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枭雄》
1. 第 1 章
大昭穗和年间,奸佞当道,边境动乱,外忧内患让本就金玉其外的大昭摇摇欲坠,末年冬,藩王陆显陆廉借贺岁为由进京清君侧,兵乱之中,皇帝中毒而亡,同日,二王相争金銮殿两败俱伤,皇城无主,各地藩王揭竿而起,民间起义随之而动。
之后短短三月,皇宫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封号换了一个又一个,如今驻扎皇城的是前前...朝大将军赵锴,于上月末攻入皇城,自立英王。
闻大昭内乱,敌国兵马相继越境,各地暴乱不止,民不聊生,至此,天下大乱。
话说乱世出枭雄,倒不作假。
大昭无主,国本动摇,正是侵占吞噬的好时机,南境粟璃集结大军连攻两城,于风淮城外扎营,彼时风淮城城主入京救主身亡的噩耗刚刚传回,又闻敌国战鼓,风淮军军心溃散,百姓惊恐绝望,风淮城危在旦夕。
然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淮城将破时,风淮城少城主率兵三千守城半月,夜袭敌营取敌将首级,为风淮城换来生机,少城主陆淮一战成名。
乱世之中各路英豪的底细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每寸土地,随着陆淮声名鹊起,大昭不少人这才想起,风淮城城主出自皇室,与先皇同宗。
简而言之,风淮有皇室血脉,可争天下。
风淮城城主的母妃出身不显,亦无才貌,于意外中受宠幸后被太上皇遗忘,太上皇驾崩,这对没什么存在感的母子便被太后打发到了边陲小地。
太上皇血脉众多,皇城少一个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还是一个宫女所出不受待见的皇子,他们的离开更是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久而久之就被人淡忘了。
如今陆淮这一战,让人想起了这段前尘,也将昔日无人问津的风淮城推至风口,一时间攀附者芸芸,默默无闻多年的风淮城史无前例车水马龙,城主府宾客盈门。
当然来往宾客也并非全是被陆淮那一战所折服,而是如今皇室凋零,国将不国,总得为自己寻一处庇护,也有野心者,期望选一位良主成就一番大业。
风淮城这位有皇室血脉,又名气正盛,难得的少年英雄,自是他们极好的选择。
而同月,东境狻猊城同样也出了一位少年...疯子。
图桑来犯,兵强马壮,东境兵马不足,本无阻拦之力,城主战死后,少城主果断下令连撤两城,原本都道少城主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可待图桑入城,迎接他们的竟是十里桐油,铺天大火不仅烧死了图桑一万骑兵,也将大昭这十里城池烧的寸草不生。
大火持续了七天七夜,曾经充满了生机的城池如今已是光秃秃的焦土,还有一万至今无人敢收的焦尸,堪称炼狱。
而那令人作呕的尸体焦香久久不散,彷如已刻进骨髓。
叫人闻之不忘。
同陆淮一样,狻猊城少城主陆澭亦一战成名。
贪生怕死的污名是没了,但似乎也没有挽回多少声名。
同是退敌之战,同样名扬万里,可陆淮杨的是美名,而陆澭成的是凶名。
陆乃国姓,臣民避之,毋庸置疑,陆澭自也出身皇室。
不过二人并不同宗。
太上皇乃继后所出,前本有元后嫡长子辰王,辰王病逝,太上皇才得以即位。
辰王病逝后,其后人自请离京,驻地狻猊,几十年改朝换代,从不赴京,仿佛要就此销声匿迹再不入世,若无这场十里大火,怕是无人再记起皇室还有这么一脉嫡系在世。
要真计较起顺位,两城各有优势。
但如今时局,正统和实力一样重要,正统能安抚民心,实力能收服人心。
各路人士相继投奔两地,风淮狻猊势力逐渐壮大,各以城池封王,收兵买马,攻城略地,各用三年的时间扫清外敌,稳固四方边境,后一东一南往皇城逼近,又经一年鏖战,扶持幼帝登基的摄政王也就是英王赵锴已无地可退,死守皇城。
至此,这场动乱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只看谁能攻入皇城取摄政王首级,谁便是大昭新主。
_
宽阔简洁的院子中,白雪覆盖腊梅枝头,地上刚清理了的积雪又已铺上薄薄一层,银霜满地,寒凉刺骨。
女子着白色兔绒腊梅刺绣披风静静地立在廊下,透过鹅毛般的大雪不知看向何处。
女子二十出头,肤色白净,容貌出挑,一双清亮的眸里隐约浮现着几分道不明的惘然,还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淡漠。
一袭桃花衣裙打扮的女使快步穿过游廊而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姑娘,如此天寒地冻,姑娘怎立在外头?”
走近跟前,女使抬手拂去刚落在女子发上和兔毛上的雪花,拧眉担忧道:“姑娘风寒刚好,万不可再受了凉。”
魏鸢回神,温和开口:“无妨...咳.咳咳...”
“还说无妨,姑娘快些进去。”
女使雪雁面色一凝,不由分说挽着女子胳膊将她拉进屋内,边走边道:“要是王上知道姑娘又受了凉,院里的人都得挨骂,奴婢头一个躲不过。”
魏鸢任由雪雁将她拉到炉火旁坐下,看她忙前忙后加银碳递手炉,嘴里还不忘抱怨:“院里伺候的人都去哪里躲懒了,奴婢就出去取个药的功夫,炭火快熄了,手炉也凉了,回头我定同王上告上一状。”
雪雁见炭火没那么快起来,气呼呼跑去抱了一床被褥将魏鸢紧紧裹住:“姑娘膝盖有旧疾,受了凉疼起来要命,定要仔细些。”
“无妨。”魏鸢等她气性过了,才动了动冻的发僵的手指,解释道:“裴姑娘昨夜病了,这会儿还高烧不退,院里人手不够,方才便从我这里调了些过去,你莫要再气了。”
雪雁正将她冰凉的手拉到火炉上烤着,听得这话脸色一黑,朝外头呸了声道:“裴家家大业大,金芜院少这几个伺候的人了?依奴婢看,就是存心与姑娘过不去。”
魏鸢垂眸不言。
倒是雪雁想起什么,话音一顿,快速看了眼魏鸢后,心疼道:“姑娘别伤心,实在不成,我们就离开。”
魏鸢动了动眼皮子。
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自乱世起,她跟着陆淮在烽火中讨生活,一路颠沛流离,已有五年,而今天下初安,大局将定,都以为她终于熬出了头,却在临近皇城时冒出来一位裴姑娘。
她是陆淮的谋士,也算得上知己。
按理,他们同生共死走到现在,还不至于因一个刚出现的女子生出嫌隙,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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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姓裴,便另当别论。
“他们人手再多也是初来乍到,对府中还尚不熟悉,急起来如无头苍蝇找不到方道,我们院里都是老人,行事方便些,这样的话以后不可说了。”魏鸢轻声道。
雪雁不甘不愿的应了声,嘟囔道:“姑娘就是太过宽和良善了。”
宽和良善吗?
魏鸢不置可否。
主仆各自沉默片刻,突听魏鸢开口道。
“这一次,也能赢吗?”
雪雁随着魏鸢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是溧阳城的方向。
王上攻入奉安城时,那位狻猊王也攻进了溧阳城。
如今皇城那位已经不足为惧,能与王上争天下的唯有那一人。
“能吧。”
雪雁脸色略显沉重:“有了裴家支持,王上胜面更大。”
若非如此,姑娘如今何至于是这般处境。
魏鸢收回视线,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是啊,裴家...
眼下时局紧张,一个小小的选择和失误便有可能功败垂成,更何况,对手是那个人。
陆淮这一路来都算平顺,唯一的劲敌便是狻猊城那位,若没有绝对的把握,断然不敢轻举妄动,而裴家出现的刚刚好。
裴家有财力,有声望,拉拢他们,陆淮的胜算至少能多三成。
在最后的生死对决中,三成,足以决定成败。
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裴家不可能平白无故选择陆淮。
在选择陆淮前,裴家有人去了溧阳城。
不管溧阳一行裴家是带着真心去,还是掺杂着对陆淮的算计,陆淮都赌不起,他身边的人更不敢赌。
裴家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联姻。
一桩姻缘能换来裴家相助,能换来大昭之主的位子,陆淮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此一来,她的处境就变的很微妙了。
若裴家在一月前找上门,那时她只是陆淮身边的谋士,自有立足之地,可就在风淮军进入奉安城的当夜,陆淮在满城烟花中,当着将士们的面将太妃留下的玉镯给她,向她许诺了后位。
可正妻只能有一位。
裴家出现,无权无势对陆淮不再有帮助的她,理所当然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裴家的人走后,陆淮来找过她。
“我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走到今日,日夜相伴,灵魂相契,我们二人之间的情分无人能替,阿鸢,信我,只委屈你这一次,可好?”
陆淮的军师邱先生来找过她。
“姑娘性情温和通透,识大体,明事理,想必能理解王上,委屈姑娘了。”
陆淮手底下最得用的岑将军来找过她。
“我知道委屈了姑娘,只是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待王上入主皇城,必不会亏待姑娘。”
真心安慰也好,怕她闹也罢,陆淮身边得用的人都来过。
说的话翻来覆去几乎就一个意思。
委屈她了,但她得受。
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要求过要做陆淮的枕边人。
她所谋所求,只为一条生路。
“雪雁,你去将那只玉镯子送还给王上。”
2. 第 2 章
雪雁闻言眉头一皱,不满道:“那是王上当着全军上下的面送给姑娘的,怎好要回去?”
魏鸢苦笑了笑:“以王上的性子自不会来要,但我们不能不还。”
据陆淮答应裴家联姻已过去五日,却至今不提玉镯一事,并非他不要,而是在等她主动归还。
正因为那是他当着全军上下的面许诺后位时送给她的,如今后位许给了别人,这只玉镯子便不能留在她这里。
她能委屈,但裴家不能。
陆淮知道她能明白。
在他心里她识大体,顾大局,一应以他为先,永远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罢了,我亲自送过去。”
正好,她也有话要与陆淮说。
雪雁见此只能起身去取镯子,但还是气不过嘟囔了句:“还就还,还贵妃之位,谁稀罕,能不能赢都还说不准呢。”
魏鸢皱眉:“雪雁,慎言。”
在奉安城,这样的话传出去,轻则扰乱军心,重则是叛变。
雪雁也知失言,不做声了。
-
清竹轩到前院并不远,穿过两条游廊便到了。
这是陆淮特意给她选的,说是离的近些有个照应,毕竟身处这个位置,总会遇到些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
临近书房,见房门紧闭,亦无动静,雪雁上前一问才知,今日陆淮与军师将军们去了营帐。
魏鸢微微蹙眉。
陆淮往日出门都会知会她一声的。
驻守在书房外的是一位小将,深知魏鸢与陆淮情分,平素与魏鸢关系也近,遂上前轻声提醒:“听说是裴家来了位郎君。”
如此,便说得通了。
这些日子,裴家来人,陆淮都是有意无意避着她的。
“如此,待王上回来同我说一声。”
魏鸢正欲离去,却被小将叫住:“姑娘…”
小将看了眼雪雁手中盒子,语气复杂道:“姑娘,王上先前吩咐,若姑娘这两日送东西来,放进书房即可。”
魏鸢愣了愣后,无奈一笑。
他连她什么时候会将东西送来都算准了。
那么是不是也能猜到她要同他说些什么,所以这两日才刻意避着不见她。
“好。”
魏鸢从雪雁手中接过盒子,抬脚步入书房。
陆淮的书房乃重地,平素不许人随意踏进,清洁打扫都是固定几人,除此之外,任何下人都不得入内,包括雪雁。
雪雁立在门口瞥了眼年轻小将,眉间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小将陆灼苦笑着凑过来道:“雪雁姐姐,这是主上吩咐的,你就是把我们瞪死在这,也无用啊。”
雪雁平日好喝点酒,喝完酒还喜欢酣畅淋漓打上一场,因此,与府中这些兵卫关系都很不错。
可自从五日前陆淮答应与裴家联姻,次日裴蓉住进来后,雪雁再没出来同他们喝过酒。
“哼。”
雪雁心中对陆淮有气,连带着对他的人也懒得搭理。
陆灼年纪小,身上的少年气还未散,他厚脸皮的又往雪雁身边凑了凑:“雪雁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和我们喝酒啊,我们再切磋切磋。”
“不喝了!”
雪雁没好气的吼了他一句后,转而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今晚就来!只切磋,不喝酒!把能来的兄弟都叫上,尤其是近身护卫王上的。”
陆灼:“……”
“你想打我们出气就直说。”
雪雁:“来不来!”
“来来来!”
陆灼赶紧哄道:“只要能让雪雁姐姐出气就行。”
刚说完,魏鸢便从书房出来。
她看了眼凑在雪雁身边的陆卓,道:“雪雁性子急,莫跟她置气。”
显然是听到他们方才的话了。
陆灼忙道:“不会不会。”
外头冷,雪雁生怕魏鸢冻着,也不让她多留,挽着她便回清竹轩去。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房外其他兵卫才忍不住打趣道:“陆统领是当真打不过雪雁姑娘,还是舍不得打啊?”
陆灼收回视线,一个眼风扫过去:“明日不当值的,今晚谁都别想跑!”
顿时有几个人哀嚎:“别啊,统领您一个人挨完打就算了呗,我们消受不起啊。”
“对啊,再说了,万一不小心伤着雪雁姑娘,统领不得把我们吃了。”
“都闭嘴,站好!”
陆灼一人说不赢这么多张嘴,只能板着脸吼道,只是耳尖隐隐泛了红。
其他人果真都站好不敢做声了。
半晌,才听陆灼小声道:“你们也打不过她。”
其他兵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憋着笑。
风雪美景,时节刚好,正是少年慕艾之时。
-
离开陆灼的视线,魏鸢别有深意看了眼雪雁,试探道:“陆灼还未及冠,便已担任统领职位,称得上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喔了声。
“可能是他能打吧。”
魏鸢仔细观察了她的神色,不见任何异常,若有若无叹息一声。
看来是还没开窍。
主仆二人回到清竹轩,碳火烧的正好,屋里暖和得很,魏鸢窝在贵妃榻上,舒适的喟叹一声。
这冬天,真不是人过的。
雪雁又往里加了几块碳,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她起身越过屏风看了眼,见是夏桃回来了,气又上来了,夹枪带棒道:“哟,裴家肯放你回来了,怎么,你们一去这烧就退了?我们院里的人莫不是能比那梅医仙,还是什么仙丹妙药不成?”
夏桃垂首立在廊下,也不进门,直直朝魏鸢的方向跪下。
“姑娘。”
雪雁一愣,皱眉道:“你这是作甚?我骂的又不是你。”
魏鸢隔着屏风朝外看了眼,声音如往常一般温和:“外头风雪大,进来说话。”
夏桃却并不起来,反倒重重叩下首去。
魏鸢平素待下人都是极尽宽容,几乎不曾有过严厉苛责,近身伺候的人在她跟前也都自如几分,夏桃眼下如此反常,便是雪雁也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金芜院的人给你们气受了?”雪雁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还有的人呢,怎只回来你一个?”
夏桃依旧不吭声。
雪雁见她这样,正要再问,就听里间魏鸢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裴姑娘如何了?”
夏桃这才开了口:“裴姑娘高烧不退,危在旦夕,军医束手无策,如今怕是唯有城外梅庄的梅医仙可救。”
魏鸢微微蹙眉:“可派人去请了?”
夏桃身形僵硬了一瞬,而后才道:“回姑娘,裴家刚来奉安,不熟悉方位,风雪又重若迷了路难免耽搁,王上与先生将军们今日都去了营帐议事,一来一回传过令去怕已误了最佳救治时机……”
魏鸢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果然,下一刻,只听夏桃道:“如今府中能请动梅医仙,且知晓梅庄位置的唯有姑娘。”
夏桃顿了顿,嗓音微紧:“ 金芜院扣下了我们院中的人,命奴婢来请姑娘出城去请梅医仙。”
不待魏鸢作何反应,雪雁已是气的脸色铁青:“她敢威胁姑娘!”
夏桃以额贴地,隐有哽咽声。
魏鸢抬眸看向外间飞雪,良久后几不可闻的叹了声。
“裴姑娘乃裴家掌上明珠,裴家的人都急坏了。”夏桃继续道:“裴家的嬷嬷放言,若裴姑娘在这里出了事,不仅联姻作废,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得给裴姑娘陪葬,裴家也必定要与王上鱼死网破。”
魏鸢听明白了。
这一趟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姑娘……”
雪雁着急的想要说什么,被魏鸢出声打断:“事不宜迟,雪雁,去取伞,备马车。”
雪雁气的跺了跺脚,到底不能违抗魏鸢,赶紧出了门。
魏鸢取下裹在身上的被褥,浑身立刻被凉意侵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等稍微适应,她才缓缓朝外走去,路过夏桃时,她微微驻足,轻声道:“人命当前,我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好生与我来说,我还能不去请么?何至于此?”
夏桃身子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魏鸢最后看她一眼,欲抬脚离去,身后夏桃却转过身再次朝她拜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姑娘,风雪重,路难行,姑娘万万当心。”
魏鸢交叠的手一紧,片刻后,她缓缓松开:“ 金芜院是个好去处。”
夏桃身子一僵,意识到了什么后半抬起头,双眼通红:“ 姑娘……”
魏鸢却不再理会她,抬脚头也不回的离开。
夏桃目送着那道裹着大氅都仍显单薄的身影,越行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失力的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不住,姑娘……”
良久后,夏桃才直起身子,抹净眼泪往金芜院去。
以姑娘聪慧,定已猜到此行有异,再有王上暗卫相护,必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但背叛了便是背叛了。
从今往后,这清竹轩再无她立足之地。
_
风雪太大,马车难行,一路走的迟缓。
出了城门,沉默了一路的雪雁突然开口:“奴婢总觉得不太对。”
非她多疑,金芜院此举看似救主心切,实则处处破绽。
只是她初时没有怀疑夏桃。
魏鸢正拿着一份舆图看,闻言轻轻嗯了声。
雪雁便什么都明白了。
“姑娘早就猜到了!”
“裴家在这一代的声望堪比一方霸主,他们要去求医,多的是识路之人带路。”魏鸢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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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城周围:“裴姑娘随行下人近一百,不乏身手矫健者,若真情况危急,谁去不比我快?”
裴蓉的病来的急且巧,病在陆淮不在府中的时候,偏又选了她出城求医。
她若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又如何能在陆淮身边做五年的谋士。
陆淮赠玉镯与她,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不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她无权无势,能叫他许出正妻之位,看中的绝不仅仅是她的皮相。
雪雁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那姑娘怎还答应!”
马车似乎是压过了石子,轻轻晃了晃,魏鸢的手指滑到了溧阳城外的丛林之上,她瞳孔微微一紧。
“我大约知道他的计划了。”
雪雁看了眼舆图,知道魏鸢说的‘他’是谁,面容一滞:“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为王上筹谋!”
魏鸢两舆图收起来,温声安抚她道:“裴家既然对我出手,就必定是有万全之策,不论我去不去,都定有后招等着我。”
“且裴蓉当真有个万一,就坏了大计。”溧阳城那位本就棘手,若陆淮得罪了裴家,便等于将裴家推到了溧阳,后果不堪设想。
“这裴家真是歹毒心思,他们提的联姻,坏了姑娘与王上的情分,还容不下姑娘了。”
雪雁说到此处,心疼的看向魏鸢:“姑娘何时才能为自己筹谋。”
魏鸢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乱世之中,她一个女子安身立命谈何容易,好在,她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只要陆淮赢得天下,她自然水涨船高,方有能力去寻她要寻的人。
她怎不是为自己筹谋?
“出城至梅庄,会路过一处危崖险壁,在那里动手,尸骨无存,说是雪路难行不慎坠崖,也叫人找不出什么破绽来。”
自从裴蓉以来溧阳城赏雪景为由住进淮王府开始,她便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她和陆淮之间种种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晓他们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义。
有她在,哪怕裴蓉嫁进来做了主母,她也是一道她永远都越不过去的坎,拔不掉的刺。
她知道一些世家权贵嫁女之前,都会打听男方有无枕边人,有,又是何底细,有无威胁。
若知晓有情意深厚者相伴,往往都会推拒婚事,不愿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而裴家与陆淮不同,他们有大谋算,婚事得成,爱女不能委屈,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除掉她。
魏鸢说的平静,雪雁却听得心惊胆颤,她下意识摸上腰间软剑,沉声道:“姑娘,我们如何应对?”
魏鸢轻笑了笑,眉眼间划过一丝淡漠:“自上次鬼门关一趟,王上给了我一支暗卫,皆是个中好手,有他们在,这雪路,没那么难行。”
魏鸢这一提醒,雪雁也才想起有这么一支暗卫在。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冷声道:“若此行有埋伏,那夏桃……”
叛变了。
而姑娘身边知道王上给过姑娘一支暗卫的只有她与夏桃,若夏桃叛变,裴家人必然会早有应对。
“她没有透露此事。”
雪雁松了口气。
“算她有点良心。”
魏鸢却不以为然:“乱世之中择良主,怪不得人,更何况……”
夏桃多半是受了什么威胁。
但这无她无关了。
她能活到现在,依靠的不是仁慈。
“我曾救她一次,她今日提点我一回,我们主仆情意已尽,日后相见陌路,你无需为难。”
雪雁虽愤愤不平,但她向来听从魏鸢的话,道:“只要她不犯我跟前,我才懒得搭理她。”
越近山崖,雪越重,马车行驶的愈发缓慢。
雪雁一路紧绷着,可直到马车平顺的过了险崖,都没有遇见任何刺客。
雪雁松了口气:“过了这段最险要的路,就安心了。”
然魏鸢的神情却凝重了起来。
“不太对。”
雪雁一愣:“怎么了?”
“这里是动手最好的地方,若错过……”魏鸢眼神微紧:“以陆淮的性子,我一旦出事他必定会追查到底,只要留有蛛丝马迹,查到裴家是早晚的事,即便碍于大计暂时忍下这口气,但我的死必将是横在他和裴蓉之间的一根刺,裴蓉出身裴家嫡系,于万千宠爱中长大,于公于私,裴家都断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雪雁听明白了。
“错过此处便难以掩盖线索,难道,他们选择在返程动手?”
魏鸢轻轻摇头:“不,返程有梅医仙在,非动手的好时机。”
雪雁眉头紧锁:“或许有别的计划,或是我们多虑了?”
魏鸢推开车窗,铺天盖地的寒气涌进马车,雪花飘在脸上,刺骨的凉。
多虑必不可能,那么,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3. 第 3 章
这个疑问在到梅庄时有了答案。
梅庄梅嵩是十几年前来的奉安城,因医术超群名气愈盛,素有医仙之称,如今其门中弟子有五,于奉安东南两家医馆坐镇,五弟子又各收有徒,都乃杏林佼佼,是以,非弟子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已都不必梅嵩出手。
自五年前起,梅嵩便半隐居于城外梅庄。
梅庄此前不叫梅庄,是一大户没落后卖出来的产业,恰逢梅嵩退隐,便将其买下来,改名梅庄。
梅庄先前的主人尤爱腊梅,于梅庄三里外种下一片梅林,延绵至梅庄,此时正逢花期,马车自梅林中穿梭而过,隐有梅香扑鼻。
魏鸢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入奉安城的第三日,陆淮带她来过梅庄求医。
她曾为救陆淮丢了半条命,身上落下旧疾,陆淮为此没少寻医问药,但始终不见好。
当时听闻奉安城有位久负盛名的医仙,陆淮便带她来过。
那一次来,梅花还未全开,也还未有积雪,路平顺了许多。
马车缓缓停在简陋的木门前,雪雁撑起伞扶着魏鸢走向院落。
“姑娘当心,路滑得很。”
院门没关,雪雁喊了两声不见回应,请示魏鸢后,便轻轻推开了门。
院中积雪无人清理,但有一条行过的痕迹,魏鸢缓缓驻足,四下打量。
目光最后落在烟囱之上。
她记得,上一次来时,她曾听梅医仙的大弟子说过,医仙胃不好,每日需得按时用饭。
眼下正逢午时,可烟囱无烟,院中亦无饭菜香,清冷的可怕。
且医仙身旁每日都有弟子伺候,断不该出现无人清理积雪的情况。
魏鸢心头的不安愈发的重。
就在这时,突有响动传来。
“姑娘小心!”
雪雁比魏鸢更早察觉到危险,几乎在院子周围的人涌出来的同时,她就已经抽出腰间软剑挡在魏鸢身前。
起初,雪雁以为是裴家的人埋伏在此,直到看清包围他们的人是谁后,她面色一变,疑惑的看向魏鸢。
“姑娘,是自己人。”
魏鸢自然已经认了出来。
她缓缓抬眸看向为首的一脸严肃的青年男子,对方眼底带着与雪雁同样的疑惑。
“姑娘怎来此。”
青年男子快步走向魏鸢,询问道。
魏鸢定定的看着他,道:“裴姑娘高烧不退,军医束手无策,请我来求医,我倒是疑惑,卢副将怎在此?”
卢坚乃是陆淮身边很得力的副将,众所周知,他性子清傲,最是刚正不阿。
魏鸢起先到陆淮身边时,属他最为反对,在他看来,成就大业不该沉迷于女色。
直到后来,魏鸢屡次献出良策,让风淮军避开危险,减少不少损失,又舍身救了陆淮后,卢坚才接纳了魏鸢。
不仅接纳,更有几分敬重。
卢坚性子高傲,入他眼的没几人,魏鸢是他亲口承认的同袍,战友,自己人。
他还曾说过,配站在陆淮身边的女子,只有魏鸢。
所以他如论如何都没想到,今日他们在此埋伏了三个时辰,等来的人会是魏鸢。
听得魏鸢的解释,卢坚轻轻点头。
“原是如此,姑娘今日来的不巧……”
“依我看,倒是很巧。”
突然,有一人打断了卢坚。
卢坚为陆淮副将,在军中威信极大,军中少有人敢打断他的话。
风淮军的人除外。
魏鸢认得此人,裴氏族内的一个嫡出子弟,裴庾。
裴蓉的堂兄。
裴庾踏着雪缓步走到魏鸢跟前,唇角轻轻勾起:“魏姑娘,又见面了。”
裴家来同陆淮谈合作时,裴庾也在。
魏鸢与他打过照面。
细眼薄唇,透着凉薄和阴郁。
这是裴庾给她的第一印象。
魏鸢面色不变的回了礼:“裴四郎。”
卢坚的脸色微沉,他侧眸看了眼裴庾,道:“裴四郎此言何意?”
卢坚并不喜欢此人。
但王上的大业需要裴家,即便他很不满,也得顾及大局。
“裴四郎有所不知,姑娘是陪着主上同生共死过来的,今日出现在这里,也只为替令妹求医,并不是我们要等的人。”
卢坚的话不多,能让他出言替其解释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裴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伯母的担忧果然没错,此女在风淮军的影响着实过甚。
他与卢坚相处这些时日,自然明白他的性子,能叫他如此袒护的女子,这是第一个。
“是吗,可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此地只出现了魏姑娘主仆二人。”
“你……”
卢坚正要再开口辩解,便听裴庾扬声道:“便是误会,也得扣押细查,卢副将,风淮军的规矩是这样吧?”
卢坚紧皱着眉头盯着魏鸢。
风淮军的规矩确实如此。
“再者,查清楚也好还魏姑娘清白不是?”裴庾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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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鸢:“魏姑娘,你说对吗?”
卢坚沉默片刻,朝魏鸢拱手,带着几分歉意道:“姑娘,此事干系重大,要委屈姑娘了。”
委屈二字,魏鸢近日听得太多了。
但今日还是第一次从卢坚口中听到。
知道裴家与陆淮联姻后,来寻过她的人中也有卢坚。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坐在她面前讨了壶茶喝,喝完便走了。
还是她叫住了他。
“卢副将只为来喝茶?”
彼时,卢坚头也不回道:“来劝姑娘的人有很多,不差某我一个,某也不想劝。”
“某还是那句话,在某心中,除了姑娘,无人配与主上并肩。”
卢坚不反对拉拢裴氏,但也不赞成联姻。
“卢副将,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鸢轻声询问道。
其实她已大约从裴庾的口中猜出些什么,只是尚还不清楚个中细节。
卢坚抬手让人打开了身后的门。
透过风雪,魏鸢看见了屋中的梅医仙与其大弟子,只是此时他们比初见时狼狈许多,脖子上还架着风淮军的刀。
门打开时,二人也都朝她看来。
眼神略显诧异复杂。
魏鸢微微皱眉。
“梅医仙犯了何事?”
她清楚卢坚性子,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所以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有什么误会。
“姑娘,梅嵩……”
卢坚朝魏鸢道:“与其大弟子,乃是狻猊王细作。”
魏鸢神情一滞:“什么?”
梅嵩怎会是狻猊王细作?
“此事已确认无疑。”
卢坚继续道:“姑娘也知晓,军中出了奸细,就在昨夜我们的探子传回消息,今日梅嵩与风淮军中奸细会在此处接头,是以由我亲自带人在此埋伏,没想到……”
魏鸢心中一沉。
没想到等来了她。
她确实知晓军中出了奸细。
那时裴家的人还没上门,陆淮对此震怒,下令严查。
“姑娘放心,我定还姑娘清白。”
卢坚正色道。
就如魏鸢不怀疑他抓错人一样,他也半点不怀疑魏鸢是细作。
“在此之前,还请魏姑娘入屋内暂歇。”裴庾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鸢知道,说的委婉是暂歇,实则是软禁。
她看了眼屋内受制的梅嵩,面色淡淡。
“好。”
原来,竟是这样的局。
4. 第 4 章
屋内炭盆里的碳只余点点火星,好在窗户封的严实,关上门,也算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卢坚刻意将凳子往开挪了挪,尽量的让魏鸢离梅嵩师徒远些。
“姑娘稍坐,我去烧一盆碳火。”
魏鸢想说不必,卢坚便已取出自己的大氅递给雪雁:“姑娘腿有疾,受不得寒。”
待雪雁接过,他便快步去了屋外。
裴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意味深长道:“倒是难得见卢副将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没想到魏姑娘与卢副将竟是情谊深厚。”
风淮军皆知魏鸢腿疾从何而来,平日对魏鸢不仅恭敬,也很是照应,卢坚的作法在军中不过稀松平常,可这话从裴庾口中说出来,却很有几分刺耳。
坦坦荡荡的袍泽之谊在他眼里好似成了儿女私情。
雪雁是个暴脾气,给魏鸢盖好腿后,便抬眼道噼里啪啦道:“裴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姑娘与王上并肩作战,数次出生入死,实乃天作之合,此前,军中上下皆将姑娘看做未来女主人,于公,卢副将理该照应姑娘,于私,姑娘与风淮军也都是同袍情深,今儿不论谁在,都不会眼睁睁瞧着姑娘受冻,引发旧疾。”
“毕竟,军中谁不知晓,姑娘这腿疾是为救王上落下的,当年万蜂谷一战,若无姑娘拼死相救,哪有王上…”
“雪雁。”
魏鸢出声打断雪雁,淡声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王上吉人自有天相,便是没有我,也能逢凶化吉。”
裴庾阴恻恻扫了眼雪雁,皮笑肉不笑:“魏姑娘说的对。”
陈年旧事?
万蜂谷或许能是陈年旧事,可她魏鸢不是,她对于蓉妹的威胁,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光卢坚,就连邱先生,岑将军话里话外都对她回护有加,只不过,他们尚会顾全大局,哪怕对魏鸢有些真情,也是在不损害陆淮的利益的前提下。
但即便如此,裴家也不能容。
毕竟若日后陆淮荣登大宝,羽翼丰满后,他们的心要偏向谁,谁又说得准呢。
蓉妹受不得这份委屈,裴家也不会留这个威胁,斩草得除根。
卢坚很快提着一个炭火盆回来,还抱了些干柴和炭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众人都保持沉默,注视着卢坚生火点炭,直到魏鸢跟前的碳火烧起来,卢坚才拍了拍手,寻了凳子坐下。
刚好隔在魏鸢与梅嵩师徒之间。
梅嵩师徒自没有魏鸢的待遇,面前的炭盆最后一点火星子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奉安医仙,活死人,肉白骨,到奉安几十年,却不知何时成了那狻猊王的人。”
裴庾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一双阴郁的眼睛直直盯着梅嵩师徒:“说吧,与你们接应的人到底是不是魏姑娘?”
梅嵩年事已高,许是受了些折腾的缘故,已没什么精神气,声音也略显沙哑:“我没见过那个人,也并不知今日来的会是谁。”
“哦?是吗?”
裴庾缓缓看向魏鸢:“也就是说,梅嵩证明不了魏姑娘的清白。”
不等魏鸢开口,卢坚便道:“不然。”
“何意?”
裴庾。
“一个月前,王上曾带姑娘来梅医仙处看过腿疾,可梅医仙方才说了,他没有见过奸细。”
卢坚抬眸对上裴庾的视线,道。
“如若梅嵩撒谎呢?”裴庾不以为然:“他们若是一伙的,梅嵩自然要保同伴。”
理的确是这个理。
梅嵩证明不了魏鸢的清白。
“要我说,此事好办。”
裴庾继续道:“既然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今日那奸细会来与梅嵩接头,我们继续等就是,若等来了,魏姑娘自然是清白的,若今日不再有人出现…”
裴庾转头看向魏鸢:“那可就得请魏姑娘去狱中走一趟了。”
道理也的确如此。
可是…
魏鸢抬眸迎向裴庾的视线,今日,怕是不会再等来第二个人了。
这求医之路是为她设的局。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环是梅嵩确为奸细。
“我想知道,裴四郎所说的确切信息,从何而来?”魏鸢。
“由王上的飞鸽卫调查得来,怎么,魏姑娘怀疑飞鸽卫?”裴庾。
魏鸢自然不怀疑飞鸽卫。
她曾参与培养飞鸽卫,很清楚飞鸽卫的能力,可以查不到消息,但只要查到的就从不曾出错。
梅嵩师徒确认是狻猊王的人无疑,今日风淮军中也定是真的有人来与梅嵩接头。
毕竟裴家既然出手做了这个局,又岂会留下破绽。
只不过,那个人恐怕来不了了。
奸细只能有一个,且只能是她。
那么真正的奸细…
险壁危崖,绝佳的埋骨之地,风雪之中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真真是一个难解的死局。
魏鸢唇角轻轻弯了弯。
裴庾眼神一沉:“你笑什么?”
随后,他便发现卢坚亦是面色平静。
不对,很不对。
如此铁证下他们不可能如此淡定。
“来人。”
魏鸢轻声喊道。
正在裴庾疑惑时,门被推开,一个劲装青年大步走到魏鸢跟前,恭敬道:“姑娘。”
裴庾眼神一变,正要开口便察觉到了什么,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果真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劲装暗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
而卢坚的人却好似什么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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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般。
裴庾黑着脸关上门看向魏鸢:“他们是何人?”
不必魏鸢开口,卢坚便道:“这是王上给姑娘的暗卫,自三年前,姑娘为救王上受伤后,他们便形影不离跟着姑娘。”
形影不离几个字,卢坚特意咬的重了些。
裴庾听懂了。
陆淮的人形影不离护在魏鸢身侧,恰能证明她的清白。
魏鸢无视裴庾黑沉的脸色,道:“魏一,裴四郎怀疑我是狻猊王的奸细,你怎么看?”
三年前,陆淮醒来的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暗卫营挑选了十个暗卫保护魏鸢,并以魏鸢之姓命名。
但魏鸢知道,他们仍旧听命于陆淮。
她曾经并不在意这些,而如今正因此,他们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魏一神色有些古怪的看了眼裴庾,随后拱手道:“我等这三年来形影不离跟着姑娘,从未见姑娘与任何可疑之人有过往来。”
卢坚也抬头神色严肃看着裴庾。
二人眼中的怀疑裴庾看的分明。
裴家将与陆淮联姻,而魏鸢是陆淮曾经亲自求娶过的女主人,魏鸢与裴家,势必对立。
今日裴庾难免有针对魏鸢之嫌。
裴庾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竟不知陆淮在意魏鸢到如此地步!
不仅许出太妃留下的玉镯,还给了她一支暗卫!
如此一来,他们今日的计划算是白费了!
然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一正要出门去探,便听见了门外风淮军行礼的声音:“见过王上。”
陆淮来了。
屋里除了梅嵩师徒以外,皆起身相迎。
魏鸢也站起了身。
按理,陆淮来了,她应该放心才是。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怦怦跳的飞快,毫无征兆的心慌不定。
而这股不安,在见到陆淮的第一眼时落到了实处。
陆淮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裹着一身风雪,立在魏鸢面前。
魏鸢刚要出口的‘王上’二字,被他看她的眼神生生的逼了回去。
其实陆淮此时的眼神算不得可怕。
只是那双看向她时向来温和的眼中,此时添了几分怀疑和复杂。
不复昔日的信任。
魏鸢只觉浑身犹如被冰雪冻住。
“魏姑娘,王上的令牌丢了,据查证,今日只有魏姑娘去过王上的书房。”
陆淮与魏鸢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是陆淮身边的一个将领。
“还有,今日得到确切消息,有人称,魏姑娘的兄长曾与那位狻猊王交情匪浅。”
魏鸢耳边轰隆一声,身体不可控的微微晃了晃。
5. 第 5 章
“胡言!”
卢坚几乎立刻反驳道:“丰栎魏家只一位独女,姑娘何来兄长?”
魏鸢初到陆淮身边时,风淮军循例查过魏鸢的身世。
那时群雄并起,各显神通,明枪暗箭数不胜数,陆淮身边突然出现一位貌美聪慧的女子,自会引来疑心,彼时,负责调查魏鸢身世之人正是卢坚。
丰栎与风淮城相隔千里,丰栎被起义侵占后,暴军四处掠夺,稍有不从便人头落地,恰听闻风淮城有皇室后人,为了活命,百姓往北逃难,魏鸢便在其中。
丰栎魏家家主是一位教书先生,但在偌大的丰栎城不知有多少教书先生,魏家主还排不上名号,熟悉魏家的也只有福雨巷的百姓,而福雨巷临近城北,恰成了起义军攻进城后的第一个据点,这批起义军是山匪出身,行事狠辣残忍,见人就杀,那夜的福雨巷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魏家自也没有躲过那场灾难。
除了彼时刚好出城前往渝城主家进学的魏鸢和车夫外,福雨巷无一活口。
魏鸢前脚出城,福雨巷后脚就出了事,魏鸢担心父母折返,可那时城门已被起义军把控,二人进不得城,只得在城外徘徊,打探福雨巷的消息,后来得知福雨巷无一生还,城中百姓想方设法的逃难,车夫便劝魏鸢往北行。
魏鸢心知父母已惨死,丰栎城回不去,遂与百姓一道逃往风淮城,打算投靠陆淮为父母报仇。
这是魏鸢当时的说辞,卢坚调查了她身上与渝城魏家的书信,又大费周章找到了病入膏肓的车夫,还有同行百姓作证,才确认了她的身份。
魏鸢只失神了一瞬便恢复镇定,静静的盯着陆淮。
“你怀疑我?”
丰栎城知道魏家的人都没了,唯一知道她身份的车夫也在被卢坚盘问后病逝。
按理,她的身份不会出岔子才对。
五年朝夕相处,陆淮与魏鸢对彼此的了解远超于其他人。
魏鸢方才那一瞬惨白的脸色被陆淮尽收眼底,他盯着魏鸢,语气沉重:“有一商队从东边来,其中有人是渝城人。”
原来如此。
魏鸢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陆淮将魏鸢的反应看在眼里,握紧拳努力的克制着什么,一字一句道:“他说,你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他还说,魏家与狻猊王乃故旧,你的兄长更与狻猊王交情匪浅。”
“阿鸢,你告诉我,他所说,是否属实?”
卢坚僵硬的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魏鸢。
渝城城主府嫡女?
他当时亲自查证,对她的身份确认无疑,怎会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
猛地,他想起什么,眼神凌厉的看向裴庾:“姑娘,你只管如实说,若有人敢拿你身份造谣生事,我必不轻饶!”
裴庾正看着戏,闻言不由气笑了。
“此事与我何干?”
他这话不作假,此事他的确不知情。
“你...”
卢坚懒得与裴庾争辩,转身朝陆淮拱手正色道:“主上,今日姑娘被人设计来此,恰又出现一个渝城人,此事太过巧合,必有蹊跷,属下定查个水落石出。”
陆淮仿若未闻,仍旧定定的看着魏鸢。
见陆淮如此态度,卢坚便知他对魏鸢起了疑心,着急道:“主上,此事定有误会,还请主上容属下彻查。”
“卢副将如此紧张魏姑娘,莫非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裴庾似笑非笑看着卢坚。
卢坚向来看他不惯,此刻更是厌恶。
”裴四郎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庾也对他这些日子的冷脸心生埋怨,干脆撕破脸冷哼道:“我看卢副将这是被迷了心窍,素闻卢副将刚正不阿,明察秋毫,怎么牵扯到魏姑娘,便眼瞎心盲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裴家什么谋算!”
卢坚毫不示弱厉声道:”大家世族,最重脸面,该知道适可而止...”
“卢副将!”
眼看卢坚越说越过,魏鸢不得不开口制止。
陆淮何等心思,能让他疑她,必是有了绝对的证据。
也是,裴家出手,岂会给她留后路。
若再纠缠,今日怕还得累及旁人。
她的身份瞒不住了。
魏鸢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目视陆淮,声音如寻常一般平静:“我叫魏鸢,也叫魏姚。”
“出自渝城,乃上一任城主之女。”
随着魏鸢话落,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陆淮深吸一口气,重重闭上了眼。
卢坚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魏一握刀的手一紧,目光惊愕地的看着魏鸢。
梅嵩师徒也都转头看来,目光隐有复杂。
唯有裴庾唇角微微扬起。
“姑娘...”
雪雁最先回过神来,怔愣地着魏鸢喃喃开口,可唤了声姑娘后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雪雁是魏鸢到了风淮城后,陆淮指给她的。
雪雁出身镖局,自幼习武,家中遭难后来风淮城讨生活,陆淮虽惜她一身武艺,可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正思量如何用她时,魏鸢出现了。
魏鸢怜惜她,没让她签卖身契,不止如此,后来还有意抬举她让她参战,这些年雪雁在军中也立下不少功劳,若非身为女子,早就挣得功勋了。
也正因此赢得军中不少将士赞赏,才能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雪雁感念魏鸢爱重,这些年尽心尽力,一应以她为先,对她极尽信任。
魏鸢好几次遇刺,都是雪雁拼命相救。
魏鸢面带歉意的看向雪雁,轻声道:“抱歉,并非有意瞒你。”
雪雁忙摇了摇头。
很快,她便道:“就算姑娘是渝城上一任城主之女,那又如何,姑娘对王上如何尽心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身份罢了,有什么紧要!”
裴庾冷笑道:“你这婢女倒是护主,莫非你也...”
“够了!”
魏鸢厉声打断裴庾,冷声道:“雪雁是我来城主府后,王上亲指给我的,她什么都不知晓,何必牵连无辜。”
说罢,她看向陆淮,平静道:“此事我可以解释。”
裴庾正要发作,被陆淮抬手制止。
“好,你说。”
裴庾气不过,狠狠瞪了眼魏鸢。
到了如此地步,陆淮竟还要护着她!
他倒要看看今日魏鸢还能如何解释!
“我的名字不算作假。”
魏鸢缓缓开口,同时眉头微蹙了蹙。
雪雁万千谨慎,她的膝盖还是在风雪中受了冻,此时正隐隐作痛。
陆淮平日最紧张她的腿,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惯性的想要上前,可最终还是压下未动。
雪雁也发现了,她倒是没那么多顾忌,伸手便扶着魏鸢坐下:“姑娘腿疾发作,请王上容姑娘坐下慢慢说。”
说着的是请示,却压根没等陆淮应允。
陆淮对此并不在意,但没有魏鸢坐着他站着的道理,便抬手叫人搬来凳子落座。
陆淮待魏鸢向来体贴,从不愿叫魏鸢落人话柄。
魏鸢也从不在这种事上扭捏,见陆淮落座后,便继续道:
“因丰栎魏家这一代未与我们来往,不知我名未曾相避,巧合之下,族妹与我小字同音,名唤魏妧,魏妧妹妹容色出众,引不怀好心者觊觎,而叔父叔母在丰栎人微言轻,担心护不住魏妧,便想起族中主家,虽隔了房顶多称得上旁系,但毕竟祖上血脉相连,乱世之中,能联系上的亲人本就不多,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是以父亲收到信与母亲商议后便应下此事,母亲很快便相中几位郎君,但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便提议不如请魏妧亲自来见见,母亲便书信与丰栎,以接魏妧至渝城进学为由相看,原本打算若是魏妧嫁入渝城,正好借机将叔父叔母也接到渝城,也好有个照应。”
魏鸢徐徐道:“但那时已有些不太平,我知晓丰栎魏家能力有限,担心无法周全送魏妧来渝城,便同父亲商议,带了兵往丰栎去接魏妧。”
说到这里,魏鸢顿了顿,才继续道。
“但我还是去晚了。”
“请魏妧前往渝城进学和告知我会带兵去接的书信前后脚送出,但后者大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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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岔子并未准时送到,叔父叔母不知我去接人,又想赶紧将魏妧送走摆脱恶霸纠缠,才会在我到之前将魏妧托付给车夫送其出城,至于为何没有一同走,我是在见到王叔也就是车夫后才知晓的,因魏妧已经被人盯上,若是一起走必然惹来怀疑根本出不了城,所以他们选择自己留下打掩护,偷偷将魏妧送走。”
“只是没想到,丰栎早就被暴军盯上,魏妧才出城没多久,丰栎就出了事,魏妧担心父母遂折返,可那时城门已被暴军所占,魏妧的容貌引来祸端,虽有王叔极力相护出逃,但魏妧还是被逼的为保清白投了河。”
陆淮沉声道:“既是如此,你大可返回渝城,为何冒充她的身份去风淮城?”
魏鸢苦笑了笑,沉默片刻才道:“说起来,我与魏妧倒是有些缘分,境遇也差不离。”
“我离开渝城没多久,皇宫就出了事,到处发生暴乱,我这一路也不太平,到丰栎城外得知丰栎被占,打探魏家消息时不慎遇上侵占丰栎的暴军,见我容貌起了歹念,仅剩的几个兵卫护我逃亡,恰撞上在河边给魏妧立碑的王叔,我见碑上姓名心下大惊,下马询问,又以魏妧包袱里的书信相认,才知魏妧遭遇。”
“我心下悲痛惋惜已是无力,只能返回渝城,可就在此时又闻噩耗,就在我离开渝城的半月后,藩王发动兵变,父亲母亲拒降,双双阵亡,渝城失守。”
陆淮想起来了。
宫变不久,东边确实发动过兵变,好几城失守,几月后才被腾出手来的狻猊王镇压。
“彼时,我身边兵卫为护我一个不剩,凭我一人无论如何也是回不去渝城的,王叔便劝我不如与他一道往北边逃,说是风淮城出了一位少年英豪,还是皇室血脉,若去了风淮城或许能活命,且丰栎去风淮城要比东境近许多。”
魏鸢:“我也知晓那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至于为何以魏妧的身份....”
魏鸢抬眸看向陆淮,唇边划过一抹苦笑:“天意弄人,几乎同时,东境狻猊王一战成名,同为皇室血脉,与王上必有一争,我到风淮城时,王上与狻猊王相较之声已盛,而早些年狻猊王曾至我家私塾进学,与我家比邻而居,更与兄长同窗三载,这不是什么秘密,若那时我以真实身份相告,王上岂会容我?”
“我必须要活下来。”
“我求得王叔替我隐瞒身份,虽彼时除了王叔外已无在世之人知晓丰栎魏家女儿魏妧,但渝城魏姚却广而周知,所以我不能用魏姚这个名字,恰我小字与魏妧同音,便换名魏鸢,而同行百姓从未见过我,自然我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陆淮沉默了下来。
诚然,若当初知晓她出自渝城魏家,他必不会留她,就算不伤性命,风淮府也绝容不下她,而一个美貌的弱女子,兵荒马乱年间,在外头哪里有活路。
“可后来这些年,你有很多次机会同我说实话,彼时我们同生共死,已有情义,我又岂会为难你?”
魏鸢抬眸定定的看着陆淮,对视半晌,陆淮错开视线:“即便不再留你,也定会给你一处安稳,保你此世安平。”
魏鸢扯了扯唇:“众所周知,父母阵亡后被那藩王曝尸示众,后尸骨被弃于荒野,还是几月后狻猊王进渝城时为父亲母亲收的尸,于情于理,狻猊王也与我有恩,王上会放心让我离开?王上说的一处安稳,是寻个地将我软禁吧。”
陆淮与狻猊王必有一场死战,她知晓陆淮那么多的情报,他岂会放她走。
陆淮没有反驳。
半晌后,道:“待天下太平,不论谁赢,你都能自由。”
确实,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她无法不见天日,不知年岁的等。
“王上应也知晓,父亲母亲如今已入土为安,可我兄长还在外头。”
陆淮眉头微皱:“你到我身边的半年后,便传来了渝城少城主战死的消息。”
他记得那天她罕见的喝醉了酒,后大病了一场。
当时他还道是醉酒受了寒,如今才明白,原是因闻兄长噩耗而起。
“可至今无人知晓兄长尸骨到底在何处。”
魏鸢眼眶隐隐泛红:“我要找到兄长,带他回家。”
6. 第 6 章
五年前,闻渝城噩耗却被困异乡,唯一支撑魏姚活下去的执念,便是兄长温无漾。
渝城魏家祖上起源已无从追溯,只近百年前魏家最鼎盛时期曾隐有传言说是来自于某销声匿迹的国度,但传言无根无据,做不得真,魏家在京都扎根几十年,连出过几任高官,在世家大族中是排得上号的,只后辈血脉凋零,主家嫡系到魏城主魏禹郮这一代已是单传。
往回看三十载,魏禹郮乃是京都的风云人物。
出身显赫,才貌双全,引得京都不知多少贵女趋之若鹜,风头一度盖过那打马过街的状元郎,就连公主都对其倾心。
可谁也不曾想到,一次出游,魏禹郮在渝城遇见一生挚爱,温将军独女温锦,然温家女不远嫁,拒了魏家提亲,魏禹郮失魂落魄回到京都便一病不起,硬生生逼得双亲同意他入赘渝城。
但温家感念魏禹郮亦是魏家独子,便放出话来,两家在渝城结亲,没有入赘一说。
自此,京都再无魏家嫡系。
魏禹郮何等人物,即便不在京都,也依旧能风生水起,成婚不过几载便立得功名,坐上城主之位。
那些年他唯一的不顺便是温锦生产之时遇刺,动了胎气早产,因此,长子自出生起便是一副羸弱身子,习不得武提不动刀,无法继承衣钵。
魏禹郮给长子起名无漾,便是盼着他康健无恙。
因魏禹郮曾许诺第一个孩子随温姓,遂长子名为温无漾。
温无漾自出生起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看过的大夫都说养不活,可魏禹郮温锦夫妇始终不曾放弃,遍寻名医,细心照料,温无漾五岁那年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寒冬,差点儿就没熬过去,也是他命不该绝,危在旦夕时竟有一神医云游至此,出手相救,这才从阎王手里抢下一条命。
因一心照料长子,夫妇二人一直没要孩子,直到这年长子身体稳定下来,才又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在一家人的殷切期盼中降生,取名魏姚,小字鸢鸢,鸢有鹰之意,温锦一身武艺却因女子之身未能得到最大的施展,她便愿女儿能冲破长空,自在随心。
而魏姚自小便对兵书感兴趣,温锦见此欣慰不已不仅倾囊相授,还将她送到老将军身边教养。
也正因此,后来魏姚才能在乱世之中得陆淮另眼相看,谋得活路。
自魏姚记事起,便知道兄长身子不好,要护着兄长。
只可惜她也不是习武的料,兵书在行,功夫却只从父母身上学得一些皮毛,但在渝城,保护兄长也足够了。
按理说,身为渝城少城主,又是温家的嫡长孙,不该有人敢动温无漾,可奈何温无漾生的一张怼天怼地的嘴,因他这张嘴明里暗里遭过不少记恨,甚至还有气不过又惧怕温家半夜蒙着脸来套温无漾麻袋的。
魏姚深知兄长闯祸的本事,日夜守着,没少为兄长打架。
在渝城人眼中,少城主温无漾玉树临风,体弱多病,嘴比砒霜,二小姐魏姚容貌出挑,知书达理,博学多识,人狠话不多,最后一句只出现在保护兄长的时候。
随着时日增长,又以神医留下的药方将养,温无漾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魏禹郮欣慰万分,开始带着他行走于军营中。
而魏姚在那一年跟着祖父行军两载,待她归家时,兄长已经能拉弓射箭了,家中私塾里还多了一位俊美的少年郎,漂亮的像天上下来的小仙君。
小仙君来自狻猊城,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像是藏着天底下所有的鬼点子。
是位很鲜明生动的小仙君。
可兄长却将她拉进房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跟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说话,更不许有任何来往。
诚然,兄长和少年郎不对付。
说不对付都是轻的,听管家说,二人势同水火,一山不容二虎。
刚来第一天就打了一架。
魏姚一听他和兄长动了手,鲜明生动的小仙君立刻就成了心怀鬼胎的坏狐狸。
明知兄长身体羸弱,还和他动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后两年魏姚便和兄长一起对他百般不待见。
在魏姚心里,谁欺负温无漾,谁就是与她为敌。
怕坏狐狸趁夜打兄长闷棍,魏姚还特意搬到了兄长隔壁的房间去住,不过她搬过来倒也不全是要防备坏狐狸,还因为温无漾有一个隐疾。
他怕黑,夜里睡觉都要点一盏灯,只要天黑下来,他便什么也看不见,蜷缩一团,不怼天也不怼地了。
所以当得知双亲阵亡,兄长在兵卫的保护下逃出了渝城后,魏姚就心急如焚,忍着悲痛放弃了回去与那藩王鱼死网破,好保全一条性命寻找温无漾。
她比谁都清楚,兄长离不得药,也离不得人。
她日夜提心吊胆,可没多久,还是传来兄长战死的噩耗。
据闻,是在一个深夜被那藩王的人追踪到,万箭穿心而死。
听闻噩耗时,她的心痛的快要窒息。
兄长那么怕黑,又那么怕疼,偏偏在夜里受万箭穿心之痛,那时他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她得去找他,得带他回家。
可彼时,她已在陆淮身边数月,不可能从他身边全须全尾的离开,最稳妥的还是一路追随,助他大计成时,她方能得自由和能力去寻兄长尸骨。
原本,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裴家!
屋子里碳火将灭,门也不知何时半敞开着,冷气直往里冒。
魏鸢忍着膝上钻心的痛,抬眸看向陆淮,道:“我身份是作假,但却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这五年来,我所思所虑皆是以你为先,只为助你成就大计,好寻得兄长尸骨,至于今日的奸细,我一概不知。”
“陆淮,你可信我?”
如今裴家一心要她的命,能救她的只有陆淮。
可她话音落下,屋里却又是长久的沉寂。
魏鸢的心慢慢的凉了下去。
陆淮,不信她!
哪怕她为他尽心竭力,数次以身诱敌护他周全,更曾豁出命去救他,他还是疑了她。
“阿鸢...”
不只过了多久,陆淮才开了口:“你今日,可曾去过我的书房?”
“去过。”
魏鸢如实回答:“我去送还东西,才知晓你不在府中。”
她话一落,陆淮与卢坚的脸色都变了变。
陆淮身旁的将领神色复杂的看着魏鸢,道:“今日主上出门时,曾派人去告知过姑娘,姑娘怎会不知主上不在府中?”
魏鸢一愣,雪雁更是莫名:“派了何人来,我们怎不知。”
“阿孚。”陆淮。
阿孚是陆淮的近身侍从,自小就跟在陆淮身边,性子和善,为人正直。
众所周知,他必不会被人收买。
魏鸢救过陆淮的命,阿孚一直将魏鸢视作救命恩人,更不会去害魏鸢。
阿孚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她的清竹轩。
魏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春桃。
雪雁自也想到了,她紧了紧拳:“春桃...”
“依我看,既然今日在令牌丢失前只有魏姑娘进过书房,那不如,就看魏姑娘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总能寻到线索。”
裴庾突然开口道。
陆淮看了眼魏一。
魏一拱手道:“回禀王上,属下今日一直护送姑娘,从府中出来,姑娘的马车不曾停歇,也不曾见过任何人。”
“哦?”
裴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外看了眼:“如此说来,若真是魏姑娘拿走了令牌,那么这令牌不在魏姑娘身上,就是在那马车上了。”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外雪中的马车上。
那是专属于魏鸢的马车,旁人动不得。
魏鸢不动声色捏紧手指,裴庾敢如此说,恐怕她的马车必定有异。
马车不能搜!
“王上...”
可陆淮不等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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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开口道:“卢坚,你去。”
从一开始,卢坚就是向着魏鸢的,这里的人,只有他绝对的公正,不会栽赃魏鸢。
“是。”
卢坚沉着脸出了门。
接下来就是度日如年的等待。
没过多久,卢坚去而复返,脚步格外的沉重。
“主上...”卢坚没有抬头去看魏鸢,立在陆淮跟前递上一枚令牌,嗓音沙哑:“在座位底下找到的。”
魏鸢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陆淮从卢坚手中接过令牌,死死捏住,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不是我...”
魏鸢无力的解释道。
“那商队的人还称,十几年前,少城主命悬一线,是被云游至渝城的一位姓梅的神医相救。”
陆淮转头看向梅嵩:“我记得,梅医仙在来奉安落脚前,正四海云游。”
魏鸢一怔,猛地看向梅嵩。
梅嵩原本闭着眼,这会儿才缓缓睁开,过了半晌后声音低哑道:“风淮王不必试探,救渝城少城主的人是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鸢,轻扯了扯唇:“那会儿还没有你,不过你与你父亲生的像极,月前初次相见,便料想你应是魏禹郮的血脉。”
“不过丫头啊,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非要致你于死地?”
魏鸢望着梅嵩,动了动唇,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竟是他救了兄长。
“证据确凿,还想替她脱罪呢。”
裴庾冷嗤道:“死到临头你最好是实话实说,若有半句虚言,你那些徒子徒孙,可都要人头落地。”
梅嵩冷眼扫过裴庾:“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奉安人,什么都不知晓。”
裴庾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半晌,梅嵩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就是。”
梅嵩顿了顿,转头看向魏鸢,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不过,对不住了丫头,我知晓风淮军中与我通信的人是谁,却不能说,今日怕是要连累你了。”
卢坚眼神一沉,拔了刀便架在梅嵩脖颈上:“你果然知道奸细是谁,快说!”
即便如今可谓证据确凿,他还是不信魏姑娘是奸细!
“这么明显是为魏姑娘脱嫌的话,卢副将也信啊。”
裴庾眼神微微一冷,道。
“噤声。”
这时,跟着陆淮一道进了屋却一直没有出声只立在陆淮身后的郎君,皱眉看向裴庾:“此事王上自有成算,容你插嘴。”
郎君一开口,裴庾眉眼便耷拉下去,恭敬的立在一旁,不再作声。
魏鸢不轻不重的扫了眼那郎君,她没有见过此人,不过联想今日情形,他应当就是陆灼口中裴家来的那位郎君了。
而他能压制裴庾,多半是裴家主家的人。
裴蓉上头,有两位同胞兄长。
据闻,二人皆对这个唯一的胞妹疼爱有加,有求必应。
今日的局绝不是裴庾能做出来的,这一应种种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这个说法。”
梅嵩眼底毫无惧意,抬眸看向陆淮,道:“风淮王来奉安这段时日,我所闻所见皆是明君风范,想必能明察秋毫,不牵连无辜之人,我那几个徒儿徒孙不过是慕我名气,求着我赏口饭吃罢了,如今他们学有所成,造福奉安,也算是有所作为,不该受我连累。”
“只是,要累你同我丢了命,你可怨我?”
梅嵩身侧的大徒弟微微倾身,面色平静道:“徒儿的命是师父所救,能同师父同生共死,是徒儿的福气。”
梅嵩复又看向陆淮,道:“要说我乃奸细实则不然,狻猊王曾经与我有恩,月前派人找到我跟前,要我办件事。”
陆淮沉声道:“何事?”
“狻猊王在找人。”
7.第 7 章
陆淮下意识看向魏鸢,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什么人?”
别说陆淮,在场其他人包括魏鸢自己,在这一瞬间都认为狻猊王要找的人或许是她。
“一个被万箭穿心而亡,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万箭穿心...五年...
魏鸢瞳孔微紧,缓缓站起身,盯着梅嵩道:“您说的,可是我的兄长?”
无人注意,立在阴暗处的郎君眼神突如鹰般扫了眼梅嵩。
梅嵩没说是,也没否认,只看向魏鸢,道:“我听你方才说,你在寻你兄长尸骨,那你可知,你兄长死在何处?”
魏鸢眼眶隐隐泛红:“不知。”
陆淮能收复半个江山,绝非好糊弄的人,他心细如发,智慧过人,这些年她根本不敢私下寻找,否则一旦被发现,她不死也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要不说,血脉至亲,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呢。”
梅嵩声音温和道:“你的兄长,死在盘碣山。”
盘碣山...
他们从风淮城来曾路过盘碣山,离此地不出五百里。
“怎会在盘碣山...”
魏鸢喃喃道。
盘碣山与渝城一东一南,几乎隔着整个大昭,兄长怎么会来此。
“我虽不知全情,但心中也有猜想。”梅嵩意有所指道:“从渝城来,路过盘碣山...能去往何处呢?”
魏鸢几乎没怎么思量心中便有了答案,攥紧双手,颤声道:“风淮城。”
从渝城路过盘碣山能去往的地方很多,可值得兄长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在的地方!
“是啊,风淮城。”
梅嵩叹道:“风淮王何等人物,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人有心人只肖一打听便知晓,你往丰栎接人,却传回身死丰栎的消息,你兄长想来是不信的,得知丰栎有位魏姑娘去了风淮城,他定要亲去求证。”
魏鸢听到此处已是泪流满脸,站立不稳,幸得雪雁在旁搀扶着她。
“只可惜,还没找见你便在那年秋月于盘碣山的枫叶林遇伏,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恨他,竟叫他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梅嵩提起来还很有些惋惜:“那孩子生的冰雪可人,也就是一张嘴不讨人喜,可却也不是平白骂人,何至于此呢?”
许久后,魏鸢才强行平复心绪,道:“可据消息称,兄长死在藩王手中,按理,不该在盘碣山才对。”
“嘁。”
梅嵩冷嗤道:“那藩王占据了渝城后,哪里还顾得上你兄长,况且众所周知温无漾体弱,这样一个人便是不追,放在兵荒马乱间也活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死在外头,何必浪费人力。”
魏鸢心头一跳:“所以,杀死兄长的另有其人。”
“不错,所以当狻猊王查到你兄长死在盘碣山后,才要我去寻他尸骨,顺道查一查是何人害死了他。”梅嵩。
魏鸢不由上前几步:“那您查到了吗?”
“本来是有线索了,可惜与我见面的人今日没有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被人有意灭了口。”
梅嵩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淮:“五年前的秋月,盘碣山,枫叶林去过什么人...风淮王应是能查到的。”
魏鸢心里一咯噔。
难道今日这个局不止是针对她,还是要掩盖害死兄长的凶手。
此局是裴家为她而设,那害死兄长的难道...
“行了,说了这么多,没说到点上倒是越绕越远了。”
裴庾不耐的上前道:“你说人没人就没来?如今桩桩件件的证据皆指向魏姑娘,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将她洗干净的。”
魏鸢得到的消息太多,一时有些理不清楚,杂乱间突然想起什么,道间:“兄长与狻猊王形似宿敌,向来不睦,他怎会..”
“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可于理,狻猊王曾在你家进学,到底是受了恩惠。”梅嵩道:“外人都传狻猊王可怖,可他却从不愿欠人的。”
魏鸢还要再问什么,梅嵩却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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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精光:“丫头,你寻了这么久的人,却不知就在眼前,一叶障目啊。”
随后,不待魏鸢开口,梅嵩便突然起身用力转头往卢坚的剑上撞去,卢坚反应极快,立刻将剑撤回:“你作甚!”
“噗!”
与此同时,梅嵩竟吐出一口鲜血,众人细细瞧去,却见他心口插着一根银簪。
撞卢坚的剑只是幌子,实则是趁机拔下簪子自尽而亡。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卢坚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将也正欲自戕的大徒弟制止。
”梅医仙...”
魏鸢下意识往前,被雪雁轻轻拉住,她怔怔地望着已经气绝身亡的梅嵩,心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悲伤。
他曾救兄长一命,如今又因兄长而死,终究是她魏温两家欠了他。
”此人口中之言无法佐证,唯有真凭实据方才服人。”
裴庾看向陆淮道:“还请王上对魏姑娘秉公处置。”
陆淮看着处于悲伤之中摇摇欲坠的魏鸢,心中隐有不忍。
可众目睽睽下他无法徇私,况且,今日种种,她当真毫不知情吗?
良久后,陆淮沉声道:“将魏姑娘暂押大狱,不得用刑。”
“卢坚,你亲自去。”
旁人他不放心。
真相水落石出前,她不能出事。
卢坚沉声应下,朝魏鸢伸手道:“姑娘...”
魏鸢闭了闭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看来,陆淮是不信她了。
她松开雪雁,上前两步朝梅嵩的尸身郑重行了一礼。
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从始至终未再看陆淮一眼。
走出院子,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那间屋子,道:“随王上进来的那位郎君是何人?”
卢坚此时心中复杂万千,突听她询问,下意识回答:“裴家嫡长公子,裴延明。”
魏鸢眼神微沉了沉。
“知晓了。”
8.第 8 章
奉安狱。
卢坚一路沉默地送魏鸢进入大狱,直至停在牢房前。
牢房阴湿,不过两人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眼前这间牢房脏乱不堪,谷草和地上都铺撒着清扫不掉的鲜血,往常这种地方,陆淮从不让魏鸢来,说怕脏了她的脚。
却没成想,她第一次进来竟是以奸细的身份。
“姑娘稍后。”
卢坚唤来狱卒,吩咐道:“将里头清理了,铺干净的谷草,抱床被褥进来,再添个火盆,烧上好的银丝炭。”
魏鸢闻言回头:如此安排,倒不像是来蹲牢狱的。”
卢坚:“主上吩咐,不让姑娘受苦。”
旋即想到什么,又道:“方才见姑娘神色有异,可是腿疾犯了?”
魏鸢目光轻垂:“无妨。”
卢坚能看出来,陆淮必也能,可他却选择了不闻不问,五年相伴,一朝破碎,倒难免有些叫人寒心。
而后,魏鸢看向卢坚歉声道:“抱歉,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兄长尸骨在外,我赌不起。”
“姑娘不必致歉。”卢坚惯性颔首,而后沉默片刻,才抬头看向魏鸢,面色严肃:“身份一事姑娘有姑娘的苦衷,某能理解,可今日种种...显然都是冲着姑娘来的,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魏鸢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一环扣一环,压根没给她留生机,她今日进了这大狱,再想出去怕是难了。
半晌,魏鸢苦笑道:“若我说我如今并无应对之策,你可信?”
卢坚瞳孔一紧:“姑娘...”
他紧了紧拳,沉声道:“姑娘向来聪慧,不过事出突然,才令姑娘无从防备,某相信,待姑娘沉下心来,定能想到破局之法。”
话里话外,竟是没有丝毫对魏鸢的怀疑。
魏鸢盯他半晌,轻笑道:“没成想,最后毫不犹豫相信我的人,会是卢副将。”
她还记得,她初到风淮城时,就属卢坚最是反对,那时候的少年瞪着一双虎目处处防备她,只恨不得找出些什么证据好将她撵走。
可没想到五年之后,连陆淮都对她起了疑,他却是笃定的站在了她这一边。
卢坚意会到魏鸢的意思,也勾了勾唇:“那时正值年少,思虑并不周全,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五年的同生共死,同袍之谊,岂是能轻易被人破碎的,他卢坚认定的人,断不会去无端猜疑。
而后他想起什么,迟疑片刻,道:“主上只是当局者迷,等缓过神来定会发现疑点,为姑娘洗清冤屈。”
“是吗?”
魏鸢温和轻笑。
明明眼前人是如往常一般的和气,可卢坚却从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窥见了几分淡薄和讥讽。
他心头一滞,看来姑娘这次是真恼了主上。
“姑娘...”
“卢副将,如今我是戴罪之身,卢副将不宜在此地久待。”
魏鸢知他想为陆淮说话,但她并不想听,只道:“我知晓往日见我之人不少,虽五年前渝城受过重创如今识得我的人或许不多,就算有,也是扎根在渝城,不会远迁,唯有商队往来间或许会撞破我的身份,所以这些年来,我但凡出门都会以轻纱覆面,所谓的渝城来的商队认出我,断然不会是巧合。”
“所以我心中有一个猜想。”
卢坚正色道:“姑娘请说。”
“众所周知,王上身边的人都会严查底细,寻常来说裴氏理该不会怀疑我的身份,除非他们掌握了什么线索。”魏鸢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而如今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被他们所怀疑的线索,便是五年前,兄长出现在盘碣山。”
“我能猜到兄长是去寻我,那么杀死兄长的凶手必然也有所怀疑。”
卢坚一怔:“姑娘是说...”
“不错。”
魏鸢看向他,缓缓道:“我怀疑五年前,兄长便是死在裴氏手中,而如今我若想洗清冤屈,也唯有查清兄长之死,找到那个凶手。”
四目相对良久,卢坚身形缓缓僵住。
五年并肩作战,无形中早有默契,不过瞬息,他便明白了魏鸢的意思。
如今种种证据尽都能置姑娘于死地,除非查出温郎君是为裴氏所害,如此,裴氏才能推出姑娘身份,从而设局构陷,姑娘亦才有一线生机,可是...
一旦闹到这一步,主上与裴氏的联盟便要破裂。
而眼下正是最紧要关头,如若得罪裴氏,主上大计怕是难成。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案子查到最后不是姑娘是不是真的奸细,而是,裴氏和姑娘,主上选谁!
卢坚眼底逐渐浮现出怒意。
“原来这才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底气。”
魏鸢却摇头:“非也。”
她看着卢坚,道:“他们的底气,是自古以来君王多疑。“
卢坚面色一变,正欲说什么,被魏鸢打断:“你愿意信我,我很感激,可你今日也瞧见了,王上疑了我。”
”我知道你或许要说,今日证据无一不指向我,我出自渝城魏家,狻猊王曾在我家进学三载,梅嵩曾救我兄长性命,后狻猊王替父母收尸,又大费周章寻找兄长尸身和杀死兄长的仇人,加之还在我的马车里找到了丢失的令牌...这若是放在他人身上,早就酷刑加身了,我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已是王上开恩。”
“我亦知晓今日之事若易地而处,怕是也无君主不疑。”
魏鸢顿了顿,语气缓和却坚定:“若只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的夫婿,不该如此。”
卢坚望着魏鸢,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恰此时,狱卒进来铺干净的谷草,待他们整理妥当离开,卢坚才道:“我知姑娘心性,素来温和大度,可实则姑娘坚韧且有主见,此事某不好置喙太多,但姑娘的意思某会代姑娘转达,某亦会请主上调查温郎君之死,这期间内,便委屈姑娘暂居此处。”
“那便有劳卢副将。”
魏鸢静默片刻,又道:“雪雁无辜,烦请卢副将护住她,切莫让她冲动行事,另陆灼恐被牵连,此事亦与他无干。”
“都到这个地步了,姑娘还想着旁人。”卢坚皱眉道。
“倒也不是。”
魏鸢淡笑道。
她自认并非菩萨心肠,可人生在世,总得有那么几个在意之人吧。
”某会尽所能护住他们二人。”
卢坚说罢颔首道别,可临出门时,却回头道:“即便不与主上做夫妻,姑娘也该为自身谋算。”
魏鸢懂他之意,轻笑:“你既知我心性坚韧,便也知我会尽我所能活下去。”
在风淮军中,提起魏姑娘多为敬重。
皆道魏姑娘博学多识,才智多谋,最是沉稳镇定,大度温和,有她开口,总能让人安心,可眼下不知为何,听得魏鸢这话卢坚却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转身看向魏鸢。
此时此刻,明明只隔着一扇牢门,可这一眼却似遥不可及,仿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此所隔山海,再难触及。
卢坚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点头:“姑娘保重。”
“之后诸事可请底下人传达,卢副将不必再来,除非来接我出狱。”
魏鸢淡声说罢,便转过身去。
卢坚的身形一滞,沉默几息后大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魏鸢才转身望着卢坚离开的方向,眼底添了几丝怅惘。
她方才所言属实,她会抓住每一分生机活下去,可这一次,她心里当真没底。
毕竟,她的对手是裴氏。
京都裴氏百年底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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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谋士,失了陆淮的信任,她能拿什么与他们抗衡?
裴氏容不下她,陆淮不愿意放她离开,思来想去,她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可不管如何,她都不想连累卢坚。
卢坚是好人,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好人。
“姑娘,小的给姑娘送炭火被褥。”
狱卒抱着被褥和炭火进来,放好后,道:“姑娘若有需要,尽管知会小的。”
魏鸢颔首:“多谢。”
待狱卒离开,魏鸢缓缓坐下,将早已冻僵的手放在炭火上烤热,捂在膝盖上。
经过这一折腾,她的腿越发疼的厉害,眼下已是刺骨般疼,再多站一会儿怕是都不成的。
魏鸢紧紧握住膝盖,眼神渐渐的涣散。
这些年每每疼的厉害了,她都是这样放空思绪,尽量不去感知身体,熬过那一阵便好了。
以往这时她要么回忆过往,要么思虑战事。
而现在,她的耳边尽是梅嵩临终前的话语。
她觉得梅嵩今日的话未尽,他似乎想要告知她些什么。
‘丫头啊,你得罪了什么人,要这般致你于死地’
‘狻猊王在找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灭口’
“五年前,秋月,盘碣山,枫叶林..”魏鸢喃喃低语,想从这只字片语间寻到些被她遗漏的东西。
盘碣山离奉安并不远,快马加鞭也就半日的功夫,离京都也就一日。
而裴家主家就在京都。
可魏温两家早已迁出京都,远居渝城,兄长是何时与裴氏结了仇,竟让他们对兄长下此毒手!
当年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狻猊王在找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狻猊王在找人,死了快五年...的人...”
魏鸢瞳孔一亮。
不对,这根本不是一句话,这是两句话!
梅嵩只说狻猊王在找人,却没说找的是几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指的是兄长,另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是她!
当年,她怕她去丰栎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后患,便将魏沅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了魏姚,对外宣称魏姚死于暴军之手!
若狻猊王要找的人是她,那么今日风淮军中的奸细来梅庄与梅嵩接头,告知的应该是她的身份,而不是杀死兄长的凶手!
可梅嵩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凶手’,一定还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盘碣山...丫头啊,你找了这么久的人却不知就在眼前,一叶障目啊’
魏鸢闭上眼,有什么东西好像就在面前,可却怎么也抓不住。
“巧合,灭口,盘碣山,找了这么久的人就在眼前,一叶障目...这么久的人就在眼前,一叶障目....一叶障目....”
突然,魏鸢猛地睁开眼!
她好像明白何处不对了!
梅嵩说的是她找了这么久的人...可她找的从来都是兄长尸骨,而她要找的人,应该是杀死兄长的凶手!
所以梅嵩这句话的意思是,凶手,就在眼前!
一叶障目...
指的也根本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而是字面意思!
若她没记错,今日裴延明袖口上是樟叶刺绣!
杀害兄长的人是裴延明!
魏鸢无意识的紧紧扣住膝盖,心跳也突然加快,是愤怒是察觉到真相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仇人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报仇的绝望。
裴延明!
他为什么要杀兄长!
可这个答案,魏鸢注定无从知晓了。
9.第 9 章
魏鸢一连在牢房呆了两日,不曾有一人探望。
她承认,她对陆淮还抱有一丝期冀,五年来他们之间种种,从最初的防备到之后的磨合,再到后来的信任,关心都做不得假,她也清楚在那些瞬间,陆淮待她确是真心。
但陆淮没有来见她。
是啊,在这乱世之中,这条帝王之路上,真心,是可以被抛下的。
依照陆淮的本事,两日的时间足够他理清一些东西。
可他没来,他做了什么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魏姑娘...”
熟悉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魏鸢缓缓抬起头。
“邱先生。”
邱诸云是在风淮府就跟着陆淮的,是前任城主留给陆淮的人。
要说这风淮军中谁最想陆淮一统天下,那必然是他。
狱卒打开锁便退下了,邱诸云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魏姑娘可还好?”
魏鸢的视线不轻不重扫过食盒,又落在面前的炭火之上,并未如以前一样周到的起身道礼,只声音淡淡道:“如先生所见,一切都好。”
邱诸云似乎因她的态度怔了怔,但很快便又释然。
他将食盒放至桌上,拉了条板凳坐在魏鸢对面,看了眼她膝上的毛毯,道:“牢房阴寒潮湿,姑娘这次腿疾复发竟还不见好。”
魏鸢:“习惯了。”
“有劳先生记挂。”
魏鸢态度不同以往,邱诸云许多言语便哽在喉中,半晌才又开了口:“姑娘可知,雪雁昨夜试图劫狱?”
魏鸢平静的面上有了一丝波动。
她抬眸看向:“她一人之力如何劫狱?”
“自是有人相助。”
魏鸢知他还有话未尽,便静静等着,好一会儿,才见邱自华叹了口气,道:“陆灼因令牌丢失被罚入狱,是卢副将亲将人保出去的,出狱后,陆灼却不信姑娘是奸细,又知雪雁性情,猜到她会劫狱,二人也不知如何谋划,昨夜竟闯了大狱。”
魏鸢微微蹙眉。
昨夜她确实听到外头有响动,却不知竟是那二人。
“姑娘不想知道后续如何?”
见魏鸢久久不语,邱自华问道。
“他们连我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被谁拦下了。”魏鸢。
“是啊,姑娘高瞻远瞩,卢副将在事情闹大之前将他们扣下了。”
邱自华顿了顿,补充道:“姑娘出事,军中引发了些动乱,加之卢副将信任姑娘,定会多方周旋,顾及不到许多,昨夜能及时将人拦下,想来也是受了姑娘嘱托。”
“先生信我吗?”
魏鸢话锋一转,抬眸道。
邱自华对上她沉静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眼,静默片刻后,笑了笑:“姑娘心智超群,我的心思瞒不过姑娘。”
“如今我信与不信,已然不重要了。”
邱自华的回答在魏鸢意料之中。
”那先生今日来,有何要事?”
邱自华没答。
而是道:“姑娘可知,这两日卢副将四处奔走,试图调查温郎君之死,救姑娘出狱。”
魏鸢眼神微沉了沉。
“以姑娘聪慧,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邱自华:“卢副将是主上心腹,战功赫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若再这么下去,怕是过刚易折,毕竟姑娘也知裴氏在一方的势力。”
“卢副将在军中声望不小,若他有个万一,于主上大计无益,而今正是紧要之时,容不得半点差错,于私,姑娘一心为主上周全,想来也不想看到主上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于公,狻猊王何等暴虐无常之人,为天下计,也不能让他称帝。”
往常这些话魏鸢常听,偶也附和认同,但今日,却觉心中烦躁。
“先生说这许多是为何意?直言便是。”
邱自华隐约从魏鸢语气中听出几分不耐,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姑娘今日倒是不同往日。”
他们所认识的魏鸢,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模样,从不曾如现在这般淡漠不耐过。
魏鸢听的好笑:“那么先生以为,渝城城主府嫡女,该是如何心性?”
邱自华一怔,盯着魏鸢半晌后,忽而一笑:“倒是我疏忽了,渝城魏姑娘幼年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三载,曾有一则传言,魏姑娘博学多识,知书达理,但,人狠话不多。”
这些年其他的他都见识了,唯独最后这一条与魏鸢并不相符。
可眼下瞧来,却不尽然。
也是,温魏两大世家养出来的姑娘,又怎会没有半分脾性。
顶替身份韬光养晦五载,竟无一人识破,不愧出自渝城。
“如此,我便与姑娘明说了。”
邱自华缓缓站起身,朝着魏鸢一揖,道:“我可以向姑娘承诺,待主上大业已成,必查清温郎君之死的真相,还姑娘与温郎君一个公道。”
魏鸢淡淡望着他,旋即竟是莞尔一笑。
“也不怨裴氏如此大费周章除掉我,我在王上心里,分量果真不轻。”
话中有话,邱自华面色微晒。
“姑娘,王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魏鸢不想再听了。
“好了,我腿疾复发动不得,劳烦先生将酒菜取给我。”
她的生死皆在陆淮一念之间,既然他要她的命,在这奉安城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翻不出这座牢狱。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惺惺作态,虚与委蛇,装了五年,也装累了。
邱自华自知有愧于她,即便被甩了脸子也未吭声,只默默将酒菜递给魏鸢。
“对了,昨夜还有人劫狱,瞧着是冲着梅嵩那位大弟子去的,实则是往姑娘这边来。”
魏鸢手微微一颤。
狻猊王想救她。
“也正因此,卢副将才能趁乱暗中将陆灼与雪雁扣押,不然,他二人已然下了大狱。”
邱自华边取出酒菜,边道:“梅嵩那位大弟子知道营救姑娘失败,已自戕。”
魏鸢眸色微动。
若他能在风淮军眼皮子底下自戕,那日便不会被卢坚拦住,所以他进大狱...是为了和隐藏在风淮军中的狻猊王的人接头,是为了救她。
想来竟是讽刺。
她一心辅佐的人要杀他,可被她骂了无数遍的人,却要救她。
不对!
她曾为解王上之困对他出过一些阴招,以他眦睚必报的性子怎会好心救她?
很快,魏鸢便想明白了。
他哪里是在救她,根本是在落井下石报复她!
眼下这般情景救她出去她与陆淮自然离心,救不出去...他的人一样成了她的催命符!
不论成与不成,她都得死。
他这是怕裴氏不得力,陆淮对她心软,会再用她。
魏鸢闭了闭眼,该死的!
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狻猊王此时救姑娘,怕是居心...”
“我在王上身边这些年,为王上出谋划策,坏过狻猊王不少好事,他便是此时派人杀我也合乎常理,更何况他替我父母收尸,寻兄长尸骨,死在他手里我并无怨言。”
魏鸢冷声道:“比起来,倒还是一些狼心狗肺之辈叫人寒心!”
这狼心狗肺骂的是谁不言而喻,邱自华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魏鸢却是懒得理他,拿起酒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眼带嘲讽的看向邱自华:“怎么,我说错了?我便是豁出性命去,换回来的也不过是猜疑和这一杯毒酒,还是说,先生今日不是来送我上路的。“
邱自华唇角蠕动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这酒,确乃毒酒。
魏鸢冷笑一声,一饮而尽。
“姑娘...”
邱自华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到底还是垂下了手。
“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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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一身污名全他美名,但他日若裴氏不倒,裴延明不死,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魏鸢放下酒杯,冷眼看向邱自华:“还有,不必劳烦你们为我兄长收尸,若兄长知道为他收尸者是害死他妹妹的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邱自华心中有愧,即便觉得这些话刺耳,此时也是无有不依。
他后退一步朝魏鸢郑重一礼:“姑娘,走好。”
“但今日之事王上并不知情,此后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日赴了黄泉再同姑娘赔罪。”
魏鸢轻轻扯唇。
“不知?”
“先生与王上君臣多年,他怎会不知先生心中所想,先生能踏进这里,便是他未阻拦,不过是放任先生,安自己良心罢了,先生又何必拿这些话诓我。”
邱自华一脸沉色,却无从反驳,只道:“王上并未下令处死姑娘是真。”
“真与不真,先生这些话说给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
魏鸢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开口时,唇边漫出一丝血迹,她尽力坐稳,道:“我想走的安详些,请先生移步。”
邱自华抬头时,魏鸢已经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他心中一叹,温魏两家血脉,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傲骨凌云。
也是,若非乱世,姑娘怕比王上还尊贵几分。
邱自华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牢房。
其实,他不配来送她这一程,只是如今军营上下,没有人适合来送了。
岑将军不愿来,卢副将不知情,若知情也只会暴怒不会来送行,其他将领更是缄默不言,若随便派人过来也是辱没了姑娘。
只得他腆着脸来走这一趟。
待牢房重归于静,魏鸢才缓缓睁开眼。
毒酒穿肠过,犹如火烧心口,可百般痛楚却抵不过心中不甘。
她终究还是没能带兄长回家。
她也不愿陆淮沾染兄长尸骨,临死之际思来想去她竟期望那人能看在往日两家情分,寻到兄长尸骨,将他葬在父母身边,至于她...
陆淮不会将她交给渝城,即便只是具尸身。
若早知今日,五年前她便该拼死回到渝城。
死在故乡也好,回故乡的路上也罢,也好过寄人篱下多年仍抱憾而亡。
想她前半生顺风顺水,一切的噩梦皆从她离开渝城开始。
若重来一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渝城,她会死守在父母兄长身边,或许,阿兄也就不必遭那样的罪。
魏鸢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切也变得混沌。
魏鸢明明不怕黑,可孤身一人即将堕入永夜,她还是很有些慌。
“阿兄...”
她尚且如此,兄长死的那个夜里,不知又是何等惊慌无助。
弥留之际,魏鸢好像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
温无漾朝她伸手:“鸢鸢,阿兄接你回家’
父亲母亲慈和朝她笑着:“鸢鸢,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魏鸢眼角落下一行泪,伸出手:”父亲,母亲,阿兄...”
“邱自华你住手,你疯了不成!我竟不知你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竟要毒杀姑娘!”
一道暴怒的骂声由远及近,犹如一道清风裹至魏鸢跟前,接住了她伸出来将要无力落下的手。
“姑娘!姑娘你撑住,军医!传军医!”
魏鸢用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唇。
还好,最后送她的人不是她讨厌的人。
“卢坚..….将我...烧了。”
最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落下,魏鸢闭上了眼。
“姑娘!”
“姑娘!“
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已是听不真切。
魏鸢最后的感知是她的手落入了一片宽厚的温暖的掌中。
她的身体被熟悉的温香环抱:”姑娘,奴婢来迟了。”
10.第 10 章
冰雪漫天,寒风凛冽,一辆马车穿过风雪与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留下的一长串车轱辘印,也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悄无声息,了无踪迹。
大雪迷眼,车夫瞧不真切,马车像是碾压到石子,轻轻晃了晃。
“唔!”
车身摇晃间,马车里的女子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在车壁上,手中的舆图随之从手中滑落。
“姑娘。”
身旁的女使忙伸手扶住女子:“姑娘没事吧。”
女子蹙眉轻轻捂了捂额头,那一下撞得并不重,也并不疼,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脑海突然空白一瞬,随后是混沌模糊,仿佛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等她有所反应,额心便传来一阵刺痛,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许多画面争先恐后闯入脑海。
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用木牌立的墓碑。
魏妧之墓。
可一转眼,墓碑上的名字变了。
魏姚之墓。
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她用魏妧的身份,化名魏鸢,隐姓埋名前往风淮城,蛰伏至今。
“主上,此女来路不明,不可留…”
“我本乃福水巷人,魏家于我有恩,将魏姑娘托付给我…咳咳…我一路护送魏姑娘…至风淮城,一路百姓…皆可为证,将死之人,无半句谎言…”
“阿鸢,你若愿助我,我必不然薄待了你…”
“阿鸢,这是北边刚送来的樱桃,你尝尝…”
“阿鸢,近日变天,仔细身子,我前几日猎得一只狐狸,知阿鸢心善,不忍残害生灵,便用它的毛做成了一件狐毛披风…”
“阿鸢,你可想过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是以谋士的身份,我的意思是…罢了,来日方长…”
“阿鸢,这是母妃留下来的玉镯,只传风淮府少夫人,今日我便当着全军上下的面送予你…”
“阿鸢,你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走到今日,你我灵魂相契你我之间的情分无人能替,情意非旁人能比,你信我,委屈你了……”
“府中只姑娘能请动梅医仙,且知晓梅庄位置的唯有姑娘……”
所有片段尽是这五年的过往,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如走马观灯般在眼前涌现。
女子无力的倒在女使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团迷雾。
她这是怎么了?
“姑娘怎来此?”
“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此地只出现了魏姑娘主仆……”
“我们得到消息,今日那奸细会来与梅嵩接头,我们继续等就是,若等来了,魏姑娘自然是清白的,若今日不再有人出现,那可就等请魏姑娘去牢里走一趟了……”
“姑娘,王上的令牌丢了,据查证,今日只有魏姑娘去过王上的书房…”
“陆淮,你可信我…”
“阿鸢,今日你可曾去过我的书房…”
“不是我…”
“来人,将魏姑娘暂押大狱……”
“姑娘,主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姑娘,走好…”
“唔!”
毒药穿肠而过的痛感竟使得女子有了几分清醒,她费力的睁开了眼,却觉鼻尖萦绕着的是熟悉的香气。
是她在死前感受到的最后的温香。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女使雪雁环抱着女子,担忧问道。
虽然额心和心脏的疼痛已经渐渐散去,但魏鸢还是有些混沌。
方才那短短几息,她竟是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绝望的噩梦。
不,也不像梦。
更像是她真真实实经历过的。
离奇而古怪。
“姑娘没事吧。”
车夫也听到动静,回头询问:“方才不慎压到一颗石子,可是伤着姑娘了?”
摇晃的马车和车夫的声音彻底将魏鸢从迷离中拉了出来。
她压住心慌慢慢地从雪雁怀中直起身子。
方才所见前半段尽是她这五年过往画面,而后半段,是从此刻开始,她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姑娘,姑娘…”
雪雁见魏鸢神情有异,又焦急唤了几声。
魏鸢正想开口,马车突往一边倾斜,茶杯掉落,卡在了缝隙中。
她瞳孔一紧。
如果她没记错,在那她未曾经历的画面中,马车在驶向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时,有一个大转弯,因雪路太滑,马车大幅度倾斜过,而茶杯掉落的位置一模一样。
“停车!”
魏鸢还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经下意识喊出了声。
车夫闻言赶紧喝停了马,回头道:“姑娘,怎么了?”
魏鸢顾不得去细细揣摩回忆,她飞快打开车窗,看了眼前方的岔路,而后不等雪雁有所反应,便起身下了马车。
“姑娘去何处,外头雪重,姑娘的腿冻不得。”雪雁边着急劝阻边追着下了马车。
“姑娘……”
车夫亦是一脸惶恐不安。
他似乎是在担心自己方才失误惹了姑娘不悦。
魏鸢对他们的声音充耳不闻,冒着风雪快步往前行去。
方才那些迅速在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中也有这条路,就在前方不远,有一只被狩夹夹住冻死在了雪地里的兔子。
当时因马车倾斜太多,稳下来时,她推开车窗朝外看时瞧见的。
“姑娘,你怎突然下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外头太冷了,姑娘的腿…”
雪雁着急忙慌撑起伞,正要继续劝说却见魏鸢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魏鸢的视线望去,只见路边山坡上的石头旁边,有一抹异样的血色,仔细辨认,方才看清是只兔子。
而魏鸢的脸色已是雪白一片。
她紧紧扣着双手,目光死死盯着死去多时的兔子,不论是五年过往,还是未来发生的事,都与那些画面重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是只兔子,瞧着应是死了。”
雪雁虽不明白魏鸢突如其来的异常,但见她一直盯着兔子瞧,便出声道,可当她转头看向魏鸢时,却被魏鸢凝重而惨白的脸色吓着:“姑娘,怎么了…”
魏鸢深深吸了口气,挪开视线望向前方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她不信鬼神,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凡过往发生尽都对上,如果继续往前走,是不是一切都会重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赌不起。
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
且她有预感,这条路不能再走下去。
这些年,魏鸢能数次死里逃生,除了智慧之外,也靠对于危险的直觉。
“雪雁,我不能去…”
雪雁一愣,抬头望向前方,很快就反应过来,面色一肃:“我亦觉得前方路险,姑娘不愿意,我们便回去。”
她本就不赞同姑娘走这一遭。
“不…”
魏鸢轻声道:“亦不能回去。”
不等雪雁有所反应,魏鸢便扬声道:“魏一。”
一道影子应声而出。
魏一恭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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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有何吩咐。”
魏鸢目光死死望着前方,道:“前面有埋伏,你带几个人去,不能轻敌。”
魏一神色顿时紧绷。
即便他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魏鸢在军中威信不小,凡她所布局,少有失败,以至于风淮府的人对魏鸢都极为信服。
她说有埋伏,那就必然有!
“姑娘稍后,属下带人去探路。”魏一。
“对手身份棘手,不可掉以轻心,你将人都带去,只留一人即可。”魏鸢道。
“这…”
魏一有些迟疑。
“我立刻返回城中,此处离城门尚近,不会有事。”魏鸢道:“便是有事,一呼喊也有人增援。”
魏一细细想过,确认魏鸢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才应声而去。
待一行人走远,魏鸢却将剩下一人唤出:“你立刻去营中向王上禀报,就说…梅庄有异。”
暗卫闻言一惊,姑娘往往这般神态,必是发生了很棘手的事,确该立即禀报王上,可他还是面露迟疑:“可是姑娘一人在此…”
“有雪雁在,无妨。”
魏鸢沉静道。
暗卫思索片刻,终是领命而去。
待一切重归于静,雪雁才犹豫的看向魏鸢:“姑娘方才说不能去梅庄,也不能回去…”
“雪雁。”魏鸢缓缓转身看着雪雁认真道:“若我说,我要离开,你可愿随我一起走?”
雪雁茫然而震惊的望向魏鸢,似乎没太听明白魏鸢的意思。
“时间紧迫,我眼下只能告诉你,如果我去梅庄我会死,便是回去也不过是多活几日,你若愿与我走我们立刻离开奉安,若不愿,你可立刻回城。”魏鸢面色冷静道。
雪雁被这几句话炸的脑袋发晕,但很快她就理清了思路,姑娘多半是想通了。
“姑娘愿意离开王上了。”
今日出门前她还在劝姑娘实在不成就离开,但那时她知晓姑娘不会走,实在没想到,这才半日的功夫,姑娘竟要离开了。
不过姑娘的着实决定太过突然了,毕竟前一刻姑娘还在为王上谋划。
魏鸢知她误会了,也没解释,只等着她的回答,雪雁并没有思考太久,便正色道:“奴婢进风淮府后只有姑娘一个主子,姑娘去哪,奴婢便去哪。”
魏鸢神色微缓,点头:“好。”
她想带雪雁走。
若说风淮府还有什么让她割舍不掉的,那就是雪雁。
而卢坚是同袍,是知己,但他们不同路。
“我们去何处?”
雪雁其实并不太明白魏鸢的决定,但无妨,姑娘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她跟随就好。
“溧阳城。”
“好…”
雪雁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魏鸢,失声道:“去…哪里?!”
魏鸢重复了一遍,还补充道:“去见狻猊王。”
说罢,她抬脚走向马车。
雪雁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惊恐万分道:“姑娘,去不得,此时去见那位定会被王上误会,将姑娘当成奸细的!”
魏鸢脚步不停,冷笑不止。
她没去见他不也被当成了奸细,既如此,何不就当个真正的奸细?
她从不是什么愚忠之人,她辅佐陆淮,要的是活下去,也要权利。
活下去才有希望,有了权利才能在乱世立足,才能为兄长敛尸。
谁能成全她,她魏鸢就与谁并肩。
哦不,她叫魏姚。
11.第 11 章
冬雪泠冽,寒凉刺骨,层山之间白雪覆盖,山巅之上,青松屹立处,却有一潭温泉。
温泉之中,有一男子。
墨发晕染在水面,热雾萦绕着一张绝世容颜,每一处都似精雕细琢,寻不出瑕疵。
这张脸可称当世之最。
忽而,男子睁开眼,一双狐狸眼为白玉无瑕的脸增添几分妖冶,天地万物为之失色,有种睥睨众生之感,杀气蔓延时,银光自水中而动,带起一串水珠,穿过冷冽的寒风往青松而去。
“叮!”
兵器相撞的声音彻底打破这幅水墨丹青。
随后,一支利箭朝男子破空而来。
不知何时隐秘在青松之后的杀手亦同时凌空朝他刺来。
而男子神情中却无半分惧色,亦全无躲避之意。
眼看箭离男子不过几寸之距,忽有一柄长枪极速掠来,竟是将箭生生钉落在温泉旁。
旋即,空中闪过一道黑影,他拔出长枪迎向不速之客。
定睛细看,手持长枪救人的是位模样俊俏的少年。
温泉中的男子这才微微侧眸瞥了眼地上的箭,漫不经心道:“牢里关不下了,不必留活口。”
“是。”
少年嘴上应下,长枪在空中飞舞,不过两刻,周遭重归于静。
空气中漂浮着丝丝血腥味。
“山下守卫怕有疏忽,竟叫刺客潜伏至此。”少年收了长枪,皱眉道:“该罚!”
“多新鲜。”
温泉中,男子唇角轻扯:“为了杀我,哪个旮旯缝里他们到不了。”
“想上山巅,只那一条路不成。”
久不见少年回音,男子不用去看也知他此刻定是皱着眉神情严肃。
“行了,外界都道我是煞神,暴虐无常,你倒是比我还暴躁几分,将尸体处理了,从哪来的送回哪去。”
少年板着一张脸应下。
“是。”
他抬眼四处查检一番,最终确定了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路,他提着长枪立在崖边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另在雪下发现一根不属于这里的粗绳。
刺客从何处而来已不言而喻。
少年冷哼一声,折身干脆利落地将几具尸身踢下了悬崖,处理完毕才走到温泉旁,盯着温泉里的人认真道。
“主上,此处不安全了。”
男子微微扯唇:“何处又绝对安全?”
自争这天下以来,刺客何曾间断过。
少年答不上来,只用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望着男子,僵持良久,男子才无奈一叹,败下阵来:“不是有你在,谁能伤我分毫?再者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是我敌手?”
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张狂,可从男子的口中说出来,却并不会让人质疑。
因为男子正是闻名天下凶名远扬的狻猊王,陆澭。
陆澭,字君照。
而模样俊俏性子老成的少年是陆澭身边的小将,名唤季扶蝉,开年正满十八。
季扶蝉是弃婴,那年陆澭五岁,祭拜母亲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雪地里被冻的奄奄一息的婴孩,他才在母亲牌位前诉说了自己的孤独,转眼上天便送了个小玩意到跟前,陆澭想,许是母亲听见了。
于是,陆澭将弃婴带了回去,养在身边。
季扶蝉自记事起,就跟着陆澭做书童,做陪练,舞文弄墨不算上乘,但武学天赋却是极高,如今,他已是整个狻猊军中,陆澭以下的第一高手。
因跟着陆澭立过不少奇功,即便他不在意,陆澭还是给了他一个虚衔,风掣将军,但军中上下乃至外界都更喜欢唤他银枪小将。
小小年纪如此成就,加之陆澭自来袒护,他的威望胜过狻猊军中的军师将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且他不寻常并不随军,只护陆澭左右。
用他的话说,陆澭征战天下,还万民安宁,而他只管陆澭一人安危。
自三年前因军中出了奸细,陆澭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后,季扶蝉就再不允许有人靠近陆澭五步之内。
如今所有消息军务皆由他一人近身传达。
季扶蝉听了陆澭的大言不惭,目光在他后肩上的伤疤划过,那是三年前那次留下的伤疤。
少年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代表一切。
陆澭却没什么耐心跟他辩驳,道:“那不过是个意外,如今你连军师都都防着,谁还能近前刺杀我。”
“好了,奉安可有回音?”
季扶蝉挪开视线:“有。”
他方才便是因有人上山禀报离开了小半刻,谁知就这么会儿竟叫刺客爬上了悬崖。
“方才收到消息,梅嵩暴露已身死。”
陆澭眼神一沉,半晌后,沉声道。
“风淮军的鸽影卫,还真是名不虚传。”
梅嵩与他并无过多往来,不过是早年间欠他一条命,才答应给他一副画像。
一副画像换一条命,这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就这么丢了命。
“主上可是在为梅嵩难过?”
陆澭冷笑:“如此无用,不配我伤神。”
季扶蝉没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便听陆澭道:“尸身在何处,找人去收敛了。”
季扶蝉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我已派人前去为梅嵩师徒收敛尸身,也已吩咐下去为他们刻牌位,送入极光阁,另给他们在世的亲人送去了金银。”
而对于季扶蝉的自作主张,陆澭只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主上要找的人不知何故前日离开了奉安城,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季扶蝉继续道。
陆澭一愣,随即问道:“去何处了?”
季扶蝉抬眸看向陆澭:“溧阳。”
陆澭平静地面上难得多了几分意外:“溧阳?”
她怎会来溧阳。
“人在何处?”
“人进城后一直在城西客栈,还有,那位魏姑娘是从南城门绕道进城。”季扶蝉意有道:“主上,我们的计划…”
从奉安过来该从北城门进,而从南城门进会多绕行小半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澭眼神微紧:“松林。”
少年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杀意。
“莫非风淮城察觉到了什么?那位姑娘此行怕是不简单,属下去处置了。”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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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要到最后关键一战,且主上在松林有大布局,可此时敌方的谋士却来了溧阳城,还绕道松林,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
陆澭却抬手阻止。
“再等等。”
季扶蝉皱眉:“主上还是怀疑她是故人?”
说起此事,季扶蝉心中多有不满:“当年魏姚姑娘已经死在丰栎城,且即便她真死而复生,是主上的那位故人,可她如今也站在了风淮王身边,坏了主上几次好事,若不是有她在陆淮身边出谋划策,又以命相救陆淮,京城早就是主上囊中之物了,难道主上就因那一句随口之言的婚约对她心慈?”
季扶蝉看了眼陆澭,一不做二不休般直接道:“一月前,风淮王在满城烟花中许她正妻之位,她也应了,既然她都已经抛下前尘,亦忘了那句戏言般的婚约,主上又何必守诺?”
陆澭向来喜怒不定,敢在他跟前这么说话的人,也就只有季扶蝉了。
陆澭好整以暇看向季扶蝉,似笑非笑:“你怎知我寻她,就一定是为了履行婚约?”
“你只看到她是心腹大患,却不知她在陆淮心中的地位,风淮军少她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没了她……”
季扶蝉等了半晌不见陆澭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问道:“风淮王没了她会如何?”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自己扼杀,践踏,或许初时他不会察觉有异,可时间一久,他会慢慢被愧疚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陆澭狐狸眼轻轻一弯,眸中闪过几道无情的算计:“所以你说,她出奉安城,又这么恰巧的到了陆淮宿敌的地盘,当真是为了帮助陆淮而来?”
季扶蝉听得云里雾里,如一根木头般静立在温泉旁,过了许久,他才道:“主上的意思是说,她是来投奔主上的?”
陆澭无声一叹:“思量这么久,就得出这一个答案?”
季扶蝉不说话了。
打架他能陪主上切磋,但要用脑子,他不及谢观明。
“属下去将谢先生请来?”
陆澭慢悠悠看向他:“谢先生惯爱泡温泉,却不从随我来此,你说是为什么?”
季扶蝉眨了眨黑眸:“因为不想爬山。”
“所以,你若去将他请来,之后几个月府中都不会安生。”陆澭:“你让人继续盯着,若跟丢了也不必惊慌,只管回来报就是。”
季扶蝉:“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身手较弱的姑娘,我们的人不至于跟丢。”
陆澭勾唇:“你可知道鸽影卫有谁参与过训练?可又知曾经渝城有一支在暗夜行走的影卫。”
“如果,她真的是她,那么无论何时,都不要轻看了她。”
季扶蝉面色一变。
“属下这就交代下去。”
他自然听过那支影卫,由魏姚一手培养,当年若无那支影卫,温无恙不可能逃出渝城,更不可能在追杀中活半年之久。
不过十人,在乱世逃亡中护了温无恙半年,其实力绝不容小觑。
真是可惜了。
如此人才,没能为主上所用。
12.第 12 章
城西客栈
这是魏鸢,不,魏姚来溧阳的第三日。
离开奉安后,魏姚便告诉了雪雁她的真实身份。
她并非丰栎魏家女魏妧,而是渝城本家嫡出,城主之女,温家之女,魏姚。
那怕雪雁出身南方镖局,也对渝城魏家和温家有所耳闻。
一个是曾处于京城权力中心却抛下泼天富贵和一人之下的权势离开京城,定居渝城的百年世家魏家;一个是祖上与开国皇帝并肩打下江山,得了开国皇帝金令,持金令可下斩朝臣,上斥帝王的武将世家温家。
两家联姻,更是强强联手,曾经就是世代盘踞京城的裴家对上魏温两家,也得略低头颅。
魏温两家若非退居渝城,如今京城为首的百年世家都得往后排。
那怕如今魏温两家已不在了,提起这两家也还是能叫人噤声肃穆几息。
雪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魏鸢会是魏温两家的女儿。
世人都以为魏温两家早已无后。
所以得知魏姚身份时,雪雁的确震惊了许久,但于她而言,却又并没什么不同。
魏鸢也好,魏姚也罢,都是她的姑娘。
至于为何来在这关键时刻背叛王上,来投靠溧阳城…
没错,是投靠。
那日,她确定跟姑娘离开后,姑娘吩咐将车夫留下,她们二人一路疾驰往溧阳而来。
其实她认为若决意背叛,杀了车夫会更稳妥,如此就没人知道她们走了哪条道,可姑娘良善,不愿取无辜之人性命,且姑娘还说,车夫腿脚慢,等他报到陆淮跟前,她们早就不知走多远了。
姑娘果真没说错,她们离开了小半日才有人追上来,来追人的是鸽影卫,可姑娘曾参与培养鸽影卫,不,准确的来说,鸽影卫的起源是源于姑娘,也可以说鸽影卫是由姑娘创立。
只是后来姑娘腿受了伤,王上不愿姑娘辛劳,姑娘才从鸽影卫退出来。
所以,鸽影卫没追到她们。
而在路上,姑娘也给了她解释。
姑娘说,她当初进入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为了寻找兄长尸骨,可是如今才知,兄长很有可能是为裴家所害。
且那日去梅庄也是裴家的阴谋,裴家可能知道了姑娘的身份,今日的目的在于置姑娘于死地。
王上与裴家已结秦晋之好,裴家于王上有大助力,这种情形下,即便王上知晓裴家与姑娘的仇恨,也定会让姑娘受委屈。
再者,丰栎魏家女与渝城城主府嫡女不可同日而语,丰栎魏家女的身份无足轻重,可渝城嫡女,必会惹来王上猜疑。
若裴家再行构陷,姑娘被当成奸细下了大狱都有可能。
此情此境,离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姑娘永远都会做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姑娘说,是狻猊王的人告知。
她虽然不知道姑娘何时见过狻猊王的人,但姑娘说,她就信。
至于狻猊王所说是真是假,姑娘比她聪慧百倍,心中自有判别,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姑娘。
父亲常说,为人要忠义,她雪雁认定的人,那怕前面是深渊,她也会义无反顾跟着往下跳。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雪雁提着食盒进屋时,正看见魏姚立在窗边,不知望向何处。
这是她们进城后的第三日,整整三日,魏姚都没离开过客栈半步。
“姑娘,用晚膳了。”
雪雁取出饭菜摆好,魏姚才关了窗走过来,雪雁中似不经意般抬眸朝窗外看了眼,待魏姚走到桌旁,她才道:“那些人盯了三日了。”
魏姚创立鸽影卫时,雪雁一直跟在身边,魏姚见她有兴致,便让她跟着一起训练过。
所以,她自然早便察觉她们被盯上了。
这是在溧阳城,王上的人难以潜进来,就算来了,也早该现身或带姑娘回去,或杀人灭口,不该只这么安静的盯着。
所以,客栈外的只能是狻猊王的人。
“无妨。”
魏姚:“我来这里,他理该不安,派人盯着已是仁慈。”
雪雁有些担忧的看向魏姚:“姑娘,狻猊王性情古怪,当真能顺利吗?”
“敌营谋士暗中入城,一旦发现合该斩立决,然后将我的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或者丢去奉安以示或警告。”
魏姚说的平静,雪雁听得心惊担颤。
“可你看,三日了,都没人来取我人头,足以说明,狻猊王暂时没想要我命。”
雪雁有些不解:“姑娘既是来投靠狻猊王,为何不上门去,而是一直留在这里?”
魏姚温声道:“既是投靠,就该有诚意。”
雪雁还是不解:“留在这里便是表达诚意?”
魏姚摇头,拿起碗筷,认真道:“自古聘请军师,先生,哪个不是亲自携礼上门来求,鉴于我主动投靠,所以可以多给他点时间准备礼物登门。”
雪雁僵硬的抬头瞠目结舌般看着魏姚:“姑娘说的诚意,指的是狻猊王亲自上门来求…”
那真是,好大的诚意啊!
“我此刻处境,巴巴送上门去,定是要被围了的,与其当个犯人般被押到他跟前,还不如就在这里等他。”魏姚道。
雪雁许久才合上嘴,道:“可是…姑娘如何确定狻猊王会来?还有,姑娘未免太过大胆了,万一狻猊王二话不说将姑娘拿了呢?”
魏姚捡起她因惊讶过度掉进盆里的汤勺,盛了碗汤放在她跟前,道:“梅嵩和他派去查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便不能确定我的身份,所以进城那日,我用的是魏姚的名字,他眼下自然已经确认我的身份,他替兄长收尸,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知道我还活着时,便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杀了。”
“况且…他的目的是离间我和陆淮,生死不论,可如今我已经送上门来,主动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我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对他来说,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所以,不论怎么算,他都不会随意杀我。”
雪雁捧着热汤眼底放着光。
“王上留不住姑娘,是王上最大的损失。”
提起陆淮,魏姚眼神暗了暗。
她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她也绝不会让陆淮去选择她的生死。
虽然荒诞离奇,但到梅庄之后所有的发展,都符合她对陆淮的了解。
宁杀错,不放过。
见魏姚突然沉默,雪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都怪奴婢多言,不该提起王上,姑娘莫要难过了。”
魏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
即便她伪装的再好,雪雁还是看得穿她的。
五年之久,人非草木,她对陆淮即便没有那么浓烈的女儿私情,也已经习惯他的嘘寒问暖,也有付出过一丝真心。
那一次舍身相救,她确实是有算计,可无论如何,里头都掺杂了真心。
可他疑她。
她和裴家,他选了裴家,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一杯毒酒。
既如此,他们之间便从此两清。
她亦清楚,她和陆淮再见不会是陌路,情势所趋,自她进了溧阳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注定会成仇敌。
可那又如何?
弃她者,永不再要。
“好了,天凉,快吃吧,一会儿饭菜冷了。”魏姚给雪雁夹了菜,看着她道:“还有,以后在我跟前不许自称奴婢。”
雪雁蹙眉正想反驳,却又听魏姚道:“当初我没让你签身契,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若非乱世,你还是名震一方的镖局大小姐。”
雪雁本还想说什么,听得这话她身形僵住,而后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姑娘说的不错,家中的生意做的大,她曾是玉锦城中赫赫有名的楼家镖局楼大小姐。
后来城中沦陷,父亲协助城主抗敌,近百个师兄弟死战不退,只为护她逃出城。
父亲只她一个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便把她带到镖局养,她是整个镖局养大的女儿,妹妹。
她的命是百条命换来的。
所以,她不能死!
玉锦城与风淮城相邻,得知这里出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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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她为了报仇,撑着来了风淮城。
得知她是玉锦城楼家镖局大小姐,风淮府的人客气的请她暂住了下来。
她住了两日都没见到王上,有些心急打算自去寻,却恰好撞见王上和邱先生的谈话。
“玉锦城楼家镖局声望不小,她到底是楼家镖局仅剩的血脉,母亲又出身当地豪族,人求上门来理该好生安置,可玉锦城那些豪族都没活下来…”
邱自华:“楼大小姐身手是不弱,但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府中也没有女主人,留她多有不便,且楼大小姐母族本家在京城,虽本家在京城算不上大族世家,可也有个正经官身,眼下时局变化万千,谁也说不准哪家就能崛起,毕竟是族中的姑娘,若留她为奴为婢,不仅于王上名声无益,将来万一本家崛起知晓姑娘在府中做奴婢,也是徒生嫌隙,不如给一笔银子好生送走,还能博个善名。”
言下之意,楼家镖局没了,玉锦城豪族皆因抗敌战死一个不剩,她于风淮府没有用处。
可因母族本家在京为官,收为奴婢怕得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送走。
至于是死是活,便与风淮府无关了。
他日就算本家问起,风淮府也会说曾给过一笔银票,与她有恩。
确实,是极好的处置方法。
可她不愿受。
她宁愿冒死前往京城。
然就在她想要离开时,姑娘来了。
姑娘求上门来,自荐谋士,她头一次见女子为谋士,心生好奇留了下来。
府中也因姑娘的到来一时没顾上她,没人来赶她走。
直到有人将她带到姑娘跟前。
姑娘若愿意留她,她便留在姑娘身边做个护卫,若不愿,府中便送她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见姑娘,温婉,坚韧,如雪中傲梅,亦如煦煦清风,姑娘那时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记得。
温柔,和善,如一见如故的友人。
“听闻楼姑娘善武,不知可愿留在我身边做个女护卫,不必签卖身契,只当聘请,如何?”
寄人篱下,漂泊异乡,大概没人能在那样的眼神中坚持多久。
她很快就应了。
初时,她确实不以奴婢自称,可暗地里被府中嬷嬷训斥,又遭其他女使冷眼,慢慢地,她开始自称奴婢。
在府中,姑娘最信信任,不知何时从女护卫成了女使。
楼雪雁,成了雪雁。
其实护卫女使也都一样。
没什么区别。
是姑娘,她心甘情愿。
可如今五年了,府中从未有人再提起她的身世,如今突然听见,她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思念和酸涩。
“你在风淮军中立下不少军功,虽然他们因为你是女子之身不曾给过封赏,但你的能力却是被认可的。”
魏姚盯着雪雁,温声道:“乱世出英雄,可谁说英雄不能是女子?”
雪雁被这句话震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记住,你姓楼,楼家镖局的楼,你叫楼雪雁,不是女使雪雁。”
魏姚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们一起前行。”
四目相对,无数复杂的情感辗转。
最后,都化为两个字,信任。
良久后,雪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反握住魏姚的手:“好,等那一日,我便告诉天下人,我姓楼,是玉锦城楼家镖局的女儿。”
魏姚温和一笑:“好,我等着。”
女子不能入军吗?
她身为谋士,献计无数,为风淮军赢下数场战役,雪雁提刀上阵,斩敌军头颅不知何几,却未获得一官半职。
就因为她们是女子吗?
这不公平。:
而她要去争一争这公平二字,那怕最后徒劳无功。
-
溧阳的雪也下得很大。
在魏姚到的第五日,雪才勉强小了一些。
魏姚静静立在窗边,雪雁在她身旁道:“姑娘,在辰时,东南西北各方位共增添了三十余人。”
魏姚轻轻勾唇。
“他要来了。”
13.第 13 章
腊月二十,持续了七日的大雪终于有了渐退之势,自晨间起,鹅毛般的雪片已化成雪花,慢悠悠落着,整座奉安城触目所及之处,覆盖着厚厚一层银霜,白茫一片片,看得久了,晃的人眼睛发疼。
自用过早膳后,魏姚便坐在窗边,未挪动过半步。
雪雁上前换下魏姚手中快要冷却的手炉,又替她理了理腿上的毛毯,担忧道:“姑娘,雪光伤眼,不可久视。”
魏姚:“无妨。”
距她看见未来的那天已过去五日,可她的记忆感受却越发的深刻,不止如此,这几日她还陆续记起在那日诸多不曾浮现的细节,比如,陆灼和雪雁试图劫狱,比如,陆淮整整半月,不曾去看她一眼。
她在地牢的那半月,犹如漫长的一生,冰冷昏暗,不见天日。
她心中也冒出了一个大胆且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她不是看见了未来,而是重生在了那个决定她生死的重要的节点。
至于为什么...
魏姚想了五日都没想明白,或许是她死前执念太深,上苍仁慈,才赐她这番奇遇。
事态至此,多思无益,她从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
不管有多么怪诞离奇,既得上苍垂怜,她便不能辜负如此机遇。
哪怕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她也要在这场梦境中竭尽所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雪雁见劝说不动便也作罢,她起身正打算去给魏姚添杯热茶时,忽而好似听见了什么,她脚步一顿,而后快步走至窗边,微微探出身去,旋即面色一喜:“姑娘...”
魏姚隐约明白了什么,缓缓站起身立在窗边望向街道。
只见白茫茫的街道上,一辆华贵万分的马车正缓缓而来。
宝马开道,车盖垂玉,金玉挂饰在雪中叮铃作响,车身上的狻猊图腾威严中带着煞气,令人不敢直视,明明是令人退避三舍的车架,此时此刻,却为这一片雪白的冷寂中装点上一抹艳丽,生机。
魏姚的目光随着车架而动,静静地注视着它停在了客栈楼下。
马车车门打开,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眼前,只是还不等魏姚看清,一把伞便挡住了那人的脸庞。
她只看到那人暗红色腰封上悬着的狻猊图腾玉佩轻轻摇晃。
魏姚抱着手炉的手微微一紧。
即便她没有看见脸,她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眼前之人就是狻猊王,陆澭。
她在武学上没有天赋,只学些皮毛,耳力算不得好,可此时隔着两层楼,她却好像能清晰的听到那双华贵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突然,声音消失了。
那人停下了脚步,魏姚的心也跟着一紧。
他发现她了。
那把伞缓缓地挪开,她最先看见的是那人耳边垂下的黑色耳饰,那是一块上好的墨玉,不经任何镶饰便已得天独厚,流苏末尾的碎玉陷入披风的毛绒衣襟里,与之一色,浑然天成,显尽贵气。
然,当那人抬起头,先前所见尽都霎时逊色。
世上再好再完美的墨玉,都比不上眼前这张脸耀眼。
他们曾在少时见过,时隔经年,魏姚只记得那双似乎藏尽天下所有的坏点子的狐狸眼,却不曾惊觉,他竟有这样一张绝世的容颜。
轮廓眉眼和记忆中渐渐重叠,除了那双眼却又判若两人,想来许是那时少年还未长开。
世人都道风淮王丰神俊朗,在世潘安,可在魏姚看来,却远不及眼前之人。
至少,她不曾为陆淮的脸失神过片刻。
但此时,她向来沉静地眸子里划过恍惚之色,直到她发现那双狐狸眼轻轻弯了弯,才猛然醒神。
四目相对,明明是她占据高位,居高临下,可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
好在只有片刻,那人便低下了头,直到伞消失在视野,魏姚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懊恼的皱了皱眉头。
她有备而来,设想过无数次他们见面的场景,争锋相对,你来我往,从容不迫,小心谨慎...可实在没想到第一次交锋,竟是她被美色晃了眼。
且好像还被他察觉了。
“姑娘,你耳朵怎么红了?”
雪雁回头正想说什么,可在看见魏姚时却目光一凝,道。
魏姚抿了抿唇。
她自不好说是自觉丢人羞的:“被冷风冻的。”
雪雁忙上前将窗户关上。
“狻猊王已经上来了,姑娘可安心了,腿才刚好些,莫要再着了凉,姑娘快些去坐着,我去迎狻猊王。”
“好。”
魏姚缓步走向炭盆旁坐下,面色平静,但一颗心却紧紧绷着。
只那一眼,她便知道这个人要比陆淮更难应对。
楼梯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慢慢地停在了房门外。
“见过狻猊王,我家姑娘等候多时。”
雪雁的声音传来,魏姚不自觉地朝门口望去。
“嗯。”
不轻不重的一声回应让魏姚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是否如愿,或者说,她是否能活着都端看今日这次见面,她不能再落下乘。
屏风后人影晃动,几息间,雪雁便已领着人到了魏姚跟前。
“姑娘,狻猊王到了。”
魏姚在他们穿过屏风时便站起了身,目光平静地在那张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魏姚,见过狻猊王。”
随着她话落,一阵冷气渐渐地靠近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忽然,那人停下脚步,褪下了披风,才又走近她。
近在咫尺,魏姚闻到了冷气中的淡淡檀香。
佛前香。
他来之前去过佛堂?
“久闻魏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真天人之姿,超凡脱俗。”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魏姚抬头便对上一双笑眼。
幽兰青袍,风度翩翩,双眼含笑...
狻猊王身边的第一军师,谢观明。
邱自华视他为劲敌。
魏姚有心与他你来我往地客套几句,却见陆澭已经一声不吭的坐在了她的对面,遂只颔首还礼,道:“谢先生谬赞,幸会。”
说罢,才缓缓落座。
谢观明讶异:“魏姑娘竟认得我?”
魏姚轻笑:“谢先生名扬千里,才智无双,无有不识。”
笑里藏刀,心狠手辣,诡计多端。
邱自华不止一次这么骂过。
一声轻笑突兀的传来,魏姚缓缓看向对面的陆澭。
陆澭眼底笑意未散,见她看来,开口问道:“你不是等我多时,为何不先夸我?”
饶是魏姚做足心理准备,也因这话哽在当场。
她默默注视他良久,温声道:“狻猊王战无不胜,天下闻名,魏姚慕名已久。”
陆澭笑意更甚:“慕的是哪种名?凶名还是恶名?”
当然是都有耳闻。
可魏姚总不能这么回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今日怕是没打算好好跟她谈,更像是找茬来的。
“魏姑娘莫怪,我家主上惯爱玩笑。”
谢观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陆澭,道。
今日本该是季扶蝉跟着,但他太了解自家主上的性子了,若身边没个人盯着,以主上那张嘴这场谈判必定是要闹崩的,换作旁人就罢了,可魏姑娘不一样,先不提她的身份,光论本身,魏姑娘就值得他走这一趟。
能入他眼的人不多,魏姑娘算一个,如今人主动来了溧阳,不管为着什么目的,都不能轻易叫主上杀了去。
有了谢观明的圆场,气氛微微缓和了些。
雪雁上前添了茶,默默退至魏姚身后,盘算着狻猊王来者不善,若是动起手来,她能否护姑娘逃出去。
陆澭漫不经心端起茶杯饮了口,道:“客栈周围有高手三十二,魏姑娘以为,你身边这小丫头能带你闯得出去?”
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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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雪雁面色一变,手摸向腰间。
不论闯不闯得出去,只要她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娘!
魏姚微微侧目示意雪雁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才迎向陆澭的视线,声音柔和道:“我不过花拳绣腿,入不得眼,雪雁武功虽尚可,但双拳难敌四手,两个弱女子,叫狻猊王如此大动干戈,倒是狻猊王抬举了。”
说罢,不等陆澭开口,她继续道:“狻猊王今日为何而来?”
“若来杀我,想来不必狻猊王屈尊降贵。”
谢观明刚要开口,就听陆澭阴测测道:“魏姑娘妄自菲薄了,这五年间你断我财路,抢我军资,坑我将士,怎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不是...”
谢观明。
“我到溧阳已有五日,若狻猊王要与我清算,何以等到今日?”魏姚淡声道。
“那是因为...”
谢观明。
“有种折磨猎物的方式就是将猎物圈起来,让猎物处于恐惧之中,在恐惧到达顶峰时再将其杀死。”
陆澭:“魏姑娘觉得有趣不有趣?”
“主...”
谢观明。
“那要叫狻猊王失算了,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生死不过一瞬,又有何惧?”魏姚:“我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做好了活不过第二日的准备,况且,死在狻猊王手上,倒也能天下闻名了,说不准将来史书上还能留下我的名字。”
谢观明几次开口都被打断,干脆撑着额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交锋。
既插不上嘴,那就在他们谈崩了主上要杀人时再拦吧。
“那魏姑娘以为,这史书会由谁来撰写,又姓得哪个陆?”
陆澭微微眯起双眼道。
这是在问她来溧阳的目的。
魏姚静默几息,缓缓开口:“天下英才不计其数,又有谁能窥见明日,但史书历来由胜利者撰写,这是亘古不变的,若狻猊王要问我的意愿...”
魏姚抬眸,眼神坚定地盯着陆澭,道:“君所愿,我所愿。”
她是来投诚的,自然打不得什么暗语,否则随时可能丢了命,毕竟她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天下谁不知道她是陆淮的谋士,而今毫无征兆的来了溧阳,任谁都会以为她是来做奸细的。
所以坦诚,直接,是最好的态度。
谢观明眼神微变,缓缓坐直身子,看了眼陆澭。
陆澭眼底笑意略减,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似乎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她说谎的蛛丝马迹。
屋中就此陷入一片沉寂,许久后,才听陆澭嗤笑一声,语含讥讽:“因爱生恨?”
魏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陆淮在奉安求娶她不是什么秘密,与裴家联姻亦不是,他有如此猜测不足为奇。
这也正是她给自己找的背叛陆淮的理由。
“既然狻猊王都知晓了,又何必再问。”
魏姚浅饮了口茶,道:“陆淮于万军之前求娶我,却又因裴家而辜负我,叫我颜面尽失,我自忍不下这口气,我魏姚岂是由得他说要便要,说不要便不要的?他为权势舍弃我,我便叫他看看,谁是鱼目,谁是珍珠。”
她突然投诚,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陆澭绝不会信。
她总不能跟他说,她看见了未来吧。
那她只怕死的更快。
而一个被情郎舍弃的女子,因爱生恨,投靠敌营,甚是合理。
然她却见陆澭轻笑道:“这是一个好借口。”
“可惜,这个理由在我没见你之前,我或许信几分,但现在,我一字不信。”
魏姚身子一僵,十指无意识地紧攥着手炉。
他怎会将她看穿!
“渝城魏姚,爱重百姓,聪颖通透,可不是会被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陆澭微微倾身靠近魏姚,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你还有一次机会,再有半句谎言,我留你全尸,送你去见你父亲母亲。”
14.第 14 章
魏姚到陆淮身边五年,也伪装了五年,从未有人将她看穿过。
所有的人包括陆淮自己都认为她爱慕陆淮,为他不计生死,甘愿舍命。
所以邱自华才会用陆淮的大计来劝说她,直到死,他都以为她是为了陆淮甘愿饮下毒酒。
可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去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依附陆淮是为了找到兄长,全心全意扶持陆淮是为了权势,为了自由,为了带兄长一起回家。
她最后甘愿饮下毒酒,是她知晓自己没了活路,不如利用陆淮对她的愧疚,给他和裴家埋下隔阂,待他日陆淮得势,便是裴家付出代价的时候。
同时,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从来没有她心甘情愿为了陆淮的前途大计献出自己的性命一说。
当然,五年的朝夕相处并非没有一点真情,只是那些真情阻挡不了她回家的路,更不足以让她为他奉献自己的性命。
可她没想到仅仅一面,陆澭看穿了她。
他说,她爱重百姓,聪颖通透,不是会为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她承认,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也仅有几瞬便重归于静。
魏姚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既敢面对陆澭,自然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
陆澭不信她的谎言,那她就只能说实话。
“承蒙狻猊王抬举,愿高看于我,我便也无需隐瞒。”魏姚眉眼微垂,语气轻缓:“想来狻猊王已经知晓梅嵩已经暴露的消息了吧。”
陆澭眼神微紧:“梅嵩暴露与你有关?”
“确实与我有关。”魏姚话落,一旁的谢观明如临大敌般看了眼陆澭,见陆澭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他才一眼难尽的看向魏姚,道:“所以,梅老暴露是因为魏姑娘,我道他怎如此不小心…”
魏姚定定地看了眼二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澭身上,意味深长道:“二位误会了,我说的有关是…因梅嵩暴露,才牵扯出我的身份。”
谢观明一愣,转念就明白了魏姚的言下之意,默默地看向陆澭。
魏姑娘这意思是在怪主上连累了她。
“前段时日,风淮军中有人买我的画像,恰巧,传入了我的耳中。”魏姚面不改色道:“我是陆淮身边唯一一个女谋士,若有仇敌想除掉我,又何需要我的画像,所以我对此起疑,且同时,我无意中发现一队从渝城来的商队中,有人识得我,恰巧,裴家找上了那人。”
“狻猊王如今应当也已猜到,这五年间我用的是丰栎魏家女的身份,化名魏鸢留在了陆淮的身边,我得知这两桩事后便知道此事必定不简单,怕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于是让人暗中查探。”
陆澭:“你查到了梅嵩?”
“是。”
魏姚道:“我查到了梅嵩的医馆,深查下去发现梅嵩竟在找兄长尸骨,但那时我并不知梅嵩与狻猊王有何关系,直到鸽影卫来报,奉安城中有狻猊王的人。”
“那你又为何会认为梅嵩是本王的人?”陆澭步步紧逼。
魏姚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狻猊王曾为我双亲收尸,得知有人寻我兄长尸骨与我的画像,且城中出现了狻猊王的探子时,我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是狻猊王在找我。”
在梅庄时,梅嵩曾暗示过她,狻猊王在找她。
“我知晓此事一旦被陆淮知晓,必定会牵连到我,所以我立刻便停止追查,只当不知。”
“那你又是如何被牵扯?”
陆澭:“我不信以你的手段,没有法子将自己摘干净。”
魏姚苦笑了笑,道:“我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可是架不住有人盯上了我。”
“我能查到这一切,旁人又如何不能?”
陆澭想起她方才提过的裴家:“你的意思是,是裴家对你动手?”
“狻猊王也知晓陆淮曾在万军之前求娶我,可不到一月裴家便找上门来,陆淮为了大计答应与裴家联姻,我无权无势,能受委屈,裴家的明珠却受不得,我曾舍命救过陆淮,风淮军上下皆知,加之这些年下来,我在风淮军中勉强能说上话,试问,裴蓉能容我?裴家能容我?”
魏姚面带苦涩:“所以当那日裴家来了人,陆淮出府会见,裴蓉却突发疾病,请我去梅庄求医时,我便知晓此事有诈。”
“那你怎知等待你的是什么样的局,又怎确定是梅嵩暴露?”陆澭得到过消息,魏姚正是在梅嵩暴露那日,前往梅庄的途中突然改道溧阳。
她没去过梅庄,又怎知等待她的是什么?
“我既知晓出府有诈,自不会不做准备,可风淮军中能算得上的朋友的并不多,我让人去找了陆副将陆灼。”
魏姚说起此事还有些后怕:“也幸得我找的人是他,暗卫很快禀报,那日陆灼带人去了梅庄,抓奸细。”
魏姚顿了顿,才继续道:“世人皆知狻猊王替我双亲敛尸,于我有恩,奉安城出现狻猊王探子时,又有人在寻我兄长尸骨和我的画像,且多年前兄长病重危在旦夕,恰有一梅姓神医云游至渝城,救了兄长性命。”
“另,我还得知兄长于五年前死在盘碣山枫叶林,可那时兄长逃出渝城后为何会到盘碣山山?”
“那是因为就在我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后,风淮城陆淮身边出现了一个从丰栎而去的魏姓女子,兄长得到这个消息必定会疑心我还在世,他也一定会去风淮城寻我,从渝城路过盘碣山去往的地方不止一处,但从渝城去风淮城,必定过盘碣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想到,旁人自然也能,所以这些事情单看或许毫无联系,可连在一起却足够置我于死地。”
魏姚眼眶隐隐泛红,声音也略微哽咽:“所以我清楚,我那日若去了梅庄,多半就会成为他们要抓的奸细,必是死路一条。”
姑娘死里逃生,泪光盈盈,叫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可陆澭却依旧面不改色。
“你既与陆淮生死与共,为何不找他?”
魏姚讥笑道:“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陆澭挑眉:“哦?”
“若单拎出一件,陆淮或许会护我,可裴家有备而来,一环扣一环,压根没给我留活路。”魏姚:“我知陆淮疑心极重,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他必定会起疑心,况且…狻猊王认为,我能不能活,当真取决于他信不信我吗?”
谢观明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魏姑娘的意思是,陆淮即便信你也不会放过你,可他不是很爱重魏姑娘,为何会…”
他话还没问完,心里就已经想到了答案,沉默一息后,神情复杂道:“陆淮能与主上争锋,自不是蠢货,他很快就会察觉这一切都是裴家的阴谋,可裴家此时于他有大助力,一旦闹崩,他的胜算就会更小…”
“所以,魏姑娘认为他在你和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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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他会选择后者,更甚至,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裴家除掉你。”
魏姚苦笑道:“所以,谢先生若是我,会如何选呢?”
谢观明看了眼陆澭,正色道:“主上不会疑我,但坦白说,若易地而处,我不见得会比魏姑娘更果决。”
虽然如今听来不过寥寥数语,可对于当时身处囹圄的魏姚来说,该是何等绝望。
而能当机立断这般迅速就做出改道溧阳的决定,又有着怎样的魄力,至少在他见过的人中,心性如此坚定且果决的除了主上再无旁人。
且一般人可不敢孤身投敌营的。
“你如何认为,本王会是你的生路?”
屋中沉寂良久后,陆澭突然开口道。
魏姚抬着泪眸看向他,认真道:“因为狻猊王为我双亲收尸,寻我兄长尸骨,我愿意赌这一线生机。”
魏姚说的真诚,听者动容,可陆澭没动。
他定定地瞧着魏姚,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和威胁,魏姚看明白了。
他不信。
他在用为数不多的耐心再给她一次机会。
该死的狐狸!
魏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好吧,我赌的并非全是狻猊王念旧情,而是…以狻猊王的能耐要想寻我画像,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若我没猜错,狻猊王是有意暴露,其目的就是离间我与陆淮。”
正想安慰魏姚几句的谢观明听得又是一愣,到嘴的话也慢慢地咽了回去。
“非我自傲,而是关键之战时,敌方少一个助力我方就多一成胜算,而陆淮身边得用的,只我一人有突破口。”
魏姚抬眸看向陆澭:“我说的对吗,狻猊王。”
她知晓她的身份并非是陆澭有意暴露,他只是在她的身份暴露之后添了一把火。
但这些都是在她入狱之后发生的事,她此时不应该知晓,所以她现在只能先把矛头指向他,质问他,取信他。
她赌陆澭动过除掉她的念头!
谢观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陆澭。
该说不说,魏姑娘全都猜中了!
不,有一点不对…
主上想离间的是丰栎魏家女与陆淮,想除掉的也是陆淮身边的谋士魏妧,并非渝城魏姚。
主上也是在魏姑娘前几日离开奉安,用回魏姚的名字之后才确定了魏姑娘的身份。
也才惊觉原是魏鸢,而非魏妧。
“你既知晓,还敢自投罗网?”
陆澭嗤笑道:“知陆淮不及我,想死我手上,史书留名?”
魏姚目不转睛看着他,道:“但对于狻猊王来说,我活着,应当比死了更有价值。”
否则,在她入狱后,狻猊王的人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她。
虽然里头也含有算计,但不可否认,狻猊王有想过要活着的她。
只要他动过一点点这样的念头,她今日就有活路。
这才是她敢孤注一掷来溧阳城的原因。
谢观明至此彻底松了口气。
他今日真是多此一举,白挨了这冻。
他来不来,魏姑娘今日都能活。
果然,半晌后,只听陆澭懒散道:“你胆子倒是大,可按规矩,投身敌营总得有个投名状,否则全军上下如何信你?”
“那么,小鸢儿,你的投名状是什么?”
15.第 15 章
一句‘小鸢儿’让屋里所有人神情各异,一片死寂间,就连碳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清晰。
谢观明目瞪口瞪看着自家主上。
主上知不知道如此轻佻是会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的,虽然也没人敢就是了。
但不代表这不唐突。
可当谢观明看着那平静而不羁的神情时,他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也跟这种身边一个女子都不曾有过的人掰扯不动。
雪雁眉头紧锁,手再次覆上腰间软剑。
这人怎如此不知礼数,初次见面怎能这般亲呢的唤姑娘的小字,便是姑娘和王上感情最好时,王上也是唤姑娘一声‘阿鸢’。
难道他见色起意,对姑娘动了心思?
反观魏姚,却是最镇定的那一个。
只是随着那声熟悉而陌生的称呼,她的思绪飘到了多年前,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日她回到府中,听哥哥与陆澭打了架,当日便提着鞭子找了去。
那年,魏姚十三岁,刚随军回来,正是脾性最烈的时候。
她至今还记得,她提着鞭子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不见陆澭踪影,正要离开时听到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鸢儿,你在找我?”
魏姚闻声望去,却见少年穿着一身招摇的红色衣袍,提着酒坐在屋檐上,高束的马尾落在腰间,依旧生动而鲜明。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郎君,一时看走了神。
但这并非他们初次见面,那是她回府后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学堂。
她想给兄长一个惊喜,特意不让人告知兄长她那日归家,得知兄长在学堂后,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直奔学堂。
魏姚迫不及待去寻兄长,可第一个撞进眼中的却是窗边那一张漂亮的睡颜。
许是她的脚步声吵醒了他,他慢慢睁开眼,与她四目相对。
家中常有少年进学,可魏姚并不识得他,想起先前外祖父说过狻猊来了位郎君,她想,应就是眼前的少年了。
他胆子真大,竟敢在祁夫子的课堂睡觉。
“你是谁?”
哦,他不仅敢在祁夫子课堂上睡觉,还敢在课堂上公然与她搭话。
“你便是从狻猊来的陆郎君?”
想是他们太过嚣张,立刻就引来祁夫子和学生们侧目,不等陆澭回答,一道惊喜的声音便传来。
“妹妹!”
随着一阵噼啪啪啦的声音,向来恪守规矩的温无漾竟直接冲出了课堂,朝她奔来。
课桌凳子被他撞的七歪八扭。
魏姚来不及再管陆澭,疾步迎向了兄长。
“哥哥,我回来了。”
兄妹二人在课堂外的走廊上撞了个满怀,魏姚稳稳抱住兄长。
温无漾欢喜的抱着魏姚转了几个圈才停下:“鸢鸢回来怎不来信?”
“我想着给哥哥一个惊喜。”
魏姚抬头看着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兄长,笑的眉眼弯弯:“去岁母亲来信,说哥哥身体好些了,已能骑马拉弓,我还不信,现在看着哥哥确实精壮许多。”
以前哥哥可抱不了她转圈圈。
她三岁那年,送了哥哥一样生辰礼,哥哥欢喜之余抱她转圈圈,将自己转晕了过去,将她吓得此后再不敢叫哥哥抱。
“梅神医的药确有奇效,我如今已是大好了,只需用些温养的方子。”温无漾边说边拉着魏姚打量,心疼道:“妹妹随军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跟着外祖父学了很多东西,慢慢说给哥哥听。”魏姚说完这才想起什么,心虚的看向祁夫子,祁夫子向来严厉,她今日扰了他的课堂,不知会不会连累哥哥受罚。
然祁夫子脸上并未有怒容,而是带着几分慈和的看着她:“姑娘回来了。”
魏姚忙松开温无漾回礼。
“拜见祁夫子。”
祁夫子眼底难得添上一些笑意:“姑娘离家已有三载,想必有许多话要与郎君说,今日便提前下学吧。”
“多谢夫子。”
温无漾大喜,拱手拜谢夫子后便拉着魏姚离开了学堂,魏姚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少年的方向,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似乎意外她会回头,片刻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漂亮而鲜活。
阳光正好,杏花正浓。
一切都似乎覆盖着一层不真实的美好。
她和兄长并没能促膝长谈,走到半路就被母亲拦下来,去了饭厅。
在饭厅里,她又见到了陆澭。
在家中进学的少年多是渝城人,下了学就归了家去,只有陆澭从狻猊来,住在府中。
她也是那时才听母亲说,父亲与狻猊王私交甚笃,是以待陆澭犹如亲子。
所以那怕兄长再与陆澭不对付,在父亲母亲面前也都不敢放肆,因此那顿接风宴很是融洽。
用完饭,她留在父亲母亲身旁说话,哥哥去取给她备的礼物,父亲便正式介绍她和陆澭认识。
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陆澭长得好,她对他难免也热情几分,加之陆澭那天话也多,几句话功夫就熟络起来。
“我听婶婶说,你小字鸢鸢,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魏姚随军几载,性情很是洒脱,当即就道:“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叫都行。”
可偏偏就是这一承诺,害苦了她。
因为那天夜里,哥哥拉着她说了许多,其中嘱咐的最多的就是不许和陆澭来往。
说他是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
次日,她特意打听,从管家那里知晓陆澭刚来府上就和兄长打了架,之后这一年便一直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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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听这话,漂亮的少年立刻就不生动了,凡是欺负哥哥的,都是为她为敌!
且哥哥那时身体羸弱,他怎敢与哥哥动手!
于是,她提着鞭子去寻仇。
即便再次因那张漂亮的脸失了神,她还是一脸严肃的威胁他:“哥哥身体欠佳,你若再欺负哥哥,我定打断你的腿!”
少年陆澭却吊儿郎当笑着:“啧啧,昨日还叫我陆哥哥,今日便要打断我的腿,小鸢儿怎翻脸如此之快?”
魏姚皱眉:“你以后不许这么唤我。”
“那可不成。”陆澭:“这可是小鸢儿昨日当着伯伯婶婶的面答应我的。”
魏姚哪料到他竟是这样无赖,一时气急,就要叫人搬梯子上房去揍他,却被赶过来的温无漾阻止。
“妹妹我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魏姚被温无漾拉走,还不忘回头瞪少年一眼,却见少年朝她灿烂一笑,漂亮无害。
魏姚咬咬牙,她昨日就是被他副面孔哄骗,才应了他那个此时惊觉无理荒唐的要求。
从那以后,因她有意避着加之哥哥暗中阻拦,她与陆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相见,他都会笑着唤她‘小鸢儿’‘鸢鸢’,初时还能将她气的跳脚,但后来也不知是长大了沉稳些,还是已经习惯了,便任由他去了。
可不论怎么算,他们之间的交集都算不得多。
至少,不会亲近到多年不见,且敌对五载,他还能若无其事唤她一声‘小鸢儿’。
但不过一个称呼,于她也没什么损失。
“投名状,自是有的。”
魏姚收回心神,徐徐道:“狻猊王应当知晓我去过京城外那片松林了。”
陆澭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若我没猜错,狻猊王打算故技重施,火烧松林,在关键时候拦风淮军进京。”
“所以呢?”陆澭颇有耐心道:“这算什么投名状?”
魏姚沉寂了下来。
雪雁面上闪过几丝心虚。
二人如此反常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陆澭谢观明的眼睛,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谢观明心中慢慢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只听魏姚道:“我来此之前,派人将此事告知了陆淮。”
她在出城的马车上发现了陆澭的意图,立刻便派随行暗卫将此事禀报给了陆淮。
随后,马车碾过石子,她撞了头,有了前世今生的记忆。
前后只半刻之差。
紧张的气氛到达了顶峰,连谢观明一时都没敢吭声,天知道主上这步棋布局已久,谁曾想竟被魏姑娘识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笑声响起,随后传来陆澭咬牙的声音:“魏鸢鸢,你真是厉害。”
魏姚长睫微闪,掩下心虚。
“我有补救的法子。”
16.第 16 章
“如何补救?”
谢观明当即问道。
魏姚正要开口,就见对面的陆澭微微抬手,侧眸望向窗外。
魏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才偏头,便有一支箭破窗而来,射向她的头颅。
“叮!”
这一箭又凶又狠,雪雁甚至才来得及抽出软剑,茶盏便已碎在她眼前,箭随之偏离方向,扎在茶台之上,茶台应声裂出三指宽的缝隙,可见其威力。
而那一瞬,箭离魏姚只一寸之距,几乎是擦着她耳边而过,茶盏碎片擦过脸颊削下几缕发丝。
魏姚在惊骇中看向陆澭,果见他手中已没了茶盏。
“姑娘小心!”
几乎是雪雁出声的同时,魏姚便觉眼前一暗,紧接着一股檀香紧紧将她包裹,再定神时,她发现自己已被陆澭一手护在怀里,另一手握住一支原本朝她袭来的箭,她抬眸间,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毫无瑕疵的侧脸,心神有一瞬的停滞。
雪雁挡住其他的箭,回头见魏姚无恙,才松了口气,旋即沉声道:
“像是冲着姑娘来的。”
早已躲到屏风后的谢观明闻言探出头:“不是像,就是冲魏姑娘来的。”
话刚落,一支箭朝他面门飞去,他吓得缩回脖子躲回屏风后,箭扎在屏风上将屏风震碎,他啧了声:“怎么还无差别攻击呢?”
此时窗户已破,已能清楚的看见外头的打斗。
魏姚紧紧盯着看了片刻,才低喃道:“是陆淮。”
来的是鸽影卫,只听命于陆淮。
也是,她叛变,陆淮岂会留她性命。
他来刺杀她,在情理之中。
陆澭闻言回头看了眼魏姚,意味不明道:“为了杀你,暴露了至少三十暗探,你的命对他还挺重要。”
自从知晓魏姚往溧阳来,他便下令城门戒严,这段时间内不可能有陆淮的人混进来,这些刺客只能是先前埋在溧阳的暗探。
暗探隐匿不易,暴露三十可谓是大手笔。
魏姚听出了陆澭话里的讥讽,无话可驳,轻声道:“多谢狻猊王出手相救。”
陆澭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来了溧阳,生死便是我的人,岂容旁人决定。”
魏姚一愣,抬眸道:“你肯用我了?”
陆澭冷笑:“你都摆谱引我前来求师,我来了,聘师礼也带来了,不用岂不是我亏了。”
“不过你也不用高兴的太早,我是留了你,但留不留得住,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魏姚点头:“我明白。”
就如她初时去风淮府一样,陆淮虽愿意留她,可如何获取风淮军的信任却是全凭她自己。
“不过,聘师礼是?”
陆澭没想到这种情景下她在意的竟是聘师礼,不由嗤笑道:“救你一命,还不够?”
魏姚眨眨眼,道:“狻猊王方才也说了,我既来了溧阳,生死便不是旁人能决定的。”
陆澭气笑了。
“合着我救你是应当的?”
“救命之恩,魏姚不敢忘。”
但礼也得要。
陆澭盯着她片刻,冷哼一声:“行。”
他大手一抬,指向外头:“外头三十二人,个个顶尖,今日能活下多少,便都听你差遣,这个聘师礼,如何?”
魏姚眼神一亮,忙朝外看去。
三十二个高手,若都能活下来,听命于她,她便也不惧陆淮随时可能派来的杀手了,日后行走也更方便。
但她也知道,潜伏在溧阳的这些暗探,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此想着,魏姚一颗心都扑到了外头的战斗上,期盼着一个不折才好。
陆澭看的好笑:“如此怕死,也敢孤身前来溧阳,就不怕死在半路?”
“不是孤身,还有雪雁。”
魏姚正色道。
陆澭看了眼与刺客缠斗的雪雁:“是个好苗子,但双拳难敌四手,只凭她,怕是护不住你。”
魏姚沉默了下来,斟酌半晌,才道:“陆淮身边能追上我们的只有鸽影卫,而鸽影卫是我创立的。”
他们什么手段她自然了解。
“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给狻猊王一支更强的鸽影卫。”
陆澭微微皱眉。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要鸽影卫?”
“不然呢?”
魏姚抬眸道。
陆澭盯着魏姚许久,才挪开视线,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好,给你三个月,我要一支比陆淮的鸽影卫更强的暗卫。”
魏姚细细思索后,正色道:“若只有三个月,需要一定的基础。”
若是一张白纸,三个月远远不够。
“你亲自挑人。”
陆澭沉声道:“还有,现在收了聘师礼,称呼是否也该换一换了?”
魏姚快速看了眼陆澭,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不满,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能顺着他道:“如此,多谢王上。”
“你曾唤陆淮什么?”陆澭。
魏姚一愣,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王上。”
陆澭忽而紧扣住她的腰身,迫使她离他更近,居高临下道:“换一个。”
“啊?”
魏姚没太明白,茫然的看着他。
“我从不用叛变的谋士,你最好尽快让我忘记你曾为陆淮出谋划策。”
陆澭脸色冷,声音更冷:“此后,若敢在我面前提起一次这个人,我便将你送回奉安。”
魏姚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疯,但毕竟受制于人,只能乖顺点头。
“是,属下明白。”
谁知,陆澭的脸色更沉了。
魏姚:“...”
她又说错什么了?
她飞快回想着,突然想起陆澭方才说的‘换一个’,遂试探道:“主上?”
陆澭脸色稍缓。
魏姚轻轻松了口气。
猜对了。
但下一刻,乌云又覆盖了那张脸:“你可如此唤过陆淮?”
“不曾。”
魏姚立刻道。
主上和王上,一字之差却又差之千里。
她为陆淮出谋划策,助他争这天下,是因为他是她彼时最好的选择,并不是打心底里奉他为主。
不可否认,陆淮年轻有为,天之骄子,可她跟着外祖父上过战场,见过广阔的天地,她有她的傲骨和见解,陆淮,不是她打心底里认定的天下之主。
不过至今为止,她也没有见过比陆淮更合适的就是了。
乌云散去,勉强放晴。
陆澭松开她,道:“你还非我认定的自己人,称不上‘属下’二字。”
魏姚点头:“是,主上。”
“我说二位,我们正在被追杀,你们能否尊重下刺客?”
谢观明听不下去了:“这些小事回府再商讨呢?”
哪个正常人在面临刺杀,生死攸关时,还在讨论该怎么称呼对方?
魏姚默不作声。
是她想在这个时候商讨吗?是陆澭不知道发什么疯。
陆澭冷嗤:“尊重?”
简短两个字,魏姚与谢观明都听出了里头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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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姚实在忍不住了,提醒道:“潜伏进溧阳的这批暗探是鸽影卫中最顶尖的。”
不顶尖的根本进不来这座城。
陆澭侧目斜她一眼,咬牙道:“好,那本王亲自会会,有多顶尖。”
话落,他已掠身而出,将雪雁面前的刺客一掌击退:”退后。”
雪雁应付的极为吃力,若无陆澭那一章,她必伤无疑。
眼见陆澭动手,她便听令退到魏姚跟前:“姑娘,没事吧。”
魏姚神情复杂的看着陆澭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方才的话又惹到他了?
“啧,好久不见主上动手了。”
谢观明不知何时走到魏姚身侧,抱臂叹道。
魏姚一愣:“他...主上很少动手?”
“那当然。”
谢观明道:“主上身边有顶尖高手相随,如何轮到主上亲自动手。”
魏姚更不解了,那他眼下屈尊降贵是为哪般?
想亲自探探鸽影卫的实力?
“对了,魏姑娘可知主上身边顶尖高手是谁?”
魏姚点头:“银枪小将,季扶蝉。”
毕竟是最强的对手,即便不曾蒙面,也仔细了解过,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雪雁的眼睛也忽而亮起,望向谢观明。
她慕强,早闻银枪小将之名,一直盼着将来能与之战上一场。
“不过我听说,季扶蝉形影不离护主上身侧,今日为何没来?”魏姚。
谢观明眼神微闪:“这个嘛...”
“今日军中有些要务,我与季扶蝉只能来一个。”
至于为何他强烈要求跟来...
有些话过于大逆不道,只敢在心里想,主上带季扶蝉出门,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谁也栓不住的藏獒,他怕主上一声令下,季扶蝉当真就将魏姑娘咬死了。
魏姚没多想,也就没再仔细问。
陆澭出手,再无一人能越过窗户。
魏姚看不到他人影,不由往前几步,轻易便从打斗中捕获了在雪中大杀四方的那道身影。
她虽在武道上没什么天赋,但也瞧得出来陆澭功力深不可测。
“主上比之陆淮如何?”
谢观明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状似随口问道。
魏姚下意识答:“陆淮武功不弱,但比之主上...尚有差距。”
这话并非奉承,她从前只知陆澭善战,但今日一见,方才知二人差距。
离得远,加上入目一片白,魏姚不知她的话落入了陆澭耳中,自然也没瞧见陆澭唇边微微弯起的弧度。
谢观明笑的眉眼眯成一条缝。
“那是自然,我至今还没见过比主上更厉害的,祝贺魏姑娘眼明心亮,觅得良主。”
魏姚唇动了动。
这是说她以前瞎了眼吧。
有陆澭出手,战场上的局势很快就清晰了。
不过一刻钟,雪地里就已经染上一片红霜,尸身躺了十余无一是狻猊军,其余人见无法得手,尽数撤退。
一片素白之中,高大的身影手持长剑,傲然而立,许是感受到魏姚的视线,漫不经心朝她望来。
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眉梢,让那张带血的侧脸显得圣洁而又妖冶。
魏姚交叠在腹间的手无意识握紧,轻轻回之一笑。
她最清楚这批鸽影卫的实力。
便是陆淮都不可能孤身从他们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而眼前这个人却游刃有余,未伤分毫。
陆澭,名不虚传。
17.第 17 章
魏姚走出客栈,迎着陆澭的目光到他跟前,感受见礼:“主上英武不凡,魏姚敬佩万分。”
她眼瞧着陆澭眉眼微挑,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阿谀奉承!”
魏姚:“…”
她明明真心实意。
陆澭侧身招手:“都过来。”
三十二暗卫立刻尽数到了跟前:“主上。”
陆澭侧开身子,露出魏姚的身形:“此乃渝城魏姚,是本王聘请的谋士,此后,你们便听命于魏姑娘,护她周全,违令者,斩。”
魏姚心神一怔,猛地抬头看向陆澭。
她刚从敌营来,他怎敢下如此死令,便是她为了救陆淮差点丢了命,陆淮将十个暗卫给她时,也只说的是护她周全。
一众暗卫未多张望,只抬头认了脸,便整齐跪下:“见过魏姑娘。”
他们对陆澭的命令未曾有丝毫质疑。
魏姚压住心中情绪,温声道:“有劳诸位。”
雪花徐徐飘落,落在眉眼一片冰凉。
可不知为何,魏姚却觉得心中有什么在慢慢地开始发热。
正发愣间,被一片阴影覆盖。
魏姚抬起头,才发现头上撑起了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风雪。
“回府。”陆澭简短道。
魏姚点头:“是。”
陆澭微蹙了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只略微放慢脚步与魏姚并肩走向马车。
但魏姚却始终落后他半步。
近马车跟前,陆澭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魏姚怔了怔后,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多谢主上。”
马车里头很是宽阔,还有烧的正旺的银丝碳,正中有个小茶台,茶具点心一应俱全。
这人倒是很会享受。
魏姚扫了眼便坐在侧边。
陆澭经过她身边时,宽大的衣袖从她手腕间划过,惹得魏姚不由低眉轻轻看了眼,而后微微一怔。
凌霄花!
玄袍袖边是用金丝线绣着并不惹眼的凌霄花。
魏姚指尖微微一动。
恍惚间,眼前仿佛晃过攀上满院墙的凌霄花。
母亲说凌霄花象征着志存高远,父亲便为母亲种了满院的凌霄花。
凌霄花花期长,因此,满院的凌霄花占据了她少年时期的大半记忆。
母亲在墙下教她读书认字,父亲教她习武,哥哥给她喂点心,水果。
还有一只猫,一只纯黑却唤作小棉花的猫,偶尔会追逐蝴蝶,蝇虫,蚂蚱,但多数时间它都在窝花丛中睡觉。
那一幕幕犹在眼前,又恍如隔世。
而她一直都知晓母亲最大的夙愿便是随父亲上战场,可直到最后,母亲都只上过一次战场,也是此生唯一次。
渝城一战,母亲放弃逃生,与父亲并肩作战,死守城门。
凌霄花是母亲最钟爱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
可陆淮常说,她犹如雪中寒梅,傲骨高洁,却不知,她向往的是努力攀爬去到最高处,用尽自己的全力,去看最美的风景的凌霄花。
没想到,陆澭竟也喜欢凌霄花。
陆澭坐下后,明明还很宽敞的马车,却顿时变得紧促起来,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属于他的气息。
强大,危险,捉摸不透。
陆澭懒散的靠在软枕上,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直到她再也无法忽视,抬起头来对上那道深邃又意味不明的目光:“主上可是有事?”
陆澭换了个姿势,半晌才道:“你既知道你兄长死在何处,为何不去磐石山为他敛尸?”
魏姚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能力有限,能从奉安平安进溧阳,已是竭力,若再绕道磐石,想来早已没命了。”
“哦?”
陆澭:“陆淮对你倒是够狠。”
魏姚无言可对。
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料到了今日。
她知道太多风淮军的政事辛秘,陆淮不会放过她,邱自华等风淮军也不会。
“提起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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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姚郑重朝陆澭颔首行了一礼,道:“主上替双亲敛尸,寻兄长尸骨,我还不曾当面向主上道谢,多谢主上。”
陆澭挑眉:“不曾当面…你在别处谢过?”
魏姚正色道:“听闻主上替双亲敛尸,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呵…”
陆澭冷笑:“那你感激的方式很特别。”
魏姚知晓他指的是她曾对他使过的计谋。
此事,她亦无话可说。
“行了,你既到了这里,只要再无二心,先前一切既往不咎。”陆澭没有继续挖苦她,只道:“我已经派人去磐石山寻温无漾了。”
魏姚眼眸骤亮:“多谢主上。”
“你不必为此事谢我,我替伯伯婶婶敛尸,寻温无漾尸骨,并非为了你。”
陆澭淡声道:“我在魏家进学三载,伯伯婶婶视我为亲子,我便自认半子,权当尽孝。”
魏姚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言。
她自然明白陆澭做这一切是念旧情,念那三年父亲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护之心。
“不论如何,我会铭记主上这份恩情。”
“随你。”
陆澭浑不在意道:“如今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投名状。”
魏姚对此事早已有了成算,闻言便正色道:“主上,火烧松林我虽确实告知了陆淮,但我前脚送去消息,后脚叛变,我认为,陆淮不会信我。”
“哦?”陆澭。
“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认为我告知此事是别有用心,是我与主上的计谋。”
魏姚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一丝苦涩:“他大概会以为是因梅医仙暴露,我惧怕身份败露而逃离,所以,我赌他,不会信我。”
陆澭眼神微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此战至关重要,你要本王陪你赌?”
“当然不止。”
魏姚淡然道:“自是还要有别的打算才成。”
“哦?你说说看。”
陆澭好整以暇道。
18.第 18 章
魏姚静下心来,徐徐道:“若我没猜错,最后一战,狻猊王不止要阻官路,水路和山路应当都有布局。”
陆澭眸子微沉,等着她的下文。
观陆澭反应,魏姚便知自己猜对了,遂继续道:“奉安到京城,若走水路会经过一处堤坝,只要控制住堤坝,在恰当的时机放水,风淮军必定会损失惨重。”
“若走山路,则会路过一处山谷,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来此时狻猊王已经派人将其占据。”
“而这条官路是最不易设伏的,可临近京城时却有一片松林…狻猊王一直按兵不动,应是想等到来年开春,雪散去以后,火才烧得更旺。”
她能猜到陆澭此计,是因陆澭成名一战便是十里桐油,火烧两城。
陆澭:“所以呢?”
魏姚顿了顿,继续道:“水路和山路设伏,我能想到,陆淮自然也能想到,唯有松林…”
陆淮即便会有所防备,大概也不会想到陆澭会用火攻,偏偏她在来时窥破,派人告知了他。
“要解此局最好的方法是在雪融化前出兵,可陆淮疑心重,他如今定会怀疑我临走前留下的话是否为真,或者说,会认为这是我与主上所设的陷阱,以他的谨慎,极有可能按兵不动。”
“不止如此,我先前所有的提议都会被换下。”
陆澭抓住了重点:“你又献了什么奸计?”
魏姚唇角微抽,又很快按下去。
话虽不好听,但确实,她坑害过陆澭不少次。
“两军对战,无非就是断粮,埋炸药,偷袭…”魏姚声音越来越小。
“哼!”
陆澭冷哼一声:“所以说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要本王依计行事?”
“不是。”
魏姚道:“我去松林看过,若要等开春雪化,至少还需三月,主上能等,陆淮也等不得。”
“官路有风险,山路难行,但风淮军人数众多,不可能放弃这两条路,所以眼下风淮军的最优选是主力走水路,毕竟风淮军大多水性极佳,只要度过杨柳河,便能直达京城脚下。”
魏姚看向陆澭:“与此同时,陆淮会派人夺回对山路的控制权,另,溧阳至京城的要道也需严防死守,尤其是桦树岭一带……”
陆澭闻弦知雅意:“如何说?”
“我知主上早有防范,桦树岭易守难攻,但…”魏姚垂眸,掩下心虚:“我一月前画过一份图纸给鸽影卫,名唤‘木隼’,依隼而造,最远可腾空飞行百里之远,虽目前不能载人,但若在木隼上绑上特制的炸药,算计好它落地的距离…”
余下的话不必魏姚多说,陆澭便已明白,他微微直起身子盯着魏姚,眼底一片幽暗:“若刚好落在桦树岭,不止本王的人受到重创,那条路也极有可能被炸毁。”
而狻猊大军从溧阳进京城,主力军必走官道,若官道被毁,必定延缓他进京的速度,若陆淮先攻进京城,他便落了下风。
陆澭盯着姑娘颤动的长睫,咬咬牙:“论手段,还得是你魏鸢鸢。”
那个什么腾空飞行的木隼,他简直闻所未闻!
这话魏姚不认。
他陆澭火烧十里,不比她这手段狠?
但她不敢反驳。
“特制的炸药,又是什么?”
魏姚顶着那道阴森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落地即爆。”
陆澭瞳孔微缩:“也是你做的?”
魏姚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有些不敢抬头:“只要力道足够,用箭射之,用火烧之,亦能爆。”
这曾是她对付陆澭的底牌。
她从来不敢小瞧陆澭,所以从很早开始她便在钻研能够制胜他的法子。
可谁料到,如今她那些招数皆成了攻向她的利刃,一个不慎,便是她人头落地。
真是天道好轮回。
之后一路,直到进了狻猊王府,陆澭都没再同魏姚说过一句话。
下了马车径直就走了,看着那在风雪中摇曳的玄色衣袍,魏姚知道,他定是气得狠了。
从后头马车上下来的谢观明见此情景,几步走到魏姚跟前:“魏姑娘同主上说了什么,给主上气成这样?”
雪雁也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魏姚,姑娘与狻猊王同乘她是极为担心的,生怕狻猊王一个火气上来,伤了姑娘。
但眼下瞧着,姑娘是毫发无损,反倒狻猊王气的不轻。
谢观明这话魏姚没法回答。
她总不能在狻猊王府门口说,她要如何炸狻猊军吧,下一刻她怕是就要被围了。
“滚进来!”
谢观明忙停止打探,应了句:“好嘞。”
说完还平静地同魏姚解释:“是冲我吼的,不让我继续打听的意思,魏姑娘,请吧。”
魏姚一愣:“这么远都能听见?”
谢观明挑眉,手指一伸:“主上功力深厚,别说这点距离,便是从这里到巷子尽头,主上都能听得见。”
魏姚猛地想起在客栈时,她与谢观明的对话,难道他也都听见了?
她仔细思索,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才放下心跟着谢观明入府。
踏进府,是一块沉睡的狻猊雕画照壁。
魏姚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块照壁雕刻工艺极好,神兽狻猊趴卧着沉睡,头搭在两只爪子上,虽整个画面刻画的很是威严,但魏姚却觉得很是可爱。
神兽狻猊喜静,驱邪避凶,镇守安宁,乃祥瑞。
而狻猊王陆澭却凶名远扬,诡谲多变,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喜欢狻猊。
不止图腾,就连照壁都刻的是狻猊。
“魏姑娘也喜欢这幅照壁?”
谢观明见魏姚盯着照壁瞧,遂问道。
魏姚轻轻点头:“嗯。”
“我记得当时雕刻师傅送来了好几副画,都甚是威严,这幅是被放在最下头的,就连师傅都没想到主上最后会挑中这幅。”
谢观明说完,徒自一笑:“魏姑娘是否觉得违和?”
这话魏姚倒不好回答,她若说是,岂不是认了陆澭的凶名。
虽然她心里确实这么想。
好在谢观明也没有等她的答案,很快就继续道:“我倒是觉得很融洽。”
魏姚不由看向谢观明。
他对陆澭不止忠诚,还带有很厚重的滤镜,陆澭的性子哪有半点与神兽狻猊相近。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
正说着,一位二十出头模样周正的青年迎上来,他十分规矩的看了眼魏姚便低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道:“这位便是魏姑娘吧?”
“在下宋青禄,是王府的管家,见过魏姑娘。”
魏姚大方的回了礼:“宋管家。”
“不敢当。”
宋青禄微微侧开身,客气道:“谢先生,魏姑娘,主上请二位前去书房。”
“知道了。”谢观明。
“那二位先行过去,我去请季将军。”宋青禄道。
谢观明意味深长看了眼魏姚,她方才到底同主上说了什么,才刚进府竟就要议事,还要将季扶蝉叫来。
“好。”
待谢观明魏姚离开,宋青禄才抬头看了眼魏姚的背影,随后折身出了府。
陆澭的书房离前院不算远,穿过两条走廊,一方小院便到了。
雪雁被宋青禄安排的人带去隔壁吃茶,魏姚则同谢观明进了书房,她正在心底盘算该如何让陆澭消气,却见陆澭斜靠在贵妃榻上,头撑着手肘闭目养神。
魏姚正要见礼,被谢观明抬手拦住,无声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姚遂噤声,同他坐到了茶台前。
坐下后,谢观明默默地烧水,煮茶,魏姚发现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醒陆澭。
魏姚不禁想,这人竟就这么睡着了?
方才还在气头上不愿意搭理她,且也没比他们先到多久,怎会就这么心无旁骛的睡过去了。
魏姚想不通,便就不想了。
茶香飘来,谢观明也没有等陆澭的意思,给魏姚添了茶,无声同她举了举杯。
魏姚微微颔首,端起茶盏。
茶是上好的龙井,煮茶的人手艺也极佳,茶汤很是可口。
既来之则安之,魏姚便静下心慢慢品尝。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魏姚偶尔抬眸看一眼陆澭,恍觉身处梦境。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来到陆澭的书房,更想不到会是眼下这般情景,陆澭在一旁沉睡,而她在这里安静地吃茶。
期间魏姚默默打量这间书房。
书房布局并非如陆淮的书房那般一丝不苟,而是处处都透着一股慵懒随性,书随意的摆在书台上,窗边花瓶里插着不知名的野花,墙壁上挂着一把剑,墙角…竟还放着一根鱼竿!
魏姚眉眼微动。
陆澭还爱钓鱼?
小台上燃着檀香,混合着茶香,椅子上垫着软垫,陷进去很舒服,不由让人昏昏欲睡。
她这几日被梦困扰,没睡过一个整觉,但许是心中有所不安也不觉得困倦,此时到了这里竟将困意引了出来。
可这里并非什么安全之地,按理,她应该严阵以待,更紧绷才是。
魏姚打起精神,饮了口茶。
好在没熬多久,书房外传来了动静,她听到了兵卫行礼的声音。
季扶蝉来了。
随着季扶蝉踏进书房,贵妃榻上的人也动了,他打了个哈欠,随意的换了个姿势。
“主上。”
季扶蝉进书房后径直到了陆澭跟前。
陆澭这才睁开眼,简短替二人介绍:“这是魏姑娘。”
“季扶蝉,你应当有所耳闻。”
季扶蝉遂朝魏姚看来。
魏姚亦抬眸打量对方。
少年未及弱冠,俊逸不凡,一双黑眸亮极,犹如镶嵌了天上最璀璨的星辰。
片刻,季扶蝉挪开视线朝魏姚颔首,算作见了礼,魏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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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礼。
认了人,便步入正题。
陆澭三言两语将‘木隼’,‘特制炸药’一事告知,季扶蝉眉头紧锁,谢观明更是震愕的看向魏姚。
他不敢想象若此事当真做成,狻猊军会是如何损伤惨重。
可指摘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毕竟彼时魏姚在风淮军,在其位谋其政。
只能说,幸得陆淮有眼无珠,亲手将魏姚推到了他们的阵营。
“那…此事何解?”
谢观明喃喃道:“就算陆淮如今不信任魏姑娘,可也很清楚‘木隼’和‘特制炸药’的威力,不可能不用。”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魏姚。
魏姚镇静道:“我先前同主上说过,木隼最远可飞行百里,而木隼之上的特制炸药只要足够的力道撞击,便会引爆,若陆淮延用此计,我们便可利用这两点将木隼引爆,甚至还能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立刻就悟了魏姚的意思,沉寂片刻,谢观明最先开口:“不知需要多重的力道才能将木隼引爆,且能在高空将木隼引爆,只有用箭,而我们并不知炸药藏在何处,并不能精准击中炸药。”
魏姚则道:“并不一定要击中炸药,木隼被毁落地一样能炸,且也可用火|箭攻之,炸药遇火亦能引爆。”
“嘶…”
谢观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等利器于若加入战场简直如虎添翼!
“至于多重的力道…”
魏姚看向季扶蝉:“木隼距地面至少十丈,不止需要箭术精湛者,内功也得强悍,否则箭即便能击中木隼,也不够将其引爆或者击落。”
季扶蝉沉思片刻,道:“需要多少人?”
“若只想化解,只需在桦树岭外将木隼击落,人数上没有要求,但若想反将一军,必是要深入腹地,需要一支精悍的队伍潜伏,寻找合适的时机,将木隼击落在风淮军的地界,但很快就会引来风淮军的反扑。”魏姚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此事季扶蝉做不了主,他转头看向陆澭。
陆澭却盯着魏姚,意有所指道:“你认为,在何处引爆最佳?”
魏姚立刻便读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了笑,道:“木隼可飞百里,风淮军放飞木隼最佳的位置在龙鸣山,而龙鸣山山脚却是官道,是奉安至京城的必经之处。”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众人也明白了,若要反击,龙鸣山脚就是最好的位置。
木隼落在官道,即便不能将官道彻底炸毁,也能拖延风淮军的行军进度。
但太危险了!
那是风淮军的地界,陆淮必定早做了万千防备,想要偷袭成功,很难,风险也极大。
“我去。”
一阵寂静中,季扶蝉开口道。
他不止枪用的好,箭术也是少有人及。
陆澭却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此事不急一时,可再慢慢商酌。”
“先带魏姑娘安置。”
魏姚知晓他是在防着她,她毕竟初来,军事机密不与她知道也是常情,遂识趣的起身告辞。
“那行,改日再议,今晚给魏姑娘备下了接风宴,魏姑娘先回去稍作歇息。”谢观明道。
魏姚点头:“好。”
她告辞出门,却没想到谢观明竟与她一道离开,她有些讶异,他们不继续商议了?
出了书房,谢观明伸了个懒腰,道:“方才瞧魏姑娘面露困倦,想来这几日也没休息好,回去可安心歇息,晚间会有人来请魏姑娘。”
“至于政事,明日再议。”
魏姚眉眼微垂,竟不是防着她。
说话间,宋青禄见二人出来迎了上来:“魏姑娘,院子已收拾妥当,我带您过去。”
“有劳。”魏姚。
正好顺路,谢观明与她同行一段,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主上瞧着面色困倦,可是近日过于操劳。”
“那可不。”
谢观明道:“这两日粮仓受创,几处营地被偷袭,主上已经有几日没睡过觉了,今日才从军营回来,便去迎魏姑娘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会的功夫都能睡着。
“不知是哪方人…”魏姚的话未尽,已经猜到了什么,面露讶异:“陆淮?”
谢观明勾唇:“除了他,还能是谁?”
“魏姑娘来溧阳,陆淮像是发了疯,这几日别说营地,便是王府都来过不速之客。”
魏姚皱了皱眉,陆澭疲倦至此竟是因她而起,可他为何一句未提。
“不过魏姑娘不必担心,都已经处理好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魏姚轻轻点头:“嗯。”
“比起溧阳的风波,我更好奇如今风淮军乱成了什么样。”谢观明乐呵呵道。
魏姚没接话。
对于陆淮来说,她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没了她,又能乱成什么样?
可魏姚不知,谢观明一语成谶,如今的陆淮的确像是发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