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1、有点印象 楔子 由于那架上了岁数的悬浮列车核心部件出了故障,所有人不得不随车滞留原地,等待牵引救援,梁三禾最后赶到蔚原县城时,已经是傍晚七点了。在这个年代的蔚原县,傍晚七点,最末一班返程的车也已经出发了。 “一个小时前就该到了,我联系了家里好几次,问你到底出发了没,你爷爷都让我问烦了。你怎么回事儿?又跑去哪里玩了?” “没有,班车出故障了,牵引救援迟迟不来。” 梁三禾在白墙灰瓦下面与梁妈妈对话。 梁三禾今年十一岁,在镇上读五年级。今天一个人跑来县城,一是给梁妈妈送胰皂,二是问梁妈妈要教辅材料费和课后托管费——家里由梁妈妈管钱,爷爷做传统手工胰皂赚的钱和爸爸做机械工赚的钱都在她这里。 梁妈妈现在在给刚搬来蔚原县城的这户人家做保姆——据说是从首都星搬来的。前几日她跟家里联系,说这家的女儿喜欢她身上的胰皂味儿,交代家里如果有谁最近要来县城,再给她捎几块过来。 “总共是多少钱?” “六百二。” 爷爷和爸爸全身上下的钱加一起只有四百多。 梁妈妈掏兜儿数出六百二,正要递给梁三禾,略想了想,索性一沓都给她了。一共是一千一百四。其中的一千是早上趁着出门买菜时现取的。 “你爷爷丢三落四,一年能丢四回钱;你爸爸眼皮子浅,还耳根子软,老接济别人,守不住钱。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别给他俩,听见了没?” 梁三禾想起年前蒸花鱼时,跟着几根木柴被填进灶膛里的四十块钱,还有饭桌上总也吃不完的、某个可怜大爷或大娘自家种了又辛苦挑到镇上卖的萝卜白菜,眼睛不忍地一闭,重重点了点头。 “返程的班车肯定是赶不上了,但你桂珍奶奶说,她今晚要回镇上,能捎上你,应该过会儿就到……” 梁妈妈正说着,忽然见梁三禾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定在她身后某处不动了。她心里一沉,以为这家的女儿跑出来了,蓦地转身,却是这家前两日刚被接来的儿子。他站在门前廊下月辉里,一身霜白运动套装,不出声儿地望过来。黑发白肤,漂亮得像一幅画。 “长得真好看,怎么这么好看……”梁三禾愣怔片刻,喃喃道。略显笨拙,又真诚。 “嘶——”梁妈妈给了她个警告的语气词。 …… “首都星水土养出的是水蜜桃,科索星蔚原县就只能养出桃核。”梁妈妈那月月底回来休息时,在饭桌上跟梁爸爸聊天,“桃核也不差,埋地里来年春天就能长出桃枝了,再过三年又能结果。” 梁妈妈只给这户人家做了两个月的临时保姆,准确地说,是给这户人家的女儿做了两个月的临时保姆。之后这户人家原来的保姆料理完家事回来,她便如约领了不菲的补偿金辞去了这份工作。 又过了几年,梁三禾打开家里新购置的二手接驳屏——科索星的孩子一般成年才会拥有专属终端,在此之前都靠家里的接驳屏观影或获取资讯——得知那晚那个把她比成桃核的男生叫陆观澜。 第一章有点印象 1. “啧——”一声饱含不耐烦的唇齿音。 钱贝蓓低头嗅着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衣服,皱眉抱怨,“可能是心理作用,还是觉得有股腥膻味儿。” 钱贝蓓前天洗完衣服烘干时,不小心将舍友梁三禾的衣服也一起扔进烘干机里了,之后哪怕已经操作机子自洁了两遍,也仍旧一直能嗅到这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呵——想到梁三禾,钱贝蓓满腹牢骚。 梁三禾来自科索星——联盟西北角一个不怎么发达的星球,因为生活费有限,课余会做五花八门的兼职贴补生活。腥膻味儿就来自她其中的一项兼职工作——在一个叫“动物星球”的动物慈善机构做的护理员的工作。 虽然梁三禾自觉每回从“动物星球”回来都立刻直奔浴室洗澡,但味道这个东西是有很强的附着性的,不是简单冲两遍水打三遍沐浴液就能去掉的,哪怕她也自觉将沐浴液换成强力清洁皂。 钱贝蓓满面愁容又嗅了两口,一时拿不准这腥膻味儿是来自她新洗的衣服还是来自宿舍空气,倍感糟心。 甘莱摘下耳机,她有轻微洁癖,瞧见钱贝蓓嗅衣服的动作就开始浑身不舒服了,她烦躁地道,“真有味儿的话别拿进来,再洗一遍吧,”顿了顿,又道,“幸好当初要买洗衣机和烘干机的时候她没凑钱进来。” reit(共和理工)核心校区由于位处首都星最寸土寸金的大域城,建筑面积实在有限,所以普遍是四人间——不普遍的情况当然也有,但那是给特殊情况的人准备的——不过虽然是四人间,并非传统的上床下桌,床、桌及l型矮柜采用围合式布局,增大储物空间的同时增加私密性。 此外,居住条件也相当不错。每个房间均设二十四小时供水的独立卫浴,均有面朝大海的超大半圆露台,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另,有洗衣房、健身房、自助厨房等,小程序预约可用。 由于宿舍里三个人都不愿意用公共洗衣房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便商量宿舍里自购机器使用,她们体谅梁三禾经济不宽裕,最后选择了14899的套组。这已经是她们努力往下探的价位了,再低就要担忧些是否质量安全可控,是否洗得干净的问题了。 可惜,即便如此梁三禾也够不着。因为那个平均下来的数字几乎是她一个季度的生活费了。最后梁三禾不好意思地主动说,其实自己没有这个需求,用学校提供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就很好了。 啧,本来就结巴,脸红耳热说自己没需求时结巴得就更厉害了。 “你说的也是,幸好她当时没凑钱,”钱贝蓓经甘莱一提,心有余悸,她连说了两句“幸好”,又耷拉着肩膀认命道,“唉,我再洗一遍吧。” 钱贝蓓把烘干的衣服重新塞进滚筒里,然后操作机器开始运作。 “似乎要下雨了。”钱贝蓓望向露台外海天相接处。 “要帮你把衣服收一下吗?还是等下你自己收?”钱贝蓓指着一条皮革拼布的长裙,问赖锦妍。 赖锦妍刚入校就因为路人的一张抓拍照片火遍全社交平台。虽然在这个文字贬值的时代,“美女”多数时候仅指代性别,但赖锦妍真的是兼具大气与精致的不折不扣的美女。 赖锦妍转头漫不经心望一眼天色,轻轻旋紧面霜的盖子,白皙细长的脖子抬得高高的,道:“谢谢,我自己收。”她将面霜搓热覆在脖子上,一边轻轻按压着,一边走向露台。 钱贝蓓的目光越过赖锦妍的肩膀落在她半包围斗柜上。那刚刚被她挖出一大块用来涂抹脖子的面霜,价格与洗烘机套组差不多。 钱贝蓓去年也曾软磨硬泡,从爸妈那里得到过这样一罐面霜,她扣扣搜搜用了八个月。 “你用这个抹脖子啊?”她吃惊地问。 “啊,要过期了的。“赖锦妍不在意地随口解释。 2. 第一滴雨落下时,梁三禾刚刚把自己清洗干净,正在吹头发。她手执“嗡嗡”作响的吹风机,闻闻手臂内侧,又嗅嗅发梢。她鼻腔里闻到的只有洗浴用品的香精味,没有室友常说的腥膻味儿……但也可能是因为她嗅觉不敏感。 同事赵仲月捞出煮熟的面条放进鸡蛋酱里,她瞧了一眼嗅来嗅去的梁三禾,一面拌面,一面说:“柜子上那瓶香水,粉瓶那个,你需要的话拿走。是讨厌的人送的,我讨厌那个味道。” 梁三禾关掉吹风机,听清了她的话,慢吞吞道:“你可以拿来喷、喷衣柜,肯定比樟脑丸,好闻。” 赵仲月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道:“哦,那麻烦你出门帮我扔掉吧,我喷衣柜都嫌弃。” 梁三禾时常搞不清楚赵仲月的心思,就比如此刻,她就搞不清楚赵仲月寒着脸让她扔掉,是因为真的讨厌这瓶香水,还是讨厌她不识抬举拒绝她的馈赠。 梁三禾放下吹风机,拿起香水瓶凑近闻了闻,试探地道:“那还是给、给我吧,葡萄味的,好闻的。” 赵仲月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一声,一条腿抬起来盘到凳子上低头去吃面。 “嗡——”个人终端倏地一亮,是梁三禾转过来的红包。 赵仲月点开,里头是一百二,比往常多了二十。 “什么意思?香水钱?呵,那可不够。” “不是,你新、新买的洗发水,比以前用的,贵、贵很多。” 两人说好的,梁三禾下班来赵仲月宿舍冲个澡再回去,每个月给她一百的水电费和洗浴用品的使用费——一百是基于梁三禾一周只兼职两回算的。 赵仲月是“动物星球”机构的正职员工,可以自付水电住机构提供的单人宿舍。梁三禾这种兼职人员是没有宿舍用的。 赵仲月把红包收了,没再说什么。 梁三禾拎起包斜挎在身上,向她道了声“下周见”,关门离开。 赵仲月又吃了两口面条,突然回头叫了声“三禾”,她叫得迟疑,又庆幸门已关紧。结果门又开了。梁三禾抓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伞袋,斜着身子探个脑袋进来,问:“你叫我?” 赵仲月神智归位,嘴角轻轻一扯,矢口否认:“我没有,你听错了。” 梁三禾觉得赵仲月有些奇怪,不止今天,最近都有些奇怪。 “需、需要调班的话,你告、告诉我时间,能来我来。”她只能做此猜测。 “知道了,谢谢。”赵仲月不怎么领情的样子。 “动物星球”机构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需要步行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到达最近的轨浮站。 梁三禾啃着早上带来一直没顾上吃的苹果,大步向前走着。她一米七五的个头,两条腿长的恨不得从肚脐眼就劈开,一步能抵人两步。但后面赶路的人步子迈得比她还大,又急又大。梁三禾猝不及防被撞一个趔趄,手里的苹果划出个抛物线掉进路边的草坪里。 “唉——”梁三禾可惜那个刚啃两口的苹果,忍不住出了个声儿。 但撞她的人挺没有礼貌的,装没听到,头都没回。 梁三禾鼓了鼓嘴,去草坪里捡苹果,余光看到那人来到绿湖桥上,两臂往桥栏上一撑便翻过去了。 “唉——唉——”梁三禾露出震惊脸。 “扑通。” 3. 梁三禾湿淋淋脏兮兮地回来,从进门就开始被喂白眼。她硬着头皮往里走,满腹歉意无以言表。 钱贝蓓吃惊地问:“你出门没带伞吗?怎么淋成这样?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摔跤了?” 梁三禾含含糊糊地答“带了”、“没摔”,在甘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里迅速抓起睡衣躲进浴室。 梁三禾清洗好自己出来,甘莱已经受不住自行把地拖了——宿舍智能扫地机的传感器坏了还没修。 “雨太大了。”梁三禾不好意思地解释。 甘莱懒得正眼看她,问:“你不去洗衣服吗?” 梁三禾有点腿软,赧然一笑,答:“有点累,衣、衣服我放露台,明天再洗。” 甘莱杏仁大眼一瞪,露出不容反驳的表情:“你现在就洗,太脏了,有味儿。” 梁三禾“哦”一声,窘迫地扯了扯耳朵,说:“那、那我去看看,有没有,闲置机器。” 但是这个时间点怎么可能没有,大多数宿舍都自购了洗烘设备,其余那些没有自购的,如无特殊情况,也不会在下着雨的夜里出来洗衣。 梁三禾把脏衣塞进洗衣机滚筒,在操作面板上点了几下,然后后退几步坐进沙发里休息。大部分机器都是闲置的,偶尔有人进来洗衣、收衣,静悄悄的。梁三禾疲惫地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几乎要睡着了。 4. “观澜在哪里?” 联盟首都星次长赵识微结束与地面的会议,向随行秘书克莱尔询问儿子陆观澜的去向。 “在淋浴室,次长。” 赵识微颔首,又向其余随行人员道了句“辛苦各位”,起身走出办公区域。 陆观澜洗完澡刚到卧室,听到响得不轻不重十分得体的敲门声。他坐在床尾小沙发上不紧不慢擦着头发,允许自己消极抵抗十五秒钟,之后起身去开门。 “我不想让你带着情绪入睡。”赵识微清澈明亮的目光落在陆观澜面上,开口便直接道明来意。 星舰平稳得像地面的磁浮列车,舷窗外是深邃的星海和飞逝的陨石带。 “没有情绪,你说的没错,被拍到那样的照片是我的责任,对不起。”陆观澜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此番是参加霍姆星荷联合王国皇室婚礼归来——陆观澜的父亲陆峥正在出访其他星球,便只好由陆观澜来承担次长家属随同参与对外交流活动的责任。 皇室婚礼云集各国媒体镜头,陆观澜表情管理不到位,被拍到多张黑脸照。 不过虽然黑脸,颜值很顶,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长而不小,内眦角钝圆且轻微下勾,外眦角平滑上扬,瞳色浅。正视镜头时,会让镜头后面的人因为对方的“关注”,胸口像揣了只作怪的兔子。 陆观澜并非一直黑脸,从社交平台上现下在传的照片和视频来看,只有两分钟,但媒体的镜头和人类的目光喜欢捕捉什么,众所周知。 “赵识微的幼子颜值和智商非凡,全球镜头面前似乎脾气也非凡。” “在政治家庭中成长,政治素养微乎其微的一代。” …… 皇室的婚礼还未结束,媒体批评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来了。 赵识微打量着陆观澜不豫的神色,感觉自己可能弄巧成拙了。与地面的突发会议打断了她教子,会后再度追过来,在他看来似乎更像是不依不饶的意思。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是以后如果你不想出席某些场合,你可以明确告诉我。” 赵识微从不认为政要家属要为政要的工作做出牺牲,一些些配合、一些些迁就、一些些妥协可以,再多就没有必要了。而照片里陆观澜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体了,甚至有几个镜头眼睛里都起杀意了。 赵识微想要表达的是,观礼只是锦上添花的星务活动而已,他即便随行到了那里,也可以称病不露面。 “以后会说的。”陆观澜把毛巾扔在一旁。 陆观澜生长在一个相对比较民主的家庭里——虽然一家三口常年聚少离多——赵识微和陆峥极少强迫他做什么。此次作为家属陪同观礼是他自己应下来的,结果没管理好情绪被拍到黑脸照片连累赵识微被政敌和民众批评,他的确难辞其咎。 赵识微的通讯官在门外轻轻叫了声“次长”,说财政部长在线上等待。 赵识微欲言又止,片刻,低叹一声,说:“早点休息吧。” 5. “不用太苛责自己,真的,你只不过是黑脸五分钟,要换做是我,我很难保证不当众竖中指,并用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口型表达f**koff。待到婚礼结束,采访的话筒递过来,我就拨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多情老王子那个杂毛外甥在桑大的光辉过往。” 余未野一周未见陆观澜甚是想念,陆观澜前脚落地,他后脚就将人劫来了自家的会所,勒令其与其他朋友一道给自己庆生。考虑到需要倒时差,陆观澜配合了这次劫掠行动,反正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赵识微将用处理工作倒时差,而且她本来也大多住官邸,极少回家。 余未野与陆观澜断断续续算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中途陆观澜分别跟随陆峥和赵识微的工作调动离开过几年——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他看到照片里同框的红发碧眼的托马斯,立刻就明白陆观澜黑脸的原因了。在盛情难却与朋友们玩了几把牌后,余未野终于得以避开其他朋友,来到陆观澜身旁宽慰他几句。 陆观澜不喜欢玩牌,此刻正两手插兜瞧着水缸里的黑鳍鲨出神,他听到余未野的脚步声,转头漫不经心瞧他一眼,嘴角慢慢勾起,道:“与其苛责自己,不如收拾别人。” ……. 陆观澜十四岁时跟随外交官父亲陆峥在弗汀生活学习了四年。“杂毛外甥”托马斯是陆峥的好友、在弗汀桑大任教的皮埃尔的学生。两人因为陆峥和皮埃尔的关系相识,原本只是泛泛之交,后来多出一个钟情陆观澜的热情少女克莱芒斯,关系便水深火热起来。 托马斯作为报复第一次给陆观澜写露骨邮件时,陆观澜还未满十六周岁——陆观澜至今都不能理解这个怪咖的报复为什么是这种形式。 “也许是觉得这样可以混淆你作为男性的身份认同,毕竟你那时正处于青春期,又长得漂亮。”陆观澜的心理医生后来得知此事这样分析道。 皇室婚礼开始前,托马斯声称克莱芒斯上周已经答应跟他约会了,给陆观澜写了最后一封邮件,并抑制着过于激动下生理性的颤抖,在随着黄金马车扫过来的镜头里刻意趋近,问他收到邮件了没有。 陆观澜十分艰辛地忍了几分钟,待到大多数镜头跟随着黄金马车走远,微微偏转身体挡着口型,用怜悯的语气轻声挑拨:“你心里现在期望的约会对象,依旧仍是克莱芒斯吗?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你没有站在深渊旁边,你早就埋进深渊里了。” …… 余未野感兴趣地问:“你做了什么?” 陆观澜手指轻抬,敲了敲鱼缸壁,与玻璃那侧的成年黑鳍鲨四目相对,他用不痛不痒的语气道:“用他自己的邮箱,向弗汀和霍姆星两家知名媒体,以及两家钟爱名流花边新闻的三流媒体,公布了他的邮件记录。” 而且就在航程接近末尾时,在赵识微眼皮子底下做的。 余未野忆起曾无意中扫过一眼的邮件,露出复杂的目光:“你这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封邮件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把当时尚未成年的陆观澜从颈项意丨淫到脚踝。 陆观澜情绪稳定地微笑:“我从头至尾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后头洗牌、发牌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取代而之的是一阵略显激烈的讨论声。 “我为什么说她不自量力,她能拖着人爬出来纯属侥幸,那人要是在水里挣扎,缠着她不放,reit今晚连夜就得发讣告沉痛哀悼这个憨勇的学生。哦,讣告上是不会用‘憨勇’这个词的。” “我不认为她是憨勇,从她的游水路线看,她是有意从背后靠近并锁住落水者的。” “你别只从游水路线看,你从客观条件看,被救者和施救者之间的力量悬殊那是她说锁住就能轻易锁得住的吗?总之,一个是用平均五百五十公斤习题册和卷子喂出来的reit的学生,一个是社会闲散人员,不论从社会收益还是人类发展的层面来看,都不值当前者为后者冒险。” “又要来兜售你那天赋特权轮、智力等级论、社会贡献差异论了?上次你这类言论被人录下放到社交媒体上讨伐,你爸没把你治服是吧?” “我攒那么多积分不容易,荷官你能不能控场,能不能呵斥他们专心打牌、别操他们不该操的心。” “咳,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同学要是不看脸,真是分不出前后正反啊。” …… 余未野用眼神询问朋友发生什么事情了。 朋友将个人终端转过来遥遥给他看,语焉不详地道:“呐,热搜上有你们学校的学生。” 由于距离较远,余未野依稀可见,那是一条视频新闻,有人落水,有人跳水救人。 朋友估量他看不清楚,直接将新闻发到了通讯组,然后便继续玩牌去了。 余未野点开通讯组信息,拉扯着进度条看了眼,不过就是一场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有惊无险的见义勇为——大概唯一的记忆点就是救人者的学校声名比较显赫。 因为那位救人的reit的学生是个普通人,被救的也是个普通人,所以没什么人把这场见义勇为放在心上,这个热搜也转瞬便被明星减肥食谱的热搜压下去。 “啊,是你们专业的,我记得个儿挺高的,常穿一身鼠灰色的校服,后面写着吉溉高中,你有印象吗?” 余未野将全息影像直接投到了公共接驳屏里。 陆观澜转头便望见有些脱力的女生正对着镜头稍偏一些的方向笑,一种类似体测领先跑到终点的非常原生态的自得的笑。可惜那笑容未到极盛就因为发现了镜头猝然消失。 “有点印象。”《 》 2、裤子回去脱 第二章裤子回去脱 1. reit宿舍楼建造得非常有特色,临海,东一道,西一道,东西两道向外的一侧均是个劣弧形状,以保证楼里每个宿舍均有海景可看。东边那道是男生宿舍,西边那道是女生宿舍,中间是个高达两层楼的后现代风格半脸雕塑。东西楼的一楼和二楼是相通的,男女混用,分别是自助厨房和读书室。 reit有非常充分的读书室,各院系教学楼里的大通层自不必说,就连天文台、体育场馆这些地方都有,因此宿舍楼下的读书室并不太受欢迎。 “你这台嗡嗡响用半节课就过热的星图本祖宗我就不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扔掉这件校服?” 麻雀三两只的读书室里,林喜悦压着声音正用不耐烦的语气呵斥梁三禾。 林喜悦也是科索星人,且与梁三禾是高中同学。与梁三禾不同的是,林喜悦生活在科索星比较富裕的地区。不过对于首都星的同学来说,科索星富不富裕的地区都那样,区别不大。 林喜悦的父母惯孩子,给的生活费数额不菲,林喜悦大半都用来给自己添置衣物了。但即便她费尽心思,把自己装扮得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每每与其他同学站在一起讨论课题,仍旧可耻地微微怯场,觉得自己短她们一大截。所以她实在不能理解,像梁三禾这样水龙头下洗把脸、随手抄起个高中校服就能出门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梁三禾其实不缺钱,这点林喜悦比谁都清楚。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给梁三禾介绍了许多钱多活儿少的兼职——甚至她这次来,依旧是给梁三禾介绍兼职的。梁三禾完全有能力把自己捯饬得体面一些,为什么就非得在首都星的顶级学府里,穿这样一件高中生都嫌丑的衣服引人瞩目、令人耻笑。 ——此处插播一句:令不令人耻笑暂且不论,前面余未野瞧一眼新闻视频,能立刻从脑海中提炼出梁三禾的轮廓,吉溉高中校服功不可没。 “宽松、舒服、也没破,为、为什么不能穿了?校服也没犯罪。” 梁三禾攥紧校服袖子——宝贵的又耐脏又耐磨的吉溉高中校服——枕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翻看林喜悦带来的兼职相关资料。 “你那份动物护理员的工作,要不然别干了,我再给你打听打听新的兼职,轻松好赚的工作多的是,不用非在那一棵树上吊死。”上个月林喜悦来她宿舍借东西,见她被室友嫌弃有腥膻味儿,当晚回去给她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然后今天便给她带来了新的兼职机会。对比护理员的工作来说,的确轻松好赚。不过梁三禾暗暗决定,护理员的工作不能丢,同时新的机会也要好好把握。 林喜悦瞧着梁三禾不往心里去的样子,眉头肉眼可见地越皱越紧,声音也重了。 “就非得这样吗,梁三禾?非得显得你这么不同吗?” 梁三禾吃惊地低头往自己校服上看,她仍然看不出这身耐脏耐磨耐造的衣服何罪之有,但眼见林喜悦气得脸都红了,认为这是件不值一提根本没必要坚持的小事,息事宁人道,“我以后只、只在宿舍楼里穿,别生气了,”她顿了顿,由下而上觑着林喜悦的面色,谨慎地补充,“我是说,含、含下面的读书室,和自助厨房哦。” 林喜悦真讨厌梁三禾这种得过且过大大咧咧的样子。她需要的朋友是那种能和她一起讨论甜点和穿搭的,最好周末还能一起去周边爬山或野营的。烦死了,新同学各有圈子,她融不进去,同一个地方来的梁三禾是个誓要把每一分钱花到刀刃上的穷鬼不说,还很无趣。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显得我多管闲事。”林喜悦冷冷道。 “那我不穿了。”梁三禾立刻道,态度非常好。 但是林喜悦并没有因此被哄好,她竖直脊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翻阅课件,用身体语言表达要与梁三禾往后各自安好的意思。 梁三禾端正坐姿,把资料收好塞进包里,又“刷”地拉开拉链把校服上衣脱了也塞进包里,然后拍拍林喜悦的肩膀,笑滋滋道:“你看我,看我。” 林喜悦不耐烦地瞧她一眼,依旧抿唇不语。 梁三禾心大如斗,对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继续哄:“裤、裤子回去脱。” …… 陆观澜摘下早就没有在播音乐的耳机,瞧着前方似未察觉自己在被嫌弃的女生,毒辣点评:“果然人脑子不转就是会比较无忧无虑。” 陆观澜大多数时候都住家里,偶尔在学校午休后会来读书室。他并非第一回遇到这位“吉溉高中”的毕业生,但这是第一回认真打量她。 她的个子不矮,差不多是t台模特的基准身高线,皮肤并非雪白,比不上旁边那位朋友,但也算不得黑,有一双漂亮且有神的凤眼,清澈明亮,黑发不长不短,大致到锁骨,可能刚刚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愁得挠头了,此刻后脑勺有一撮头发支棱出个不羁的括弧。 2 托马斯的邮件讨论度极高,但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陆观澜特意挑选出的那两家知名媒体均与皇室交好,在得到数额可观的一笔费用后便未发刊;那两家名声不太好但素来爱哗众取宠的三流媒体不出所料直接发刊了,并截取了部分邮件内容进去,声称如果皇室否认,将直接公布所有邮件……皇室未予理会。 “皇室未予理会”对于嗅觉比较敏感的人来说便已经是答案了。 陆观澜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在可控范围内给托马斯结结实实一记耳光。 “我未与次长沟通,尚不清楚情况如何,但无论情况如何,你的话筒递反方向了。” 首都星发言人在新闻出来当周的例行答记者问流程中如此答复。 …… “如果你能早点说出你遇到的这个麻烦,你本可以不用忍耐这么久。” 赵识微面色凝重翻阅着秘书星图本里的露骨邮件,与陆观澜在接驳通话——干巴巴的,没有全息影像的那种。 “在我遇到的麻烦里,托马斯根本排不上号。他当面老实得像只绵羊,只敢在背后写写邮件过个嘴瘾,一个可怜虫而已。” 陆观澜三度向赵识微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没有因为这些邮件受到影响,自己的报复行为并非处心积虑,只是被批评了一时兴起,终于打消了赵识微百忙之中亲自替他预约心理医生“谈谈”的念头。 之后陆峥也致讯替自己和老友皮埃尔的失察致歉,陆观澜又是三度保证。 陆观澜听着通讯那端的背景音,问陆峥是不是还在工作——当地时间凌晨了。 陆峥说首都星装载着稀有矿石的商舰路过拉努星被扣押了,他需要连夜照会拉努的外交官,弄清楚具体情况,以尽早将问题解决。 赵识微刚刚来电,声称是在去往朗加星的路上,而陆峥要连夜照会外交官解决商舰被扣押的问题。一个个忙得塞不进去个他。而他又早过了可以听不懂潜台词歇斯底里要求陪伴的年纪。 “真是愁人啊。”陆观澜搁下狼毫笔,垂眸望着宣纸上墨色不均的毛笔字。 3. “……八点半没、没问题的,我这里过去,交通方便,不、不会迟到的……对,我轻、轻微结巴。” 梁三禾与雇主约好碰面的时间,掀开锅盖往沸腾的水里扔了一把面条。天气热得出奇,但自助厨房通风不错,空调温度也设定得足够低,体感十分舒适。 “梁三禾,你这面条煮得清汤寡水的。”旁边的同学伸长脑袋点评。 “我还没有开、开始发挥。”梁三禾有些脸红。 “那两个调料包给了你这么大的自信?”同学眼睛很毒,嘴巴也是。 “……火、火候也很重要。”梁三禾依旧嘴硬。 将两个调料包、一把青菜和一小撮虾皮丢进锅里,奇迹并没有发生。 梁三禾趁着那位嘴碎的同学去清洗打蛋器,火速收拾台面关火走人。 自助厨房其实并不好预约,梁三禾能轻松预约上,是因为她只需要一点夹缝时间就够了——煮面只需要十五分钟。 “同学,你餐具落下了。”踩着时间点拎锅前来的女生好心地将梁三禾落在壁架上的餐具盒递过来。 “谢谢。”梁三禾感激道。 梁三禾揣上餐具端着自己的小汤锅环顾四周,在西北角发现一个正对着出风口的好位置。“叮——”“叮——”,个人终端响了又响,雇主又传来两条长长的语音讯息。梁三禾抬腿往西北角走,听着耳机里雇主第四遍强调自己讨厌不守时的人,露出费解脸,实在不知道再要怎样保证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迟到。 …… “你家梅姐做的这道黄鱼汤在首都没有敌手。唔,上回那道鸽吞燕也没有敌手……你把梅姐让给我吧,你又不喜欢吃东西。” 梅姐有厨师执照,但并非厨娘,是陆观澜的保姆,偶尔会亲自下厨给陆观澜做菜。 陆观澜有轻微洁癖,不喜欢在宿舍吃东西,因此家里一般视陆观澜的具体位置——教学区或宿舍区——把食物直接送到餐厅或自助厨房来。 余未野掐点来到自助厨房,如愿劫走了陆观澜的黄鱼汤并喝得津津有味。 “梅姐说她是看脸做菜的,你不行。” 陆观澜眼皮都没抬,拨开土味黑松露挑出烩饭里的虾仁送入口中。 “蔡克钊院士应邀十月去朗加星参加穿穹飞行器峰会,我看到拟定的随行名单了,你也在列。” “行,知道了,我到时会生病,去不了。” “噗——” 大眼睛小美女两只手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在朋友的鼓励下,握拳做了两个深呼吸,面红耳赤走向正皱眉擦手的陆观澜。 “陆……师兄,我新做了海盐奶冻蛋糕,大家都说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 陆观澜面上残余着恼火望向女生:“不用了,谢谢。我不喜欢吃甜食。” 陆观澜这样说着,瞧见一侧有湿纸巾,突然起身。这个动作被女生理解成了避之不及。她羞愤难当地重重强调“真的好吃”,又往前一递,陆观澜微仰躲避,撞上路人的胳膊。 “哐当”是小汤锅落地的声音。 梁三禾纠结半天的解释“我可以提、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手指一抖传讯出去。一锅滚烫的汤面从她的肩膀淋下来,浇湿她半个身子。 …… “这……不好清理啊。” 梁三禾被烫得脑子发麻,她茫茫然盯着地上的青菜和面条,一瞬间如是想道。 “不用管了。” 梁三禾拎起胸前湿透的衣服弯腰去拾地上的汤锅,被陆观澜出声叫住。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大眼睛女生呆愣愣捧着餐盘,吓得嘴唇都发抖了,一句“对不起”说得比梁三禾还零碎。《 》 3、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第三章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1. 那锅汤面泼上来时大概也就六七十度。这里要感谢梁三禾的室友钱贝蓓——钱贝蓓刚刚叫住梁三禾跟她讨论了一下宿舍公共区域物品摆放的问题。但即便是六七十度也足够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出水泡了。 梁三禾冲了十分钟冷水,抖抖搜搜出了浴室,刚好看到星图本扒着矮柜边缘最后“嗡——嗡——”震动了两下,“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摔在地上摔裂了屏。梁三禾让冷水冲得发白的脸当即黑了。 人怎么能在同一天里身体和经济同时受到伤害。 梁三禾走到跟前,通讯还未断,屏幕虽然裂了,但仍能使用。 ——在没有建立起私域接驳权限之前,星图本可以用作临时通讯(信号不稳定、不能传全息影像、通讯内容不加密),只需要输入相应的识别数字即可。 “你好。”梁三禾丧气地蹲在地上接听。 “你好,我是陆观澜,我联系医生了,你方便的话现在下来?”陆观澜的语调柔和舒缓,有效中和了语言里的软性指令。 梁三禾闻言懵了一下,这好像没有必要请医生。她身体大部分被烫到的地方只是轻微发红,只有肩膀和手腕内侧鼓起了几个米粒大小的水泡。 “不、不用了,小水泡,会自己吸收。”梁三禾忍着越来越清晰的烧灼感婉拒。 她刚好有一管芦荟胶可以舒缓疼痛,去医院多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陆观澜沉默片刻,没有坚持,只道:“那我请人给你送药上去。你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梁三禾没有继续拒绝:“谢谢你。” 陆观澜盯着保镖给自己手臂外侧涂药,纠正她:“是我烫伤了你,你不用感谢我,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梁三禾此刻整颗心都系在裂屏上,懊恼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又要多一笔支出。她心里分外难受,却几乎出于本能地回:“你也不、不是,故意的。” …… “你不认识陆观澜吗?” 梁三禾几句话结束通话,正盯着裂开的屏幕发呆,听到钱贝蓓在后面迟疑地问。 “啊!我当屋里没、没人。” 梁三禾原本以为宿舍没人,浴后考虑到尽可能不捂着水泡,睡衣穿得比较奔放——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都没系。乍然听到钱贝蓓的声音,手忙脚乱地立刻给系上了。 “陆观澜,认识的。” 陆观澜的父母均为首都星高官,他本人偶尔会以家属的身份出镜。梁三禾虽然不太有时间关注生活和学习以外的事情,但也没有那么闭塞,联盟新闻还是看的。 钱贝蓓徒劳地张了张嘴,抱着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衣服,转头去一旁折了。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是她给陆观澜的。陆观澜走过来说留意到她刚刚跟梁三禾说过话,问她有没有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梁三禾极有可能是本校唯一一个被陆观澜主动要识别码的女生。 “可真走运啊。”她想。 再十分钟后,梁三禾收到了陆观澜请人送上来的烫伤膏——绿色盒子里装着的一个两寸大小的玉石绿瓶。没有药物成分表,没有制药方信息,但涂至患处,烧灼感立时消失,非常神奇。 …… 夜深了,走廊的灯被切换成了昏黄的暖光,梁三禾的三位室友洗漱完均已上床,话题也从各自解不开、逃不掉、挣不脱的课题转到潮牌、运动、护肤。 “贝蓓,织月工作室上了几款秋装,有设计师leigh的作品。我们约了明天过去试试,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起的一起的。leigh的设计向来对我们小骨架人群很友好,上次去试的其他设计师出的那几款,我就不行,拎不起来。” “哪有,上次那几件你穿也很漂亮,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器。” “哪里是衣服衬的,是我本身就白。拎不起来,也不合眼缘,算了。我讨厌衣柜里装一些穿起来又不顺心又不顺眼扔掉又可惜的衣服。” 钱贝蓓神情自然地结束话题,然后翻过身打开个人终端,查询账户余额。余额不容乐观。她垂眼踌躇了五分钟,给家里传去一条要钱的讯息。她爸钱人杰立刻就回复了,是责难的语气,问她为什么又要钱,不是刚给了五千。 钱贝蓓一面微感愧疚——她知道社畜父母给她花的钱是用加班时长和主动出差换来的,一面讨厌父母不负责任,没钱还生孩子。她当然知道其他设计师的衣服也超棒,总是要假装不满,在完美的东西上硬挑毛病,她也很不容易。她那对挣钱能力平平的父母只知道指责她乱花钱,从不反思他们的无力托举给她带来的困窘难堪。 梁三禾端着洗烘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 赖锦妍摘掉耳机主动问了句,“三禾,听说你被烫伤了,在自助厨房那里,严重吗?” 梁三禾弯腰拉出床下抽屉,抬眼笑道:“不严重,也不疼了。” …… 陆观澜留下了一句“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但直至他自己手臂外侧被烫伤的那块皮肤恢复如初,梁三禾也没联系过他。不过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她是一个会用“裤子回去脱”这样的悄悄话哄朋友高兴的不怎么聪明的人。 2. “你听到我叫你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话!不许哭!听到没有?不许哭!” “我就要找到你了,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啊——啊——” 陆观澜在逐渐尖锐的叫喊声里惊醒,心脏像是被重锤猛砸,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窜。他压着胸口敛声咳嗽,借着壁灯柔和的光线,瞧见床头放着一杯水。他不记得自己睡前有在床头放水,也不大可能是梅姐进来放的——他十四岁以后梅姐就不会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了。 夜很深了,大约两三点钟的样子,四下静得出奇。陆观澜将手伸向水杯,余光瞥见墙上的黑影一动。他静静抬眼向对面门口望去,呼吸一顿,门口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谁在哪里?” 那人恍若未闻,定定站着,不应声,也不离开。 陆观澜抓起水杯撇过去,玻璃制品落地的声音再次惊醒了他。 这回真醒了。但不如不醒。室内壁灯未开,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陆观澜的呼吸瞬间便被这片似乎藏着妖魔鬼怪的浓稠的黑攫取。最开始的那半分钟里他还能听到隐约的枪声,并仓促辨别出枪声低沉厚重的那一方用的是柯尔特,另一方只有噗噗声,显然加装了消音器,枪型无从辨别。很快就连枪声都听不见了。 陆观澜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四周的黑暗像有重量一样压过来,将他埋得结结实实。他呼吸迅速变得急促,头皮发麻,心脏激跳,全身的力量疯狂往外涌……片刻,陆观澜紧抓着床单的手无力松开,人也终于昏厥过去。 3. “啧,我真的是非常讨厌这种廉价的香精味道,我提前跟你说过的,我嗅觉很敏感,让你不要携带奇奇怪怪的味道过来。” “可能是沐、沐浴露的味道。我用习惯了,自己闻、闻不到。对不起。” “我头都要被你熏晕了。” “那我再坐远些。” “你坐那里别动了,感觉像是我在欺负人。” “……” “呐,给你转账过去了……多转的一百,就当感谢你的‘公主抱’。” 林喜悦新给梁三禾介绍的兼职工作是陪诊。这可真真是一份好工作:事少、钱多、活轻,以小时计费,现结;雇主均为独居的职业女性,毫无安全顾虑。 比如今日这位雇主做了个全麻肠镜,检查结束后二十分钟恢复意识,又两个小时后行动无碍,林喜悦的陪诊工作便算是结束了。加上前面检查准备和检查时间四十分钟,总用时三个小时,收入三百。呃,四百。 如果非要说这份工作有哪里令人微感不佳,就是雇主的脾气一般不怎么好。 但是她们是生病的人,完全可以理解。 “那个,应该的。” ——雇主意识恢复没多久就不听劝阻非就要下床。那时麻丨药余威仍在,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梁三禾从后面打横抄起来了。 “给你就拿着。” “公主抱”只是个借口,一百是给这个小结巴的精神损失费。雇主知道自己的烂脾气是杀伤性武器。 梁三禾瞧见个人终端账户里的余额,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了。她决定回去路上要给林喜悦挑个礼物,感谢她给自己介绍的兼职。“轻松好赚的工作多的是……”林喜悦曾经如此说,她虽然不需要赚钱,但真的很知道如何赚钱。 “结巴就算了,普通话也说的不怎么标准,你跟医护人员的沟通真的没问题吗?你别把医嘱给我弄错了。” “没有问题的。” …… 天空灰沉沉的,起了风。风势不大,将将够卷走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梁三禾其实早就看到陆观澜了。他身穿病服,站在不远的地方,用遥控器操纵着一台大比例越野模型车做障碍攀爬。一九二可能还要再往上的身高,窄脸、长腿、白肤,明眸皓齿,硬帅——很难不被注意到。 “要不要打招呼”这个念头只在梁三禾脑子里出现了一瞬,就被自然而然地拂开了。原因无他:不熟,尴尬。 梁三禾与雇主告别正要离开,那辆遥控越野车从她旁边的斜坡上高速起跳,一个三百六十度完美空翻,“扑通”砸进前方的喷泉池里。梁三禾止步,转头向后望去。 陆观澜用眼神制止隐在周围的保镖,面带微笑注视着梁三禾,薄唇轻启:“同学,帮个忙吧,走不动了。”——明明刚刚跟着遥控车走得又稳又实,突然就往台阶那里一坐,说走不动了。 梁三禾没想那么多,很和善地说“好的”,俯身长臂一伸将车给他捞出来了。她把车放在近前地上,以为他可以直接操纵车子返回,但车子却迟迟未动,像是不耐水泡坏了,她便又拎起向他走去。 “你是,生病了?” 梁三禾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太聪明。但林喜悦曾提醒她,权贵阶层很讨厌被探听隐私。生病也属于隐私……吧?然而他穿着病服,直接视而不见一句不问的话,又很奇怪。 陆观澜微微仰首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梁三禾静候片刻,徐徐把头转向一旁,感觉心跳得速度有点快,喉咙发紧。陆观澜的长相太有冲击力了,难以如此近距离直视。 “对,生病了。” 陆观澜的回答跟她的问题一样敷衍了事。 “果然是属于隐私的。”梁三禾得出这样的结论,很上道地没有追问是什么病。 “那车就放、放这里了,我……” “你刚刚好像看到我了。” 陆观澜态度温和地截断了梁三禾试图道别的话头。 梁三禾好不容易鼓起的对视道别的勇气瘪下去了。 “为什么假装没看到不打招呼呢?”陆观澜问。 “……没、没有。”梁三禾神情尴尬地没什么说服力地说谎。 “啊,猜到了,是因为烫伤你还没有跟你道歉。” 陆观澜提出了问题,又自己找到了答案,随即直视着梁三禾的眼睛,用很正式的态度向她说“对不起”。态度非常端正、咬字非常清楚的“对不起”。 梁三禾面色涨红,怀疑他在故意逗自己,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仿佛被烫熟了的耳朵,问:“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梁三禾窝窝囊囊地答:“……可以的。” 陆观澜满意了,眼尾自然上扬,笑得又甜又明媚。 “你着急回去吗?” “不、不着急。” 陆观澜把手里的遥控器递过来,“那要玩一下吗?” 梁三禾直觉说了“不着急”就不能说“不要”了。她接过遥控器犹豫道“我不会”,陆观澜立刻说“我教你”。《 》 4、要车、要房、要户口 第四章要车、要房、要户口 1. 赵识微的专舰深夜落地首都星。须臾,其磁轨专列向着半山别墅疾驰而去。这是两年来唯一一次,赵识微结束外访工作,没有回官邸与等在那里的幕僚继续开会。 “安保那批人查得如何了?”赵识微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体,问随行秘书克莱尔。 “是马修与陈和辉,”克莱尔低头读着同事刚刚传来的消息,“两人在糜途星赌博负债,与雇佣兵组织里应外合,把别墅的防御系统撕开了个口子。雇佣兵是非法入境的。现场击毙九人,另有一人五分钟前在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 “所有安保人员全部再筛查一轮。观澜身边这些安保人员大多是付林雾一手带起来的,为防他一叶障目,由赖斯主导新一轮的筛查工作,”赵识微面色凝重吩咐一旁的通讯官,“安保人员的人际关系、财务状况核查和心理评估以后改每个月进行一次,费用从我的私账上扣除。” “嗡——”陆观澜的个人终端轻轻一震,有新消息进来。 陆峥微仰脖子解着领带,嘴角一勾,道:“打个赌吧,我们家的次长落地了,正在赶来半山别墅的路上。” 陆观澜早就过了玩这种幼稚游戏的年龄,意兴阑珊地说“不赌”,低头查看。 赵识微发来一张照片,显示车子已经开到标有“私人产业”的辅路上。 此处“私人产业”并非赵识微或陆峥的产业,是陆观澜的产业——他十二岁那年从曾祖母那里继承来的。曾祖母不待见赵识微和陆峥这对上班有瘾的高精力夫妻,一毛钱也没给他俩留。 陆峥将领带抽出来团在手里,勾头往陆观澜的屏幕上一瞥,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我听小程说在医院遇到同学了?”陆峥点到即止。 陆观澜知道这是让他自己往下陈述的意思。 程彦——陆观澜的近身保镖——必定早已把他遇见同学的细节交代得详尽详实,诸如他是专程搭乘电梯从特护病房下来去与同学“偶遇”什么的。 “嗯,遇到了。”陆观澜给了他个软钉子。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陆峥自己往下问:“是你上次在学校烫到的那个女生?” 陆观澜微抬了抬眉:“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陆峥道:“只是一些很容易便能查到的基本信息,如,是科索星一个叫蔚原县的小地方的人,十四岁时出了场车祸,父母当场去世,之后跟着爷爷过日子。极聪明,有限的时间,一半用来干活赚生活费,剩余的一半一发力就把首都星排名第一的reit给考了……现在一边在一个不大的动保慈善机构做兼职护理员,一边在一个学生组织里接陪诊的活儿。” 陆峥谦虚道:“时间太仓促,查到的内容很表面,其他的等你补充呢。” 陆观澜缓缓道:“我跟她不熟,没什么能补充的。” 陆峥不满了:“套我话呢?说说,有来有往的。” 陆观澜接过梅姐敲门递过来的水,仰头把药吞了,皱着脸道:“真不熟。” 赵识微将近午夜抵达半山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是庄园别墅,里面有六套楼,每一套都是千平大宅。赵识微在特勤付林雾的引领下,花了二十分钟将几个击毙点走了一遍,问了几句枪战发生前后的情况,安排了己方两位殉职及四位负伤人员的抚恤计划,然后道了声“辛苦了”,重新坐进车里,继续往更里面的建筑驶去。 “枪战四分钟后我方就夺回了主动权,程彦立刻赶回主楼,但观澜那时已经醒过了。”付林雾愧疚得难以抬眼直视赵识微。 “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他们做了两个月的计划,你们四分钟就稳住局面。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反恐斗争。观澜他这个黑暗恐惧症,是非典型性情况,不能成为你们行动结果的衡量标准,只能是个衡量项。”赵识微就事论事,语气十分温和,“而且我要感谢你顶着压力果断要求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那是当时状态下最好的救治方式。” 陆观澜当时因为强烈迷走神经反应,出现了极重度低血压的极端情况。 付林雾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轻轻落地,分外感激和钦佩赵识微任何情况下不被情绪裹挟就事论事的美好品质。 事实上,“就事论事”是赵识微一路行来始终贯彻的行事方针,她在首都星做市长的时候也如此。这也是总长当初临门一脚放弃一直追随自己的曾新元,力排众议任命她做次长辅助自己施政的主要原因。曾新元的能力不亚于赵识微,还比赵识微圆融,但心思太多,不适合次长这个日常事务中涉及太多取舍的职位。 陆峥正津津有味翻着闲书,耳朵突然一振,转向窗外,道:“我们家次长下班回来了。” 又约十五秒,车灯照到了窗玻璃上。 ——陆峥虽然是文官,但曾在陆军某部队服役六年,目力、耳力皆强于常人。尤其当室内唯一那位“常人”心不在焉时。 赵识微一路走一路剥掉秘书、通讯官、特勤,肩膀终于慢慢塌下来。她很难过,陆观澜休克被冒险注射肾上腺素时,她就在距离他航程不到四个小时的地方。但是她不能回来,她必须站在那里,把为期两天的解除边境残余爆丨炸物的双边会议开完——两个星球勉强同意搁置争议,好不容易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的。 “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赵识微站在陆观澜床前,微微蹙眉,克制地问,“应急灯不是具备光敏自动启动功能?为什么还会这样?” 陆观澜道:“应急灯坏了,没有自动启动,声纹也唤不醒。” 赵识微面色变了:“不应该,给我看看。” 陆观澜向着赵识微身后某个方向微抬下巴:“我爸已经拿走了。” 陆峥与赵识微一样不相信巧合,傍晚一来就取走了应急灯,说要拿去给人检查。 赵识微回头叮嘱陆峥:“检查结果记得同步给我。” 陆峥缓缓合上书皮,笑容和煦:“我还当你没看到我,或是两个月不见认不出我了。” 赵识微恍若未闻,定定瞧着失而复得的陆观澜,抱歉地道:“我回不来,对不起。” 赵识微一整天都在克制着情绪,没有人知道上午听到通讯官的汇报,她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有整整两分钟,她神色恍惚盯着正在发言的人,分不清是那人声音太小,还是她耳鸣了。克莱尔状若无意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麦克风,她才又重新竖起脊梁。 陆观澜迟疑了一下,宽慰她:“你回来能做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赵识微的手终于落在陆观澜肩上,她重重抓着他的肩胛骨,抓得那处的睡衣皱作一团。陆观澜垂眸,状若无感,不挣扎也不语。拙于表达在意的两人在默契的沉默中,同时感觉到一缕和风吹进胸腔里,心脏变得轻盈了一些,呼吸也没有那么扯着肺了。 陆峥不满被忽视,招手道:赵次长,现在是单方面对我关闭通话吗?” 陆观澜长睫一抬,冷冷道:“他真的很烦人。” 赵识微道:“我一会儿就领他出去。 2. “动物星球”常主任办公室里,墙上公共接驳屏滚动播出着最新一期的募捐口号——“给它一个家,如果不方便,那就一顿饱餐”,温暖治愈;墙下两个人一个瞪眼挠头皮,一个眉头紧皱,剑拔弩张。 “不符合,领养条件?哪、哪里不符合?” “我还需要向你解释?你是领导我是领导?!你就照我说的复述就行了!” “不说,她也会来,问你。” “好好好,那你听清楚,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本地住房,不能保证动物的居住稳定性,不方便我们后续追踪管理。” “她有长期居、居住证明,和收入流水,经济稳定。” “规矩就是规矩!你少跟我犟嘴!没车没房没户口,这种人弃养率有多高,你做过统计吗?!” 常主任吼得喉咙里的小舌头都弹出来了,脑瓜瓢上仅剩的几根毛发也像过电了似的,依稀有要竖起来的意思。 梁三禾情绪稳定地抬手抹掉喷到自己侧脸的唾沫星子,一面略略担忧会把常主任气出个好歹,一面又忍不住竖起食指指着正上方的影像继续反驳。 “你说,只、只要一顿饱餐,人家上门了,又要车、要房、要户口。” 梁三禾一直是个虽然脾气蔫蔫儿的,但说话总是非常诡异地一针见血的人——结巴都挡不住她一针见血。 “你给我出去!立刻!” 赵仲月路过刚好听到最后两句对话。她脚下微顿了顿,便与被扫地出门的梁三禾遇见。 上周梁三禾说,她另一份兼职有个雇主有领养狗的意思,并且已经自行在“动物星球”的公众号上挑好了一只。虽然“动物星球”规定的押金比较高,但初衷也是对动物负责,雇主答应没问题可以支付。 梁三禾指导雇主填完申请,又替雇主来问赵仲月,雇主大概需要等待多久能把狗带回家——梁三禾自己不负责领养这部分的工作,不清楚领养程序和所需用时。 赵仲月当时就提醒梁三禾,不要掺和后面的事儿,她指导雇主填完申请,领养这件事就跟她没关系了,雇主后续自行与机构相应负责人交涉即可。 很明显,梁三禾没有把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你那位雇主挑的狗狗,别看脸丑丑的,因为表情传神,是公众号上的小明星,有它出镜的视频讨论度都挺高,”赵仲月领着梁三禾往宿舍走,有保留地向她说明情况,“如果是其他狗狗,也许不会卡那么严。” 比如长相普通的、品种低劣的或者患病严重的——后面这个注解赵仲月咽回去了。 梁三禾并非热爱动物的人,她不能理解猫或狗成为“小明星”,有众多人类拥趸。她愿意领着微薄的薪水一直留在“动物星球”,单纯是觉得流浪动物可怜——毕竟那是一条条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也像人一样会疼会叫的生命。她也不能理解动物慈善机构为什么要设置如此苛刻的领养条件,它存在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我不、不理解。” “你不用理解,总之,你少纠结那些不在你工作范围内的事儿了,你只是个拿钱干活儿的护理员,还非全职,给动物喂喂食、铲铲屎,干好你分内事儿就行了。”《 》 5、你明天想吃红焖羊肉吗 1. 读书室并非全然无声,有许多细微的声响,星图本运行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挪动椅子起身落座的声响、针对某个难点细碎交谈的声响……所有这些声响都很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过滤过,不会打破整体的宁静。直到“轰隆——”一个惊雷炸在窗外,激起此起彼伏几声嗔叫,那层无形的障壁碎了。 此时将近深夜十点半,即便是对于最高学府reit的人来说,也不算早了。这声惊雷和紧跟着的划破长空的闪电,给这晚的学习画上了休止符。大家开始呼朋引伴收拾自己的物品离开。 “三禾,我有几件衣服不要了,你还要吗?”钱贝蓓伸着懒腰叫梁三禾,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常大,“就你说料子不错的那几件,不要我就扔了,占地方。” 坐在附近的人齐齐缓下收拾物品的动作,竖起耳朵细听。reit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学生穷到需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来穿,所以为什么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不觉得羞耻吗? 梁三禾未察觉自己正被周围同学表情各异地关注着,目光仍落在星图本接驳屏上——屏上几道裂纹不影响使用,很自然地道:“别扔了,给、给我吧。” 钱贝蓓听到梁三禾不甚清晰的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戴着耳机。她表情明显地一顿,赶紧摘下耳机,忙不迭向周围解释:“梁三禾是要带回去给他们那里的福利院的——她家附近有座福利院,不是要自己穿,千万不要产生如此可怕的误会。” 钱贝蓓表情惊恐,引起周围稀稀拉拉的笑声。她担忧自己的解释不能取信于人,着急地用触控笔去戳梁三禾的手臂,哭笑不得地催促:“梁三禾你快点否认,不然大家误会。” 梁三禾双手叉腰,抻了抻僵硬的颈椎和腰椎,实话实说:“没事,不误会,你衣服,我穿、穿不上。” 钱贝蓓比梁三禾矮了十公分,这是肉眼可见的。 钱贝蓓的笑容垮了一秒,然后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要求梁三禾请吃饭。梁三禾好脾气地问她想吃什么,她话到嘴边却突然卡壳了。 “——你上次给我尝过一口的那个,我想不起来名字了,反正是羊肉。” “红懵羊肉。” 其实是“焖”,但是梁三禾有口音,把“焖”读成了“懵”。这口音听起来太土了,引起了几声嗤笑和模仿。当然,虽然少,但也有听着这口音土得有趣的。 钱贝蓓“噗哧”一声笑了,说:“对对,红焖羊肉。你做的没有膻味儿,我早就想吃了,但不好意思跟你提。” 梁三禾表情复杂,说:“你一件衣、衣服,能买一头羊。” 钱贝蓓又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 …… 钱贝蓓很聪明,但这点聪明在余未野面前根本不够看。余未野见过字面意义上的微笑捅刀子的场面。他揉着手腕,压低声音与多日未见的陆观澜扯闲篇。 “这位吉溉高中的毕业生心大归心大,‘穿不上’这个解释给的直白又漂亮,关键她还不是故意的。我要是对面那人,我脸也绿。话说回来,那件返璞归真的校服好像很久没见了。” 陆观澜收回目光,道:“知道了,会告诉高雨雀,日后再来找你,去隔壁高中借身校服穿上。” 高雨雀是追求余未野多年未果的邻居姐姐,她因为高父私生子的传闻与家里决裂,目前在reit当校医摆烂。不过“摆烂”是她家里人的说法,她本人非常满意当前在人类智商的高地与青春男大一起守护身体健康的日子。事实上,不止满意,乐不思蜀。 …… “轰隆——”又一声惊雷响起,紧跟着,急雨哗啦啦落下。大家立刻将这个不重要的插曲丢到脑后。一面慢悠悠收拾个人物品,一面与朋友继续前面被打断的寡淡无味的寒暄,旅行、马术、派对、话剧……. 梁三禾的个人物品均使用很多年了,差不多都是待淘汰的状态,她本人也非常清楚这个物况,因此收得并不怎么爱惜。简单来说,就两个步骤,抻开包口,胳膊往桌面上一扫,齐活儿。屏裂的星图本当然也在被扫的范围内——梁三禾尚未腾出时间去修它。 “你不用这么着急回去洗澡,甘莱刚刚说今晚不回。你放轻松,这个洁癖不在,没人说你。” 钱贝蓓读完个人终端上甘莱“今晚不回”的回复,上半身往椅背上一仰,状似无意挡住梁三禾要离开的路,笑得眼弯如月,像是真的替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梁三禾脚下一顿,忽视周围同学的侧目,诧异又迷茫地往钱贝蓓眼里瞧去。 “她是故意的。”梁三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吃红焖羊肉。”梁三禾带着钱贝蓓对自己有恶意的推定又往前琢磨了一小截,恍然大悟。她心里有点发堵,又暗暗惋惜,她刚刚卡着十点三十分的截单时间在易购中心下单了一只羊腿——一截单就退不了货了。 梁三禾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针对自己,也并不问。她定定看了钱贝蓓六七秒,唇角突然轻轻往上一提,说了句“知道了”,拨开她的椅背大步往外走。 钱贝蓓在梁三禾后面轻轻咬唇,眼里的笑意逐渐变得勉强,待无人关注后消失殆尽。 因为什么呢?因为钱贝蓓囊中羞涩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未买新衣,在回来的路上被赖锦妍和甘莱抱怨“不喜欢泡泡袖设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很耽误别人时间”时,转头看见梁三禾套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破衣烂衫神情自若从一辆装有铁灰色飞翼的智能通勤车上下来。那是陆观澜的专属座驾,叫“星穹”,reit无人不知。 “那锅汤面淋得真值。”她远远望着,这样想。 钱贝蓓并非是出于喜欢陆观澜,原因没有那么肤浅——不是说喜欢陆观澜就肤浅的意思。她只是对于人的际遇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只有她汲汲营营像个小丑,梁三禾却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接纳平凡、普通、贫穷和被另眼相待?而她都把自己刻画得像个小丑了,却仍然什么也得不到;梁三禾不过是被泼了一锅汤面,就入了陆观澜的眼。 “梁三禾。” 陆观澜声音不高不低,照理说不应该引起旁人注意。但因为开口的是这位在校十分低调但仍无人不晓的高岭之花,即便是那些已经一脚迈出读书室的人都悄咪咪扒墙把脑袋留下来了。 陆观澜在reit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你见过押运舰吗?装载星核能源晶的那种?你知道它有多么令人心驰神往,你也知道它荷枪实弹。 梁三禾拎着挎包转身,瞳孔一缩,微微后仰,接住了陆观澜抛来的纸盒。是个星图本的包装盒,显然里头是个未拆封的星图本。 前几日在医院里,陆观澜注意到梁三禾结着“蛛网”的星图本,随口问了句。梁三禾简单地解释就是没放好从桌上掉下来了,反正还能用,不着急修它。陆观澜直觉非常敏锐,问“是烫着你的那天掉的吗?”梁三禾盯着遥控车底盘哗哗作响的减速大齿,呆滞了两秒才说“不是”,他便大概推断出是什么情况了。 陆观澜微抬下巴:“是赔给你的。” 梁三禾握着这个前几天刚刚发售的新款机子,觉得十分烫手。她那破机子用了四年了,即便没有摔坏,也到了该淘汰的时候了。 梁三禾走近将盒子还给他,道:“不用,我自、自己没放好。你赔了药了。” 陆观澜嘴角微勾,道:“没有这种把人烫伤赔盒药就解决的好事,不然医生就可以随便上街伤人了,反正他们能治。另外,上次不是答应了以后见面会打招呼吗?” 陆观澜深谙与梁三禾这种社交属性较低的人对话的技巧,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压着梁三禾的手腕将之推回去,游刃有余地从赔偿主题切到了社交主题。 梁三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同时还隐隐觉得冤屈——陆观澜要是没有叫住她,今日是不会见面的。她整晚都在对着特地从导师那里要来的朗加语课件研究“空间飞行器有效载荷”,并未察觉他也在。 陆观澜与梁三禾一坐一站,但由于前者相对后者异常从容不迫,反而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梁三禾拽着包带犹豫片刻,终于艰难张口了。于是悄悄竖起耳朵慢动作离开的同学们便与陆观澜和余未野一起听到梁三禾独具特色的、跟她舍不得扔掉的高中校服一样返璞归真的社交问候—— “你明、明天,想吃,红焖羊肉吗?” 这回开口前特别注意了,“焖”字咬得清楚了不少。 陆观澜神情非常平静,问:“楼下自助厨房吗?” 梁三禾点点头:“对。” 余未野不甘被忽视,适时插话进来:“不知道你留意过没有,梁同学,他们这些政治家庭出身的孩子,为了防止被人下丨毒暗杀,一般都只吃家里送的餐食,不吃外食。” 梁三禾闻言当即露出吃惊的表情。她虽然没有留意过,但是她知道!联盟剧集里就是这样演的! 梁三禾和林喜悦刚来reit时,曾讨论过陆观澜在学校行走,如何保证人身安全。 此处特别解释一句,reit里不止有赵次长家的陆观澜,也有其他重要权贵人家的孩子,两人只不过是以陆观澜为例私下讨论,毕竟他最具代表性。 两人一致认为,reit学校那么大,在校人口那么多,坏人若要浑水摸鱼对陆观澜等人做些坏事,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没人做呢?世界那么和平吗? 两人不得其解时,有个听壁角的寸头同学实在憋不住了,嗤之以鼻道:“你们要不然再读一遍reit的全称呢?首都星理工研究院,首都星打头的,你们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不管是内部政敌还是外部势力,敢在reit动手,无异于自戕。” 两位偏僻星球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生齐齐露出“受教了”的钦佩表情。 “不过,也有传言他们身边有隐藏身份的外围保镖,会在不妨碍他们充分享受校园生活的前提下,给予安全保护。”寸头同学感觉自己把话说大了,心里有些没底,又往回找补了两句。 两位由于不认识任何权贵阶层因此没什么主见的女生再度齐齐点头,并重点回味着浮于普通人日常生活却常见于联盟剧集里的细节,“隐藏身份、外围保镖……” “是不是坏人只要露出个狰狞的眼神就会被他的保镖提前拿下?保镖配枪的吧?能开枪吗?我现实生活里没见过枪呢。” “我觉得r、reit,肯定是不、不能允许,有枪支进校,保镖的也不行。但我觉得,不、不是问题。即便没有枪,危、危急情况下,保镖也能徒、徒手,拧断坏人的脖、脖子。” “啊,不管是开枪还是拧断脖子,都会给围观学生造成不可逆转的心理伤害的。前排围观的应该会直接疯了的吧。” 两人兴味盎然,认真讨论起来,寸头同学插不上话,徒劳地劝她们“少看点无脑剧”。 上回那锅汤面泼下来,梁三禾对外围保镖的说法充满怀疑。于是一切浮于生活但刺激有趣的设定和情节都成了依据不足索然无味的臆测。虽然林喜悦过后难掩失望又支支吾吾辩称,也可能是因为是他撞的你,面汤也是洒你身上的,而不是反过来,不值当外围保镖暴露身份现身。 余未野这句“下丨毒暗杀”和“不吃外食”一下子就把那些充满张力的设定和情节坐实了。 余未野摸摸鼻子,缓缓吐露自己的狼子野心:“……如果非要吃外面的东西的话,一般会需要个试菜的。我愿意当这个试菜的。” 陆观澜用“我看你是真的有病”的眼神盯着余未野,平声道:“她真的会信。” 梁三禾正在驰骋的思绪一个急刹。 余未野笑得前俯后仰地向她道歉,并举重若轻地侮辱她:“你不会真信的,对吧?”《 》 6、一个有钱的孤家寡人 1. 梁三禾的红焖羊肉其实做得很一般。钱贝蓓是为了让她出丑才那么说的,并不是真想吃。果不其然,习惯了大厨手艺的陆观澜浅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余未野昨天存粹起哄,并没有真的一道来。 梁三禾倒不觉得难堪,术业有专攻,她跟人家拿厨师执照的比什么。剩下的半锅,她晚上倒些白饭进去做成拌饭,又是美滋滋的一顿。 “谢谢招待。” 陆观澜垂眸望着圆桌上围着那锅羊肉摆着的、过家家似的各种零食:橙汁、牛肉干、鱿鱼丝、盐水花生等。 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里认真回答他为什么会跳湖救人:爷爷说,人生太漫长和太多不确定了,唯有尽可能做正确的事儿,才能最大可能少留遗憾——遗憾总归是会有的。 “没有,别、别这么说。” 梁三禾尴尬得抬不起头:昨晚系统截单了,不能退货,也没法加购;今天上午有早课,也来不及亲自去趟易购中心,最后就只好这样糊弄了。 “我其实做菜不、不行,我的朋友,林喜悦很行,她做、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梁三禾不好意思又一板一眼地向陆观澜陈述。 陆观澜温和地道:“不是你做的不行,你别紧张,是因为我要去朗加,半个小时后就要登舰,怕肉吃多了不舒服。” 梁三禾猛一抬头:“半、半个小时后?” reit距离太空港少说也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梁三禾懊恼不已。她应该预约再早一些的厨房使用时间的,啊,不对,林喜悦说的对,她根本就不应该在那样的场合贸然开口邀请他。 林喜悦昨晚得知红焖羊肉的事情,批评她不应该当众那样问他。陆观澜不久前刚烫伤了她,没法像拒绝旁人一样断然拒绝她,不然被一些擅长“春秋笔法”的碎嘴子传出来——“赵次长的儿子多么傲慢,扔个星图本就把人打发了”。 陆观澜突然往上一指:“你听。” 梁三禾局促地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反重力引擎的嗡鸣声,不确定地问:“什么?浮梭机?” 陆观澜起身:“永昼楼楼顶有停机坪,八分钟就到太空港了。梁同学,再见。” 梁三禾拘谨挥手。 2. 穿穹峰会与同名展览会同期举行。峰会设置包括系统技术、测控通信等前沿技术在内的六个专题,为期10个首都星日;展览会汇集八十多个星球万余款体现最新技术的产品,为期4个首都星日。 ——涉及多星球的星际活动通常以首都星日做为时间单位。1个首都星日约等于0.9个科索星日,也约等于1.1个朗加星日。 14个首都星日高强度的议程下来,一般人早遭不住了,但公务舰内显然都不是一般人,仍在兴奋地传阅资料文档和激烈探讨。 落地时间是午后两点,是个静谧的雨日。 陆观澜辞别导师一行,刚出太空港航站楼就接到赵识微个人终端的通话请求。赵识微压着嗓音让他先不要回家,反正也需要倒时差,不如陪舅舅去趟墓地。首都星最近接连下雨,东山北角很多人反应墓地出现了沉降的现象。陆观澜外祖父和外祖母就葬在那一区域。 赵识微大概是在工作的间隙,人有些疲乏,声音听起来发僵发紧。 陆观澜抬头跟前排副驾驶位上的程彦交代了句“去东山”,然后与赵识微确认是否需要绕行去接舅舅。 或许旁边有人跟赵识微打招呼或是什么,赵识微慢了四五秒才回答。 “……不用,你舅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陆观澜应了一声,见赵识微没有立刻结束通话的意思,便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识微最近两周在全国各地做访查,根据两天前的新闻推断,她现在应该是在联盟西北的某个小行星上。 赵识微沉默片刻,说:“明天傍晚就回去。” 天色灰濛濛的,雨丝细细密密。陆观澜把包括程彦在内的保镖全部撇下,一个人打着伞沿着濡湿的石阶往上走时,瞧见有人在被安葬。 尚未立起来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显示墓主人叫赵叙白,卒于上周,享年三十二岁。 陆观澜走到极近处,刚好目睹骨灰盒被放置到墓穴里。在场处理后事的几个人似乎是被委托的,没有多余的情绪,表情肃穆道了句“走好”,便开始封穴。 “一个有钱的孤家寡人。” 陆观澜脚下未顿,继续往上走,鉴于这里的墓地并不便宜,他漫不经心地如此推测。 “舅舅。” 陆观澜出声唤醒了正遥遥望着新墓的方向走神的中年男人——赵识微的胞弟赵识珩。赵识珩今日穿着平驳领手工黑西服,像是被从某个正式场合临时叫来的。 “观澜来了,”赵识珩扯了扯唇角,“你妈说得对,虽然地势高,但排水不大好,是有一点点沉陷。没事儿,等过两日雨停了我让人修一下。跟你妈说不用牵挂这里。” 陆观澜大致打量了一番,没看出哪儿沉陷,但仍是说“好”。他下巴微抬往那座新墓轻点了点,问:“也姓赵,舅舅认识吗?” 赵识珩道:“不认识,不过你曾外祖父亲兄妹四人,又有三个堂兄弟,也许是哪家早逝的后辈吧。关系太远了,很多都不联系了。” …… 傍晚雨逐渐变大了,一直下到第二天破晓时分。 3. reit每年秋天都会组织露营——在reit自有的、不对外开放的露营地。因为reit的管理者始终秉承“去发现、去探索、去欣赏、去热爱”、“你与未解的p=np一样重要”的治学观和人生观。今年规模尤其大,因为reit的两位知名校友均在这一年去世:一位是因为多年研究一朝证伪,受不了打击,开丨枪自杀了;一位是因为重度抑郁。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和学号一起报上去了,一千块的报名费也替你缴了,而且不用你还。如果这样你还是坚持不去,我真的就会把你拉黑了。我不知道我联系人列表里留这样一个总也约不出来的朋友有什么意义。”林喜悦两臂抱于胸前,眼睛瞪得溜圆,在与梁三禾交涉半天未果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但是我已经答、答应赵仲月,要给她顶班。你缴、缴费报名,没跟我说啊。”梁三禾面露为难争辩。 “依然是你的问题,”林喜悦气势十足地道,“你知道那天是露营的日子,你在答应她之前,应该来问问我有没有安排。” ……要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梁三禾卡壳了,她眼神游移,抿唇不语。半晌,悻悻地小声说,可以去跟赵仲月再商量一下。 林喜悦眼疾手快,不由分说就把梁三禾口中的“商量”定性成答应了。 “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就这么说定了,听到了吧?”林喜悦语速极快地道。 “……听到了。”梁三禾道。 林喜悦转过身,露出得意的表情,步履轻盈地回去了。 林喜悦在积极破圈,需要梁三禾当工具人配合一下。倒也并不需要梁三禾做什么,就老老实实跟在她身边就好,避免破圈不顺利她落得形单影只。 …… 浩浩荡荡的车队直接开到了露营地,然后便是抽签分房。林喜悦和梁三禾“不幸”抽到别墅二楼转角的某个房间了,这让林喜悦十分失望——她想住树屋,再不济也是湖边小木屋。 不过当她在别墅里见到几个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的人,那苍蝇似的、喋喋不休的抱怨,“我不该信你的,你运气从小就不怎么好”、“这跟住宿舍有什么不同”等就戛然而止了。 “跟欧阳主任说话的是陆观澜的父亲陆外交官吧?陆观澜在他旁边站着就越像了……啊!肯定是!陆外交官也毕业于reit,前辈校友。” “那叫前、前辈校友,不合适吧,长辈校友。” “在窗边饮茶的那位似乎是畅销书作家‘一只知了’,也是我们校友。” “高嘉淇。” “三禾,你看那边那位穿黑衬衫的,我肯定是在优秀毕业生名录里见过她的照片,但记不起来她是谁了。” “李璇,有飞行器复合抗、抗干扰应用技术专利,发表过‘增材+x’复、复合制造技术论文。” 林喜悦轻轻拍一拍梁三禾的肩膀,嘴脸当即改了,笑眯眯道:“刚刚是我浅薄了,你其实运气爆棚。” 梁三禾习惯了林喜悦的情绪化和夸张表达,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扯起吊带裙往领口里望,嘴角新奇地勾起。 这件不规则压皱吊带连衣裙是林喜悦早上特地拿给她的,非要她穿,直言不讳地说,她自己其他的衣服其实也并不比那件遭瘟的校服强到哪里去。 “你穿成这样,你是我的保镖么?”早上出发前,林喜悦目光哀怨地望着梁三禾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同色长裤,这样说道,“你是怎么做到把市面上所有乏善可陈的衣服都拢到你衣柜里的……幸亏我早有准备。” 梁三禾喜欢这件裙子,但它白得晃眼,又轻薄得跟远古星球马王堆出土的素纱禅衣似的,便不大愿意穿,怕弄脏了、扯破了。 林喜悦的哀怨便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体了:“‘你朋友方方面面的品味,就代表你的品味,细观可能有高有低,但大体上大差不差’。她们都是这么说的。你既然都答应一起来了,你再配合一下又怎么样。” 梁三禾目光在半空游移片刻,准备再挣扎一下,但林喜悦突然开始苍蝇搓手——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滑稽动作——她便只好点头了。反正只不过是陪她穿件裙子,又不是陪她挨打,小事。 “再给你配条珍珠手串,有点紧,你忍忍。”林喜悦得寸进尺。 “……” 梁三禾没有穿过这种又漂亮又脆弱的裙子,有点不习惯,所以总是无意识地打量自己。 林喜悦正扒着栏杆观察楼下长厅的情况,与陆外交官旁边的陆观澜对上视线。陆观澜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她旁边。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要往她旁边看,她是被无法避免带到的。 林喜悦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往旁边一看,皱眉“嘶——”一声,照着梁三禾不安分的手背狠狠拍打下去:“不要再盯着你那俩枣核看了,很不雅。” “……又没、没人看到。”梁三禾不以为然,认为她俩所在的这片犄角旮旯不会被人注意到。而且她看的也不是“枣核”,“枣核”被林喜悦一并准备的无肩带内衣遮着呢。 林喜悦低声斥她“谁说没有……”,要往楼下陆观澜指去,却见他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听父辈校友聊天,并无异样。非要说的话,似乎唇畔的笑意比以往在学校偶遇时微末浓郁半分。《 》 7、谢谢你,水蜜桃 1. 几位长辈校友在这晚璀璨的星空下,分别发表了一番从浩瀚宇宙和时间长河的高度上下来、过来人视角的、推心置腹的、充满人文关怀的感言。之后这个夜晚便重新交给山林和湖泊了。 林喜悦领着梁三禾逛了七八簇人群,或被某簇既成团体的人群隐形忽视或排挤,或自己瞧不上某簇人群满嘴名流八卦、空洞浅薄,或不愿当他人自我展现的npc,每每铩羽而归。 “我饿了,去吃烤、烤肉吧。”梁三禾这个跟班儿终于力竭,停下不肯再往前走了。 林喜悦不太愿意,强人所难道:“你不能忍忍吗?” 梁三禾的肚子低低鸣响了一声,代她回答了林喜悦那个不人道的问题。 …… 约一刻钟后,两人端着锡纸托盘,坐在观景平台的长椅上,一边欣赏头顶广袤的星空和脚下静谧的湖水,一边总结和反思。 “你总是几、几分钟就走了,怎么交朋友?你说实话,你真想交,新、新朋友?” “你不觉得他们那些人要么很装,要么很无趣吗?” “你别、别只看,人家的缺点。” “呐!你说‘缺点’,所以你也认可他们确实很装很无趣。” “……我没、没这么说。” 由于观景平台右翼架着几座星空望远镜,这里渐渐聚集了一小撮餐后散步的同学。 有人和善地扬声与梁三禾打招呼。虽然不熟,只是在读书室打过照面,梁三禾也友好回应。 “你那吉溉高中的校服很久没穿了,终于让它光荣退役了?” “啊,退、退役了。” 那人在排队准备欣赏星空,因为前面的人迟迟不挪开,他便百无聊赖地继续与梁三禾对话。 “你俩坐这里守着望远镜也不看一眼,是不是真像一些旅游博主说的,你们科索星晚上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银河,所以不稀罕这个。” 梁三禾高兴地肯定了他的说法,说她们那里大多数聚居地的海拔都比较高,且远离星系核心,位于旋臂边缘区域,晴天基本都能看到银河。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令人不适的声音—— “那我也听说你们那个星球严重缺水,人们不太讲卫生,洗澡不勤。再早些年,别说洗澡了,吃水都靠老天下雨。” 梁三禾正要回答“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情”,林喜悦直接开喷了:“联盟资源置换计划是不是考试完就从脑子里挖出来还给老师了?” “是不是有病啊,冲我发什么脾气。我随口问问而已。钱贝蓓不是说她洗澡还要被人催嘛。”插话那人嘟嘟囔囔抱怨着,戴上了耳机,做出不与你们“敏感肌”一般见识的姿态。 林喜悦那双大得令人胆寒的眼睛刷地望向梁三禾,质问她:“她啥时候这样说你了?” 梁三禾说:“她随、随口胡说的。” 林喜悦五指一收,将锡纸托盘握成团,重重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很大声地道:“梁三禾,她胡说你就让她胡说吗?你是个结巴,又不是个哑巴!你永远是这种没有态度的态度,无趣又烦人!” 林喜悦狠狠发作完,大步离去。 先前与梁三禾打招呼的男生立刻跟后面插话的男生撇清关系,仗着后者戴着耳机,直言道:“我跟这个蠢货不认识,我的知识可没被从脑子里挖出来。” 梁三禾耷拉着肩膀,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然后惆怅地望向林喜悦离开的方向。 “但是至于那么生气吗?你朋友脾气不小啊。” “对,是一个很热、热情的朋友。” “你真的听清我说的话了吗?” 2. 树屋的方向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湖边似乎有人在跳舞。梁三禾孤独地坐在一楼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猜测她的朋友这会儿火气消下去了没有。 半个小时前,有个同学丢给梁三禾一罐“饮料”,果香浓郁,非常好喝。梁三禾很快就喝得见了底。此刻,梁三禾的脑子里就像装了个没调准频道的收音机,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切到那里。她一面猜测林喜悦的情绪,一面盯着“饮料”罐花里胡哨的罐身琢摩是否要订购一箱带回去。 梁三禾很快决定要订购,而且是两箱。其中一箱给林喜悦,感谢她特地给自己买的裙子——她这件裙子一看就不是林喜悦的尺码。然后,梁三禾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清楚罐身上的字体。“该、该不会是三、三无产品吧?印得这么模糊。”她喃喃自语。 梁三禾盯着罐身正吃力地辨别着“饮料”名称,突然神色一顿,扯起领子往裙子里面看去,皱眉抱怨,“没有肩带,真是太、太没安全感了。”须臾之间便忘了“饮料”的事情,又开始操心无肩带文胸的安全问题。 陆观澜站在二楼栏杆后,握着酒杯,神情平静地注视着楼下的女生,直到她突然扯起衣领,一脸纠结地低头往里看,并且迟迟没有松开。陆观澜抬眼望向窗外,因为现在时间还早,外面光源充足,且视野开阔无遮挡,他将酒杯交给一旁的程彦,两只手插兜儿里,尽可能放松地下楼。 梁三禾迟钝地并未察觉到接近的脚步声,直到眼前的灯光被挡住,才慢半拍地松手抬头。 陆观澜温和道:“三禾,你在这里坐很久了。” 梁三禾呆呆地仰脸望着他,半晌,不知所谓地点头,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我在想事情。” 陆观澜从善如流地问:“什么事情?” 梁三禾重重叹息:“没有肩带,太、太不让人放心了。” 陆观澜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梁三禾又想去扯衣领的手,沉默片刻,道:“你不扯就没关系。” 梁三禾盯着他审度了片刻,判断他说的可能是对的,把手放下去了。 梁三禾又指指桌上的“饮料”,道:“这个饮料好喝,但我看、看不清名字,罐体印得,不清晰,星图本镜、镜头,放大到五倍,也不清晰。” 陆观澜客观地道:“这么近的距离,放大五倍不清晰很正常。而且它也不是饮料,是果酒。” 梁三禾面露狐疑,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信任了。 真可笑,是饮料是酒她自己分辩不出来吗? 梁三禾露出戒备的神情,起身委婉宣布:“我突、突然困了,回去了。” 然后不由分说抬腿就走,与陆观澜擦肩而过时,还微妙地微微后仰避了避。 陆观澜:“……喂。” 陆观澜叫住梁三禾,待她不情愿地回头,问她:“认得出我是谁吗?” 梁三禾这下可以确定这人就是不安好心了——装熟。她眼神闪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敷衍又仓促地“嗯”一声回他。 …… 林喜悦也坚称梁三禾喝的是酒的时候,梁三禾才满脸疑窦地信了。林喜悦经常会烦她,但不会骗她。 “你能自己洗澡吗?” “你不要开、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梁三禾觉得实在很好笑。她此刻脑子再清楚不过:昨天三顿饭分别吃的什么,上周课件里讲到的载荷分布常用的算法是什么,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 梁三禾独自走进浴室,又听到林喜悦的道歉。 “开玩笑,不、不用道歉。”梁三禾宽宏大量地安慰她。 梁三禾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将近五十分钟。林喜悦不放心,期间敲了三回门。梁三禾出来时还不高兴,说“你不、不能,先去别的房间,上、上厕所吗”。林喜悦气结。 梁三禾一个澡洗得跟跑了场马拉松似的,往床上一趴就不想动弹了。 “应该是没开排风扇的原因。”她如此归纳自己头晕的原因,逻辑自洽。 床头柜上,星图本嗡响了一声。梁三禾胳膊一伸将之捞过来,瞧见是条新消息,来自陆观澜。 呐!陆观澜是谁她很清楚,她脑子里既有许多年前在科索星蔚原县陆观澜站在月辉里的画面,也有前不久在自助厨房陆观澜伸手往上指让她听浮梭机嗡鸣声的画面,纤毫毕现。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林喜悦虽然不会骗她,但林喜悦自己就弄错了。 陆观澜:“你的手串落下了,记得找我拿。这条信息可以明早再回复。” 梁三禾疑惑地先是低头往自己胳膊上瞧,又转头去床尾桌和床头柜上瞅,倏地忆起自己似乎确实是把那勒得慌的手串捋下来随手放到哪里了。 梁三禾虚拟键盘敲得行云流水:“谢谢你,水蜜桃。” 陆观澜望着“水蜜桃”这个匪夷所思且空前绝后的称呼,陷入迷惘。 ……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梁三禾将自己倒扣在床上,一刻钟过去了,一动不动。她一觉睡醒确认了两件事情:一,她酒量不行,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二,她喝酒不断片,不止不断片,所有细节一清二楚。 雨打在山林阔叶上的“噗”“噗”声怀醒了林喜悦。她伸着懒腰口齿不清问梁三禾感觉如何、头晕不晕。梁三禾一抬头满面通红吓她一跳。 “你发烧了?” “没有。”《 》 8、一生都一样长 1. 露营结束以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梁三禾终于鼓起勇气联系陆观澜讨回珍珠手串。 梁三禾不是没想过干脆就不要了,重买一串赔给林喜悦。结果一打听,价格将近一千,立刻决定不如直面自己酒后出的洋相。那条手串放在她这里是一千,扔在陆观澜那里却一文不值,钱不能被这样浪费。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不止是因为羞耻,也因为她出尔反尔未替赵仲月顶班,要补偿她两次代班。赵仲月并未做此要求,是梁三禾主动要补偿她的。赵仲月最近情绪很不稳定,问就是“没事”,梁三禾当她是累了,想让她多休息一下。 总之,睽违一周,“谢谢你,水蜜桃”之后,终于出现了新的消息—— “你好,可以去你那里拿手串吗?” 梁三禾信息发出去以后惴惴等着,片刻,陆观澜的回复到了:“急用吗?” 梁三禾很不好意思:“对的。” ——恰逢林喜悦今日突然想起这条手串,留言警告她,“裙子尺码不合适,代购不退,只能给你了。但我那条珍珠手串可没给你。我今晚去你那里拿哦”。 陆观澜传过来一个地址:“那来这里拿吧。” 陆观澜给的地址是一座庄园会所,面积很大,园内可跑马,位置却并不算偏僻,由此可见会所主人有多财大气粗。 梁三禾粗略查了一下路线,便拎着把伞出发了。 ——首都星最近几日雷打不动每天一场雨,长则一两个小时,短则七八分钟。你带伞可能用不上,但不带一定会被淋,梁三禾也是没脾气了。 会所的名字是“极昼”,仅认邀请函和几位重要客人的背书,有四道安保圈。 梁三禾打着伞在最外围的岗亭等着陆观澜的人来接她进去。 “那里应该是侧门,我让人去接你进来。” 梁三禾说自己到了时,陆观澜联系了没接到人的司机以后,是这样回复她的。 “手串虽然不便宜,但也没贵到必须面交的地步。你真的可以让那位要接我进去的人直接给我捎出来。” 梁三禾很想这样提醒他,但又感觉这种听起来像在指使人家,似乎不大礼貌。 侧门岗亭只有两位值守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位略上了些岁数的精壮大叔,见梁三禾迟迟不走,向她比划了个手势。梁三禾没看明白,那人便举着伞走过来了。 “是在等人吗,小姑娘?”他见梁三禾一身朴素的学生气,担忧她会不会涉世未深被人骗了,忍不住出声提醒,“会所里面什么都有,有人进去几天都不出来的。” 其实“极昼”这种事情发生的不多——一般找不到这里来——但也见过和耳闻过的。 “对,但是说、说好了,马上就出来。”梁三禾道。 啊,还是个结巴,愈发令人于心不忍了。 “行,那过会儿要是没出来,你再问问,别死等,”大叔道,他顿了顿,仍是不放心,试探着又问,“是男朋友吗?” 梁三禾纠正道:“是同学。” 大叔放心了些:“是同学好,是同学好。哪个学校的?” 梁三禾:“reit。” 大叔露出震惊脸,向对面的同事指了指梁三禾,竖起拇指,直言赞她:“我小孩要是能考上你这个学校,我要摆三天流水席,还要站在家门口见人就派钱……你爸妈那时是不是也这样?肯定的!” 梁三禾不忍扫兴,露齿笑着:“也、也这样。” 其实那时她父母坟头上的草都青了又黄好几轮了。 大叔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家小孩成绩没有你们这么好,但也很好,很乖很刻苦。他妈妈是律师,他说以后也想当律师……” 大叔感慨着,回到自己的岗位。 一辆宝蓝色民用智能轿跑碾着雨水全速驶来,一个急刹停到大门极近处,跟着便是极不耐烦的连续鸣笛声。梁三禾眼见先前与她搭话的大叔上前说了两句话,突然被骤然推开的车门撞一个趔趄。车上的贵客犹不过瘾,又下车照人胸肋之间重重踹了两脚,然后调出个人终端气冲冲不知联络了谁。另一侧的安保人员很快接到了耳机里的指令,立刻开门放行。贵客便不再与捂着胸口爬起来的“蝼蚁”计较,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梁三禾抓着伞柄的手指在抖,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但这团火又被一层冰裹着,又热又冷。 陆观澜的座驾在会所的主轴路上与刚开进去的宝蓝轿跑会车,并向梁三禾的方向鸣笛示意。安保认识所有重要客户的车——能上这辆车就是背书,梁三禾获准进入。 “你好,梁同学,又见面了。” 前排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望着梁三禾,友好地与她打招呼。 梁三禾认出是上次将自己从医院送回学校的大叔,机械地扯唇问好。 2. 程彦制式皮鞋一脚踹过去,那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被收买跟踪他们的男人当即闷嚎出来。 前文说过了,陆观澜是个行走的星核能源晶押运舰。而这世界上总不乏见钱眼开铤而走险的各路宵小。因此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咔嚓”一声响,就像梁三禾小时候在科索星过年,用地锅蒸花鱼时,撅断烧火粗枝的声音。梁三禾顿在门口,动作略显迟滞地望向窗边的陆观澜。陆观澜垂眸望着被压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眼神很平静,显然这种事情在他的生活里司空见惯,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彦示意保镖将人从后面那道门带走,自己也隐入角落,不动不语,假装自己不存在。 “雨下得大吗?”陆观澜见梁三禾的裤角湿了,问她。 “不大。”梁三禾以为自己很快就回答他了,但其实中间相隔了四五秒,以致游戏正酣的余未野都忍不住用余光瞥过来。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的眼睛:“这两天有事,没空去学校,只好让你自己跑一趟了。” “没事,”梁三禾道,她清了清嗓子,补充,“谢谢你,帮、帮我收起来。” 陆观澜笑了,问:“你要一直站在口跟我对话吗?” 梁三禾闻言往前走了几步,但也仅仅就那几步。陆观澜掏出那串质感粗糙、毫天晕彩的珍珠摊在掌心,示意她过来拿。她便抬脚又走近了些。 陆观澜问:“要玩射击或攀岩吗?雨天能玩的项目不多。” 梁三禾不假思索地拒绝:“不、不了。” 陆观澜默了默,又问:“那要看一下我的马吗?” 梁三禾伸手从陆观澜掌心取走手串揣进自己口袋里,道,“也不了,明天要交、交作业,还没写,”她顿了一下,“谢谢,是朋、朋友的,差点丢了。” 陆观澜注视着竭力避免与他对视的梁三禾,片刻,平声道:“不客气。我让人送你回去。” 梁三禾扯了扯唇角,礼貌地又道一声谢。 整场交流有一种僵硬的平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被一声声的“谢谢”如松脂般一层层裹住,再看不分明。 余未野松开游戏手柄,转头瞧着梁三禾,道:“我得回校接高雨雀,顺路,一起走吧。” …… 梁三禾跟在余未野身后离开了。 一片静默中,陆观澜低声吩咐:“去查,刚刚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陆观澜人就在窗边站着,留意到梁三禾下车时神情就不大对。 程彦给门口的保镖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命离去。 陆观澜戴上耳机闭目等着,眼前浮现第一次留意到梁三禾的场景。 陆观澜的分布式推进飞行器设计在星槎计划里拿了设计金奖。他被导师叫去签字时,在走廊里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我连空间飞行器,有、有效载荷设计,这门课,都因为听不懂老师,有口、口音的朗加话,跟不上。人家就高、高一个年级,拿星槎金奖。” “我这里有个戳心的影评与你共享:我们披荆斩棘升仙,结果只是围剿主角十万天兵中的一员。嘿,人生可太有盼头了。” “那、那也不至于的。主角有主角的,世、世界看,我们有我们的,一天都是,有、有限的,二十四个小时,一生都、都一样长。” 陆观澜越过她们时,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那个有点口吃的女生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敞亮。 陆观澜嘴角微勾,轻声道:“……是连朋友都不愿意做,要各在各的世界里过完一生,互不打扰的意思啊。” 片刻,保镖带着一段全息影像回来了。非常高清的影像,将梁三禾骤然压紧的瞳孔和抓着伞柄颤抖的手指及手背上的青筋照得纤毫毕现。 程彦在一旁低声道:“是武科的车。” 他料想陆观澜不认识这号人,又周到地做了个注解:“‘极昼’老板第一任妻子的外甥。” …… 余未野是自己开的车。梁三禾上车前犹豫片刻,问自己应该坐哪里——林喜悦教她在首都星乘坐异性的车是要问这个的。哦,营运性质的可以不用问。 余未野建议她,“车顶视野不错,也兜风”,又道,“别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梁三禾便拉开了副驾驶侧的车门。 余未野在路上向梁三禾简述了会所里的情况。 “……总之,梁同学,正当防卫。虽然没必要为难个npc,但如果全须全尾放他离开,显得做这事儿没个门槛,谁都能来试一把,对吧?” 梁三禾一语未发,只点点头,像是认可这个说法。 余未野瞧一眼并不真的认可但又不反驳的梁三禾,断定此人脾气又好又犟。 之后的几日,梁三禾的睡眠质量极差,睡不着、睡不深,又睡不醒。后来又去了“极昼”一趟,再回来便渐渐好了。《 》 9、我也想让他当律师 1. 自助厨房线上可预约时间最晚至夜里十点,但通常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来了。梁三禾预约的是九点三十分至十点的时段,来晚了五分钟,但幸好煮面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同学,能借我俩鸡蛋吗?我要做道紫菜蛋花汤,忘买鸡蛋了。”右侧伸出一只乞讨的手,说话的是个个头跟梁三禾不相上下的卷发男生。 梁三禾感到不可思议:是如何做到要做紫菜蛋花汤忘买鸡蛋的?她将蛋盒递过去,悄悄瞥一眼男生的锅,顿时理解了。男生执掌两个锅,紫菜蛋花汤似乎只是个临时起意的配汤,他真正在做的是……是科索星当家硬菜荤素乱炖? 卷发男生收下鸡蛋,放在一旁备着,然后揭开已经炖了半天的锅尝咸淡。扑鼻的香味证实,的确是荤素乱炖。梁三禾回头再看自己清汤寡水的汤面,难受得简直说不出话。 “你也是科索星的?口、口音完全,听不出来。” 梁三禾因为那锅许久没吃的乱炖频频侧目,主动跟人攀谈。 “家里的保姆是科索星的,我喜欢做菜,她就教了我几样,”卷发男生说到这里,又向她展示他的调味料,“这个是她自己家里做的,这里买不到的。” “闻、闻出来了,很正宗。”梁三禾耷拉着肩膀,望着自己锅里的面条,慢吞吞给自己做诸如“养胃、好消化”的心理建设。 几分钟后—— “我的熟啦。”卷发男生的声音活力满满。 “我的也熟了。”梁三禾的声音死气沉沉。 “你想尝尝吗?”卷发男生热情邀请。 “……谢谢。”梁三禾赧然伸碗。 “我叫季余声。” “我叫梁三禾。” …… 余未野一边接受高雨雀的投喂,一边给陆观澜现场直播。 陆观澜又出去了,这回去的是弗达,半政治半学术的交流。他的外交官父亲陆峥受邀去了,他的导师蔡克钊也受邀去了。他倒是没受邀,但那俩人谁也不可能放过他——他是多么合适的复合型随行人选。 余未野等前面那俩人不再说话了,操作个人终端将镜头切换过来,悄声问:“什么心情?是不是微微酸涩,又微微不爽?” 陆观澜唇角轻轻一勾,面带轻诧:“你脑子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余未野于是判定这种酸涩和不爽已经不是微微的程度了。 高雨雀单手支着下巴,露出危险的眼神,警告余未野:“小弟弟,如果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我就要用我的香爹爹口红试试了。” 余未野竖起食指,求饶道:“最后一个事儿”。 余未野盯着终端投影里单手浇花的陆观澜,问:“你记不记得,前几天你问武科的车是谁给改装的,让人给你打听改装车行?” 陆观澜感兴趣地道:“打听出来了?” 余未野笑道:“那没有。不过武科让对家给堵了,是被抬着上的舰,估计终生难再回来了。” 余未野也是刚刚知道的情况:武科因为早年的一桩荒唐事,被家里勉强保下,“流放”至别的星系四个首都星年,上个月刚刚潜回首都星。陆观澜在“极昼”看中了他改装车的磁悬轮毂,跟旁人一打听,武科便暴露了。 陆观澜态度十分敷衍:“那真是可惜。” 2. 梁三禾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之后又给个深夜仍在奋笔疾书的高中生讲了几道题。高中生耐心非常好,她结巴得有时候自己都着急,他从不打断她或者尝试给她补话。 “……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谢姐姐!” 梁三禾第二次去“极昼”,之前的安保大叔不在,她问旁人要到了大叔可临时通讯的识别数字。 ——她一身学生气,又是个结巴,旁人对她没什么戒心。 梁三禾当晚就联系了大叔。 “你孩子,需、需要家教吗?线、线上家教,不要钱。我也想让他当、当律师。” 大叔本着“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朴素价值观婉言谢绝。梁三禾便给自己奇怪的行为找了个妥帖的理由。 “你到、到时候,给我写封感谢信,便、便于我评优就行。” 大叔很高兴reit的学生愿意免费给儿子补课,承诺感谢信可以写它五千字! …… 梁三禾将近十一点回到宿舍,与两位舍友起了点微末的争执。事情的起因是,梁三禾冲完澡后没有将掉在地上的头发全部清理干净,甘莱在角落里发现了两根。 甘莱心情不好,便从头发说到了梁三禾有时候不注意,咳嗽时不用纸巾捂嘴——在自己的床边咳嗽也不行;又说到了梁三禾经常把从外面带进来的包放在地上,过了夜才刷,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刷。 有一说一,梁三禾的绝版帆布包已经因为洗刷得勤,两年的损耗抵得上过去四年了。她倒也没有拮据到一个包得用六年,只是因为这个包收到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年也一直很喜欢。 ——包是经常去福利院的一个姐姐给做的,那个姐姐前年去世了。 “……总之这种细节不要总是让别人一而再地提醒吧,”甘莱的语气里带着积攒了些时日的烦燥,“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说话,不然显得好像我在欺负你。” 梁三禾刚洗完澡的热意还没褪尽,道:“我在等你,把、把话说完。” 梁三禾语气平和,没有被甘莱的坏情绪影响,更没有反击回去的意思。 甘莱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就没有那么刺耳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都是你平时稍做注意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她顿了顿,悻悻补充,“你每回兼职回来,一身令人窒息的气味,我也并没有不讲理地要求你如何,对吧?” 梁三禾剥除甘莱令人不舒服的说话语气,感觉她的诉求都合理,她平静地道:“以后会注意的,包不、不洗的话,会收进袋子里。” 甘莱杏眼圆整,戒备地做好了舌战准备,却没想到梁三禾是这么个软塌塌的态度,这让她前面的一顿输出更显得咄咄逼人,情绪也显得多余。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极了。 钱贝蓓手执刮痧板,在一旁“仗义执言”:“三禾,你有什么不满,最好还是直接说出来。结巴也不影响你表达,对不对?你这样逆来顺受的态度,我觉得反而有些不尊重人。” 梁三禾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尊重人谈不上,她只是不愿意把时间花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和只并肩走一小段路很快就会分开的人上面。 梁三禾用厚毛巾吸走发梢的水,心平气和地解释:“我觉得,她说的没、没问题,她有洁癖,搬、搬进来那天,就为这个道歉了,也请吃小蛋糕了。我吃、吃了她的小蛋糕,但没有真的照、照顾到,她的洁癖。现在被指出来,我没、没什么不满。” 钱贝蓓被梁三禾这种不接招的四两拨千金的态度刺激到了,口不择言道:“嘴里说的反正是客观大度,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钱贝蓓的态度已经相当昭彰了,但梁三禾仍然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晾着她那些见不得光又藏不严实的恶意。 “梁三禾是个好人,但不是个不还手的老好人。”林喜悦曾经这样说过。 赖锦妍听不下去了,道:“就这么一点点小事,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不觉得很可笑吗?甘莱,洁癖是病,得治。贝蓓,既然她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你就闭嘴不要乱猜了行么?” 甘莱早呆不住了,一句话没反驳,转身就出去了。 钱贝蓓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腾地红了,难堪又羞愤。但到底也没反驳,故作镇定地倒一手窝廉价精油,默默刮脸去了。 赖锦妍没了练瑜伽的好心情,卷起瑜伽垫收好。她路过梁三禾,突然趋近往她颈窝里嗅了嗅,道:“什么味道也没有,她俩是心理作用,不用理会。” 梁三禾没有被美女凑这么近过,脖根当即红了。 …… 今晚的风浪有些大,虽然整栋建筑做了非常优秀的隔音设计,但夜深人静仍能听到微末的海浪声。 甘莱趴在床上正酝酿睡意,听到前方梁三禾的方位传来动静。梁三禾下床去卫生间了。甘莱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片刻,嘴里不出声地骂了两句脏话,跟着起来。 “唔。”下床时,脚后跟撞到了床沿,甘莱闷哼一声,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给揪光。 今天真是倒霉了一整天!一整天!上午出门被仅下了十分钟的大雨浇成落汤鸡,不得不回来换装重新出发时,她就应该及时觉察到今日诸事不宜,及时回头。结果她理解成好事多磨。果然,先是被心仪的男生礼貌拒绝;又被导师批评“不是我不原谅你,是空间统计不原谅你”;垂头丧气去实验室的路上,神出鬼没的生理期又给了“会心一击”。 梁三禾未防外面有人,出来时差点撞到甘莱身上。她侧身给甘莱让路,被“喂”一声叫住。 甘莱仰头望着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室友,一声“对不起”压在舌下,半响也没能吐出。 梁三禾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大海忍着呵欠耐心等着,最后等来甘莱别别扭扭的一句,“我舅舅跟首都星一些公益机构有工作往来,如果你们那里的福利院有需要,我可以帮忙问问。” 梁三禾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推拒甘莱的好意,说会去问问。 甘莱悄悄松了口气,微扬着下巴错身过去,进卫生间了。她并不需要上厕所,但不能不去,不然显得她故意守在外面要跟她说话似的。 钱贝蓓在床上翻了个身,胸口燃起大火。甘莱从未如此和颜悦色对她,每回都是皱着该死的眉头,让她有话快说,不要拐弯抹角。她还得绞尽脑汁故意曲解甘莱的没礼貌和不耐烦,给自己找台阶下。 梁三禾到底比她好到哪里了,能让甘莱这个脑袋长在头顶的也对她另眼相待?!《 》 10、你这么要价是要被判刑的 1. 联盟之外其他星球战火不断,当地的孩子食不果腹流离失所。reit的学生机构响应学生联盟的号召,组织了一场慈善义卖,为那些星球的儿童筹款。 “梁三禾,你没有其他更拿得出手的了吗?”赖锦妍指着梁三禾的出售物,有些不可思议,“你这可真的不像话啊。” 赖锦妍虽然说得不好听,但说的是事实。宿舍其他三个人的出售物分别是:有明星签名的限量版滑板、新款拍立得相机(附赠半箱定制相纸)、颈椎按摩仪;而梁三禾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羊毛皮玩偶挂件。 ——并非刻意选的不起眼的或不值钱的,而是梁三禾全身上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闲置物。只有这个手掌大小的玩偶挂件,因为材质好、做工精巧,且官绿荔肉白配色漂亮,出售出去还体面些。 “真没、没有了,这是正版的,以前三、三百多买的……”梁三禾面颊微红,“我去多买别、别人的,也一样。” 赖锦妍“啊”了一声,道:“那倒也不用,你量力而行吧。对了,你这玩偶叫什么?” 梁三禾顿了顿,道:“叫‘禾瑞’。” “禾瑞”形象来自一部并不知名的动画片,因为收视率太差了,故事没讲完就被联盟电视台砍了。不过因为它的名字与梁三禾的名字有一字相同,在梁三禾爸妈去世的那年,经常去福利院的那个后来给她制包的姐姐,给她买来了“禾瑞”,当她的生日礼物。 …… 因为自己的出售物太不起眼——卖不卖得出去都两说——梁三禾最后出去花五百给别人捧了个场:用比新品便宜不了几个子儿的价钱,购入了一副保存得很新的旧款耳机。摊主没想到她不还价,又另赠了一罐自己做的手工小饼干。 钱贝蓓趁着梁三禾不在,皱着脸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梁三禾的玩偶挂件,扔进一旁的空垃圾桶里。她细声向同样守在一旁的甘莱抱怨:“我真的讨厌这种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拿出来卖给别人的行径。也没有人会买吧。我出两百,当我买了算了。” 甘莱往垃圾桶里望了一眼,客观道:“她本来就没有什么闲置的东西。这个以前是挂在她包上的,后来有一回似乎是被雨淋了,她用个软毛小刷一点点洗净,之后就不舍得挂了。” …… 一只手伸进刚套了袋子的空垃圾桶里,取出了那个维护得很好的玩偶挂件。那是非常好看的一只手,掌心莹润,手指颀长如葱,指节清劲。 “我要这个。”陆观澜道。 梁三禾跳湖救人时,包上就挂着这个。陆观澜对那个视频印象深刻,不用再去电子相册里点开确认。 钱贝蓓面色涨红,硬着头皮道:“那个不干净,是不要了的”。 “两万。”陆观澜仿佛没听见,顾自报出价格。 梁三禾揣着耳机和小饼干走到近前,刚好看到陆观澜拎着玩偶的圆脚,给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价格,并不由分说立刻调出个人终端要付款。她慌张地张开手指挡住他浮起的终端,饼干罐因此掉下来,咕噜噜滚向远方。 陆观澜长睫微抬,客观陈述:“你饼干掉了。” 梁三禾哪里还顾得上饼干,她老实劝他:“不、不值钱,至多一百,你去看看别的。” 陆观澜隔着梁三禾的手指,用不了虹膜,便盲打密码,仍把钱付了,说:“话都说出去了,丢不起那人。” 甘莱惊讶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眼前的画面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陆观澜甚至是语气轻松地在跟梁三禾开玩笑。她是从钱贝蓓那里听说过那锅汤面的事儿,但那只是个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很普通的意外,一般情况下道歉赔偿以后不就应该结束了吗? 钱贝蓓心里就像长了草,坐立难安,又羞又躁。她说的那句“我出两百”,肯定是被陆观澜听到了。她想。 梁三禾眼见付款成功,抓耳挠腮半晌,说:“不然,我再、再去买点什么吧。” 季余声咬着个甜筒溜达过来,二十米之外就高举胳膊挥手向梁三禾打招呼,十分热情。 “你出售的是什么,我来给你捧个场。” 季余声没认出来一旁的陆观澜,只老远距离看到个侧脸,心道:这人个子挺高,梁三禾一七五的话,他得一九二往上了;简单的衣服也能穿出时尚感,怕不是个模特。 梁三禾尚来不及回答,陆观澜转过身,将手上的玩偶拎高了些,好心道:“是这个。” 季余声走到近前,轻轻揉了把眼睛。嚯。陆观澜! 季余声力持镇定跟陆观澜打了个招呼,然后礼貌地询问:“我跟三禾是朋友,方便这个由我买单吗?” 陆观澜不疾不徐道:“两万。” 季余声震惊地望向梁三禾,道:“你这个掉色的小禾瑞,要是没有真的多宝乾坤袋,你这么要价是要被联盟判刑的。” …… 陆观澜的出售物,一块白金机械腕表,被人以三百六十六万的价格拍走——物品价值只占一半,“陆观澜曾经所有”占另一半——陆观澜本人又用两万块顺手淘了个小物件,最终他以三百六十八万的总献额荣获reit的奖章一枚。 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两万给加上? 因为就是这两万让他从第十一名跃居第十名,有资格得到那枚令人不快的奖章。 为什么令人不快? 因为季余声那日只招招手,很轻易地就把梁三禾从他身边叫走了。 ——季余声问梁三禾要不要一起再去转转,梁三禾有愧于自己不值钱却又卖出天价的出售物,便丢下好心又慷慨的陆观澜,跟着他走了。 2. 赵仲月养了两个多月的流浪狗“阿吉”,一大早被发现已死去多时。赵仲月闻讯赶来抱起时,“阿吉”的身体都僵硬了。 “真的打了单克隆抗体吗?”赵仲月搂着昨天晚上还在用鼻尖拱她掌心的“阿吉”沉默不语,半晌,转头问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医生。 “当然,但那是治病的,又不是治命的。”医生头也未抬,不以为然道。 “阿吉”很快被拉走焚烧了,赵仲月低头去拾“阿吉”生前唯一的玩具——一个破破烂烂的海葵球,眼泪“吧嗒”掉下来,砸在右手的虎口上。 …… 梁三禾冲过澡没有着急回去,陪着赵仲月一起吃了顿饭。她午后一来,就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阿吉”的事情,料想赵仲月必然又难受了。赵仲月与她不同,赵仲月真的热爱动物,是把每一个经手照顾过的动物都当成不能口吐人言的朋友对待的——虽然能口吐人言的梁三禾,却又遗憾的似乎不在她朋友之列。 “‘阿吉’最、最后这段日子,在你的照顾下,过、过得挺好的,比刚来时活、活泼了许多。” 梁三禾开导人的技巧甚是生疏:语速不够缓,语调不够轻,而且声音发紧。赵仲月大眼一扫过来,她立刻就不自信地闭嘴了,怀疑自己劝慰的方向不对,可能弄巧成拙。但赵仲月只定定瞧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她犹豫片刻,便硬着头皮继续劝下去了。 “我家里出事后,我爷、爷爷受不住打击,一直住院。我那时也像一条没、没人要的狗。后来隔壁福利院,把我接去暂、暂住,管我吃喝,跟我说话——我以前不、不结巴。我仿佛一、一下子,就被从深海里,拎、拎着胳膊,拽出来了。你也把‘阿吉’拽、拽出来了。它后面生病,是没、没办法的事。” 梁三禾抓着筷子,一边想一边说。一个不善言辞的结巴,磕磕巴巴说这么长一段话,可以说是十分不容易了。 赵仲月的声音有些恍惚,道:“你不明白,本来是可以有办法的,如果我那时坚持盯着。” 梁三禾认为赵仲月是在钻牛角尖,问:“你怎、怎么盯着呢?” 赵仲月不愿意再说了,魂不守舍地把梁三禾给她煮的速冻水饺戳得没法看了。 “要、要不你请假,休息几天?我看到隔壁宿舍有新、新人搬进来了。你们现在人手应该也没、没那么紧张了。请个小长假,会、会被批的吧?” 赵仲月轻轻扯了扯唇角,道:“呵,说不定是来取代我的。” 梁三禾沉默片刻,直言不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你会、会不会,其实不大适合做、做这行?” 赵仲月一愣,红着眼睛笑了,说:“我就说人的高智商不会只体现在高分上,必定也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在什么境遇里,永远清楚重点是什么、路在哪里。” 梁三禾没听懂她的语气,是客观陈述还是不以为然的微讽。赵仲月是高敏人士,惯常冷脸,很容易被冒犯。她鼓了鼓嘴,轻声强调:“我认真的。” 赵仲月固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那回事。你不明白,我其实可以接受生老病死,我是可以接受的……” 赵仲月只说到这里,再不肯说下去了。梁三禾别无它法,离开之前建议她去跟心理咨询师聊一下——心理咨询师是“动物星球”这类机构的标配,联盟规定的。 赵仲月听到这个建议笑了,说心理咨询师可能也有心理疾病了,人家请了长假,已经半年没见着人了。《 》 11、我怕黑 1. 雷声轰然炸响,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钻进雨幕里去了。雨势越来越大,水汽白茫茫地自湖面升腾起来,将对岸的图书馆遮得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梁三禾在午间的新闻报道里看到陆观澜了,他与父亲一道站在母亲身后当背景板,等候母亲与朗加星的政要结束交谈。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又在这人迹罕至的湖边八角亭里看到真人了。 两人都被这张场骤降的大雨堵在这亭子里了。梁三禾是从试验场回来抄近路被堵的,陆观澜是支开保镖秘密来这里见个人被堵的。 陆观澜深知自己的情况,本来准备趁着天光犹亮冒雨回去的,结果梁三禾意外地也来了,劝他再等等,说前两日的雨都只下了十几分钟,说不定今日也片刻就停。如果没有梁三禾在,陆观澜是不会赌这种概率的。“不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是从小赵识微和陆峥就向他灌输的规矩。 …… “今天的雨下得久、久了些,天都快黑了,”梁三禾望着湖面上方正在散开的乌云,向陆观澜道,“雨停了,可、可以走了。” 梁三禾今天在试验场被导师批评了,因此心情不大好。再加上与陆观澜其实并不怎么熟,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可聊,因此整个落雨的过程,她都在闷头查询某种疾病的概况——她又接到个陪诊的单子。 中间偶尔跟陆观澜插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比如“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去年的多”、“鹿老师一边称赞你一边骂我们”、“你饿不饿”等,以免场面过于冷清。 陆观澜有时立刻就回应了,有时滞后几秒,梁三禾并未往心里去。她是有察觉到陆观澜在观察她——陆观澜似乎很喜欢观察她,之前在医院里也是。 “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于悬殊,他好奇吧。”她这样想道。 雨声渐渐变小,又几乎停了以后,梁三禾终于将个人终端收回,往陆观澜那里看去,眉头倏地皱起。 “陆观澜?”她迟疑地叫他。 陆观澜两肘压在膝盖上,喘息的频率略快。他感觉后方天光模糊的密林里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他又清楚这里是reit,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在直观的感觉和清醒的理智中拔河,眼神有些失焦,未听到梁三禾叫他。 梁三禾来到陆观澜身前蹲下,缓缓将手放在他膝盖上。 陆观澜长睫缓慢抬起,嘴角费劲地往上一扯,状若无事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叫我了?” 梁三禾默了默,猝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沾了一手窝的汗。她目光沉静注视着他,问:“哪、哪里不舒服?” 陆观澜未将手挣脱出来,他喉咙发紧,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轻声道:“我怕黑。”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忍忍就过去的小毛病。如果不是目睹他指甲深陷掌心里,臂肘、膝盖都在轻颤,梁三禾说不定就信了。 梁三禾立刻转头往四周望去。此刻天还未黑,且因为雨停云散,天光较之几分钟前还要明亮一些。但也快黑了。她立刻决定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要、要不要背你?”梁三禾半起身道。 陆观澜眼睛是红的,眼尾泛着湿意,睫毛被汗水浸得几根几根黏在一起,又轻轻抖,无措和脆弱混在汗湿的狼狈里。他伸出两根白岑岑的手指,费劲地将她洗松了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声音有些涣散:“不用,程彦再几分钟就到了。”——他等了半个小时未见雨停,就立刻联系程彦了。 梁三禾后知后觉自己走光了,但并没有分心去尴尬、羞耻或是别的什么,她认真问他:“我抱、抱着你,抱紧些,能、能不能有用?” 陆观澜似是不堪重负垂眸。 梁三禾于是起身,保持与陆观澜目光相接,缓缓挤进他两膝之间……确如她承诺的那样,她抱得很紧,再多紧一分,陆观澜就不能呼吸了。 大约四五分钟后,陆观澜的保镖到了,应该就是他口中的“程彦”。之前在露营地见过,一直站在陆观澜身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浓眉、寸头,一看就不好惹。 “星穹”流水前大灯笔直照进八角亭里,将黄昏的雾气涤荡一空。梁三禾松开陆观澜,自然地退到了正常社交距离。 陆观澜上了车,透过车窗,瞧见梁三禾弯腰拾起个东西。是那个他最近一直随身携带的玩偶挂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玩偶圆圆的手脚里似乎填了硅凝胶,柔软有弹性,手感非常好,他觉得有趣而已。 程彦刚坐到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就听到陆观澜在后座吩咐,“去要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多盯了陆观澜两秒,复又推开车门下去了。 梁三禾还没来得及跟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偶蹭两下,面前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略有薄茧的大手。 “谢谢。”——表面看是在道谢,其实挺不客气的。 梁三禾乖乖将玩偶放到那人掌心,然后向黑漆漆的车窗投去谴责的一瞥。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卸磨杀驴……你又不缺这样的小东西,你说不定都没看过“禾瑞”动画片儿,为什么要跟我争? ——梁三禾瞪着暮霭里越来越远的车尾灯愤愤不平。 人家两万块买的。 ——梁三禾理智回笼,很快又泄了气。 天光只是有点暗,并不黑,陆观澜的症状在被梁三禾紧密拥抱时缓解了一些,坐到明亮的车内后又缓解了一些。 程彦将玩偶交给陆观澜,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想分散他的注意,委婉问道:“梁同学是很好看,但你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 陆观澜忍着不适,嗤道,“我是画皮里的妖怪么,要追求好看的皮囊?再说那个我自己没有吗?” 虽然是在嗤之以鼻,但不难看出来,虽然刚刚犯过病,冷汗都未落尽,心情居然不错。 程彦轻挑了挑眉,记下了这句话,打算回去转述给陆峥,一字不差。他望着两侧遮挡天光的密林,又道:“如果需要不被打扰的空间,我可以离得再远一些。像今天这种状况要是再出现一回,我可能就会被调离了……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在我的同事里挑人了。” 陆观澜没有澄清这个恰好可以给他做掩护的误会,他垂头轻轻握着玩偶的圆脚,近乎道歉地说了句,“知道了。” 2. 因为要去赴林喜悦的约,不顺路,梁三禾拒绝了同乘。结果潮乎乎赶到约定地点——半途又下了一阵零星小雨——被告知林喜悦已经走了。 梁三禾在八角亭里就已经告知了林喜悦,自己被一阵急雨堵到半路了,会晚到一些。而且虽然雨下的时间意外地长,她却并没有晚到多久,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因为预留了比较宽裕的时间,以防出现意外——这场大雨就是意外。 梁三禾盯着墙上的甜品海报拉下脸,半晌不语。 右后方突然传来林喜悦阴恻恻的声音:“在骂我是不是?” 梁三禾一惊,耸肩避开,矢口否认:“没、没有。” 准确地说,是“还没有”。当前还在翻旧账的阶段,翻完旧账之后,就会带着自己曾经在某某地和某某地等过林喜悦两倍长甚至三倍长的时间的证据,调出个人终端,给林喜悦传去责备的消息。 林喜悦其实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那个谎称“林喜悦走了”的男生是在开玩笑,很快就嬉皮笑脸地向梁三禾道歉了。 林喜悦是以介绍新兼职的理由将梁三禾约来的,结果就直接按着一头雾水的梁三禾,坐到了刚刚开玩笑的男生这桌。同桌的还有于宋。梁三禾和于宋专修的方向不同,但有几门课是一起上的;此外,偶尔在读书室也会遇到。两人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坐下一聊,梁三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元蒙”研究所那位教授不可能需要自己这样一个理论知识都没学完、去试验场只能动眼不能动手、未毕业的学生去当给他助理跑腿。即便是有培养的心思也不可能。因此必定是眼前这位教授的侄子藏了别的心思。 “教授的侄子”就是于宋。 梁三禾不顾旁边林喜悦的黑脸,一再推辞,于宋终于不再坚持邀请。他的朋友将汤匙往碟子里一丢,绷着脸道:“好难请啊,于宋,自讨没趣了吧?” 于宋给了他一个不怎么认真的肘击,向梁三禾道歉:“不用理他,他一直这么烦人。” 于宋和他的朋友离开后,林喜悦终于绷不住了,问梁三禾为什么要这样。 于宋家境好,人又高又帅,哪怕是当个朋友呢?梁三禾表现得那么不得体,简直是打直球从头拒绝到尾。诸如: “三禾,我有次去医院探病,碰到你在做兼职,我很想上前打招呼,但又怕打扰到你。” “有病人,一般确实,不、不方便。” “三禾,你们机构领养流浪猫狗程序麻烦吗?要准备哪些资料呢?” “我不、不负责这些哦。” “三禾,你露营时穿裙子很漂亮,我拍到一些照片,可以发给你。” “谢谢,不、不用了。” …… 林喜悦一开始还替梁三禾找补两句,后来干脆两手抱于胸前,冷眼旁观。 梁三禾戳着纸杯里的牛油果果粒,务实地道:“他也清楚,我做、做不了那活儿,不够格。” 林喜悦疾言厉色:“他清楚,他乐意,你管那么多呢?又不会不给钱。” 林喜悦也生自己的气,明明自己并不是缺钱的那个,却老不自主地替别人操那多余的心。 话说回来,林喜悦到现在也不清楚,梁三禾有政府补贴和学校补贴,自己赚的也不少,为什么日子就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梁三禾道:“我讨、讨厌,目的不纯,做事情。” 林喜悦崩溃了:“对,他目的不纯,我也看出来了。你没来之前,他一直在跟我打听你的喜好,他想追求你。但那能怎么样呢?是去给他的伯父做小助理,又不是给他。道德标准那么高吗?” 梁三禾慢吞吞道:“他不喜欢我,却、却想追我。” 林喜悦一愣,问:“是他脑子有病,还是你脑子有病?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梁三禾没有说从对视的眼神看出来的,她怕林喜悦一激动跟她动手。她想了想,有理有据地道:“他的朋友,有、有点没礼貌。我分析有以、以下两种可能:第一,他知道于、于宋,不是真的喜欢我,所以不、不用对我客气,第二,他自、自己喜欢于宋。你选吧。” 林喜悦沉默片刻,因为没法驳斥,又咽不下这口气,还是对她动了手,拧着她手臂内侧的软肉转了半圈。 …… 夜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时,陆观澜给她拎衣领的一幕突然被大脑锐化铺陈出来,梁三禾脚下一空,蓦地睁开眼睛。她压着砰砰砰跳得有些吵人的心脏,判断那不是梦,遂决定明日要将那件领口洗松了的衣服收起来,再不穿了。 “做噩梦了?”不知谁问了一句。 “……不、不是噩梦。”梁三禾道。《 》 12、又冷又渣 1. 往后的两周,梁三禾及另外两位同学跟着他们的导师从首都星出发,往西南坐标方向一直去到拉努星的益樟,又往西北坐标方向一直去到科索星的璞川,辗转四个试验场。如此一番奔波下来,除了生命力格外顽强的梁三禾,其他人都熬不住倒下了。 “璞川的总工梁图,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说希望明年也能在他们试验场见到你。”回程的方舟舰上,导师吸着氧气鼓励梁三禾,“璞川试验场其实早就应该改叫璞川基地了,近十个首都星年都是奔着综合性方向建设发展的,囊括的上下行内容越来越丰富,比吉曼基地已经不差哪里了。如果你真的能通过他们的考核拿到实习名额,未来两年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学习就行了,不用再去往别处。” reit一部分专业的模式是“3+2+1”:前三年集中学习理论知识,中间两年辗转各地试验场观摩学习,最后一年对所学内容进行有针对性的调整和强化——中间的两年是最事半功倍的两年。梁三禾的专业就适用这个模式。 梁三禾咧着干裂破皮的唇,结结巴巴地承诺会继续努力。 璞川至蔚原县,在去年开通了磁浮专列后,仅需两个小时的车程。因此璞川试验场本来也是梁三禾的首选。 “三禾,你回来了吗?在休息吗?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你宿舍找你?” “三禾,刚去你宿舍,见你还在睡,就没叫你。你睡醒发个消息告诉我哦。” “三禾,还没睡醒吗?睡醒来自助厨房,我给你烤了小蛋糕,还做了梨香蜂蜜奶昔……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奶昔放的时间长了,就不好喝了。” 梁三禾十分新奇地第三遍阅读着林喜悦的三条信息,踱进自助厨房。她新奇的原因是,林喜悦与她之间的沟通从未如此“谦卑”过。 “三禾,这里。” 林喜悦自西北角站起身,向梁三禾挥手,待梁三禾来到近前坐下,她又关怀备至地将吸管插进纸杯,十分恭顺地递到梁三禾嘴边,让她先喝口奶昔降降火。 梁三禾顺从地接过奶昔喝了一口,揉着右边脸颊十二个小时昏迷似的睡眠中被校服拉链硌出来的痕迹,不急不躁地道:“不用这样,说、说了不是你的错。” 林喜悦抬眼望向梁三禾,后者的眼神是清亮而安定的。 …… 在梁三禾跟着导师辗转星际试验场的这段时间里,于宋那边借着两张照片,炮制了一个充斥着小酸涩小遗憾的微妙的故事,完成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社交表演。 两张照片,一张是陆观澜与梁三禾在医院喷水池边交接遥控车的画面,另一张是两人在露营地别墅的落地窗前一坐一站说话的画面。 在这个因为账号被盗而被“意外”公布出来的故事里,于宋因为性子温吞,在感情面前羞赧踟蹰,最后败于赵次长的儿子陆观澜。或许也不能叫“败于”,因为他并不知道陆观澜那边的战况,而他自己也根本就没有上战场;只是陆观澜作为潜在敌手一出现,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两年的绮梦该醒了。 于宋那边大概是请了专业的写手,这篇充满小遗憾的、自嘲的、自问自答的《失败者访谈》的随笔里,还用温暖不乏幽默的笔调列举了几件于宋做的令人会心一笑的“蠢事”:比如明明不擅厨艺,却去预约梁三禾相同时段的厨房,然后煮出几乎能毒死自己的食物,含泪咽下;比如悄悄收购了一件“吉溉高中”的男款校服,收在衣柜里当吉祥物;比如终于鼓起勇气从旁人那里得到了梁三禾的临时通讯识别数字,结果正考虑第一条信息的措辞,就被命运调皮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整篇文都淡淡的,遗憾也淡淡的,但这场表演结束后,于宋立刻从查无此人的状态,变成与陆观澜疑似喜欢同一个女生的状态。 梁三禾从林喜悦转来的链接上看到这个故事时,正在随导师前往璞川试验场的路上。 璞川试验场与益樟试验场各项试验条件均不同,她与同学需得在抵达之前理清基本信息,并根据两地迥然的试验条件做出自己“布鼓雷门”的数据调整方案——“布鼓雷门”这个词来自对他们当下水平不抱希望只是临时出题攒个热闹的导师。 梁三禾挠着因为休息时间有限两天未洗的头将文章囫囵吞枣扫过一遍,发现这篇文章写得很高明,即便她是当事人也无从驳斥,遂决定干脆不管它,又少不了块肉。 “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林喜悦愧疚地说,“幸好你当时坚持不接他介绍的兼职,不然又给他的小作文增加素材了。” “没事儿,不、不算什么,不理他。”梁三禾简单回了几个字,就继续忙去了。 林喜悦又传了一条信息,迟迟未被回复,她换位思考,认为梁三禾肯定是生气了。 …… “《失败者访谈》曝光后,于宋的名字一下子就如雷贯耳了,我一下子就理解那些蹭红毯的明星了。我跟别人解释于宋是在表演,是有预谋的,没人信我。”林喜悦忧愁托腮,给梁三禾插起一小块蛋糕递到她嘴边。 “别费劲儿了,我这点名声不、不值钱,是陆观澜的,比较值钱。” …… 2. 因为于宋那篇“意外”被曝光的随笔,梁三禾不可避免地也被关注。就连她的导师都开过几句“年轻真好”的玩笑,梁三禾却仿佛根本没长那根儿女情长的神经,以前如何,现在仍如何,仍然沿着以前的轨迹奔波,切实做到了“别人喜不喜欢我都是别人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梁三禾认为,与其琢磨那些不存在、没有根据、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花儿的事情,还不如琢磨在璞川试验场梁工问到的那几个问题——那几个问题听来似乎并不复杂,却几乎涵盖了半个学科的知识;或是琢磨一些更实际的事情,比如晚饭吃什么——梁三禾这几天有些积食,其实饿两顿就能好个差不多了,但此人又不耐饿,只能尽量去寻一些好消化的食物。 reit的核心校区面积并不大,梁三禾回校后也与于宋见过几次了。于宋大约是要坐实自己温吞羞赧的性格——给别人带来了困扰,想必更羞赧了——未与她说话。梁三禾当然也未与他说话。 “你离他远一些是对的,不然再被人传出败的其实是陆观澜,陆观澜都得气笑了。”林喜悦端着餐盘跟在梁三禾身后絮叨。她最近几天有空就来找梁三禾。 梁三禾没忍住颧骨往上抬了抬。因为太离谱了,所以反倒不会愤怒,被“气笑了”是极有可能的。她在角落里寻到一个位置,招呼着林喜悦过去。 两人刚坐下,林喜悦一句“你就吃这些”尚未说完,梁三禾的星图本嗡嗡震动起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上,继而同时沉默。是陆观澜。 梁三禾心道:果然是不能背后说人呐。 林喜悦心道:那两张照片倒不难解释,梁三禾与陆观澜因为一锅汤面有了些许交集,因此在学校之外的场合偶遇,说两句话很正常。但私下也联络,会不会还是有点…… 梁三禾没有避讳林喜悦,坦坦荡荡当着她的面接听,这让林喜悦的疑虑瞬间减半。“于宋啊,没、没困扰,不算什么……”梁三禾不愠不火、语速平稳、情绪毫无波澜的回应继而彻底打消了林喜悦的疑虑。 “两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当事人,私下联络沟通一下,无可厚非。”她这样想。 因为陆观澜声称要把“禾瑞”还给梁三禾,以弥补于宋给她带来的麻烦,梁三禾便咽下了那句理智的推辞——“怎么能让你弥补”,匆匆将仅装的那几口饭扒完,告别林喜悦,前往陆观澜指定的地方了。 并不在reit校内或周边,但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于宋的社交表演刚刚落幕,观众正津津有味期待着可能有的番外特辑呢。 “梁同学,这里。”梁三禾站在校门口正要叫车,路对面的通勤车降下车窗,露出陆观澜司机的脸。 梁三禾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么谨慎的吗?司机大叔来都来了,就直接由他转交不行吗? 通勤车开出去十五分钟左右,停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四合院前。说“不起眼”,是因为一路行来净是这样的四合院,这个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四合院本身是非常漂亮的:正房坐北朝南,中式坡屋顶,是石墙与木结构的双层住宅;其余三侧皆是单层,其中东西两侧又与正房露台呈“u型”相连。庭院内一石一木均有出处,这个时节满院秋意。往五十年前推的话,也算是当时的顶级住宅了,如今大多都空了,有市无价。 梁三禾下车,往前后左右一看,转头就要去问司机大叔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却哪里还有司机大叔的影子,连人带车都不见了。她站在原地,低头沉思片刻,开始寻找趁手的武器——她怀疑陆观澜的司机被歹人买通了。 “嗡嗡——”星图本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要用来攻击我的吗?”陆观澜的声音从扬声器和高处同时传来。 梁三禾瞧见坐在露台上的陆观澜,松了一口气,抬手撇掉好不容易寻来的臂长的枯枝。 “我以为……算了,没、没事,这是哪里?”梁三禾仰头与陆观澜说着话,抬手推开半掩的门往里走。 “我爷爷的院子,你小心脚下,看路。”陆观澜叮嘱着,目不转睛望着衣着实在泯然众人的梁三禾——耐造耐磨的黑卫衣配黑色工装裤,随口问她,“前段时间辗转四个试验场,有什么收获吗?” “也算有吧,发现自己有些废、废物,像是什么都没学过,试验场的老师,多问一点点,就答、答不上来了。”梁三禾在陆观澜的指挥下,踩上左侧的木梯往露台上走。 “刚开始都这样,”陆观澜宽慰道,“所以reit才采用这样的教学模式,各地试验场考虑到自己的长期人才计划,也愿意配合。” 梁三禾一上来就瞧见了陆观澜对面位置的小礼袋,问:“是放在这里面的吗?” 陆观澜说:“对。” 梁三禾一边磕磕巴巴地跟陆观澜讲着这个玩偶的来历,一边高兴地打开小礼袋……蓦地顿住。小礼袋里是“禾瑞”,但不是她的那个“禾瑞”,是个新的。难为陆观澜能在市面上再寻到一个新的。 “不、不是我的。”梁三禾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有这个,要吗?”陆观澜沉默片刻,道。 梁三禾“为”、“为”了两声,终究没有囫囵问出“为什么”,她垂头瞧着袋子里笑容可掬的小“禾瑞”,窝窝囊囊地说:“要。” 陆观澜状似不经意地点评道:“收集玩偶正常,收集衣服有些过了,像个变态,你觉得呢?”——指桑骂槐得不能再明显了。 梁三禾觉得也不能就说人家变态吧,毕竟人家收集的又不是她穿过的。 她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他不、不是冲我。” 陆观澜注视着她,慢吞吞道:“我知道,是冲我,以后认识的时间长了,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你会讨厌这个吗?” 梁三禾避而不答,因为感觉“认识”这个词,陆观澜不知是不是刻意的,说得有些避重就轻了。全校人都认识他,又不止她一个。 “不、不是有保镖吗?怎么还会被、被拍到?”梁三禾揉着玩偶的圆脚,问。 “我只是赵次长的家属,并非赵次长本人,安保级别还没到那种针插不入的地步。”陆观澜道。 梁三禾一愣,然后“哦”一声,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现在这里不、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吗?”她环顾一周,好奇地又问。 陆观澜笑道:“对。你要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吗?” 梁三禾两只手一起摆,她的好奇心没重到那种地步。陆观澜的保镖是保护他的生命安全的,不容戏谑。 陆观澜没有再问梁三禾“会不会讨厌”,因为“讨厌”或者“不讨厌”都并不难回答,不必转移话题,令她为难的是那句“认识的时间长了”……啧,似乎仍然是连朋友都不愿意做的意思。 陆观澜望着梁三禾,突然问:“你对你那位叫李喜悦的朋友,刚开始也是这样吗?” “她姓林,”梁三禾纠正他,又问,“什么样了?” “……又冷又渣。”陆观澜沉默片刻,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梁三禾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因为怀疑自己听错了,片刻,眼睛倏地瞪得溜圆,震惊。 “你为、为什么这么说?”梁三禾的声音里难得带着非常生动的情绪。 见面可以交谈,撞破对方有困难可以帮助,但是任何情况下不会主动联系,也不会对对方产生好奇——梁三禾至今没问过他黑暗恐惧症的由来。“冷”是真的冷,“渣”就难免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个人情绪了。 “你下午有课吗?”陆观澜问,没有解释前面那句将人砸晕的犀利评语。 “……”梁三禾说,“没有。” “那能临时接陪诊的工作吗?”陆观测这样说着,反手将藤椅放平了一些,“就在这里,日光疗愈。” 梁三禾一愣,问:“陪诊?陪你?” 陆观澜点头说“对”,又来到梁三禾这侧,将这边的藤椅也放平到同样的高度,“我不清楚你们陪诊这一行是如何收费的,但我能给你更高的报酬——我也给你当家教。” 梁三禾耳朵一动,敏锐地揪出了这句话里的“也”。这表示她又去了一趟“极昼”的事情陆观澜知道了。不对,应该说整件事情陆观澜都知道了……陆观澜对她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似乎真的是有点重了。 陆观澜见梁三禾似乎没有动心,继续道:“你去试验场遇到的问题,我刚开始也都遇到过。由我来教你,会比你独自去摸索,给你节省最起码两个月的时间。” 梁三禾眼睛慢眨,客观陈述:“哦,你也去过科索星的璞、璞川试验场,梁工跟导师聊天时,提、提起过你,我听到了。” 陆观澜道:“对。璞川——它现在可以叫基地了,另外还有吉曼基地、科漠多、拉普等。” 因为陆观澜特殊身份带来的种种不便,他去试验场不会像其他学生那样常驻,往往提前安排、集中观摩、专人讲解,约六至八个首都星周就能结束。因此,其他学生,即便那些比较有门路的,在中间的两年时间里,也至多只能辗转三至四个非综合性试验场,而他却能把星系排名前十的全部巡一遍。 梁三禾将小礼袋放下,人也坐下了,委婉道:“我能陪诊,不能诊,对你没用。” 陆观澜唇角一勾:“你躺在这里陪我晒太阳就行,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诊。”《 》 13、真可爱啊梁三禾 1. 是个碧空如洗的非常好的秋日。太阳光仍有些暖意,却不再灼人;秋风里裹了几分凉意,吹过树梢时,会卷落几片枯黄的干叶。 梁三禾眯着眼睛静静躺了十分钟,转头望向陆观澜,语焉不详地问他:“为、为什么是我呢?” 陆观澜闭着眼睛,反问:“你觉得呢?” 梁三禾沉默片刻,老实说:“我们是完、完全,不同的人,我不知道。” 陆观澜转过头来注视着她:“我们哪里不同?” “……我们只有在reit上、上学这一点相同。”梁三禾沉默片刻,客观地点出了这个显而易见、人尽皆知的事实。 陆观澜收回目光,望着高远寂寥的天空,不悦地道:“梁三禾,你的陪诊工作不合格,病人的心情更不好了。” 梁三禾也跟着收回目光,两手往胸口一扣,乖觉地道:“那我不、不说话了。” 陆观澜复又望向她:“再说最后一句。一直没问你,为什么叫我‘水蜜桃’?” 梁三禾大窘,把脑袋转向另一侧,给他留下个漆黑的后脑勺:“不记得了,我喝、喝多了。” 梁三禾刚承诺了不说话,随即又想起那句同样语焉不详的“又冷又渣”。她遏制住自己转回来详问的念头,慢慢眨了眨眼睛,决定还是信守承诺保持静默。 “你对你那位叫李喜悦的朋友,刚开始也是这样吗?”陆观澜刚刚这样问。梁三禾其实早就想不起来她与林喜悦刚开始是什么样了。 梁三禾与林喜悦从高一开始就是同学,一度甚至还是同桌,但她对林喜悦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记得她有很多漂亮衣裙,以及动不动就生气不理人;至于她的成长环境如何、有哪些偏好、最在意什么、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一概不知。 高二结束后的暑假,梁三禾在兼职回来的路上,因为雨天路滑,狠狠摔了一跤。林喜悦恰好在附近的奶茶店躲雨,隔着窗玻璃瞧见了。 梁三禾现在仍记得,她那天穿着件中灰色冲锋衣和卡其色耐磨工装裤,被雨淋得也惨,但看起来却没有那么惨;而林喜悦穿着轻薄无袖的杏黄连衣裙,雨水一浇就成了十分标准的落汤鸡,及至跑到她身边,费力地帮她扶起压在腿上的电动车,梁三禾都能睇出她内衣的花纹了。 后来就是梁三禾把冲锋衣脱了给林喜悦披着,林喜悦跨上梁三禾的电动车一路埋怨着,诸如“这么大的雨,你拍戏呢,往大街上冲”、“我刚买的裙子,今天第一回穿,我真是服了”、“我应该躲起来的,反正你也没有看到我”,把梁三禾送到了诊所。 这场大雨过后,林喜悦的面目在梁三禾这里渐渐清晰起来,林喜悦的喜怒哀乐也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有没有可能他总结的是对的,我确实又冷又渣。” 梁三禾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大雨前后,林喜悦是没有变的,毒嘴,热心肠,但她在过去的两年都对林喜悦视而不见。 梁三禾偶尔能想起高中前两年,林喜悦高兴时、愤怒时或阴阳怪气时的神态,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使林喜悦有那样鲜明的情绪,她却想不起来了。当然,其他同学在她的记忆里皆如此。她专注地走在自己的道儿上,将所有暂时同行的人都视为浮光掠影,并不珍视。至于她脚下的道儿通向何方,老实说,她也不十分清楚。 梁三禾在太阳底下与自己的灵魂对话,越对话越心虚。她决定,最近一段时间林喜悦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全部无条件配合。 …… 父母骤然去世以后,梁三禾被福利院的婶子载去医院探望梁爷爷。 梁三禾盯着爷爷固执的后背,绞着手指磕磕巴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哽咽,“爷,我害怕。” 梁爷爷仿佛中枪了似的一抖,转过身震惊地望着孙女,萎靡的精神肉眼可见地一点点鼓涨起来了。他只顾自己的丧子之痛,强撑着给儿子儿媳办完后事就倒下去了,忘了梁三禾,更不知梁三禾因为这场车祸落下了结巴这个病根。 梁爷爷怔怔望了梁三禾半晌,抓着床侧的围栏借力坐起来,他抬手给梁三禾抻了抻衣领,说,“不怕,三禾,爷领着你,咱们继续往前走,”顿了顿,又缓声安慰梁三禾,“结巴比哑巴好,哑巴比丧命好。” 梁爷爷出院以后,梁三禾也住回到家里了。梁爷爷原本是个寡言的老头儿,但为了锻炼梁三禾说话,他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梁三禾后来每每想起,爷爷被联盟影视剧的逆天剧情膈应得眉头紧锁,仍坚持拽着她坐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讨论剧里谁和谁般配,就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梁三禾上次如此心平气和地晒太阳,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跟爷爷并肩坐在小院里,她操心着未来几年爷爷独居可能会遇到的麻烦;爷爷挥动着蒲扇,让她抛除一切杂念,继续向前。 “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各有各的道儿要走,这个大方向不能变,”爷爷说,“你别只盯着我的岁数,你单打独斗不一定是我对手。” ——梁三禾的爷爷年轻时是消防员。 “三禾啊,爷一辈子没离开过科索星,再往前的路爷就没法领着你了,你得自己走了。你记着只要你不停下来,什么都会过去。” …… 梁三禾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似乎闻到小院里爷爷自制的胰皂香。 陆观澜的呼吸声不知何时起变得平稳悠长。 梁三禾偏着脑袋看过去,唇口不自禁地微张。“陆观澜实在应该去做联盟的电影明星啊。”她盯着他仿佛工笔精心勾勒出来的高挺眉骨,悄声赞叹。 她心里突然一动,产生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能蹲在近前仔细看看……所幸她的理智立刻把她扯回来了。没有人知道陆观澜的安保级别有多高,她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贸然靠近,要万一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狙击手一枪爆头,那就不好了。 梁三禾抬眼向四周略高一些的建筑望去,煞有介事地尤其在西南方向的角楼那里顿了顿,遗憾地打消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危险念头。 陆观澜只睡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吵醒了。他睁眼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些放空的慵懒。 “你终、终于醒了。”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幽幽道。 陆观澜侧头望过去,是盘膝坐在藤椅上的梁三禾。 “我都不敢动,怕被爆、爆头。”梁三禾谨慎地道。 “……什么?”陆观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三禾指着陆观澜那侧露台转角的小屋,问:“能、能去上个厕所吗?” 陆观澜道:“那是茶室,洗手间在室内。” 梁三禾脸颊升温,一抹红晕自耳根开始蔓延。 陆观澜渐渐醒过神了,他迟疑片刻,问她:“刚刚找狙击手了?” 梁三禾脸颊继续升温,眼神飘忽不定。 陆观澜从她不自在的神情里读出答案了,他沉默片刻,嘴角一扬:“真可爱啊,梁三禾。” …… 梁三禾回到学校当晚就盛情邀请林喜悦教自己做甜品,说自己突然感兴趣了。林喜悦前后一联系,瞳孔地震,屏息问她是不是要做给陆观澜的。梁三禾反驳说“不是”,未被采信,只好老实解释就是突然反省了一下自己。 林喜悦课余喜欢研究各类甜品,她对甜品基础食材的特性,如面粉的筋度、奶油的打发稳定性,以及不同味道的平衡,如巧克力与海盐、水果与香料等,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梁三禾对这个却不感兴趣,她秉持着朴素的“食物能果腹就行”的理念,向来不愿意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但现在在陆观澜那句掷地有声的“又冷又渣”的刺激下,她愿意了。 “啧,不用委屈你了,我认识了个新朋友,也喜欢做甜品,最近我俩都约着一起……悔不当初了吧?” 2. 梁三禾站在赵仲月的宿舍门口敲门,许久未见应答,遂点开个人终端向她发去通话请求。 “你不在吗?”梁三禾问。 “对,钥匙在老位置,你自己开门进去洗澡吧。”赵仲月的声音有些冷淡。 梁三禾讪讪“哦”一声,准备结束通话。 “等等,”赵仲月又突然叫住她,“你记得清理下地漏。我屋里那些东西,你看看有想要的没有,只要是我买的,不是园区配备的,你都可以拿走。我可能不回去了,不想干了。有个淘汰的星图本,可能不在宿舍里,不太好找,你找找看,也拿走当备用机子吧。" 赵仲月说完就切断了通讯,梁三禾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欸欸”了两声,悻悻闭嘴。 赵仲月太内耗了,梁三禾眼见着她的精神一天天枯竭,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因此并不认为赵仲月辞职是个遗憾的决定。“树挪死,人挪活。”梁三禾衷心希望她能在新的领域里焕发生机。 “不干了也得回来办离职手续的,有那些要扔掉的东西,那时候再拿走也不迟。”梁三禾这样想着,开门进去洗了个澡就走了。 3. 半山别墅的袭击事件,内部最后出了长达五十四页的报告,安保部门与情报部门等的责任划分和处置建议不论,这次袭击的主使方最后指向一个名为cima的星际极丨端组织。cima随后声称对此次袭击事件负责,并称他们针对的就是赵识微主导的解除边境残余□□的双边会议。 首都星随即向cima组织的匪首开出星际通缉令,并联合星际组织及维安部队展开“枭首”行动。与此同时,首都星安全部门也联合边境管理局彻查非丨法入境链条,在不到六个首都星周的时间里将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连根拔起。 “马修与陈和辉都否认动过应急灯。雇佣兵根本就没能推进到主楼。”陆峥与赵识微远隔数十个星球全息通话。 “他们两个说的能信吗?”赵识微望着全息影像里的陆峥,问。 “能信。”陆峥盯着监控里只剩出的气儿的两人,毫不犹豫道。 “……把他身边那几个人全部换了吧。”赵识微沉默片刻,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陆观澜近身的这批人一直执行着每三个月一次的全面核查,但从未查出问题,那就直接用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 陆峥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了,并不惊讶。赵识微一直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 陆观澜并未被提前告知赵识微的决定,待他与余未野等人参加一场马术比赛归来,别墅里再无能叫得出名字的人。而那些消失的人,包括与他相处十四年之久的保姆梅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个人终端的接驳被断开了,识别数字空号,社媒账号注销。 ——程彦因为是当初与付林雾一起,顶着一不小心可能造成陆观澜心肌梗死、心脏骤停的巨大压力,坚持给陆观澜注射肾上腺素的人,得以继续被留用。 “情况迫切到不能留个告别时间的地步了?我身边人的变动我不值得被提前告知?” 陆观澜摘掉手套,紧攥了一把,又将之撇到一旁,瞳孔压紧。 陆峥将手套拾起,展平放到桌面上。 “她不愿意让你最后亲眼看着这些跟你相处了很久的人,在心里猜测他们谁是背后伤人的、谁是无辜的。成熟一些,不要因为对结果生气,就扭曲别人的心意。” “他们是拿着非常丰厚的报酬离开的,可保证他们往后生活无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