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暗卫升职记》
7. 哥哥的这里,好硬
入夜,城郊一座庄园里,庄内火把熊熊,十来个守卫身着劲装,手持长刀轮流值守,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利箭穿透一名守卫的胸膛,守卫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
“有敌袭!快防守!”
领头的守卫嘶吼着拔剑,话音未落,黑暗中便涌出一群蒙面人。他们身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呼啸着冲入院中。刀锋所过之处,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什么人?敢闯老子的地盘!”
屋内猛地冲出一道身影,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人,面色赤红,怒吼一声,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最近的蒙面人。
“什么人?你奶奶的,老子是来取你狗命的爷爷!”
蒙面人狞笑着应声,挥刀迎了上去。可他显然低估了男人的实力,男人看似只有蛮力,刀法却极为精湛,刀势迅猛如虎,招招直取要害。两人刀光交错间,男人一个灵巧错身,避开对方刀锋,反手一刀劈向蒙面人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出,猛地将那蒙面人拽出刀势范围,长刀快如闪电般划过男人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男人双眼圆睁,重重倒地。
其余守卫也被尽数肃清,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地上,方才险些受伤的蒙面人松了口气,上前道:“老十,多谢。”
初拾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初二。初二快步走进屋内,手中长刀一挥,劈开地上木箱的铜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东西到手了,撤!”
——
云霞般的杏花笼着水榭,垂柳金线拂过碧绿的湖水,穿鹅黄比甲的小宫女们三五成群,手持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花枝,生怕碰落了一瓣半朵。
少女们的欢笑声清越如铃,混着花香飘得很远。正当这时,一个低头修剪花枝的宫女一个转身,察觉眼前一道黑影投下,一抬头,待看清来人后慌忙跪下:
“参见太子殿下!”
其余宫人闻声惊醒,齐齐跪伏在地,齐声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文麟自太湖石畔而来,着一身春日常服,衣料轻软如雾,袍摆处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似潜龙在渊。墨发以羊脂白玉冠齐束起,金质玉相,不怒而威,眉眼间尽是天家贵胄的凛然之气。
“混账东西!”
文麟甫一踏入御书房,就听得皇帝怒斥声,几本奏章被摔落地,他脚步微顿,附身捡起,拂去上面灰尘。
“父皇,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北地三州今冬雪灾,冻殍遍野!忻州知州竟敢在奏报里写‘瑞雪兆丰年’!直到流民涌入京畿才东窗事发!这叫朕怎么息怒?”
文麟看向一旁的老太监总管李德全,李德全脸上满是无奈,悄悄递了个眼神——陛下已怒了半个时辰,谁劝都没用。文麟会意,抬手对殿内的太监、侍卫摆了摆手,众人连忙躬身退下,御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文麟翻开奏章,眼底渐渐染上冷意。片刻后,他似是无意地开口:
“我记得忻州知州岳丈是中书舍人张照清张大人是吧。”
皇帝神色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忽而转了话题:
“你在外剿匪的事,办得如何了?”
文麟垂眸答道:“回父皇,从青峰山到黑石岭一带的匪徒,已尽数剿杀,只是还有些残党逃入了深山,儿臣已派暗卫追查,预计三日内便可清除,绝不会再让他们危害百姓。”
“好。”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剿匪之事要紧,但朝廷的事也别落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身为太子,要多上心。”
“儿臣遵旨。”
皇帝似是累了,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云蘅妹妹今日入宫来了,现在在永宁那,你许久没见她了,今日得空,去看看她吧。”
“是,父皇。”文麟躬身行礼,悄然退出。
他穿过重重宫阙,径直往永宁公主的昭阳殿而去。刚踏入殿门,便听见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语声。只见临窗的绣榻旁,永宁公主正拉着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说话,少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脸庞,正是文麟姑姑的亲女,韩云蘅。
韩云蘅见文麟进来,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似春风:"太子哥哥。"
文麟对自家亲人向来宽和,虚扶她起身:"今日独自入宫的?修远没陪着你?"
他姑姑嫁与威武大将军韩铖,育有一双儿女。如今韩家兄妹皆在蓟京常住,与宫中往来频繁。
"兄长去西郊跑马了。"韩云蘅细声应答:"说要后日才回。"
文麟不由失笑:"他倒是会享清闲。"
一旁永宁公主插入道:“可不是,太子哥哥终日操劳国事,这些日子为了剿匪也不在皇宫,我看就该让修远表哥分些担子去,省得他一天到晚闲得没事跑马遛鸟,还要被御史参上一本。”
文麟:“就那最好了,云蘅,你回去问问你哥哥,能不能来给我做事,至多,我付他薪饷就是。”
永宁公主捂着嘴笑:“是啊,云蘅,你问问你哥。”
韩云蘅被二人打趣,耳尖泛起胭脂色,低头细声应道:“好,我回去问问哥哥。”
文麟在昭阳殿又坐了片刻,永宁留他用午饭,文麟不爱久坐,便在院中观赏一株西府海棠长出新芽。
韩云蘅捧着茶水出门,见他一个侍卫不知何时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两句,文麟那双惯常平静而威严的眼里,忽地掠过一丝笑意。
韩云蘅愣了愣,刚想上前,文麟已转身回到殿内:
“永宁,云蘅妹妹,突发要事需即刻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
韩云蘅连忙起身垂首:“恭送太子哥哥。”
——
文麟踏进小院时,一个身影已不知在院子中等了有多久了。
初拾手上提着一个蓝布包裹,目光频频望向门口,直到文麟的身影出现,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骤然被点亮,期待与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文麟嗓音里带着欢喜:“哥哥回来了!”
“嗯,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
“听闻今早有举子在朱雀街以文会友,我便去瞧了瞧热闹。”文麟答得随意。
“这样。”初拾也仅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这三日,他只要一得空,文麟的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闯入脑海,白日思及,夜间念及,此刻终于得见,满心满腔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哪里还顾得上盘问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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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麟闻言,眉眼一弯,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委屈:“没有。我日日想着哥哥,连饭都吃不好。”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初拾耳根一热,胸口像浸在蜜里般的甜,说话时不觉带上哄诱:
“……净胡说,先进屋吃饭。”
两人一进屋,初拾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的笔墨砚台,上面还残余着墨迹,显然是用过了。
文麟注意到他的目光,故意道:
“之前笔墨用完了,就拿出来了哥哥买的,幸而有它们陪着我,我才不至于那么寂寞。”
初拾微微红了脸,低声道:“用完了,我再买给你。”
说罢,他解开包裹的棉布,取出食盒,里面果然都是文麟素日里偏爱的菜式。
文麟虽家境清寒,胃口却是刁钻,为让他在备考期间能过得舒心些,初拾私下里不知贴补了多少银钱。
但初拾甘之如饴,能为心上人花费,看他展颜,花多少银两都是值得。这几日在外,只要想到剿匪结束就能见到文麟,他心里就甜滋滋的,连艰苦的差事都轻松了许多。
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甜蜜与宠溺,丝丝缕缕传递过来,文麟不由抬眸看向他。
从初识到如今,初拾就是这般对他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地好,这般煞费苦心如何能不让他怀疑初拾是别有用心,只是没有想到,他确实别有用心,却是在那方面。
思绪翻涌间,文麟的目光落在眼前散发温热香气的酱鸭上,唇角忽然扬起几分。
“哥哥——”
他忽然出声,将面前的碗往旁边轻轻一推,眼中泛起几分委屈:“哥哥,这个不好吃,我想吃哥哥煮的粥。”
初拾一愣,有些错愕地抬头:“我煮的粥?”
“是啊,我这几日总想着哥哥煮的粥,觉得比什么都好吃,现在就想喝。”
“……”
初拾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道:
“行,你等着,我去给你煮。”
小厨房里烟火气渐起,文麟依在门框上,看着初拾忙碌的身影。
他系着粗布围裙,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淘米、加水、生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这个平日里应该雷厉风行的暗卫,在厨房里却透着几分可爱的笨拙,对自己更是予取予求,仿佛只要自己开口,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
一种混合着掌控欲的兴奋感,在文麟心头悄然腾升,他舔了舔干涩唇角,慢慢走上前。
初拾正专注地看着灶火,冷不防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了上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他身体骤然一僵,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而来,让他心头狂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斥道:
“麟弟,别闹……”
“不要。”
文麟拒绝他的拒绝,手臂收得更紧,一双手顺着他的腰,不老实地摸上腹部。今日正午阳光好,初拾只穿了件薄薄的短打,布料柔软,能清晰地摸到腹部紧实的肌肉——几块腹肌轮廓分明,在掌心下透着硬朗的触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隐隐发烫。
文麟下巴搁在初拾肩,鼻尖几乎要蹭到他那泛红的颈侧,低声呢喃:
“哥哥的这里,好硬。”
8. 野鸳鸯
明明说的是再直白不过的腹肌,初拾却觉得一股热流“轰”的一下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跟着沸腾起来,皮肤下的每一寸都烫得惊人,连指尖都泛起了薄红。
文麟无意识地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急促,擂鼓似的撞着肋骨,混合着一种陌生的、跃跃欲试的冲动。那感觉,就好似一个初次踏入猎场的猎人,终于锁定了那只让他心仪已久的猎物,只等着伺机而动,将其收入囊中。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黏性,牢牢黏在初拾的后颈上。这明明是个习武的、身形硬朗的男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红铜色,肌理结实,臂膀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可当他羞赧无措时,那血色却来得如此迅猛而坦诚。从耳后那片最细腻脆弱的肌肤开始蔓延,一路染上脖颈,直至整个耳廓都红得剔透,像是熟透了的樱桃。仿佛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经不起逗弄的部分。
这极致的反差,莫名地让文麟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一种强烈的、近乎失控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哥哥。”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手臂收得更紧,将人圈得更牢,微微俯身,凑上前去——
初拾正被那声缠绵的“哥哥”和紧贴而来的温热体温搅得心神大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间,只感到后颈的肌肤上,猝不及防地落下一点黏湿、潮热的触感。
那触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舔过他的尾椎骨,霎时间,一阵战栗自尾椎窜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发顶,激得他头皮发麻,甚至连他手指都麻木了一瞬。
他先是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而后整个人宛若触电一般,猛地将文麟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后颈,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又惊又羞,连话都说不完整:
“麟弟你,你——”
“怎么了?”文麟被他推开,却站得稳稳的,脸上摆出一副全然不解的无辜神色。
“你……你……”
初拾对着他那双无辜的眼,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和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也只是像泄了气般,讷讷地道:
“我、我要做饭了……你去房里坐着,别闹我。”
“好的,哥哥。”
文麟从善如流,应得格外乖巧顺从,甚至还朝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文麟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副纯然无辜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新奇与兴奋的玩味。探出的舌尖滑过方才吸吮到皮肤的部位。
味蕾上传来清晰的属于初始的味道。
是咸的。
因为方才厨房的插曲,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饭后,初拾几乎迫不及待地说:
“我还有事,要回去了。”
文麟故作失望地说:“哥哥要走了么?不能留下陪我么?”
他心里明知道初始任务回来后需要回去述职,却故意这么说。
初拾果然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文麟发顶,揉了揉。
“我明日再来陪你。”
那手掌宽厚温暖,是文麟从未感受过的温度,他抬眸,顺着掌心对上初拾眼睛:
“好,那明日哥哥一定要来。”
“一定。”
待安抚了恋恋不舍的“情人”,初拾这才离开。
当确认初拾已然离开,文麟脸上笑意褪去,眼底方才还漾着的暖意,一点点冷却、沉淀,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将屋里收拾干净,准备赴宴。”
——
初拾才踏入善王府暗卫营的院门,就听到屋里阵阵笑声,他走进去问:“有什么好事?”
初八两步上前抱住他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我终于要将青鸢接出来住了!”
“今晚青鸢的几个姐妹在醉仙楼请我们吃饭,哥几个都要过去啊,王爷那边我已经跟管家打过招呼了,没事。”
闻言,初拾也为兄弟真心高兴。
“既然是见嫂子,那自然是要去的。”
华灯初上,醉仙楼雅间内虽不比往日喧嚣,却另有一番热闹。
青鸢今日褪去了些许风尘气,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围坐在一起的,是她在楼里几位交好的姐妹,还有几个平日里对她们多有照应的杂役。
气氛正酣时,一位与青鸢最为要好的姐妹盈盈举起酒杯,目光落在初八身上,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初八小哥,我们青鸢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她是个好姑娘,以前在楼里受了不少苦,如今跟了你,你可得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这份心意。”
初八闻言,郑重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语气坚定:
“各位放心,我初八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珍惜。青鸢不嫌我出身,我也不嫌她过去。往后我们夫妻一体,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她用;她受了半点委屈,我拼了命也会护着她。”
这番话,虽是淳朴,却也真心。
青鸢坐在一旁,脸颊泛红,眼底却闪着泪光,悄悄伸手握住了初八放在桌下的手。几个姑娘都露出了感慨又宽慰的神色,雅间里的气氛温暖,姑娘们纷纷笑着举杯,连初二那样不苟言笑的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初拾内心同样感慨万分,如他们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份真心何其艰难,庆幸老八得到了,而自己,也得到了。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那几位姑娘毕竟是风月场中惯见的,觉着光吃酒实在无趣,便又撺掇着行起酒令,玩些带些狎昵意味的小游戏。席上多是些单身男子,几轮下来,便被撩拨得面红耳赤,眼看着就跟去楼里寻欢作乐的客人没什么两样了。
初拾不爱这些玩意,随便寻了个借口就走出了厢房。
门外廊下,醉仙楼已然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比厢房内更显喧闹。初拾走出屋外,仲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立刻涌入,吹散了他周身的酒气与烦闷,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正要转身,目光却忽然一顿,一道穿着素色长衫的身影,身形清瘦挺拔,正随着人流往楼外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熟悉。
那是,麟弟?
——
文麟今夜是应李啸风之邀前来赴宴。
他与李啸风已经有过数次往来,起初以为关系能借此更进一步,然而不知为何,近来反而感觉被无形地疏远了。
李啸风依旧会如常邀请他参与此类聚会,礼数周全,谈笑风生,但话题总围绕着诗词歌赋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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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触及科考之后的前程安排,也是浅尝辄止,立刻绕回风花雪月。
是此人戒心太重,还是他当真只是个性情坦荡、无意结党的清流子弟?
暖室之内,李啸风正慵懒地倚在铺着软垫的座席上,下方一位蒙着轻纱的乐伎正在弹奏琵琶。李啸风闭着双眼,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音律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文麟的目光扫过全场,见诸人皆沉溺酒色当中,且这曲子一时半刻像是结束不了。他放下酒杯,起身低声道:
“李兄,诸位,在下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文麟从容走出厢房,将那片软玉温香与靡靡之音关在身后。廊下暖热,有仆人低着头,端着一盆热水疾步经过。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那仆人的目光与文麟有一瞬短暂的交汇,随即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文麟面色如常,脚步未停,顺着人流穿过喧闹的厅堂,径直走到酒楼后方相对安静些的庭院中。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周身沾染的酒气与暖香,也让他纷杂的思绪为之一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
他的左侧是灯火喧嚣的人间烟火,右侧是幽深静谧的庭院。文麟脚步一转,迈向右侧的黑暗,任由寒风冷却微烫的脸颊。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文麟眸光一凛,骤然加快步伐,闪身至一座嶙峋的假山之后,借着视线的死角猛地回身出手——
“谁?!”
“麟弟——!”
两道压低的声音同时响起,文麟讶然抬头,借着假山石缝间漏下的一缕清冷月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不是初拾又是谁!
“拾哥?!”
确认是文麟,初拾紧绷的气息稍缓,随即一股混杂着担忧与不悦的情绪涌上心头,忍不住压低声音诘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同窗邀我前来饮酒。”
文麟心思电转,想到两人此刻关系,立刻双臂一环,摆出一副正宫诘问的姿态:
“哥哥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也是啊,今日是老八和青鸢宴请好友,我跟你说过的。”
“啊……是了。”文麟恍然想起确有其事,初拾提过那位即将脱离乐籍的姑娘。
如此说来,今夜他们二人都是“清白”的了。
既是各自 “清白”,便无需再扭捏。初拾率先抬步,想牵着文麟从假山后走出去,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袖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哥哥,你好坏啊~”
“嘿嘿,难道你不喜欢?”
那声音由远及近,竟直往假山旁的草丛而来。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初拾:“……”这仲春夜寒,竟也有人幕天席地?
空气中飘来浓重酒气,初拾心下暗叹:这酒的劲道也忒大了些,竟让人连春寒都不顾。
听着外面咿咿呀呀的声音,初拾身体不由僵硬。文麟也没料到会撞上这般场面,惊讶之余,见身旁男人窘迫得连呼吸都屏住,他心底不觉麻烦,反而腾升一股作弄心情。
“哥哥,我们好像……出不去了呢?”青年清冽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初拾耳根一麻,含糊应道:“……且等等吧。”
9. 就是恩爱啦
假山缝隙本就狭小,两人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初拾能清晰感受到文麟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别扭得想错开身体。可他后背已经磨到假山凸起的石块,再退半分就要碰落石子,转个身更是会发出声响。
文麟看着他窘迫神色,心里愈发好笑,呼吸贴着他的耳朵:
“哥哥,我们要什么时候出去啊,我朋友还等着我呢。”
初拾:“等,等他们结束吧。”
文麟一派纯真地问:“那要多久?”
初拾略显尴尬地说:“大概,一柱香。”
“嗯。”文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忽又追问:
“这算久么?”
初拾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宜,还要被问这么敏感的话题,语气更加支支吾吾:
“应该,还可以吧。”
文麟但笑不语。
外头声响愈发放纵,黏腻水声隐约可闻。初拾度秒如年,只觉比当年练功扎马步还要难熬。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伴随着外头淫刺浪语,他的身体逐渐发烫,脸蛋热的不像话,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为转移注意,他侧目看向文麟,下一秒却是怔住。
文麟的脸颊也泛着红,他生得白皙,此刻双颊生晕,那抹殷红从耳尖蔓延到下颌,宛如初春桃花染露映着石缝漏下的月光,美得让人心颤。
意识到他此刻身体异样,初拾的心脏“扑腾扑腾”狂跳起来,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哥哥。”
沉默良久的文麟忽然开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盛着一汪滚烫的水。
“你心跳得好快。”
初拾:“我...…”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文麟拉起他一只手:“你摸摸看。”
文麟说着,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当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滚烫的肌肤,初拾的大脑 “轰” 的一声,身体的反应愈发明显了。
“麟弟......” 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干涸得像被砂纸磨过。
“哥哥。”
滚烫的呼吸喷在唇上,文麟微微仰头,俊美清贵的脸上蒙着一层薄红,唇瓣开阖间,吐出的字眼带着水汽:
“我想要。”
想要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在初拾脑中成形,文麟的脸就越靠越近,温热的吐息扫过唇瓣,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酒气。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
两片温热的唇贴上了自己,随即耳中响起一个声音。
“哥哥,张开嘴。”
初拾下意识地顺从了。
......
初拾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山石,凉风不时顺着石头缝隙钻进,可他身体却像被扔进了火炉,从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因为狭窄的空间,两人靠得非常近,几乎贴合在一起,能清晰感应到彼此的反应。
初拾已然察觉到危险,作为年长者,他应该及时叫停。
“麟弟——”初拾张开口,喉结滚动着挤出几个字,刚发出声就惊觉自己的嗓音喑哑得厉害。
“嘘——”文麟的唇瓣还贴在他唇角,温热的吐息漫进他的口腔,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像在安抚,又像在撩拨,嗓音还含着笑:
“再发出声音可要被发现了。”
“来,哥哥,我还想要。”
“嘴巴张开。”
......
“舌头伸出来——”
初拾回到厢房时,席间已是一片狼藉,先前那几个闹得最欢的姑娘和青年,此刻大多伏在桌上或歪倒在榻边,醉得不省人事。初八和青鸢的身影则是不见了。
初五还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自斟自饮。
见初拾推门进来,便道:“你去哪了,这么久不回来?”
初拾心跳还在紊乱,方才冷静下来的身体仿佛有一次漫上热度,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在外面散了会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只留下初五还僵在半空的手,凝视着初拾几乎是仓促离开的背影,满目困惑。
——
文麟推开雅间门时,席间的喧闹依旧。李啸风正端着酒杯与旁人说笑,见他进来,斜着眼问他:“文兄这一趟去得可够久,莫不是被哪朵解语花绊住了脚?”
文麟面上适时地浮起一丝窘迫,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李兄莫要取笑,方才……在后院不慎撞见一对野鸳鸯,实在不便打扰,只好绕路回避,这才误了时辰。”
在此地,偶有兴致特殊的客人寻求刺激,在僻静处幽会苟合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这话一出,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倒也忘了追问。
文麟回到座席,抬头瞥见李啸风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在掌心倒出几枚朱红色的药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玩味,看向文麟:
“文兄,我这儿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能助酒兴,可要一试?”
文麟眸光微动,旋即展颜一笑:“李兄推荐的,自然是好东西。”
李啸风闻言,指尖拈起一枚药丸,当着文麟的面,将其投入舞姬手中的酒杯里。舞姬将酒杯奉至文麟面前。
文麟低头一看,药丸遇酒即化,无色无味,澄澈的酒液看不出丝毫异样。。
李啸风见他没有立即饮用,嘴角噙着笑,笑吟吟地说:“文兄迟迟不饮,难道是信不过我?担心我在这酒中下毒不成?”
“李兄这是哪里话。”
文麟正欲开口,恰逢一名奴仆躬身入内,为众人更换桌案上的餐碟。就在这视线交错的瞬间,文麟顺势举起酒杯,宽大的袍袖巧妙掩住唇齿,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面色如常,只喉间微微滚动。
“好!好好好!”
李啸风抚掌大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痛快!不愧是我的文兄!”
此后席间风平浪静,再无异状。约莫一炷香后,文麟便以不胜酒力为由起身告辞。李啸风也未多加挽留。
一出醉仙楼,晚风一吹,文麟眼底的醉意便瞬间消散,他迅速拐入一条暗巷,闪身进了一处虚掩着门的普通宅邸。
宅内主屋灯火通明,墨玄与青珩早已等候在内,见他进来,正欲下跪行礼,文麟抬手摆了摆。
“检验出来了么?是什么东西?”
墨玄躬身回禀:“让于老仔细验看过了,是一种助兴的药剂,药性比寻常虎狼之药温和些,类似……改良过的春药。”
文麟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心里早已笃定——李啸风外表看着风光霁月、坦坦荡荡,言谈间尽是君子之风,内里却藏着这般不堪的心思,连助兴药剂都随身携带,想必暗中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州的案子,或许从一开始,就与这位看似无关的李公子脱不了干系。
“继续盯着李啸风。”
文麟抬眸看向墨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
“是,主子。”
——
次日,初拾拎着食盒,站在小院门前,昨夜的事仍在脑海中盘旋,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微凉的木门上,却未能推开。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里头拉开,文麟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哥哥怎么不进来?是嫌我这儿太简陋了么?”
“当然不是。”初拾这才踏入。
将食盒轻轻放在矮柜上,初拾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宣纸上,是一幅刚画好的春日图。嫩柳抽丝,流水潺潺,满纸都是春日生机。
“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画画?”
文麟不答反问:“哥哥觉得,这幅画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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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拾凑上前仔细端详,他不懂画,但画中色彩浓淡相宜,流水仿佛真的一般,耳边还能听到叮咚水声,他真心实意地道:
“好看。”
“那正好。”
文麟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桌前:“我还差个提字,哥哥陪我一起写好不好?”
不等初拾回应,他便握着初拾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狼毫毛笔,蘸了蘸浓黑的墨汁。
初拾浑身一僵,上辈子他握的是中性笔,这辈子投身暗卫营,写字机会屈指可数。
文麟却好似浑然不觉,握着他的手,手腕轻轻转动,一笔一划地在宣纸右上角写下。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轻响,墨香愈发浓郁。
初拾紧绷着神经,目光追随笔画移动,眼看最后一笔即将落下,提字就要完成,他暗自松了口气,忽然,脸上一凉。
是文麟将一笔墨汁抹到了他脸上。
初拾一愣,下意识扭头望了过去,文麟笑出了声:
“哈哈,哥哥好像小花猫!”
“……”
初拾无奈地说:“别闹。”
“好了好了,我不闹了。”文麟松开了握着初拾的指尖。
初拾走到边上,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擦拭。文麟立在一旁瞧着,目光下落,这才瞥见他鞋跟处竟绽开一道破口,露出里面磨得泛白的布袜。
“哥哥,你怎么鞋子破了都没发觉,走,我给你买鞋去。”
初拾闻声低头,瞅了瞅鞋跟,只不在意地笑了笑:“这点破处,不妨事。我回去寻块皮子,缀两针就好。”
“哥哥!”文麟神色一正,露出怒意:“我说买就给你买,我之前卖字挣了钱,从来都是哥哥给我花费,也该让我尽一回心。”
文麟心中思量:自己不过觉着这人有趣,暂且拿他解闷罢了。若事事都要他破费,倒真成了骗人钱财的市井无赖了?
初拾拗不过他,也是,麟弟也是男子,若是事事依靠他人,他身为男子自尊心会受挫,就由他一回吧。
两人一道出了门。
这几日天气转暖,路上的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没了往日的凛冽,两人目标明确,行至一间名“履安堂”的鞋店门口。
掌柜见二人进店,忙笑着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小店有棉鞋、布鞋,还有新到的软底云纹履,您看是要哪种?”
文麟指了指初拾的脚,朗声道:“给我哥哥挑双合脚的棉鞋,要轻便暖和又耐走的。”
掌柜应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几双鞋,鞋面是厚实的青棉布,鞋底纳得细密紧实,还垫着一层柔软的棉絮。
初拾在长凳上坐下试穿,文麟站在边上看着。
“先试试这双,尺码应该合脚。”
初拾褪去旧鞋,将脚伸进去,鞋面贴合脚型,棉絮柔软不硌脚,很是舒服。
“会不会挤脚?”
文麟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鞋头,才碰到鞋面,脸上就闪过一道狐疑,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初拾没注意到他复杂的心理路程,只是道:“不挤脚,很合适。”
他起身踱了踱,又走了几步,轻轻点头:“正好,不松不紧。”
文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时也没了买鞋的兴致,道:
“既然合适,就这双了,掌柜,多少钱?”
“这鞋里絮的是新棉花,底子纳得密,您给三百文吧。”
初拾惊道:“三百文,这么贵!”
文麟:“无妨,三百文便三百文。”
他利索地付了钱,让初拾想阻止都来不及。
等出了店,他才半心疼半埋怨地说:“这老板也忒黑心了,一双棉鞋哪值得三百文。”
文麟已从思虑中回过了神,冲着初拾笑道:
“既是给哥哥花的,莫说三百文,三千文也是值得。”
“......”初拾长叹了口气:
“你啊!”
10. 陶石青
买好新鞋,两人在熙攘街头闲逛。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晒得人暖意融融。
途径一家酒楼,忽然听到一阵怒骂声从里头传来。
“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从前爷囊中羞涩,你们连店都不让我进,如今爷有钱了,一个个跟条狗似的!”
以青年从楼上下来,他喝得满面通红,一脚踹开小二屁股,满脸耀武扬威。
“贤弟何必和这等小人计较。”又有几人自楼上下来,揽住男人肩膀,笑嘻嘻道:
“此不过贱民,带你日后高中皇榜,荣登金科,这等贱民连给你擦鞋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立刻转头,讨好地说:“李兄说的极是。”
文麟神色微凝,这二人,竟是周重文与李啸风。
这周重文,数日之前还是个人人可欺的潦倒书生,怎地短短光阴,便似脱胎换骨。
如今春闱未考,断不可能是有识之士慧眼识珠,那么,能让他一朝改头换面的只能是——
文麟的视线缓缓移到李啸风身上。李啸风素爱潇洒,对周重文这般自轻自贱之人嗤之以鼻,不可能真心交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文麟心中一冷,周重文竟比自己更快一步得到李啸风的“青睐”?
可是为什么?自己怎么看都比周重文更有利用价值。
他兀自沉思,步履未停。行经一积水洼地,无意间一低头,水中倒影清清晰晰。他虽衣着简素,但身姿挺拔,眉目间没有半分自轻自贱。。
电光石火间,他蓦然明悟。
但凡党羽,无需多才,必先易于掌控。一个满心怨怼、渴望攀附的人绝对比心性坦荡之人易于控制!李啸风看中的就是周重文的弱点!
文麟心思电转,已然有了主意,他仰面看着初拾:
“拾哥,前头那家张婆子烧饼铺,听闻她家的芝麻烧饼又香又脆,我们买两个尝尝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烧饼铺子。
“好。”
两人过去之后,文麟又道:“拾哥,我有些渴了,去隔壁饭店讨碗水喝,你等我一会。”
说罢,他就抬步走进几步外一家小饭店,初拾不疑有他,兀自在原地等候。文麟入店后,便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将李啸风引至柳树胡同,速去。”
“是!”
文麟神色如常地回到队伍,恰好轮到初拾:“来得正好,该我们了。”
“可算轮到了,我都快饿了。”
初拾付了钱,两人各执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边走边啃。麦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齿间弥漫,文麟瞥见街角一人朝他隐晦点头,神色依旧淡然,忽然拉着初拾往旁边一条僻静胡同走去。
“麟弟,这胡同里没有店铺,往这儿走做什么?”
文麟侧头看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语气缠绵:“没有店铺才好,人少清静,方能与哥哥多亲近片刻。”
初拾耳根倏地泛起薄红,心头像浸了蜜般甜软。他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文麟的手,文麟心中好笑,由他牵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胡同两侧,待听到两声清脆的鸟叫后,忽然驻足,抬手抚上初拾的脸颊。
“哥哥,你脸上沾了粒芝麻。”
“哪里?”初拾一怔,下意识想抬手去擦。
文麟指尖在他颊边轻轻一拭,笑意盈盈:“这儿。”
那手指并未离开,反而顺着肌肤缓缓滑向他滚烫的耳根,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初拾只觉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绯色。
“哥哥……”文麟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又凑近了些,温热气息拂过初拾唇角。
恰在此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胡同另一头急急传来,伴着几声懊恼的低喝:
“那小子钻哪儿去了?!”
李啸风带着几人匆匆闯入胡同,抬眼便撞见眼前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胡同深处,文麟与那陌生男子姿态亲昵,眼神缠绵,那股子狎昵劲儿,绝非寻常友人。
文麟此刻也似才惊觉有人,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慌乱,匆匆拉起初拾的手,低头疾步离开,只留下一地暖昧不明的静默。
李啸风身侧一人回过神,喃喃道:“啸风,方才那……”
李啸风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巷口,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外、却又兴奋盎然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文麟拉着初拾重回喧闹大街,初拾想起方才被打断的情形与人影,不由低声问:“麟弟,方才那些人……”
“哥哥不必挂怀。”文麟未待他说完便温声截住,日光落在他清澈的眉眼上,一派坦然:
“我从来不觉得,我与哥哥的情谊有什么见不得人。我对哥哥是真心,哥哥待我亦是真心,便是被人瞧见了,又如何?”
一番话掷地有声,初拾心头涌起阵阵感动,喉间发紧:“麟弟……”
文麟展颜一笑,光华粲然:“时辰不早了,哥哥,我要回去温书了,你也去忙吧。”
初拾依依不舍道:“好。”
两人就此分开,文麟目送初拾远去,转身却转向另一个方向。
自外头回来,李啸风就在书房看书,听得下人通传文麟来了,他眼中掠过一道弧光,从容将书卷搁下。
“文兄。”
李啸风微笑着迎出:“今日怎得空光临寒舍?”
文麟脸上涨起窘迫的红晕,欲言又止:“李兄,今日在街上……”
李啸风有心拿捏,故意敛了笑意,作不解状:“街上?街上如何了?”
文麟愈发难堪,涨红了脸低声道:“李兄,可是瞧见我与一男子在一处……”
李啸风心中暗自好笑,故意停顿片刻,待看到文麟紧张得屏住呼吸,才慢悠悠开口:
“哦?你说那个?我确实瞧见了。文兄,你与那位男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在人前那般亲昵,倒不似寻常友人。”
文麟见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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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脸上闪过失望,支支吾吾地辩解:“李兄也知晓,我家境贫寒,初到京城无依无靠,处处都要仰仗他人。那位……那位兄弟平日里多有照拂,我心中感念,一时失了分寸,才那般失态。”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羞惭与尴尬。
李啸风心下了然。人穷志短,何况文麟这般品貌,在京中攀附个把富户以求荫庇,倒也不算稀奇。只是未料他竟好此道……不过,这岂非更好?
他当即换上一副体谅神色,温言道:“文兄不必如此。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此等‘权宜之计’,为兄明白。”
“只是,文兄若不嫌弃,不妨让为兄略尽绵力。至于那位……依我看,还是早些了断干净为好,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文麟吞吞吐吐:“李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他之间,并非全然只为银钱,其中牵扯颇多,一时也难以骤然割舍。还望李兄体谅。”
李啸风几乎要笑出声来。什么“并非全然为银钱”,分明是此前贪得太多,怕贸然断了关系惹人不快,闹出事来。亏他先前还觉得文麟是个端正君子,原来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也好,把柄越多,日后便越能牢牢拿捏住他。
“文兄既有内情,为兄也不便强求。你只管宽心,你我仍是兄弟,此事我自会为你遮掩。对了,过两日我得闲,介绍位朋友给文兄认识如何?”
文麟见李啸风并未因此嫌弃自己,连声道:“一切听从李兄吩咐!”
另一头,初拾离了小院,如往常一般,先绕道去了威远镖局。
未至门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清亮雀跃的呼唤:
“十哥!”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踩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跑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十哥,你回来啦!”
这少年名叫陶石青,正是此前初拾出任务时从一伙山贼手上救下的,同救下的还是他妹妹。两人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来京城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早已搬离,盘缠也耗尽了,兄妹俩无依无靠,缩在街角瑟瑟发抖,眼看就要沦落为乞丐。
初拾办完事回来碰巧遇见,于心不忍,便将他们带到了威远镖局。他对外的身份是镖局的镖师,便托人给兄妹俩安排了打杂的活计,让他们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糊口。陶石青口中的 “回来”,便是误以为他刚完成一趟运镖差事。
“嗯,回来了。”初拾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年精神了不少的脸上扫过:“你和你妹妹都还适应么?”
“适应,都适应!”陶石青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亏了十哥收留。要不……我和妹妹真不知会落到什么田地。”
“举手之劳,好好干活,踏实过日子就行。”
“哎,一定!十哥放心!”
初拾不再多言,只对他略一颔首,便径直走进了镖局大门,从密道走出,他很快顺着后门进了王府。
11. 中药
才进王府大门,头顶风声骤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廊檐翻落,凌空一掌直劈他天灵盖,掌风凌厉如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几乎不留半分余地。
初拾悚然一惊,肌肉瞬间绷紧弹起,腰身向后折成一道惊人的弧度,堪堪避开掌风。
刺客一击不中,变招更快,化掌为爪直扣他咽喉要害。初拾借着旋身之力一记低扫攻其下盘,逼得对方不得不跃起闪避。几息之间,两人已快攻快守对拆了十来招,蒙面人眼看久攻不下,眸光一冷,手腕一翻便要从腰间抽出长剑——
“嘶”的一声,初拾侧身避开剑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不过是切磋,用不着动刀动枪的吧?”
蒙面人动作一顿,随即扯掉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刚毅脸庞。
“怎么,陪你大哥多玩会儿都不肯?”
初拾苦笑着摇头:“不是不肯,是怕再打下去,动静闹大了惊动府里的护卫,到时候真把咱们兄弟俩当刺客拿下,王爷是罚还是不罚?”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倒多。”初一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个月不见,武功又精进了不少,没白费你日夜苦练。”
初拾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大哥回来定会考验我,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本就是兄弟中最勤勉的那个。”
初一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试探着开口:“如今王府正缺人手,你若有心留下,我可以向王爷举荐,给你谋个......”
“大哥——”
初拾打断他的话,目光真挚而坚定:“你知道的,我从小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像个普通人那样,过简简单单的日子。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够久了。你我兄弟一场,就当是成全我,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
“......”
初一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半晌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好,你的心意我懂了。你我兄弟,不必总挂着谢字。”
“行了,进去吧,我换身衣服就来。”
初拾这才重新展露笑颜,颔首道:“好,大哥。”
等初拾回到暗卫营的屋子,里面已聚集了不少人,正低声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大哥回来了?方才有人瞧见他进王府了!”
“不知道大哥这次能留多久,咱们也好久没聚齐了......”
初拾找了个角落坐下,身旁的老五抬了抬头,语气平淡地确认:“大哥回来了?”
“嗯,刚在院子里碰到,还切磋了几招。”
“也不知道这回能待上几日。”
正议论间,初二从门口大步走进来,面色沉凝,大声道:“大家静一静,王爷有任务分配。”
“近日春闱将近,京城举子云集,街头斗殴滋事的案子频发,京兆府人手不足,顾不过来。”
“王爷吩咐,让我们暗卫营协助,两人一组,负责夜间巡逻,维持京城治安。”
“什么?”初八当即哀嚎出声,一脸苦色:“怎么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都摊到咱们头上啊?咱们是暗卫,又不是街头巡捕!”
初二面不改色,语气冷淡如冰:“因为咱们是奴才。奴才的本分,就是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除非你有本事,自己去当主子。”
初八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上了嘴。
初二不再理会他,继续道:“好了,现在开始分组......”
——
又过两日,文麟随李啸风赴宴。
宴设在一处颇为雅致的秦楼,丝竹盈耳。座上多是熟面孔,唯有一人与李啸风同席主位,未曾见过。
果不其然,李啸风见他望来,当即起身笑道:“诸位,容我为大家引见——这位赵清霁赵师兄,乃是青崖书院高材生,上一科春闱高中,如今在翰林院任庶吉士。”
由院试到乡试,再经会试殿试跻身翰林,乃是天下读书人最推崇的正途出身,满座宾客闻言,纷纷拱手致意,文麟也连忙起身行礼,恭声道:
“见过赵庶常!”
赵清霁抬手虚扶一下,姿态雍容,语气淡然:“不必多礼。既是啸风的好友,便随他一同唤我师兄便是。”
“师兄客气了。”文麟谦谨应声,顺势落座。
这场酒宴看似为他引见人脉,实则不过是想借赵清霁的翰林身份,向他炫耀自己人脉根基,好从心理上层层施压,让他俯首帖耳。
文麟看破不说破,只安安静静坐在末席,手中捧着酒杯,偶尔附和。
酒过三巡,赵清霁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挑眉笑道:“有酒无乐,终究乏味。文麟师弟,可识得此物?”
文麟目光一凛,扫过他倒在掌心的赤红药丸,惶恐道:“上回李兄曾带我试过一次。”
“哦?那便好。此乃滋补提神的佳品,你我初会,师兄无甚好礼,便请你尝一颗新鲜的。”
说罢,他将那药丸投入一盏酒中。侍女会意,捧着酒盏,款步走向文麟。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茶馆二楼,青珩望着斜对面灯火通明的花楼,眉头紧锁,担忧道:
“主子孤身赴宴,会不会出事?”
墨玄摇摇头:“放心。主子素来心思缜密,随机应变,况且他事先吃了解药,不会有事的。”
楼内,众目睽睽。
文麟无可推拒,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的确事先服过解药,盘算着什么时机佯装药性发作为好,没想到,不过片刻工夫,一股凶蛮热流毫无预兆地自下腹炸开,迅猛窜向四肢百骸!
远超预料的热度令他脸颊骤然滚烫,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心跳如擂鼓。
席间陪酒的女子见状,立刻娇笑着依偎过来,文麟此刻浑身燥热,理智被欲念搅乱,下意识扬手将人甩开。
赵清霁脸色一沉,李啸风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清霁先是一愣,随即爆出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小师弟竟有这般癖好!”
他眼中闪过轻蔑,摆摆手:“来人,扶文麟师弟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
文麟心知不宜再做挣扎,由两个仆役搀扶着,踉踉跄跄走进隔壁房间。
他刚在榻边坐下,两个涂脂抹粉的小倌推门而入,粉面含春地朝他走来:“官人,让奴婢们伺候您宽衣吧......”
文麟手腕闪电般探出,指尖精准点在两人颈侧穴位,那两个小倌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茶馆之中,墨玄与青珩忽见花楼二楼的窗棂间,投下一束微光,在空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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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灭灭跳跃了三下。
墨玄霍然起身,沉声道:“我去!”
他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入那间厢房,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的两个小倌,而自家主子扶坐在桌边,满面潮红,额角青筋隐现,呼吸沉重灼烫如烙铁。
“主子!”
文麟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白,声音因压抑着痛苦而沙哑:“这药......比上次的烈太多,解药......压制不住了。”
墨玄脸色一变:“属下这就去寻大夫——”
“不必!你去将初拾引来。”
墨玄愣了一下,文麟倏忽抬头,猩红眼底投出冰冷光芒:
“还不快去!”
“是!”
墨玄不敢拖延,立刻起身几个纵跃飞出花楼。
......
初拾与初八正在例行夜间巡查。寒气刺骨,两人找了处馄饨摊子坐下,刚吃了两口,便听得远处一阵喧哗,有人边跑边喊:
“撷芳楼!撷芳楼的举子打起来了!快去报官!”
“妈的!”初八一口馄饨汤呛在喉咙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些读书人,不是最讲‘非礼勿动’么?怎么一日不消停!”
“好了,少说两句。”初拾起身,扔下几个铜板在摊上:“走吧,去看看。”
两人赶到撷芳楼时,里头已闹得不可开交。初八跨前一步,亮出腰牌:
“京兆府办差!统统住手!”
可这些举子正打得上头,哪肯停下,比起那点小小惩戒,争眼下这口气才最重要。
“嘿!你们还反了天了!”初八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冲了进去。
“别下重手!”初拾急忙提醒,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轻——系着的玉佩竟被人趁乱一把扯了去!一个瘦小身影抓着玉佩,泥鳅般钻出人群,往楼上跑去。
“小贼!”初拾不及多想,拔腿便追。
楼内灯火迷乱,人声嘈杂,那小贼身形灵活,在回廊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初拾追至二楼,正左右逡巡,身旁一扇房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伸出,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了进去!
“谁——!”初拾反应极快,反手便扣住对方腕脉要害。然而触手肌肤灼热惊人,他抬眼看去,顿时愕然:
“麟弟?!”
眼前正是文麟。他面颊潮红如醉,眼眸水光潋滟却失了焦距,呼吸粗重灼热,整个人几乎挂在初拾身上,滚烫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哥哥,我好难受……”
初拾心中一凛,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惊人。
“你吃了什么?”
“酒,喝了酒。”
文麟无暇多解释,理智被一股接着一股汹涌的欲望冲得七零八落。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初拾往床边拽去。
初拾猝不及防,竟真被他拽得踉跄扑到床边,还来不及感叹他的麟弟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便被一双烙铁般的手臂紧紧箍住。
文麟的呼吸烫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溺水般的哀求:“哥哥,帮帮我……”
初拾哪里还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他耳根唰地红透,手足无措,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该怎么帮你?”
“哥哥,用,用腿……”
12. 解药
未等初拾理解这含糊的字眼,一阵天旋地转,他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趴在床上。紧接着下体一凉,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张脸烫得几乎要冒烟,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麟弟,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初拾头皮发麻,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也有。只是麟弟看着文弱秀美,那东西怎的这般的......
初拾浑身僵硬,既不敢往后看,也不敢往下瞧,只能化作一具僵硬的躯体木然承受。
“哥哥,对不起……”
“我会轻点,哥哥……”
动作却与承诺截然相反。
......
空气渐渐平复,文麟浑身汗湿,脸蛋和脖颈仍残留着薄红。他像只依恋主人的小兽,从背后贴上来,脸颊蹭着初拾汗湿的肩胛,声音含着愧疚:
“哥哥,对不起。”
“你,痛不痛?”
说着,伸出手指,想要为他按揉。
“啪”的一声,初拾下意识地拍开了他的手,文麟被他拍开手,立刻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还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变得僵硬,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个,不是,因为有点疼……”
文麟立刻换上更深切的悔恨:“对不起,哥哥,是我让哥哥疼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怪异,初拾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卷土重来。他僵硬地挪动身体,忍着腿间火辣辣的刺痛,勉强下了床。
他强自镇定地穿好裤子,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转身,却见文麟飞快地低下头,似乎想掩饰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餍足而危险的红光。
初拾慢腾腾地走上前,将水杯递到他的手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喝点水吧。”
文麟愣了愣,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初拾在他旁边坐下,尽量让声音平稳:“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呼吸间,文麟已想好了说辞。他抬起脸,神情无辜又带着后怕,幽幽道:“有同窗邀我来此饮酒,我只小酌了几杯,不知怎的身子就……想来是这楼里的酒不干净,掺了那些助兴的虎狼之物。”
烟花之地在酒中下药并非奇闻,初拾不疑有他,只是忍不住拧起眉:
“结交朋友是好事,但需得看清人品。你毕竟是读书人,这花街柳巷还是少来为妙。万一再碰上……”
顿了顿,他接着道:“况且你毕竟是要参加春闱的学生,应当潜心读书才是,少来这种花街柳巷,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文麟侧首看着眼前人。
看着初拾明明遭了罪,却仍一心一意为他担忧筹划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掌控欲与破坏欲的快感,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竟比方才身体极致的宣泄更让他战栗沉迷。
眼前这个人,是如此全然地信赖着他,包容着他,仿佛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被接纳。
文麟舌尖悄悄舔过有些干涩的唇角,压下心底隐秘的,暴戾的冲动,缓缓点头,语气乖觉:“哥哥,我知道了。下次再不来了。”
初拾见他听劝,神色稍霁:“你知道便好。”
忽然想起在房中耽搁已久,楼下的骚乱也不知如何,耳根又热起来,忙起身道:“我还有差事,得先走了。你,你也早些回去,莫再逗留。”
“嗯。”文麟轻声应了。
初拾整理了一下衣袍,忍着不适,尽量自然地走向房门。
墨玄和青珩因担忧主子安危,早已混进了撷芳楼,守在厢房附近。见初拾一瘸一拐地从房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青珩瞳孔一缩,猛地握住身边墨玄的手:
“墨玄!你看到没有?我们主子......他是上面那个!!!”
墨玄:“......”
这是你操心的重点么?
初拾刚拐出走廊,就撞见迎面走来的初八。初八已将楼下的举子们收拾妥当,见初拾姗姗来迟,初八皱着眉走上前:
“你方才跑哪儿去了?找了你半天。”
初拾目光躲闪,含糊道:“没,没去哪,就是追那个偷玉佩的小贼,没追上,绕了点路。”
“既然没事了,我们继续巡逻吧。”
初八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另一边,赵清霁与李啸风仍在厢房内饮酒作乐。方才楼下闹得沸沸扬扬,赵清霁介于自己身份,就没有出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先前安排进去的那两名小倌悄然返回,面颊犹带残红,垂首细声道:“大人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好!”赵清霁满意一笑,随手抛去一锭银子。两人急忙拾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赵清霁用酒杯虚指隔壁,语带轻蔑:“不过尔尔。”
李啸风会意一笑,接道:“食色性也,终究难逃此关。”
两人又坐了片刻,始终没见文麟出来。赵清霁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身子看着弱,倒有几分耐力,做完一回还没歇够?”
两人见楼下的喧闹早已平息,便起身道:“走,去看看。”
推开门,只见文麟直接挺仰躺在地,面色涨得异样通红,嘴唇却泛着骇人的青紫,胸口起伏微弱,竟是一副气息奄奄、濒危的模样!
两人这才真慌了神,急忙催人去找大夫。幸而楼中便雇有驻诊的郎中,匆匆赶来一搭脉,又翻看眼皮,顿时皱眉:
“这位公子是服了什么虎狼猛药?他底子虚空,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大补燥烈之物。若再晚上片刻,或是多用一回,只怕性命难保!”
赵清霁与李啸风对视一眼,心中惊疑。这药他们用过不止一次,旁人也有反应剧烈者,却从未见如此凶险情状。
郎中取出银针,急刺数处穴位。半晌,文麟喉间“嗬”地一声,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说:
“赵师兄、李师兄,小弟无用,扫了二位雅兴,罪该万死。”
赵清霁见他这般孱弱不堪的模样,原先的猜疑尽数化为哭笑不得,摆手道:“罢了罢了!原是好意,谁知你身子这般不经事。往后这‘好东西’,可再不敢给你用了。”
二人随即差人将文麟送回家。此后,文麟竟真的大病一场,卧床三日不起,消息传来,更坐实了他“体弱不胜药力”之说,闻者无不摇头感叹。
——
巡逻结束回到暗卫营的住处时,夜已深了。同屋的兄弟大多已经睡下,只有窗边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老五正就着灯光擦拭兵器。
初拾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脱下外衣时,腿间的酸胀感仍隐隐作祟,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烧得他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眉头紧锁。此前只觉得文麟大考在即,心思该放在读书上,不该被......分心。可他毕竟是成年男子,若是长久憋着,说不得反而不好。
思来想去,初拾还是做了决定,他咬了咬牙,抬步朝着老五走去。
老五察觉到他的动静,抬眼望过来,见他脸色通红,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挑眉:“怎么了?”
初拾声音细若蚊蚋:“那个,五哥,我、我想向你要本书。”
“什么书?”
“就是那种……男子与男子行房有关的书。”
老五闻言,愕然半晌,目光直勾勾落在初拾身上,直把他盯得心虚不已。
过了好一会,老五终于有所反应。
他起身,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他在箱子里翻找了片刻,最终拿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线装书,递到初拾面前:
“喏,给你。”
初拾连忙伸手接过,胡乱地将书揣进怀里,含糊地说了声 “谢谢五哥”,就转身走了出去。
老五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感叹一声:“小十,终是长大了。”
——
话说文麟在家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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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过来的时候,他就让暗卫伪装成他,自己则回了宫中。
刚踏入宫门,值守的宫人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参见殿下!”
文麟颔首,眉宇间已是全然的太子威仪,再不见半分书生的温和,沉声问道:“父皇何在?”
“陛下正在文华殿,与诸位大臣议事呢。”
文麟不再多言,抬脚便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混着墨香弥漫在殿中,五六位近臣各自端坐一旁,手捧茶盏浅啜,上方皇帝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捻着胡须,听下方户部尚书奏报漕运琐事。
只听得一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文麟踏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揖,声音朗朗:“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一见他,眼中漾开笑意:“太子可算回来了!此番去东南剿海寇,辛苦了。”
“父皇谬赞,剿匪乃儿臣本分。此番剿匪,儿臣亦有所收获。”
“儿臣在清缴海寇老巢时,搜出了一本密账。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海寇历年贿赂朝廷官员的明细,那些官员收了银两,便为他们隐瞒行踪、传递消息,致使海寇屡剿不灭。而其中一人,此刻便在这文华殿中。”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文麟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一人之上。
他语气冰冷:“张大人,你有何话说?”
张照清脸色骤变,猛地从人群中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殿下!臣冤枉啊!臣绝无通匪受贿之举!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冤枉?”
文麟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个账本,狠狠摔在张照清面前:
“那你倒是说说,是海寇平白无故冤枉你,还是孤故意捏造罪证,要来冤枉你?”
“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是不敢直言指责孤冤枉了你,还是不敢承认自己收受贿赂、通匪误国的罪行?”
“陛下明鉴!臣真的是冤枉的!”张照清连连叩首,额头已隐隐泛红,却仍在矢口否认。
皇皇帝眉头微蹙,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太子,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张爱卿素来谨慎,未必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误会?”
文麟垂眸看着张照清,语气笃定:“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海寇前后共贿赂张大人两万五千两白银。如此巨额银两,短期内必然难以挥霍殆尽。儿臣斗胆提议,即刻派人搜查张大人府邸!清白与否,一查便知!”
“这……”
张照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文麟见状,忽地冷笑一声:“看张大人这般为难,倒像是孤在逼迫忠良。也罢!”
他猛地抬手,竟要解下腰间代表太子身份的蟠龙玉佩:“若此番查验,证明张大人确实清白,孤这太子之位,便也无颜再居!今日便请父皇废了儿臣这储君之名,以正视听!”
“殿下不可!”
殿中顿时一片惊哗。张照清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殿下息怒!”
“太子慎言!”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臣缓步出列。正是前太子太傅,现任东阁大学士何汝正。
“太子殿下切勿意气用事。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因一事而轻言舍弃?张大人,太子殿下亦是求真相心切,意在为你廓清污名,还你清白。既问心无愧,又何惧一查?查明了,于你,于朝廷,都是好事。”
张照清浑身瘫软,已只无力回天,他面如死灰,颓然道:“臣遵旨。”
皇帝见火候已到,顺势抬手,温言道:“既如此,在事情查清之前,诸位爱卿都先安坐吧。”
尘埃暂定,众臣心思各异地落座。
皇帝的目光掠过文麟,眼神中带着唯父子二人能懂的、淡淡的赞许与调侃:
这出戏,唱得不错。
13. 撒娇宝贝最好运
张府果然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银两,张照清面如土色,当即被扣押。
群臣散去,皇帝与太子屏退左右,信步于御花园中。
文麟向皇帝禀报了梁州党羽一案的深查进展。听闻此案盘根错节,竟连近年来通过科举入仕的新晋官员都有所牵连,皇帝不由深深蹙眉,半晌,沉声道:
“其心可诛。”
他停下脚步,望向身侧风尘未洗的儿子,目光中的锐利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轻轻叹了口气:“此番里外周旋,步步惊心,辛苦你了。”
文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为父皇分忧,不辛苦。”
皇帝转而问道:“你这回,能在宫中待上几日?”
“儿臣是借着养病的名义回宫的,宫外的‘病体’还等着我回去,怕是待不了多久,就得立刻返回小院。”
皇帝闻言,不由调侃道:“如此说来,朕还得再替你寻个合适的由头,好让你不必在群臣面前露面。上一次是借‘讨伐盗贼’之名离京,这回……该用什么名目好呢?”
文麟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父皇不必费心,儿臣已经想到了。”
——
次日一早,剿匪归来的太子正式参加朝会。
诸般国事商议已毕,太子文麟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在返京途中,听闻坊间流言,道是下月春闱试题已然泄露,有人暗中贿赂朝中重臣,已率先获取了考题。”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主管科举事务的礼部尚书与负责最终拟定、保管题目的文华殿大学士韩钧立即出列,口中高呼:
“陛下明鉴!老臣执掌文翰,蒙两朝圣恩,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两人职责分明,礼部尚书执掌科举流程、考场秩序等事务,而文华殿大学士作为本届春闱的主考,正是拟定考题的核心人物。若真有考题外泄,他的责任无疑最大。
太子目光如电,直刺向韩钧:
“韩学士自是德高望重。然而,自古无风不起浪。若流程当真严密无隙,坊间何以传得沸反盈天?君子之道,非独善其身便可。倘若约束不了身边近侍、门下之人,以致机要外泄,其责……难道就能推脱干净吗?”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指韩钧身边亲信乃至门生故吏可能出了问题。
韩钧乃两朝元老,素以清直著称,何曾受过如此当庭质疑?闻言,他浑身剧颤,老脸涨红,竟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摘下头顶朱砂梁冠:
“老臣昏聩,致生疑谤,有负圣恩!既然太子殿下疑心至此,老臣……老臣唯有自请去职待罪,以清视听!”
“韩爱卿何至于此!”
御座之上,皇帝勃然变色,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斥责:
“放肆!昨日你当庭指摘张照清,朕念你追查匪案心切,未曾深究。今日你又无确凿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便咄咄逼人,质疑股肱老臣!身为储君,如此浮躁失德,何以服众?”
“看来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于你!即日起,给朕回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出!退朝!”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太子文麟面沉如水,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撩袍,跪叩领旨:
“儿臣……遵旨。”
下朝之后,太子依旨,径直返回东宫“闭门思过”。而文华殿大学士韩钧,则被内侍恭请至了御书房。
老臣骤受储君当庭质疑,颜面折损,心绪难平。皇帝少不得温言安抚,一番恳切言辞之后,韩钧的悲愤之气,在君王的柔缓话语中,总算渐渐平复。
然而——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所言,虽方式激烈,但其所虑,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为防微杜渐,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亲定春闱最终考题。如此,则源头至清,无人可再做文章。”
御书房内一时静极。
皇帝目光沉凝,半晌才道:
“韩卿啊韩卿,朕让你来,本是宽慰于你。谁知你心中所系,仍是国事公正,半分不肯卸下肩头重担。”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你所奏。此题,便由朕来出。”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之前肃立的韩钧,以及侍立在侧、记录起居的翰林官,礼部尚书高竭与几位心腹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前礼部所拟,多关民生经济。朕今日所出此题,不问民生,只问吏治根本——”他略微停顿,一字一顿道:
“‘论肃清吏治、杜绝贪贿之根本策’。”
待君臣议事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中书舍人沈砚将起居注交予值守同僚,匆匆往宫门方向去。今夜是禁军统领赵武带班,见沈砚神色仓皇,上前一步问询:
“沈大人,宫门即将下钥,你这是要出宫?”
沈砚拱手作揖,语气焦灼:
“赵统领,家母病重,卧床不起,恳求统领行个方便,容我出宫两个时辰,处理完家事便即刻返宫,绝不多耽搁。”
赵武与沈砚素有几分交情,见状不由皱眉,面露难色。
沈砚连忙哀求:“我只去两个时辰,若是超时不归,陛下问责,我一力承担!”
赵武叹息一声,终究松了口:“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我便破一次例。但你切记,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多谢统领!”
赵武示意身边的侍卫登记:“记下出宫事由与时间,不必上报兵部与内务府了,等他回来销假即可。”
侍卫应声上前,取出登记册,快速记下 “翰林院沈砚,因母病出宫,时限两时辰”,便放行让沈砚之出了宫门。
沈砚拱手谢过,匆匆出了宫门。
——
小院中。
本该在东宫闭门思过的太子文麟,正靠坐在床头,披着件素色长衫,手里捧着本书,眉眼间不见半分禁足的郁色。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提着个包裹,大步流星地往那小院走去,伪装成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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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青珩经过,看着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忍不住咬牙。
别的他不说,同为暗卫,他是最知道这个职位油水有多少的。
主子怎么别的不去骗,偏偏要骗......这么清贫的岗位啊!!!
青珩由己推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一阵心酸。
看着男人身影走进院子里,青珩忍不住回头握住墨玄的手:
“你说,让主子换个人骗可以么?”
墨玄:“......”
院门外传来轻响,下一刻,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拎着包裹踏入院中。初拾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床头的文麟身上,连忙快步上前:
“你身体好些了么?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多卧床静养?”
文麟闻声抬眸,立刻放下书卷,眼底漾开几分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快散了,实在闷得慌。”
初拾本想再数落他几句,可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那你下次可还敢?”
“不敢了不敢了。”
文麟从善如流,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哥哥,我饿了,你喂我吃饭好不好?”
初拾将带来的食盒里层层打开。里面是清润的鸡汤小馄饨,还有两碟爽口的素菜,都是文麟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他端起碗,舀起一只馄饨,吹凉了才递到文麟唇边。
文麟乖乖张口咽下,眉眼弯起,正吃得惬意,忽然慢悠悠开口:
“哥哥,我这两日躺着想了想,我这病或许……是哥哥夹得太紧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初拾手猛地一抖,勺子险些脱手,耳根瞬间窜上热意。
文麟却一脸认真,仿佛在讨论什么正经事,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羞人:
“大夫说我这次病倒,是因为身子底子太虚。虽然那酒里的东西占了大半原因,但也不能全怪它。那日在撷芳楼,我在哥哥身上去了好几回,直至丹田空空如也,所有精华都给了哥哥,想来也和这病脱不了干系。”
“那、那也是你自己不受控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是因为哥哥夹得太——”
“住嘴!”初拾羞愤交加,猛地低喝一声,指尖都有些发颤。
“不说就不说了。”
文麟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这才笑眯眯地闭了嘴,继而又作妖:
“哥哥,这馄饨里头的肉我不爱吃,你帮我吃掉好不好?”
“好好好。”初拾正心乱如麻,什么都应。
他强压着心头的燥热,一勺一勺地喂着,耳根却始终烫得惊人。
他实在想不通,文麟怎么能把这般私密的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堂堂正正。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这麟弟,看似乖巧,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大胆和狡黠,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湖。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14. 正宫的肚量
初拾将小院收拾妥当,这才离开。
日头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初拾缓步走着,忽闻前方一阵急促马嘶,一匹乌黑骏马正朝人群疯冲而来,马上华服青年死勒缰绳,却已控不住坐骑。
眼看马蹄就要伤及路边孩童,初拾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他足尖点地,猛地跃起,左手一把将孩童揽入怀中,右手顺势往马颈上一拍。
那马本就处于癫狂状态,被这一拍,反而更凶,扬蹄便踹。初拾将孩童扔给路人,手腕翻转,扣住缰绳。他臂力惊人,死死攥着缰绳往后拽,任凭马儿如何挣扎、甩头,都纹丝不动。
少许之后,马上终于平稳,马上人惊魂未定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初拾面前,拱手作揖: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方才马儿不知为何受惊,险些伤了百姓,多亏壮士仗义相助!”
初拾见他虽衣着不凡,但态度端正,并无权贵的倨傲,遂摆摆手道: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只是日后多加小心。”
“壮士教训的是。”说罢,又想拿出银两酬谢,却被初拾抬手拦下。
“不必了。”
初拾说完,转身没入人群,只留下那贵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公子——” 身旁侍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请示:
“需要派人查明他的身份么?”
韩修远摇摇头:“不必了,不过是路见不平的好心人罢了,何必叨扰。”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径直往昌平公主府而去。韩修远身份殊异,乃昌平公主与镇边大将军韩铖之子,其父常年镇守北疆,母亲亦随夫戍边,只留他与妹妹韩云蘅在京中公主府居住,由宫中照拂。
刚踏入府门,一个明媚的少女便像只雀儿般迎了出来。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韩修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府里和外头,可出了什么趣事?”
“哪有什么趣事。如今京城里人人都扳着手指头数春闱开考的日子,就等着看放榜后那些世家大族‘榜下捉婿’的热闹。至于别家姑娘和公子相看的琐碎事,你素来懒得听,我也不跟你多说。”
她数落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还真有一桩事——你知道太子哥哥被陛下关禁闭了么?”
“哦?竟有此事?”韩修远果然来了兴致,脸上露出关切之色:“怎么回事?”
“似是早朝时太子哥哥当众质问韩老学士,怀疑春闱考题外泄,惹得老臣难堪。陛下为了安抚韩学士,便罚了太子哥哥在东宫闭门思过。”
“哈哈。”韩修远朗声一笑:
“太子这性子,倒是越发雷厉了。正好,我在外时常惦记他,这就去瞧瞧他!”
他向来雷厉风行,稍作休整便带着随从往太子府去了。可到了东宫门外,却被太子家令拦了下来。
家令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公子恕罪,殿下今日实在不宜见客。”
“为何?”
家令并未明言,只是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韩修远顿时会意——宫中有人在此,既是陛下亲自下的禁闭令,又有人盯着,太子此时确不宜会客。
他深谙其中关窍,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那我明日再来。劳烦家令转告殿下,就说我来过了。”
“喏。”
韩修远离开后没多久,这个消息便传到了京郊小院里。
“修远回来了?”
文麟正倚在床头翻看书卷,闻言指尖一顿,不由得有些头疼。
韩修远的身份太过特殊,既是重臣之子,又是自己的表兄弟,向来随性不羁,东宫的禁令于他而言,形同虚设。今日能以“宫中来人”搪塞过去,明日可未必能拦住他。
“多事之秋,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回京。罢了,躲是躲不过的。明日还是回府一趟吧。”
第二日一早,韩修远果然又去了太子府。
这一回,他顺利入内,在书房见到了正端坐案前的太子文麟。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韩修远一进书房,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与熟稔:“听说殿下闭门养‘病’,特来探望。不知这‘病’,可好些了?”
文麟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惹了父皇不快,在此静思己过罢了。”
韩修远刚正经了片刻便露出惫懒本相,也不拘礼,随手在近旁的椅子上落座,顺手从果盘里捞起一个橘子掂了掂:
“陛下也真是的,为着这么点事便将你关起来。眼瞧着入春了,外头风光正好,你整日闷在这四方院里,岂不无趣得紧?”
“怎会无趣。此前朝中事冗,竟抽不出空来读书,如今闭门谢客,正好能静下心来,补一补往日落下的典籍。”
他说着,将手中书卷往韩修远的方向轻轻一递,话锋自然一转:“你来得正好。这本《盐铁论》的注疏颇有些独到见解,我正读到关键处,你来——”
“殿下!”
韩修远腾地一声站起,脸上那点闲适笑意瞬间换成了十足的警惕:
“臣弟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不敢叨扰殿下清修,先行告退了,殿下保重!”
话音未落,他生怕文麟再开口挽留,转身便朝着门口疾步走去。
文麟望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无语。
不论如何,韩修远这边是解决了。
三日光阴转瞬而过,文麟身子已痊愈。
这几日他在小院里闷头躺了许久,筋骨都透着股闲散的疲乏。初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日便提议带他出门透透气。
推开院门的刹那,三月的暖阳倾泻而下,裹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文麟眯起眼,迎着阳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往身旁一靠,半个身子都倚在了初拾身上,语气慵懒:
“哥哥的肩膀,比床榻还舒服。”
初拾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他不习惯在人前亲密,可又不忍心推开,只能任由耳根红透,在料峭的三月天里泛着灼人的热意。
文麟眼角余光瞥见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故意往初拾身上又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脖颈,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隔着一层衣衫,底下是饱满紧实的肌理,仿佛吸附他的手掌般的滑腻,那是他曾亲手触摸,爱不释手地把玩过的。
属于他的。
两人渐渐走到街市,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文麟便也规矩地直起身,不再倚着初拾,只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找了家路边的馄饨摊,坐下吃了两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又去笔墨铺子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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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纸笔。时辰慢慢滑向午间。
“这个簪子,买给你可好?”路过一个摊子时,初拾停住了脚步。他一直觉得文麟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虽然文雅,却也显得过于清简。那些金的、镶玉的,他买不起,但选一支素雅的银簪,还是力所能及的。
文麟的目光懒懒扫过摊上那些式样朴素的簪子,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侧过脸道:“哥哥看中哪一支?替我簪上试试。”
初拾便低下头,在那寥寥数支簪子里认真挑拣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一支云头纹样的,小心地为他插入发间。
文麟抬手虚虚抚过簪头,抬眼望向初拾,唇角弯起一抹嫣然笑意:“好看么?”
“好看!”
“那就这支吧。”初拾付了钱,两人正准备离开。
“十哥——”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从侧边响起。
初拾闻声回头:“小陶?”
来人正是陶石青。他见到初拾,脸上瞬间绽开喜悦,可目光随即在初拾与文麟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迟疑着问:
“这位……是十哥的朋友么?”
“啊,是。”初拾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文麟,我朋友。麟弟,这是陶石青,在镖局里帮忙的伙计。”
他对文麟说的,也一直是自己镖师的身份。
文麟在听到少年那声“拾哥”时,便已用余光留意了他。少年眼中那份未及掩饰的讶异与探寻,让他确信,方才自己与初拾在簪子摊前那片刻的亲昵举动,怕是落入了这少年眼中。
他目光极快地将陶石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粗布衣衫,身形单薄,一张脸跟未长开的小孩似的。
文麟懒懒收回视线,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小陶是么?你好。素日在镖局,有劳你照顾哥哥了。”
陶石青因这自然而亲昵的“哥哥”,越发摸不清两人关系。他本就胆怯,如今处境仰人鼻息,面对文麟这般气度容貌皆不凡的人物,下意识便露了怯,缩了缩脖子,小声回道:
“是、是十哥照顾我多……该我谢谢十哥才是。”
“是么?”文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软:“哥哥他,确实是个热心人。”
以他的身份心性,犯不着跟这么一个小杂役计较。他淡淡带过,转而拉了拉初拾的衣袖,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哥哥,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好。”
初拾转向陶石青:“那我们先去吃饭了。”
“哎,十哥慢走,文公子慢走。”陶石青连忙侧身让到一边。
初拾与文麟便不再停留,并肩大步从他身侧走过。
待走得远了,文麟忽然开口:“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他?”初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说小陶?他同他妹妹来京城投奔亲戚,不料亲戚早已搬走,寻不着人。我看他们兄妹俩孤苦无依,盘缠用尽,实在可怜,便引荐他们到镖局做些杂活,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往后再做打算。”
“原来如此。”文麟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温声细语地说:“哥哥,果然是个热心肠。”
初拾不明所以地应道:“啊……”
比起府里其他兄弟,他确实是个热心肠。
文麟不想再跟一个小人物计较,道:“走吧,我要吃前面那家馆子。”
“好。”
15.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男同!
距春闱开考只剩半月有余,京城的读书风气愈浓,卞溪旁,时序踏入三月,柳树抽枝,溪水潺潺,三五举子席地而坐。
“依我之见,这‘民无信不立’一题,当从‘君民互信’切入,先论圣人重信之由,再结合本朝漕运新政,谈官府如何取信于民,方算切中要害。”
李啸风身着宝蓝锦袍,侃侃而谈:
“若只空谈义理,不涉实务,考官定然不喜。”
身旁的同窗连连点头:“李兄所言极是!春闱策论本就重经世致用,空谈圣贤之言,未免落了下乘。”
“不愧是李兄,论点老道!”
几人正说得投契,邻桌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可笑,什么经世致用,不过是攀附时政,阿谀奉承罢了。”
发声人名叫江既白,乃是青崖书院另一派系的学子。两边师长素来政见不合,门下弟子在书院时便多有龃龉,针锋相对是常事。
李啸风脸色一青,道:“那江兄有何高见?”
江既白将手中书卷往身侧青石上一拍,朗声道:
“策论贵在直抒胸臆,言我所思。我的见解,为何要说与你听?若被你‘借鉴’了去,届时谁又能分得清?”
“江兄慎言!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哪来的君子?”江既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两手一摊,目光径直对上李啸风:“伪君子么?”
“你——”
“江既白,你休要血口喷人,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李啸风身旁一名同窗霍然起身,满脸涨红地维护。
“哎哟,你急什么急,“整日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莫非指望着靠裙带攀附,一步登天?”这位江既白出口成章,战斗力非常。
“你放屁!”
“谁放屁谁心里清楚!”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边互相殴打了起来,青崖书院素来文武双修,打起架来也有模有样,文麟怕被波及,乖觉站在边上。
这一场架谁也没讨着好,只是李啸风素以书院“大师兄”自居,江既白不仅打了他的身体还打了他的脸。看着江既白大摇大摆离开,他眼中满是阴郁。
“呃,那个——”一片难堪的静默中,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莫要为此扰了研讨学问的正心。不如……不如我们重开一题,再行探讨?”
“此前所论,多关乎民生经济。我等既欲为官,何不探讨一番为官的根本之道?”他拧眉苦思,似在搜寻一个合适的题目,片刻后抚掌道:
“就论‘肃清吏治、杜绝贪贿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李啸风与他身旁最为亲近的几位同窗,脸色几乎是同时微微一变,随即被他们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过去。
文麟将众人表现一一收在眼底,确信: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道被紧急更换、本应绝密的试题。
——
“岂有此理!”
灯影摇晃。一名青年举子犹自愤愤不平,在屋内来回踱步:
“那江既白,仗着学院里掌律的师长是他亲叔,素日里就处处与李兄作对!李兄念他年轻气盛,多有忍让,不想他今日竟放肆至此!”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兄。”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狠劲:
“让我叫人去教训他一顿。”
李啸风沉默地坐在灯下,并未开口,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是夜,月隐星稀。
江既白与三五同窗在酒肆小聚,多饮了几杯,他婉拒了同伴相送,独自一人沿着寂静的巷道往赁居的小院走去。
夜风裹着凉意袭来,江既白打了个寒颤,刚想拢紧衣襟,几道黑影从巷口的阴影里窜出,举起粗木棍朝他后脑砸来。
“唔!”
江既白闷哼一声,立刻倒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江既白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黑影们根本不给他机会,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嘴上恶狠狠地骂道:
“叫你平日里嚣张!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棍棒砸在骨头上,江既白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有人要废了他,断了他的春闱之路!
眼看便要遭灾,一道黑影倏然而至!抬手格开袭向头脸的棍子,顺势一脚踹中另一人的腰眼,将其踹得倒飞出去。眼看形势不妙,第三人扔下棍子就跑。
“想跑?”
初拾一脚将地上两人踹向赶到的初八,纵身追了上去。
男人在巷子里东转西拐,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门口。巷口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辚辚之音。一辆青篷马车恰好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下车。
男人连忙上前,附在男子耳边说了几句,男子脸色一变,将人匆匆带进宅子。
初拾看着宅子大门,思索着要不要明天再过来,忽而他目光穿过沉沉黑夜定格在不远处的另一栋宅子上。
黑暗中,屋顶上一个黑影正要离开,一道掌风骤然袭来,黑影反应迅捷,反手肘击,两人在屋脊上无声交手数招,皆狠辣利落。十几招下来,黑影逐渐落于下风,他没有纠缠,格开一击后,借力后翻跃下屋顶,没入下方错综窄巷。
初拾蹙眉看着黑影逃走的方向,又回头看着宅子,这蓟京,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
初拾回去时,初八刚给江既白上了药,见初拾回来,问:“抓到人了么?”
初拾摇摇头,看向地上的江既白:“你知道是谁要害你么?”
“李啸风!定是李啸风派的人!白日里在卞溪边让他丢了脸面,他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报复!”
“李啸风?”这个名字于初拾而言不算陌生,文麟近来和此人交好,初拾也从他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仔细想来,今晚那个年轻男子的脸,确实有几分熟悉。
“李啸风,他不是个读书人么?”
“什么读书人,他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江既白破口大骂,恨不得将人三刀五剑给吃了。
初拾皱了皱,又问:“你确定?”
“不会错,我才招惹了他就挨了打,不是他还会是谁?!”
“......”初拾回首看向初八:“老八,你先去巡逻吧,我去办点事。”
“好。”老八随口应道,很快离开。
“你还能走么?”
江既白不明所以,但见对方是救命恩人,还是点头:“能。”
“好,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
颤动的灯光将文麟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屋内气氛凝肃。
“殿下,那日陛下亲口点题所在场之人,臣等皆已详查。”
“韩老学士、当值的翰林官、记录起居的舍人、近前侍奉的三名内侍……明面上的行踪,与往日无异,也未发现与可疑外人接触的迹象。”
文麟指节轻叩着紫檀桌面,一声声,不疾不徐。烛火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将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一双眸子沉如寒潭。
“若真无异样,题目是如何飞出宫墙的?查,继续查。不只是他们明面上的往来,暗地里行踪都得给我扒清楚。”
“是!”墨玄与青珩肃然应命。
“主子!”
一个暗卫匆匆闪入屋内,单膝跪地:“属下奉命于暗处监视李啸风,被......被初拾先生察觉。属下与他交手数招,不敢惊动宅内,未能敌过,只得先行撤退。”
“初拾?李啸风?”墨玄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文麟。
文麟原本静坐案前,此刻指间正欲翻动的书页骤然停住,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此前种种探查与观察,他已经排除了初拾的嫌疑,而今骤生意外,难道初拾和李啸风之间秘密有什么联系?
心头,滋生出隐秘的不悦。
就在此时,“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自屋外院中传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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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窗口翻出,融入浓黑夜色。
文麟随手拿起桌上一卷书翻开,又从容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已凉的茶。
“麟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麟回首:“怎么这么晚还……”
他看着门外鼻青脸肿的陌生青年,向初拾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呃,你解释一下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江既白记忆极好,此刻也认出了文麟,他不明所以,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讲述:
“今日白天在卞溪边......不想他心胸如此狭隘,竟在夜间使人伏击!若非这位好汉恰好路过,我今日非死即残,连春闱都无缘参加了!”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面善心毒的伪君子!”
“竟有这等事。”文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适度的惊愕与谴责。
“你在外稍候。”初拾对江既白略一颔首,走进屋子,轻轻合上门。
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还是看着文麟的眼睛,认真道:“麟弟,你也听到了。那李啸风并非良善之辈,我今夜跟踪他,发现他身旁有好些神秘人。你心思单纯,往后,还是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为好。”
文麟心头一怔,刹那将所有关节打通。
原来,当真只是意外。
原来,他处处只关切自己。
心底攀上一股莫名的得意,文麟娇声娇气地说:
“我倒是愿意和他断绝关系,只是,那李啸风既是这般睚眦必报的小人,我若骤然与他断了往来,难保他不会记恨。哥哥虽然英武,可也不能时时刻刻护在我身边呀。若是他趁你不在的时候,也找人来对付我,我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初拾闻言,果然蹙起了眉,露出深思之色。是啊,自己确不能分秒不离地守着麟弟。
文麟见他神色松动,牵住他的手,继续道:
“不过哥哥放心,我既已看清他为人,便不会再与他深交。只待春闱结束,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寻个稳妥由头,慢慢与他疏远了便是。这样,即便他日后不满,也不会影响眼前的考试。哥哥觉得可好?”
这番话有理有据,进退得宜,初拾听后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是我想得简单了。你既有这般周全考虑,我便放心了。”
“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看书也别太晚,仔细眼睛。”
文麟乖巧应道:“好。”
初拾这才转身出门,对等在外面的江既白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既白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神却在初拾和那扇合拢的房门之间打了个转,凑上去好奇道:
“喂,你跟屋里那位……”
“哥哥——”
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文麟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厚实的棉布长巾,径直走到初拾面前,抬手,一圈一圈,仔细地替他围在颈间。
动作间气息相近,他抬眼对初拾柔柔一笑,眼波温软:“夜里风寒露重,哥哥要注意保暖,莫要着凉。”
江既白:哟哟哟哟哟哟哟!
初拾心口比这棉巾裹着的地方还要暖烘烘的,连耳根都带上热意,含情脉脉:“知道了。你也是,外头冷,快进去吧。”
文麟这才退回门内,却并未立即关门,仿佛要目送他离开。
初拾怕他站在门口受寒,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直到听得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落闩声,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旁的江既白满面揶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他,拖长了语调:“哟——你们俩……”
初拾脚步未停,借着夜色掩藏微微发烫的耳根,笑而不语。
直到人走远,文麟重新召回墨玄,青珩,他神色已不复方才冷凝,上翘的唇角无端透着好心情。
“你们看到了,初拾与此事无关,你们无需查他了。”
墨玄:“......”
要是以前,主子你可不会这么快就认定。
16.太子殿下
江既白也不是省油的灯,翌日一早,他就冲到李啸风住处,高声痛骂,李啸风心虚理亏,又怕他嚷出更致命的隐秘,只能紧闭房门,咬牙忍受这铺天盖地的羞辱,场面一时难堪至极。
此时文麟正在庄园做客,一名不起眼的仆从匆匆走近,俯身在他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文麟听罢,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起身离去。
——
宫门外,一匹快马踏尘而来,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宫门值守处:“镇远大将军麾下校尉韩忠,有紧急军情密件呈递陛下!”
......
韩修远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前方几个太监领着一人出来,韩修远脸上露出喜悦神色,小跑上前,一把搂住男人脖子:
“堂兄!许久不见了!”
镇远大将军麾下校尉,亦是韩修远同宗兄弟的韩忠,被他勒得笑出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修远,数年不见,你也长高不少。在京中一切可好?”
“好好好,好得很!陛下和太后都疼我,吃穿用度不愁,就是时常挂念父亲和家中境况。你难得入京,可得多留几日,好好跟我说说家里的近况!”
“那是自然。”
韩忠笑着应下,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往宫外走。
到了宫门口,韩修远喜滋滋地说:“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先随我回公主府歇息,等晚上,我和太子一同给你接风洗尘!”
太子府。
韩修远匆匆经过垂花门,畅通无阻地往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中春阳正好,亭台水榭间草木青翠,太子正坐在湖心亭中看书,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由无奈放下书卷。
韩修远:“太子,韩,韩——”
“韩忠来了,是吧?”
太子打断他的话,顺手将一杯早已斟好的温茶推过去。
韩修远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太子虽在府中,却耳聪目明。没错,是我堂兄韩忠来了!他此番入京,是给陛下呈捷报的,我父亲又在北疆打了胜仗!怎么样太子,你身为储君,理当好好宴请他一番吧?”
文麟无奈道:“父皇的禁闭令尚未解除,我如何出府设宴?”
韩修远:“这我不管!太子在府中就知天下事,小小一个晚宴如何难得倒你?”
文麟看着他耍赖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行了行了,今晚在黄鹤楼,我做东宴请,这总可以了?”
“就这么说定了!” 韩修远瞬间喜笑颜开,也顾不上多歇,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我再去叫上几个朋友,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文麟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玄从暗处走出:“殿下,当真要出门么?”
文麟嗓音沉稳:“既已应承,便无更改之理。你去安排,将黄鹤楼上下仔细布控,清理闲杂,莫让外人窥探,暴露了行迹。”
“是!”
——
“太子要宴请韩忠?”善王府,正在美人堆里的善王爷也被韩修远登门拜访。
“是啊,王爷,你就算不为了韩忠,也要为太子想想,他这数日都被闷在府上,难得有个名目可以出来,你身为太子叔叔,怎么也该陪陪他吧。”
“有理,有理。”善王爷连连点头,甚为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去下家,今晚酉时中,黄鹤楼,王爷务必要来。”说罢,韩修远便匆匆赶去下家了。
待他走后,善王爷才摸着下巴,露出沉吟:“太子尚在禁足,未得明旨便出府宴饮,不碍事么?”
管家适时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宴请报捷的边军将领,于公是犒劳功臣,于私是亲戚情分,名正言顺。皇上就算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怕有不长眼的御史到皇上面前告状。”
善王爷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今晚这宴不能让外人知道。你去暗卫营传话,就说本王今晚赴宴,让他们挑几个得力的跟着,把招子都放亮些,莫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黄鹤楼左近。”
“是,小人这就去办。”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这命令便传到了暗卫营中。
初二将几人召集到跟前,肃然道:“王爷今晚有要紧宴会,宾客贵重,护卫需格外谨慎。初五、初七、初八,还有初拾,你们四人今晚不必轮值巡夜,随行护卫王爷赴宴。都打起精神来。”
初八翻了个白眼:“一会让我们干这个,一会干那个,真把我们当杂役使了。”
初二冷声道:“好了,别埋怨了,回去将自己收拾干净,别在贵人面前失礼。”
黄鹤楼·酉时
暮色四合,残阳将最后一缕熔金般的辉光,沉沉地泼在黄鹤楼飞翘的檐角与朱漆栏杆上。
韩忠换下了戎装,着一身深青常服,正与几位早到的宾客寒暄。
“韩校尉此番凯旋,真乃国之干城!”
“过誉,过誉,全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正说着,楼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轮包着厚棉,马蹄裹着软布,行驶时几乎听不到杂音,车帘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隐约可见皇家规制。
守在楼外阴影处的初八,忍不住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初拾道:“那马车里头坐的,莫非就是太子殿下?”
初拾闻言,下意识地便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旁的初二眼神如电,立刻低斥:
“管住眼睛!贵人面前,岂容你等放肆窥探!”
初拾心头一凛,与初八连忙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正好停下,一个脚步落地,
那人身着月白色常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宇温润,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到——”随行的内侍拉长声音通传。
雅间内的众人闻声,连忙纷纷起身,整理衣襟,对着门口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缓步走入室内,目光扫过众人,唇边笑意更深:“免礼。今日并非公务,只是私人宴请,大家不必多礼,都请入座吧。”
众人称是,纷纷落座。文麟自然坐了主位,左手边是韩忠,右手边是韩修远,其余人也按身份地位依次坐定。侍从们迅速添上碗筷,斟满美酒。
文麟含笑看向韩忠:“听闻韩将军在北疆又打了大胜仗,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具体情形如何,韩校尉可否给我们说说?”
韩忠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回道:“回禀太子殿下。事情是这样的。月前,北狄一部趁秋高马肥,纠集三千余骑,绕过关隘,欲劫掠我边境三镇粮草。大将军得报后,命末将领八百轻骑,星夜驰援,于落鹰峡设伏……”
雅间之外,走廊上灯火通明,太子的贴身侍从墨玄正来回踱步,仔细布置着防守。忽然,他的视线在一人身上顿住,瞳孔猛然一缩。
站在那的,不是主子的那位又是谁?
那人所在的位置,虽隔着一道门,但角度刁钻,若他此刻无意间侧身或回头,视线恰好能穿过房门瞥进雅轩之内!而太子殿下正对着门口,面容身形,一览无余!
墨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心念电转间他一步跨出:
“你——”
“你——”
初拾略带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么?”
“对,就是你。”
墨玄面沉如水,语气急促而冷硬:“你去那边守着。”
他抬手,指向回廊的尽头。
“那……?”
他显然不解,然而对方是太子近侍,自己不过王爷暗卫,不便得罪,稍作顾虑后终是抱拳,低声应道:“是。”
他依言走向回廊尽头,背对雅轩方向站定,墨玄紧盯着他走到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旋即转身,匆匆进入雅轩。
他避过众人视线,悄步移至太子身后,俯身在太子耳旁说了几句。
太子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望向正和贵宾聊得尽兴的善王爷。
不多时几名近侍搬来三扇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顷刻间团团围住太子坐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席间微微一静。
坐在太子下首的韩修远最是诧异,探头问道:“殿下,这是……?”
太子从容地拿起一方素帕,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声音略显微哑:
“这两日受了寒,怕过了病气给诸位,故设此屏风稍作遮挡。小毛病,不影响诸位雅兴,大家切勿见怪。”
在场众人谁敢有异议?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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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殿下保重身体要紧!”
韩修远想起白天见他时,太子毫无病体的模样,疑惑了瞬息,但未多想,很快投入酒宴当中。
屏风之内,灯火透过绢纱,光线变得柔和朦胧。太子安然坐于其后,依旧与众人谈笑、饮酒、听韩忠讲述边关风物,除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外,一切仿佛如常。
酒宴直至亥时,喧闹方歇,宾主尽兴。
太子起身,温言道:“韩校尉难得入京,不妨多留几日,与修远好好叙叙手足之情。只是孤身上尚有禁令,不便作陪,望请见谅。”
韩忠连忙行礼:“殿下言重了。殿下为国事辛劳,万请保重圣体。”
墨玄率先步出雅间,目光如电,扫向走廊尽头的身影,抬手一指:“你,去楼下巡查,确保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初拾总有种自己被针对的感觉,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开罪过这位太子近侍,只能归咎于自己多心。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见那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墨玄方回身,朝内微微颔首。文麟这才与众人拱手作别,举步走出。楼外夜风已带凉意,初拾正在距太子车驾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巡视。
文麟掩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墨玄会意,即刻上前,将一顶垂落轻纱的帷帽双手奉上,为他仔细戴好。
一旁的韩修远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子何时这般谨慎了,区区风寒......”
韩忠用力拽了拽衣袖,示意他不可胡言乱语。
文麟正待登车,忽听“叮”的一声清响,一块系着青色丝绦的羊脂玉佩从他腰间滑脱,落在青石地上。那玉环顺势一滚,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了初拾脚边。
初拾未及多想,弯腰拾起,上前两步:“殿下,您的玉——”
此前那名对他发号施令的近侍,竟如鬼魅般一步抢上,身形迅捷如电,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太子与初拾之间,仿佛初拾手持的不是玉佩,而是淬毒的利刃。受他气势所慑,周围其余近侍也霎时神色凛然,手已按向腰间隐处,形成合围之势。
初拾:“......”
不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此人了?
“无妨。”倒是太子打破了僵局。
他嗓音喑哑,似是犯了风寒,语气却格外温柔。
他道:“多谢。”
墨玄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伸手接过玉环,扶着太子上马车,初拾退后两步,脑中还回响着方才简短两句,那嗓音虽然嘶哑,却莫名让他有种熟悉感,还有太子身影,总觉得哪里见过......
他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才想到就失笑地摇摇头。
自己也是想念麟弟想得脑子不正常了,竟然会将这二人联系起来。
待太子和其余宾客离开后,初八才上前:“那人怎么回事啊?仗着是太子近侍就狐假虎威是吧?小心别让我逮着他!”
初拾摇摇头:“小事而已,别放在心上,我有点事,先不回府上了。”
初八嬉笑道:“知道你什么事,走吧,老二那我会给你说的。”
初拾抱了抱拳,这才离开。
......
他快步走到文麟所住的小院前,等到了地方,又觉得自己此行太过唐突,都这么晚了,文麟说不定睡了。
哪知,院内屋里还亮着灯,一个身影自门内走出,身上披着一件大斗篷,正是文麟。
“拾哥,是你来了么?我听到声音了。”
初拾唇角微扬,一边走进一边道:“你又不会武功,怎的耳力这么敏锐?”
文麟盈盈笑道:“因为是拾哥啊,哥哥的声音,我怎么会听不出。”
初拾被他说的一阵宽慰,上前握住他的手,心疼道:“怎么是冷的?”
“刚洗了脸。”
“嗯?你还喝了酒?”
文麟立刻捂着嘴,小声地说:“只小酌了几杯。”
初拾进屋,看到桌上收拾起来的酒杯和壶,文麟身上酒味并不浓重,看来确实只是小酌几杯。
初拾不想过于管束,便将此事略过。
“呃,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事我就回去——”
文麟拉住了他的手,灯光之下,他笑容容光慑人:
“别走,哥哥今夜留下来吧。”
17.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被子里,初拾心绪纷乱如麻。
文麟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裹挟着温热的体温,明明不算灼人,却烫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黑暗中,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哥哥,你睡着了么?”
“没有。”
“我也没睡着。哥哥,我觉得有些冷,能贴着你么?”
初拾还没来得及应声,一具温热的身躯已经不由分说地贴靠过来。
“哥哥,你好暖。”
文麟的声音黏糊糊的,像蜜糖一样缠人。一只手环上初拾的腰,掌心隔着衣料,忽而又伸入,肆无忌惮地游走。
初拾浑身一僵,脑中警铃大作,身体动弹不得。或许在心底深处,他也在渴望。
文麟的手不满足于停留在腰间,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缓缓游走在他脊背、腰侧,渐渐地,连唇瓣也贴了上来,循着温热的皮肉,肆意亲吻、厮磨。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武人,一身皮肉却那么光滑温润,让他爱不释手。文麟恶劣地想着:想来这人也知道自己的本钱,才故意勾引他。
从第一回见面就勾着自己,眼神缠绵得能搅出水,还以为自己看不出。不过是没想到这一层罢了。
想到这,文麟忍不住重重咬下!
“麟弟——” 初拾猛地绷紧腰背,腰肌骤然收紧。
“什么?”文麟牙齿碾磨着,含糊地问:“哥哥想说什么?”
“......”
初拾偏过脑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伸手抓住他的头发,似是拒绝又好似欢迎。
空气温度缓缓上升,好似热锅搅着的蜜糖,粘稠得化不开。
文麟一声声的“哥哥”,喊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神智昏沉。天地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唯有眼前这人的温度、气息、触感,是真实的存在。
他膝盖不由自主地抬起,未来得及反应,文麟却忽然抽身,空气骤然一冷,初拾睁大眼睛,借着一缕光,看到文麟面上一片绯红,那双猩红眸子里闪烁着光芒,脸上表情却极为克制。
皎洁月色下,他近乎漠然地说:“时间不早了,哥哥睡了吧。”
“......”
初拾忽然想到了那晚自撷芳楼出来后,自己的想法:麟弟是男子,若是时时忍着,总归伤身。与其让他憋着,不如……
文麟正欲躺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一道沙哑嗓音响起:“麟弟,你想要么?”
文麟眼眸蓦然一亮:“哥哥你——”
初拾既已做下决定,便不再扭捏。他手臂一用力,翻身将文麟压在身下。
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猛地闭上眼睛,语气却是清晰:
“你若是想要,我也可以……”
残月下,男人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红潮,热汗自他颈肩流下,滑过让文麟头晕目眩的部位。
文麟尝过味道,是咸的。
胸膛发出剧烈轰鸣,文麟舔了舔唇角,伸手扣住初拾的腰,十指用力地嵌入那紧实的腰肉里。
“哥哥若是肯给,弟弟自然是要的。”
初拾唇瓣颤动了几下,忽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手义无反顾地褪下了身上的衣物。月光淌过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缓缓俯下身......
......
第二日醒来时,初拾已不在身旁。
他望着那处凹陷静默片刻,方从容起身。墨玄与青珩早已候在门外。
“他几时走的?”
墨玄稍作迟疑,回道:“卯时未至。”
这么早?
文麟收起思绪,回归正事:“查得如何?”
“中书舍人沈砚,五日前曾秘密出宫两个时辰。当日记录是家母急病,只经值守侍卫记档,并未呈报内务府。”
“盯紧沈砚。”文麟推开门,晨光涌进他深邃的眼底:“我要的是铁证,不漏一人,也不枉一人。”
“是!”
天光初透,淡金铺满小院。文麟抬眼望向渐亮的苍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
天光微亮,初拾蹑手蹑脚地回到暗卫营,老五正扎着腰带出门,撞见他从外归来,眼神在他微皱的衣襟上一扫,挑了挑眉:
“刚回?”
初拾含糊应了,径直闪入自己房中。
阖上门,他在榻边静坐许久。然后忽然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陈旧木箱。
箱子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他伸手慢慢抚过这于常人而言不算微薄的积蓄,指节微微收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灼烫的决心。
——
午后,文麟出门。应李啸风邀请参与“文思切磋”。
文会上吟诗作对、挥毫泼墨,一派风雅,直至李啸风身旁一小厮匆匆走到文麟身旁:
“文公子,少爷有请。”
文麟抬眸,恰见席间另有数人也纷纷起身,朝着一处走去,皆是往日与李啸风来往亲密之人。文麟心中一动,起身跟上。
李啸风引他们去了书房。
门扉轻掩,室内熏香沉郁,李啸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春闱在即,诸位寒窗苦读数十载,无非是为了一朝题名。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告诉大家 ——在下不才,偶得了一线天机,今科试题,我已心中有数。”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数道目光陡然抬起,惊愕、怀疑、渴望、恐惧在其中明灭交织。
李啸风不紧不慢地续道:
“我可以将考题告知诸位,我不求金银,只求日后诸君鱼跃龙门,能记得今日书房一晤,日后互相扶持,彼此照应。”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众人脸上的震惊转为复杂,有犹豫,有心动,有忌惮,神色各异。李啸风虽然说的隐晦,但在场之人无不是人中龙凤,如何不解言下之意。
李啸风见状,并不催促。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匕首,寒光一闪,殷红血珠坠入酒中,与琥珀色的酒液交融在一起。
“若有不愿者,在下绝不强求,自可推门而去。”
“若愿共赴前程,便请饮下此酒,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
中书舍人沈砚.沈府。
“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夫人喝药的时辰。”
“哎,知道了,妈妈。”
仆人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出了角门,一路穿街走巷,不多时便闪进一家药铺。他将药方递给柜台后的掌柜,掌柜转身去抓药配剂,仆人便独自在店门边等候。
药香弥漫间,铺子里又进来一人。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碰,随即心照不宣地挪到角落。借着药柜的遮掩,窃窃私语。
片刻,掌柜拿着一包捆扎严实的药走出,仆人接过油纸包,二人前一后走出药铺,很快便没入京城交错的人流与巷陌。
——
书房内,空气凝固如胶。
终于,一道身影动了。
“李兄既然肯信任我等,我自然愿意追随!”
文麟稳步走出,他伸手取过匕首,锋利的刃锋划过指尖,血珠滴落,正巧落入桌上杯中。
李啸风眼底蓦地掠过惊喜——此人果然未叫他失望。
见文麟率先表态,周重文不甘落后,立刻起身附和:“愿为李兄所用,从此祸福与共!”
说着,也大步走到小厮面前。
有了两人带头,其余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纷纷起身。
“好!”李啸风朗笑举杯:“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来,让我们干了这杯酒,自此,诸君便是一体同心!”
——
午后,沈府庭院浸在一片慵倦的岑寂里。
一道黑影自东墙滑入,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院书房。
指尖掠过书卷、案牍、多宝阁,最终在书架一侧触到细微凸起。他停下手,搜寻愈发仔细,最终按下一本书的书脊,“咔哒”一声轻响,书柜一侧弹出一个暗格。
里头躺着几封密信,黑影展开信纸,快速扫过,眸光陡然一沉。片刻后,信笺被原样折好放回,暗格复位,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主子——”
回到小院已是日落时分,墨玄屈膝下跪:
“已查实。沈砚家仆与李啸风身边小厮确有密契往来。属下潜入沈府书房,暗格中藏有密信数封。信中虽未直言科场试题,然其中金银数目、交付之期,皆指向贿买关节之事。且笔迹经比对,确系李啸风无疑。”
廊下风过,竹影轻移。文麟静立片刻,眼底最后一丝温润的余绪褪尽,只余下寒潭般的沉静。
......
......
黄昏时分,初拾踩着暮色踏入院子。
文麟捧着一卷书坐在桌旁,听到脚步声,抬眸望来,仿佛已等待多时。
初拾别开脸,神色有些不自在。文麟静静注视着他进屋,直到他将手中的食盒放下,掀开盖子露出温热的饭菜,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还以为哥哥得到了我,就不珍惜了,要抛弃我了呢。”
初拾喉头一哽:“胡说什么?”
“哪敢胡说。”文麟放下书卷,眼里晃着黄昏的影子:
“哥哥昨夜要了我,今早便不见人影,眼下天黑了才来。换作谁,不这么想?”
初拾见他眼底分明是戏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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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可这事确是自己理亏,只好低声解释:“我昨晚一夜未归,今早要回王府销假,还得处理些杂事,所以走得早了些,并非故意冷落你。”
文麟知道见好就收,伸手牵他袖口,声音软下来:“好了,我知道哥哥不会抛下我。”
两人并肩坐下,初拾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文麟,心底还有些别扭。
他说出那番话后,本想好好“疼爱”麟弟,反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年轻人眼底沾染着浓烈的欲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抵住他的大腿。
初拾这才觉出不对:“麟弟,不该是这样!”
“怎么不该?”文麟呼吸拂过他耳畔:“不是哥哥说,要给我的么?”
那张俊秀的脸染了情欲,愈发俊美得惊心。初拾一晃神,便失了先机。
他心底不是没有埋怨。再怎么说,他与麟弟之间,也该是自己“抱”麟弟才对,怎会反而……他本想来时要说清此事,可见到那双笑盈盈的眼,又什么都忘了。
罢了罢了。
初拾悄悄看了文麟一眼。麟弟体弱,那般事……终是承受的一方更辛苦。自己身为兄长,合该让着他些。
至多,往后两人三七分。他七,自己三。
这么一想,积蓄在心头的几分怨气荡然无存,忍不住又换上往日关切神情:“快考试了,你多吃些,才有力气温书。”
文麟嫣然一笑:“知道了,哥哥。”
饭后,初拾收拾碗筷,文麟又点起一盏灯,在灯下看书。
“我先回了,你别看得太晚。”
“哥哥——”文麟快步拉住他手。一双含情目如泣如诉,眼底翻涌着一个欲望。
“哥哥……”那张俊美的脸缓缓靠近。
初拾抬手轻挡,侧脸避开了。
文麟一怔。
“那个……”初拾耳根发热,声音低下去:“昨夜是为解你情热。考试在即,你该全心读书,不好被这些事乱了心神。等,等考完试……”
他越说越轻,最后细不可闻。
文麟先是蹙眉,待听完他的话,眼里浮起揶揄笑意。指腹摩挲着他的腕口皮肤:
“等考完试,哥哥就肯给了,是么?”
初拾躲开他视线,仓促点头。
“好,那我便好好备考。一想到考后有哥哥的‘奖励’,读书都有劲了。”
初拾想说读书岂是为这个,又怕他再调笑,只含糊道:“我先回去了。”
这回文麟没挽留,只送他到门边。
“哥哥,明日见。”
初拾回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眸,心脏像被电流击中般快速跃动,囫囵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那之后,文麟果然没有再做出什么不轨举止,两人之间好似回到了告白之前。初拾心中宽慰,心道麟弟果然是知晓轻重的人。
大考前夕。
初拾正第三次清点考篮里的物什——号纸、笔墨、镇纸、干粮、水囊……
文麟斜倚在榻边,支着下巴看他忙活,眼里漾出笑意:“哥哥,到底是你去考,还是我去考?怎么瞧着,你比我这正主儿还要紧张三分?”
初拾动作一顿,被这么一说,他也觉出自己似乎有些过度了,慢慢停了手,将考篮合上。
走到文麟面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的话转了转,终是化作一句朴素的叮咛:
“明日进场,放宽心去考便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无甚干系的。”
暖意自心头漫开,文麟收起调笑的神色,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哥哥。”
屋内静了一霎,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轻响。文麟忽又唤他:
“哥哥——”
初拾抬眼,对上他跃动的眼眸。
“哥哥,我明日就要进考场了,在此之前,你能鼓励鼓励我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
指尖白皙,在昏黄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然后,那指尖极轻、极慢地,落在了自己淡色的下唇上,轻轻一点。
那动作分明轻描淡写,可配上他被烛光勾勒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和那双眼底深处明明灭灭、毫不掩饰渴望与引诱的火苗,无端地,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初拾怔怔看着,脑中晕晕乎乎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这位麟弟,似乎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洁白无瑕。
然而那念头眨眼过去,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
柔软的唇瓣贴上,舌尖生涩探入,文麟似是没有想到,先是一愣,很快反客为主。
这个吻,黏黏糊糊,藕断丝连,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分开时,初拾呼吸紊乱,却不忍苛责半分。
“好好考,我等你。”
18.夫妻一般的日子
春日的申时,日头已偏西,阳光绵软温吞,斜斜铺在贡院门前青石长街上。
初拾站在贡院门口,目光紧锁着朱漆大门,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终于,等到他想见的人。
文麟自大门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树下的初拾,他眸子骤然点亮,几步飞奔,径直投入初拾怀中,力道之大,撞得初拾微微踉跄了半步。
周遭的人都在看他们,文麟却毫不在意,这明目张胆的亲近,熨帖得初拾整片胸膛都热了起来。
他抬手抚上文麟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怜惜:“考了三日,定是累极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
两人相携着离开,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抛在身后。回去的路上,文麟问:“你怎的不问我考得如何?”
初拾侧头看他,目光平静温和:“考都考完了,何须再问,静待放榜便是。”
“哥哥当真想得开。”
那是,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然后就进了体大。
文麟只是做个考试样子,以免惹人怀疑,他确实不在意名次,但这三日却也耗尽心神,毕竟人都在里面了,除了考试也没事干。
疲惫缓慢涌上,他握着初拾的手,声音带了点黏糊的倦意:
“哥哥,我困了,你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初拾哪会说不,柔声应道:“好。”
文麟枕在初拾腿上,初拾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这安心场景于文麟而来分外陌生,他几乎沉溺其中,很快在催眠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内已点起了灯。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
文麟拥被坐起,看着昏黄灯光下的忙碌背影,恍惚开口:“哥哥竟然还在?”
初拾闻声回头,眼里熏着融融笑意:“那你觉着我该在哪儿?”
他放下手中锅铲,走到水缸旁,熟练地舀出热水倒进铜盆,又兑了些冰凉的井水:“既然醒了,就擦把脸,马上吃饭了。”
他话音刚落,身体忽然一僵,一双手臂自身后抱住了他,热乎乎的脸蛋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我不想吃饭,我想要哥哥。”
“你……”初拾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你怎么......”
文麟先声夺人,打断他的话:“哥哥是想责备我么?”
“明明是哥哥的错,是哥哥诱惑的我。”
就是他的错,在此之前,自己并不爱与人亲近,更不爱男子,若非此人仗着有几分本钱“引诱”自己,他堂堂太子又岂会与一男子苟合?自然是他的错。
文麟安心地将错归责在他身上,牙齿轻咬着他紧实的颈肩皮肉。
初拾心生无奈,自己并非扭捏之人,既然答应了他,就该做到。
“那好。”他回头亲了亲文麟嘴角,眸光含笑:
“等吃完饭。”
......
戌时已过,夜色浓稠,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断续地吠了几声。
初拾利落脱掉了上衣,上一次是在晚上,黑乎乎的夜里看不清楚,这一回在灯下,男人精悍的上身一览无余,灯光流淌过他宽阔的肩线,顺着脊沟一路向下,在紧窄的腰身处收束。
常年习武留下的肌理并不夸张,却匀称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下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文麟的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寸寸描摹过眼前的景象。他见过华服美饰,见过珠玉琳琅,却从未想过,一个男人的身体,褪去所有遮蔽后,竟能让他感到如此……惊心动魄。
明明是和他自己结构相似的躯体,没有女子的柔腻曲线,只有硬朗的线条与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可怎么会……觉得这么好看?
而最重要的是,这副好看的身体,可以任自己品尝。
文麟肆无忌惮地用唇舌品味着,气息一路下滑,直至紧绷的腰腹——
初拾骤然一惊:“别——”
文麟用眼神挑弄着他,缓缓吞没。
初拾反弓着腰,腰腹肌肉颤动,虚张的手指在空中蜷缩。
不着急,夜还长,他可以慢慢品尝。
——
余下的时间,就是等待放榜。
这段时日,初拾果真践行了他的话,对考试结果只字不提,两人蜜里调油,甚至于晚间也时常宿在一块,当真过着夫妻一般的日子。
时值暮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城郊踏青的人渐多,尤其是那些刚卸下重担的举子们,三两成群,聚在湖畔山亭,吟诗作曲,放纵闲适。
初拾带着文麟也撞见过几回,有几回,他还对文麟说:“若是想过去与他们说说话,结识一番,自己去便是,我在这儿等你。”
谁料文麟每次都是摇摇头,拉着他转向另一条清静的小径。次数多了,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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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终是忍不住问:“为何不过去?我记得你不是喜欢结交朋友么?”
文麟闻言,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哥哥怎的这般笨”,唇角却弯着狡黠的弧度:
“从前参与那些文会诗社,是为着切磋学问,查漏补缺。如今试都考完了,还凑那份热闹做什么?”
“我现在啊,只想跟着哥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暮春暖融融的风,映着他笑意盈盈的脸。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他软声问:
“若有朝一日你我二人得以脱离俗世做一对普通夫妻,你想做些什么经营?”
“什么经营好呢?”文麟随口道:“那便开个小饭馆吧,哥哥在里头做饭,我在外头收钱。”
初拾温柔颔首:“好,那就开个小饭馆。”
“那哥哥呢?哥哥想要做什么?”
“我随麟弟,麟弟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文麟嘻嘻道:“哥哥就不怕把我宠坏。”
“宠坏如何?”初拾唇瓣含着一抹笑,伸手将他于风中紊乱的乌发拨正,又拂去他发间一朵桃花瓣:
“你既是我麟弟,宠坏了我也担着。”
“......”文麟一把扑上去抱住他,呜呜地喊:
“哥哥你作弊,你真是太太太作弊了!”
初拾被他抱了个满怀,只得笑嘻嘻地将他接住。
......
日暮时分,两人在街头告别,回到暗卫营,初拾从床底拉出木箱,仔细清点了装在荷包里的银钱后,他取出部分,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钱袋里。
翌日一早,他信步来到西市口,这里有家待转让的小饭馆。店主是个面善的中年妇人,絮絮地说着:
“这铺子位置可是顶好的,人来人往,若不是我那儿子在南方立住了脚,非接我过去享清福,这吃饭的营生,我可真舍不得放手……”
初拾望着店内,店面不算大,但也摆得下七八张桌子,后厨也收拾得干净,他仿佛看见文麟倚在柜台后,笑盈盈地拨弄着算盘,听见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响,闻见饭菜热腾腾的香气。
暖意裹挟着幸福缓缓充斥他的胸膛。
“后生,后生你想清楚了要买么?若是不买,我还有别的买主等着呢。”
初拾眨了眨眼,胸口一个念头逐渐坚定。
他道:“我买。”
19.放榜
御花园内,春风和煦,吹皱一池春水。
太子陪在皇帝身侧,沿着白石小径缓缓而行。
皇帝:“再过三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了。榜单一出,尘埃落定,那才是真正要紧的开始,你可要盯紧了。”
文麟:“儿臣明白,必当谨慎行事。”
皇帝“嗯”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恰见文麟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松快,竟似比这满园春色更添几分生动。
这可不多见。
皇帝眸光微动,又道:“话说回来,既然大考已毕,你也不必假扮书生了。你这禁闭也关了太久了,足足快两个月,就连韩学士都向朕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是为大局着想。若在紧要关头,儿臣突然从他们视线中消失,难免惹人生疑,打草惊蛇。万一因此误了大事,反倒得不偿失。”
皇帝听罢,只狐疑地看着他:“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文麟掐着时辰离开了皇宫。见距离两人平素约好碰面的时辰尚有一段空闲,文麟心情大好,主动去镖局接人。
他在门口等了少许,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欲开口,却见他身旁还有一人。
“要是小云身子还不见好,你就来找我,小孩子的病耽搁不了。”
“谢谢十哥!”
文麟看着少年眼底明晃晃的感激和仰慕,眯了眯眼。初拾这时看到了他,扬起手臂:“麟弟,你怎么过来了?”
陶石青见着文麟,不知为何,收起了笑容,连脖子也往里缩了缩。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看起来很是可怕。
文麟由着初拾跑到自己身旁,他缓缓举起右手说:“今日有客人请我写字,完事顺路我便过来了。”
“哥哥,我今日写了好些字,手好酸啊。”
初拾疼惜他,揉着他的手道:“还疼么?”
“哥哥揉了就不疼了。”文麟唇瓣含笑,优哉游哉地看着初拾为他着急。
片刻后,他才道:“对了,哥哥,我们可以走了么?”
“自然。”初拾转向陶石青道:“你好好照顾妹妹,有事就托管事传达,我先走了。”
“嗯,十哥慢走。”
陶石青缩着脑袋,目送两人远去。
初拾想起自己买下的饭馆,唇角微扬,道:“麟弟,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初拾神秘一笑:“现在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总之,你等着就是了。”
文麟好笑道:“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在路上闲逛,不料得碰上了一个熟人。
李啸风在酒楼里被一群人簇拥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自那日“血酒”为盟后,他在这些举子心中的地位俨然又拔高了一层——毕竟,他握着对方的把柄。
唯独那个文麟,自打考完试后便似泥牛入海,几次相邀都寻不到人。正觉扫兴,目光恰好瞧见进门的两道身影。李啸风眯了眯眼,认出是文麟那个“兄长”。
他放下酒杯,对身旁人低语一句,便拨开人群,径直下了楼。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不怀好意:“文兄!有些日子不见了!怎么近来邀你饮酒论诗都不来了,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旧人了?”
初拾想起此人真面目,向前挪了半步,将文麟挡在身后,保护意味不言而喻。
李啸风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他正欲继续开口: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
一个懒洋洋的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只见江既白领着他几位友人,晃晃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李公子,又搁这儿充老大,享受众星捧月呢?你是不是一天没人捧着,晚上睡觉都浑身不得劲儿啊?”
这话刻薄又直白,顿时引得他身后那群公子哥儿哄笑起来。
李啸风脸色瞬间涨红,方才对着文麟的那点不满被烧得干干净净,他咬牙切齿地道:
“江、既、白!”
“欸,不用这么深情款款地叫我名字,本公子对你可没半点兴趣。”
哄笑声更大了。
这下好了,李啸风的仇恨瞬间被拉着,无暇顾忌文麟。
初拾趁着这混乱,侧头对文麟低声道:“我们走吧。”
“嗯。”
初拾拉着文麟出门,临走前他还抬眸忘了眼江既白,江既白冲着他做了个“不用谢”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了放榜日,这一日,初拾值得是夜班,要至次日巳时才能换班,而皇榜早在天一亮就张贴了。
他等的心焦不已,好不容易等到换班,他火速换了衣服冲出王府。
老八愣愣地看着他被老虎追似的背影,奇道:“老十怎么这么急?”
初五悠悠道:“今日放榜。”
“哦,对了,老十他相好是科考的举子来着。”
“希望他考上吧......但其实考不上是不是更好?”
一众人默默摇头,各自散了。
初拾一路飞奔到小院,一进门就拉起文麟道:“走,我们去看榜吧!”
文麟看着他春日早晨大汗淋漓的脸,好笑道:“哥哥怎么比我还急?来,先喝了这杯水。”
初拾仰头将茶水灌下,又急匆匆拉起他的手:“好了,走吧!”
两人这才出门,这一路上,初拾都没有说话,他绷着脸神色紧张,连牵着的手都不时颤抖。文麟看着他激动模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忍。
早知道,不如让礼部将自己名字加上——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榜前人声鼎沸,被围得水泄不通。初拾拉着文麟,费力地向前挤去。好不容易到了前排,他立刻仰起头从皇榜第一行,一行一行看下去。
没有。
没有。
没有。
眼看即将末尾,初拾不由紧张起来。
然而——
没有。
第一行至最后一行,都没有文麟的名字。
初拾不信邪地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一刻,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猛地回头,只见文麟就站在一步开外,唇瓣紧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摇欲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不,还有机会的 ——”
初拾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你还年轻,大不了下次再考,总有高中的一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十年寒窗苦读,所有的期盼与心血都系于今朝,这份落空的滋味,该有多痛。
“你们也过来了,怎么样?考中了么?”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兀插入,正是江既白,他方才已在榜上寻见自己大名,此刻满面春风,摇着折扇走近,随口问道,“怎么样,可高中了?”
但看到两人神色后,江既白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化为尴尬
“啊,那个,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溜了溜了。
榜下喧嚣依旧,有人狂喜长啸,有人掩面痛哭,人世间的得意与失意在此刻交织冲撞,刺得人眼仁发酸。初拾不忍再让文麟多受这份煎熬,放轻了声音道:
“我们回去吧。”
文麟没有应答,只是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任由初拾牵着,一路无话。
初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直到踏入小院,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文麟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初拾,声音沙哑得厉害:
“哥哥,我名落孙山了。你……会因此嫌弃我么?”
“当然不会!”
初拾心头一酸,想也不想便用力握紧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功名不过是身外浮云,考不上又如何?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们?我们……我们一起开间小饭馆,守着一方小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文麟只当他是安慰自己,轻声应道:“好啊。”
初拾又安慰了文麟一阵,看他恍惚模样,知他需要自我消化一会,便先行离开。临走前,文麟忽然问:
“哥哥晚上还来么?”
初拾迟疑了瞬息,还是道:“我今日值夜班。”
文麟遂乖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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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哥哥保重身体,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那就好。”
初拾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纷乱的心绪渐渐从最初的失落中抽离,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这样,也不错。
若是麟弟当真高中,再以他们都是男子的身份,日后恐怕也难以这般相守。
“……”
不行不行!
你不能这么自私!
初拾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
他心头万般情绪翻搅,胸口乱成一团麻,怕兄弟们看出来,也不想回王府,就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忽而,身旁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
“有人上大理寺告状去了,说是要状告今年科举舞弊。”
“真的?走,去看看!”
初拾原本没将二人的话放在心上,毕竟每年科举之后,总有考不上的人想不开跳河,但听到是科举舞弊,他也不由随着人流往大理寺走去。
大理寺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下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空地中央,赫然跪着一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高高擎着一份状纸,身形坚稳似松。
“学生江南举子沈怀安!状告今科春闱,有举子与主考官上下勾结,买卖试题,鬻卖功名!使寒窗十年清贫士子无望,令蝇营狗苟无耻之徒登榜!求青天老爷,明镜高悬,彻查此案,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一旁围观民众指指点点,但事关重大,无一人敢上前,就连大理寺衙役,也不敢随意驱赶或者接待。
初拾毕竟在王府做事,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今科春闱,怕是又要掉不少脑袋了。
后来终究有人出来,将告状人匆匆领进了大理寺,看热闹没了,围观民众才逐渐散了。时辰不早,初拾也回了王府。
刚进门,便撞见老八迎面走来,笑嘻嘻地问:
“哎,怎么样?你那位高中了吧?”
初拾脚步一顿,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八脸上的笑容僵住,几次张口,那句“他不会真是个骗子吧”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觉得太过伤人,没说出口。可搜肠刮肚,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安慰话。
反倒是初拾自己先看开了,拍了拍老八的肩膀:
“没事。考中考不中,都是命里定数,强求不来。”
初八连连附和:“是,是。”
他虽嘴上看得开,但明眼人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倒是不好意思再问了。
夜里轮值,月冷星稀,王府内苑一片沉寂。老五抱着刀坐在树杈上,看着身旁明显心神不宁的初拾,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当真那么喜欢他?”
初拾被问得一怔,声音涩然:“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老五沉默了片刻,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希望他不会辜负你吧。”
夜渐深。按规矩虽是两人值守,但他们这位王爷向来闲散,与世无争,府邸多年太平,连只不安分的野猫都少见。暗卫们早已习惯轮流打盹。
轮到初拾去角落假寐,他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眼前一会是文麟愁眉不展的脸庞,一会又是那跪在大理寺前的人。
他忽而想到,如果真有舞弊,如果真有人事先拿到了题目,那麟弟的落榜,岂不是一场不公的牺牲,而非才学不足?
贪污舞弊年年有,这还是头一回,初拾感到一阵灼烧肺腑的愤怒,果然,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不行!”他猛地开口。
“不行什么?”一旁正抱着胳膊打瞌睡的老五被惊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初拾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老五,我想去办些事情。”
老五似早有预料,摆摆手道:
“去吧,规矩你懂,天亮前回来。”
“多谢!”初拾重重抱拳,身形一闪,便如一道轻烟融入夜色当中。
树上,只剩下老五一人,他在凛冽寒风中瑟缩着脖子,心中不免郁闷:
这下不能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