残忍的剥夺?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中,挣扎出了一丝清明。 许久,许久。 久到周宴瑾以为她会就此沉默到底的时候。 华韵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被彻底击垮的韧劲。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生命轨迹彻底偏航的男人,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一丝细微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可以,不阻止你接触他们。”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周宴瑾一直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句话时,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是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 华韵捕捉到了那丝光亮,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立刻,用尽残存的力气,挺直了后背。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宴瑾眼中的光亮微微一凝,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必须,循序渐进!” 华韵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尽全力,为自己和孩子们争取最后的壁垒。 “不能吓到他们!” “更不能,强迫他们接受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坚持都灌注进接下来的话里。 “一切……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沉声应道。 “好。” “顺其自然。” 第129章 奶奶察觉异常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华韵准备好的、更多用来抗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上太多。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动用一些……她不喜欢的手段的准备。 可她,终究还是为了孩子,选择了妥协。 “还有。” 华韵并没有因为他的爽快而放松警惕。 她抬起通红的眼,第一次,毫无闪躲地,直直地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带着她最后的尊严与坚持。 “在他们真正能够接受和理解这一切之前,你不能向任何人,公开你的身份。” “尤其,是在我家人面前。” 她不能想象,如果爸妈和爷爷奶奶知道了这件事,这个家,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她不能让家人们,跟着她一起,承受这一切。 周宴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华韵的心,又一次被他这片刻的沉默,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他拒绝。 就在她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尊重你的意见。” 华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但是,爷爷那边……” 周宴瑾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朝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轰的一声。 华韵的脑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周爷爷……猜到了? 她猛地回想起这几天,周爷爷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亲近和试探,那些落在孩子们身上,充满了探究与慈爱的眼神……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在和周宴瑾一个人博弈。 她面对的,是整个周家。 一阵深切的无力感,伴随着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场午后院子里的对峙,这场剑拔弩张的交锋,终于,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华韵与周宴瑾之间,达成了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她不再像前一天那样,刻意地地躲着他。 他出现时,她会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只是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跟孩子们说话时,她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却绝不与他的视线交汇。 她甚至,在饭桌上,会面无表情地回应他一句关于孩子饭量的问话。 “大宝不爱吃胡萝卜。” “二宝吃饭要人喂。” “三宝睡觉爱踢被子。” 平静,客套,疏离。 像两个为了孩子而勉强维持体面的、早已分崩离析的陌生人。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以为那份深埋心底的惊涛骇浪,被她用名为平静的冰层死死地压着,无人能够窥见。 但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目光,能轻易洞穿所有的伪装。 那就是母亲的目光。 还有,奶奶的目光。 从那天下午起,李桂芬和华奶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女儿(孙女)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会抱着孩子,坐在院子的葡萄藤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戳到了手都毫无知觉。 晚上睡觉,李桂芬起夜,好几次都听到女儿的房间里,传来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呜咽声。 起初,李桂芬和华奶奶对他,是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的。 这年轻人,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更难得的是,他对着她们两个老人家,始终礼貌周全,没有半分城里人的傲气。 他对三个孩子,更是好得没话说。 会耐心地陪着大宝拼那套复杂的积木,会把二宝高高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也会小心翼翼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拍着三宝的背。 那眼神里的温柔与耐心,是装不出来的。 两位老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活泛起来。 自家韵韵这几年,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们比谁都清楚。 如果……如果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和孩子好的人,那该有多好? 这个周先生,无论是从家世(从周老爷子那就能看出非富即贵),还是人品相貌来看,都像是老天爷送来的缘分。 可这份暗藏的欣喜,在观察了几天后,就渐渐地,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疑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怀春少女见了心上人,那该是羞涩的,是欢喜的,是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笑意。 可韵韵看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情意。 有的,是一种她们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疲惫,有挣扎,有抗拒,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倒像是……在看一个纠缠多年的宿敌。 一个让她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命运的枷锁。 这天夜里,山村的秋,静谧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虫鸣的振翅声。 三个孩子疯玩了一天,早已在奶奶哼唱的童谣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华韵给他们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刚掩上门,隔壁主屋的房门,就“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桂芬和华奶奶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们必须知道,女儿(孙女)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叩叩叩——” 轻微的,带着试探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华韵刚刚脱下外衣,正准备躺下,听到敲门声,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周宴瑾。 但随即又被她否定。 他不是那种会半夜敲她房门的人。 第130章 奶奶和妈妈知道真相 “韵韵,睡了吗?” 是妈妈的声音。 华韵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心里却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她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昏黄的灯光下,妈妈和奶奶并肩站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欲言又止的担忧。 那一瞬间,华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她明白了。 “妈,奶奶,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侧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让她们进来。 奶奶没有坐到凳子上,而是径直走到床边,挨着华韵坐了下来。 她那双布满了岁月沟壑的手, 覆上了华韵的手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像一道暖流,瞬间就冲向了华韵的四肢百骸,让她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 “韵儿啊……” 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看着华韵的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睿智的眸子里,映着孙女憔悴的脸。 “你跟奶奶说实话。” “那个周先生……” 奶奶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你和他,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一句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华韵紧锁的心门。 她浑身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不等她回答,一旁的李桂芬也坐了过来,她握住了华韵的另一只手,掌心里的薄茧,摩挲着女儿冰凉的皮肤。 她的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是啊,韵韵!” “妈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李桂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被人欺负过的证据。 “你告诉妈,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欺负过你?” “欺负”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华韵的心脏。 妈妈的关切,奶奶的担忧,像两股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左右两边,将她牢牢包裹。 那些被她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惧,不甘,和无助,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线,在一瞬间就被滚烫的泪水模糊。 眼前的妈妈和奶奶,变成了两个摇曳的、模糊的光影。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没有”,想要说“你们别担心”。 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酸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只是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一滴滚烫的泪,穿过指缝,砸在了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压抑的,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的哭泣,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李桂芬和华奶奶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们什么都没再问。 只是伸出双臂,一个拥住她的肩膀,一个轻抚她的后背,将这个在外面独自扛起了整个世界的女儿(孙女),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华韵知道。 这件事。 瞒不住了。 也再也……不想瞒了。 哭声渐渐止歇。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比哭泣更令人窒息的沉寂。 昏黄的灯光,像一团温热的棉絮,包裹着紧紧相拥的三个人,却驱不散华韵心底那片积压了六年的错事。 李桂芬和华奶奶没有催促,只是用她们带着薄茧和岁月温度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着怀中这个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们在等。 等她自己愿意,将那根扎在心头最深处的刺,拔出来。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漫长地发酵。 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噤了声。 久到李桂芬以为,女儿今晚,是不会再开口了。 也就在这时,华韵动了。 她缓缓地,从母亲和奶奶的怀抱中直起身子。 泪水洗过的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但那眼底深处,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的清明。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像是在抹去最后一丝软弱。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妈妈焦灼的脸,和奶奶心疼的眼。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山村秋夜的凉,和泪水的咸涩,一同灌入肺腑。 “妈。” “奶奶。” 她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 “周宴瑾……”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牙关下意识地咬紧,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万钧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个字的所有力气。 “他就是……”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李桂芬和华奶奶的心,都被这未尽的话语,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 华韵的嘴唇翕动着,终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如惊雷般的声音,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她们整个世界的秘密。 “思安、思乐、思淘的……” “……亲生父亲。”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旱天雷,毫无征兆地在李桂芬和华奶奶的脑海里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按下了暂停键。 华奶奶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双苍老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浑浊的眼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死死地盯着孙女的脸,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年迈,而出现了幻听。 而李桂芬,则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到了最大,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难以置信。 荒唐。 以及一种被巨大秘密冲击后的……茫然。 那个……那个这几天彬彬有礼,对她们和蔼周全,对孩子们温柔耐心的周先生? 那个气度不凡,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年轻人? 是……是她三个外孙的……亲爹?! “什……什么?!” 寂静被李桂芬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 她猛地抓住了华韵的胳膊,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到近乎变调,又在意识到孩子们就在隔壁熟睡时,死死地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嘶嘶作响的质问。 第131章 妈妈心疼 “你说什么?!是他?!”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了女儿的皮肉,可她却毫无知觉。 “怎么可能会是他?!韵韵!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母亲的追问,像一把锥子,彻底凿穿了华韵强撑的壁垒。 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再次被滚烫的液体模糊。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语调,将那段被她用五年的时光死死掩埋的过往,一点点地,从记忆的坟墓里,挖了出来。 “五年前……我在A市周氏集团上班……” “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那次年会,我……我喝多了……他也喝多了……” “就那一次,就那么一次……” “后来……,我不敢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我怕他会以为我是为了钱,为了攀高枝……我怕他会……” “所以……我就辞了职,断了所有的联系,一个人……回了家。” 可即便只是这样粗略的几句话,也足以让李桂芬和华奶奶,拼凑出一个年轻女孩在异乡,所经历的惶恐、无助与绝望。 “傻孩子……” 华奶奶再也忍不住了。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老泪纵横。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以复加的心疼。 她一把将华韵瘦弱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孙女的头顶。 “我的傻韵儿啊……” “这么大的事……比天还大的事……你怎么就一个人扛了啊!” “你怎么就不跟奶奶说,不跟家里说啊!” “你这是……要心疼死奶奶啊……” 老人的哭声,苍老而悲恸,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桂芬的心上。 李桂芬的眼眶,早已红得不成样子。 她紧紧握着女儿那双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心疼,铺天盖地。 愤怒,也如野火燎原! “怪不得……怪不得你当初辞职回来,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 “问你什么你都不说,就一个人闷着……” 李桂芬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要透过时空,看到那个伤害了她女儿的罪魁祸首。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华韵,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周宴瑾,他现在,突然找上门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干什么?!” 李桂芬那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质问,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戳在华韵的心口上。 他想干什么? 她不是什么懂大道理的文化人,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自己那个从小宝贝到大的女儿,被人欺负了! 还一欺负,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她这个当妈的,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一想到女儿当年一个人在A市,失了身,该是怎样的惶恐与无助,李桂芬的心就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拧出了血。 “这个天杀的!”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猛地就要从床沿上站起来。 “我去找他问个清楚!他凭什么?!他把我们韵韵当成什么了?!” “他要是敢跟我们抢孩子,我……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跟他没完!” 那副豁出一切的架势,像一只被惹急了的护崽母鸡,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哎!儿媳妇,你这是要干啥!” 华奶奶眼疾手快,一把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桂芬给死死拽了回来。 “你现在冲过去,能解决什么问题?!”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暮鼓晨钟,瞬间敲醒了被愤怒冲昏了头的李桂芬。 “孩子们都睡了!你想把全村人都给闹起来吗?!” 李桂芬的动作僵住了。 是啊,思安、思乐、思淘就在隔壁的房间里,睡得正香。 她这一闹,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孙子们明天一早醒来,面对一地鸡毛,又能改变什么? 那股子冲天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缕缕青烟,缭绕着不甘与憋屈。 她重重地坐回床边,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那是作为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无力与心痛。 华奶奶叹了口气,松开了拽着儿媳妇的手,转而用那双爬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地拍着华韵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无声的安抚,却带着抚平一切创痛的力量。 最初的震惊与暴怒,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散去。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俩低低的啜泣,和奶奶沉重的叹息。 良久,李桂芬才缓缓放下了手。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女儿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所有为人父母最害怕的问题。 “那……那个周宴瑾这次来,他……他是不是想……来跟我们抢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华奶奶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连呼吸都屏住了,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孙女。 在她们这样朴实的庄户人家看来,像周宴瑾那样的人,有钱有势,想要什么得不到? 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华韵看着母亲和奶奶眼中那如出一辙的恐慌,心头一酸。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泪水已经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一双被洗刷得过分干净的眼睛,映着昏黄的灯光。 “不是。”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周宴瑾……他已经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将那天下午在院子里,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谈话,用最简洁的方式复述出来。 “他说……他不会用强硬的手段把孩子从我身边抢走。” “但是……” 华韵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 “他说,孩子需要爸爸。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要求……拥有接触和陪伴孩子的权利。” 第132章 奶奶的顾虑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金钱的利诱,更没有高高在上的逼迫。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也正是这种平静,才最令人感到无力和窒息。 因为他说的,是权利。 是作为一个父亲,天经地义的,不容剥夺的权利。 李桂芬和华奶奶听完,一时间都沉默了。 这个要求,听上去……并不过分。 甚至,合情合理。 可正是这份合情合理,才让她们的心,沉得更快。 这代表着,她们没有任何立场,去拒绝。 “那你呢?” 始终沉默的华奶奶,终于开了口。 她没有去评判周宴瑾的要求是对是错,而是将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望向了自己最心疼的孙女。 “韵儿,奶奶不问别人。” “奶奶只问你。”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比李桂芬刚才那句“他想干什么”,更让华韵感到无措。 是啊,她是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桌上摆着她常用的缝纫机,空气里,是山村夜晚独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安宁味道。 这一切,都是她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滴,亲手搭建起来的,属于她和孩子们的,小小的、平静的王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夜的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我……”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阻止他和一个父亲的身份。” “就像他说的,我瞒了他五年,已经剥夺了他五年。我不能……再剥夺孩子们拥有父亲的权利。” “这些年,思安他们,不止一次问过我,‘妈妈,我们的爸爸去哪里了?’” “每一次,我都没办法回答。” 说到这里,华韵的眼圈又红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愧疚,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可是……” 她话锋一转,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 “我害怕。” “妈,奶奶,你们也看到了,他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周围的一切,都太复杂了。” “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孩子们,过上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我真的怕……怕他的出现,会把这一切都打乱。” “我更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我怕孩子们将来长大了,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会在我和他之间……左右为难。” “怕他们要面对一个,我给不了他们的世界,和一个,他们无法融入的世界。” “到时候,他们该怎么选?”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她害怕有朝一日,孩子们会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岔路口,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背弃。 听着女儿这番剖白心迹的话,李桂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命运的无限担忧。 她伸出手,动作笨拙而轻柔地,将华韵额前一缕被泪水濡湿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力量。 “韵韵,妈知道你心里难,心里苦。” 李桂芬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的尖锐,变得沙哑而沉稳。 “但是闺女,事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再躲着,再藏着,已经不是个办法了。” 她的目光,清醒而透彻,像这山里最硬的石头。 “你想想,那个周宴瑾,他能主动找上门来,开口闭口说的,是要当爹,说要负责任。” “这总比外头那些,把姑娘家肚子搞大了就跑得没影儿,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狼心狗肺的东西,要强上千倍万倍了。” “他要是真的一声不吭,或者拿钱来砸我们,让我们放弃孩子,那才是真的断了咱们的活路。” 李桂芬的话,粗糙,却在理。 她用一个农村妇女最朴素的价值观,剖开了这件事最核心的本质。 “他现在愿意认,愿意管,对孩子们来说,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至于你怕的那些……什么两个世界,什么以后难选……” 李桂芬顿了顿,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条,妈可以告诉你。” “从今天起,这事儿,不再是你一个人扛着了。” “有我和你奶奶在,有你爸,有你爷爷在,天大的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担!” 李桂芬那句掷地有声的“一起担”,像是一颗定心丸。 华奶奶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水光。 她反手握住孙女的手,那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滚烫,一下一下地,熨贴着华韵冰凉的皮肤。 “是啊,孩子。” 老人家的声音,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沉静。 “血浓于水,这是老天爷定下的道理,谁也割不断。” 她轻轻拍了拍华韵的手背,那力道,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 “只要那个周宴瑾,是真心实意地对思安他们好,是对你好……”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只有庄稼人才有的,最朴素的精明。 “咱们……咱们就先看看再说。” 不急着接受,也不忙着拒绝。 先看看。 看看他的人品,看看他的诚意,看看他对孩子们,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朴实无华的智慧,却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母亲坚定的承诺,奶奶温和的包容,像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华韵心里的阴霾与寒冰。 华韵紧紧地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周宴瑾的权势,也不是未来可能面对的艰难。 她最怕的,是家人的不解,是他们的担忧,甚至是因此而起的反对与争吵。 她怕自己这桩荒唐的过往,会成为扎在至亲心头的一根刺,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她最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妈妈和奶奶,没有一句责备。 她们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理解,和愿意与她共担风雨的决心。 这就够了。 “那……” 李桂芬看着女儿脸上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心疼地又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了家里另外两个不省心的男人。 她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拧了起来。 第133章 态度异常 “你爸和你爷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瞬间将华韵从那短暂的温暖中,又拉回了现实。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分。 华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措。 “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目光有些闪躲地垂落,落在了床单上那朵洗得发白的碎花上。 “爸那个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要是知道我……,他怕是会直接抄着扁担冲过去。” 那绝对是华树能干得出来的事。 “还有爷爷……” 提到爷爷,华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为难和苦涩。 “周爷爷……就是周宴瑾的爷爷,跟咱们爷爷是几十年的老战友,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周爷爷这次过来,爷爷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天天拉着人家说话下棋。” “要是让他知道,他最宝贝的孙女,跟人家最看重的孙子,有……有这么一桩事……” “我怕爷爷他……他会觉得没脸见老战友,更怕他气坏了身子。”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两个老爷子的情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家庭,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旦真相揭开,那将是何等尴尬与难堪的局面。 李桂芬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光想着女儿受的委屈了,倒是把这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给忘了。 这事儿,确实不能硬来。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自己憋着。” 始终没再说话的华奶奶,此刻却伸出手,心疼地戳了一下孙女的额头。 “你爸那牛脾气是犟,可他也最疼你。” “你爷爷是爱面子,可他更分得清里外。” “天大的事,还能大得过自家的亲孙女,亲重孙吗?” 老人家一锤定音。 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这都不是事儿的笃定。 她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腰板,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行了,这事儿你就先别管了。” “先别急着跟他们说,让他们再安生两天。” “过两天,我跟你妈,找个合适的时机,先给你爸透个风。” “至于你爷爷那边……” 华奶奶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这个老婆子,亲自去跟他说。” “他要是敢吹胡子瞪眼,看我不拧他的耳朵!” 老太太这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狠话,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凝重的气氛。 李桂芬也立刻附和道:“对!你奶奶出马,一个顶俩!你爷爷最听你奶奶的话了!” 看着一唱一和的婆媳俩,华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却不再是因为痛苦和恐惧。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时,这种变化便以一种不动声色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弥漫开来。 一切看似如常。 灶房里依旧飘出李桂芬熬煮的米粥香气,混着新烙的葱油饼的味道,是白溪村最寻常不过的烟火人间。 然而,当周宴瑾坐在桌前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李桂芬给他盛粥的动作依旧麻利,青花瓷碗稳稳地放在他面前,却没有了前两天那句热络的“宴瑾,多吃点”,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属于待客之道的,最基本的礼貌。 客气,却疏离。 周宴瑾端起碗,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却未能抵达心底。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恰好对上华奶奶的视线。 老太太正用小勺子一点点给孩子喂着鸡蛋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重孙身上。 可周宴瑾知道,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里,藏着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里面有掂量,有观察,甚至……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长辈对晚辈的埋怨。 怪他,让她的孙女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周宴瑾的心,微微一沉。 他几乎可以断定,华韵昨晚,已经对她们坦白了。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却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他没有点破这层微妙的窗户纸。 相反,他将姿态放得更低。 “阿姨,这饼烙得真香。”他由衷地赞叹道,声音谦逊温和。 李桂芬“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算是回应。 她转身又去忙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刻意的冷淡。 早餐过后,华韵送几个孩子去幼儿园,周宴瑾很自然地跟了过去,目送着孩子上校车。 奶奶她们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兴师问罪,而是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磨人的方式,来观察他,考验他。 看看他,究竟有多少耐心和诚意。 送完孩子回来的周宴瑾主动干活。 李桂芬在厨房洗碗,他便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抹布帮忙擦干。 “阿姨,我来吧。” 华奶奶要起身去拿老花镜,他眼疾手快地先一步递到老人家手上。 “奶奶,给您。” 面对两位女性长辈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他用最谦恭有礼的行动,一点点地,试图消融那层坚冰。 这份异样的气氛,在院子里持续了两天。 女人们心知肚明,周宴瑾洞若观火,只有家里的两个男人,被蒙在了鼓里,看得是一头雾水。 华木头,也就是华爷爷,最先沉不住气。 这天傍晚,他瞅着老伴在院门口择菜,便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 “老婆子,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华奶奶眼皮一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你前几天,不还一个劲儿地夸宴瑾那孩子哪哪都好吗?” 华木头满脸费解,指了指屋里的方向。 “怎么这两天,你跟儿媳妇两个人,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人家孩子招你惹你了?我看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懂礼貌,会来事儿啊。” 他实在想不通,这家里女人的脸,怎么说变就变了。 华奶奶手上的动作一顿,将一根择掉的烂菜叶子,重重地丢进了脚边的簸箕里。 第134章 爸爸心疼女儿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瞪着自家老头子,那眼神,看得华木头心里直发毛。 “看人能光看表面吗?”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 “他好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 “有些事,你不知道!”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唰唰”地择菜,再也不给华木头一个眼神,那紧抿的嘴角,摆明了别再问了,问了也不会说的架势。 “嘿!你这老婆子!” 华木头被怼得莫名其妙,一肚子的话全给噎了回去。 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看看老伴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又不敢再追问。 他只好揣着满心的疑云,转身去找同盟。 他走到正在羊圈边上检查栅栏的儿子华树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儿子,你看见没?” 华树停下手里的活,憨厚地回头:“爸,看见啥?” “你妈,还有你媳妇!” 华木头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她们俩这两天对宴瑾那态度,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华树闻言,愣了一下。 他一个大男人,心思没那么细,但被亲爹这么一提点,也回过味儿来了。 好像……确实是。 前两天,他妈和媳妇还抢着给人家夹菜,这两天,饭桌上安静得跟什么似的。 他看着自家老爹那张写满了求解的脸,也是一头雾水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女人家的心思,谁搞得懂哦。”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在傍晚的微风中,陷入了同一种深深的困惑里。 那股盘旋在屋檐下,挥之不去的怪异气压,终于在晚饭后达到了顶峰。 华木头是个老兵,最是受不了这种藏着掖着、打哑谜的氛围。 他心里的疑团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耐心都给吞噬掉。 他瞅准一个空档,瞧见老伴和儿媳妇李桂芬正端着洗漱的盆子准备回屋。 他大马金刀地往堂屋门口一站,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直接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没有了傍晚时的试探,只剩下一种属于一家之主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夜色里。 华奶奶和李桂芬的脚步,齐齐一顿。 两人抬起头,看到华木头那张紧绷着的、写满了“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的脸,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你们俩,”华木头的目光如炬,在老伴和儿媳妇脸上一一扫过,“今天必须跟我把话说清楚。”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这家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这两天,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气氛怪成这样,是不是跟宴瑾那孩子有关?” 他单刀直入,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那个他一直以为的症结所在。 华奶奶和李桂芬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终于不必再苦苦支撑的解脱。 她们知道,这件事,是彻底瞒不下去了。 李桂芬将手里的木盆放在门边的石阶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头看向自己的公公。 “爸,这事……说来话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您听了,千万别激动。” 华木头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堂屋,一屁股坐在那张八仙桌的主位上,双手按在桌沿,摆出了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华树也闻声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看着这阵仗,一头雾水地跟了进去,站在了父亲的身后。 一时间,堂屋里灯光昏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李桂芬给公公和丈夫都倒了杯热茶,滚烫的茶水冒着袅袅白烟,却驱不散这屋里半分的寒意。 华奶奶在华木头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浑浊的双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重。 沉默在蔓延。 最后,还是李桂芬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爸,阿树,这事……得从五年前说起。”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 华木头和华树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她的脸上。 于是,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个被华韵独自背负了五年的秘密,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地,铺陈开来。 李桂芬的声音渐渐哽咽,说到女儿受的苦,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跟着发起颤来。 华奶奶则攥紧了膝上的粗布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补充着那些李桂芬说不出口的心疼。 “……那丫头,当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 “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就一个人躲在屋里哭。” “我们只当她是在大城市里受了委屈,工作不顺心,哪里想得到……哪里想得到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华木头和华树父子俩,从一开始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脸色一寸寸地变得铁青。 他们像两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听着,胸膛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终于,当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交代完毕,华奶奶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自家老头子和儿子,投下了一记最重的惊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就是这样。” “那个周宴瑾,” “我们这几天客客气气招待着的贵客,” “就是咱们家思安、思乐、思淘的……亲爹!” “轰——!” 最后两个字,如同一道旱雷,在华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那张常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突突直跳。 “混账东西!”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手,攥紧的拳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一拳砸在了身前的八仙桌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原来是他!” 华树的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浑身都在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韵韵当年回来的时候跟丢了魂一样!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女儿只是吃不了大城市的苦,他这个当爹的,竟然……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剜,那股子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对女儿的愧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第135章 震惊与告知 而坐在主位上的华木头,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在那句石破天惊的亲爹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那副挺拔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垮了。 他身子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竟是直直地从椅子上跌坐了下去。 幸好身后的华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才没有摔在地上。 他就那么靠在儿子的胳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说话。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是孙女抱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在深夜里疲惫不堪的身影。 是他这个当爷爷的,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却帮不上大忙的无力。 这五年来的每一分辛苦,每一滴眼泪,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 然后,他又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和他一起扛过枪,一起喝过酒,一起吹嘘自家后辈的老战友——周隐川。 老周…… 老周那个被他夸上天的,人中龙凤的孙子! 华木头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有对孙女的心疼,有对周宴瑾的愤怒,有对自己被蒙在鼓里的羞恼,还有一种……对老战友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良久,良久。 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老伴。 “老周……他……知道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桂芬看着公公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头一酸,连忙摇了摇头。 “韵韵说,周老爷子应该是不知情的。” “是那个周宴瑾……他自己查到孩子的事情,才找过来的。” 几乎是在华家堂屋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的同一时间。 周家爷爷暂住的客房里,气氛却像是被抽离了所有声响,陷入一种极致的沉静。 周宴瑾站在门后,手指刚刚从门把上收回。 “咔哒。” 一声轻微的落锁声,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被揭开的旧伤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门内,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郑重其事的坦白。 周隐川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副老花镜。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见了孙子进门,听见了那声落锁,却没有回头。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周宴瑾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看着爷爷的背影,那曾经如山般伟岸的脊梁,在岁月的侵蚀下,似乎也微微有些佝偻了。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迈开长腿,走到了藤椅的侧前方,那是一个既能让爷爷看清他,又显得足够恭敬的位置。 他站定,身姿笔挺,犹如一棵沉默的青松。 “爷爷。”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有件事,我必须正式向您坦白。” 坦白二字,用词极重。 它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猜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审判的陈情。 周隐川擦拭镜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将擦得锃亮的老花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浑浊,却也锐利得惊人。 那是一双看过生死,也看透了世情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眼神里没有惊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说吧,爷爷听着。 周宴瑾深吸了一口带着乡间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直视着爷爷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 “思安、思乐、思淘。”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了那三个他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巨石,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整个湖底都为之震颤。 周宴瑾的目光沉静如水,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我和他们的母亲华韵,有过一段……意外的缘分。” 他用了缘分这个词,却在前面加上了“意外”作为定语。 没有推卸,没有辩解,只有对事实最冷静的陈述。 这便是周宴瑾,哪怕是在坦白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也保持着他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和担当。 “我之前,并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 “直到近期,才通过一些线索查明了真相。” “这次来白溪村,我的首要目的,就是确认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坚定。 “并且,承担起我作为一名父亲,所有应尽的责任。” 话音落定。 满室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这屋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周隐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宴瑾以为爷爷会像华家的长辈那样,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没有。 老人家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双握着藤椅扶手,布满了青筋和老人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撑着扶手,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 一声低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叫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好啊!” 周隐川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孙子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了滚烫的泪。 “我第一眼看到那三个小家伙,就觉得亲!就觉得跟咱们老周家的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眉毛,那眼睛,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他像是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猜测、所有喜爱、所有不敢置信,都通过这次宣泄出来。 第136章 未来打算 这是血脉相连的共鸣,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解释的奇妙感应。 周宴瑾看着眼前激动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爷爷的胳膊,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力量。 然而,极致的激动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复杂的情绪。 周隐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那份属于周家添了三个曾孙的狂喜,迅速被一种沉重的,名为愧疚的情绪所取代。 他松开了抓着孙子的手,缓缓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属于华家的院落。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可是……” “苦了韵丫头了。” “也……委屈了老华他们一家子啊……” 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苍老了许多。 他想到了那个坚韧得像山间野草一样的姑娘,一个人,是如何挺着孕肚,如何面对生产的痛苦,如何将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拉扯到这么大。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们周家,对此一无所知。 而他那个老战友,华木头,又是在怎样一种被蒙蔽的情况下,帮着孙女撑起了那个家。 “我们周家,” 周隐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亏欠人家,太多,太多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周宴瑾的心脏。 “我知道,爷爷。” 周宴瑾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所有的亏欠,我会用我的余生,一点一点,全部弥补回来。” 他这不是在安慰,而是在立誓。 “我向您保证。” “我会对华韵负责,会对孩子们负责,会对华家的每一个人,都负起责任。” 周隐川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的孙子。 那双泛红的老眼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望。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 周宴瑾迎着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答案,显然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清晰,且不容置疑。 “我会尽我所能,取得华韵和她家人的谅解。” “无论他们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这是态度。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决心。 “名正言顺地,娶她进门。” “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 这十个字,如同磐石,重重地砸在周隐川的心上。 他看着孙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那双深邃眼眸里燃起的,是周家男人独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焰。 狂喜与愧疚,两种极端的情绪,此刻正在他衰老的心脏里疯狂冲撞、撕扯。 喜的是,周家有后,而且一来就是三个,还是如此伶俐可爱的三个小家伙。 愧的是,这份天大的喜悦,是建立在另一个家庭,一个他无比敬重的老战友的家庭,长达五年的痛苦和隐忍之上。 周隐川松开了扶着孙子的手,那只布满褶皱和青筋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他拍了拍周宴瑾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嘱托,也像是一种沉重的交接。 “你在这里等着。”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件事,我这张老脸,得先去替你探探路。” 说完,他不再看孙子一眼,转身,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子,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周宴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被拉出一道孤直而又沉寂的影。 华家的院子里,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青石板的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堂屋里激烈的争吵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华木头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他没有坐小马扎,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昏暗中,一点猩红的光点在他嘴边明灭不定,那是他用粗糙的手指夹着的一根劣质卷烟。 辛辣的烟气被他狠狠吸进肺里,又被沉重地吐出,在清冷的月色下,缭绕成一团模糊的愁云。 他的脊梁,一辈子都挺得笔直,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压弯了。 周隐川一眼就看见了他。 看见了那个和自己从枪林弹雨里一起爬出来的老伙计,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包裹着。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变得有千斤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良心的刀刃上。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华木头的面前。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静谧的农家小院里,相对无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那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固执地燃烧着,像一颗淌血的心。 最终,还是周隐川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被夜风吹破了,干涩而又艰难道: “老华……” 仅仅两个字,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华木头没有抬头,只是又狠狠地嘬了一口烟,呛人的烟雾几乎将他的脸完全笼罩。 周隐川看着他,眼眶发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弯下腰,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歉意。 “对不住。”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我们周家,对不起韵丫头,对不起你们……” 说到最后,这位在战场上流血都不曾皱眉的铁血老兵,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 华木头夹着烟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烟灰簌簌地落下,掉在他的布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在岁月中变得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看着自己几十年的老战友,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自责的脸,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第137章 互相理解 他将最后一口烟吸尽,然后把烟屁股在地上用力地碾了碾,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都碾进这冰冷的泥土里。 “老周。” 他开口,嗓音像是从磨盘底下碾出来的,又沉又闷。 “这事……不怪你。”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周隐川的肩膀,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要怪,就怪年轻人自己……” 一句“不怪你”,让周隐川的心头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 他知道,老伙计这是在给他留面子。 “宴瑾那小子,都跟我说了。” 周隐川急忙表明态度,生怕晚了一秒,这刚刚打开的一丝缝隙又会重新关上。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像个犯了错急于解释的孩子。 “他混账!他不是个东西!” 他先是狠狠地骂了一句,毫不留情。 “但他现在知道了,也后悔了!他跟我保证了,一定会对韵丫头负责,对孩子们好!” 华木头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自己碾灭的烟头,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夏夜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负责? 说得轻巧。 他孙女受的苦,吃的罪,流的泪,怎么负责? 拿什么来负责? 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三个活蹦乱跳的小曾孙,想起他们奶声奶气地喊着太爷爷,想起他们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一张张酷似周宴瑾的小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血脉,是斩不断的。 良久。 一声长长的,几乎要把肺都掏空的叹息,从华木头的胸腔里逸出。 “孩子们……需要爸爸,这个理,我懂。”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 “韵丫头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还能图啥?” “不就图她以后……能过得好点,能有个依靠,能……幸福吗。” “我懂,我懂!” 周隐川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涩,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华,你放心!” 他往前凑了半步,抓住了华木头满是老茧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只要韵丫头愿意,只要你们点头!我们周家,绝对风风光光地把她迎进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郑重。 “我拿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她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谁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周隐川,第一个不答应!” 华木头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老战友那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他抬眼,看着对方那双真诚而又急切的,泛着红的老眼,心中最后那点气闷,也像是被这股热度给蒸发了。 他知道,周隐川说的是真心话。 可这件事,终究不是他们两个老头子点头就能定的。 关键,还是在孙女华韵。 关键,还是在周宴瑾那个年轻人,今后到底会怎么做。 是真心悔过,还是……一时兴起? 华木头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仿佛也拍掉了心头的一些重负。 他的身子,又重新站得笔直。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他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也多了一丝苍凉的宿命感。 “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着自己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走去。 周隐川站在原地,看着老战友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门被轻轻关上。 他知道,今晚的这场对话,虽然没有完全化解两家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隔阂。 但起码还有机会。 月光下,周隐川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月光终是隐入了云层,白溪村的这一夜,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绪中,沉沉睡去。 周隐川辗转反侧,一半是寻回曾孙的狂喜,一半是愧对故人的煎熬。 华家更是无人能眠,愤怒、委屈、心疼与茫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 翌日的清晨,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的。 阳光依旧明媚,鸡鸣犬吠也一如往常,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桂芬和华奶奶默默地往几个孩子碗里夹着菜,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低头扒饭的华韵,满是担忧。 华树的脸,从昨晚到现在,就没舒展开过,黑得像锅底,吃饭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嚼的不是饭,是仇人。 华木头依旧沉默,只是抽烟的频率,比往日高了许多。 周宴瑾和周隐川坐在客位,面对这一桌的冷遇,也只是默默地吃着饭,食不知味。 一顿早饭,在死水般的寂静中结束。 按照往常的习惯,周宴瑾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集团堆积如山的公务。 但今天,他没有。 奶奶和华韵把孩子们送上校车后,回到家中时。 就在李桂芬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宴瑾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拉开了身后的椅子。 “华爷爷,华叔叔,阿姨,奶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请留步。” “我有些话,想当着大家的面,正式说清楚。” 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审视,有探究,有愤怒,也有复杂的审度。 李桂芬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准备起身去院里抽烟的华树,也猛地顿住了脚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华木头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 华韵的心,在那一刻,骤然缩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隐川看着孙子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期许。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138章 想要陪在儿子身边 华木头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用一种沉静到可怕的目光看着周宴瑾。 华树则像一尊门神,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面色不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这个“罪魁祸首”扔出去。 华奶奶和李桂芬则一左一右地坐在华韵身边,她们的眼神里交织着心疼与戒备,像是两只护崽的母鸡,将自己的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华韵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用这细微的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宴瑾站在客厅中央,独自一人,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所有沉甸甸的目光。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褪去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总裁气场,却更显身姿挺拔。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地,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定格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纤弱身影上。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华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形成一个标准的九十度。 对着华家的众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就连门外树上的蝉鸣,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华树环抱的双臂微微一松,眼中的怒火被愕然所取代。 李桂芬和华奶奶更是惊得捂住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以周宴瑾的身份地位,何曾对人如此? 这一躬,比千言万语,都来得更有分量。 华韵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和复杂。 周宴瑾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勉强和虚伪,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真诚。 “华爷爷,华叔叔,阿姨,奶奶。”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十足的诚意。 “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华韵,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华韵。”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华韵的心湖再次掀起波澜,她仓皇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垂下了眼眸。 周宴瑾收回目光,再次面向长辈们,语气沉痛。 “首先,我要为我曾经的疏忽向华韵,也向各位长辈,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再次微微欠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用力,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 客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周宴瑾没有奢求立刻得到原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无法弥补华韵这些年独自承受的艰辛,也无法抵消各位长辈心中的气愤与担忧。” 是啊,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他轻飘飘的一句疏忽,却是他孙女、他女儿五年暗无天日的青春。 华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李桂芬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周宴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没有停下,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关于思安、思乐、思淘。” 提到三个孩子的名字,他冷硬的声线里,终于染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温柔和愧疚。 “他们是我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我也绝不会否认的事实。”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像是在对华家人宣告,更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我错过了他们五年的成长,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和过错。”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划过一抹深刻的痛楚。 这几天与孩子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这一切本该在五年前就开始,他却缺席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种迟来的幸福,每一分都伴随着十倍的悔恨。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想向各位郑重承诺。” “第一,我绝不会强行从华韵身边带走孩子。” 这句话一出,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桂芬和华奶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最担心的问题。 周宴瑾看着华韵的方向,语气无比郑重。 “孩子的抚养和教育,未来的生活环境,所有的一切,最终决定权,都尊重华韵的意见。” 他把选择权,完全地,交还到了华韵的手里。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 “第二,我请求各位长辈,允许我。” 他用上了“请求”和“允许”这两个词,姿态放得极低。 “允许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参与到孩子们未来的生活中,关心他们,陪伴他们,尽我应尽的责任。”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堂屋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条理清晰、诚意十足的话给震住了。 他没有用周家的权势来压人,没有用血缘关系来强逼,更没有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 他只是道歉,承认错误,然后,提出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合情合理的请求。 华树眼中的怒火,不知不觉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华木头盘核桃的手,终于动了,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华韵,再也控制不住了。 可当周宴瑾站在那里,当着她所有家人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他是孩子的父亲,说他对不起她,说他绝不抢走孩子,只请求能参与他们的生活时……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烫地砸落下来,滴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 无声的哭泣,远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第139章 我想追求她 滚烫的泪珠,像是灼热的铁水,不仅烫伤了华韵的手背,也狠狠地烙在了周宴瑾的心上。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种尖锐的痛楚狠狠揪住。 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倔强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五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流着泪,度过无数个孤单的日夜吗? 他不敢深想。 那股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华树那张紧绷如铁的脸,线条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软化了一丝。 那股子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的戾气,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看得懂一个男人眼神里的真诚和痛惜。 周宴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华韵。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坚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一句,像是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巨石,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周宴瑾的视线,从华韵身上缓缓移开,再次郑重地望向华家的长辈们。 “我对华韵,除了无法弥补的愧疚和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慎重。 “更有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欣赏。” 欣赏两个字一出,连一直沉默的华木头,盘核桃的手都微微一滞。 李桂芬和华奶奶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戒备,彻底被一种复杂的探究所取代。 “在我眼里,她从来都是一位优秀的女性。” “而这五年,她更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这两句话,他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恳切,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华韵的哭泣,猛地一顿。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嘴里,听到如此直白的肯定。 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对她这个人的肯定。 周宴瑾迎上她含泪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退缩,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灼热。 “所以,我希望能有机会,重新认识她,追求她。” “用我的余生,来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华韵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追……追求她?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希望能以结婚为前提,与她交往。” 周宴瑾的下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像是没有看到众人震惊的神情,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华韵的脸上,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在未来,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给思安、思乐、思淘,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一个男人,对他心仪的女人和孩子的未来,所做出的最郑重的宣告。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女孩,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拂过她混乱的心尖。 “华韵。”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我也知道,让你重新建立起对我的信任,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没关系。” 他轻轻地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愿意等。” “也愿意用我未来全部的行动,来向你,向各位长辈证明。” 他再次环视众人,然后缓缓地,挺直了脊背。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男人,下定决心要守护一个家时的光芒。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们,独自承担任何风雨。” “所以……”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了华韵的身上,那里面有请求,有期盼,更有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剖析清楚的炙热情感。 “请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我们彼此,还有孩子们,一个完整的机会。” 话音落定,满室寂静。 针落可闻。 周宴瑾的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态度诚恳到了极致。 他不仅表达了认子的决心,承担了父亲的责任,更是将华韵放在了一个被尊重、被追求的平等位置上。 他要的,不只是孩子,他要的,是她,是这个家。 一直沉默的周隐川,此刻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站起身,对着华木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战友,是我周家对不住你们华家,是我没教好这个孙子。” “这臭小子,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块木头!”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语气肯定地说道:“但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我用我这张老脸向你担保,他若是敢再让韵丫头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这番半是道歉半是担保的话,无疑又给周宴瑾的承诺,加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砝码。 华家众人的神色,真正地缓和了下来。 华树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量所取代。如果周宴瑾说的是真的,这对他女儿和外孙们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归宿。 华奶奶和李桂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戒备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为女儿未来生出的几分希冀和考量。 没有人再把周宴瑾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豪门总裁,而是将他看作一个犯了错,如今想要拼命弥补的,孩子们的父亲。 华韵依旧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但她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松开了些许。 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 她的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设想过无数种周宴瑾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或强硬,或冷漠,或用金钱来解决。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当着她所有家人的面,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追求和结婚的话。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悸。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第140章 心起涟漪 最终,是华木头,这个沉默了一早上的家庭支柱,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咳。” 他将手中的核桃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宴瑾,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还低着头的孙女。 他沉声开口: “你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说得很好听,也很有诚意。”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养大的女儿,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 “这事,最终,还得看韵丫头自己,愿不愿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华韵身上,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维护。 “我们做长辈的,不干涉你们年轻人的决定。” “但是,有一条。” 华木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们华家的人,绝不会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这句话,是对周宴瑾的最后通牒,也是对华韵最坚实的支撑。 周宴瑾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充满了感激。 他立刻对着华木头,再次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而恭敬。 “我明白。” “谢谢华爷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我会用我的行动,来争取华韵和各位长辈的认可。” 那场郑重其事的谈话之后,周家的堂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空气中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对峙感消失了。 华木头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盘着他的核桃,只是看周宴瑾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 华树也不再是那副恨不得随时挥拳头的样子,他埋头干着农活,话不多,但偶尔看向三个外孙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格格不入的男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考量。 李桂芬和华奶奶,则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们热情依旧,却巧妙地给华韵和周宴瑾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既不撮合,也不阻拦。 这是华家人最朴素的智慧。 路,终究要孩子自己走。 他们能给的,是无论她选择哪条路,身后永远都有一个可以回头的家。 而华韵,无疑是这场风暴中最核心,也最矛盾的那个人。 她的心,像一团被揉乱的麻线,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所以然。 周宴瑾那天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尊重。 欣赏。 追求。 结婚。 这些词,从那个她暗恋了多年,又决绝离开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魔力。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沉溺于那种被郑重对待的眩晕感中。 但只要一看到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她就会立刻被拉回现实。 她害怕。 怕这只是一场豪门贵子心血来潮的游戏。 怕自己再次沦陷,最终摔得粉身碎骨。 更怕孩子们,在尝到父爱的甜蜜后,又被无情地抛弃。 可是…… 当她深夜里看着三张熟睡的小脸,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时,周宴瑾那句“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们,独自承担任何风雨”,又会鬼使神差地在她耳边回响。 她答应过孩子们,会给他们找回爸爸。 这个念头,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矛盾的土壤里,倔强地生了根。 或许,她应该试一试? 不为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恋,只为孩子们眼中最纯粹的期盼。 这个决定一旦萌芽,便开始疯长。 华韵不再刻意躲避。 她的改变,是悄无声息的,是从那些细枝末节处,慢慢渗透的。 午后,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她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给三胞胎讲故事。 绘本里,画着一个高大的熊爸爸,正把熊宝宝高高地举过头顶。 “妈妈,我们的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最活泼的思乐指着画面,奶声奶气地问。 搁在以前,华韵或许会含糊其辞,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但今天,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熊爸爸温暖的笑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思安和思淘也凑了过来,三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 他们的眼神里,是懵懂,是好奇,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 华韵的心,被这眼神刺得微微一痛。 思淘继续道:“我们的爸爸回来后爸爸会修好坏掉的玩具吗?会把我们举得高高,看很远的地方吗?还会在我们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们的额头吗?” 思安和思乐也一脸期盼的看着妈妈,期待妈妈的回答。 华韵一脸复杂,“爸爸快回来了,到时候思淘可以问问爸爸,好吗?”华韵的手抚摸着思淘的头发。 最后,华韵不知道说什么,让孩子们睡午觉了。 …… 几天后,院子里的那个旧秋千,被周宴瑾默默地修好了。 他换上了结实的麻绳,加固了木板,还细心地打磨掉了所有的毛刺。 孩子们看到焕然一新的秋千,立刻欢呼着跑了过去。 思淘坐在上面,思安和思乐在后面推着,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小院。 华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走到孩子们身边,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看,周叔叔帮我们修好了秋千,要谢谢叔叔,知道吗?” “谢谢周叔叔!”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清脆响亮。 他们的小脑袋里,或许还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将修好秋千和周叔叔这个好人,画上了等号。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山村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周宴瑾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架天文望远镜,耐心地教着孩子们辨认星座。 “看,那里,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 “那边连在一起的七颗星,像一个勺子,叫北斗七星。”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静谧的夜色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 华韵抱着手臂,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耐心地蹲在三个小不点身边。 那一刻的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第141章 不是想做爸爸 等孩子们回了屋,准备睡觉时,华韵一边给他们掖被角,一边轻声说: “周叔叔知道好多关于星星的知识呢,真厉害。” “嗯!周叔叔好厉害!”思乐立刻附和,小脸上满是崇拜。 连一向沉稳的思安,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华韵的心,轻轻地跳动着。 她能感觉到,那堵横在孩子们和周宴瑾之间的无形冰墙,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周叔叔,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孩子们的小脑袋里,那个模糊的爸爸形象,和这个会修秋千、会讲星星、会给他们买糖果和玩具车的周叔叔,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身影,开始在不经意间,慢慢地,隐隐地,发生了重叠。 华韵觉得,时机或许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华韵陪着三胞胎在柔软的地垫上玩积木。 思安正专注地搭建着一座高高的城堡,思乐和思淘则在一旁,负责搞破坏和递送“建筑材料”。 房间里,充满了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和积木碰撞的清脆声响。 华韵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递给思安,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的微颤。 “宝宝们,妈妈问你们一个问题哦。” “如果……如果周叔叔以后能经常,像今天这样,陪你们一起玩积木,你们会开心吗?” 思乐和思淘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拍着小手,大声喊道:“开心!要周叔叔陪!” 华韵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大儿子身上。 思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像弟弟们那样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积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比同龄孩子要深邃、清澈许多的眼睛,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直直地看向了华韵。 那眼神,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认真与早慧。 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试探。 在华韵微乱的心跳声中,思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语出惊人地问道: “妈妈,你是想要周叔叔,当我们的爸爸吗?” 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不,更像是一道惊雷,在华韵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积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垫上。 脸颊,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 思安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自以为铺垫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被自己5岁大的儿子,如此轻易地,一语道破了天机。 承认? 不,太快了,她自己都还没准备好。 否认? 可她又怎么能对上孩子这样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去说谎骗他? 慌乱。 前所未有的慌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 那扇只是虚掩着的,并未关严实的房门外。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悄然顿住了脚步。 周宴瑾本是想过来问问她们,晚上想吃点什么。 他的手,已经抬起,正准备叩响房门。 指关节,距离那温润的木质门板,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试探性的问话,和他从未听过的,属于思安的,那句直击灵魂的反问。 “妈妈,你是想要周叔叔,当我们的爸爸吗?” 那一瞬间,周宴瑾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呼吸,骤然停滞。 全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句,带着稚嫩童音的问话,在无限地,无限地回响。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地定格在房间里那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女人身上。 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 等着她。 等着她的答案。 门外,周宴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悬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思安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像一根最细最尖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从容与伪装,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沉重而剧烈的擂鼓。 原来,他的儿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温水煮青蛙,在孩子澄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那股夹杂着山野清香与傍晚炊烟的空气,却丝毫无法平复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门转动声,在这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房间里的三个人,一大两小,齐刷刷地朝门口望来。 华韵的脸颊,本就因儿子的问话而涨得通红,此刻看到周宴瑾那张俊美深邃的脸,更是“轰”的一声,血色直冲头顶。 窘迫,慌乱,还有一丝被当场抓包的狼狈。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仓惶地移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垫的纹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宴瑾的目光,只在她烧得快要滴血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 他没有理会华韵的局促不安,径直走了进来。 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温软的地垫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给这小小的空间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华韵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西裤的裤线,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勉强。 这个平日里站在金字塔顶端,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放到了与地垫上的三个孩子完全齐平的高度。 他的视线,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平视的,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冷硬,都融化了几分。 “思安,思乐,思淘。”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要低沉,也更柔和,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房间里轻轻震荡。 他一个一个,清晰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被点到名的小家伙们,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思乐和思淘是单纯的好奇,而思安的眼神里,则多了一丝探究与警惕。 周宴瑾的目光,在三张肖似自己的小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提出那个致命问题的大儿子思安身上。 他迎着儿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薄唇微启。 “妈妈不是想要周叔叔当你们的爸爸。” 第142章 本来就是爸爸 这句话一出,华韵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要干什么? 他要否认吗? 当着孩子的面,彻底打碎她这几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希望?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然而,周宴瑾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世界,都在她耳边轰然炸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目光,扫过三张表情各异的小脸,最终,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地说道: “因为,我,就是你们的爸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孩子们听不懂,又加了四个字,彻底断绝了所有的模糊与猜测。 “亲生的爸爸。” 轰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思安那句话的威力,还要巨大上千百倍。 它不再是深水炸弹,而是一颗真正的炸弹,在小小的房间里,被悍然引爆。 华韵的呼吸,瞬间被夺走。 她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呼脱口而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肋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会…… 他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 用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最直接的方式,向孩子们摊牌? 她完全没有准备。 孩子们,又该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三胞胎的反应,截然不同。 最活泼的思淘,眨巴着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他的小脑袋瓜里,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周叔叔和爸爸这两个称呼之间的逻辑转换,一时之间,彻底宕机了。 大儿子思安,那双早慧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巨大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又迅速被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所取代。 他紧紧地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周宴瑾,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而反应最直接的,永远是心思最单纯的思淘。 他歪着小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与逻辑。 他看着周宴瑾,奶声奶气地,脱口而出: “爸爸?” 他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见周宴瑾的目光愈发温柔,便仿佛确认了什么。 小家伙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继续用他那纯真的逻辑,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就是我们的爸爸?那你以前是去赚大钱了吗?” 周宴瑾的心,被这声软糯的爸爸击中,正泛起一阵酸软的暖意,可紧接着,小儿子的话,就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听见思淘继续用那清脆的童音,带着一点点委屈,又带着更多纯然的好奇,问道: “为什么赚了那么久,那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们呀?” “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啦!” 小家伙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埋怨。 五岁的孩子,对于抛弃和怨恨还没有太深刻的概念。 那更像是一种最纯粹的不解。 就像是在问,天为什么是蓝的,太阳为什么会发光一样,自然而然。 可正是这份不含杂质的天真,这份理所当然的质问,才最是伤人。 它像一把柔软的,却又无比锋利的刀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捅进了周宴瑾的心窝里。 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搅动。 周宴瑾蹲在那里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酸涩感,猛地从胸腔直冲鼻尖。 眼前,小儿子那张天真无邪、带着几分委屈的小脸,似乎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赚大钱…… 是啊,在孩子的世界里,父亲长久的不归家,或许只有去赚大钱这一个最朴素,也最能被理解的理由了。 可他赚了再多的钱,又能做什么? 能买回这五年空白的时光吗? 能弥补孩子们在无数个日夜里,对爸爸这个角色的缺失与渴望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这一刻,商场上那个杀伐果断、无往不利的周氏总裁,第一次,在一个五岁孩子纯粹的目光前,溃不成军. 他看到思淘问完话后,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纯粹,没有怨,没有恨,只是单纯地等待一个答案。 他也看到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思乐,小脸上也挂满了同样的困惑,显然,弟弟的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而最让他心脏紧缩的,是长子思安。 这个孩子,从他进门到现在,除了最初的震惊,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 他不像思淘那样天真发问,也不像思乐那样懵懂茫然。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地垫上,一双酷似自己的黑眸,沉静得像一汪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孩童见到失散已久父亲的欣喜若狂。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与他五岁年龄极不相称的审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警惕,还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淡淡的疏离。 仿佛他周宴瑾不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而是一个需要被严格评估、浑身充满不确定性的陌生入侵者。 周宴瑾的心,又被这道目光刺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逼着自己将那份足以将他淹没的愧疚与酸楚,暂时沉入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小儿子思淘那张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努力地释放着温柔与歉意。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对不起,淘淘。” 他开口,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郑重,像是对着神明起誓。 “爸爸……爸爸之前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这句话,像是一把迟来的钥匙,终于解开了孩子们心中最大的那个谜团。 周宴瑾看着思淘似懂非懂的眼神,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继续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着。 “是爸爸不好,爸爸错过了好多好多的时间,没有陪着你们长大。” 他不敢说得太复杂,怕孩子们听不懂,也怕自己会情绪失控。 “爸爸不是故意去赚大钱不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第143章 证明是我爸爸 “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这么久了。” “爸爸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们,好不好?” 他的道歉,无比诚恳。 他的目光,始终像一束温暖的光,牢牢地锁定着思淘。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思淘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信息,他可能没完全听懂不知道存在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一直陪着我们吗?”他确认道。 周宴瑾用力点头:“嗯,一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思淘似乎满意了。 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像这个天大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手边一个搭了一半的城堡积木给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奶声奶气地对旁边的思乐说:“哥哥,我们把这个放在上面,城堡就更高啦!” 孩子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 一个承诺,似乎就足以抚平那五年的空白。 可周宴瑾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两个已经开始重新投入积木世界的儿子身上,移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大儿子身上。 思安。 这个孩子,心思最是细腻,也最是敏感。 周宴瑾甚至有一种直觉,思安,才是他通往这个家庭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门。 他必须,也只能,靠自己推开它。 他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的视线能更舒服地与儿子平视。 “安安。” 他尝试着开口,声音比刚才对思淘说话时,还要再柔和三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没有什么想问爸爸的吗?” 一直低头看着弟弟们玩积木的思安,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与周宴瑾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华韵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她了解思安,这个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想得多,也懂得更多。 他不会像思淘那么好糊弄。 果然。 思安紧紧地抿着他那漂亮的薄唇,那神态,竟与周宴瑾思考问题时如出一辙。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周宴瑾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一颗颗冰冷坚硬的石子,掷地有声。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们的爸爸?” 轰——! 这个问题,比刚才思淘那个天真的质问,要尖锐上百倍! 它不带一丝孩童的奶气,而是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周宴瑾的心脏,被这句问话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思安继续说了下去。 那清晰的童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和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逻辑与条理。 “就因为你说了,我们就要相信吗?” “别人的爸爸,都是从小就陪在身边的。” “他们会教宝宝走路,会给宝宝换尿布,晚上会讲故事,生病了会抱着去医院……” 小家伙每说一句,华韵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这些,都是她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她没想到,这些缺失的画面,早已在思安幼小的心里,刻下了一道如此深刻的烙印。 他不是不在意,他是在意的。 华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心疼自己的儿子,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被迫去面对如此复杂而沉重的情感问题。 而周宴瑾,更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思安说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他人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空白。 是他在过去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 周宴瑾看着儿子那双倔强又带着伤痛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需要向自己的亲生儿子,证明我是你爸爸这件事。 这比让他签下上千亿的合同,要难上无数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思乐和思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懵懂地看着哥哥和这个自称是爸爸的男人。 许久。 周宴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思安,那目光里,有痛,有愧,更有无限的包容与郑重。 他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将自己迟到了五年的父爱,一次性,全部传递到儿子的心里。 “安安,你问得很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爸爸暂时没有办法像做数学题一样,拿出一张写满证明过程的纸给你看。” “因为你说的都对,爸爸缺席了你们的过去,这是爸爸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华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儿子那因倔强而紧绷的小小下颌线,看着他那双因极力隐忍而泛起水光的黑眸,多想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告诉他,没关系,都过去了,妈妈在。 可是她不能。 这是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第一次交锋,是周宴瑾必须独自面对的,来自血脉的审判。 她插不了手。 也无权插手。 思安的小拳头,在身侧悄悄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用那双与周宴瑾如出一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看穿,看透。 周宴瑾迎着儿子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知道,承认错误,只是第一步。 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这个聪慧、敏感、且内心早已筑起高墙的儿子,能够接受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思安,又掠过旁边同样紧张地看着这里的思乐和思淘。 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更加坚定、更加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爸爸可以用以后的每一天,来向你们证明。” 它将话题,从无法挽回的过去,强行拉回到了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周宴瑾的视线,重新牢牢锁定在思安的脸上,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属于父亲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爸爸会每天早上,准时送你们去幼儿园,下午,第一个等在门口接你们放学。” 第144章 爸爸的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二儿子思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爸爸会陪思乐,读完他最喜欢的那一套《恐龙大百科》绘本,不管他要听多少遍。” 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个已经停下玩积木,正好奇地竖着耳朵听的小儿子身上。 “爸爸会帮思淘,研究明白那个拼了三天还没搞定的,最复杂的变形机器人,我们一起把它拼好。” 最后,他的目光,如磐石般,再次回到了长子思安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与尊重。 “爸爸也会回答思安你,所有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好奇的‘为什么’。不管你的问题有多难,多奇怪,爸爸都会陪你一起,找到答案。”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具体到了每一个孩子的身上,具体到了他们最细微的喜好与习惯。 这证明,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他不是一个摆设,他一直在用心观察,用心记忆。 说完这些,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要给的,不仅仅是陪伴,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 “爸爸会记住你们的生日,亲手给你们做最好吃的蛋糕。” “爸爸会记住你们喜欢吃的菜,思安喜欢吃虾,思乐喜欢西兰花,思淘喜欢啃玉米,爸爸都记住了。” “在打雷下雨的晚上,如果你们害怕,爸爸会第一时间冲进你们的房间,把你们抱在怀里,告诉你们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流淌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些承诺,朴实无华,却是每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最渴望得到的父爱。 它们像一块块温暖的砖石,试图去填补那五年空白所留下的,冰冷而巨大的窟窿。 周宴瑾看着思安那双依旧充满审视的眼睛,他知道,言语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向前微微倾身,姿态放得更低,几乎与孩子们完全平视。 他将自己那身为周氏总裁的骄傲与气场,在此刻,全部碾碎,揉进泥里。 剩下的,只有一个最纯粹的身份。 ——一个渴望得到儿子原谅的,笨拙的新手父亲。 “爸爸知道,爸爸以前做得非常非常不好,是一个不合格的爸爸。” “所以,爸爸会努力学,努力去做。” “可能会做错,可能会很笨拙,可能……一开始还比不上妈妈做得好。” 他说着,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里,满是真诚。 “但是,爸爸保证,爸爸会用尽全力。”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也是最郑重的一次,落在了思安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强迫,只有近乎恳求的期盼。 “安安,你可以……监督爸爸吗?” “给爸爸一个机会,不用马上相信爸爸说的话。” “你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 “用未来的每一天,来判断,我……周宴瑾,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能够让你和弟弟们依靠的爸爸。” “好吗?”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 说完,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 周宴瑾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将自己所有的命运,都交到了这个五岁的孩子手中。 这番话,实在太有力量了。 华韵站在一旁,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着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却如此卑微地,向他们的儿子,请求一个考察期。 她心中那道最坚硬、最冰冷的壁垒,在这一刻,似乎被这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轻轻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思安身上。 思安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双紧握的小拳头,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松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周宴瑾的心,几乎要沉入无底深渊的时候。 他看到,思安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极其细微地,松懈了一丝。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嘟囔。 那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傲娇。 “……要看你的表现。” 短短六个字。 却像是一道天谕,瞬间将周宴瑾从地狱拉回了天堂! 他看到,思安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小手开始无意识地,互相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小小的耳垂,却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这一个细微的,属于孩童的害羞动作,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松动。 狂喜! 这意味着,思安这座最坚固、最寒冷的小小冰山,终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父子相认。 没有想象中嚎啕大哭的感人场面,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与拥抱。 它就在这样一句句稚嫩却又尖锐的童言稚语里,在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承诺中,在最后那声细若蚊呐的“看你表现”里…… 自那日石破天惊的坦白之后,周宴瑾便正式开启了他为期未知的父亲实习期。 而实习的第一项任务,便是兑现他承诺中的第一条——接送孩子们去幼儿园。 清晨的阳光,透过堂屋的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餐桌上,华韵的妈妈李桂芬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小米粥,白煮蛋,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奶香小馒头。 周宴瑾坐在小小的板凳上,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却坐得笔直。 他学着华韵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滚烫的鸡蛋,用勺子碾碎,再细细地撒上一点点盐,分别放进三个孩子的小碗里。 动作生疏,却带着认真。 思乐和思淘看看他,又看看妈妈,小脸上满是新奇。 只有思安,依旧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安静地喝着自己的粥,仿佛周宴瑾只是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吃完早餐,到了去幼儿园的时间。 第145章 言行一致 周宴瑾站起身,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深灰色暗纹,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袖口那枚价值不菲的蓝宝石袖扣,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而矜贵的光。 这身行头,与白溪村朴实的农家小院,与即将要去往的,充满童趣和欢声笑语的幼儿园,形成了极致而荒诞的割裂感。 华韵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你能不能换身休闲点的衣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让他用自己最熟悉、最自在的方式,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周宴瑾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在了镇上幼儿园的门口。 这辆平日里只会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豪车,此刻被一群叽叽喳喳的电动车和老年代步车包围,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周宴瑾率先下车。 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俊朗如神祇的容颜,以及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瞬间成了幼儿园门口最瞩目的焦点。 接送孩子的家长们,大多是镇上的居民,一个个都看呆了。 窃窃私语声,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此起彼伏。 “那是谁啊?拍电影的吗?” “不像啊,你看他后面还跟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是华木头家的那三胞胎!” “我的天,这男人是孩子们的爸爸?华韵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个金龟婿?” 周宴瑾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弯下腰,替三个孩子理了理衣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去吧,下午爸爸来接你们。” 思乐和思淘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很是新奇,兴奋得小脸通红。 “爸爸再见!” “周叔叔……哦不,爸爸再见!” 思淘的小嘴最甜,奶声奶气地喊着,然后蹦蹦跳跳地拉着哥哥思乐,对着周宴瑾用力地挥了挥小手。 周宴瑾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 他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最沉默的身影。 思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转身走进幼儿园大门的那一刻,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男人,是否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站在这里。 然后,他便拉着两个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校门内。 周宴瑾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手机,打给了助理陈旭。 “今天下午三点之后的所有会议,全部推掉。” 电话那头的陈旭愣了一下,但还是专业地应道:“是,总裁。” 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的时间。 周宴瑾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幼儿园门口。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像所有普通的父亲一样,倚着车门,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他成了比上午更加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放学的铃声一响,幼儿园的大门打开,孩子们像一群归巢的乳鸽,欢快地涌了出来。 周宴瑾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门口。 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错过。 “爸爸!” 一声清脆的呼喊,像一枚小炮弹,直直地射向他。 是思淘。 小家伙背着明黄色的书包,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第一个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周宴瑾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真的来啦!” 紧接着,思乐也笑着跑了过来,乖巧地站在他身边。 周宴瑾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他一手将思淘抱起来,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牵思乐。 可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 思安依旧是最后一个。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慢吞吞地走出来,白净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周宴瑾时,不再是一瞥而过。 而是清晰地,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周宴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思淘,朝着思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儿子平视。 “安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思安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小嘴。 周宴瑾的视线,落在了儿子歪掉的小书包带子上。 那根蓝色的带子,从他小小的肩膀上滑落了一半,看着很不舒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整理一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那是一双习惯了执掌风云,翻阅亿万合同的手。 此刻,在触碰到那根小小的书包带子时,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丝僵硬。 在周宴瑾的手指即将碰到肩膀的那一刹那。 思安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周宴瑾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怕,怕儿子会像之前那样,毫不留情地躲开。 然而,预想中的抗拒,并没有发生。 思安只是僵了那么一瞬,随即,那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 他没有躲。 周宴瑾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那根滑落的带子,重新搭回了思安的肩上,又仔细地帮他调整好两边带子的长短。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上儿子的眼睛。 “好了。” 思安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鞋尖,用一种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句: “……谢谢。” 这两个字,礼貌,客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 可落入周宴瑾的耳中,却不亚于天籁! 这声“谢谢”,像是一股微小却无比滚烫的暖流,瞬间熨帖了他那颗悬了整整一天的心。 至少,儿子没有再用沉默和无视来拒绝他的靠近。 周宴瑾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强行压下那股酸涩,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不客气。”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宴瑾一手抱着依旧兴奋不已的思淘,小家伙正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 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二儿子思乐。 而思安,就走在他的另一侧。 没有牵手,也没有依偎。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以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身边。 步伐不大,却始终与他的脚步,保持着微妙的同步。 第146章 送礼物 夕阳的余晖,为这个静谧的农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周宴瑾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思安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像是一枚定心丸,让他连日来悬浮在半空中的焦虑,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回到家,李桂芬和华韵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古怪,但比起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已然是天壤之别。 华树依旧板着脸,但夹菜时,没再刻意避开周宴瑾面前的盘子。 晚饭后,华韵带着孩子们去洗漱。 周宴瑾没有跟进去,他知道分寸,有些空间,不是他现在就能踏足的。 他退到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拨通了陈旭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总裁。” 周宴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凉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帮我做三件事。” “思乐最近在看的绘本,叫《云朵上的探险家》,我要这个系列的全套,最快速度送到白溪村。” “第二,思淘最喜欢的那款星际卫士机器人,是哪个公司的产品,把所有型号的资料发给我。” “第三,查一下入门级的天文望远镜,哪个牌子最适合儿童和初学者,性能要好,操作不能太复杂。” 电话那头的陈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丝毫疑问,只是专业而迅速地应下。 “是,总裁,我立刻去办。” 挂了电话,周宴瑾抬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 白溪村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星子亮得惊人,像是一把碎钻,随意又奢侈地洒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 …… 第二天傍晚,一辆印着同城急送的货车,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华家小院的门口。 快递员搬下一个巨大的纸箱,恭敬地交给了周宴瑾。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三个小家伙的注意。 “爸爸,这是什么?” 思淘最好奇,第一个冲了上来,围着比他还高的箱子打转。 周宴瑾拿出准备好的美工刀,划开封条。 满满一箱的精装绘本,色彩斑斓,印刷精美,散发着新书特有的油墨清香。 “哇——” 思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扑了过去,小手在那些崭新的封面上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快乐。 “是《云朵上的探险家》!还有《海洋里的小水母》!还有《森林里的萤火虫派对》!” 他一本本念着书名,声音里满是雀跃。 周宴瑾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思淘对绘本的兴趣不大,他的目光,早已被箱子底下另一个小一些,却分量不轻的盒子吸引。 周宴瑾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封面上,一个威风凛凛的机器人,正摆出战斗的姿态。 正是星际卫士系列里,最新,也是结构最复杂的一款——裁决者7号。 思淘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伸出小手,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轻碰了碰盒子。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周宴瑾。 “给……给我的吗?” “嗯。”周宴瑾点头,“给你的。” “啊啊啊啊!” 思淘爆发出一声尖叫,直接蹦了起来,一把抱住周宴瑾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地蹭着。 “爸爸你太好了!你是我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周宴瑾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心底却像被灌满了蜜糖。 只有思安,站在最外围。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堆绘本和机器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便默默地转身,回屋写作业去了。 周宴瑾的目光,追随着他小小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当晚,孩子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周宴瑾拿着一本崭新的《云朵上的探险家》,走进了房间。 “今晚,我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思乐立刻兴奋地坐了起来,“好呀好呀!” 思淘也抱着他的新机器人,钻进了被窝,满眼期待。 唯有思安,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周宴瑾也不在意,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翻开了绘本。 “在一片很高很高的云朵上,住着一个叫棉棉的小男孩……” 他的嗓音,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此刻念着这些童真柔软的句子,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开头的几句,他念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 但渐渐地,看着书页上那些可爱的插画,感受着身边儿子专注的目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放柔。 他开始投入进去,甚至尝试着,用不同的语气,去模仿书里的小兔子和老乌龟。 思乐听得最认真,他整个人都快贴到了周宴瑾的胳膊上,时不时地就抬起小脑袋,问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爸爸,云朵是棉花糖做的吗?” “爸爸,小男孩会不会从云上掉下来?” 周宴瑾都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而思淘,听着听着,抱着他心爱的机器人,眼皮就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周宴瑾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另一张小床上的动静。 思安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似乎早已进入了梦乡。 但周宴瑾却敏锐地发现。 当故事讲到棉棉遇到暴风雨,从云朵上掉下去的紧张关头。 那只对着他的,小小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得像是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将故事讲完,声音愈发温柔。 那一晚,周宴瑾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眼下淡淡的青色,被思淘拉到了堂屋。 “爸爸,我们来拼机器人!”小家伙兴致高昂。 他昨晚,在孩子们睡着后,对着那本厚厚的说明书,研究了一番。 看着儿子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没有拒绝。 “好。” 父子俩在地板上铺开一张大垫子,将几百个零件全都倒了出来。 “爸爸,不对,这个是手臂的关节,不是腿部的!” “哎呀,爸爸你装反了!这个卡扣是朝外的!” “爸爸你好笨啊!” 第147章 讨好思安 思淘一边指挥,一边手脚麻利地纠正着周宴瑾的错误,小嘴里发出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嫌弃。 周宴瑾高大的身躯,盘腿坐在地上,拿着两个小小的零件,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被儿子当面说“笨”,若是换了旁人,他怕是早已冷下脸。 可现在,他听着思淘奶声奶气的抱怨,非但没有一丝恼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因为专注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爸爸是有点笨。”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那……思淘老师,能不能教教爸爸,这个应该怎么装?” 思淘小下巴一扬,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得意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零件。 “看好了,是这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和谐。 …… 对于思安,周宴瑾没有急于求成。 他知道,这个儿子心思最重,防备心也最强,任何刻意的讨好,都可能引起他的反感。 他只是默默地观察。 他发现,思安写完作业后,总喜欢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着头,一看看向天空就是很久。 周宴瑾托人买的天文望远镜,在一个晴朗的傍晚,送到了。 那是一台做工精良的折射式望远镜,白色的镜筒,黑色的三脚架,充满了科技感,与这个农家小院的画风格格不入。 等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将望远镜架在了院子中央。 他拿出手机,调出星图APP,装模作样地对着说明书,调试着焦距和寻星镜。 他没有去看思安,甚至没有往屋里看一眼,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新爱好里。 果然。 没过多久,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思安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好奇地,探着小脑袋,看着那个在院子里摆弄着奇怪大家伙的男人。 周宴瑾假装没有发现他。 他故意发出一声略显苦恼的轻叹。 “奇怪,北斗七星……应该是在这个方向才对。” 那道小小的身影,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点一点地,朝着望远镜蹭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直到站在了周宴瑾的身边。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看周宴瑾,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镜筒,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周宴瑾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用一种最随意、最自然的语气,发出了邀请。 “要看看吗?” 思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抿紧了小嘴,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对未知星空的好奇,战胜了心底的抗拒。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宴瑾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夜空中的烟火,瞬间点亮。 他压抑住激动,耐心地调整好望远镜的高度,将目镜对准了思安的眼睛。 “我帮你对准了月亮,你看看。” 思安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上了目镜。 下一秒,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透过镜片,那轮平日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光亮圆盘的月亮,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巨大。 上面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巨大的月海,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无与伦比的震撼,撞入他的视野。 “哇……”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惊叹,从他唇边溢出。 周宴瑾顺势开始给他科普。 “你看,那个就是我们的月球表面……” 思安,听得入了神。 那天晚上,思安破天荒地,在院子里多待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但那双眼睛,在离开望远镜时,却亮得惊人。 像是被点亮的星子,闪烁着纯粹的,属于求知者的光芒。 日子慢慢的过去,思安,依旧话少。 但他会在周宴瑾给弟弟们讲故事时,悄悄搬个小凳子,坐在最远的角落,竖着耳朵听。 他会在周宴瑾因为削不好苹果皮而皱眉时,从旁边递上水果刀,用眼神示意他换个方向。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日里悄然融化的冰雪,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这一切,都被另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尽收眼底。 周隐川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吧嗒着一杆老烟枪,目光却透过袅袅的青烟,追随着院子里那一大三小的身影。 他看着自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冷硬如冰的孙子,此刻正半跪在地上,任由思淘将一朵小野花插在他的西装口袋里。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焦灼。 光是修复父子关系,这怎么行。 孙子和韵丫头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比白溪村通往市里的山路还要崎岖难行。 不行,他得推一把。 这天晚饭后,华韵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周隐川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疲惫。 “韵丫头啊。” 老人家的声音,比平日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华韵闻声回头,擦了擦手,“周爷爷,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隐川眉头紧锁,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哎哟……”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灶台。 “这两天,总觉得这心口有点闷,喘不上气儿似的。” 华韵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他,“爷爷,您别吓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隐川摆了摆手,喘息着,眼神却精准地瞟向了闻声走进来的周宴瑾。 “老毛病了,不碍事。” “就是想……想去市里的大医院瞧瞧,让宴瑾陪我去。” 他说着,又拉住了华韵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 “就是他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我不放心。韵丫头,你也跟着一起去,好不好?” 华韵扶着老人,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弱颤抖,心里咯噔一下。 装病?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老爷子这精神头,前两天还能跟着华木头去山里遛弯呢。 可看着他此刻煞白着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又让她心里的怀疑动摇了。 万一是真的呢?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的事,谁也说不准。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对上周隐川那双带着期盼的浑浊眼眸,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好,周爷爷,我陪您去。” 第148章 推一把 周宴瑾那辆黑色的宾利,再次行驶在了蜿蜒的山路上。 上车的时候,周隐川以“后排宽敞,我得躺会儿”为由,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整个后座。 他一躺下,便立刻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平稳而轻微的鼾声,仿佛真的疲惫至极。 于是,前排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便成了周宴瑾和华韵无法逃避的专属空间。 车厢内,昂贵的香氛与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成一种微妙的气息。 空间狭小得,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周宴瑾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不斜视,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身侧的女人。 华韵则将脸转向了窗外。 飞速倒退的绿树,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她眼中都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了身边男人专注而冷峻的侧脸。 一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市中心医院。 一套全身体检做下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对着一脸紧张的周宴 瑾和华韵,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老爷子身体底子很好,没什么大问题。心口发闷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加上年纪大了,有点血压波动。回去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就行了。” 华韵:“……” 果然。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接过报告单,一脸“我就说没事”表情的周隐川,老人精神矍铄,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虚弱。 周隐川像是没看到华韵那复杂的眼神,他拿着报告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立刻转向两人,声音洪亮。 “听见没!医生说啦,要保持心情舒畅!” 他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烁着得逞的精光。 “要说心情好,那还得是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看见那三个小家伙,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他话锋一转,顺理成章地提出了自己的终极目的。 “韵丫头,宴瑾,医生的话得听啊!下次,下次我们带上思安、思乐、思淘,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傍晚时分,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爷子,又坐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华木头吧嗒着旱烟,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没好气地瞥了周隐川一眼。 “你这老家伙,就知道使这些虚招。” 周隐川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反而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华,你别说,这招虽然虚,但是管用啊。” 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是看出来了,宴瑾这小子,是真把心搁在这儿了,是真心悔改了。” “你看看他这几天,哪还有半点周氏总裁的架子?给孩子剥鸡蛋,讲故事,接送上学,比个保姆还尽心。他对孩子们是真上心,对韵丫头,也是小心翼翼地尊重着,不敢有半点逾越。” 周隐川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眸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咱们做老人的,还能图个啥?不就是盼着儿孙们能有个好归宿,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吗?” 华木头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半晌,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顽固和强硬。 “现在看着是好,谁知道能坚持多久。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话是这么说。 可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堂屋。 屋里,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能听见,周宴瑾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正在给孩子们念着绘本上的故事。 间或夹杂着思淘清脆的笑声,和思乐软糯的提问声。 就连一向最沉默的思安,似乎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表示赞同的“嗯”。 华木头知道,周隐川说的是实话。 自从周宴瑾住进来,这个家,确实不一样了。 那三个从小就缺少父爱,比同龄孩子更敏感早熟的小家伙,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更何况,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亲孙女,和他血脉相连的三个曾孙。 周宴瑾是好是坏,是真心还是假意,时间这东西,最是骗不了人。 而华韵,也正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一点点地改变着。 她承认,周宴瑾这半个多月来的变化,她无法视而不见。 这个男人,曾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周氏总裁。 他的一个眼神,能让跟了他多年的高管战战兢兢。 可现在呢? 华韵不止一次在院子里看到,他会脱下那身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卷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笨拙地跟着思淘和思乐搭积木。 那双曾经只会签署上亿合同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小小的塑料方块。 积木塔一次又一次地倒塌。 思淘和思乐咯咯地笑作一团。 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两个小家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再来一次,嗯?这次爸爸保证,一定能搭到天上去。” 华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条擦碗的抹布,看得有些出神。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冷硬和疏离,都融化了几分。 还有饭桌上。 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个孩子的喜好。 思乐爱吃西红柿炒蛋,他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菜转到思乐手边。 思淘对红烧肉情有独钟,他会提前用公筷夹好几块,剔掉肥腻的部分,只留下精瘦的,放在思淘的碗里。 至于思安…… 思安喜欢安静地吃,不喜欢别人打扰。 周宴瑾便从不主动给他夹菜,只是默默观察着,如果哪道菜思安多看了两眼,他会在下一次转动桌盘时,有意无意地让那道菜在思安面前多停留几秒。 这些细节,细碎得像风中的尘埃,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可华韵看见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一晚,她起夜喝水,路过书房。 紧闭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还伴随着男人刻意压低的、略显生涩的声音。 “……然后,大灰狼就……就敲响了小猪的……茅草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是在背诵。 华韵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她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然后又是他低沉的练习声。 “不对,语气不对。” “应该是……‘咚咚咚’,‘小猪乖乖,把门开开’……” 他学着故事里大灰狼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凶恶”一点,却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别扭的认真。 华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原来,他每天给孩子们讲的那些新故事,都不是信手拈来。 而是他,在每一个深夜里,这样一遍遍偷偷练习过的。 那份认真的劲儿,哪里像是在应付差事。 分明是,捧着一颗真心,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笨拙地献上。 第149章 心防裂开 而最让华韵心防松动的,是他对思安的态度。 思安是三个孩子里最敏感,也是对他的出现最排斥的一个。 周宴瑾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从未强迫过思安什么。 他不强求思安叫他爸爸,甚至连“叔叔”都很少主动要求。 他接受思安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和冷淡的目光,从不回避,也从不质问。 他只是用行动,默默地表达着一个父亲最沉默的关心。 思安的书包带歪了,他会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只是蹲下身,轻轻地帮他扶正。 思安吃饭时掉了一粒米,他会自然地拿起纸巾,擦掉桌上的饭粒。 他给予了思安足够的空间和尊重,等待着思安自己放下戒备,主动靠近。 华韵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白溪村的小河一样,安静而缓慢地流淌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的来临。 那晚,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风格外凉。 华韵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她猛地打开门,便看到隔壁儿童房的门被豁然打开。 周宴瑾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嘶哑。 “华韵,快起来!思安发高烧了!” 华韵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过去。 儿童房里,思安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发出难受的呓语。 周宴瑾的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是在这半个多月里,他几乎养成了习惯,每晚都会起来一两次,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踢被子。 今晚,就是他听到了思安微弱的哼唧声,一摸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灼伤。 “别怕,我马上送他去医院。” 周宴瑾没有丝毫犹豫。 他利落地扯过一旁的薄被,将思安小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二话不说,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大,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 “你跟在我后面,拿上证件和水杯。” 他丢下这句话,便抱着思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华韵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凭着本能,抓起抽屉里面的医保卡和水杯,跟着他跑了出去。 夜雨冰冷,打在脸上,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宾利车灯已经亮起,像黑夜中两道撕裂黑暗的利刃。 她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她的孩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飞奔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因为用力而绷紧,每一步都踏得那么稳,那么急。 那一瞬间,华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酸涩,恐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的……依赖。 去市里的山路,在雨夜里变得格外湿滑难行。 周宴瑾却将车开得又快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 华韵坐在后座,紧紧抱着怀里昏睡的思安,眼睛却一刻也无法从前座那个男人的背影上移开。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 镇医院,急诊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宴瑾抱着思安,一路从停车场狂奔而来,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焦灼,对着医生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快!快看看他!” 经过一系列检查,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烧,已经快四十度了。 需要立刻输液,物理降温。 病房里,思安小小的手背上扎上了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地滴入他的身体。 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难受地在床上辗转。 周宴瑾就守在病床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护士拿来了温水和毛巾。 他接过来,挽起衬衫袖子,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一遍又一遍,轻柔地给思安擦拭着额头、脖颈、手心和脚心。 他眉宇间的担忧,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 华韵握着思安的手,看着他时不时地伸手探一下思安的额温,又时不时地调整一下输液管的位置。 他眼底的血丝,和他脸上的疲惫,都像一把无声的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华韵心中那堵坚冰之上。 “咔嚓——” 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响。 那道她耗费了五年时间,辛苦筑起的,用以保护自己和孩子们的坚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天快亮的时候,思安的体温,终于缓缓地降了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珠,还有些迷茫,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他转了转头,目光落在了趴在床边,因为极度疲惫而浅浅睡去周宴瑾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未及刮去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哪怕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许久。 思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我想喝水。”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瞬间,周宴瑾猛地惊醒,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思安,你醒了?哪里不舒服?” 当对上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思安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小。 “水……” “好,好,爸爸给你倒水。” 周宴瑾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他拿起水杯,倒了温水,甚至用自己的手背试了三四次温度,确保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思安嘴边。 他一手扶着思安的后颈,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华韵拿着早餐回来,看着这一幕,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给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也照亮了她心中那道巨大的裂缝。 原来,隔阂并非坚不可摧。 真情,真的可以像水一样,一点一滴,消融掉最坚硬的壁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年来,这双手,独自撑起了一片天。 很累。 真的很累。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了周宴瑾的侧脸上。 她想,或许,是为了孩子们那渴望了五年的父爱。 也或许,是为了自己那颗……从未真正死去过的心。 是时候,试着,往前迈一步了。 第150章 思安的变化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思安靠在华韵怀里,小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华韵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固执地勾着。 周宴瑾开着车,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自那以后,有些东西,便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思安依旧是那个话很少,喜欢安静的孩子。 但他看周宴瑾的眼神,不再是审视和疏离。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依赖。 他不再刻意绕开周宴瑾走。 有时在院子里碰到,他会停下脚步,仰起小脸,虽然不说话,但那安静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周宴瑾的书房,成了思安偶尔会探访的地方。 那是一个傍晚。 周宴瑾正在处理一份跨国并购的紧急文件,屏幕上滚动的英文数据和法律条文,每一个都关系着上亿资金的流向。 他正看得专注,忽然感觉桌角被人轻轻放上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思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放下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就是幼儿园下午发的点心。 孩子的小脸还有些紧绷,似乎在为自己的主动而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放下东西,看了一眼周宴瑾,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迈着小短腿跑了。 周宴瑾的目光,凝固在了那个小小的蛋糕上。 奶油上插着一颗孤零零的红樱桃。 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可周宴瑾却觉得,那比他办公桌上任何一份价值连城的合同,都要来得……滚烫。 他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泡,一点点涨满,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拿起那个蛋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奶油的甜腻,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他从不爱吃甜食,可这一刻,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从那之后,这样无声的“投喂”成了常态。 有时是一块小饼干。 有时是一颗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糖。 周宴瑾的书桌上,总会出现这些不属于他的小零食。 他从不点破,只是每天都满怀期待地,将孩子们留给他的“礼物”一一吃掉。 思安遇到了学习上的难题。 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思维题,华韵和爷爷奶奶研究了半天,都有些绕不进去。 思安抱着练习册,在书房门口徘徊了很久。 小小的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周宴瑾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抬头,便看到了儿子那纠结的小模样。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对着思安招了招手,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过来,遇到什么麻烦了?” 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将练习册递到他面前,小手指着那道画满了辅助线的题目。 “这里……不会。” 周宴瑾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了然于心。 他没有直接告诉思安答案。 而是拉过一张白纸,拿起笔,放下了手头所有价值千金的工作,专心致志地给儿子当起了家庭教师。 “你看,安安,我们可以先把这个图形拆开来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讲解得极有耐心。 他会画出简单的示意图,用最浅显的比喻,将复杂的逻辑一点点剖析开。 “就像我们搭积木,先把地基打好,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思安仰着头,看着灯光下男人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线条。 那一刻,思安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难题,是这个男人解决不了的。 他眼中的光,专注而明亮。 周宴瑾讲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懂了吗?” 思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周隐川提议,全家去村西头的草坡上放风筝。 思淘和思乐早就欢呼雀跃地跑了出去,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蝴蝶风筝。 思安也拿着自己的蓝色老鹰风筝,默默跟在后面。 周宴瑾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上深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走在前面的思安。 草坡上,风很大。 孩子们拽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思安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技巧,那只蓝色的老鹰,在他的操控下,越飞越高,像一只真正的雄鹰,翱翔在天际。 孩子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一阵乱流袭来。 风筝线猛地一紧,思安没能抓住。 那只蓝色的老鹰,挣脱了束缚,打着旋,一头栽进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杈里,被挂得牢牢的。 思淘和思乐的风筝也落了下来,但都掉在草地上。 只有思安的,被困住了。 前一秒还挂着笑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高高挂在树杈上的风筝,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风筝。 周宴瑾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树杈很高,至少有五六米,而且枝干不算粗壮,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落脚点。 “没事,爸爸帮你拿下来。” 他说着,就开始打量那棵树。 华韵在一旁担忧地开口:“太高了,要不算了吧,我们再去买一个新的。” 周宴瑾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写满了失落和渴望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就得是这一个。” 说完,他将手机和手表摘下来递给华韵,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双手扒住最低的树干,长腿一蹬,身体便矫健地攀了上去。 他的动作利落而充满力量感。 平日里被西装包裹住的肌肉线条,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充满了雄性的张力。 华韵在树下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地让他小心点,别摔着了。 思安更是紧张得小拳头都攥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个身影。 周宴瑾每往上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老槐树的树皮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长了青苔,很滑。 他终于爬到了那个位置,一手紧紧抱着树干,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那被缠住的风筝线。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风筝的瞬间,脚下踩着的一根细小的树枝,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第151章 父慈子孝 “啊!”华韵失声惊呼。 周宴瑾反应极快,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抓住了旁边一根更粗的树枝,稳住了身形。 可他的左手手心,却在刚才那一下,被粗糙的树皮和尖锐的断枝,狠狠地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去看。 他稳住身体后,再次伸手,一把抓住了风筝,用力一扯。 蓝色的老鹰,终于脱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顺着树干,慢慢地滑了下来。 “拿到了。” 他稳稳落地,将风筝递到思安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可思安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他摊开的左手上。 那道伤口,又深又长,皮肉翻卷着,鲜红的血珠正一颗一颗地从里面渗出来,触目惊心。 思安的小脸,瞬间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去接那只失而复得的风筝。 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周宴瑾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 周宴瑾的心,却像是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儿子。 只见思安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声地问: “……疼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周宴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声音,风声,草叶的摩擦声,远处弟妹的嬉笑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儿子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和那一句微弱的、带着哭腔的问询。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紧紧攥住,酸涩和狂喜,两种极致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胸腔。 周宴瑾缓缓地,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儿子平视。 他看着思安的眼睛,郑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疼。”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实一点。 “帮安安拿回风筝,一点都不疼。” 思安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手心里的血,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良久,良久。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极其重大的决心。 思安的嘴唇动了动。 他用一种极轻,极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爸爸”,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了周宴瑾所有的防备。 他感觉眼眶在一瞬间就热得发烫,视线都变得模糊。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周氏总裁,此刻,却因为儿子一声稚嫩的呼唤,差点溃不成军。 他强忍着汹涌而上的情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重重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字。 “嗯。” 下一秒,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一把将思安小小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小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阳光落在父子俩相拥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站在不远处的华韵,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风吹干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却吹不干她眼底,那五年来的酸楚,和此刻,破冰而出的……暖意。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哽咽声溢出。 她想,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思安的接纳,对于思淘和思乐而言,无异于打开了快乐的闸门。 这两个小家伙,本就对高大英俊、会买玩具、会讲故事的周宴瑾充满了好感。 哥哥的认可,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顾虑。 现在,这层顾虑,烟消云散。 第二天一早,周宴瑾在院子里修理秋千时,思淘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爸爸!爸爸!我要玩秋千!” 那声音,喊得又脆又响,甜得像抹了蜜。 周宴瑾拧螺丝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放下扳手,一把将思淘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好,爸爸给你修一个最结实,能荡到天上去的秋千。” 思乐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恐龙绘本,一脸期待地递到他面前。 “爸爸,这个,这个是霸王龙吗?” 周宴瑾的心,被这两个孩子一声声的“爸爸”填得满满当当,那些过去五年留下的空洞和悔恨,仿佛都被这甜蜜的童音所治愈。 这个家,也开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周宴瑾不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客人。 他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一个真正的,融入了柴米油盐,融入了晨昏日暮的家人。 清晨,他不再只是给孩子们剥鸡蛋。 他会跟着华树,卷起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子,走进那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羊圈。 华树起初还有点顾忌,不让他干粗活。 “你一个城里来的大老板,哪会干这个。” 周宴瑾也不辩解,只是默默拿起草料叉,学着华树的样子,将混好的草料一叉一叉地添进食槽里。 他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贴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阳光下,那平日里签署上亿合同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农具。 华树看着他,嘴上不说,眼里的那点戒备和审视,却一天天淡了下去。 午后,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华木头摆开了棋盘。 周宴瑾便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对面,陪着老爷子杀上一盘。 华木头下棋,棋风如其人,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子军人的悍勇。 周宴瑾的棋路,则缜密沉稳,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一老一少,常常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你这小子,心眼太多!”华木头悔棋的时候,吹胡子瞪眼。 周宴瑾只是笑笑,不戳破,默默地把棋子放回去,让他再走一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棋盘上,也落在两人专注的脸上。 傍晚,厨房里。 华奶奶和李桂芬正在准备晚饭。 周宴瑾会走进去,很自然地接过菜篮子,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择菜。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灵活地掐掉豆角的两头。 第152章 为我们自己 李桂芬忍不住开口,和他讨论起孩子们的营养食谱。 “思安这孩子,体质偏弱一点,是不是该多补补?” “嗯,阿姨,我咨询过营养师,这个阶段的孩子,蛋白质和钙质很重要,明天我让陈旭送一些纯牛奶和鳕鱼过来。” “哎,好,好。”李桂芬开心的答应着。 周隐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常常搬个躺椅,坐在院门口,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众人,看着那三个围着周宴瑾打转的小曾孙,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一天晚饭后,他拉着华木头在村里散步。 “老华,你看。” 周隐川指了指身后那栋亮着温暖灯火的小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感慨。 “有孩子的笑声,有饭菜的香味,有男人女人的操持……这,这才像个家啊!” 华木头沉默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看着远处那副其乐融融的景象,紧绷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 “孩子们好,比什么都强。” 那个夜晚,星光格外璀璨。 秋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孩子们玩闹了一天,早早地睡下了,均匀的呼吸声从房间里传来。 华韵洗漱完,刚走出屋子,就看到周宴瑾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仰头看着天。 她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周宴瑾回过头,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眼眸里仿佛也盛满了星光。 “看星星。” 他伸手指了指夜空,“思乐今天问我,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华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笑了笑:“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是星星在和他玩捉迷藏。”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 四周很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宁而又微妙的气氛。 周宴瑾侧过头,看着华韵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这些天,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谁都没有去点破那层窗户纸。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鼓足了这辈子可能都未曾有过的勇气,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华韵的手,有些凉。 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 可他的手,握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温柔得不带一丝强迫。 她挣扎的力道,渐渐消散了。 最终,她没有再动。 周宴瑾感觉到她的顺从,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还要温柔。 “华韵。” “嗯。”她低声应着,不敢看他。 “谢谢你。”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也谢谢你,在我缺席的这五年里,把孩子们教育得这么好。他们每一个,都像天使一样。”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深刻的自责。 周宴瑾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而专注,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足。”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虔诚与决心都倾注在接下来的话语里。 “我希望,未来的日子,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们,爱护你们。” 他的视线,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华韵,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是为了孩子,只是为我们自己。” 为我们自己。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华韵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她一直害怕,他所有的示好,所有的改变,都只是出于对孩子的责任和愧疚。 她害怕自己,只是这段关系里的一个附属品。 可他现在却告诉她,是为他们自己。 华韵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真挚而深情的眼睛。 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恳求。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改变。 一幕一幕,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那层包裹了五年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爱过,也怨过的男人。 然后,在静谧的星空下,轻轻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盛大的仪式。 甚至没有一句“我愿意”。 但那一个点头,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周宴瑾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狂喜。 他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下一秒,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谢谢……谢谢你,华韵……” 华韵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 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也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像是为过去画上了一个温柔的休止符。 而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则为他们共同的未来,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关系的确立,仿佛一罐温柔的蜜糖,悄无声息地倾倒进了白溪村的寻常生活里。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早餐桌上,李桂芬习惯性地给三个孩子剥好鸡蛋,又顺手拿了一个,动作自然地放进了周宴瑾的碗里。 “你也多吃点,天天想东想西,费脑子。” 这句带着家常温度的叮嘱,让周宴瑾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华韵正悄悄看他,颊边飞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清晨的霞光。 周宴瑾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那个尚带着温度的鸡蛋。 软糯的蛋黄,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第153章 岁月静好 饭后,华韵换上了一双耐磨的登山鞋,准备去西山看看新规划的牧草种植区。 “我上山一趟。” 她话音刚落,那个刚刚还在和华树讨论天气的高大身影,就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 “我陪你。” 周宴瑾的声音,平淡而笃定,不带询问,只有陈述。 仿佛陪着她,是他一天中最理所当然的行程。 华韵的心,轻轻一颤,点了点头。 “好。” 通往西山的小路,是村民们踩出来的土路,昨夜下过微雨,有些湿滑泥泞。 周宴瑾走在华韵前面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遇到一处陡坡,他会先一步上去,然后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指节处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华韵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用力一拉,她便借着他的力,轻松地踏上了平地。 全程,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山顶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起华韵额前的碎发。 她指着山腰那一片新翻整出来的土地,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你看,就是那里。张支书帮我协调好了,过几天就能把紫花苜蓿的种子撒下去。” 周宴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的却不是那片土地,而是她被阳光照亮的、神采飞扬的侧脸。 他听她说着养羊的规模,说着未来网店的规划,说着她对白溪村未来的设想。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 “你的想法很好。”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却不是总裁对下属的审阅,而是平等的、尊重的探讨。 “前期已经建立品牌效应,只要主打绿色有机的概念。供应链方面,我可以让陈旭帮你对接专业的冷链物流,确保羊肉的新鲜度。” 他没有说“我来帮你搞定”,而是说“我帮你对接”。 一词之差,是天壤之别。 那份尊重,华韵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涟漪。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的方式,走进她的世界,支持她的事业,尊重她的梦想。 午后,阳光正好。 周宴瑾在东厢房的书桌前处理远程公务。 临时搭建起来的办公区,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让他即使身处这个偏远的山村,也能遥控着千里之外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偶尔用流利的英文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周身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果决。 华韵端着一杯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放轻了脚步,将那杯白瓷茶盏,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茶是她亲手泡的碧螺春,水温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凉了茶香。 周宴瑾的会议恰好告一段落。 他摘下耳机,抬起头,那份属于商场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眼底的柔情。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很香。” 他看着她,由衷地赞叹。 华韵笑了笑,没有打扰他,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他稍一用力,她便跌坐进了他的怀里。 “陪我一会儿。”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眷恋。 华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蝉鸣阵阵。 屋内,岁月静好。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白溪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溪湖畔,一家五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宴瑾一手牵着一个,思淘和思乐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思安则安静地走在华韵身边,偶尔抬头看看身边的男人。 “爸爸,为什么天边的云是红色的呀?”思淘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周宴瑾耐心地蹲下身,让他能平视自己。 “因为太阳公公要下班回家了,他跟天空挥手告别,天空害羞了,所以脸就变红了。” 这个童趣盎然的解释,逗得思乐咯咯直笑。 “那月亮婆婆什么时候来上班呢?” “等太阳公公睡着了,月亮婆婆就会带着小星星们,悄悄地出来站岗。” 周宴瑾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华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耐心地为孩子们构建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童话世界。 她心中的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土地,此刻,正开出绚烂的花。 这份不加掩饰的甜蜜与温馨,像会传染的魔法,感染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 华树点燃一根烟,默默地抽着,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正陪着孩子们看蚂蚁搬家的周宴瑾。 这个曾经让他恨不得拿锄头砸出去的男人,如今,却用最朴实的行动,一点点地磨平了他心中的芥蒂。 他会早起帮他喂羊,会虚心向他请教农活,甚至会和他讨论哪种饲料的性价比更高。 没有半分大老板的架子,踏实得就像村里任何一个肯干的后生。 华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对着身边的老父亲,也是对着自己,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华木头老爷子正用蒲扇给小曾孙们赶蚊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哼,算他识相。” 嘴上虽然嫌弃,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华韵靠在周宴瑾身边,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爷子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罢了,罢了。 只要孙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他将目光投向棋盘,对着周宴瑾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子,天黑了,陪我杀一盘!” 这声“小子”,不再是带着审视的刁难,而是长辈对晚辈亲昵的召唤。 周宴瑾笑着起身,将睡眼惺忪的思乐抱进怀里,对老爷子朗声应道: “好嘞,华爷爷。” 那一声华爷爷,叫得无比自然。 第154章 登门提亲 华木头老爷子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炮”重重地按在棋盘上。 “将你的军!” ……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指间的流沙,悄然逝去。 周宴瑾和周隐川在白溪村,不知不觉,已经停留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周宴瑾像是彻底褪去了A市那位说一不二的周总外壳,变成了一个寻常的、会陪孩子疯闹、会帮岳父喂羊、会和华爷爷下棋的男人。 他身上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浓郁。 然而,A市的电话,却像掐准了点的催命符,一日比一日密集。 集团积压的事务堆积如山,数个需要他亲自拍板的重大项目,已经等到了最后的期限。 东厢房里,陈旭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从最初的恭敬汇报,渐渐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焦灼。 “总裁,董事会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英国公司的并购案……您必须回来主持大局。” 周宴瑾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华韵正教孩子们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眉眼间的锋利早已被柔情取代。 他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眼中的温柔并未褪去,只是深处,多了一抹沉甸甸的无奈。 不只是他。 周隐川老爷子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每日山间散步,吃着华家奶奶做的粗茶淡饭,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血压都稳定了不少。 可他毕竟年事已高,A市的医疗团队早就一天三个电话,催促着他回去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离别的气息,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悄悄弥漫开来。 这天午后,两位老爷子坐在葡萄架下喝茶。 周隐川端着那只粗瓷茶碗,沉默了许久,才郑重地看向自己的老战友。 “老华。”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郑重。 “我跟宴瑾,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华木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点了点头,眼底有些不舍,却什么也没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他懂。 周隐川将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 “等宴瑾他爸妈,就是周烨和林旖那两个,从国外回来,我一定亲自带着他们,备上厚礼,正式登门提亲!” 这话,掷地有声。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认可。 周隐川紧紧盯着华木头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 “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欢迎啊!” 华木头愣住了,随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将手里的烟杆往桌上一放,伸手握住了老战友那只布满厚茧的手。 “放心!”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喜悦。 “一定扫榻相迎!只要你们来,我让老婆子把家里那头最肥的羊给宰了!” 他用力地晃了晃周隐川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韵丫头能找到归宿,我们当长辈的,比什么都高兴!” 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老人,双手交握,无声的承诺与信赖,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夜色,如水。 周宴瑾找到了正在羊圈旁清点草料的华韵。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身上沾染着淡淡的青草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从身后走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华韵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他。 “爷爷他们……都说好了?” “嗯。” 周宴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韵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跟我……和孩子们一起回A市,好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想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你们,想送孩子们去上学,想……开始我们真正的一家人的生活。” 华韵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去A市,和他,和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画面,光是想象,就美好得让她几乎要点头。 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她亲手建立起来的羊场,扫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家,扫过远处西山上那片寄托了她所有希望的牧草地。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白溪村的未来蓝图才刚刚展开。 家里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需要人照顾。 还有孩子们……他们习惯了山野间的自由自在,能立刻适应A市那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快节奏生活吗?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悸动,一点点变得清明,也一点点地,染上了歉意。 她迎上周宴瑾满是期盼的目光,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宴瑾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一丝尖锐的失望,刺痛了他的心脏。 华韵看着他受伤的神情,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连忙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宴瑾,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真诚与不舍。 “这里是我的根,我的事业刚刚开始,我不能就这么一甩手走了。家里的长辈,我也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孩子们,我想让他们在这里,再多享受一下无忧无虑的童年。” 周宴瑾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将她柔软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顾虑。 她不是依附于他的藤蔓,她是一棵有自己根系的树,坚韧,挺拔,有自己的追求和责任。 这不也正是他爱上她的地方吗? 良久,他胸口那股翻涌的失望,被更深沉的理解与爱意所取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好。” 一个字,带着叹息,也带着承诺。 “我等你。”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一有空,就回来。”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周家的保镖小张和小李开着两辆越野车,停在了华家院子门口。 三胞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分离的气氛,一个个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泼。 当看到周隐川拄着拐杖走出来时,一直跟前跟后的思淘“哇”的一声,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太爷爷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太爷爷,不走!不走!” 小家伙的脸埋在周隐川的裤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周隐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摸着曾孙柔软的头发,眼圈也红了。 “好孩子,太爷爷过阵子就回来看你,给你带大飞机好不好?” 第155章 离别在即 思安则拉着周宴瑾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带着哭腔问: “爸爸,你……你还会回来陪我们放风筝吗?” 那个在草坡上飞得高高的、最后被爸爸从树上取下来的风筝,是他最宝贵的记忆。 周宴瑾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他蹲下身,将儿子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小脸。 “当然会。”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爸爸保证,下次回来,我们放一个比上次还要大的风筝,好不好?” 思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泪珠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了周宴瑾的手背上,滚烫。 周宴瑾的心,也跟着这滴泪,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紧紧地拥抱着。 离别的伤感,像浓雾,笼罩了整个华家小院。 华家全体出动,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华树是个憨厚的男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帮忙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李桂芬和华奶奶早就红了眼眶,她们把对孙女婿和未来亲家的不舍,全都化作了最朴实的行动。 “宴瑾啊,这是咱家自己熏的腊肉,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回去让你爸妈也尝尝。” “还有这干笋,秋天在山上采的,炖汤最鲜了。” “这新打的米,熬粥最养人,你工作忙,要多注意身体。” 她们一边念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用布袋子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了越野车宽敞的后备箱,几乎填满了每一个缝隙。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是华家最真挚、最滚烫的一颗心。 周宴瑾看着这一切,眼底涌动着温热的潮意,一一郑重地应下。 “知道了,阿姨,华奶奶。” 周隐川拄着拐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三个粉雕玉琢的曾孙,那张在战场上都未曾动容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柔软与不舍。 他挨个将三个小家伙抱进怀里。 抱思安的时候,他拍了拍曾孙坚实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欣慰。 “好孩子,你是大哥,要帮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 轮到思乐,他用粗糙的脸颊蹭了蹭孙子的小脸。 “思乐要听大哥华哦!” 最后是思淘,小家伙还在抽噎,他便将曾孙抱得高了些,用胡茬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脸蛋。 “男子汉,不许哭鼻子!太爷爷很快就回来看你拼新的大机器人!” 老人的眼眶,终究是泛起了湿润的泪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望着三个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要听妈妈的话,也要听太爷爷太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太爷爷保证,很快,很快就再来看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愿松开。 周宴瑾看着这一幕,走上前,从爷爷怀里接过孩子。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再次蹲下身,将三胞胎紧紧地、一同揽入了怀中。 孩子们柔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像三只依赖着他的小猫,紧紧地贴着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眷恋与不舍,这感觉,让他的心又酸又软,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 “爸爸向你们保证。” 他看着思安的眼睛。 “一定会很快回来看你们。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我们视频通话,爸爸要检查你的数学作业。” 他又转向思乐。 “爸爸要听思乐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新鲜事,还有你新编的故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思淘身上。 “思淘拼好了新的机器人,要第一个在视频里展示给爸爸看,好不好?” 他没有说空泛的“我想你们”,而是将承诺具体到了每一天的日常琐事里。 这让孩子们瞬间有了实感,仿佛爸爸只是换了个地方,却依旧参与在他们的生活中。 三个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 周宴瑾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深深地、深深地看向华韵。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翻涌。 不舍、眷恋、担忧、还有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将她紧紧地、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带走属于她的气息。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嗅着那让他心安的淡淡青草香气。 “照顾好自己。”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等我。” 华韵强忍着涌上鼻尖的酸意,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这个怀抱,坚实而温暖,是她如今最安心的港湾。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轻轻点了点头。 “嗯。”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周宴真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拉开了车门。 越野车低沉地咆哮一声,缓缓启动,卷起一阵尘土。 车窗降下,周宴瑾和周隐川的脸庞,一老一少,都写满了不舍。 三胞胎挣脱开大人的手,追着车子跑了两步。 他们拼命地挥舞着小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爸爸再见!” “太爷爷再见!” 思乐情绪最是外露,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终于忍不住,“呜”的一声,小声啜泣起来。 思安紧紧地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可那双通红的、倔强的大眼睛,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 只有思淘,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 “爸爸再见!太爷爷再见——!” 那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终于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烟尘。 华韵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周隐川和周宴瑾的离开,让热闹了一个多月的华家小院,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葡萄架下,那两把老爷子常坐的竹椅空了。 东厢房里,再也听不到男人低沉的打电话的声音。 院子里,也少了孩子们追着一个高大身影喊“爸爸”的欢笑声。 生活,仿佛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 第156章 炫孙模式 当车辆汇入A市的那一瞬,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周氏集团总裁。 回到顶层办公室,熟悉的冷调装修和窗外林立的摩天大楼,宣告着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应知姚领着一众高管,早已等候在办公室外。 “周总。” 周宴瑾微微颔首,解开西装纽扣,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办公桌。 “会议二十分钟后开始,把这半个月积压的所有重要文件,全部送到会议室。”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不带一丝在华家时的温情。 “是,周总。” 一场接一场的高强度会议,一份又一份需要他亲自批复的紧急文件,几乎瞬间就将他的时间全部吞噬。 周氏,在他离开的半个月里虽然平稳航行,但积压的重要决策,却堆积如山。 他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精准而高效。 然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总裁的一丝不同。 比如,他会在会议间隙,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眼神飘向屏幕的右上角。 那里,显示着时间。 下午五点,他会准时结束所有会议,无论议题是否讨论完毕。 “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丢下这句话,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拎起西装外套,离开了会议室。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是个将所有时间都奉献给工作的工作狂。 他的生活,被一个精准的时间点,清晰地分割成了两半。 晚上八点。 这是属于白溪村,属于华韵和孩子们的时间。 七点五十五分,周宴瑾已经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换下了笔挺的西装,穿上了一件柔软舒适的家居服。 整个人凌厉的气场,瞬间柔和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将手机架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像是在等待一场最重要的视频会议。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当屏幕上显示出20:00的那一刻,视频通话的请求,准时发送了过去。 几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先是晃动的天花板,紧接着,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挤了进来,像三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爸爸!” 三道又软又糯的童音,争先恐后地透过电流传来,瞬间击中了周宴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眼底的冰霜,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化作了一池温柔的春水。 “爸爸在。” 他低声回应,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思安,思乐,思淘,今天乖不乖?” “乖!”思乐抢着回答,小奶音格外响亮,“我今天在幼儿园得到了老师奖励的小红花!” “思淘也乖!”思淘举着一个刚拼好的机器人,“爸爸看!擎天柱!” 周宴瑾看着屏幕里那张牙舞爪的机器人,毫不吝啬地夸张赞美。 “哇,太酷了!比爸爸上次看到的还要厉害!思淘真是个小天才!” 思淘被夸得小脸通红,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膛。 周宴瑾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最沉稳的大儿子身上。 “思安呢?今天的数学作业,拿给爸爸看看。” 思安懂事地让开位置,将作业本工工整整地摆在镜头前。 周宴瑾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而认真。 他隔着屏幕,一题一题地看过去。 “嗯,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很清晰。” “这道应用题,列式正确,计算也对,很棒。” “等等,这一题……”他微微蹙眉,“这里的辅助线,如果换一个角度画,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他没有直接说对错,而是循循善诱地引导着。 思安看着屏幕里爸爸放大的、英俊的脸庞,认真地听着,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开始低头思考。 华韵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周宴瑾此刻耐心、细致地,为一个七岁孩子的数学题,耗费着心神。 她的心,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检查完作业,又到了思乐的故事时间。 小家伙抱着一个布偶娃娃,绘声绘色地讲着幼儿园里发生的新鲜事,谁和谁吵架了,谁又换了新发卡,讲得颠三倒四,却充满了童趣。 周宴瑾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配合着发出一两声惊叹,是全世界最合格的听众。 最后,是思淘的成果展示会。 小家伙把他所有的玩具都搬了出来,一件一件地展示给爸爸看。 周宴瑾也给足了他面子,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赞美和肯定。 九点整,孩子们的睡觉时间到了。 “好了,宝贝们,该去洗漱睡觉了。”华韵温柔地催促道。 三个小家伙明显还意犹未尽,扒着手机恋恋不舍。 “爸爸晚安!” “爸爸你要早点睡觉哦!” “爸爸我明天再给你看新的机器人!” 周宴瑾一一温柔地回应。 “晚安,思安。” “晚安,思乐。” “晚安,思淘,爸爸等着你的新作品。” 直到华韵将孩子们都哄走,镜头里,才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盘腿坐在小板凳上,头发随意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背景是熟悉的华家小院。 周宴瑾看着她,目光缱绻。 “累不累?”他问。 华韵摇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不累,习惯了。” 两人没有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像寻常夫妻一样,聊着彼此的日常。 “网店今天接了几个大单。” “李婶家的墩墩今天非要来找思淘玩,结果把思淘的机器人给拆了,两个小家伙哭了好半天。” “西山那边的牧草长得很好,再过一阵子,羊就能吃了。” 周宴瑾安静地听着,听她说这些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小事。 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你呢?”华韵问,“今天忙吗?” “还好。”周宴瑾轻描淡写地带过,“一些积压的工作而已。” 他没有告诉她,为了空出晚上的时间,他将自己的工作效率压榨到了极致。 他只想让她看到自己最轻松的一面。 “早点休息,别太累。”华韵叮嘱道,眼底带着一丝心疼。 “嗯。”周宴瑾点头,“你也是。” 两人又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望里。 最后,周宴瑾用气音,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周宴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唇边却还带着未曾散去的笑意。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子们软糯的童音,和她温柔的叮咛。 这种被牵挂、被需要的感觉,填补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块空缺。 而另一边,周家老宅。 周隐川老爷子自从回来后,每天清晨,他都会拄着拐杖,去公园里和那帮老战友、老伙计们下棋喝茶。 “老周,你这趟乡下待得够久的啊,气色看着倒是不错。”棋友老李头调侃道。 周隐川闻言,立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眼睛一瞪,中气十足。 “什么叫乡下?那叫世外桃源!你懂什么!” “那里的山,是青的!那里的水,是甜的!那里的空气,吸一口都能多活两年!” 他一拍大腿,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我跟你们说,最关键的不是这个!”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 “我啊,找到我的曾孙了!三个!三胞胎!” “嚯!” 周围的老头们都惊了,纷纷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 “你这老家伙,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干了这大事?” 周隐川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叫一个神采飞扬。 “你们看看这照片,这是我那大曾孙,叫思安,沉稳得跟个小大人似的,小小年纪,下棋就有模有样!” “二曾孙,叫思乐,机灵古怪,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太爷爷,叫得我心都化了!” “还有我那小曾孙,思淘是老三,动手能力一级棒!那机器人拼的,比商店卖的都复杂!”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说起三个孩子,眼睛里都在放光,惹得一众还没抱上曾孙的老伙计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光说还不够。 老爷子几乎每天也要掐着点,跟三个小家伙视频通话。 他就是喜欢看孩子们活蹦乱跳的样子。 当听着屏幕那头传来的一声声“太爷爷”,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能笑成一朵菊花。 “哎!我的乖曾孙们!” “有没有想太爷爷啊?” “太爷爷给你们寄了好玩的过去,明天应该就到了!” 他对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样,就能稍稍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之苦。 第157章 准备婚房 老爷子炫耀曾孙的热情,足足持续了好几天,几乎传遍了他的整个老友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巴黎的周氏夫妇,对此还一无所知。 结束了和华韵的通话,周宴瑾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 他指尖滑动,屏幕上是孩子们酣睡的侧脸,恬静而美好。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周宴瑾拨通了跨洋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他母亲林旖带着几分慵懒与优雅的嗓音,背景里是悠扬的古典乐。 “宴瑾?这个时间,A市应该是深夜了吧?怎么还没休息?” “妈。”周宴瑾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爸在你身边吗?” “在呢,正陪我看一场艺术展的预展,”林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贵妇人特有的矜持,“有什么急事吗?” 周宴瑾没有拐弯抹角,他深吸一口气,用这辈子最平静的语气,投下了一颗足以撼动整个周家的炸弹。 “我准备结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悠扬的古典乐,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几秒后,林旖拔高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周宴瑾的耳膜。 “你说什么?!结婚?!跟谁?!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周宴瑾甚至能想象出他母亲此刻瞪大双眼,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的模样。 “宴瑾,你可别吓妈妈!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周宴瑾的目光,再次落回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她叫华韵,不是A市名媛圈的人,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而且……”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扔出了第二颗,威力更甚的炸弹。 “您和爸,有孙子了。三个,三胞胎,今年五岁。” “……” 这一次,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叮呤哐啷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紧接着,传来了他父亲周烨慌乱的声音。 “老婆!老婆你怎么样?你别激动啊!” “老周!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幻听了!”林旖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 “三个!孙子!我的天!我一下子就有三个孙子了!” 周宴瑾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老婆你冷静点,先把电话听完!”周烨在那头劝着,但声音里的狂喜,同样掩饰不住。 手机似乎被抢了过去,林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再次响起。 “宴瑾!你说的都是真的?照片!快给我看照片!” “妈,您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林旖几乎是在尖叫,“我等了这么多年,都快以为你这辈子要跟公司过了!结果你一下子给我搞出这么大一个惊喜!不,是惊吓!” 她语无伦次。 “不行!老周!订机票!我们马上回国!” “什么艺术展,什么时装周,都给我推了!天大的事,有我见孙子重要吗?!” “好好好,我马上订!马上订!”周烨连声应和,妻管炎的本色尽显无疑。 周宴瑾听着电话那头兵荒马乱的动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华韵和孩子们,会得到他父母最热烈的欢迎。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周宴瑾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 九点整,周氏集团所有核心高管,都被召集到了顶层会议室。 所有人都揣测着,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大事,才让总裁,摆出如此严肃的阵仗。 周宴瑾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环视一周,深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 “从今天起,集团的运营模式,需要做一些调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众人心中一凛,都竖起了耳朵。 “我将下放部分决策权。”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下放决策权? 这对于事必躬亲,掌控欲强到极致的周宴瑾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市场部,A级以下的项目,由总监直接审批,无需再上报我这里。” “技术研发部,预算在五千万以内的项目,由部门内部评审会决定,我只看最终结果。” “海外事业部……” 他一条一条地宣布着,清晰、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仅仅是授权,更是一场深思熟虑后的权力结构重组。 他正在为自己,强行从这庞大的商业帝国中,剥离出属于个人的时间。 他需要自由。 他需要随时能动身,回到白溪村,回到那个小院。 会议结束,高管们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揣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会议室。 周宴瑾却叫住了他的私人助理,陈旭。 “陈旭,进来一下。” 陈旭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周总。” 周宴瑾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华韵昨天深夜发来的,三胞胎在院子里,围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好奇地戳着它雪白绒毛的照片。 光是看着,他那凌厉的眉眼,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暖光。 “去A市的云溪山居和璟园两个别墅区看看。” 陈旭愣了一下,这是A市最顶级的两个富人区,但他立刻就恢复了专业。 “好的周总,请问有什么具体要求?” 周宴瑾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面对工作时的锐利,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细致的考量。 “环境要安静,绿化要好,安保系统必须是世界顶级的。” “最重要的一点,”他强调道,“要有一个足够大的花园,南向的,阳光要好。”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能让孩子尽情地跑,能装下一个结实的秋千,旁边最好再辟出一块地方,做一个小沙坑。” “别墅内部,儿童房要三间,格局要好,采光通风都不能差。另外,需要一间独立的玩具房,和2个能放下整面墙书柜的书房。” 这些,都是为思安、思乐和思淘准备的。 “再留一间朝南的大卧室,带一个露台,晚上……可以看到星星。” 陈旭低着头,将所有要求一一记下,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另外,”周宴瑾补充道,“考察一下周边最好的国际学校和幼儿园,把资料整理一份给我。” “还有,从别墅到公司的车程,不能超过半个小时。” 他并非要将华韵和孩子们强行从她们熟悉的环境中剥离,而是提前建好一个温暖的、充满爱的巢穴。 然后,他会耐心地等待。 等她准备好,带着孩子们,随时可以居住的房子。 “去办吧。”周宴瑾挥了挥手。 “是,周总。” 陈旭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周宴瑾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此刻,他的心,却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 飞回了那个有袅袅炊烟、有潺潺溪水、有满架葡萄和朗朗笑声的,华家小院。 第158章 我非华韵不娶 A市国际机场,VIP通道。 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出。 女人身着香奈儿最新款的斜纹软呢套装,本该是优雅从容的,此刻却因步履匆匆而显得有几分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正是周宴瑾的母亲,林旖。 跟在她身旁的男人,周氏集团董事长周烨,则提着一个公文包,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归心似箭。 他们身后,是七八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从巴黎各大秀场和拍卖行搜罗来的战利品。 然而此刻,这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 没有什么,比孙子这两个字,更有分量。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早已等候多时。 车门打开,周宴瑾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爸,妈。”他声音沉稳,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爱马仕手袋。 林旖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连珠炮似地发问:“孩子呢?照片呢?你爷爷呢?是不是都在老宅等着?”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圈泛红,早已没了往日的贵妇姿态。 “都在老宅。”周宴瑾扶着她上车,言简意赅。 周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眼神里混杂着欣慰、激动。 车子平稳地驶向周家老宅,车厢内的气氛,却是一片滚烫。 劳斯莱斯刚刚在老宅门口停稳,林旖甚至等不及司机拉开车门,便自己推门而出。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拄着拐杖,在门口踱步的老爷子。 “爸!” 周隐川闻声,浑浊的老眼瞬间亮起,他猛地一顿拐杖,中气十足地吼道:“还知道回来!磨磨蹭蹭的,我的曾孙都要等急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笑容却咧到了耳根。 林旖和周烨顾不上倒时一差的疲惫,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爸,孙子呢?不是说在家吗?快让我看看!”林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周隐川却卖起了关子,他拐杖一横,拦住两人。 “急什么!先跟我进来!” 老爷子不由分说,一手拉着一个,像拽着两个不听话的小孩,直接将他们拖进了客厅的红木沙发上。 周宴瑾跟在后面,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温暖的笑意。 周隐川献宝似的,从怀里摸出手机,那屏幕比他脸还干净。 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颤颤巍巍地划拉着。 “看!都看仔细了!”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周氏夫妇的视野。 “这个,是老大,叫思安,沉稳得很,像宴瑾小时候,但比他懂事多了!” 照片上,一个穿着小衬衫的男孩正低头认真地拼着乐高,侧脸的轮廓,简直就是周宴瑾的缩小版。 “这个,是老二,叫思乐,鬼灵精怪的,最会哄人开心!” “这个,是老三,叫思淘,最调皮,但也聪明,动手能力强得很!” 另一张照片里,一个小男孩举着一个自己用废旧零件拼凑的机器人,脸上满是骄傲。 周隐川的嘴就没停过,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这是他们在院子里荡秋千,宴瑾亲手给他们修的!” “这是他们在小溪里抓鱼,瞧瞧,多快活!” “哦对了,还有这个,这是韵丫头,孩子们的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正弯腰在菜地里摘菜,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柔而坚韧的线条。 林旖的呼吸,在看到那三张小脸时,就已经停滞了。 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最原始的悸动。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老大思安,那紧抿着嘴唇,一脸严肃思考的模样,简直和周宴瑾儿时一样! 她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屏幕,却又怕惊扰了那份美好。 周烨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变得圆满。 “这丫头……韵丫头,是个好孩子。”周隐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到五岁,没跟咱们周家要过一分钱,没叫过一声苦。” “她在村里开了网店,自己养羊,种牧草,硬是靠自己撑起了一个家。” “苦了她了……”林旖终于泣不成声,趴在周烨的肩上,哭得像个孩子,“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周烨搂着妻子,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华韵,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愧疚和心疼。 夜深了。 老爷子炫耀够了,心满意足地回房休息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宴瑾和他的父母。 气氛,从之前的激动,渐渐沉淀为一种郑重。 林旖擦干了眼泪,恢复了几分理智,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看着儿子,认真地问:“宴瑾,你和那位华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宴瑾没有隐瞒,将六年前那场意外,以及这半个多月在白溪村的点点滴滴,坦诚地,毫无保留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最初的震惊,到发现孩子们的存在,再到华家人的淳朴善良,以及华韵那不为人知的坚韧与付出。 他的叙述很平静,但每一个字眼里,都饱含着对那个女人的爱意与敬重。 林旖和周烨静静地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当听到华韵为了保护孩子,宁愿独自承受所有流言蜚语时,林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讲完最后一个字,周宴瑾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 他的身形笔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爸,妈。”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非华韵不娶。” “这五年,是我欠了她和孩子们的,我会用我余生的所有,去弥补,去爱护。” “我希望得到你们的祝福,并尽快,去白溪村,向她和她的家人,正式提亲。” 客厅里,一片寂静。 许久,周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一直引以为傲,却也一直担心他不懂情爱的儿子,如今,终于长大了。 他眼中的坚定,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认定了要相守一生的坚决。 周烨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 林旖看着儿子,含着泪,却笑了。 “傻孩子,”她哽咽道,“这种事,还用得着你来要求吗?” “我们周家,欠了人家姑娘天大的人情,我们是去求娶,是去请罪,不是去提亲!” 周烨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代表了一个父亲,最高规格的认可。 “好,既然你认定了,那我们就尽快准备。” 周烨拍板道。 “提亲是大事,礼数一定要周到,绝对不能委屈了韵丫头和她的家人!” 从这一刻起,整个周家老宅,都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林旖推掉了未来三个月内所有的画展、酒会和时装周邀请。 她拿出了当年为周家打理内务的魄力,亲自列出了一张长长的礼单。 “百年老山参,给亲家爷爷补身体。” “南海的极品珍珠项链,送给亲家奶奶。” “给韵丫头父母的,要最上等的云锦和苏绣,再配一套顶级的羊脂玉首饰。” “还有孩子们的舅舅,弟弟,堂伯……都不能落下。” 她甚至亲自打电话,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中式点心师傅,只为定制几样华家人可能会喜欢的、不那么甜腻的糕点。 周宴瑾也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参与进来。 他会细心地提醒母亲:“妈,华爷爷喜欢下棋,我们可以送一套顶级的玉石棋盘。” “华叔叔他喜欢侍弄田地,我让陈旭去瑞士订购一套最先进的农用工具。” “还有李阿姨,她喜欢亮色的丝巾……” 他将华家每一个成员的喜好,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一份份饱含诚意的礼物,被精心挑选、包装,堆放在老宅的偏厅里。 第159章 亲家会面 整整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对于白溪村来说,是风平浪静的两个星期。 但对于远在A市的周家老宅,却是堪比集团上市前的紧张筹备。 终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秋末。 四辆黑色的顶级越野车,如沉默的巨兽,碾过乡间的水泥路,缓缓驶入了白溪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纳凉的老人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田埂上扛着锄头的汉子,也停下了脚,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李婶的孙子墩墩,扒着自家的门框,眼睛瞪得像铜铃。 “乖乖,这得是啥车啊?比张支书去镇上开会坐的还好!” “还能是啥,城里来的亲家呗!” “你们看那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怕不是把整个百货大楼都搬来了吧!” “咱们韵丫头,这是要当豪门太太了!” 羡慕、嫉妒、祝福……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村民们之间发酵。 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是他们白溪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而此刻,华家小院,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的地面被冲刷得能映出人影,窗棂擦得一尘不染,连院角那几盆半枯的吊兰都换上了新采的野菊花。 堂屋里,八仙桌擦了三遍,摆上了新沏的野山茶,和自家炒的瓜子花生。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炖肉的香气隔着几户人家都能闻到。 华木头老爷子换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每隔几秒就往村口的方向望一眼。 奶奶也穿上了新衣服,在慢慢等待。 华树和李桂芬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整理一下衣角,一会儿又去厨房看看火候。 唯有华韵,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的葡萄架下。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终于,那四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华家小院的门外。 车门打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率先跨了出来。 黑色手工西装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那张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没有了在A市的冷硬和疏离,只剩下归巢倦鸟般的温和与急切。 周宴瑾。 他下车的瞬间,目光便越过所有人,穿过喧嚣的空气,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葡萄架下的身影上。 华韵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眼中有跨越山海而来的思念,有即将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眼中有等待了两个星期的忐忑,有终于看到他时,悄然绽放的安心笑意。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眼无声的交汇。 “爸爸!” “爸爸你回来啦!” “爸爸!” 三道清脆的、带着巨大惊喜的童音,像三支利箭,瞬间刺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思安、思乐、思淘,三个穿着同款小背带裤的小家伙,像三只出巢的小燕子,欢呼着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们绕过呆愣的大人,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周宴瑾扑了过去。 周宴瑾脸上的温柔瞬间化为实质,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张开了双臂。 那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砰!砰!砰!” 三个小小的身体,像三枚小炮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却稳稳地用双臂圈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将脸埋在孩子们柔软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填满了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空虚。 心中的满足感,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老华!”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这温情的一幕。 周隐川拄着那根熟悉的拐杖,精神矍铄地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同样风尘仆仆的周烨和林旖。 他大笑着,向院门口的华木头伸出手。 “我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儿媳给你带来了!” 华木头也朗声笑着迎了上去,两位老战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就是我儿子,周烨。”周隐川指了指身旁的男人。 周烨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握住华木头的手,态度谦和得没有半分董事长的架子。 “华叔,您好,早就听我爸提起您了。” 他又转向一旁的华树,同样热情地伸出手:“亲家,你好你好,我是周烨。” 华树紧张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有些拘谨地回握住:“你好,你好。” “这是我夫人,林旖。”周烨向大家介绍。 林旖的目光,却早已被那三个紧紧抱着周宴瑾不撒手的小家伙给牢牢吸住了。 她的眼圈,在看到那三张活生生的小脸时,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她的孙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孙子! 她听到丈夫的介绍,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对着华木头华奶奶和华树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家爷爷亲家奶奶,亲家,亲家母,我是林旖。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一躬,没有丝毫豪门贵妇的倨傲,只有满满的诚恳和歉意。 华家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这可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华奶奶和李桂芬连忙上前去扶。 “这就是思安、思乐、思淘吧?” 林旖直起身,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孩子们身上移开,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哎呀,我的天……比照片上还要可爱,还要精神!” 她忍不住,慢慢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看待最珍贵的瓷器。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却又近乡情怯般,停在了半空中。 这时,华韵走了过来。 她站在周宴瑾身边,看着他依旧抱着孩子们不撒手,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甜蜜的笑。 然后,她转向周烨和林旖,落落大方地欠了欠身。 “叔叔,阿姨,你们好,一路辛苦了。” 清脆的声音,让林旖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这才真正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比照片上更清瘦,但眉眼间的坚韧却更加动人。 皮肤算不上雪白,是常在阳光下劳作的健康小麦色,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白溪村的湖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就是一个人,撑起了三个孩子五年的母亲。 这就是他们周家,亏欠了整整五年的儿媳! 林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华韵的手。 那只保养得宜、戴着鸽子蛋钻戒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另一只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好孩子……” 林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眼中的赞赏、喜爱、心疼、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真是个好孩子!” 她哽咽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辛苦你了……太辛苦你了……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 这句感谢,发自肺腑。 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最真诚的感激和敬佩。 华韵被她握着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也微微泛红。 “不辛苦。” 两家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热络地寒暄着。 直到周隐川用拐杖敲了敲地。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有什么话,进去说!” “对对对,快请进,快请进!”华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 保镖们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箱又一箱,堆得像小山一样,都是周家精心准备的礼物。 众人簇拥着走进了堂屋。 原本宽敞的客厅,因为人的增多和礼物的堆放,顿时显得热闹非凡。 久别重逢的喜悦,初次见面的激动,即将缔结婚姻的喜庆… 第160章 请你嫁给我 原本宽敞的八仙桌旁,此刻坐满了人。 华家人坐在一边,周家人坐在另一边,中间是袅袅升腾的热茶雾气。 茶香混杂着炖肉的浓香,还有周家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级木质香调,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味道。 李桂芬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们倒茶,动作虽有些慌乱,却透着实打实的热情。 “亲家爷爷,亲家们,喝茶,这是今年刚下来的野山茶,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新鲜。” 周隐川双手接过茶杯,那双拿惯了枪杆子、握惯了权杖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没急着喝,而是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桂芬啊,别忙活了,快坐下。” 老战友华木头也磕了磕烟袋锅子,示意儿媳妇入座。 “都坐,都坐。” 待到众人都落了座,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思安、思乐、思淘三个小家伙,趴在周宴瑾的腿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严肃的阵仗。 周宴瑾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思安的头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华韵的身上。 华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摆。 她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周隐川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轻咳,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爷子收起了平日里的老顽童模样,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端正。 他神色郑重,目光缓缓扫过华家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华木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老华,华树侄子,还有韵丫头妈妈、嫂子。”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庄严。 “今天,我们周家三代人一起来,不为别的。” 这一刻,连窗外的蝉鸣仿佛都静止了。 周隐川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激动。 “是为了我们周家的一件大事,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华树的手心全是汗,紧张地在膝盖上搓了搓。 虽然心里隐隐猜到了,但真的听到亲口说出来,那种冲击力还是巨大的。 周隐川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我们正式为我的孙子周宴瑾,向你们家的好女儿、好孙女华韵——提亲!”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华韵猛地抬起头,撞入了周宴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深情,浓烈得让她有些眩晕。 没等华家人反应过来,坐在周隐川身侧的周烨也开了口。 这位叱咤商场多年的周氏董事长,此刻却像是个最普通的父亲,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的卑微。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让人动容。 “华叔叔,华婶婶,华大哥,大嫂。” 周烨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成年男人的稳重和歉意。 “这五年,是我们周家缺席了。” 林旖坐在一旁,听到这话,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目光贪婪地在华韵和三个孩子身上流连。 周烨继续说道:“我们非常感激韵韵,不仅仅是因为她为我们周家养育了三个这么优秀的孙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华韵,眼神中满是赞赏。 “更是敬佩她的人品和能力,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卑不亢,把孩子们教得这样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这样坚韧。” “宴瑾能遇到韵韵,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周家的福气。” 这番话,说到了华家人的心坎里。 李桂芬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只有当妈的知道,女儿这几年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 如今听到亲家公这样肯定女儿,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周烨站起身,对着华家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全家都真心实意地希望,能迎娶韵韵进门,希望你们能够同意,给我们一个弥补和照顾她的机会。” 堂屋里,一片静谧。 这是来自顶级豪门的低头,也是来自一位父亲的请求。 华木头老爷子夹着烟卷的手有些抖。 他看着面前这个态度谦卑的父亲,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老战友,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宴瑾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腿边孩子们的肩膀,示意他们先去奶奶那边。 然后,他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挺拔。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华韵。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华韵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周宴瑾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平日里冷峻淡漠的脸,此刻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带着能溺死人的温柔。 “韵韵。”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仅仅是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华韵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她暗恋梦境中的男人。 如今,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为她而来。 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周宴瑾并没有丝毫的忸怩。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无论对错,它是上天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提到六年前,华韵的脸颊微微泛红,也带着一丝丝惭愧。 “这六年,让你受苦了。” 周宴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惜。 “我错过了思安他们的出生,错过了他们第一次叫妈妈,错过了你最艰难的时刻。”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华韵有些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宽厚、干燥、温暖。 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指尖传递到华韵的心里。 “但我保证,从今往后,你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孤单。” “华韵,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郑重。 不是轻浮的调情,而是一句沉甸甸的誓言。 “我也爱我们的孩子。” “我承诺,会用我的一生来呵护你,尊重你,不仅仅是作为周家的少奶奶,更是作为你自己——华韵。” “我会与你共同承担家庭的责任,给孩子们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为你遮风挡雨,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没有任何花哨的修辞。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拿出华丽的戒指。 在这样淳朴的小院里,在这样真挚的情感面前,任何昂贵的钻石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的眼神,比钻石更璀璨。 他的承诺,比黄金更珍贵。 “请你嫁给我。” 最后这六个字,落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圣洁。 华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第161章 提亲成功 泪水顺着华韵的脸颊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 她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男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虚化了,只有他那双倒映着自己缩影的瞳孔格外清晰。 “我愿意。”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进了周宴瑾的心里。 男人的眼角瞬间泛起了一抹红。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华韵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堂屋内瞬间爆发出掌声,连带着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喜庆。 周隐川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华木头的大腿上,“老伙计,咱们这就是正儿八经的亲家了!” 华木头被拍得一哆嗦,却也是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提亲的流程走完,日子仿佛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温馨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溪村的村民们算是开了眼界。 那几辆平日里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车,就这么大剌剌地停在华家那个铺满碎石的小院外。 两家人的关系,在这朝夕相处中,像是干柴遇烈火,急速升温。 最忙的要数周烨和林旖夫妇。 这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掌权者,如今彻底沦为了“孙子奴”。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三个小家伙还在被窝里拱来拱去。 林旖就已经端着温热的牛奶守在床边了。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此刻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给刚睡醒的思淘擦脸。 “哎哟,奶奶的小心肝,这脸蛋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林旖看着思淘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她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周夫人,只是一个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孙子面前的奶奶。 她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昂贵的定制丝绸长裙沾上了泥点子也毫不在意。 思乐跑得满头大汗,一头撞进林旖怀里,咯咯直笑。 林旖掏出帕子,细致地给孙子擦汗,眼里满是宠溺。 而周烨则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地球仪。 思安瞪着求知的大眼睛,趴在桌边。 周烨指着地球仪上的一块蓝色区域,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 “思安你看,这是地中海,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那边谈生意,那里的海风是咸湿的,还有白色的海鸥。” 他不仅仅是在讲地理,更是在讲他眼中的世界。 从法国的薰衣草庄园讲到非洲的钻石矿,从华尔街的金融风暴讲到亚马逊的热带雨林。 三个孩子听得入了迷,小嘴微张,眼神里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周烨看着孩子们崇拜的眼神,心中的满足感比谈成几个亿的项目还要强烈。 这才是传承,这才是天伦之乐。 除了带孩子,周家人对华韵的事业也是给足了支持。 这一天,天朗气清。 华韵带着周宴瑾和公公婆婆去了后山的羊场。 到了羊场,漫山遍野的山羊像是撒落在绿毯上的珍珠。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并没有想象中的膻味。 华韵指着远处的一排现代化羊舍,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爸,妈,这是我们最新引进的自动化喂养系统,还有那边的牧草种植基地,都是为了保证羊肉的品质。” 她谈起工作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自信、从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周烨背着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整个园区。 他虽然半隐退,但商人的敏锐嗅觉还在。 看着井然有序的生产线,还有那些精神饱满的员工,他连连点头。 “好!做得好!” 周烨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韵韵,你这套管理模式很有前瞻性,这种生态养殖和研学旅游结合的思路,非常有潜力。” 林旖虽然不懂商业运作,但她看得出这里的干净和整洁。 “这就是韵韵搞的那个品牌吧?没想到做得这么好。” 林旖拉着华韵的手,越看越满意,“咱们周家的媳妇,就是不一样,又能干又漂亮。” 得到公婆的肯定,华韵心里的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白溪村染成了金色。 两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包饺子。 李桂芬擀皮,动作飞快,一个个圆溜溜的面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 林旖看着新奇,也挽起袖子要学。 结果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了馅。 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周隐川老爷子夹起一个煮破皮的饺子,一点也不嫌弃地放进嘴里,“这是我儿媳妇包的,露馅也是香的!” 一句话,逗得全家人前仰后合。 第二天,大家又兴致勃勃地去了村口的湖边野餐。 草地上铺着红白格子的餐布,上面摆满了李桂芬做的卤味和林旖带来的进口零食。 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追逐着蝴蝶。 大人们则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家常。 没有豪门的勾心斗角,只有最纯粹的亲情流淌。 夜幕降临,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 炭火烧得通红,羊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宴瑾脱去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熟练地翻动着烤串,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多了一份烟火气的性感。 华韵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周隐川和华木头两位老爷子,坐在葡萄架下,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小酒。 “老华啊,你看这日子,多好。” 周隐川抿了一口酒,看着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感慨万千。 华木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青烟,“是啊,以前哪敢想啊,咱们那时候还在战壕里趴着呢。” 两个老战友相视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静好。 看着儿孙绕膝,家庭和睦,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夜色渐深,孩子们玩累了,被抱回屋里睡觉。 周宴瑾牵着华韵的手,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韵韵。” 周宴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在想我们的婚礼。” 华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怎么办?” 第162章 婚礼的打算 周宴瑾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 “我想在白溪村办一场流水席,请全村的人都来喝喜酒,感谢他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 华韵的心头一暖,她没想到周宴瑾会这么细心,这么尊重她的过去。 “然后,”周宴瑾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们在A市再办一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周宴瑾的妻子,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 “好。”华韵眼眶微热,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绵长。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的变化是最大的。 起初,他们对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爷爷奶奶还有些拘谨。 但在周烨和林旖无微不至的关爱下,那层隔膜很快就被打破了。 思安不再总是装作小大人的模样,会趴在周烨的背上撒娇让他讲故事。 思乐更是成了林旖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连思淘,也会主动把剥好的糖果塞进周烨的嘴里。 “爷爷,甜不甜?” 思淘奶声奶气地问。 周烨笑得见牙不见眼,“甜!甜到爷爷心坎里去了!” 这一声声稚嫩的“爷爷”、“奶奶”,像是最强力的粘合剂。 将这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家庭,紧紧地粘合在了一起。 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杂着乡间独有的泥土芬芳,在空气中缓缓晕开。 周隐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这一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兵,收敛了一身的锋芒。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华木头,茶杯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周隐川作为周家最年长的长辈,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将话题引向了今晚的正题。 “老华啊,这几日我也看在眼里,这两个孩子不容易。” 老人的声音沧桑而有力,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安稳。 “如今聘礼也下了,亲事也定了,咱们做长辈的,接下来得好好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一旁紧挨着的周宴瑾和华韵身上。 “这两个孩子的婚期,还有这婚礼到底该咋办,得有个章程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喜悦的暗流所取代。 华木头手里正捏着那个被盘得发亮的烟袋锅子。 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老实巴交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蓄满了笑意。 他点点头,目光慈爱地越过茶桌,看向自己的孙女和那个高大沉稳的孙女婿。 “是啊,这是大事。” 华木头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也是欣慰。 “咱们白溪村虽是个小地方,但嫁闺女也是头等大事,不能含糊。” 不过,他也明白,周家不是普通人家。 豪门大户的规矩多,他这个做爷爷的,不能因为自己的老观念误了孩子。 于是,他话锋一转。 “不过,时代不同了,咱们这老思想也得改改。” 华木头放下烟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显得格外通情达理。 “我们尊重孩子们的意见,也得听听你们周家的想法,毕竟宴瑾是做大生意的。” 皮球踢回到了两个当事人脚下。 周宴瑾侧过头,目光正好撞进华韵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两人并没有立刻说话。 但那种在此刻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却让在场的长辈们都看在了眼里。 周宴瑾伸出修长的大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华韵有些微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华韵心头一颤,反手回握住他。 十指相扣。 周宴瑾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两位老人,以及坐在一旁的父母。 他腰背挺直,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爷爷,华爷爷,爸,妈·····”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和华韵商量过这件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周宴瑾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扫过这间略显陈旧却充满温情的老屋。 “白溪村,是我们缘分开始的地方。” “这里也是三个孩子出生、成长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对我们来说,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如果没有这个村子,没有华家人的善良,也许就没有现在的三个小宝贝,更没有如今重逢的他们。 华韵感受到了男人手掌微微收紧的力道。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不再像面对商业谈判时那般凌厉,而是透着江南水乡般的温柔,却又带着大山女儿的坚定。 “所以,我们希望能在这里。” 华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在各位长辈的面前,在看着我长大的乡亲们见证下,先办一场婚礼。” 这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感恩。 是为了给这片养育了她和孩子们的土地,一个最郑重的交代。 话音刚落,空气中仿佛静默了两秒。 华木头和李桂芬虽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敢提。 毕竟周家那样的门第,愿意来这种穷乡僻壤办婚礼吗? 然而,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林旖。 这位平日里只出入高档宴会厅的贵妇人,此刻眼睛亮得惊人。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 林旖几乎是立刻表示了支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并不是在客套。 这几天的农村生活,让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 她看着华韵,越看越觉得这个儿媳妇心思细腻,懂事得让人心疼。 “韵韵考虑得周到。” 林旖伸手理了理披肩,语气轻快。 “现在的年轻人结婚,不是酒店就是草坪,千篇一律,早就看腻了。” 她环顾四周,指了指头顶璀璨的星空,又指了指远处黑黝黝却充满生机的群山。 “在村里办多好啊!亲切!接地气!” 林旖笑着说道:“也让我们这些在城里待久了的人,好好感受一下这方水土的灵气,沾沾喜气!” 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虚情假意,只有最纯粹的生活。 周烨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听到妻子的表态,他也微微颔首。 作为曾经的集团掌舵人,他看问题的角度虽然更务实,但也更通透。 “入乡随俗,这是应该的。” 周父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却并不压人。 他看向华木头,眼神中带着对亲家的尊重。 “华家把这么好的女儿嫁到我们周家,我们在华家门口摆酒,那是礼数,也是诚意。” 得到公公婆婆的全力支持,华韵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原本还担心周家会觉得在农村办婚礼丢了面子。 没想到,他们给的不仅仅是理解,更是满满的尊重。 不过,周烨毕竟是周烨。 他在赞同之余,也抛出了现实的问题。 “那A市那边……” 第163章 黄道吉日 周氏集团毕竟是商业巨擘。 周宴瑾作为现任总裁,他的婚礼不仅仅是家事,更是整个商界的大事。 那些合作伙伴、商业巨头、政界名流,都在看着。 如果在农村办完就算了,恐怕外界会有各种不利的揣测。 甚至可能会有人因为华韵的出身而轻视她。 这是周烨绝不允许发生的。 周宴瑾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从容地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 “爸,您放心。” 周宴瑾解释道,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A市那边,毕竟是周家的根基所在,也有很多商业上的伙伴和朋友需要宴请,这一点我明白。” 他转头看向华韵,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计划在白溪村的婚礼之后,稍作休整,回到A市再办一场婚礼。” 这是一个双全之策。 前者为了情义,后者为了责任。 “我要在A市,用最盛大的仪式,正式将华韵和孩子们介绍给大家。” 周宴瑾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华韵不仅是白溪村的骄傲,更是我周宴瑾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计划,更是一个承诺。 一个给华韵撑腰,给华家底气的承诺。 华树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憨厚地挠了挠头,“这就叫……那个词咋说来着?双喜临门?” “对!双喜临门!”李桂芬在一旁高兴地直拍大腿。 这个方案,完美地兼顾了两个家庭的需求,也照顾到了所有人的面子和里子。 两边的长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周隐川老爷子更是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好小子!想得周全!” 老爷子一拍桌子,定下了调子。 “既然大方针定了,那咱们就赶紧看看日子!” 华木头连忙起身,迈着有些蹒跚却急切的步子,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本泛黄的老黄历走了出来。 那黄历边角都磨损了,显然是经常翻看。 “来来来,亲家公,你是文化人,你来看看。” 华木头将黄历递给周隐川。 周隐川也不推辞,接过黄历,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凑在一起,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红字黑字间滑动。 “这个日子不错,宜嫁娶,宜纳采……” “不行不行,这个日子太近了,怕是来不及准备。” “那这个呢?这天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嗯……这天好,地里的活早忙完了,村里人也都闲下来了,热闹!” 周宴瑾和华韵坐在一旁,看着长辈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种被全家人放在心尖上重视的感觉,真好。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结合周宴瑾繁忙的工作安排,日子终于定了下来。 周隐川摘下眼镜,指着黄历上的一个日子,一锤定音。 “就定在三个月后!” 老爷子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 具体的安排是,白溪村的流水席定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而A市的那场盛世婚礼,则顺延一周。 大事既定,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了下来。 就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砸出了满地的踏实与欢喜。 李桂芬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准备多少斤猪肉,多少只羊了。 “咱们这流水席,得让十里八乡的亲戚都来喝杯喜酒!” 林旖也兴奋地拉着华韵的手,“韵韵,明天阿姨就联系设计师,咱们得量身定做几套礼服,中式的、西式的都要有!” “还有孩子们的花童衣服,我找设计师亲自设计!” 院子里,笑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周宴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被家人簇围在中间笑靥如花的华韵。 他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华韵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这一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清晨的白溪村,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华木头就习惯性地披着外套,拿起了烟袋锅子。 还没走出院门,身后就跟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精神抖擞的周隐川,另一个则是睡眼惺忪却满脸兴奋的周烨。 “亲家公,这么早就去羊场?” 周烨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两个老爷子的步伐。 华木头有些诧异地回头,“羊这会儿饿了一宿,得去看看草料,顺便清理一下羊圈,脏得很,亲家你就在家歇着吧。” “那是咱们家的产业,我怎么能不关心?” 周烨一本正经地反驳,丝毫没有身为集团董事长的架子。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群羊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三人一路踩着晨露,往西山的自动化羊场走去。 到了羊场,周烨才发现,这里的“脏”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现代化的设备嗡嗡作响,通风系统良好,除了淡淡的青草味和羊膻味,并没有太难闻的气息。 一只只膘肥体壮的黑山羊,正挤在食槽前咩咩叫着。 “这只,毛色真亮。” 周烨指着一只领头羊,忍不住赞叹。 周隐川熟练地抓起一把配好的饲料,撒进食槽里,动作行云流水,依然带着老兵的干练。 “老华,这批羊是不是该出栏了?” 周隐川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华木头点点头,手里拿着扫帚,清理着过道上的杂草。 “是啊,正好赶上孩子们办喜酒,这批羊留着最好的几只,咱们自己用。” 周烨在一旁看着,心里痒痒的。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价值连城的手表,想要上去帮忙。 “我也来试试。” 结果刚一伸手,那只领头羊大概是看他面生,猛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周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进一个小水坑里。 皮鞋瞬间湿透,泥水溅到了裤腿上。 “哎哟!” 周烨惊呼一声,有些狼狈。 华木头和周隐川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亲家,这羊认生,看来你还得多来几趟才行啊!” 周烨看着裤腿上的泥点子,也不恼,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行!那我就跟这群羊耗上了,这几天我天天来!” 晨光下,三个男人的笑声在空旷的羊场里回荡,充满了生机。 而此时的周家厨房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红了围在灶台前的几张脸。 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粉和红糖的香甜气息。 林旖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正笨拙地捏着一个面团。 这大概是这位贵妇人几十年来,第一次进这种土灶厨房。 “亲家母,这……这个口怎么封不住啊?” 林旖看着手里露馅的糖包,有些手足无措。 平日里,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不是拿高脚杯,就是签支票。 此刻沾满了面粉,却显得格外接地气。 李桂芬笑着接过来,手指灵活地一转一捏,一个漂亮的褶子就出来了。 “看,就像这样,轻轻往上一提。” 李桂芬一边教,一边笑着说:“以前韵韵小时候,那是真的能干。” 听到提起华韵,林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韵韵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 华奶奶坐在灶下添火,火光映着她慈祥的脸庞。 “乖是乖,就是性子倔。” 老太太回忆起往事,眼里满是疼爱。 “那时候家里穷,她才六七岁,就踩着凳子在灶台上做饭。” “个子还没灶台高呢,炒菜都得踮着脚。” 林旖听着,心里猛地一酸。 她想到了那个画面。 小小的华韵,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为了生活而努力。 “有一次,她去后山割猪草,遇到一条大蛇。” 李桂芬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有几分骄傲。 “别的女娃娃早吓哭了,她倒好,拿起镰刀就跟那蛇对峙。”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的草装得满满的,愣是一声没吭,直到晚上给她洗澡,才发现腿上被荆棘划了好多道口子。” 林旖听得眼眶发红。 第164章 人生圆满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宴瑾面前温柔坚韧的儿媳妇,是这样长大的。 像是一株野草,哪怕被巨石压着,也要顽强地从缝隙里钻出来,开出花来。 “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林旖轻叹一声,手里再次拿起面团。 这一次,她捏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这份迟到的母爱,都揉进这甜甜的糖包里。 “以后啊,她就是咱们周家的心尖尖,再也不让她受苦了。” 林旖低声说道,语气坚定。 厨房里的三个女人,因为共同爱着的一个人,心贴得更近了。 饭后,院子里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三个小家伙彻底放飞了自我,也彻底俘虏了他们的爷爷奶奶。 思安是个沉静的性子,像极了缩小版的周宴瑾。 他手里拿着一个捕虫网,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放大镜。 “爷爷,您看。” 思安走到正坐在藤椅上休息的周烨面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掌心里,趴着一只翠绿色的金龟子。 周烨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这是铜绿丽金龟。” 思安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科普。 “它是鞘翅目,金龟科。爷爷你看它的背,有金属光泽,是不是很漂亮?” 小家伙的声音稚嫩,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周烨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孙子那张酷似儿子的小脸,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周宴瑾。 不,比宴瑾小时候还要可爱,还要聪明! “对!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周烨高兴得直拍大腿,完全不顾那只虫子正在往他昂贵的衣服上爬。 “咱们思安以后肯定是个大科学家!” 周烨一把抱起思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哪怕那是只虫子,此刻在他眼里也成了宝贝。 另一边,思乐正腻在林旖的怀里。 “奶奶,我给你唱首歌吧。” 林旖的心都要化了,连忙拿出手机准备录像。 “好啊,奶奶最喜欢听乐乐唱歌了。”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稚嫩的童声在院子里响起,有些跑调,但充满了童趣。 林旖听着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她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刻? 一曲唱罢,思乐搂着林旖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奶奶,好听吗?” “好听!这是奶奶听过最好听的歌!” 林旖紧紧搂着孙子,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而最热闹的,莫过于思淘那边。 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像个小马达。 “爷爷!奶奶!快来抓我呀!” 思淘在院子里跑得飞快,像一阵风。 周烨和林旖被他拉起来,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周烨扮老鹰,林旖护着身后的三个小鸡仔。 “老鹰来啦!” 周烨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动作夸张又滑稽。 平日里严肃威严的周董事长,此刻完全抛弃了形象。 他在院子里左突右闪,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啊!快跑!奶奶救命!” 思淘尖叫着,笑着,躲在林旖身后。 林旖穿着那双为了配裙子的高跟鞋,跑得有些踉跄,却死死护着身后的孩子们。 “别怕!奶奶保护你们!” 她的发型乱了,妆也有些花了,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二楼的阳台上,周宴瑾和华韵并肩而立。 周宴瑾从身后轻轻环住华韵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两人静静地看着楼下这温馨的一幕。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来,叔叔阿姨是真的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孩子们。” 华韵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她曾担心过这种家庭的差异会带来隔阂。 但现在看来,爱能填平所有的沟壑。 周宴瑾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中一片宁静。 “是啊。”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大概是他们这二十年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在豪门那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纯净的土地上,在血脉相连的亲情面前,他们才卸下了防备,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 周宴瑾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韵韵,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可爱的孩子,也谢谢你,让我的父母找回了久违的快乐。 华韵转过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嘴角微微上扬。 “傻瓜。” 她反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楼下,玩累了的众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休息。 周隐川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满头大汗却依然笑得合不拢嘴的儿子儿媳,又看了看围在他们身边叽叽喳喳的重孙。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的华木头。 两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灵魂上的共鸣。 “老华啊。” 周隐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的感慨。 “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团和气。 “多好啊。”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轻松。 “咱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了一辈子,图个啥?” 周隐川喝了一口茶,目光湿润。 “不就是图个儿孙满堂,图个家和万事兴吗?” “能看到今天这一幕,能看到儿孙如此,这辈子,值了。” 真的是值了。 华木头听着这话,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舒展开来。 就像是秋日里,山坡上那朵盛开得最灿烂的野菊花。 “是啊,值了。” 华木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咱们这就叫……那个词咋说来着?” 他又想拽文词了。 周隐川哈哈一笑,接过了话茬。 “圆满!” “对!圆满!” 第165章 随乡入俗 快乐的时光,总是像指缝里的流沙,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原本只是想多住几天的周家人,在白溪村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土地上,一待就是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学会了给羊喂草,学会了怎么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才不会被泥水溅到。 这一周里,那位总是端着红酒杯的贵妇人,学会了用土灶烧火,学会了怎么辨别哪种野菜最嫩。 但生活终究不是童话,现实的引力始终存在。 周氏集团的秘书长,电话已经快要把周宴瑾的手机打爆了。 离别,成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为了三个月后那场盛大的婚礼,也为了给这段美好的日子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周家人定下了明日返程的计划。 最后一晚的白溪村,夜色显得格外温柔。 堂屋里,灯火通明。 孩子们已经在二楼的卧室里睡熟了,梦里或许还追逐着那只没抓到的花蝴蝶。 大人们围坐在那张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剩下的花生米,还有华木头特意为了送行而拿出来的陈年老酒。 周隐川坐在上首,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了,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摩挲着那个光滑的斗身。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周宴瑾和华韵的身上。 “宴瑾,韵丫头。” 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带着一种特有的郑重。 周宴瑾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恭敬。 华韵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清亮地看向这位慈祥的老人。 周隐川看着这对璧人,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笑意。 “把你们叫到跟前,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期许。 “婚礼的事情,那是咱们两家的大事,也是这十里八乡的大事。” “关于A市那边的婚礼,你们小两口不用操心。” 老人摆了摆手,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 “有我和你爸妈在A市张罗,请柬、场地、媒体、安保,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就行。” “周家的长孙娶媳妇,必须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韵丫头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 这话掷地有声,像是给华韵吃了一颗定心丸。 华韵心中一暖,刚想开口道谢,却见周隐川话锋一转。 老人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向华韵时,充满了慈爱和尊重。 “但是,韵丫头啊。” “白溪村这边的婚礼,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回门宴或者是流水席,这还得辛苦你和你家里人多多费心。” 周隐川这辈子走南闯北,最懂的就是尊重二字。 他知道,这里的习俗,这里的乡情,不是用钱就能简单堆砌出来的。 “我们就按照你们这边的习俗来办。” “不用为了迁就我们周家的规矩而改动什么。” “在A市,我们听规矩的;在这里,我们听你们的。” “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出钱也好,出力也罢,尽管开口。”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也极其暖心。 华木头在一旁听着,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 他原本还担心,亲家门第这么高,会不会看不上村里这些土得掉渣的仪式。 没想到,老战友竟然想得如此周全。 华韵的鼻头有些发酸,她看着周爷爷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爷爷,您放心。”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村里的事,我和爸妈都熟。” “哪家会杀猪,哪家会掌勺,哪家的桌椅板凳最结实,爸爸妈妈都门儿清。” “一定会安排好的,绝不会给咱们两家丢脸。” “傻孩子,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一直没说话的林旖,此刻突然伸出手,越过桌角,拉住了华韵的手。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包裹着华韵略显粗糙的手掌。 林旖看着这个让她既心疼又骄傲的儿媳妇,眼里满是不舍。 “韵韵啊,阿姨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我在法国认识的那位设计师。” “婚纱、敬酒服、中式秀禾,妈都要给你定做最好的。” “图纸一出来,我就发给你选,不喜欢的咱们就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说到这里,林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还有啊,别光顾着忙工作和村里的事。” “你看你,这几天虽然胖了一点点,但还是太瘦了。” “回去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到时候做个最美的新娘。” 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妇,分明就是一个即将嫁女儿的操心老母亲。 华韵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应道:“阿姨,我知道了,我都听您的。” 另一边,两个男人的对话则显得更加沉稳有力。 周烨端起酒杯,跟周宴瑾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宴瑾。” 周烨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点燃了胸中的一股豪气。 “公司的事,你回去之后尽管放手去做。” “在这个位置上,你有天赋,也有能力,这一点爸从不怀疑。” 周宴瑾静静地听着,这是父亲少有的认可。 “但是,婚礼筹备这一块,你就别插手了,有我们这群老家伙在。” 周烨看着儿子,目光变得深邃。 “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变了。” “你不仅仅是周氏集团的现任总裁,不仅仅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界精英。” “你更是韵韵的丈夫,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工作是为了生活,但生活不仅仅是工作。” “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是周烨用半辈子的时间和遗憾,才换来的感悟。 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覆辙,不想让他错过孩子们的成长,错过妻子的温存。 周宴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父亲那双隐隐有些湿润的眼睛,读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沉重分量。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华韵,正好迎上她温柔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爸,我明白。”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看到这一幕,华木头高兴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发出“哒哒”的声响。 “好!好啊!” 老头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转头看向老战友周隐川,胸脯拍得啪啪响。 “老周,既然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们也表个态!” “你们就放心地回去吧!” “村里这边,有我们在呢!” “咱们华家虽然没多少钱,但在白溪村,这人缘还是有的!” “我那几个老兄弟,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 “保证把这场流水席,办得热热闹闹,圆圆满满!” “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韵韵嫁了个好人家,也让亲家你们看看,咱们农村人的热情!” 周隐川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好!老华,我就等你这句话!” 两位老人的酒杯重重地碰到了一起,酒花四溅,映照着两人布满皱纹的笑脸。 夜,更深了。 堂屋里的灯光依旧温暖,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相聚时光无限拉长。 李桂芬拉着林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带孩子的土方子,林旖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华树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周烨面前的碟子里抓花生米,嘴里念叨着:“亲家,多吃点,这是自家种的,香。” 周烨也不客气,抓起几颗就往嘴里扔,嚼得嘎嘣脆,直夸比进口的坚果好吃。 华韵和周宴瑾坐在一旁,看着这融洽的一幕,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扣。 “舍不得?” 周宴瑾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华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舍不得。” 她看着眼前这些最爱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 “期待三个月后的婚礼,期待我们的未来。” 周宴瑾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她的心底。 “我也是。” 第166章 离别进行时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白溪村的清晨,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甘甜。 不同于昨夜那份带着离愁别绪的沉重,今日的院落里,涌动着一种名为期盼的气息。 豪车的后备箱已经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只早起的喜鹊,停在院门口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华韵站在台阶上,晨风轻轻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 三个小团子今天起得格外早。 没有赖床,没有起床气,甚至连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 因为妈妈昨晚告诉他们,太爷爷和爷爷奶奶是要回去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这些疼爱他们的长辈,但孩子眼里的光芒,却是兴奋大过了失落。 那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那场所谓盛大婚礼的好奇。 思淘穿着一件绿色的小外套,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进了周隐川的怀里。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中山装,精神矍铄,手里那根拐杖都成了摆设。 感觉到腿边传来的软糯触感,周隐川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弯下腰,也不顾那定制的裤脚会不会沾上灰尘。 “太爷爷!” 思淘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快点准备哦。” “太爷爷,你们准备好大大的蛋糕等我们吗?” “要有草莓,要有巧克力,还要有这么这么大!” 周隐川哈哈大笑,伸手轻轻刮了刮曾小孙子的小鼻子。 那种含饴弄孙的满足感,填满了老人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好好好,太爷爷答应你。” 老人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宠溺的豪气。 “太爷爷这就回去让人定做,要比这房子还大的蛋糕,好不好?” “到时候,让我们的小思淘吃个够,变成一只小花猫!” 思淘咯咯地笑了起来,在周隐川满是皱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太爷爷最好了!” 这一吻,周隐川当即心花怒放。 另一边,思乐正拉着林旖的手。 林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优雅得体,哪里看得出是在农村住了这几天的样子。 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正紧紧回握着孙子的小手,指尖都在微微用力。 “奶奶。” 思乐虽然是男孩子,但心思细腻,最是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他眨巴着酷似周宴瑾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你要帮我挑最好看的西服!” 小家伙挺了挺胸脯,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我要做爸爸妈妈婚礼上,最帅的花童。” “不能给爸爸妈妈丢脸。” 林旖听得心都要化了。 这就是血脉亲情啊,哪怕才相处了短短一周,这份羁绊却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她蹲下身,轻轻整理着思乐的小衣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放心吧,我的乖孙。” 林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奶奶早就想好了。” “我们要请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 “到时候,咱们思乐穿上小西服,一定比你爸爸还要帅气。” “全场的女孩子,都要盯着我们思乐看呢。” 思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却还是傲娇地扬起了下巴。 “那当然,我可是家里的男子汉。” 相比于弟弟妹妹的热情活泼,思安显得沉稳了许多。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每一个大人的脸上流转。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周烨的身上。 思安只是伸出双臂,虽然够不到爷爷的肩膀,却还是努力地抱住了周烨的腰。 这一刻,周烨浑身一僵。 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他内心所有的防线。 “爷爷。” 小家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路上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周烨最柔软的心房上。 这是关心。 这是来自血脉至亲的、最纯粹的关心。 周烨那双看过无数商海沉浮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轻轻覆在孙子的背上,动作生涩却充满了小心翼翼。 “哎……哎!”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一声略带哽咽的应答。 “爷爷知道了。” “爷爷一定注意安全,爷爷……等着你们回来。” 这温馨的一幕幕,如同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在清晨的阳光下徐徐展开。 周宴瑾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想要的幸福。 简单,却厚重。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女人。 华韵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上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清爽,干净,就像这山间的清泉。 周宴瑾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华韵笼罩在一片安心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 彼此的眼神交汇,便已胜过万语千言。 “韵韵。” 周宴瑾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他没有去牵她的手,因为周围还有太多双眼睛看着。 但他眼底的深情,却浓烈得化不开。 “照顾好自己。” “我很快回来。 对于现在的周宴瑾来说,有华韵的地方,才是归处。 华韵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冷峻,但看向她时,却总是藏着春天般的暖意。 她注意到了他衣领处的一丝褶皱。 那是刚才抱孩子时留下的痕迹。 华韵并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抬起手。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了他衬衫领口的那一点不完美。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周宴瑾的呼吸微微一滞,眸色深了几分。 华韵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的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韧劲和温柔。 “嗯,你也是。” 她轻声应道,声音如清风拂面。 “A市见。”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豪车缓缓启动,轮胎碾压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窗缓缓降下。 而那三个小团子,更是蹦蹦跳跳地追着车跑了几步。 “太爷爷再见!爷爷奶奶再见!爸爸再见!” 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华韵站在人群中央,静静地挥手。 车内。 周隐川一直扭着头,透过后车窗,贪婪地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 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那熟悉的院落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老人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虽然是叹气,但他的眉眼间,却全是笑意。 “这三个孩子……” 林旖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却难掩其中的骄傲。 “真是太招人疼了。” 她想起思乐刚才让她帮忙挑西服的小模样,心都要化了。 “韵韵把孩子教育得真好。” 在豪门圈子里见惯了那些被娇惯坏了的二世祖,或者是被保姆带大的冷漠孩子。 林旖从未见过像三胞胎这样,既懂事又有灵气,既活泼又知书达理的孩子。 “不仅是孩子,这一家子人,都好。” 一向沉默寡言的周烨,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 周隐川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轻快。 嘴角那抹满足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咱们周家,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能遇到这样通情达理的亲家,能娶到这样坚韧贤惠的孙媳妇,能有这样三个可爱的曾孙。 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运气。 第167章 华安天塌了 C城,夜色如墨,霓虹灯在湿冷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繁华与冷漠,与此刻华安的内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结束了。 那个让他没日没夜、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的地狱级项目,终于在半小时前画上了句号。 华安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开了,一股陈旧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邻居炒菜残留的油烟味。 他连灯都懒得开,随手将沉重的电脑包扔在布艺沙发上。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床铺柔软的怀抱里。 累。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大脑更是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一个月,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手机里躺着几十条未读的群消息,还有各种工作邮件的提醒。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管。 在这死寂一般的黑暗中,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听听家人的声音。 想听听妈妈的唠叨,想听听姐姐的温言细语,更想听听那三个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呼唤。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打拼的全部动力。 华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等待音响了三声。 华安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在脑海中预演着,接电话的会是谁? 也许是正在纳鞋底的奶奶,或者是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妈? 不管是哪一种,都能瞬间抚平他这一身的疲惫。 电话接通了。 然而,预想中长辈温和的询问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要把手机扬声器震破的、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小舅舅!小舅舅!是不是小舅舅呀!” 这是思淘的声音,清脆、嘹亮,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华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分贝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砸在脸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钻进了耳朵。 “肯定是小舅舅,妈妈说小舅舅今天可能会打电话回来的。” 是思安,这孩子虽然年纪小,说话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条理清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争抢声,似乎是三个小团子正围着手机,争夺着说话的主权。 华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身上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你们慢点,小舅舅听着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无尽的宠溺。 “小舅舅!小舅舅!我们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思淘的声音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要把这个消息通过无线电波,直接炸进华安的脑海里。 华安轻笑一声,换了只手拿手机,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好消息?是不是你们交到好朋友啦?” “才不是呢!” 思淘急得直跺脚,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 “小舅舅,我们找到爸爸啦!”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 华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仿佛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将它们组合成一个合理的逻辑。 找到……爸爸? 什么爸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思乐那带着明显喜悦的声音紧随其后,像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 “对呀对呀!而且妈妈要结婚啦!要和爸爸结婚!” “我们马上就要有完整的家了!”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华安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如果是思淘一个人说,他还可以当做是童言无忌的玩笑。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了老大思安的声音。 相比于弟弟们的亢奋,思安的声音显得冷静许多,但那份藏在语气里的期待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参加婚礼?” “爸爸妈妈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轰隆——! 华安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当头劈中,整个人僵硬地躺在黑暗的出租屋里。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爸爸? 结婚?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不过才是一个多月没怎么联系家里,怎么感觉像是错过了一个世纪? 世界变了吗? 还是自己穿越到了什么平行时空? 怎么一转眼,就要结婚了? 而且还是跟那个所谓的“爸爸”? 华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剧烈得让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他紧紧地抓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让姐姐未婚先孕、受尽白眼和辛苦的混蛋男人,出现了? 不仅出现了,还要把姐姐娶走?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等……你们慢点说!” 华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急,变得干涩而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这混乱的信息流中理出头绪。 “谁找到爸爸了?那个爸爸是谁?” “妈妈到底要跟谁结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一瞬,似乎是被小舅舅这严肃的语气给震慑住了。 但仅仅过了一秒,三个孩子又七嘴八舌地抢答起来。 信息像是爆炸后的碎片,杂乱无章地涌向华安。 “就是周叔叔呀!他在我们家住了好久啦!” 思淘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炫耀。 “他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买大蛋糕,还带我们骑大马!” “他长得超级高,超级帅,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帅!” 思乐不甘示弱地补充道:“太爷爷和爷爷奶奶也来啦!” “他们都说周叔叔是我亲爸爸,我们也觉得是。” “因为思安长得跟周叔叔小时候很像!” 思安在旁边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小舅舅,是真的。” 华安听着听着,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胸腔里窜了上来,直冲脑门。 周叔叔? 住家里好久? 全家都来了?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富二代,拿着钱来乡下骗取淳朴村妇感情的狗血剧本? 那个男人当初既然能抛下姐姐不闻不问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冒出来献殷勤,能安什么好心? 肯定是看孩子们可爱,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糖衣炮弹! 这绝对是糖衣炮弹! 第168章 被偷家了 而家里那些老实巴交的长辈,甚至连只有几岁大的孩子,显然都已经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给收买了! 华安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虽然人不在家,但他对姐姐的感情比谁都深。 当初姐姐未婚生子,顶着多大的压力,遭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夫”,在华安心里早就被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那是个人渣! 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 还想直接摘桃子,把辛苦养大的孩子和姐姐一起打包带走? 门都没有! “哪个王八蛋……” 华安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背叛感。 家里发生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前通知他。 他就这么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在C城加着班,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拼命。 结果一回头,家都要被“偷”了! 电话那头的孩子们似乎察觉到了小舅舅情绪的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小舅舅,你不高兴吗?” 思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们以为你会开心的……” 听到孩子这软软糯糯的声音,华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不能冲孩子发火。 孩子们懂什么? 他们只是渴望父爱,渴望一个完整的家。 错的不是孩子,是那个趁虚而入的男人,还有那个糊涂的姐姐! 华安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狰狞。 “乖,小舅舅没有不高兴。” 他尽量放缓语调,像是诱哄小白兔的大灰狼。 “只是……小舅舅太惊讶了。” “思淘,思乐,思安,你们听话。” 华安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咯咯作响,他必须立刻、马上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电话给妈妈。”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小舅舅现在就要跟妈妈说话。” “立刻。” 思淘拿着手机,大眼睛里闪烁着迷茫,被小舅舅突然变得严厉的语气吓住了。 他虽然调皮,但也极其敏感,察觉到了电话那端传来的低气压。 “妈妈……小舅舅要跟你说话。” 小家伙把手机递给了坐在一旁正剥着橘子的华韵,声音怯怯的。 华韵一愣,手中的橘子皮刚剥下一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看着儿子那副做了错事般的小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刚才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报喜,怎么转眼间气氛就变了? 她抽过一张纸巾,草草擦了擦手,接过那部有些发烫的手机。 家里人都围坐在堂屋的火盆边,原本还在笑着议论刚才思淘他们抢电话的可爱模样。 此刻见华韵神色不对,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了过来。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将听筒贴近耳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喂?小安啊,我是姐姐,怎么这么晚……”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一声怒吼硬生生地打断了。 “姐!到底怎么回事!” 华安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和乖巧,而是充满了火药味,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那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李桂芬都隐约听见了,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华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担忧的父母和孩子,拿着手机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 “小安,你小点声,怎么发这么大火?” “我发火?我能不发火吗!” 华安在出租屋里来回暴走,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姐,你老实告诉我,哪个混蛋敢抢走我三个外甥?” “那个所谓的‘爸爸’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还要娶你?还要办婚礼?”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箭,直戳华韵的心窝。 华安急促的呼吸声透过电流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想要吃人的凶狠。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早就联系上了?” “为什么家里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我是外人吗?啊?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吗?” 这一句句的控诉,听得华韵心里一阵发酸。 她能听出弟弟声音里的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委屈。 当年她未婚先孕,村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是还在上学的华安拿着扫帚把那些嚼舌根的人赶出家门。 他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三个孩子,放弃了考研,早早出来工作,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拼命。 可现在,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让他怎么能不崩溃? 华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眼眶瞬间有些湿润。 “小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试图解释,试图用温柔的声音抚平弟弟炸毛的情绪。 “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华安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姐姐被骗、外甥被抢的画面。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手机怒吼道:“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 “难不成还是那个男人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好事?” “姐,你别被骗了!我是男人,我最了解男人!” 华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破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才不在家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就这么点时间,就有人登堂入室了?” “孩子们叫他爸爸,你也答应嫁给他,甚至全家人都倒戈了?” 华安觉得简直荒谬至极。 那个男人到底给家里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爸爸?我呸!” “他早干嘛去了?” “当初你挺着大肚子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在哪?” “思淘生病半夜发高烧,你背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去卫生所的时候他在哪?” 华安越说越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心疼,更是替姐姐不值。 第169章 我不答应 过去的这几年,姐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个男人缺席了最艰难的时刻,现在看着孩子大了,可爱了,姐姐也能干了,就想回来坐享其成? “现在孩子大了,知道回来摘果子了?”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告诉你姐,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只要我华安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把你和孩子带走!” 华韵听着弟弟这一字一句的维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她知道弟弟是为了她好 但是,周宴瑾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当初是她鬼迷心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小安,你冷静点,先别急着下定论。” “周宴瑾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周氏集团的总裁,但他也是真心对孩子们的。” “他之前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这真的是个误会,而且是我的错。” “而且他在村里……” 可是,她的话再次成了火上浇油。 “周宴瑾?” 华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财经新闻上高高在上的面孔。 再联想到刚才思淘嘴里的“周叔叔”,他顿时怒火更炽,简直要烧穿天灵盖。 “就是思淘说的那个周叔叔?” “就是那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 华安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怪不得呢,怪不得全家人都被他收买了。” “原来是有钱人啊,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姐,你糊涂啊!” 华安痛心疾首,他觉得姐姐一定是被对方的金钱光环给蒙蔽了双眼。 “我管他知不知道!一句不知道就能把这几年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 “作为男人,连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好,甚至连他们的存在都不知道,这就是最大的失职!” “他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一句‘不知道’就想抹平了?” “凭什么?” “想用钱来买断这几年的亏欠?他想得美!” 华安此时就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亮出了獠牙。 在他看来,有钱人大多薄情寡义。 现在的温情脉脉,不过是一时的兴起,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的伪装。 等新鲜劲过了,姐姐和孩子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华韵听着弟弟这护短心切、毫无逻辑却又满含深情的话语,真是既感动又头疼。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弟弟都听不进去了,他在气头上,任何解释都会被解读为狡辩。 “小安,很多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这里面有很多细节,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能不能先冷静下来,听姐姐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周宴瑾也是受害者,当初……” “没有什么好说的!” 华安直接打断了华韵的话,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他不想听那些所谓的苦衷,也不想听那个男人的任何辩解。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那就是姐姐受了苦,而那个男人缺席了。 这就是原罪。 “姐,你别怕,你也别替他说好话。” “是不是他逼你的?还是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有我在呢!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能养活你和外甥!” “我这就回去!” “连夜回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敢欺负我姐和我外甥!”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敢这么欺负咱们老实人!” 华安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往脚上套鞋子,连鞋带都来不及系好。 “就这样,我现在就去买票!” 说完,他根本不等华韵再解释半个字,直接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忙音,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华韵拿着手机,愣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她太了解弟弟这个倔脾气了,那真的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一旦认定的事情,谁说都不好使。 刚才那一通发火,简直就像是炸了毛的刺猬,逮谁扎谁。 “小韵,怎么了?小安说什么了?” 李桂芬见女儿脸色不好,连忙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旁边的华树和华奶奶也是一脸担忧。 就连正在玩闹的三个小家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安静了下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妈妈。 “没事,就是小安听说我要结婚,有点激动。” 华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父母太担心。 她赶紧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给华安回拨过去。 她必须拦住他,至少要解释清楚,不能让他带着这么大的误会连夜赶路,太危险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冰冷的女声。 华韵不死心,又连着拨了几遍,依旧是关机。 估计是气得直接把手机关了,或者是刚才那一通咆哮把电量耗尽了。 华韵无力地垂下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满是懊恼。 是她疏忽了。 真的是她疏忽了。 这段时间,全家人都沉浸在周宴瑾到来的喜悦和团聚的幸福中。 从提亲到野餐,从定做礼服到商量婚期,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大家忙着高兴,忙着庆祝,竟然完全忘记把最近家里发生的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告诉弟弟一声。 华安作为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作为孩子们最亲的小舅舅,却被排除在了这一切之外。 换做是谁,恐怕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都会觉得被背叛了吧。 “怎么打不通?” 华树在一旁焦急地问道,手里的烟斗磕了磕桌角。 “关机了。” 华韵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桌上。 “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 李桂芬抱怨了一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 “他这是心疼姐姐呢。” 华奶奶在一旁幽幽地说道,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也不纳了。 “当初小韵大着肚子,小安那孩子每周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家里干活,生怕他姐累着。”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人要把他姐领走,他心里能好受吗?” 华奶奶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华安对这个家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次,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对。 华韵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还得先过了小舅舅这一关才行。 第170章 愤怒辞职 那只被狠狠摔在床单上的手机,屏幕倔强地亮了几秒,终于暗了下去。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华安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眼底因为充血而显得通红。 那股火,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背叛的恐慌。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什么周宴瑾? 什么狗屁总裁? 这种有钱人他见得多了,在这个大城市里,多的是那些开着豪车玩弄感情的渣滓。 一句“不知道”,就想把这几年的苦难一笔勾销? 做梦! 在他心里,姐姐华韵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绝不能让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野男人,把姐姐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给毁了! “周宴瑾……”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虽然没见过面,但他已经要在心里给这个名字判了死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狭窄逼仄的书桌上。 他打开电脑,里面运行着密密麻麻的程序符号,那是公司今晚急着要的项目进度。 为了这个项目,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喝了数不清的速溶咖啡。 在这个所谓的互联网大厂里,他就像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没日没夜的加班,毫无尊严的挨骂,还有那遥遥无期的晋升大饼。 经理那张油腻且刻薄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 “华安,年轻人就要多吃苦,这个Bug今晚修不好别想走。” “华安,在这个城市没有背景,你只能靠拼命。” 拼命? 我是拼了命,可我得到了什么? 我连家里发生了天大的事,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看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看着窗外那繁华却冷漠的霓虹灯。 这里没有他的家,也没有他在乎的人。 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燃烧生命,到底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能给姐姐和外甥们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有人要偷他的家! “正好!” 华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泡面桶都跳了起来。 “反正这破工作老子也不想干了!” 什么前途,什么年终奖,什么晋升名额,统统滚蛋! 他大步走到电脑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键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文档被打开,光标在疯狂跳动。 没有称呼,没有敬语,只有最直白的宣泄。 “致公司:本人因个人原因,决定立即辞职。” “这一年多来,感谢你们让我看清了资本家的嘴脸。” “那点微薄的工资买断不了我的青春,更买断不了我的尊严。” “后续工作谁爱接谁接,老子不伺候了!” 敲完最后一个感叹号,华安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鼠标移动,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一道数据流,飞向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服务器。 做完这一切,他连电脑都没关,直接合上了盖子。 “啪”的一声,仿佛是给这段憋屈的社畜生涯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转身冲向衣柜,一把拽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拉链被粗暴地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像是疯了一样,胡乱地从衣柜里抓起衣服往箱子里塞。 不管是冬天的还是夏天的,不管是叠好的还是没洗的。 只要能带走的,统统塞进去。 一件小小的超人玩偶从衣服堆里掉了出来。 那是他上周刚买的,准备过年带回去给思淘的礼物。 华安的手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捡起玩偶,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郑重地放进了箱子的最上层。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经理”两个大字,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华安冷笑一声,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还没等对面开口,就抢先吼了出来。 “喂?华安你在搞什么?邮件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传来经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对!老子不干了!” 华安的声音比他还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续的项目找别人交接,别再给我打电话!” “你要是敢走,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经理显然没料到平时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敢这么顶嘴,开始拿钱威胁。 “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华安吼完这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回家! 立刻!马上! 他要回去看看那个敢自称“爸爸”的混蛋,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如果那个叫周宴瑾的敢对姐姐有一点不好,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那个混蛋! 收拾完东西,华安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小屋。 墙上还贴着他刚来时写的奋斗目标,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钥匙被他扔在了门口的鞋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得急,直接信息告诉房东他要退房,甚至连押金都没打算要。 只要能尽快脱身,哪怕是一分钟,他都不想再耽搁。 哪怕是放弃那即将到手的几万块奖金,他也觉得值。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姐姐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夜风呼啸,C城的街道依旧灯红酒绿,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一天一夜后。 一列银白色的火车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连绵的群山。 华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眼底是一片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他身上那件冲锋衣有些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个逃难的人。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变成了连绵的农田。 熟悉的景色,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办手续、退房、抢票,每一秒都像是在度日如年。 家里人的电话他一个没接,因为他怕自己心软,怕听到姐姐的解释就会动摇。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推送的新闻。 恰好是一条关于周氏集团的财经快讯,配图正是那个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周宴瑾。 华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手指用力得关节都在泛白。 照片里的男人,眼神冷漠,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就是那个要娶姐姐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爸爸”? 看起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主! 这种豪门大少爷,怎么可能真心对姐姐好? 肯定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等骗到了手,就会把姐姐一脚踢开,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休想……” 华安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地按灭了屏幕,像是要把那个男人的脸按碎。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响起,提醒着终点站的临近。 华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行李架上的背包。 动作幅度之大,吓得旁边的乘客都往旁边缩了缩。 他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地朝着车厢门口走去。 第171章 人在哪里 从村口走到家门口的这段路,并不长。 每一块青石板,每一处转角的篱笆,都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可此刻,华安根本无心去感受这份久违的乡愁。 那股在火车上积攒了一天一夜的怒火,不仅没有因为到家而熄灭,反而因为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而燃烧得越发剧烈。 他站在门口,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久违的,属于家的声音。 有孩子们清脆的打闹声,有母亲和奶奶唠家常的絮叨声,还有父亲敲打农具的沉闷声响。 这一幕,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温馨画面。 可现在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他们在笑。 他们在庆祝。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砰——!” 华安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灰尘。 这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硬生生地切断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流动着暖阳和笑语的空气,瞬间凝固。 槐树下,斑驳的光影还在微微晃动。 华韵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球,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了嘴角。 她的身旁,思淘、思乐和思安三个小团子正笑作一团,思淘的小手还拽着华韵的衣角。 不远处的矮桌旁,奶奶满是皱纹的手里正掐着一把嫩绿的青菜,菜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妈李桂芬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错愕。 而在廊檐下,爷爷华木头正拿着烟袋锅子在鞋底磕着烟灰。 父亲华树手里举着一把铁锤,面前是修了一半的锄头,那铁锤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华安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光而立。 他身上的冲锋衣沾满了灰尘和褶皱。 头发凌乱得像是个鸡窝,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人,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着。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院子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华韵。 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华韵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小皮球,慌乱地擦了擦手,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小……小安?” 她惊讶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被华安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逼得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提前跟家里说一声,我好让爸爸去接你啊。” 他没有回答姐姐的问题,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越过华韵的肩膀,开始在院子里疯狂地扫视。 他在找人。 他在找那个罪魁祸首。 他在找那个把他姐姐迷得神魂颠倒,那个所谓的“周氏总裁”。 他的目光像是一个高精度的雷达,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院子里除了自家人,根本没有那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男人。 没有那张在新闻照片上看着就让人作呕的冷漠脸孔。 这并没有让华安的怒火平息,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烦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无处宣泄的力气憋在胸口,几乎要让他爆炸。 难道那个男人知道他要回来,所以提前跑了? 还是说,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屑于待在这个穷乡僻壤,只是玩弄完了就回城里享福去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就充血的眼睛此刻更是红得吓人。 “那个姓周的呢?” 华安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躲起来了?还是早就跑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是说要结婚吗?不是说是什么大总裁吗?怎么,连个面都不敢露?” 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带着毒,毫不留情。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玩闹的三胞胎,被这个突然变得凶神恶煞的小舅舅给吓坏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小舅舅虽然总是忙,但每次视频都会笑嘻嘻地逗他们,还会给他们买玩具。 那个温柔的小舅舅,和眼前这个像是要吃人的怪兽,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 思乐胆子最小,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赶紧迈着小短腿躲到了华韵的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华安。 思淘手里的玩具掉在了地上,小嘴巴扁了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声音。 就连平时最沉稳的思安,此刻也绷紧了小脸,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舅舅,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孩子们的恐惧,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华安的心头。 他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那是他的外甥们,是发誓要守护的宝贝。 可是现在,他却成了让他们害怕的源头。 “小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暴喝,打断了华安的胡思乱想。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华树,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铁锤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华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在他看来,家里现在正是大喜的时候,未来女婿一家人好得很,对他们也尊重。 这个混小子一回来就发疯,简直是在给老华家丢脸! 华树黑着脸,几步走到院子中间,指着华安的鼻子骂道: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姐夫!什么姓周的姓李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一回来就大呼小叫,把你奶奶和你妈都吓着了,你看看把你外甥吓成什么样了!” 父亲的呵斥,并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 反倒像是一桶油,泼在了华安那原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姐夫? 又是姐夫!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叫上姐夫了? 这才几天啊?就被那个有钱人给收买了? 是不是那个周宴瑾给了家里什么好处? 华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随后便是更深的愤怒。 他像是没听见父亲的骂声一样,根本不理会那个举着手指颤抖的老实男人。 他猛地转过头,几步走到华韵面前。 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从小把他带大的姐姐。 “姐!” 第172章 为什么 这声“姐”,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解和心痛。 “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事,还要我从思淘的嘴里才知道!” 华安伸出手,指着这满院子的人,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家里没一个人告诉我!没一个人哪怕给我打个电话!” “我还在C城像条狗一样为了这个家加班!” “结果呢?你转身就要嫁给一个我看都没看过的男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叫。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树梢的麻雀。 “我还是不是这家里的人了?” 这一句话,问得无比心酸。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排挤在外的局外人。 “那个周宴瑾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华安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知道那些有钱人都是什么德行吗?你知道他们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吗?” “你带着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你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 “他图你什么?啊?图你带着三个拖油瓶?还是图咱们家这一亩三分地?” “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不仅扎在华韵的心上,也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想要上来劝架的李桂芬和华奶奶,此刻都停在了原地。 两位老人的脸上,那原本的喜色早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心虚。 她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是啊,她们确实做错了。 这段时间,周家的到来,那种从天而降的幸福感,冲昏了她们的头脑。 周隐川的老战友关系,周宴瑾的诚恳道歉,还有那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相处,让她们觉得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们忙着高兴,忙着筹备流水席,忙着给孩子做衣服。 潜意识里,她们确实把远在C城辛苦工作的华安给忘了。 或者说,她们下意识地回避了告诉华安这件事。 因为她们知道华安的脾气,知道他对有钱人的偏见。 她们想着,等生米煮成了熟饭,等婚礼办了,华安回来看到姐姐过得好,自然就接受了。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华安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回来的会这么快。 看着儿子那双通红的、仿佛要滴血的眼睛,李桂芬的心都要碎了。 现在看着儿子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李桂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安啊……不是那是样的……”李桂芬想要解释,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华韵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弟弟,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生疼生疼的。 她并不怪华安的鲁莽,更不怪他的恶语相向。 他是在怕。 怕自己再次受到伤害。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拉华安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小安,你冷静点,先听姐姐说……” 华韵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宴瑾他……他不是坏人。” “没有人给我灌迷魂汤,也没有人要骗咱们。” “是我们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怕你工作分心,怕你担心……” “不用给我找借口!” 华安猛地甩开了华韵的手,力道之大,让华韵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瞬间的触碰,并没有传递温暖,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怕我担心?所以就先斩后奏?”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带血的刀,一寸一寸地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 从愧疚低头的母亲李桂芬,到不知所措的奶奶。 从满脸怒容却又欲言又止的父亲,到躲在姐姐身后瑟瑟发抖的三胞胎。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呵……” 华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讥讽,比哭还难听。 “好啊。” “真好。” 他点了点头,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随着他的动作突突直跳。 “原来,全家都合起伙来瞒着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李桂芬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想上前去拉儿子的手,可是看着儿子那双陌生而冰冷的眼睛,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不是的……小安,妈没有想瞒你……” 李桂芬哭着解释,声音断断续续,显得苍白无力。 “没有?” 华安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母亲。 “妈,我就加班一个月,没有时间打电话回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打电话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事情。” 华安伸手指着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彩带,指着桌子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高档礼盒。 “人家都登堂入室了!” “人家都要把你们的女儿、把你们的孙子拐跑了!” “这叫什么事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抖动。 “家里天翻地覆了都没人告诉我一声!”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在外面工作,家里人却在跟一个不知底细的有钱人把酒言欢。 甚至连结婚这种人生大事,都要等到最后才通知他一声。 这是把他当家人吗? 还是怕他坏了他们的好事? “小安……” 华韵看着弟弟那副崩溃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样。 “你听姐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总他对我们真的很好,他也很有诚意……” “我不听!” 华安猛地挥手,打断了华韵的话。 “什么很有诚意?” “有钱人的诚意能值几个钱?” “姐,你是不是傻啊?啊?” 第173章 找人算账 华安指着自己的脑袋,情绪激动得有些歇斯底里。 “他在A市是什么人?他是周氏集团的总裁!” “那种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找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 “你以为这是童话故事吗?那是现实!” “他就是图一时新鲜!等他玩腻了,拍拍屁股走人了,你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到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的是你!被人戳脊梁骨的是咱们老华家!” 华安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最现实的残酷。 这正是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更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会发生在他姐姐身上。 他只相信,阶级不同,必有图谋。 “我告诉你们,我不同意!” 华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是这个家的人,我就绝不同意这门婚事!” “什么狗屁周宴瑾,他想都别想!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完,华安猛地转身,抬脚就要往外冲。 他要去问问那个姓周的。 到底安的什么心! 到底给他家里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哪怕是打一架,哪怕是坐牢,他也绝不能看着姐姐往火坑里跳! “华安!你站住!”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暴喝,陡然在院子里炸响。 一直坐在廊檐下没动静的华木头,猛地放下了手里的烟袋锅子。 老人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 可此刻,他的脸色黑沉如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威严。 他站起身,手里还抓着一把修锄头的锉刀,重重地拍在身边的立柱上。 “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院子里的鸡鸭都扑腾了几下翅膀。 “你闹够了没有!” 华木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 这是作为一家之主,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威压。 正要冲出门的华安,脚步猛地一顿。 在这个家里,他可以跟爸妈顶嘴,可以跟姐姐发火。 但他从来不敢忤逆爷爷。 爷爷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是他从小最敬重的人。 华安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地转过身。 他红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最疼爱他的老人。 “爷!连你也向着他?” 他以为爷爷会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可现在,连爷爷都站在了那个外人的一边。 “什么向着不向着!事情没弄清楚你就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华木头板着脸,几步走到台阶下,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华安,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什么?” “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把你姐姐推得差点摔倒,把你外甥吓得哇哇大哭!” “这就是你在城里学到的规矩?这就是你的本事?” 老人的话,字字诛心。 华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思乐,心里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 但他不服。 他不甘心。 “我这是为了姐好!那是骗子……”华安梗着脖子争辩。 “闭嘴!” 华木头厉声喝止了他。 “是不是骗子,老头子我这双眼睛还没瞎!我看得清楚!” “人家周先生,堂堂正正提亲,规规矩矩办事。” “人家爷爷,那是以前的老兵,跟我是一辈人!人家那是讲究人!” 华木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严厉。 “再说了,你要找人家算账?你去哪找?” “周先生和他爷爷前几天已经回A市准备婚礼去了,不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华安那几乎要爆炸的怒火上。 真走了? 华安愣住了。 他那满腔的怒火,那攥紧的拳头,那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谩骂。 此刻全都失去了目标。 就像是一个用尽全力挥出的拳头,最后却只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把他姐姐哄得团团转,把家里人哄得找不着北,然后拍拍屁股就回大城市去了。 这算什么? 这是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回去了?跑了?” “哼,算他识相!” “要是他今天敢站在这儿,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身上那股随时要爆炸的气势,终究是弱了几分。 院子里的气氛,也终于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中,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华韵松了一口气,赶紧蹲下身子,把吓坏了的思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着。 李桂芬也擦了擦眼泪,看着满身尘土、一脸疲惫的儿子,心里的心疼终究还是盖过了刚才的惊吓。 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 看着儿子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当妈的哪能不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两步。 “小安啊……” 李桂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生怕再点着了这个火药桶。 “你……你怎么突然有空回来?是不是公司放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伸手去帮华安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这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反应。 想要转移话题,想要关心儿子的生活,想要让这尴尬而紧绷的气氛赶紧过去。 哪怕儿子发了这么大的火,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儿子工作忙,这次回来肯定不容易。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华安的衣袖,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看到,华安的脸色在听到“公司”、“工作”这两个词的时候,突然变得更加难看。 华安正在气头上,脑子里的那根弦早就绷断了。 原本这些话,他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他是打算报喜不报忧,像以前一样。 但面对母亲小心翼翼的询问,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放什么假!” 华安猛地一挥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仿佛那件衣服正在勒死他一样。 “我辞职了!”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后悔。 “那种破工作,天天看人脸色,还要受那种窝囊气,我早就不想干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快意。 仿佛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能报复谁一样。 “辞……辞职了?” 李桂芬的手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连正准备继续训斥孙子的华木头,也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震惊。 第174章 伤心的人啊 “什么?你辞职了?!” 这下,连原本因为隐瞒婚事而有些心虚、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华树,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出的黝黑脸庞上,此刻竟透出一股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那是急火攻心的红。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奶奶手里原本抓着准备择的一把青菜,连带着装菜的搪瓷盆,一并掉在了地上。 几片嫩绿的菜叶溅到了沾满泥土的布鞋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老人家像是没察觉到一样,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小安啊……” 奶奶的声音发颤和不解。 “你……你怎么能把工作辞了呢?” “那……那好歹是份正经工作啊!是大城市里的体面活啊!”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眼里,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那是神仙过的日子,是祖坟冒青烟求来的福分。 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李桂芬更是急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竹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她根本顾不上扶。 她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华安的胳膊,指甲几乎都要掐进那冲锋衣的布料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 “那么好的单位,你说辞就辞了?你以后怎么办啊?” “现在的钱多难挣啊,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李桂芬一边说着,一边真的伸手去摸华安的额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实打实的焦急。 华韵站在一旁,整个人也惊呆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弟弟为了这件事,竟然冲动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那个曾经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宁愿走五公里路,发誓要在大城市扎根的弟弟吗? “小安,你太糊涂了……” 华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失望。 “为了这种事辞职,不值得啊。” 原本,因为忘记告知弟弟婚事,全家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是对亲人的亏欠和心虚。 可现在,原本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行为的不解。 “你……你你个混账东西!” 一直强压着怒火的华木头,终于爆发了。 老爷子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华安的鼻子,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为了这点事,你把饭碗都砸了?” “那是你的饭碗啊!”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老爷子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脚踏实地,最痛恨的就是意气用事。 孙子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愚蠢到了极点。 家人的反应,如同一盆滚烫的热油,狠狠地浇在了华安原本就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头。 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暴怒的爷爷,看着痛哭的母亲,看着失望的姐姐。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一切赶回来,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是为了不让他们受骗。 他在回来的火车上,甚至幻想过家人们得知他辞职是为了他们时,那种感动和心疼的眼神。 可现实呢? 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非但没有得到一句理解,反而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指责。 在他们眼里,那个所谓的工作,那个所谓的铁饭碗,竟然比家里的事还重要? 比姐姐是不是跳进火坑还重要? “呵……” 华安冷笑了一声,眼眶通红,眼底泛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工作……工作!” “你们就知道工作!” 他猛地甩开了母亲抓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桂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在这个家里,只有钱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是吗?”华安嘶吼着。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回来有错吗?” “我想搞清楚姐姐嫁的是人是鬼,我有错吗? “那个周宴瑾,那个有钱人,比我的工作还重要是吗?” “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是总裁,所以你们就一个个巴结着,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辞职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但他立刻粗暴地用袖子狠狠擦去,仿佛那眼泪是软弱的耻辱。 “这是两码事!” 一直没怎么大声说过话的华树,此刻也被儿子的混账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第一次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发出了怒吼。 “你姐姐结婚是喜事!是大喜事!” “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是他仍然对你姐姐好,那是咱们华家的福气!” “你辞职是胡闹!是作贱你自己!” 华树往前跨了一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着,恨不得给这个不清醒的儿子一巴掌。 “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分不清好赖人,分不清轻重缓急!” “你这样,对得起我和你妈供你上大学的血汗钱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华安最痛的地方。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华木头还在跺着脚骂“混账”,奶奶蹲在地上心疼地捡着菜叶嘴里念叨着。 李桂芬夹在中间,一边哭一边试图拉住情绪激动的丈夫,生怕父子俩真的动起手来。 “哇——” “妈妈……怕怕……” 一直躲在华韵身后瑟瑟发抖的三胞胎,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氛围。 思乐第一个吓哭了,紧接着思淘和思安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在这乱糟糟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华韵心疼坏了,赶紧蹲下身子,一手搂住两个,怀里还夹着一个,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了,宝宝别怕,舅舅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抬头看向弟弟,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小安,算姐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 “你看把孩子吓得……” 华安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看着因为自己而哭泣的母亲,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爷爷,听着外甥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自己一回来,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一个人懂他。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好……嫌我闹是吧?” 华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行!” “我不碍你们的眼!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没有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背包。 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满心的伤痕,冲向了那个属于他的房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门被重重地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声音,像是要把这所有的争吵、指责和委屈,全部隔绝在门外。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只剩下三胞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寒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 李桂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这本来该是双喜临门的日子。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扇紧闭的门后,华安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抱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第175章 一时冲动 “砰、砰、砰!” 手掌拍打在厚实的门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小安啊!你开开门!” “你这是要急死妈啊!”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把门打开,妈不骂你了,妈刚才也是急糊涂了……” 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试图听到里面哪怕一点点的动静。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那压抑的低吼声,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安静,比大吵大闹更让人心里发慌。 华奶奶也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乖孙啊……” “奶奶的心头肉啊,你别吓奶奶。” “你饿不饿?奶奶给你做手擀面去,咱们不提工作的事了,啊?”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在门板上轻轻抓挠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可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哀求,怎么哭喊,里面那个人就像是铁了心一样。 不肯开门。 也不吭声。 仿佛那扇门一旦关上,就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脚边,还有三个因为恐惧而紧紧抱着她大腿、哭得打嗝的孩子。 思乐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思淘吓得浑身都在抖,小手死死地攥着华韵的裤脚,指节都泛白了。 最小的思安更是把脸埋在她的腿弯里,连哭声都变得断断续续。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华韵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三个孩子揽进怀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耐心地给思乐擦去脸上的泪痕。 “宝宝不哭,乖。” “舅舅不是在凶你们,舅舅是……心情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思安是哥哥,要带好弟弟,对不对?” 思安抽噎着,懂事地点了点头,虽然还在流泪,却努力止住了哭声。 华韵又摸了摸思乐和思淘的头,在他们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听话,跟太奶奶和外婆去那边的屋里玩一会儿。” “妈妈要把舅舅哄好,好不好?” 安抚好孩子,华韵站起身,走到还在拍门的李桂芬身后。 她伸出手,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妈。” “别敲了。” 李桂芬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无助的看着华韵。 “韵韵,你弟弟他……” “我知道。” 华韵打断了母亲的话,手上微微用力,将李桂芬从门板上拉开。 “他在气头上,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你越敲,他心里越烦,越觉得自己委屈。”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说着,华韵看了一眼旁边的奶奶。 “奶奶,您带妈和孩子们去玩具屋。” “这边有我。” 奶奶看着孙女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里莫名的踏实了一些。 在这个家里,华韵说话向来是有分量的。 “诶……诶……” 奶奶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拉着李桂芬。 “走吧,桂芬,听韵韵的。” “别吓着孩子。” 李桂芬一步三回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流连了许久,才不甘心地牵着孩子们往玩具屋走去。 直到孩子们的哭声渐渐远去,堂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来自华树和华木头的。 华木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得震天响。 “啪!啪!” “造孽啊!” 老爷子长叹一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那烟雾瞬间模糊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老华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犟种!”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华树更是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我真是白养他这么大了!” “一点事都不懂!那是工作!是饭碗!是他在大城市的根!” “他说扔就扔了?他当那是大白菜呢?” 华树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又要冲着房门发火。 “爸,爷爷。” 华韵轻声开口,拦住了父亲的去路。 华树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连着女儿一起骂。 毕竟,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女儿的婚事。 “你们也别太生气了。” 华韵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分别递给父亲和爷爷。 “小安他……也是一时冲动。” “他这孩子也就是性子直了点,但他心里是有咱们这个家的。” 华木头接过水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 华树接过水,却没喝,只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水花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担心?担心就能这么胡来吗?” 华树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但明显比刚才降了八度。 “他要是真为这个家好,就该好好工作,给家里争口气!” “而不是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地跑回来!” 华韵苦笑了一下。 她太了解父亲了。 儿子在大城市有体面的工作,那是他在村里挺直腰杆的资本。 现在儿子把这资本给扔了,父亲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爸,您换个角度想想。” 华韵拉开一张椅子,扶着父亲坐下,语气温软。 “小安在电话里一听说我要结婚,还是嫁给周宴瑾那样的有钱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怕我被骗。” “他怕咱们家被人欺负。” “他怕三个外甥受委屈。” 华韵蹲在父亲膝前,仰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为了保护姐姐,保护外甥,他连那份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工作都不要了。” “这就说明,在他心里,咱们家人比那个工作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啊。” “要是他听说这事儿,还在那边安安稳稳地上班,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那才是真的冷血,那才是真的白养了。”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华树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第176章 听进去了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是啊。 儿子虽然蠢,虽然冲动。 但这股子护犊子的劲儿,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唉……” 华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话是这么说……” “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看着女儿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原本的怒火也变成了心疼。 “你也累了一天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 华树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我和你爷爷不骂就是了。” “但这小子把自己关在屋里算怎么回事?那是逃避!” 华韵见父亲态度松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去跟他说说。” “你们就在这儿坐着,别出声,行吗?” 华树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女儿,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这头倔驴,也就是你能牵得动。” 华木头也在一旁敲了敲烟袋,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华韵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到华安的房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她仿佛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想象出弟弟现在的样子。 一定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着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小安。” 华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 就像小时候弟弟在外面跟人打架输了,躲在柴垛后面不敢回家时,她找到他时说话的语气。 “我是姐姐。” 房间里依然死寂一片。 没有任何回应。 但华韵知道,他在听。 他在竖着耳朵听。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华韵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门板上,仿佛这样能离弟弟更近一些。 “我知道你是心疼姐姐。” “你也心疼思乐、思淘和思安。” “姐姐心里都明白。” “姐姐……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极重,带着微微的颤音。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有多少亲兄弟为了点利益反目成仇。 可她的弟弟,为了怕她跳火坑,甘愿毁掉自己的前程。 这份情,重如泰山。 门内。 缩在床角、用枕头捂着耳朵的华安,动作猛地一僵。 他原本以为,姐姐会像爸妈一样,隔着门骂他糊涂,骂他不成熟。 他已经做好了用沉默对抗全世界的准备。 可是,传来的却是这声“谢谢”。 那一瞬间,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地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门外,华韵的声音还在继续。 平缓,而充满力量。 “工作的事,辞了就辞了。” “咱们华家的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这个事儿,咱们等下再谈,哪怕你以后想回农村种地,姐姐也支持你。” 华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弟弟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是,小安。” “关于周宴瑾。” 听到这个名字,门内的华安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关于你那三个外甥的亲生父亲。” “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把你那一身的刺先收一收,把你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先放一放。” “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把这几年前的风风雨雨,完完整整地讲清楚。” 华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坦荡。 “你也知道姐姐的脾气。” “姐姐虽然喜欢钱,但从来不是一个为了钱就出卖自己的人。” “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豪门,就让孩子去受罪。” “如果你听完了一切,了解了真相之后……” “如果你还是觉得那个男人不可原谅。” “如果你还是觉得姐姐做错了,是跳进了火坑。” 华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字字铿锵。 “那姐姐……尊重你的意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门板上,也钉进了华安的心里。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她没有变。 也没有被金钱蒙蔽双眼。 门内,华安慢慢地松开了咬着的被角。 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那个一直堵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也没那么硌得慌了。 他看着透着光亮的门缝,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好”。 想说“姐,我信你”。 可是,年轻人的自尊心,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里面。 刚刚才摔门进来,发了那么大的火,现在要是立刻就开门出去,那多没面子? 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发不出声音。 只是把蜷缩的身体稍微舒展开了一些,从床角挪到了床边,坐直了身子。 门外。 华韵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沉默。 那是属于弟弟特有的倔强和妥协。 知弟莫若姐。 华韵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如果现在逼他开门,只会让他下不来台,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台阶,需要独自消化这份情绪。 “呼……” 华韵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只倔驴啊。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去推那扇门。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脸探究和焦急的父亲和爷爷。 华树刚想张嘴问“怎么样了”,华韵却抢先一步。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谁也别去打扰他。 这时候的安静,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华树看懂了女儿的眼神。 虽然心里还是像猫抓一样急,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火气,只剩下一嘴的苦涩。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第177章 吃饭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透了白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往常这个时候,华家的小院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电视机的嘈杂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可今晚,堂屋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和怪诞。 饭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桌菜。 那是李桂芬特意杀了一只鸡,又炒了几个拿手的时蔬。 此时,那些菜肴已经不再冒热气,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大家手里都端着碗,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只有筷子偶尔触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华树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在嘴里,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桂芬红着眼眶,时不时地朝那个紧闭的房门看上一眼,然后低头叹气,筷子在碗里的白米饭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那张原本属于华安的椅子,空荡荡的。 华韵坐在桌边,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米饭有些发硬,如同嚼蜡。 她咽下那口饭,目光落在那张空椅子上,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焦虑,只有一抹深沉的平静。 “韵韵啊,要不……再去叫叫小安?” 李桂芬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华韵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 “妈,让他饿着。” “这么大的人了,饿不死。” “不想吃就别吃,惯得他。” 华树听了这话,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了一边。 晚饭草草收场。 华韵动作利落地收拾着碗筷。 她特意找了一个最大的海碗。 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红烧鸡肉,又夹了几筷子华安最爱吃的青椒炒蛋。 想了想,她又浇了一勺浓郁的肉汤在饭上,让汤汁浸透每一粒米饭。 她把海碗放进厨房的大铁锅里,锅底还留着灶膛余火带来的温热。 盖上锅盖,将那诱人的香气和温度一并封存。 夜,渐渐深了。 村子里的狗叫声也停歇了,只剩下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 家人们都陆陆续续回房睡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几声沉闷的咳嗽。 堂屋的灯熄灭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华韵披了一件薄外套,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厨房。 她揭开锅盖。 一股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在微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暖心。 她端起那个海碗,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穿过幽暗的走廊,华韵停在了华安的房门前。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华韵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抬起手,屈起食指。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不躁。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种刻意屏住呼吸的寂静,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华韵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端着碗站在门口,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华韵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的时候。 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拖鞋在地面上拖沓的声响,带着几分不情愿,又带着几分妥协。 紧接着。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月光,华韵看清了站在门后的弟弟。 华安还没睡。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颓废。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自己抓揉过无数次。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倔强。 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他没有看华韵,而是别过头,目光落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 那副样子,就像是一只受了伤却还要逞强的小兽。 华韵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端着碗,侧身从他身边挤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华安僵硬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华韵走到书桌前,按亮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墙上贴着的篮球明星海报,也照亮了书桌上那一摞摞关于编程的专业书。 华韵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大海碗放在了书桌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书卷气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先吃点东西吧。” 华韵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却没有坐,而是转头看向还贴在门板上的华安。 “妈特意给你留的鸡腿,都在碗底埋着呢。” 华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饥饿反应。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姐姐。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委屈。 “我不饿。”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少年特有的执拗劲儿。 华韵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勉强他吃,自己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温柔而深邃地注视着弟弟。 “小安,坐过来。” 华韵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咱们姐弟俩,好久没有这么面对面地聊过天了。” 华安犹豫了片刻,还是挪动了步子。 他走到床边,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光影。 “你想说什么?” “说他多有钱?说他能给家里带来多少好处?” 华安的声音里带着刺。 “如果是这些,我就不听了。” 华韵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你这脑瓜子里,怎么就装不下点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弟弟的头,却发现弟弟已经长大了,是个大男人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华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要跟你说的,是一个故事。” 华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华韵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的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六年前,我在A市……” 第178章 解释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 她讲初入职场的初衷。 讲那个荒唐的夜晚。 华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姐姐。 他不相信六年前是姐姐的错。 “后来,回到家里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现在呢?” 华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姐姐。 “现在他出现了,你就接受他了?” “就因为他是总裁?就因为他有钱?就能抹平这六年的苦?” 华韵看着弟弟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 “我不缺钱,我也能养活孩子。” “我选择他,不是为了找个长期的饭票。” 华韵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海碗,用筷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让热气散发出来。 “是因为,他是孩子们的父亲。” “更因为,他是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男人。” “小安,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你看得到的是他的身份。” “但我看到的,是他为了求得原谅,在咱们家堂屋那一跪。” “是他哪怕被误解,被冷落,也要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的决心。” “是他给我的那种尊重,看孩子时的那种疼爱。” 华韵转过身,直视着华安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洗涤一切尘埃。 “姐姐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 “这六年,我也见过不少男人,我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真的,什么样的眼神是假的。” “周宴瑾看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更有我想赌一把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小安。” “你能……相信姐姐一次吗?” “就像姐姐相信你能考上大学一样。” “相信姐姐这一次的选择,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幸福。”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华安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姐姐。 她在光晕里,眉眼温柔,神色从容。 那双曾经满是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华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 真的很可笑。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在姐姐那个坚定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给姐姐幸福……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弥补这六年的亏欠…… 他这个做弟弟的,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呢? 他只是怕姐姐受委屈。 可如果姐姐觉得那是幸福,那就不叫委屈。 华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空气。 那股倔劲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散了。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床边。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姐姐的眼睛。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过了许久。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别扭,还有一丝释然。 “……饭要凉了。” 那个“了”字,很轻。 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却又重重地砸在华韵的心上。 看着弟弟低垂的头颅,华韵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把筷子塞进了华安的手里。 华安握着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地端起了碗。 第一口,吃得很急。 仿佛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随着这口饭咽进肚子里。 那一层厚厚的红烧鸡肉,混着肉汤浸泡过的米饭,被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并没有什么细嚼慢咽的优雅。 腮帮子鼓鼓的。 吃着吃着,那双原本因为隐忍而通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混着肉汤。 无声无息。 华韵看着那一幕,眼眶一热,迅速别过头去,假装整理书桌上的书本。 房间里只有筷子碰触碗壁的“叮当”声,和少年压抑的咀嚼声。 那一夜。 那个空荡荡的大海碗,如同姐弟俩之间某种无声的和解书。 …… 次日清晨。 白溪村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华家的烟囱里早早冒起了袅袅炊烟。 “吱呀——” 堂屋的大门被推开。 华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蓝布褂子,正准备去院子里劈柴。 手里刚拎起斧头,动作却僵住了。 院子的角落里。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是华安。 他换下了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穿了一身干活用的旧运动服。 脚边堆着一摞已经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听到开门声,华安手中的斧头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手起斧落。 “咔嚓”一声脆响。 一截粗壮的木头瞬间被劈成均匀的两半。 那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劲儿。 华树愣在那儿,握着烟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李桂芬端着洗脸盆从灶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刚想喊一声“小安”,却被华树那是眼色制止了。 有些台阶,不需要铺得太明显。 只要人下来了,就好。 早饭桌上,没有三胞胎在活跃气氛,气氛有些沉闷,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冻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华安低着头喝粥。 他不说话。 也不看任何人。 只是当李桂芬把一碟刚腌好的萝卜干推到他面前时,他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让李桂芬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饭后。 原本寂静的小院,随着三胞胎的醒来,瞬间炸开了锅。 “小舅舅!我要飞飞!” “奶奶,我的鞋子呢?” “妈妈,我饿啦!” 三个小团子像是三颗充满活力的小炮弹,从里屋冲了出来。 昨天被吓哭的阴影,在孩子的世界里,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 看到院子里正在整理东西的华安。 三个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他们最喜欢的会带他们骑大马的小舅舅啊! 思淘最先反应过来。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冲了过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小舅舅!” 那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正在捆草料的华安背影僵了一下。 第179章 互通电话 他转过身。 手里还沾着草屑。 看着冲过来的三个小外甥,他下意识地想要板起脸,维持昨晚那种愤怒的姿态。 可是。 当思淘直接抱住他的大腿,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喊“小舅舅抱”的时候。 那道心理防线,瞬间溃不成军。 华安紧抿着唇。 弯下腰,把思淘抱起来。 “别乱跑,地上脏。” 声音虽然还有些硬邦邦的,但里面的嫌弃早就变成了无奈。 “小舅舅,你看!” 思淘像是献宝一样,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举到了华安的鼻子底下。 那是一辆精致的黑色合金玩具车。 做工极好,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泽。 “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思淘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满满的骄傲。 “爸爸说,这是限量版,跑得可快啦!” “小舅舅,我们一起玩赛车好不好?” 空气。 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两秒。 华安原本还在帮思渺整理衣领的手,倏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豪车模型上。 瞳孔微微收缩。 爸爸。 那个男人送的。 他看着思淘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 那是姐姐的孩子。 他不该对孩子撒气。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华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玩具夸奖一番,也没有露出那种为了哄孩子而做出的惊喜表情。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个玩具车。 过了好几秒。 才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思淘毕竟是个敏感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小舅舅的不开心。 举着玩具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华安。 这一幕。 尽数落在了站在堂屋门口的华韵眼里。 她手里拿着抹布,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 那顿饭,只是让华安不忍心看着家里人难受,不忍心看着姐姐受苦。 但他心里的那根刺,根本没拔出来。 他对周宴瑾的成见,就像这白溪村后山的石头,又冷又硬。 如果不解决。 以后周宴瑾真的进了这个家门,这种冷暴力的场面只会更多。 华韵把抹布放在窗台上。 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她看了一眼还在院子里别别扭扭逗孩子的弟弟,转身走到了屋后那一排茂密的竹林旁。 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喂。”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丝早起的沙哑,却格外令人安心。 “韵韵?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吗?” 周宴瑾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显然,自从华韵和他说了华安回来后的事情,他也一直在担心这边的情况。 “宴瑾。” 华韵看着竹叶间漏下来的斑驳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安昨天吃饭了。”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 华韵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对你的态度,还是那样。刚才思淘拿你买的玩具车给他看,他的脸色……” 华韵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周宴瑾是什么人。 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怕隔着电话,他也能想象出那个年轻气盛的小舅子此刻别扭又充满敌意的样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片刻。 周宴瑾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笃定。 “我明白。” “这种事急不来,我抢走了他的姐姐,他没拿扫帚把我打出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随后,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韵韵。” “嗯?” “给我个机会。” 周宴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让我跟华安通个电话。” 华韵愣了一下。 “现在?” “对,就是现在。” 周宴瑾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有些话,男人和男人之间说,或许更有用。” 华韵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方向。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华韵并没有立刻过去。 她在竹林边站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重新走回院子。 “小安。” 她喊了一声。 华安正蹲在地上,看着三胞胎玩泥巴,听到喊声,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看华韵,而是盯着地上的蚂蚁。 “过来一下。” 华韵朝他招了招手。 华安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直到看到华韵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简单的两个字——“宴瑾”。 华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华韵的声音不高。 华安的背影僵硬地停在原地。 “我就一句话。” 华韵走到他身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接受他,可以讨厌他。” “但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作为一个男人,连听对方把话说完的勇气都没有吗?” 激将法。 很老套。 但对华安这种刚出社会的愣头青来说,很管用。 华安猛地转过身。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团火,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机。 仿佛那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个必须要拆除的炸弹。 此时。 手机恰好再次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掌心里格外清晰。 华韵没说话,只是执着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华安咬了咬牙,腮边的肌肉微微鼓起。 最后。 他像是泄愤一般,一把抓过了手机。 动作粗鲁。 但他并没有把手机扔出去,而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在了耳朵上。 但他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极其冷硬的姿态,等待着对面的声音。 整个院子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华安。” 电话那头,传来周宴瑾的声音。 不卑不亢。 没有讨好,也没有上位者的傲慢。 就像是在和一个平等的成年男人对话。 华安没有回应,只是鼻孔里出了一股粗气。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也不想看到我。” 周宴瑾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沉默而尴尬,依旧语速平稳。 “但我还是想说。” “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能叫我一声姐夫,也不奢求你马上就能原谅我这六年的缺席。” “空口无凭的承诺,对你来说一文不值,这我都知道。” 第180章 见面 华安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挂断。 想骂人。 可是周宴瑾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他的意料之外。 “我尊重你。” “尊重你是韵韵最疼爱的弟弟,尊重你是孩子们唯一的舅舅。” “更尊重你这五年来,作为一个男人,替我守护这个家的辛苦。” 华安的呼吸乱了一拍。 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只有这个抢走姐姐的男人,在肯定他的付出。 “华安。” 周宴瑾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 “我只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 “你可以把我看作一个正在试用期的员工。” “用你那双最挑剔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我对韵韵有一点不好,如果我让孩子们受了一点委屈。” “如果我做得不能让你满意。” “你随时可以把我赶出这个家。”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周宴瑾说完了。 华安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在这一番话面前,竟然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发泄不出来,却又慢慢地消散了。 这个身价千亿的男人,竟然把这种刀把子递到了自己手里? 华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担忧地看着这边的姐姐。 又看了一眼正举着玩具车开心奔跑的思淘。 那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过了许久。 久到华韵以为他要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 华安终于开了口。 声音有些哑,着一股子没完全消气的硬邦邦。 “……这可是你说的。” 他顿了顿。 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一样,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哪怕错一点,你也别想进这个门。” 说完。 他不等周宴瑾回应。 “啪”地一声。 直接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把手机往华韵怀里一塞。 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那堆还没劈完的柴火走去。 “我去劈柴。” 声音闷闷的。 可是华韵分明看到。 弟弟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一直紧绷得像张弓一样的肩膀。 终于。 松下来了。 日子就像白溪河里的水,哗啦啦地往前淌。 随着白溪湖婚礼日期的敲定,原本安宁的华家小院,彻底热闹了起来。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没事就爱往华家跑,嘴里磕着瓜子,手里纳着鞋底,眼里全是艳羡。 “华家这闺女,真是掉进福窝窝里喽。” “可不是嘛,那女婿长的跟电影明星似的,还有钱。” 对于这些议论,华韵只是浅浅一笑,并不多言。 周宴瑾没有食言。 他说要让华家人看到诚意,便真的把这一份诚意做到了极致。 每隔一周的周末。 不论A市的公司事务有多繁忙,不论天气是狂风还是暴雨。 那个原本高不可攀的周氏集团总裁,都会准时出现在白溪村的村口。 为了赶时间,他总是搭乘最早一班的航班抵达省城。 再驱车几小时,来白溪村。 那辆价值连城的黑色迈巴赫,车身上常常溅满了泥点子。 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却又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起初。 华安对这个准姐夫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只要听到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声。 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马放下手里的碗筷。 “我去羊场看看。” 或者是。 “网店那边有急单,我去发货。” 理由总是找得冠冕堂皇。 脚底抹油的速度,比谁都快。 仿佛只要不说话,不接触,那个男人就抢不走他的姐姐。 对于小舅子的这种“躲猫猫”行为,周宴瑾心知肚明。 但他并不恼。 也不刻意去堵人,更没有像对待生意伙伴那样,用昂贵的礼物去进行金钱轰炸。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脱下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外套。 换上一件在镇上买的普通纯棉T恤。 挽起袖子。 那是真正干活的架势。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转折的,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华家的网店正如火如荼地搞促销活动。 单量暴增。 原本是一件大喜事,却因为物流系统突然崩溃,加上快递面单打印机故障,乱成了一锅粥。 积压的几百个包裹堆满了东厢房。 华怡急得满头大汗,在电脑前手忙脚乱。 华安更是眉头紧锁,一边接着催货的电话,一边在包裹堆里翻找漏发的订单。 “这个地址不对啊!这谁填的单子?” “打包胶带没了!快去拿!” 焦躁的情绪在闷热的仓库里蔓延。 华安急得想摔东西。 他毕竟才二十来岁,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单危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华安头都没抬,语气冲得很。 “谁啊?别挡光,忙着呢!” “按照现在的分拣速度,今晚十二点前你们发不完。” 一道沉稳冷淡的声音响起。 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华安猛地抬头。 只见周宴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几十块钱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瓶刚从井水里镇过的矿泉水。 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气定神闲。 “要你管?” 华安刺了一句,低头继续跟那个卡纸的打印机较劲。 周宴瑾没说话。 他径直走了进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个老旧的打印机上按了几下,熟练地打开盖板,抽出了卡住的纸张。 动作行云流水,比华安捣鼓了半天都要利索。 “咔哒”一声。 盖板合上。 打印机重新开始运作,吐出了清晰的面单。 华安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宴瑾已经转身走向了那堆乱七八糟的包裹。 “先把省内的挑出来,放在左边。” “江浙沪的放中间。” “偏远地区的放最右边。” “华怡,你把后台数据导出Excel,按照收货地址排序,不要一个个核对,效率太低。”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原本乱成一团的房间,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那种上位者特有的统筹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华安原本想反驳两句。 可看着周宴瑾已经蹲下身子,开始熟练地分拣包裹。 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那可是周宴瑾啊。 一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周氏总裁。 此刻却蹲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廉价的封箱器,“刺啦刺啦”地封着装着羊肉的纸箱。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 滴在领口。 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华安眼神有些复杂。 他以为周宴瑾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真干起活来肯定是个花架子。 可现在看来。 这人不仅脑子好使,手上的活儿也不含糊。 甚至比自己这个干惯了农活的人还要有条理。 “喂。” 华安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 周宴瑾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他。 “那个……那边的胶带没了。” 华安指了指角落,眼神飘忽,耳朵尖却有些发红。 周宴瑾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我去拿。” 那天下午。 两个男人和几个婶子在仓库里,配合默契地干了整整四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个包裹贴上面单,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等待快递车。 夕阳西下。 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华安累得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粗气。 周宴瑾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 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在此刻荡然无存。 华安偷偷瞄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过这个?” 终于,华安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周宴瑾拧紧瓶盖,目光落在远处的青山上。 “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去仓库轮岗过三个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不了解一线,就做不出正确的决策。” “在这个家里,也一样。” 周宴瑾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华安。 “我想融入这个家,不仅是因为韵韵,也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周总,也可以是华韵的一块砖。” “哪里需要,我就往哪里搬。” 华安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周宴瑾坦荡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别扭和针对,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这个男人。 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悬殊而轻视他们。 反而因为重视姐姐,而愿意放低姿态,去适应他们的生活节奏。 这比给他一千万,更让他觉得震撼。 “哼。” 华安轻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思乐塞给他的。 他随手扔给了周宴瑾。 “补充点糖分吧,别待会儿低血糖晕倒了,还得赖我虐待长工。” 周宴瑾稳稳地接住那颗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笑了。 笑得格外舒展。 “谢了,监工。” 从那天起。 虽然华安嘴上还是不肯叫一声姐夫,但大家都看得出来,那层坚冰,化了。 吃饭的时候,华安会状似无意地把周宴瑾爱吃的菜转到他面前。 去羊场的时候,要是周宴瑾跟着,他也不再赶人,反而会别别扭扭地请教一些关于扩大养殖规模的问题。 而周宴瑾总是能给出最犀利、最实用的建议。 他会陪着华韵一起挑选婚礼的伴手礼,细致到糖果的包装纸颜色。 他会耐心地听李桂芬唠叨家里的琐事,从不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他甚至能和华树坐在院子里,聊聊今年的收成和雨水。 这个男人。 用他特有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华家的骨血里。 第181章 划分股权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晚饭后的家庭会议上。 全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周宴瑾坐在华韵身边,正在给趴在膝头的思乐剥橘子。 气氛温馨而融洽。 华韵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又看了看虽然板着脸、却不再离席的弟弟华安。 她深吸一口气。 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那个厚厚的账本,还有一叠打印好的规划书。 “爸,妈,小安。” 华韵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她。 她把那份规划书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既然要嫁给宴瑾,就不会一个人去享福,把这个家丢下。” “白溪村是我的根,你们是我的命。”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思乐趴在周宴瑾的膝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瓣没吃完的橘子,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华韵轻轻合上了手里的账本。 那本厚厚的硬皮本,记录着西山牧韵从无到有的每一个脚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弟弟身上。 “爸,妈,还有小安。” 她再次开了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寂。 “既然婚期定好了,等办完这边的婚礼,我和孩子们就要跟着宴瑾回A市了。” 这话一出,李桂芬正在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女儿要嫁人,要远行。 但真当这句话被摆在台面上说出来时,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空落落的。 华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烟斗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显得有些急促。 华韵没有停顿。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摆出了一副谈正事的姿态。 “我去了A市之后,网店和羊场的日常运营,肯定需要人全权负责。” “爸和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不能太劳累。” “西山那边的坡陡,我不放心让长辈们天天往上爬。”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那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现在小安回来了,我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华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开门见山。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姐姐嫁入豪门,这摊子生意大概率是要转手或者雇个职业经理人的。 毕竟,周家那样的门第,哪里还看得上这点卖羊肉、烤羊肉的小钱? 可姐姐不仅没打算丢,还如此郑重其事地交托给自己。 一种被信任的暖流,顺着脊背爬上了心头。 华安挺直了腰杆,下意识地想要表态。 “姐,你放心。”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只要我在家一天,这羊场和网店就不会垮,肯定给你看得好好的。” 他是真心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姐姐这六年的不易,他愿意当这头拉磨的驴。 然而。 华韵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华韵从那一叠规划书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纸张很新,上面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特有的味道。 标题上几个黑体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西山牧韵股权分配及转让协议》。 “所以,我打算把西山牧韵相关的产业,做个股份划分。” 华韵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以后小安做实际的管理者,也应该占有相应的股份。” 说着,她将那份拟好的方案,沿着光滑的八仙桌,缓缓推到了桌子中央。 刚好停在华安的眼皮子底下。 华安下意识地垂眸。 只一眼。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 那个醒目的数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百分之六十。 除了留给父母的养老股和姐姐保留的一小部分分红权。 这个庞大的产业,这六年来姐姐一口饭一口水喂出来的江山。 竟然要把大头,全部划到他的名下? 轰的一声。 华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那张原本因为干活晒得黝黑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唰”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太大,身后的长条板凳被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巨大的声响,吓得思乐猛地缩进了周宴瑾的怀里。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安的声音都在颤抖,指着那份文件,手指头哆哆嗦嗦,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毒蛇猛兽。 “我不要!” “我回来是帮忙的,不是来分你家产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愤、委屈和自尊受挫的复杂情绪。 在他朴素得近乎执拗的观念里。 姐姐未婚生子,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还要顶着村里的流言蜚语创业。 这每一分钱,每一只羊,都是姐姐用命换来的血汗。 如今姐姐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 他不指望能给姐姐添多少妆奁,已经是无能了。 怎么还能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姐姐临走前,把这份家业据为己有? 这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这让村里人怎么戳他的脊梁骨? “你给我开工资就行,哪怕一个月两千块钱也行!” 华安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这股份,我一分都不要!” 他的反应激烈而迅速。 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激动。 仿佛姐姐给他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盆泼在他脸上的脏水。 华韵显然也没料到弟弟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怔了怔。 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她知道弟弟虽然脾气倔,但骨子里却是最硬气的。 “小安,你听我说。” 华韵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语气放软了几分。 “这不是分家产,我也不是在施舍你。” “这是为了长远发展。” “亲兄弟明算账,只有把产权理清了,你以后管理起来才有底气,才有说话的权利……” “我不要什么权利!” 第182章 不接受 华安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 他打断了华韵的话,脖子梗得像头倔强的蛮牛。 “我拿工资干活,天经地义!” “我是你弟弟,不是外人!” “难道我不拿这个股份,我就不会好好干了吗?” “姐,你也太小看我华安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在这个夜晚,敏感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这股份我说什么都不要!你要是硬给,我明天就走!回C城去送外卖!” 这一声吼,彻底让堂屋陷入了死寂。 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华树张了张嘴,拿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劝劝儿子,这毕竟是姐姐的一片心意。 可看着儿子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他又觉得欣慰。 老华家的种,没一个是软骨头,没一个是贪财的白眼狼。 这话,他这个当爹的,没法劝。 华木头皱着眉头,吧嗒抽了一口旱烟,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是欣慰,也是无奈。 李桂芬和华奶奶面面相觑。 两个女人既觉得华韵考虑得周全长远,怕弟弟以后受累没名分。 又心疼华安这孩子的傻气和倔强。 一家人,竟然因为给钱给多了而吵得不可开交。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周宴瑾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 作为这场家庭会议里唯一的“外人”,此刻他确实不便插话。 但他那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华安的脸。 他见过太多为了争夺家产而头破血流的戏码。 豪门里的勾心斗角,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为了百分之零点几的股份,都能把亲情撕得粉碎。 可在这里。 面对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不是贪婪算计。 而是愤怒。 是因为觉得自己占了姐姐便宜而感到的愤怒。 周宴瑾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节奏很轻,没人注意。 但他心底对这个平日里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小舅子,倒是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这份纯朴的骨气,比那成山的黄金还要珍贵。 华韵的眼光,果然没错。 只有把这一摊子事交给这样的人,她才能真正走得安心。 “小安……” 华韵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不听!” 华安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挥去眼前的诱惑和羞辱。 他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更不想在这个有钱姐夫面前,丢了最后的面子。 “反正我就一句话,要钱还是要人,你自己选!” 说完这句话。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门口。 因为走得太急,膝盖撞到了门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头扎进了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 只有那还在晃动的门帘,昭示着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激烈冲突。 堂屋里,再次剩下了满桌的寂静。 那份被推出去的股权协议书,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白纸黑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华韵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驴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是真的头疼。 原本以为最难过的关是父母的舍不得。 没想到,最难啃的骨头,竟然是这个想要拼命维护姐姐利益的傻弟弟。 虽然没有再爆发激烈的争吵,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沉闷的低气压。 就像是梅雨季节里怎么也晒不干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华安变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姐,我饿了”。 现在的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头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就响起了他劈柴的声音。 “咔嚓、咔嚓。” 仿佛劈的不是柴,而是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憋屈劲儿。 喂羊、清扫羊圈、整理仓库、打包发货。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干活上。 甚至连吃饭的时候,也是端着大海碗,埋头猛扒,根本不抬头看华韵一眼。 他不提股份的事。 一个字都不提。 华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 手里捧着的热茶,渐渐凉透了。 周宴瑾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了过来。 “给他点时间。” 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安这孩子,心气高,他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厚礼。” 华韵叹了口气,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舒展。 “我知道他是好意,是不想占我不容易得来的便宜。”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亏待他。” 如果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把利益关系理顺。 这根刺,就会一直扎在姐弟俩的心里。 成了以后日子里的隐患。 当天晚上,趁着华安出去找他儿时的小伙伴。 华韵把父亲华树和爷爷华木头叫到了西屋里。 明亮的灯光下,旱烟的味道有些呛人。 华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 “这混小子。” 华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反倒是透着一股无奈。 “轴是轴了点,但这心眼子正。” “他是觉得你这几年带着孩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好人家,日子有了奔头。” “他要是这时候拿了你的大头股份,就像是在喝你的血。” “咱们老华家的男人,干不出这种事。” 华树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华木头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那是被盘得油光锃亮的野山核桃。 老人家眯着眼,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韵丫头啊,你想得是对的。”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糙理不糙。” “小安这孩子以后要是全心全意扑在羊场上,没个名分,时间长了,心里不踏实。” “外人看了,也会说闲话,说他就是个给姐姐打工的长工。” “这对以后娶媳妇、立门户,都不利。” 老人家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看事情比谁都透彻。 华韵点了点头,坐在小马扎上,神色认真。 “爷爷,爸,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没想到小安反应这么大。” “现在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我和宴瑾商量了一下,想换个法子。” 华木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啥法子?” 华韵没急着说,而是起身给爷爷和父亲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 随着热气升腾,她的声音轻轻响起,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 第183章 重新分配 三天后的傍晚。 又是晚饭后的时间。 堂屋的八仙桌上,原本的剩菜剩饭已经被撤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碟瓜子花生。 气氛不像上次那么凝重,反而透着一股子闲话家常的轻松。 华安原本吃完饭就想溜。 刚站起身,就被华树用烟杆敲了一下手背。 “坐下。” “屁股上长钉子了?多大个人了,还没个定性。” 华安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 余光瞥见姐姐手里又拿着一叠纸。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刚想开口说“我不要”,就被华韵抢先了一步。 “小安,把头抬起来。” 华韵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威严。 华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姐姐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没有责备,没有施舍,只有平静。 “上次是我考虑不周全,光想着怎么分钱,没想着怎么分责。” 华韵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既然你觉得拿60%是占便宜,那是把你当外人了。” “这一次,我们换个谈法。” 说着,她将一张画着饼图的纸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一次,上面没有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大圆圈。 被切成了几块。 “我们把西山牧韵现在所有的资产,还有未来的增值潜力,看作是十份。” 华韵伸出四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我和你,作为未来这个产业最主要的经营者和决策者,每个人占四份。” “也就是各占40%。” 华安愣了一下。 刚想说话,华韵的手掌往下一压,止住了他的话头。 “先别急着拒绝。” “这四份,不是白给你的。” “它是和未来的责任、风险,死死绑在一起的。” 华韵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地刺进弟弟的心里。 “拿了这40%,就意味着这摊子事儿,你是真正的主人。” “以后要是遇到羊瘟、遇到销路断了、遇到有人眼红搞破坏。” “或者是亏了钱、赔了本。” “你都得顶在最前面。” “你需要承担四份的风险,付出四倍于常人的努力。” “甚至可以说,你是在拿你的青春和未来,在这个羊场里下注。” 说到这里,华韵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将来你干得不好,把羊场带沟里去了,或者是偷奸耍滑不干实事。” “我们全家开会,有权随时收回你的股份,调整这个比例。” “到时候,别说40%,就是4%,你也别想拿。”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巧妙地将那个令华安感到羞耻的“赠与”概念,偷换成了“责任与能力的对等委托”。 在这个逻辑里,股份不再是姐姐的施舍。 华安的眼神变了。 那种被当作“吃软饭”的屈辱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战激起的胜负欲,还有被委以重任的紧张感。 这就是周宴瑾给华韵出的主意。 对付这种自尊心强的热血青年,跟他谈钱是侮辱他。 跟他谈责任、谈挑战、谈如果不努力就会失去,反而能激起他的斗志。 见弟弟的表情有所松动,华韵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一旁抽烟的父亲和爷爷。 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至于剩下的两份。” “爷爷和爸,一人一份,各占10%。” 华树愣住了,拿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裤腿上。 “啥?我也要?” “我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要这玩意儿干啥?” 他连连摆手,一脸的惶恐。 华韵却笑了,笑得温柔而坚定。 “爸,爷爷,这是你们应得的。” “这西山牧韵虽然是我做起来的,但根基是你们打下的。” “那几百只羊,是爸一只只喂出来的。” “那漫山遍野的牧草,是爷爷带着人一锄头一锄头种下去的。” “没有你们打下的基础,没有你们这几年在后面给我撑腰,就没有今天的网店。” “这就是所谓的‘原始股’。” “也是咱们华家的定海神针。” 这个方案,堪称完美。 既明确了华安的核心地位和巨大责任,让他拿得理直气壮。 又肯定了长辈的贡献,让这个家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将家族的利益与个人的责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张薄薄的纸上。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角的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华安看着桌上的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直接给他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扔回去。 可现在,姐姐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推到了他面前。 告诉他:想当男子汉?那就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他能拒绝吗? 拒绝了,就是承认自己没本事,承认自己怕担责任,承认自己当不了这个家。 那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但他又有些害怕。 这担子太重了,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 力道之大,让华安的身子都晃了晃。 华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小子!” 华树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泥土般的质朴。 “你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就痛痛快快地接下!” “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儿!” “给你股份,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享福的!” “干出个样子来给你姐看看,给咱们老华家看看!” “别辜负了你姐的信任,也别让人看扁了咱们华家没种!” 这一巴掌,像是把华安打醒了。 也像是把他体内的热血给打沸腾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华韵,又看了看父亲和爷爷。 全家人都在看着他。 华安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太急,甚至让他的胸腔隐隐作痛。 沉默了许久。 哪怕是过了很久。 终于,他紧紧地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之大,像是要把脖子都点断。 从喉咙深处,像是挤牙膏一样,狠狠地挤出了一个字: “……行!” “这就对了!” 华木头高兴得直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才是咱们华家的好儿郎!” 李桂芬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角,那是高兴的泪水。 她不懂什么股份不股份的,她只知道,一家人又和和气气的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这场家庭内部的股权谈判,终于以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没有争吵,没有芥蒂。 第184章 婚纱设计 接下来的几天,华安虽然还是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是闷头干活的苦力。 现在,那是意气风发的少东家。 他正式以合伙人的身份,开始全面接手网店运营和羊场管理的具体工作。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买了个笔记本,跟在华韵的屁股后面,请教各种管理上的问题。 而华韵,在完成了这件心头大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现在,终于有人能帮她分担这副担子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她最亲的弟弟。 她终于可以从繁琐的账目和管理中抽身出来,去享受作为一个待嫁新娘的喜悦。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华韵拉着奶奶和妈妈的手,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她的脸上洋溢着轻松幸福的笑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好啦!”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轻快得像是一只百灵鸟。 “现在家里安顿好了,生意也交出去了。” “我可以安心地、好好地等待我的婚礼啦!” 看着女儿幸福的模样,李桂芬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是啊,咱家韵韵,终于要享福咯。” 远处,三个孩子正在玩泥巴。 三个孩子玩泥巴的欢笑声还没散去。 又是一周的周末,村口的土路上,却突然卷起了一阵不小的尘烟。 那是几辆挂着A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低调却奢华,缓缓驶入了白溪村。 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 正在院子里择菜的李桂芬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 “这是谁家来了大亲戚?” 华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还没等她走出门,那一排车队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华家的门口。 车门滑开。 先下来的不是什么大老板,而是一个留着齐肩长发,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文艺气息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助理,手里提着巨大的银色金属箱,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请问,是华韵女士家吗?”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破旧却整洁的小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华韵身上。 周宴瑾从屋内走了出来,步履沉稳。 他那一身属于上位者的气场,在这乡间的小院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Kevin,辛苦了。” 被称为Kevin的设计师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周宴瑾微微欠身。 “周总,不辛苦。” “这是周夫人特意交代的任务,说是要给咱们未来的少奶奶,做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嫁衣。” 华韵有些发懵。 她看向周宴瑾,男人的眼底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意。 “妈说,市面上现成的婚纱,配不上你。” “这是她从国外请来的顶尖团队,专门为你量身定制。” 华韵的心头一热。 那种被重视、被珍视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量体裁衣。 没想到,这位名叫Kevin的设计师,并没有急着拿出软尺。 他先是围着华韵转了两圈,甚至还让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随后,他背着手,站在院墙边,眺望着远处的西山,和那一片波光粼粼的白溪湖。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周总,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Kevin转过身,眼里的职业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狂热。 “原本夫人定的方案是法式宫廷风,极尽奢华,要镶满施华洛世奇水晶。” “但看到华小姐本人,还有这白溪村的山水后,我觉得那个方案太俗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指了指华韵,语气激动。 “华小姐的气质,不像温室里的玫瑰,更像是这山间的野百合,或者是岩石缝里长出来的兰花。” “坚韧、灵动、干净。” “繁复的堆砌只会掩盖她的光芒。” 周宴瑾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华韵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清丽的脸庞上。 “按你的想法来。” “我要的,是最适合她的。” 得到了首肯,Kevin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指挥助理打开了箱子。 接下来的几天,华家的小院成了临时的设计工作室。 没有草图,只有无数次的面料比对和细节调整。 当成品挂在特意收拾出来的西屋中央时,连不懂行的李桂芬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件婚纱啊。 摒弃了那种大得吓人的裙撑,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蕾丝堆砌。 面料选用了顶级的真丝缎,泛着如同月光般柔和的珍珠光泽。 外层笼罩着极其轻盈的欧根纱,薄如蝉翼,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跑。 廓形流畅得就像是白溪湖的水流,自然垂坠。 “妙就妙在这个细节。” Kevin指着那长长的头纱,一脸自豪。 “这边缘,是我让绣娘连夜赶工,手工绣上的缠枝花纹。” “不是什么名贵的牡丹芍药,就是这白溪村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还有这腰封。” 几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错落有致地嵌在腰间。 “象征着白溪湖的湖水,温润养人。” 最绝的是裙摆。 层层叠叠的薄纱之间,洒落着若有若无的细碎亮片。 在室内看不太出来。 可一旦有光照过来,就像是夜空中洒落的星河,又像是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珠。 熠熠生辉。 “去试试。” 周宴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在助理的帮助下,走进了里屋。 这一换,就是半个多小时。 堂屋里,一家人都静静地等着,连平时最闹腾的三胞胎,此刻也都乖乖地趴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当门帘被轻轻掀开的那一刻。 整个屋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甚至连窗外的鸟鸣声,似乎都为了这一刻而停歇。 第185章 试穿婚纱 华韵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裙摆,却发现这裙子合身得就像是她的第二层皮肤。 没有过多的暴露,领口是优雅的一字肩,露出了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那简约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既有着作为新娘的神圣与高贵,又透着一股子属于乡野的灵动与坚韧。 像是一株在晨雾中盛开的百合。 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妈妈……好漂亮……” 思淘张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喃喃自语。 李桂芬捂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她的女儿啊。 那个吃了那么多苦,扛了那么多罪的女儿。 如今穿着这身衣服,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周宴瑾站在原地,黑眸幽深如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向来沉稳自持的他,此刻竟然有些失神。 他见过华韵穿职业装的干练,见过她穿家居服的温婉,也见过她干活时挽着袖子的泼辣。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美得惊心动魄。 仿佛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好看?” 见众人不说话,华韵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地捏着裙角。 “不是。” 周宴瑾大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眸。 “是太美了。” “美得让我觉得,把你藏在白溪村,是个正确的决定。” 华韵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Kevin在一旁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不仅仅是婚纱。 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两套男士礼服。 那是周宴瑾的常年定制品牌送来的。 一套浅灰色的精纺羊毛礼服,是为白溪村的婚礼准备的。 剪裁极致合身,面料挺括却不显得生硬。 风格低调矜贵,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商务感,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儒雅。 正好与华韵这套融入自然元素的婚纱相得益彰。 另一套则是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那是为了回A市办答谢宴准备的。 同样挂在旁边的,还有三套迷你的小西装。 那是给三胞胎准备的。 材质选用了最亲肤的棉麻混纺,设计活泼可爱,还配了三个颜色不同的小领结。 “我也要穿!我也要穿!” 三个小家伙早就按捺不住了,争先恐后地让大人帮忙换衣服。 没一会儿,三个粉雕玉琢的小绅士就新鲜出炉了。 他们在镜子前挤来挤去,一会儿正正领结,一会儿摸摸头发。 “我是最帅的!” “胡说,我才是!” 看着三个臭美的小家伙,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感动变成了欢笑。 华木头和华树也没落下。 两位老人特意换上了崭新的中山装。 笔挺的版型,把两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男人,衬托得精神矍铄。 特别是华木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当兵的那段岁月。 “这衣服好是好,就是勒得慌。” 华树扯了扯领口,有些不自在,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李桂芬和华奶奶则穿上了改良版的旗袍式上衣。 喜庆的暗红色,绣着福字纹,既得体又显得气色红润。 一家人穿戴整齐,站在堂屋里,那画面简直比年画还要好看。 “等等,还有最重要的环节。” 周宴瑾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很快出现了周隐川、林旖和周烨的脸。 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种喜悦和激动,丝毫没有减弱。 “哎哟,我的乖孙子们,穿这一身真精神!” 周隐川笑得胡子都在抖。 林旖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Kevin果然没让我失望,韵韵这一身,绝了。” “简直比那些明星模特还要有气质。” 说着,林旖从镜头外拿过一个精美的锦盒,对着屏幕打开。 那是一套色泽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首饰。 项链、耳环、手镯,一应俱全。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润的光泽。 “韵韵啊,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也是新婚礼物。” “这套翡翠,叫‘圆满’。” “阿姨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们小两口,以后的日子圆圆满满,和和美美。” 华韵看着屏幕里那真挚的眼神,鼻头有些发酸。 她知道这套首饰价值连城。 但更珍贵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是周家对她的全然接纳和认可。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谢谢周爷爷。” 她对着屏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视频挂断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特意收拾出来的西屋里,挂满了婚礼要穿的礼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洁白的婚纱上,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华韵站在衣架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顺滑的真丝面料。 那种触感,让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现在,她即将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拥有一个所有人都祝福的婚礼。 这一切,快得像是一场梦。 却又那么真实。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松木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周宴瑾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撩人。 华韵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她的手覆在他宽厚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才能遇到你。” 周宴瑾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背脊传到了她的心里。 他侧过头,在她的侧颈落下轻柔的一吻。 并没有太多的情欲,只有无尽的珍视和爱意。 “傻瓜。” “是我运气好。” “是你让我这个原本只有黑白灰的世界,变得有了色彩。” 他转过华韵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男人的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两人呼吸交缠。 “韵韵。” “嗯?” “你真美。”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华韵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结实的胸膛里。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一刻的幸福,如此真实,如此圆满。 第186章 周宴瑾的点拨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华家的小院里。 其他人都在房间里午休。 华安独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老旧方桌前,与周围的静谧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略显稚嫩却紧绷的脸上。 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仿佛能在眉心夹死一只苍蝇。 手指在触控板上烦躁地滑动着,时不时发出沉闷的点击声。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红红绿绿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一份关于冷链物流的报价对比单。 自从决定接手家里的生意,华安就把这当成了头等大事。 但他毕竟刚出社会才一年,虽然有一腔热血,但这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周宴瑾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白瓷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淡淡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散了几分午后的燥热。 “遇到难题了?” 周宴瑾的声音低沉醇厚,没有往日里在大集团发号施令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闲适。 他将其中一杯茶轻轻放在华安手边,顺势拉开旁边的竹椅坐下。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一样。 华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若是换作之前,他大概会直接合上电脑,起身走人。 或者硬邦邦地回一句“不关你事”。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看到姐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他心里的那堵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塌了一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原本焦躁的心稍微定了几分。 “嗯。” 华安叹了口气,也没藏着掖着,侧过身把电脑屏幕转向了周宴瑾。 “我想给咱们的羊肉找一家靠谱的冷链物流。” “毕竟以后要走高端路线,要是运输这一块掉链子,肉质坏了,口碑就全完了。” “但这几家公司的报价相差太大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几行数据,语气里满是纠结。 “这一家,价格压得很低,但是我看网上的评价,时效性好像不太稳定。” “这一家呢,说是全程恒温,但是价格比第一家高出了百分之三十,要是选了他们,咱们的利润空间就被压缩得太厉害了。” “还有这家,服务承诺写得天花乱坠,但我总觉得有点虚,怕到时候真的出了问题,赔付条款里全是坑。” 华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 以前上班的时候,只负责执行,哪操心过这种全盘的决策。 现在真的自己当家了,才发现这其中的门道深不可测。 周宴瑾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些核心数据。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姐夫,而是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周氏掌舵人。 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居家服,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专业度,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大概过了两分钟。 周宴瑾收回了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华安,在你心里,咱们西山牧韵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华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品质啊。” “咱们的羊是吃百草喝山泉长大的,肉质鲜美,没有膻味,这是市面上那些饲料羊根本比不了的。” 周宴瑾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既然是做品质,那你筛选供应商的核心标准,应该是成本最低吗?”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华安的心上。 “还是说,你更看重的是时效的最稳?或者是服务的更省心?” 华安抿紧了嘴唇,陷入了沉思。 他在做表格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打工仔,想着怎么给公司省钱。 却忘了,他现在是一个品牌的经营者。 “我想……应该是新鲜度。” 华安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西山牧韵打出去的招牌就是生态和新鲜。” “如果送到客户手里的肉化了冻,或者因为时效慢了导致口感下降,那我们前期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为了省那点运费,砸了自己的招牌,不划算。” 想通了这一点,华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宴瑾。 “所以,时效和冷链温控的稳定性,必须是第一位的。” “其次才是成本。” 周宴瑾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脑子转得很快,一点就通。 是个可造之材。 “思路很对。” 周宴瑾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竹椅的椅背上。 “在商业逻辑里,一旦你的定位是高端市场,用户对价格的敏感度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他们更在意的,是体验,是确定性。” “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Pass掉第一家报价最低的公司。” 周宴瑾指了指屏幕上的第一行。 “羊毛出在羊身上,物流行业早已是红海,过低的价格往往意味着他们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做了阉割。” “比如,拼车严重,导致时效不可控。” “比如,中途为了省油关掉冷机,到了目的地再打开。” 华安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干?那不是坑人吗?” 周宴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场老狐狸的通透。 “这就是为什么合同里的赔付条款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周宴瑾毫无保留地向华安传授着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从如何验证对方提供的温控数据是否真实。 到如何在合同里设置阶梯式的赔付条款,倒逼物流公司不敢掉以轻心。 甚至连如何通过谈判技巧,在保证服务质量的前提下,把那家高价公司的价格压下来五个点。 第187章 醍醐灌顶 他讲得深入浅出,没有半点大道理,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华安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时不时还会提出几个犀利的问题。 “那如果他们用不可抗力来推脱责任怎么办?” “界定清楚什么是不可抗力,堵死所有的解释空间。” 一问一答间,两人之间的那种隔阂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默契和认同。 讨论完最后一条关于保价的细节。 华安合上了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周宴瑾三言两语就给搬开了。 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行,我知道该怎么跟那边的经理谈了。” 周宴瑾看着他,目光温和。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对这个小舅子有了全新的认识。 虽然年轻,虽然冲动。 但他有着一股子韧劲,更有着对家人的责任感。 这很难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西山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白色的羊群像云朵一样移动。 那是华家的根,也是华安未来的路。 周宴瑾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华安,谢谢你。” 这一声谢,来得突然。 华安刚准备去拿水壶续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有些发愣地转过头,看着周宴瑾。 “谢我?谢我什么?” “我又没给你省钱,这物流谈下来,还得花你不少钱呢。”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 周宴瑾却并没有笑。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华安。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写满了诚恳。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接手这份家业。” 周宴瑾的目光扫过这个虽显破旧却充满生机的小院。 “我知道,对于一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你放弃了自己的社交圈,放弃了原本规划好的职业路径。” “甘愿回到这大山里,和泥土、羊群打交道。” 华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想到,周宴瑾竟然看穿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挣扎。 是的,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遗憾呢。 “因为你留下来了,撑起了这个家。” “你姐姐才能真正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她不用再担心家里的老人没人照顾,不用再担心这满山的羊没人打理。” 周宴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给了她自由。” “也成全了我和她。” 说到这里,周宴瑾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华安那张与华韵有着几分相似的脸上。 “还有,谢谢你……” “最终愿意接纳我。” “愿意让我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这几天,华安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的变化,周宴瑾都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别别扭扭。 再到今天主动和他探讨生意。 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对于周宴瑾来说,这份认可,比谈下一笔几十亿的合同还要珍贵。 因为这是华韵最在乎的亲人。 华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的小男孩。 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掉在桌子上。 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沉默了半晌。 华安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倔强。 “我……我才不是接纳你。” 他为了掩饰尴尬,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也不嫌凉。 “我是看到我姐高兴。” “我是看到思淘、思乐、思安他们有了爸爸,笑得那么开心。” 华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梗。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六年,我姐太苦了。” “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但我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拼命工作,有多难。” 想起姐姐曾经那消瘦的背影,华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周宴瑾的眼睛。 “周宴瑾。”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周宴瑾的名字。 “你是有钱,你是大总裁,你有权有势。” “但我告诉你。” 华安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要是你以后敢让我姐受一点委屈。” “要是你敢让她再掉一滴眼泪。”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她带回来。” “白溪村永远是她的家,我们永远是她的后盾。” 这番话,说得狠厉,却又透着令人动容的深情。 这是一个弟弟,对姐姐最笨拙也最赤诚的守护。 周宴瑾并没有因为这番“威胁”而生气。 相反,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动容。 心中只有欣慰。 韵韵有这样一个弟弟,是她的福气。 也是他的幸运。 “你不会有机会的。” 周宴瑾接过话,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向你保证。” “只要我周宴瑾还活着一天,她就是我掌心里的宝。” “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她过去受过的所有苦。” “如果我不遵守诺言。” 周宴瑾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坚定的弧度。 “不需要你动手,我自己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良久。 华安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眼底的那最后一点防备和别扭,在周宴瑾那坦诚与担当的目光面前,终于彻底消散。 他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华安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宴瑾的杯子里续满了水。 动作有些粗鲁,水都溅出来几滴。 “行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要是哪天忘了,我就把这段话录下来,发到你们公司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华安嘟囔着,耳根却悄悄红了。 周宴瑾看着杯子里重新荡漾开来的涟漪,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一言为定。”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男人坐在树荫下,一个看着电脑屏幕,一个看着远山。 没有再多的言语。 华安知道,姐姐的选择,或许真的没错。 这个男人,值得托付。 第188章 婚礼布置 随着那一壶茶见底,两个男人之间的盟约算是彻底立下了。 日子如白溪湖的流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距离婚期只剩下一个月。 整个白溪村,连带着后山的羊群,似乎都嗅到了一股子喜庆的味道。 华家小院彻底忙活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为了生计的奔波忙碌,而是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甜。 华韵是个倔脾气,这一点在婚礼筹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宴瑾原本提议婚礼用品全部从A市空运,主打一个奢华省事。 却被华韵一口回绝。 “这是在村里办酒,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乡亲们看着拘束,我也觉得没那味儿。” 她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 身前的竹筐里,堆满了米白色的棉麻布料。 那是她特意去县里纺织厂挑的,手感厚实,透着股天然的质朴。 “嚓、嚓、嚓。”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清脆悦耳。 华奶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针线,动作虽慢,针脚却密实。 “韵韵啊,这餐巾城里不是都有现成的吗?干啥非得自己做?” 李桂芬也在一旁帮忙,手里正在给布条打着结,做成装饰用的绑带。 虽然嘴上抱怨着,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华韵停下手中的剪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嘴角噙着笑。 “妈,这叫心意。” “咱们这次请了不少城里的客人,也让大家看看咱们白溪村的手艺。” “这种粗布看着不起眼,配上咱们后山的野花,比那酒店里的绸缎有味道多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 那是家里那三个“神兽”放学回来了。 不过今天,他们有着特殊的任务。 堂屋正中央的大方桌被清理了出来。 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叠淡黄色的卡纸,旁边摆着彩笔、印泥,还有几块刚削好的土豆印章。 这是华韵设计的请柬制作流水线。 思安作为大哥,也是家里的“小画家”,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主位。 他握着黑色的勾线笔,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签几个亿的合同。 寥寥几笔,白溪湖的波光和小羊憨态可掬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二哥,你快点涂颜色呀,我都等不及啦!” 思淘手里抓着印泥,急得直跺脚。 思乐慢条斯理地换了一支绿色的彩笔,给小羊脚下的草地涂上生机勃勃的绿。 “急什么,慢工出细活,这可是要送给太爷爷他们的。” 等思乐终于涂好一张,思淘立马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 他把自己的小手掌往红色的印泥盘里狠狠一按。 然后“啪”的一下,盖在了请柬的右下角。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手印,瞬间让整张请柬变得灵动起来。 有时候他也嫌手印单调,就拿起那个刻成小羊蹄形状的土豆块,蘸上黑墨水。 “啪嗒”一下,盖个羊蹄印。 “搞定!” 思淘举起请柬,得意洋洋地向着刚进门的周宴瑾炫耀。 “爸爸,你看!这是独一无二的限量版!” 周宴瑾刚从A市赶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他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接过儿子递来的请柬。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稚嫩的手印,眼底的温柔简直要溢出来。 “嗯,确实是无价之宝。” 他俯下身,在三个孩子的额头上挨个亲了一口。 “比爸爸见过的所有请柬都要珍贵。” 这种全家总动员的氛围,让周宴瑾这个常年生活在豪宅里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除了请柬,场地的布置也是重头戏。 周宴瑾特意从A市请来了一位业内顶尖的花艺师,叫艾伦。 艾伦刚到白溪村的时候,看着满山的野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习惯了用进口的欧哈拉玫瑰、郁金香来堆砌奢华。 但华韵却带着他去了湖边。 那是深秋的白溪湖,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岸边,紫色的野菊花开得正烂漫,狗尾巴草在夕阳下泛着柔柔的光。 “艾伦老师,这就是我想用的主花材。” 华韵指着这片天地,眼神明亮。 艾伦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乡野间最不起眼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竟有种震慑人心的野性美。 几天后,设计方案出来了。 大量使用当地的芦苇、狗尾巴草和野菊花做基底,营造出一种自然野趣的氛围。 再搭配从昆明空运来的香槟色洋桔梗和白色蝴蝶兰,作为点缀提亮。 既不失婚礼的浪漫庄重,又完美融入了白溪村的山水。 那是属于华韵独有的山野浪漫。 这边设计定稿,那边的后勤保障也没闲着。 华安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那次和周宴瑾深谈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王叔,那批桌椅明天必须运到晒谷场,少一条腿都不行啊!” 华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电话,语气强硬又不失圆滑。 “我都给您加了运费了,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您别给我掉链子。” 挂了电话,他又转身扎进了厨房。 那里,李婶正带着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婶子在试菜。 为了保证宴席的原汁原味,华韵没请酒店的大厨,而是请了自家舅舅和村里的人做主厨。 “李婶,这红烧羊肉的火候还得再大点,要软烂入味,村里的老人们牙口不好。” 华安尝了一口刚出锅的羊肉,认真地提着建议。 “哎哟,咱们安子现在是出息了,连做菜都懂这么多了!” 李婶笑着打趣他,手里的锅铲翻飞。 “放心吧,肯定让你姐这婚宴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些城里来的大老板们吃了都竖大拇指!” 华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却满是自豪。 这一个月,整个白溪村似乎都被这场婚礼调动了起来。 只要是华家的人走在路上,总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华老哥,婚礼那天的喜联我包了啊!我那两笔字还是拿得出手的!” 这是村里曾经的教书匠,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十足。 “华树叔,那天我去给你吹唢呐!保证热闹!” “安子,咱们几个年轻力壮的,那天负责给你们搬东西、挡酒!” 华石堂伯更是带着几个会木工的村民,在湖边的草地上忙活了好几天。 他们用山上的老竹子和杉木,根据设计图和设计师的要求,搭建了一个古朴大气的仪式花架。 没有一颗钉子,全靠榫卯结构,结实又美观。 这就是农村,平时或许会有磕磕绊绊,但在大事面前,那股子凝聚力让人心头发热。 第189章 婚礼现场布置 孩子们睡下后,西屋的那盏昏黄的台灯便会亮起。 周宴瑾每次回来,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装的不再是商业文件。 而是关于婚礼的一点一滴。 “这是从A市那边发来的婚戒设计图,你看喜欢哪个?” 周宴瑾从包里拿出一叠图纸,摊开在桌上。 他从身后环抱着华韵,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声音低沉磁性。 华韵的目光落在那些精美的图纸上。 最后指了指其中一款设计简洁的。 指环并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戒,而是设计成了两根藤蔓缠绕的形状,中间镶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祖母绿。 “这个吧。” 华韵轻声说道。 “藤蔓坚韧,寓意好。而且这绿色,像咱们西山的草场。” 周宴瑾亲了亲她的耳垂,轻笑出声。 “好,听你的。就叫‘常青’。” 除了戒指,还有回礼的喜糖。 华韵不想用那种千篇一律的铁盒子。 她找村里的篾匠师傅,订制了一批小巧精致的竹编篮子。 这几天晚上,两人就坐在灯下,一个个地往篮子里装东西。 西山牧韵自产的真空包装羊肉脯,味道醇厚。 本地蜂农酿的土蜂蜜糖,甜而不腻。 再加上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桂圆。 “早生贵子……” 周宴瑾拿起一颗红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华韵。 “这寓意是不是有点迟了?” “咱们那三个小家伙,酱油都能打两斤了。” 华韵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夺过红枣塞进篮子里。 “这是习俗!图个吉利懂不懂?” “再说了,谁嫌多子多福啊?” 周宴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夫人说得对。” “你要是还想生,我随叫随到,绝对配合。” “周宴瑾!你正经点!” 华韵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却被男人反手握住,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灯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随着婚期临近,家里的三个小家伙成了最兴奋的人。 他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日历前。 踮着脚尖,撕掉一页。 然后满院子地喊:“还有30天!还有30天爸爸妈妈就要结婚啦!” 简直就是最敬业的倒计时播报员。 想到之前试穿礼服的时候,院子里更是热闹得不行。 三胞胎还想偷偷穿着小西服出去和小伙伴们炫耀 。 结果被华安一把拎了回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衣服可不能弄脏了,那是妈妈婚礼上才穿的!” 华安一边给思淘拍着身上的草屑,一边假装生气地吓唬他。 “要是弄脏了,就不让你吃喜糖了。” “舅舅坏!爸爸说了喜糖管够!” 思淘冲着华安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躲到了周宴瑾的身后。 周宴瑾笑着护住儿子,看向华安。 “行了,让他玩吧,脏了再换一套就是。” “姐夫,你就惯着他吧。” 华安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也挂着笑。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华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欢声笑语。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 看着弟弟忙前忙后,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看着父母坐在檐下,笑得合不拢嘴。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吧。 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也不需要多么奢华璀璨。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是人间至味。 周宴瑾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隔着人群望向她。 四目相对。 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一个仪式。 倒计时的日历被撕到了最后一周,那股子紧迫感瞬间具象化了。 原本宁静的白溪村,彻底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 几辆印着“盛世婚礼”logo的黑色重卡,小心翼翼地驶过了村口的石拱桥。 那是周宴瑾特意调来的A市顶级婚礼执行团队。 这一动静,惹得村口的大黄狗狂吠不止,却又被看热闹的孩童们嬉笑着追赶。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群穿着统一工装、戴着耳麦的年轻人。 领头的执行总监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又望了望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动作都麻利点!这可不是在酒店宴会厅,地基要打稳!” 随着一声令下,金属架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村民们哪见过这阵仗,纷纷围在警戒线外,嗑着瓜子啧啧称奇。 “乖乖,这架势,比咱们村唱大戏还热闹。” “那可不,这可是周总的婚礼,听说那个大架子还要挂满灯呢。” 而在这一片嘈杂有序的忙碌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华安。 他站在湖边的碎石滩上,脚下的皮鞋沾满了泥土,却毫不在意。 华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西山牧韵网店的客服华怡打来的。 “小安,那批真空羊肉的物流信息有点滞后,客户在催了。” “联系物流公司,启用备用方案,实在不行就发顺丰特快,运费差价必须要补,不能砸了招牌。” 处理完一切,他才抽出空来,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那张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在这几日的风吹日晒和高强度压力下,竟磨砺出了几分男人的坚毅。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了华家小院门口。 车门滑开,周隐川老爷子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走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周宴瑾的父亲周烨,和母亲林旖。 这就是亲家团到了。 周烨虽然是周氏集团的董事长,但在家里那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气质雍容的林旖身后,活像个拎包的小跟班。 林旖摘下墨镜,脸上挂着得体又亲切的笑。 华树和李桂芬早就换上了新做的衣裳,紧张地迎了出来。 “亲家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坐!” 李桂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局促。 两家人在堂屋落座,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在周隐川老爷子爽朗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老华啊,你这茶不错!比我那大红袍有味道!” 周隐川端着粗瓷茶碗,喝得津津有味。 寒暄过后,大家直接进入主题。 “亲家母,那宾客名单咱们再对对?。” 林旖拉着李桂芬的手,直接在餐桌旁坐下,戴上了精致的金丝眼镜。 李桂芬见状,心里的紧张也没了,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红皮笔记本。 “行!亲家母,您帮我参谋参谋。” 另一边,周烨则被华树拉到了后院的临时厨房。 “酒水呢?宴瑾那小子准备的红酒我不担心,但这白酒,还得是咱们这种陈酿才带劲。”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就在那一堆食材中间,互相商量着。 第190章 婚礼彩排 随着夜幕降临,湖边的仪式现场灯光开始调试。 巨大的花架在灯光的映衬下,宛如童话中的城堡大门。 “各部门注意,第一次全流程彩排,开始!” 执行导演拿着大喇叭喊道。 音乐声缓缓流淌而出,是那首经典而神圣的《Wedding March》。 华树穿着那身特意定做的深蓝色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臂,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华韵挽着父亲的胳膊,踩着红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虽然没有穿婚纱,但那一刻的庄重感,依然让人屏息。 “爸,您走慢点,别顺拐了。” 华韵压低声音,忍着笑提醒道。 华树老脸一红,深吸一口气,强行调整了步伐。 “我这不是紧张嘛……这一天真来了,爸这心里……” 走到红毯尽头,周宴瑾长身玉立,静静地等待着。 当华树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周宴瑾掌心时,老人的眼眶红了。 “宴瑾啊……我就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的……” 即使是彩排,华树的声音也哽咽了。 “以后……要是她有啥不对的,你跟我说,别欺负她。” 周宴瑾紧紧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目光坚定如铁。 “爸,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韵韵好的” 紧接着,是三个小家伙的重头戏。 思安和思乐穿着小西装,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戒盒。 两个小家伙表情严肃。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而在另一边,作为“证婚道具官”的思淘,早就不安分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放大的结婚证书模型,因为太兴奋,跑得太快。 “啪叽”一下。 左脚绊右脚,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思淘像个没事人一样,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举起手里的证书,大喊一声:“没坏!爸爸妈妈的结婚证结实着呢!”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华韵也被这小活宝逗得笑弯了腰。 这场彩排,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流程都顺利地走完。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白溪村都仿佛被染上了喜色。 不需要谁动员,村民们自发地拿起了扫帚。 村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连路边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张支书更是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村口的古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风一吹,喜气洋洋。 “这可是咱们村飞出的金凤凰,面子必须给足了!” 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中,身为新娘的华韵,反倒成了最闲的人。 “姐,你别动那个箱子!放着我来!” 华安见她要搬东西,立马冲过来抢走。 “韵韵啊,去去去,回屋躺着敷面膜去,这几天别晒黑了。” 李桂芬更是像赶鸭子一样把她往屋里赶。 就连周宴瑾,也站在统一战线。 “夫人,你的任务就是负责美,剩下的交给我们。” 华韵无奈,只能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她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家人,看着远处忙碌的周宴瑾。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宴瑾处理完最后的事务,披着一件风衣,轻轻推开了二楼的房门。 “还没睡?” 他走到华韵身后,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睡不着。” 华韵向后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不是太紧张了?” 周宴瑾低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有点,感觉像做梦一样。” “走,带你去个地方。” 周宴瑾牵起她的手,两人悄悄下了楼。 月光如水,洒在湖边的栈道上。 那是他们即将举行仪式的地方。 此刻没有了白日的嘈杂,只有花香随着夜风浮动。 周宴瑾拉着她,站在了那个刚刚搭建好的仪式亭下。 虽然没有灯光,但月色足以照亮彼此的眼眸。 “华韵。” 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她,神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郑重。 “虽然过几天才是正式的婚礼,但我想现在就告诉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命,走进这片大山。” “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华韵的心尖上。 华韵眼眶微热,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 “周宴瑾,这辈子,赖上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静谧的山水间,交换了一个深情而绵长的吻。 风停了,月亮似乎也害羞地躲进了云层。 空气中,那种甜蜜、紧张、兴奋交织的情绪,已经浓烈到了顶点。 …… 堂屋的大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泼洒在水泥地上,映出一道道忙碌而温馨的身影。 两张八仙桌拼在了一起,桌上摆满了李桂芬和林旖亲自把关的菜肴。 没有酒店里的精致摆盘,却有着最抚凡人心的烟火气。 热气腾腾的炖羊肉,皮薄馅大的手工饺子,还有自家地里刚摘的脆嫩青菜。 周宴瑾脱去了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 他正侧身给身边的华韵夹去一块剔了骨的羊排。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多吃点,明天有的忙,没体力可不行。” 华韵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甜蜜。 “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主座上,周隐川老爷子端着那只有些年头的粗瓷酒碗,脸颊微红。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华木头,眼中的光彩比那满天星辰还要亮。 “老伙计,满上!” 华木头端起酒瓶把透明的液体落入碗中,激起一阵醇厚的酒香。 周隐川一把攥住华木头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家。 “老华啊,这杯酒,我得敬你。”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历经沧桑后的动容。 “咱们这辈子,隔着千山万水。” “可缘分这东西,它就是这么奇妙。” “因为这两个孩子,咱们成了亲家。” 周隐川举起酒碗,目光灼灼。 第191章 出嫁前夕 “明天,这两个孩子礼一成,咱们就真真正正是一家人了!”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周隐川的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华木头猛地举起酒碗,与周隐川重重地碰了一下。 “一家人!永永远远的一家人!” 清脆的碰碗声,在堂屋里回荡。 两个老人仰头,将那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看着这一幕,林旖轻轻放下了筷子。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李桂芬,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 “桂芬妹子。” 林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握住了李桂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谢谢你们。” 林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比的真诚。 “把韵韵养得这么好,这么懂事。” “以前我们家宴瑾,那就是个冷冰冰的工作机器,那个家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旖看了一眼正低声和华韵说话的儿子,眼角有些湿润。 “自从有了韵韵,有了那三个小家伙,我才觉得,那个冷冰冰的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李桂芬听着这话,心里那最后一点对豪门高不可攀的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反握住林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亲家母,您别这么说。” “韵韵这孩子性子倔,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多担待。” “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妈的……” 林旖立刻打断了她,语气坚定。 “你放心!她要是受了委屈,不用你们出面,我第一个饶不了周宴瑾那小子!” “噗嗤——” 一旁的周烨正喝着小酒,听到这话差点呛住。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婆,小声嘀咕道:“我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声音虽小,却被大家都听见了。 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这本就是一家人,从未有过隔阂。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 按照白溪村的老规矩,新娘子出嫁的前夜,是要“守阁”的。 男人们被赶到了院子里喝茶聊天。 堂屋的大门半掩,留给了家里的女眷。 华韵被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若桃花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子里,映出了身后奶奶和母亲的身影。 华奶奶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桃木梳,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老人的手有些颤抖,却梳得格外仔细。 一下,又一下。 从头顶,梳到发梢。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华奶奶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每梳一下,华韵的心就颤一下。 这不仅仅是梳头,这是长辈在把一辈子的福气,都梳进她的发丝里。 李桂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红毛巾,眼泪早就止不住了。 她别过头,偷偷擦了一把,转过身时又强撑起笑脸。 “韵韵啊,到了婆家,虽然宴瑾护着你,公婆也疼你,但咱们自己也要争气。” “夫妻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哪有舌头不碰牙齿的。” “要学会包容,但也别委屈了自己。” 李桂芬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句都是这一辈子总结出来的道理。 以前华韵总觉得母亲唠叨,可今晚,这每一句话听在耳朵里,都像是珍珠一样珍贵。 “妈……” 华韵回过身,一把抱住了李桂芬的腰,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 “我舍不得你们。”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这几个字一出,李桂芬再也绷不住了,抱着女儿痛哭出声。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嫁人了也是妈的女儿,这就是你的家,随时都能回来。” 华奶奶也红了眼眶,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好啦好啦,大喜的日子,不兴哭。” “把眼睛哭肿了,明天做新娘子就不漂亮了。” 这一夜的私房话,说不完的叮咛,道不尽的不舍。 而在二楼的儿童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胞胎早就被哄睡了,明天他们可是要当花童的,任务艰巨。 华安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借着走廊的微光走了进去。 三张小床并排摆着。 思安睡得最规矩,双手放在胸口,小眉头微微皱着。 思乐抱着个布娃娃,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最不老实的是思淘。 这小子整个人横在床上,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外面,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地板上。 华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他弯下腰,捡起被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给思淘盖好。 又细心地把那条悬空的小胖腿塞回被窝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蹲了下来,视线平视着三个熟睡的小外甥。 “睡吧,小家伙们。” 华安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思淘的小鼻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发动声。 华安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只见周宴瑾正站在车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二楼亮灯的房间。 那模样,活像个被抛弃的大型犬。 按照习俗,婚礼前夜新人不能见面。 虽然周宴瑾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在周隐川老爷子和华木头老爷子的双重威压下,还是被“赶”去了村里的民宿。 “行了行了!赶紧走!” 周烨推着儿子的肩膀,把他往车里塞。 “看什么看,明天就是你的了,还能跑了不成?” “规矩就是规矩,要是坏了规矩不吉利,看你妈不削你。” 周宴瑾无奈,只能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窗口,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离华家小院,消失在夜色深处。 随着车辆的离去,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月上中天。 整个白溪村都沉入了梦乡,连村口的大黄狗都趴在窝里不再叫唤。 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无数怀揣着祝福与期待的心,正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华韵躺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 山里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像是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跨天际。 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仿佛在对着她眨眼。 明天。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星光不负赶路人。 这漫天的星辰,都在预示着—— 明天,必将是一个阳光灿烂、幸福满溢的好日子。 第192章 婚礼当天 东方欲晓,晨曦微露。 白溪村还在沉睡,却被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温柔唤醒。 天际边,像是被谁打翻了胭脂盒,大片大片的朝霞漫卷而来。 那霞光将白溪湖平静的水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预示着今天是个不可多得的艳阳天。 华家的小院,此刻却早已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大门敞开,门楣上昨夜新挂的大红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透着喜气。 院子里人头攒动,脚底下的步伐都带着风。 “大姐!大姐夫!我把鞭炮和喜糖都搬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华韵的亲舅舅李野,扛着两大箱红彤彤的货物,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舅妈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几个喜庆的红布包,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哎哟,你就不能轻点声,别吵着韵韵化妆!” 李桂芬正在指挥帮厨的林嫂子摆放茶点,见状连忙迎了上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来了就好,快进屋歇歇。” 外公外婆虽然腿脚慢些,但也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崭新唐装,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跨进了门槛。 华树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包烟,见人就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同喜,同喜。” 虽然有些笨拙,但那份嫁女儿的喜悦和自豪,怎么也藏不住。 二楼的闺房内,却是另一番温馨而忙碌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鲜花的芬芳。 巨大的落地镜前,华韵端坐着,身上披着白色的晨袍。 A市最顶级的化妆师正拿着细软的刷子,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描绘一件稀世珍宝。 “周太太,您的皮肤底子真好,根本不需要太厚的粉底。” 化妆师忍不住赞叹,手中的眉笔细致地勾勒出她远山般的眉黛。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原本清丽的五官,在妆容的修饰下,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妩媚与娇艳。 腮若朝霞,唇色如樱。 华韵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相认。 此刻的她,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是嫁给爱情的模样。 “好了,最重要的一步来了。” 化妆师收起工具,退到一旁。 房间的角落里,挂着那件名为“山野之花”的婚纱。 纯白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像是云朵堆砌而成,上面用银线绣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图案。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些花朵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光影轻轻摇曳。 这是设计师Kevin的巅峰之作,独一无二。 华奶奶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昂贵的面料。 老人家的指尖有些粗糙,却充满了虔诚。 “真好看……真好看呐……” 华奶奶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李桂芬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说道:“妈,咱们帮韵韵换上吧。” 拉链轻轻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细密的蕾丝贴合着华韵纤细的腰身,巨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占据了半个房间。 华韵转过身,裙摆随之流转,宛如林间走出的精灵女王。 李桂芬手里拿着头纱,那是最后一道工序。 她走到女儿身后,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将那轻薄如雾的头纱高高举起。 白纱缓缓落下,像是清晨的雾气,轻轻笼罩住了华韵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隔着那一层朦胧的白纱,李桂芬看清了女儿眼中的泪光。 “妈……” 华韵轻轻唤了一声。 李桂芬连忙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真好。” 李桂芬转过身,替女儿理了理裙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女儿,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华奶奶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连声应道:“是啊,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三道小旋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妈妈!妈妈!” “哇!妈妈像仙女!” 思安、思乐和思淘这三个小家伙,今天彻底变了样。 量身定做的黑色小燕尾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小领结,头发也被发胶梳成了酷酷的大背头。 看起来就像是三个缩小版的周宴瑾。 只是这份帅气没维持三秒。 思淘一进门就被华韵那大裙摆给惊到了,张着小嘴,口水差点流下来。 “妈妈,你的裙子像棉花糖!” 思淘说着就要上手去抓,被眼疾手快的思安一把拍掉了爪子。 “笨蛋思淘,这是婚纱,不能摸脏了!” 思安板着小脸,一副大哥的派头,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兴奋。 思乐则是抱着那个精致的小篮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原地。 篮子里躺着两个红丝绒的戒指盒。 “我是护戒使者,我要保护戒指。” 思乐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低头检查一下,生怕那戒指长翅膀飞了。 看着这三个活宝,屋子里的离愁别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华韵透过头纱,看着这三个可爱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啦,都过来,让妈妈抱抱。”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民宿小院里。 周宴瑾站在落地窗前,修长的手指正在扣着袖口的最后一颗纽扣。 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黑色西装,而是选了一套浅灰色的高定礼服。 剪裁利落,质感高级。 这颜色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贵气。 领口处,别着一枚由干枯的野花制成的胸针,与华韵婚纱上的刺绣遥相呼应。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向来沉稳的眼底,竟罕见地透出一丝紧张。 “别照了,再照镜子都要被你照穿了。” 周烨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林旖正帮周宴瑾整理着衣摆,闻言瞪了丈夫一眼。 “你懂什么,今天是宴瑾的大日子,当然要帅一点。” 说完,林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我们家宴瑾,今天是真的很帅。” 坐在主位上的周隐川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旧式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 老人家的背挺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 他看着眼前英挺逼人的孙子,重重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小子!精神!” 周隐川洪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把你那怂样收一收,拿出点周家男人的气魄来!” “去把你媳妇接回来!” 周宴瑾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长辈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爸,妈,我准备好了。” 时间悄然指向了上午九点。 这也是村里老人算好的吉时。 第193章 婚礼开始 突然,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声,划破了白溪村上空的宁静。 “百鸟朝凤!” 紧接着,激昂的锣鼓声紧随其后,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不是西洋乐队,而是白溪村自发组织的传统迎亲队伍。 十几个汉子穿着红色的马甲,腮帮子鼓得老高,卖力地吹奏着。 那声音充满了乡土的野性和最纯粹的热情,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 这场中西合璧的婚礼,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独特的魅力。 没有豪车的轰鸣,只有这最接地气的锣鼓喧天。 随着鼓点的响起,早就守候在道路两旁的村民们沸腾了。 几乎是全村出动。 从民宿到华家的这条柏油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老人拄着拐杖,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 孩子们手里拿着红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年轻的小媳妇大姑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城里总裁的风采。 道路两旁的每一棵树上,都被挂上了鲜艳的红绸带。 风一吹,红绸漫天飞舞,宛如一条红色的河流,在山间流淌。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上了大红喜字,挂起了红灯笼。 整个白溪村,就像是被这一抹中国红给彻底淹没了。 华家小院门口。 华安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唢呐声,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房门打开,华韵在伴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当华安看到姐姐的那一刻,呼吸猛地一滞。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那层白纱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美得不可方物。 华安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有些发热。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手臂,让华韵挽住。 “姐。”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依恋。 “今天,我不背你。” 按照习俗,新娘出门是要兄弟背的。 华安看着华韵,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要牵着你,把你交给那个男人。” “如果你不愿意走,只要你回头,我就带你回家。” 华韵透过头纱,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大的弟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用力握紧了华安的手臂,声音哽咽却坚定。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媚,金色的光束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片充满喜悦的土地上。 唢呐声越来越近,欢呼声此起彼伏。 白溪湖畔,那座用无数鲜花搭建而成的仪式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场盛大的、独一无二的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上午十点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白溪湖畔,此刻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原本荒芜的芦苇荡前,被匠心独运地搭建起了一座观礼台。 背景便是那湛蓝如洗的湖水,微风拂过,芦苇摇曳生姿,远处绵延的青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一幅不用修饰就美得惊心动魄的山水画卷。 宾客们早已落座。 左侧坐着的,是周家从A市赶来的亲朋故旧,个个西装革履,珠光宝气。 右侧坐着的,则是白溪村朴实憨厚的村民,还有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李桂芬特意给每位村民发了喜糖和红手绢,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比过年还喜庆的笑容。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在这山野之间,竟奇迹般地和谐共融。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喊,现场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音乐变了。 不再是之前热闹的锣鼓喧天,而是悠扬的小提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那是周家特意请来的乐团。 紧接着,清脆悦耳的竹笛声加入了进来,与西洋乐器完美交织。 中西合璧,就像这两个家庭的结合。 红毯的尽头,首先出现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哎哟,快看,那是咱们村那三个福娃娃!” 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走在最前面的,是思安和思乐。 两个小家伙虽然才5岁,但今天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气场。 他们穿着黑色的小燕尾服,小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两人板着肉嘟嘟的小脸,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几个亿的大生意。 他们的小手稳稳地托着丝绒做的小软垫,上面躺着今天要见证父母誓言的指环。 那是周宴瑾特意找人设计的,独一无二。 跟在哥哥们屁股后面的,是思淘。 这小家伙明显有些紧张,小短腿迈得飞快,差点左脚绊右脚。 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本比他脸还要大的精美证书。 那是他们一家五口未来的“户口本”模型,寓意着从此名正言顺,再不分离。 他挺着小胸脯,一脸“我有重任在肩”的骄傲模样,逗得不少宾客忍俊不禁。 林旖坐在台下,看着这三个可爱的孙子,眼泪又忍不住了。 她紧紧抓着周烨的手。 “看咱们孙子,多神气!” 周烨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角也有些湿润,嘴里却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种。” 三个孩子顺利地走到了仪式亭下,乖巧地站成了一排。 紧接着,周宴瑾在伴郎的陪同下,从另一侧大步走来。 今天的周宴瑾,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情。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那一身浅灰色的高定礼服,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的眼神,死死地锁住红毯的尽头。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极度紧张和期待的表现。 哪怕是当年接手周氏集团,面对董事会的刁难,他也不曾这样心跳如雷。 终于。 《婚礼进行曲》那庄严而神圣的经典旋律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红毯的那一头,阳光最盛的地方。 华树弯着臂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闷头种地、不善言辞的老实汉子,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第194章 礼成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泪。 华韵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阳光透过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头纱,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身上。 仿佛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金光。 那件名为“山野之花”的婚纱,在自然光下终于展露了它最惊艳的一面。 裙摆上的珍珠莹润生辉,银线绣成的野花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曳。 随着她的步伐,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白溪湖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绝美的涟漪。 美。 美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不敢高声语。 周宴瑾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女人,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妻。 是他曾辜负过,如今发誓要用命去疼的女人。 红毯并不长,却仿佛走过了一生。 华韵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侧过头,透过头纱看了一眼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鼻尖猛地一酸。 “爸……” 华树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一米。 华树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周宴瑾的面前。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一个是一生都在土里刨食的农民,一个是叱咤风云的商业巨擘。 此刻,他们的身份却只有一个——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 华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 他把华韵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或许还洗不净泥土色的手,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 他缓缓地,把女儿的手递了出去。 周宴瑾连忙伸出双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去接那只柔荑。 两手相交。 华树没有立刻松开。 他紧紧地握着两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老汉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泪光终于憋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看着周宴瑾,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最后,只化作了沉甸甸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一句话。 “好好待她。”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宝贝女儿最后的守护。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周宴瑾的心头。 那是父亲交托的半条命。 周宴瑾反手握紧,掌心的温度滚烫。 他看着岳父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我的命在,她在。”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这掷地有声的承诺。 华树听到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身退到了一旁。 转身的那一刻,这个坚强的汉子抬起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李桂芬早已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被身边的林旖轻轻揽入怀中。 两个母亲,在这一刻,心意相通。 周宴瑾牵着华韵的手,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合。 他们并肩站在仪式亭下,面向着那浩渺的白溪湖,面向着那苍翠的远山。 在亲友和山水自然的共同见证下,两人相对而立。 担任证婚人的,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村长。 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不需要麦克风。 “今有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古老的婚书词句,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回荡在山谷之间。 每一句,都像是刻进了风里,融进了水里。 随后,是誓言环节。 周宴瑾从司仪手中接过话筒。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华韵的脸庞。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了华韵的头纱。 “华韵。”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也曾自负,以为早已看透这世间凉薄,以为自己不需要感情。” “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感谢你哪怕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愿意赠予我三个最珍贵的礼物。” 周宴瑾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他想起了初见时的误会,想起了她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 愧疚与爱意交织,化作了眼底最深沉的海。 “我周宴瑾承诺。” “从今往后,我的肩膀是你永远的依靠,我的心是你不变的港湾。” “以前让你受的苦,我会用余生加倍偿还。” “我爱你,直至生命尽头。”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台下不少年轻的小姑娘都听红了脸,感性的甚至开始偷偷抹眼泪。 华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曾经的委屈、曾经的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她眼含热泪,嘴角却绽放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那是幸福的样子。 她接过话筒,声音虽然温柔,却同样坚定无比。 “周宴瑾。” “谢谢你跨越山海找到我。” “谢谢你没有放弃,用真心填平了我所有的遗憾。”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愿与你携手,共担风雨,共享晴空。” “一起守护我们的家,看着孩子们长大。” “我爱你,此生不渝。” 话音刚落,思安和思乐立马踮起脚尖,把戒指垫举高高。 两人相视一笑,分别取下那枚象征着永恒的指环。 周宴瑾托起华韵的手,将那枚祖母绿戒指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 那是承诺,也是束缚,更是归宿。 华韵也同样为他戴上了戒指。 “礼成!” 随着老村长一声高喝,现场的氛围瞬间达到了顶点。 “亲一个!亲一个!” 不知道是哪个伴郎带的头,台下瞬间响起了一片起哄声。 连向来严肃的周隐川老爷子,都笑着拿拐杖敲了敲地,像是在附和。 周宴瑾看着华韵,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他伸出手,轻轻掀起了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头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彼此。 周宴瑾微微俯身,一只手扣住华韵的后脑勺,低下头。 在众人的欢呼声、掌声,还有湖边惊起的鸟鸣声中。 他吻上了那片柔软。 这一吻,深情而缱绻。 这一吻,定格了时光。 咔嚓—— 无数相机的快门声响起,记录下了这绝美的一幕。 远处,白鹭飞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风过林梢,仿佛也在低声诉说着这动人的情话。 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 你在闹,他在笑。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 目光所至,皆是你。 第195章 吃席 举办仪式的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热度却只增不减。 更加盛大的狂欢,在白溪湖畔那片开阔的草地上拉开了序幕。 百张大红圆桌,像是一朵朵盛开在绿茵地上的红花,铺陈开来,气势恢宏。 不再是A市那些精致却冷冰冰的法式餐点。 这里的每一桌,都透着一股子豪爽实在的乡土气。 大碗的粉蒸肉,红亮诱人的红烧蹄髈,翠绿欲滴的时令野菜。 当然,最夺人眼球的,还得是场地正中央那一排排架在炭火上的烤全羊。 那是舅舅带着村里的好手,从凌晨就开始忙活的成果。 金黄色的羊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油珠顺着饱满的纹理滑落,滴入炭火,激起一阵阵诱人的白烟。 孜然与辣椒面的霸道香气,混着松木炭特有的烟熏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馋虫瞬间就被勾了出来。 就连那些平日里只吃三分饱的贵妇名媛们,此刻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宴席正式开始。 华韵被周宴瑾护着去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她脱下了那件隆重繁复的“山野之花”。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剪裁利落的红色改良旗袍。 丝绸的质地贴合着她曼妙的身段,盘扣精致,衬得她面若桃花,喜气洋洋。 周宴瑾也换下了燕尾服,穿了一身深红色的暗纹西装,少了几分高冷,多了几分新郎官的喜庆。 “累吗?” 周宴瑾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手掌自然地托在她后腰,帮她分担着重心。 华韵摇摇头,眼里亮晶晶的:“不累,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 看着这满堂宾客,看着这热闹的人间烟火,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端着酒杯,开始了敬酒。 第一桌,自然是主桌的长辈。 这里坐着的,是两家的定海神针。 还没等小两口走近,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老哥,你这酒够劲!比我那特供的茅台还有滋味!” 说话的是周隐川老爷子。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杠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脸喝得红扑扑的。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华木头老爷子。 华木头也被这气氛感染。 他给周隐川满上一杯自家酿的高粱烧,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那是!这可是我埋在桂花树下五年的陈酿,一般人我还不给喝呢!” “那感情好,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得顺两坛子回去!” “管够!管够!” 看着两位老爷子称兄道弟的样子,周宴瑾和华韵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爷爷,爸,妈。” 华韵走上前,乖巧地叫人。 林旖看着儿媳妇,那是越看越满意。 她平日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今天却拿着根羊排啃得津津有味。 听到华韵叫人,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湿巾上擦了擦手。 “哎!韵韵,快坐下歇歇,别老站着。” 她拉着华韵的手,顺势就把一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包塞了过去。 “这是妈的一点心意,拿着。” 那分量,沉甸甸的。 李桂芬坐在旁边,看着亲家母对自己女儿这么疼爱,眼眶又红了。 周烨见状,主动端起酒杯,敬了华树和李桂芬一杯。 “亲家公,亲家母,感谢你们养育了这么好的女儿,把我们宴瑾的生活都照亮了。” 堂堂周氏集团的董事长,此刻语气诚恳得就像个普通的父亲。 华树受宠若惊,连忙双手端起酒杯,激动得手都在抖。 “言重了,是宴瑾这孩子好,不仅没嫌弃我们家穷,还这么帮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宴瑾适时插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完主桌,两人又来到了旁边的亲戚桌。 这里坐着的,是华韵的舅舅李野一家,还有外公外婆。 老人们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穿着新衣服。 看着外孙女穿着这一身红红火火的旗袍走来,外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华韵的手背。 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韵韵啊,好……真好。” 老人家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两个字。 以前华韵未婚先孕,带着三个孩子在村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 她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如今看到她风光大嫁,姑爷又是一表人才,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舅妈是个爽利人,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 “韵韵,以后就是享福的日子了,要是受了委屈,虽然咱们家没周家有钱,但永远是你的娘家!” 周宴瑾立刻接话,语气郑重: “舅妈放心,我不会给她受委屈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敷衍。 舅舅李野拍了拍周宴瑾的肩膀,虽然没说话,但那力道里全是男人的托付。 敬完亲戚,便是那几十桌热情的村民。 村民们不像城里人那么含蓄,一个个扯着嗓子,气氛热烈得要把天都掀翻。 “哟!新郎官来了!” 王建军作为包工头,嗓门最大,带头起哄。 “周总,咱村里的规矩,新郎官今天可是要喝好的!” “对!不喝好不准走!”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手里端着的都是大海碗。 华韵怕周宴瑾喝多了伤身,刚想开口挡驾。 周宴瑾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解开西装的一颗扣子,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 “各位乡亲,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忙,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完,他接过王建军递来的大碗,仰头就干。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那姿态,豪迈得不像个总裁,倒像个地道的江湖儿女。 “好!” “爽快!”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婶端着酒挤了过来,笑得脸上开了花 “韵丫头,周先生,婶子祝你们早生贵子!哎呀不对,你们都有三个娃了。” 李婶拍了拍嘴,又改口道: “那就祝你们再添几个!凑个七个八个的,多子多福!” 这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华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周宴瑾倒是笑得意味深长,侧头看了一眼羞红脸的小妻子,凑近她耳边低语: “婶子的建议,我觉得可以考虑。” 华韵羞得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周宴瑾也不躲,反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这旁若无人的恩爱,更是引得村民们一阵狼叫。 第196章 闹洞房 就在这时,三个小团子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妈妈!” 思安、思乐和思淘,这会儿早就脱了外套,只穿着白色的小衬衫。 袖子挽得高高的,小脸上沾满了油渍和奶油,活像三只小花猫。 他们的小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带着响声。 “哎哟,慢点跑,别摔着!” 林旖心疼地在后面喊,却根本追不上这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 思淘一头撞进周宴瑾的腿上,举起手里的一把喜糖。 “爸爸吃糖!那个胖伯伯给的,可甜了!” 周宴瑾弯腰,也不嫌弃儿子手上的油,张嘴咬住那颗糖。 “嗯,甜。” 思安则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鼓鼓的口袋,一脸严肃地对华韵说: “妈妈,我和弟弟收了好多红包,都给你存着。” “以后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花爸爸的钱。”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了。 周烨乐不可支:“哎哟喂,我这大孙子,这么小就知道疼妈妈了,还知道攒私房钱!” 周宴瑾挑了挑眉,看着自家儿子:“用爸爸的钱养妈妈,天经地义,你的钱留着以后娶媳妇吧。” 思乐在一旁补刀:“我不娶媳妇,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童言无忌,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宴席过半,气氛正是最高潮的时候。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锣鼓声突然响起。 原来是村里的文艺队出场了。 两头威武的醒狮跳进场中,在梅花桩上闪转腾挪,活灵活现。 紧接着,一群穿着采茶服的大姑娘小媳妇,跳起了欢快的采茶舞。 那身段,那神情,虽然比不上专业的舞蹈演员,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 大家一边吃着烤羊肉,喝着高粱酒,一边看着表演,好不快活。 华韵看着这一切,有些微醺。 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这景色醉人。 她有些站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 下一秒,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周宴瑾及时地撑住了她。 “累了?” 他眉头微皱,眼里满是心疼。 他看了一眼还在兴头上的宾客,低声对华韵说: “我带你去旁边坐会儿。” 说着,他半拥半抱着华韵,来到了稍微安静点的湖边长椅上。 刚坐下,周宴瑾就拿过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刚才那几杯酒太冲了。” 华韵乖乖地喝了两口,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蹲在地上,帮她揉捏小腿的男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周氏总裁啊。 此刻却为了她,甘愿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周宴瑾,你怎么这么好啊。” 华韵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周宴瑾手上的动作没停,抬头看她,目光深邃如湖水。 “对你好,是本能。”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华安。 曾经那个穿着校服、一脸稚气的少年,如今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 他手里端着两个酒杯。 “姐夫。” 这一声“姐夫”,叫得格外顺口,也格外郑重。 周宴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没有因为对方年纪小而轻视,反而一脸认真。 “华安。” 华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心里的酸涩。 他把其中一杯酒递给周宴瑾。 “以前,大家都说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要保护姐姐,保护外甥。” “那时候我不懂事,总觉得姐姐唠叨。” 华安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 他看着周宴瑾,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更多的是托付。 “现在,你来了。” “虽然我很舍不得,但我知道,你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你能保护她。” “这杯酒,我敬你。” “如果你敢欺负我姐,就算你是周氏总裁,我也……我也跟你拼命!” 少年的威胁,虽然稚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周宴瑾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为了守护家人而逼着自己长大。 他接过酒杯,郑重地与华安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盟约。 “华安,你放心。”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姐受半点委屈。”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宴席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 周宴瑾重新坐回华韵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看着这漫天的晚霞,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 “周宴瑾。” “嗯?” “真好。” “是啊,真好。” 夜幕彻底笼罩了白溪村,喧嚣的流水席虽然撤去了残羹冷炙,但那股子喜庆的热浪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人群的涌动,全都灌进了那栋焕然一新的小楼里。 按照白溪村的老规矩,这“闹洞房”可是婚礼的重头戏,没个把小时是下不来的。 不过今晚这阵仗,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 一来是因为新郎官周宴瑾那身贵气逼人的气场,即便他此刻笑意盈盈,大家也不敢太过造次。 二来也是乡里乡亲都知道华韵这几年拉扯三个娃不容易,如今苦尽甘来,谁也不忍心真去折腾这对新人。 所以这“闹”,更多的是添一份热闹,图一个吉利。 一群年轻人簇拥着两人上了二楼。 打头阵的是华安的几个发小,还有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 华安虽然护短,但这种大喜的日子,他也只能在旁边赔着笑,充当个“监工”,生怕这帮小子没轻没重。 新房是华韵出嫁前的闺房,如今已是大变样。 窗户上贴着几幅精巧细致的大红剪纸喜字,那是村里手最巧的王奶奶戴着老花镜,剪了整整三天送来的。 原本那张单人木床已经换成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喜床。 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缎面龙凤呈祥喜被,蓬松柔软,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床头柜上,一对雕着龙凤图案的粗大喜烛正静静燃烧。 红烛摇曳,烛泪顺着纹路缓缓淌下,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给这满屋子的人声鼎沸添了几分古色古香的韵味。 周宴瑾牵着华韵的手,刚一进屋,就被大伙儿团团围住。 第197章 爱她的理由 “新郎官,进了这屋,可就得听咱们的指挥了!” 说话的是华安的高中同学大壮,手里正提溜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红线的底端,系着一颗剥了纸的大白兔奶糖,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挑衅。 “这第一个节目,叫‘甜蜜蜜’!” 大壮站在凳子上,把糖高高吊起,一脸坏笑。 “规矩很简单,新郎新娘不能用手,得同时咬住这颗糖,才算过关!” 这可是闹洞房的经典保留曲目。 周围的年轻人瞬间起哄架秧子,口哨声吹得震天响。 华韵看着那颗晃动的奶糖,脸颊瞬间飞上了两坨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还有长辈在门口探头探脑,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她下意识地往周宴瑾身后缩了缩。 周宴瑾却从容得很。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优雅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里面的白衬衫挺括,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他转过身,看着羞得像只鸵鸟的小妻子,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别怕,有我。” 他低沉的嗓音只有华韵能听见,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周宴瑾上前一步,微微弯腰,视线与那颗奶糖齐平。 华韵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那一颗小小的奶糖。 大壮故意使坏,手里的红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周宴瑾也不恼,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紧锁着华韵的脸庞,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极有耐心地配合着华韵的节奏。 就在那颗糖终于稳定下来的一瞬间。 周宴瑾眼疾手快,或者说是蓄谋已久,猛地凑近。 华韵也下意识地张嘴去咬。 “唔……” 预想中的奶糖并没有完全咬住。 因为大壮在最后关头手抖了一下,糖往上提了一寸。 于是,两人的唇瓣,就这么隔着那颗摇晃的奶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鼻尖轻触,呼吸交缠。 那一瞬间,华韵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周宴瑾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那颗奶糖散发出的甜腻奶香,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酒后的滚烫。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哦吼!亲上了!亲上了!” “这可比吃糖甜多了!” 周宴瑾并没有立刻退开。 他趁势张口,精准地咬住了那颗滑落下来的奶糖的一半,然后示意华韵咬住另一半。 两人就这么共同衔着一颗糖,四目相对。 周宴瑾的眼里像是藏着钩子,要把华韵的魂儿都钩走。 那种无声流淌的甜蜜和深情,让在场起哄的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这狗粮吃撑了!” 大壮笑着跳下凳子,把红线一收。 “这第一关算你们过了!但这第二关,可没这么容易!” 大家伙儿一听还有戏,立马又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周总,咱们都知道您是大忙人,平时肯定没少做报告。” 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挤眉弄眼地说道。 “今天咱们不听工作报告,就听听您的心里话。” “请新郎官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爱上新娘子的十个理由!” “少一个都不行!还得是真心话,不能敷衍!”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华韵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抬起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周宴瑾。 她也想知道,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到底爱她什么。 是爱她的皮囊?还是因为孩子? 周宴瑾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口。 他收敛了刚才的几分玩笑之意,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深深地注视着华韵,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整个房间逐渐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第一,”周宴瑾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并不宽敞的新房里,“爱她的坚韧。” “就像白溪村后山岩石缝里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只要给一点阳光,她就能拼命生长,绽放出最鲜活的生命力。” 华韵的鼻尖一酸,没想到他会把这一点放在最前面。 “第二,爱她的善良。” “即便自己淋过雨,也总想着给别人撑伞,哪怕生活对她并不温柔,她依然报之以歌。” 周宴瑾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了华韵的手,十指相扣。 “第三,爱她的聪慧。” “她不仅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设计上也极有天赋,她是蒙尘的珍珠,我很庆幸,是我发现了她的光芒。” “第四,爱她做的饭菜。” 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周宴瑾却笑得温柔。 “那是我吃过最有家味道的饭菜,每一口都能抚平我所有的疲惫。” “第五,爱她对孩子的无私。” “作为一个母亲,她付出了太多,是她把三个天使带到了人间,带到了我身边。” 说到这里,周宴瑾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挤在人群缝隙里的三个小脑袋。 三个小家伙正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爸爸。 “第六,爱她在阳光下的笑容。”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比我在华尔街谈成几百亿的项目还要让我心动。” “第七,爱她的不完美。” “她会因为省几块钱跟小贩讨价还价,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哭鼻子,但这才是鲜活真实的她,让我觉得我拥抱的是生活,而不是虚幻。” 这话说得实在,连门口站着的李婶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第八,爱她眼里的光。” “无论经历多少磨难,她眼里始终有光,那光亮照亮了我原本单调乏味的世界。” “第九,爱她的包容。” “她包容了我的强势,包容了我的忙碌,愿意为了我,尝试着去适应一个新的世界。” 周宴瑾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情感浓烈得化不开。 “第十……” 他突然单膝跪地,就像求婚那天一样,仰视着华韵。 “爱她,不需要理由。” “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她是华韵,我是周宴瑾,命中注定,非她不可。”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鸦雀无声。 第198章 我爱他 所有人都被这番情真意切的告白震撼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 每一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实话。 华韵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眼前这个尊贵的男人,为了她,卸下所有的铠甲,将最柔软的内心剖析给众人看。 “嫂子!该你了!”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对!新娘子也得表态!” 大家纷纷起哄,想要缓解这过于感人的气氛。 华韵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她伸手,用力地将周宴瑾拉了起来。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周宴瑾的脖颈,凑到他耳边。 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爱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没有排比,没有修饰。 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周宴瑾的心上,也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里。 周宴瑾浑身一震,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狠狠按进怀里。 “好!”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热烈。 就在这时,三个小团子终于忍不住了,奋力挤到了最前面。 思淘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拉了拉周宴瑾的裤腿。 “爸爸,为什么你和妈妈要一起吃糖呀?” “我也想吃糖,我也要那样吃!” 童言无忌,瞬间把大家逗乐了。 思乐在一旁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弟弟的头,一脸笃定。 “笨蛋!因为那是甜的呀!” “爸爸爱妈妈,就像我们爱吃糖一样,都是甜甜的!” 思安则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些化了的喜糖,剥开糖纸,递到华韵嘴边。 “妈妈吃,甜。” 这温馨的一幕,让在场的年轻人都忍不住心里发软,恨不得立马也找个人结婚生娃。 闹洞房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终于接近了尾声。 大家伙儿也都有眼力见,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再耽误了。 李婶端着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装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来来来,最后一步,撒帐了!” 李婶抓起一把干果,一边往喜床上撒,一边嘴里念叨着吉祥话。 “撒个红枣,早生贵子!” “撒个花生,花着生,男娃女娃都要有!” “撒个桂圆,圆圆满满!” “撒个莲子,连生贵子!” 虽然华韵已经有了三个宝贝疙瘩,但这传统的祝福,谁也不嫌多。 干果落在红缎被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新人早点休息!” 华安作为娘家人,开始把大家往外赶。 年轻人们一边笑着打趣,一边往外走。 “周总,祝您今晚大展雄风啊!” “嫂子,早点再给咱们添个小侄子!” 随着最后一个人走出房间,厚实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那一对龙凤喜烛还在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暗红色的地板上。 周宴瑾转过身,看着灯下美人的华韵。 刚才的热闹仿佛是一场梦,此刻的宁静才显得尤为真实。 华韵的脸还是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告白,还是因为这满室暧昧的烛光。 “累坏了吧?” 周宴瑾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华韵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一丝倦意。 “还好,就是脸笑僵了。” 周宴瑾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牵着华韵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并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这种无声的温存,比任何激烈的动作都更让人心动。 “韵韵。” “嗯?” “你看。” 周宴瑾指了指窗户。 透过那红色的剪纸喜字,隐约能看到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还有满天繁星。 “以后的每一天,无论是在A市的高楼大厦,还是在白溪村的小楼里。” “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华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回过头,撞进周宴瑾那双盛满星河的眸子里。 这一刻,无需多言。 红烛高烧,夜色正好。 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白溪村还没完全散去的薄雾。 晨曦像是细碎的金粉,洒在了那栋贴满红双喜的小楼上。 昨夜喧嚣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混杂着泥土的清香。 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发出一两声“吱呀”的轻响。 周宴瑾醒得很早。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还在熟睡的华韵。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显得格外恬静。 那张平时为了生活而显得坚毅的脸庞,此刻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帮她拨开了那缕碎发。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妻子。 是他找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在余生好好守护的人。 华韵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周宴瑾那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早,周太太。” 他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性感得有些犯规。 华韵的脸瞬间红了,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猛地钻进脑海。 “早……” 她有些羞赧地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周宴瑾低笑一声,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不早了,今天要给长辈敬茶。” 听到这正事,华韵才猛地清醒过来。 按照这里的习俗,新媳妇过门第一天,是要给公婆敬“改口茶”的。 虽然领证有些日子了,但这仪式感,老一辈人最看重。 两人起身洗漱,换好衣服。 第199章 敬茶 华韵选了一件改良版的新中式旗袍上衣,下面配着红色的马面裙。 既喜庆,又不失端庄,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大气。 周宴瑾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华家的一楼堂屋,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敞开,迎接四方喜气。 正中间摆着两张太师椅,擦得锃亮。 周隐川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中山装,精神矍铄地坐在左边。 他虽然拄着拐杖,但那腰杆挺得笔直,依稀可见当年在战场上的风采。 周烨和林旖则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周烨也是难得的一脸喜色,平日里严肃的周董,今天看起来格外慈祥。 林旖更是从头到尾嘴角都挂着笑,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欣慰。 而在另一侧,华木头和华奶奶,还有华树夫妇也都坐着,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敬茶,更是两个家族正式的融合。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微微有些出汗。 周宴瑾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干燥温暖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别怕,有我在。”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华韵心头一定,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旁边充当司仪的华安,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三个精致的青花瓷盖碗,茶香袅袅。 那是华木头珍藏多年的高山云雾茶,平时根本舍不得喝。 华韵走上前,在那早已备好的软垫上缓缓跪下。 动作标准,神态恭敬。 周宴瑾也随着她一同跪下。 这一跪,跪的是养育之恩,跪的是长辈的关爱。 华韵双手端起第一杯茶,稳稳地递到了周隐川面前。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 “爷爷,请喝茶。” 这一声“爷爷”,喊得清脆响亮,发自肺腑。 周隐川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瞬间有些湿润。 他大笑一声,连声应道:“哎!好!好孩子!” 老爷子接过茶杯,并没有像品茶那样细细啜饮,而是一口气干了。 豪爽得像是在喝庆功酒。 放下茶杯,周隐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那是真的厚,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块小砖头。 “韵丫头,进了周家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爷爷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这红包你拿着,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以后要是宴瑾这小子敢欺负你,你就告诉爷爷,爷爷拿拐杖抽他!” 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华韵眼眶微热,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爷爷。” 接着,她又端起第二杯茶,转向周烨。 “爸,请喝茶。” 这声“爸”,喊得周烨心花怒放。 他平日里在集团雷厉风行,但在家里就是个典型的“妻管严”。 如今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儿媳妇又这么懂事,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哎,好,好!” 周烨接过茶,抿了一口,不住地点头。 “这茶香,人更懂事。” 他也递过来一个红包,不过比起老爷子的“砖头”,这红包显得轻薄些。 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肯定不是现金,而是更贵重的支票或者股份转让书。 “韵韵,以后和宴瑾好好过日子,公司的事有爸顶着,你们只管幸福。” 华韵心中感动,恭敬地接过。 “谢谢爸。” 最后,华韵端起第三杯茶,递到了林旖面前。 “妈,请喝茶。” 林旖看着眼前这个坚韧温婉的儿媳妇,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她原本担心门第之见会成为隔阂,但看到华韵把三个孩子教得这么好,又把周宴瑾那颗冰冷的心捂热了,她是由衷地接纳了这个儿媳。 林旖接过茶,动作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后,她并没有急着拿红包。 而是转身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 那成色,那是顶级的帝王绿,在光线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价值连城。 周围的村民虽然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东西肯定值老鼻子钱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林旖拉起华韵的手,温柔地将手镯套进了她的手腕。 翠绿的玉镯衬着华韵白皙的手腕,美得惊心动魄。 “韵韵,这是周家传给长媳的信物。” “当年宴瑾奶奶传给我,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欢迎你,加入周家。”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和传承。 华韵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腕流遍全身。 “谢谢妈,我会好好珍惜的。” 仪式虽然简单,但那份庄重和温馨,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个小家伙此时站在边上,探头探脑地看着。 思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奇。 他拉了拉旁边思安的袖子,小声问道:“二哥,妈妈为什么要给太爷爷他们端茶呀?” “而且还要跪着,膝盖痛不痛呀?” 思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装,像个缩小版的周宴瑾。 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科普道:“这叫敬茶改口。” “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规矩。” “代表妈妈正式成为爸爸家的人了,也代表太爷爷他们认可妈妈了。” 思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被那厚厚的红包吸引了。 “哇,那红包好大呀!” “里面是不是有很多钱钱?” 思淘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笨蛋二哥,那是长辈给妈妈的祝福!” “就像过年我们要压岁钱一样,是为了让我们快高长大。” “妈妈拿了红包,以后就会更幸福啦!” 三个小家伙童言无忌的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到了大人们的耳朵里。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气氛更加融洽。 午饭是在华家的小院里吃的。 为了招待亲家,华树和李桂芬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地道的农家菜。 自家养的土鸡炖的汤,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后山挖来的鲜笋炒腊肉,笋脆肉香,十分下饭。 还有刚从地里摘的小青菜,碧绿喜人。 虽然没有大酒店的精致摆盘,但这股子烟火气,却是最动人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第200章 离开 周隐川老爷子今天高兴,破例多喝了几杯华木头酿的米酒。 两位老爷子从当年的战友情聊到现在的儿孙福,那是越聊越投机。 周烨也放下了董事长的架子,和华树聊起了种地和养羊的门道。 虽然一个说的是宏观经济,一个说的是农时节气,但竟然也聊得有来有往,颇为和谐。 林旖则拉着李桂芬的手,夸赞白溪村的空气好,水土养人。 还说以后要常来住住,向李桂芬请教怎么做这些农家菜。 李桂芬受宠若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烨放下了筷子,看了看正在给华韵剥虾的周宴瑾。 “宴瑾,韵韵。”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和你妈,还有你爷爷,明天就要先回A市了。” 桌上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看向周烨。 周烨解释道:“那边的答谢宴,虽然有专人筹备,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最后敲定。” “毕竟这次邀请的宾客众多,除了商界的伙伴,还有不少媒体。” “安全保卫、宾客座次、还有流程安排,我和你妈得回去盯着点,不能出了岔子。” “老爷子身体刚好,也不宜在外面太劳累,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这确实是正事。 周宴瑾点了点头,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好的,爸,我知道了。” “您和妈陪着爷爷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会安排私人飞机送你们。”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华韵,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至于我和韵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华家的几位长辈,最后落在华韵的脸上。 “我们打算在这边再留两天。” 华韵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原本的计划是大家一起回去的。 周宴瑾微微一笑,握住她在桌下的手。 “这几天太忙了,家里也被折腾得够呛。” “我想留下来帮着收拾收拾,把那些借来的桌椅板凳还了,把院子打扫干净。” “而且,韵韵刚出嫁,肯定舍不得爸妈和爷爷奶奶。” “让她在家里多住两晚,多陪陪长辈,也算是尽尽孝心。” 这番话,说得极其熨帖。 华木头和华树听了,心里那是暖洋洋的。 这个女婿,不仅身价千亿,更是难得的有心人。 他是真的把华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华韵的亲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后天下午,我们再带着三个孩子,还有爷爷奶奶、爸妈、华安他们,一起去A市。” 周宴瑾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在A市,再好好热闹热闹。” 华韵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眼眶微微发酸。 他总是这样,不用她开口,就能把她心里想的、盼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好!就这么定了!” 周隐川老爷子一拍大腿,大声赞同。 “宴瑾这小子做得对!” “百善孝为先,多陪陪岳父岳母,那是应该的!” “来,咱们再喝一杯!” 老爷子举起酒杯,大家纷纷响应。 清脆的碰杯声在小院上空回荡。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每个人幸福的脸上。 这顿饭,吃得不仅是美味,更是两家人心与心的交融。 午饭后,周宴瑾并没有闲着。 他脱下了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了一套方便活动的运动服。 也不嫌脏,也不嫌累,帮着华安一起拆卸院子里的红绸带,收拾残留的鞭炮屑。 华韵原本想去帮忙,却被周宴瑾按在了椅子上。 “你昨晚累着了,坐着休息就好。”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惹得华韵又是红霞满面。 看着那个在院子里忙碌的高大身影,华韵的心里填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谁能想到,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周氏总裁,如今竟会在这个小山村里,为了她,甘愿做一个普通的居家男人。 这大概,就是嫁给了爱情最好的模样吧。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白溪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中,却多了一份名为“圆满”的幸福。 明天的离别并不是结束,而是为了在更大的舞台上,开启下一段更精彩的人生。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次日清晨,白溪村的鸟鸣声比往日来得更早些。 热闹了两天的华家小院,在这一刻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离别。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整齐地停在路口,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周围的青山绿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周隐川老爷子站在车门边。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回过头,那双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舍。 “亲家公,亲家母,这几天打扰了。” 老爷子拱了拱手,语气真挚。 华树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 “不打扰,不打扰,您老身体硬朗,以后常来。” 华木头和老战友道别,约定好过几天再聚。 周烨和林旖也站在一旁,林旖拉着李桂芬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桂芬妹子,到了A市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咱们还得接着聊做菜呢。” 李桂芬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华韵和周宴瑾带着三个孩子和太爷爷,爷爷奶奶他们道别。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声低沉地响起。 车队缓缓启动,扬起了一阵轻微的尘土,慢慢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喧嚣散去,小院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那种热闹后的寂静,最是让人心里发空。 华韵站在门口,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捏了捏。 “别担心,很快就会再见的。” 周宴瑾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某种安定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怅然。 华韵回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眸子里,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 “嗯,我不担心。” 第201章 收拾行李 距离前往A市,还有一天多的时间。 这一天多,是留给离别的缓冲,也是留给回忆的温存。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华韵从柜子里拖出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衣物,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这里面,有她怀着三胞胎时穿过的孕妇装,宽大而柔软。 有孩子们刚出生时的小棉袄,上面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奶香味。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记忆。 思乐、思安和思淘三个小家伙,像是闻到了什么好玩的讯息,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妈妈,我们要搬家了吗?” 思淘抱着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小老虎玩偶,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华韵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 “是呀,我们要去爸爸的大房子里住,那里有很大的花园,还有很多新玩具。” “那我的小老虎能去吗?”思淘把玩偶抱得更紧了些,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它没有新衣服,会不会被新玩具笑话?” 童言无忌,却听得华韵心头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宴瑾已经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会的。” “小老虎是淘淘最好的朋友,爸爸的大房子也是小老虎的家。” 思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藏着星星。 “真的吗?爸爸真好!” 他欢呼一声,吧唧一口亲在周宴瑾的脸颊上。 周大总裁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有了孩子们的加入,整理工作变得“热闹”而缓慢。 思乐把他最喜欢的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股脑地往行李箱里塞。 “这是我的宝贝,我要带给新朋友看!” 思安则在纠结他的那几本连环画,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取舍。 华韵一边笑着把那些石头拿出来,用袋子装好,一边教他们怎么叠衣服。 “袖子要折进去,这样才不占地方……” 周宴瑾并没有闲着。 他的东西不多,作为常年出差的商务人士,收拾行李对他来说是肌肉记忆。 几件衬衫,两套西装,加上一些必要的文件,很快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他的专属行李箱里。 那是典型的极简主义风格,冷淡,高效。 处理完自己的,他便挽起袖子,走到了华韵身边。 看到华韵手里拿着一件有些泛黄的小毛衣,那是孩子们一岁时穿过的,她在犹豫要不要带走。 带走吧,已经穿不下了,占地方。 不带走吧,这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舍不得。 周宴瑾看出了她的纠结。 他伸出手,接过那件小毛衣,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略显粗糙的针脚。 他能想象到,在那些他缺席的寒夜里,华韵是如何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编织着对孩子们的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带着吧。” 他轻声说道,将毛衣叠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可是已经穿不下了……”华韵小声嗫嚅。 “那就留着做个念想。” 周宴瑾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和,“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了,拿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妈妈以前有多爱他们。” 华韵的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整理,周宴瑾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 他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嫌弃那些旧物的琐碎。 反而在华韵对着一堆杂物发愁时,适时地开口。 “这个陶罐太沉了,容易碎,先放在家里。” “这个相框带着,摆在我们的卧室里。” “这些书太重,如果你喜欢,我让人买一套新的送到A市,或者下次开车回来再运。” “不急,韵韵。” 他握住华韵有些慌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我们不是在逃难,也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东西如果暂时用不上,就让它们留在这里,替我们要陪陪爸妈和爷爷奶奶。”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华韵那种仿佛要“搬空一切、斩断过去”的恐慌感,瞬间消散了。 是啊,她只是换个地方生活,并不是要抛弃这里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更理性地筛选。 常穿的衣物,孩子们离不开的安抚玩具,还有那些真正无可替代的纪念品,被小心地收纳进箱子。 其他的,则被细心地打包好,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 正收拾着,李桂芬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个自制的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韵韵啊,这些干豆角和笋干,你带着。” 李桂芬一边说着,一边往行李箱的缝隙里塞。 “A市是大城市,但我听说那边的菜没有咱们自家种的香。” “你想家的时候,就炖点吃。” 华韵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在精致的行李箱里忙碌,心里酸涩难忍。 “妈,够了,带太多了。” “不多不多,这才哪到哪啊。” 李桂芬絮絮叨叨地念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那边的天气比咱们这儿干,你要多给孩子们喝水。” “早晚温差大,别为了好看就穿那么少,尤其是你那个膝盖,以前受过凉,要注意保暖。” “宴瑾虽然有钱,对你也好,但咱们做女人的,也要知冷知热,别耍小性子……” 这一句句的叮嘱,像是细密的针脚,缝进了华韵的心里。 华奶奶也拄着拐杖挪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罐黑乎乎的咸菜。 “这个带着,这是奶奶前年腌的,最下饭了。”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拌饭,要是胃口不好了,就吃点这个。” 华韵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奶奶有些佝偻的腰。 “奶奶……” 声音里带了哭腔。 周宴瑾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而在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棵老槐树下,华木头和华树父子俩,正沉默地坐着。 两人手里都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地上的烟头已经丢了好几个。 华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只会种地养羊,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女儿嫁入豪门,成了人人羡慕的阔太太,他心里是高兴的,也是自豪的。 可一想到明天女儿就要带着外孙们远走高飞,这心里就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第202章 交接 “爸,再抽一根?” 华树从兜里掏出那包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递给父亲。 华木头摆了摆手,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不抽了,嗓子干。” 老爷子站起身,背着手,目光看向堂屋里忙碌的身影,叹了口气。 “树啊,咱们得知足。” “韵丫头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熬出头了,宴瑾那孩子我看过了,是个靠谱的。” “只要他们过得好,咱们这就没白盼。” 华树闷闷地“嗯”了一声,眼圈却有些发红。 他猛吸了一口烟,像是要借着这股辛辣味,压下心头的酸涩。 收拾的间隙,华韵端着几杯水走了出来。 看到父亲和爷爷坐在那儿,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她把水杯放下,走过去,在华树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爸,爷爷,喝口水。” 华树连忙掐灭了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是怕烟味熏到了女儿。 “收拾好了?”他哑着嗓子问道。 “差不多了。” 华韵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有些难受。 “爸,你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羊场那边有华安看着,你就多歇歇。” “我和宴瑾商量过了,等到了A市安顿好,就接你们过去住一段时间。” 华树憨厚地笑了笑,摇摇头。 “我们就不去了,那大城市规矩多,我们去了给你丢人。” “只要你们好好的,常打个电话回来,让我们听听孩子们的动静,我们就知足了。” 周宴瑾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牵着三个小家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爷爷。” 他走到跟前,神色恭敬。 “A市的家也是家,没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您二位种了一辈子地,养育了这么好的女儿,是我该感谢你们。” “等那边安顿好了,我会派专车来接。” “到时候,您还得去指导指导我怎么种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呢。”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给了长辈面子,又给了他们台阶和价值感。 华树和华木头对视一眼,眼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好好好,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华木头乐呵呵地应着。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追逐着那几只大白鹅,笑声清脆悦耳。 华韵靠在周宴瑾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幕,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被夜色吞没。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华韵拉上了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 “滋啦”一声轻响,仿佛是个信号。 她直起腰,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上。 那是“西山牧韵”的命脉。 周宴瑾站在她身后,目光沉静,似乎早已洞察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的温热传递过来,给了华韵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文件袋,拉着周宴瑾走出了房门。 堂屋里,一家人都在。 华树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那是父亲特有的深沉。 华安正在帮母亲择菜,那个曾经只会调皮捣蛋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 华韵走了过去,将文件袋郑重地放在了那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 “啪”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华韵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了公章、营业执照,还有几份厚厚的合同。 印章的红泥还在边缘残留着鲜艳的色泽,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责任的重量。 “爸,小安。” “这些东西,我就留在家里了。” 华树愣住了,手里的旱烟杆停在了半空。 华安也放下了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周宴瑾站在华韵身旁,身姿挺拔,像是一座坚实的靠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华韵将那枚沉甸甸的公章,推到了弟弟面前。 “西山牧韵现在不仅仅是个羊场,它承载着咱们全家的希望,还有那些相信咱们的村民的生计。” “我在A市,虽然能远程看着,但很多具体的事情,鞭长莫及。” “以后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华安看着那枚公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这就是个刻了字的石头。 可现在,他明白,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他伸出手,双手接过了那份文件。 少年的手掌已经比姐姐的还要宽大,骨节分明,透着一股子韧劲。 “姐,你放心。” 华安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片赤诚。 “家里有我呢。” “我会把账目盯紧,把羊养好,绝不让你和姐夫在外面丢脸。” “你和姐夫在A市好好的就行,别操心家里。” 这一刻,华韵忽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 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终于长成了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欣慰地点了点头。 华树看着这一双儿女,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老了几岁,但也轻松了许多。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手掌上的老茧刮过华韵细腻的衣料,那是父亲无声的爱意。 “韵韵,既然交给了小安,你就别老惦记着。” “这小子虽然皮,但心眼实,能干好。” 华树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也别总想着往家里贴补。” “现在通讯方便,有啥事随时打电话。” “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带好,把宴瑾照顾好,这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宽慰。” 在这个朴实的农民心里,女儿的幸福,远比生意兴隆更重要。 周宴瑾看着岳父那双真挚的眼睛,微微欠身。 “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韵韵的。” “西山牧韵如果有任何困难,周氏的资源随时待命。” 这话不是客套,是承诺。 华树摆摆手,笑得憨厚:“咱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自家的地,自家耕。”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了李桂芬的大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