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后》 1、第 1 章 最近梧州有两件事,一是被抄家流放的佟宅突然被人盘下,二是有人在流觞会嗤笑大才子谢明澹的画不过是模仿前人徒有虚名。 “哦?是谁这么大胆,谢公子的画可是连翰林院的张大人都称赞过的。” “那又怎样,仿了便是仿了,要我看那女子说得也是有理有据。”说话的男子矮胖身形,但一身丝绸锦缎,似也是个富家公子,只见他眉毛一动,突然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你谢五郎生于岭南渭城,后拜入江夏家,如今在梧州府启学,你画中朔阳关春景你分明见都没见过,如何能画得这般惟妙惟肖?” 说完他又换了个淡笑的表情,“我知晓,公子恐怕要说你所画为旁人口中所述,又或是因读诗文词句故有感而画,可我倒是好奇,你一个不过弱冠公子,如何画出三十年前的朔阳关?” 矮胖公子说着顿了顿,又学着女子露出三分轻慢三分疏离的表情道:“你的春景图上画的是杨木,可二十年前,朔北的驿道上就已改种榆木了,怎么,这你也不知?” 想起那日场景,矮胖又忍不住扬了扬眉,仿佛那些拆穿话是从他口中说出一般。 只是身边的人听到后,大为震撼:“竟真是如此吗?那谢明澹果真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还用说!”矮胖的男子说完,拍拍身边友人的肩膀又哈哈一笑,“走,爷心情好,今日去八珍斋!” 聊的起劲的两人相携往前往清晏舫。仲秋刚过,河堤旁的杨柳已然金黄一片,风扬起,如练丝绦仿佛金坠饰般缀在河岸两边。 此时未时刚过,虽不是正热闹,却是一天里风光最好,最惬意潇洒的时候。 两人刚到八珍斋却瞧见相熟的友人,一番拱手问候后,几人又合坐在一处。 八珍斋下是长安街,每隔三日会有官府批准早晚市,倒也可称之为梧州最繁华之处。 不过此时,八珍斋的楼下只有一位孤女跪着。 孤女身边是一方破旧的草席,草席上盖着白布,下面露出一截青灰的干枯的脚趾。 有人站在孤女脚边的白布旁,瞅着上面写的字,挨个读出来。 “卖、身、葬、父?” 豁。 又是卖身葬父!这街上每隔八九日就有个卖身葬父的,许多人看着无趣摇摇头走了。 倒也不人心冷漠,实在是这孤女看着甚是羸弱,即便花钱买了,怕又要花钱治病,到时候万一养死了,岂不是人财两空? 南陈与北魏战事也不过刚平息三年,现下外面多的是饿殍白骨,卖身葬父这一档的更是算不上新鲜,这世上哪里都不缺穷人,却缺极了银子和善人,以及有银子的善人。 “怎么卖?” 正在好事者准备散去的时候,孤女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那声音三分淡漠三分清冷,还有三分,既没有丝毫对苦难的同情悲悯,也谈不上多么盛气临人的清高傲慢。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孤女身前,眼神平静温和。 女子一身白衣,绾着妇人发髻,看着年岁大约二十出头,以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来。 跪在地上的孤女停下哭泣抬头看了眼,轻声道,“回恩公的话,只要五十两。” 她说完,看热闹的路人都忍不住扯起了笑,他们转望向询价的女子,只见她点下头,又缓慢道:“一副棺材十两足够了,剩下四十两,你是还有四个父亲要葬?” 孤女眼圈一红,又啜泣道:“恩公不知,我父亲还有四位姨娘。” “哦?那她们是一起死了?”这次女子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刻薄。 “回恩公的话,我爹死后,姨娘们觉得活不下去便一起殉了。” 女子听完,似有几分动容,她低头扫了眼草席,又蹲下来扶住孤女的肩膀,“如此情深,为何不合葬?二十两罢,莫要辜负你爹和姨娘们的情谊。” 这一番讨价还价倒是让围观的人十分稀奇,连坐在雅座的客人也认不出探出头来看。 “这女子,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眼熟?莫非是赵兄的……”接话的人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一拍身边友人的肩膀,大声道:“这女子不是那日奚落谢五郎的那个!” 他话说到这,原本不感兴趣的几位公子少爷也站起来望楼下望去。 此刻楼下,那卖身的孤女只低头哭着,那张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她期艾的抬起头,“如今世道,买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便只要二十两吗?” 可女子听到此,却温柔笑道,“二十两是我可怜你,若是心冷点的,买你最多出十两。” 孤女听罢眼圈更红了,眼见着开价的女子起身要走,她突然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女子的裙摆。 孤女满脸泪痕好不可怜,她道:“二十两便二十两,奴家跟恩公走了就是了。” 女子笑笑,她扫了眼身后,便见一个清俊的少年站定在孤女面前。他笑了笑,只是隐约又透着几分怪异,“姑娘随我走吧,先去官府画押验契,确是良籍,我家主人便买了。” 一般来说,这种卖身多半是人牙子直接收了,少有这般较真,还要去官府验籍的。 “约莫是大户人家自己出来买奴役,若是我也如此,比起外面那些污遭的流民,还是买身家清白的做家奴更放心些。” 毕竟两国纷争结束不过两载,至今仍有些不愿意归顺北朝的贼寇,这些人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打家劫舍,也有隐姓埋名暗中集聚力量和新朝对抗。 也不是没有潜入官宦府邸伺机刺杀的。 “看着眼生,这是哪家的女郎?” 听到有人问到这,那矮胖的赵公子一摇折扇,摆出一副风流作态:“……也是巧了,我去找府衙找我表兄,正好瞧见这女子去官府取地契。这前些日子你们不是还好奇那佟家宅邸被何人买下吗?”赵公子遥遥一指楼下,接着道:“瞧吧,就是她。” 众人一起望向楼下的白衣女子,顺便竖起耳朵继续听赵郎君道听途说:“听我表兄说这女子姓成,原是婚配过,只是夫君前些年病死便又回了娘家,她父亲原在安舜当官,如今是带着两个弟弟来梧州求学的。” “既是求学?那便是松鹭书院的同窗咯?” 北朝与前陈最有名的四大书院,分别是松鹭、青山、博瀚、凪涴。这四大书院皆因才子辈出闻名天下,其中名师皆出自翰林博苑,也因此,许多有名门望族都想着将家里的子弟送到这些地方读书。 不过这些学府也不是有银子就能进的,入学首先是要有贵人或者师长举荐,接着也要考察其才学,被老师看中方能入学。 但此刻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那个刚被抄家流放的佟家大宅现在已经有人住了?” 赵听风点头,“啊”了一声又无奈反问:“怎么,你才知道?” 在座的公子郎君互相看了眼,不由得轻嘶。 “佟府门口的血还没晒干吧?那成家娘子别不是被骗了?” 他们口中的佟家大宅宅,是原梧州太守佟康的府邸,因为贪赃枉法被当今圣上下旨革职查办。后来佟康连同两子三孙正欲逃跑时,被前来抓捕的官兵斩杀于佟府门前。 纵然从前的太守府邸廊庑环绕雕梁画栋,现如今,也没有大户人家愿意去碰那个晦气! 之前与佟家交好的官绅如今都退避三舍,现在居然有人敢就这么住进去,不怕晚上闹鬼吗? “我觉得有八成。” “那成娘子本就是别处来的,又带着两个弟弟,她对梧州知之甚少,被哄着买下那地方也不无可能。” “安兄还是少说这种话,那佟宅被抄,自然归于官府,如今买卖,那也是官家主事……” “有道是,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 雅间的谈话声不断,都是青年才俊,遇到不平事,难免愤慨两句。 只是这些基于常理的判断,委实有些冤屈了梧州府的狗官。 成家那女子之所以盘下那旁人都敬而远之的佟府。 “——主要是还是因为便宜、大碗。” 回府之后,姜承晚……不,应该是化名为成晚的姜承晚,一边解下脸上的白纱,一边吩咐府内唯一的侍从没事把大门关紧些。 “要不是佟康出了那事,我们想住这么好的宅子还没机会,你们两个也别不知趣,成天给我摆着张臭脸,有空多读书去,若是入不了学,耽误我办事,看到那个卖身葬父的没,你们两个到时候也给我挂牌子去——” 方才进门前还端庄清冷的女子,如今一进府邸,便好像撕下面具般露出刻薄跋扈的模样,她盯着眼前的两个少年,表情一丝也不似作假。 姜承意和姜承安互相看了眼,低下头撇嘴道:“知道了。” 两个少年垂头丧气地跟在阿姐的身后,他们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切吃穿用度全靠阿姐当初逃出宫时带的那些金银细软,所以如今便是受了气也只能忍着。 谁让他们现在穷呢? 光是为了装点体面,就几乎耗尽了大半积蓄。谁能想到白日里的矜贵公子,回府之后一日三餐尽是白粥腌菜。 来梧州城不过半月,阿姐因为家底见空,看他们的眼睛都快滴出血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买那个孤女?”姜承意小声嘟囔,“那可是足足二十两……” 姜承晚没理他,她回府便去清点自己最后的银钱,确认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后,终于还是瘫坐在太师椅上。 原来不觉得,现在自己管账了才知道养家之难。离承意和承安入学还有一个月,她得抓紧时间办完事,不然他们两个即便入了学也没银子上。 贫贱的日子容不得人长久失落,姜承晚收拾了情绪,又打起精神坐起来。她想起这些日子打出的名声,颇有些得意。 桌上有本崭新的云州游记,她没看,只是抖落两下,便见一封信笺从书中掉落。 姜承晚看着信上的落款,沉吟了片刻,又将信笺夹了回去。 晚上,姜承意和姜承安在书房读书,姜承晚拎着戒尺坐在一旁盯着,她看着两个弟弟微微瑟缩的肩膀,一拍桌子,吓得他俩立刻警醒全神贯注投入书中。 刚过仲秋,夜里寒意却越发重了,梧州不比江南那些宜人的地儿,冷得早暖的却晚。 看管完功课后,姜承晚看着腕上的镯子,想了想还是扔给了安秀。 “拿去当了,再置办些冬衣回来。” 她说得不甚在意,倒是安秀有点舍不得,她看了眼家主,最后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姜承晚便叫醒了两个弟弟,把府中上下全部交给唯一的管事兼丫鬟兼厨房兼小厮的安秀后,便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出门了。 今天是长安街开市的日子,同时也是御家大公子接妹妹回城的日子。 御家在北朝估摸着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如今的老家主名御三思,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御三思的两个弟弟是与太祖出生日死的兄弟,妹妹是旬阳王妃,她的两个儿子如今在朝中,一个是大司马一个是御史监察,可谓是炙手可热风头无两。 姜承晚如今带着弟弟来梧州求学,一方面也是希望两个弟弟能出息点,最好与这些世家公子结交,日后也好有所作为。 但这两个没出息的,只会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 姜承晚看着迎面而来的护卫,以及护卫身后的车马,又笑了笑,这梧州御氏的大公子倒是低调,这才刚过卯时便不声不响的从晋州回来了,看样子似乎并不想引人注目。 只是御家车马与姐弟三人擦身而过时,那响着银铛的马车突然停了下。姜承晚看到白玉似的指节将车帘掀起,接着是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影下了马车后似是对马车里的人交代了什么,随后才翻身上了侍从牵来的马。 只听一声清冽的轻呵,马儿趁着曙色朝南边奔去。后面的护卫见状立时打马跟上,只听一阵混乱的马啼声后,那一队人马便逐渐远去了。 姜承晚站在原地静静等候车队离开。她又笑笑,真巧啊,他们与自己好像是去同一个方向。 但没一会,她故作矜持的笑里又带着几分丑陋扭曲。 真好啊,他们有马还有车。《 》 2、第 2 章 姜承晚和两个弟弟徒步赶到松鹭书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他们姐弟三个累的气喘吁吁,但姜承晚还不忘拉着两个弟弟先整理了仪容,等缓和了稍许才欣然而去。 他们递上了拜帖,是安舜成家的推荐信。 虽然他们并非成家人,但是因为一些特殊的缘由,勉强算是攀上了成家的关系,若不是因为如此,她和承安承意恐怕还不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很快书院有人来请,姜承晚便带着两个弟弟一同进去。 不过此番进书院是为了让老师考验学生的资质,姜承晚作为陪同,被请去了书院后的洗砚阁休息。 姜承晚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洗砚阁中已经有人落座。 有旁人在,她自是端起贵女仪态。只是此刻阁中的两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一席青衫的男子怀里抱着书卷,眼眸低垂,双唇紧抿,而他身旁却是位红着眼眶,却固执不肯流泪的清秀佳人。 姜承晚脚步一顿,半点没考虑,就停在既能听到两人说话,又不影响他们二人发挥的位置。 “青言哥哥当真要与赵听玉成亲吗?”女子眼含热泪,泫然欲泣,“那赵家也太仗势欺人,不过是给几个臭钱,就逼你娶他家那个任性妄为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女子说到这又露出几分不忿:“都怪婉儿没用,不能帮青言哥哥分担,还拖累了哥哥……” 女子话到此处,泪水已然落了满面,方才还一言不发的男子这次终于开了口。 “不怪你。”隔着距离男子的声音不太分明,但姜承晚还是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些许心疼和不忍以及对未来婚姻的隐忍。 “婉儿,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待我考取功名,必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姜承晚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 只是她还没有笑完,便见那洗砚阁里的两人似乎要走,她想这对痴男怨女必是不愿被旁人看见他们在此处私相授受,索性避开。 她一边等承安和承意,一边随处游赏。 毕竟是闻名天下的四大书院,虽没有那般朱门高耸金碧辉煌,但也是曲径通幽月洞花墙。只是快入冬了,苍翠的绿竹此刻却泛着青白,好似朱颜垂暮萧瑟斑驳。日头高起,熹薄的日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洒落下来,触及却仍是冰凉。 姜承晚抱起双臂,突然觉得有点冷。 也不知那两个不中用的能不能被书院的老师相中。 姜承晚瞧见不远处有处凉亭,原是打算休息片刻,却不想刚跨上台阶才发现已经有人。 她脚步顿了顿,只见衣着华贵的青年正阖目靠在石椅上休息,他似是没发觉有人到来,脑袋枕着椅背,一双清隽的眉眼紧闭着。 姜承晚盯了一会,又扫了眼四下,最后无声叹了口气。 罢了。 她今日送那两个没用的入学,还是稳重些好。不知为何,姜承晚今日心情总有些心神不定,她扫了眼凉亭中之人,沉默着便转身走了。 而这一幕却刚巧被赶回来的御之瞧见,他望着女子微皱的眉眼,又看了眼闭目小憩的大少爷,一时竟有些愕然。 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对他家主子这般不屑一顾的。 他一步三回头的往亭中走去,只是脚下不小心磕绊,引得青年眉间微皱。 御抩枝睁开眼,看了眼赶回来的御之,蹙眉道:“怎么回事?” “没……”御之收回目光,躬身行礼,他顿了顿随即禀报起关于小少爷的消息,“属下已查问过,府医说小少爷的腿伤已经痊愈,以后也不会留下隐疾。只是小少爷始终不肯说是其中缘由,属下也不便多问,不过我已让臬五臬六留下了,有他们在,必能保护小少爷周全。” 御抩枝听罢点头,他似是有些疲乏,又问了句:“刚刚有谁来过吗?” 这书院里,本也不会轻易进来什么外人,只是他隐约闻到淡淡的檀香便随口一问。 青年问完,便见一向稳重的属下不自觉地瞟向某处。 御抩枝站起身,他望了眼不远处的人影,也没有过多在意。 “走罢,先回去。” 青年嗓音微哑,大概因为赶了一夜的路,眉宇间也略显疲乏。可即便如此,依然难掩青年芝兰玉树俊美之姿。 御之眨了眨眼,瞧了眼自家公子,又忍不住望向早已远去的女子。 竟真是个不好美色的? -- 姜承意和姜承安一直到午时后才陆续和其他学子一起从学堂出来,他们去找阿姐,却听书院的小厮说:姜承晚已经回去了,并且还让他们介时自己回府。 两个容貌相似的少年互相看看,原本的笑意戛然而止。 姜承意郁闷地撇撇嘴,不满道:“阿姐变了,她已经不疼我们了。” 姜承安不懂,只是跟着点头。 “以前她都会等我们的,生怕我们走丢了不见了,现在倒好,还让我们自己回府——” “阿姐肯定是被什么外面的野弟弟勾走了!” “还有昨天那个野丫头,也不知道阿姐为什么非要花银子赎她——” 姜承意正欲继续添油加醋,冷不防耳朵被揪住,他一抬头瞧见似笑非笑的姜承晚,还有同样被吓一跳的姜承安。 俊秀的少年面色顿时惨淡下来。 “啊……阿姐!好阿姐!!”姜承意惨叫,但姜承晚却丝毫没有手软。 “继续说,怎么不说了?”姜承晚好笑地睨了一旁的姜承安。 少年似乎突然机灵了,只见他倏地捂住耳朵,期期艾艾地赔笑道:“阿,阿姐打了二哥,可就不能在打我了……” 少年说完捂着耳朵逃了,现下只剩姜承意一人受苦,他表情又悲又惨,又哀愤又无助。 “呜——阿姐我错了。” “哼。” 姜承晚察觉到有人靠近,于是松了手。 刚刚逃走的姜承安没跑几步瞧见了正驾着马车的瞿和,一时怔住,他回头瞧瞧阿姐,只见她目色从容,带着姜承意不疾不徐的朝马车这边走来。 他忍不住又想阿姐真厉害,他们家都这样了,还能变出架马车来。 姜承意瞧见瞿和也有些高兴。可他记着阿姐的话,人前要风度翩翩君子端庄,于是便也如阿姐般,端出一番富家子弟的做派。 「我们家有的是金子,有的是银子,区区一架马车小爷完全不在乎——」姜承意欺骗自己。 他仿佛养尊处优的少年,挑剔而矜持地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远了,他才兴奋得一会掀掀软垫,一会摸摸车帘,他抬头,笑得像个不值钱的傻子:“阿姐,这马车真好。”他动动屁股,“垫子也好。”又摸摸茶几,“料子也好。” 就是。 “这真是我们的吗?” 姜承晚懒得理他,倒是外面驾车的瞿和笑道:“这是小姐来梧州之前就从成崤那厮手里讹来的。” 驾车的青年笑得眉眼弯弯,乍一看好似儒雅随和的邻家兄长,只是他手掌粗粝有力,身形高大健硕,再加上腰后那寒森短韧,教人轻易不敢接近。 这位从前的南陈金甲暗卫,如今也是混到了驾车小厮的地步。 前途未来委实光明。 姜承安也很兴奋,自南陈国破,他们真的东躲西藏苦了太久。两个少年伸着脑袋听瞿和说阿姐讹人的壮举,一直到回了府,才依依不舍的下了马车,甚至走远了还不忘交代瞿和仔细照看着,别委屈了马儿。 姜承晚闭着眼不想看那两个没出息的东西。 “家主。”几人快到晌午才回,安秀领着刚入府的婢子相迎。 姜承晚看了眼被收拾的体面不少的小姑娘,微微颔首。 那日她买的孤女已经正式入府。 只是这小姑娘的眼神十分的怪异,她打量着偌大的府邸,以及面前姐弟三人,最后看向了站在最后的姜承安,“这位是,家里的二少爷?” 安秀点头。 “可——他昨天不是跟在小姐身后的小厮吗?”还是这人带着她去官府签的卖身契,她绝不会认错! 姜承晚点头,她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小脑袋,神情温柔,笑里藏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今啊,你主家的经就是缺人手,所以也只能要求人人扛起重任身兼数职,好比你瞿大哥就是护卫小厮和车夫,你安姐姐便身居厨房账房起居卧房,至于家里的两位少爷……” 姜承晚目光低垂,搓小猫头一般搓着少女发顶:“我亲弟弟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就是让他们当狗,他们也得给我叫……”她说着,又温柔地对少女眯起眼眸,“能懂吗,阿铃?” 少女背后莫名发紧,她有些惊惧,不知道这女子怎么会知道她的真名。她捏紧了手指,又僵硬的笑笑,“小,小的……奴婢明白。” 姜承晚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着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又抬步离去。 “跟着你安姐姐好好学,以后你就是我们成府一等丫鬟。” 姜承安看了眼走远的阿姐,又看了眼二哥,表情有些委屈,他伤心念地道:“二哥我不想当狗……” 姜承意瞥了眼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勾唇一笑。 少年一身意气,挺立如松。 没用的东西,还妄想当阿姐的狗? 没用的废物,就知道读书的笨蛋!他懂怎么给阿姐排忧解难吗?他懂怎么给哄阿姐开心吗?他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他姜承意才是对阿姐最忠心耿耿的那条! 二哥走了,姜承安又看了眼身边叫阿铃的少女,他收拢伤心的神色,眉眼间露出几分矜贵来,“罢了,今日你没什么差事,出去赚十两银子交给本少爷。” 阿铃眼眸睁大。 阿铃听到了什么? 她错愕扭头,心中发出尖锐的暴鸣。 这一屋子死装货!死穷鬼!死破落户!!没银子还要装大尾巴狼的臭混蛋!!她还以为自己进了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他们居然拿她当傻狗整!! 少女深吸了口气,屈辱地压下即将爆发的小宇宙。 还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呜呜……等着,她铃大爷也不是好欺负的!等她哥哥来了,必教他们后悔欺负她!《 》 3、第 3 章 短短几息间,少女眼中闪过悲愤,痛苦,背叛,绝望,最后只留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及莫欺少年穷。 她才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的绝美姿容,对姜承安颇为造作的行了一礼,她夹着嗓子道:“是,奴婢这就去。” 铃大爷心道等她出去,就别想她回来! 可她才刚欲转身,便被一枚短韧横在颈间。 一身灰布的青年足足比少女高出了半截,他眼眸微眯笑得温润亲厚,只是他手中的刀刃却毫不客气的在少女颈间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小姑娘还是听话些,家主让你去找安秀,你怎么能想着出府呢?” 这次季铃当真被吓到了,她呼吸凝滞,眼神惊恐望着眼前异常高大又危险的男人,她缓缓抬起双手,努力挤出惨笑。 “是,我……不……奴,奴婢这就去。” 少女被吓得抱头逃走,边跑还不忘回头看那大个子有没有追来。 她就是个踩点的小角色!要不要这么搞她啊! 瞿和瞧了眼被吓跑的少女,笑了笑,又摇摇头。 虽然他大概知道公主为什么要买下这个丫头,但是又不十分赞同。 罢了,先去秀秀那偷点酒钱要紧。 灰衣青年笑眯眯地走了。另一边追上阿姐的姜承意通报今日的喜讯:他和承意都被松鹭书院的老师看中,一月后就能入学。 姜承晚点头笑笑,抬手揉了揉少年白皙的脸蛋。 “耳朵还痛吗?” 少年白皙细腻的脸颊紧贴着阿姐的掌心,他摇摇头,一双星月似得眸子微微弯起,“不痛,一点都不痛,承意以后绝不惹阿姐生气,承意还会努力读书,考上功名让阿姐过上好日子!” 少年的承诺却姜承晚揉脸的动作一顿,她怎么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额……好好。”她敷衍道。 等把姜承意哄走后,姜承晚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会。 此时外面风有些大,偌大的庭院中没一个仆人,昔年栽种的草木枯的枯,败的败,全然一副颓然萧瑟的模样。 不过眼下姜承晚也没心情照顾海花花草草,她待会还要出门一趟。 只是,梳什么妆比较好呢? 若是女子相见的话……大抵是不争不抢……艳压群芳? 姜承晚笑着,眼神却有些冰冷。 她可不会让乱七八糟的玩意抢走她的风头。 房间里,姜承晚在认真考究出行的衣着妆容,而外面的安秀也在提点新来的一等丫鬟。 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脖颈上多了圈绷带,双手拢着,状似乖巧。只是她的眼睛挣得极圆,好像要将深深院墙看穿。 阿铃这辈子最讨厌破落户了—— 没银子还装阔买姑娘,死穷鬼。根本就是想压榨她当苦力,说什么好好干每个月还有一两例银,她看这个破家到年底怕是都发不出一文钱。还有那个坏女人,一看就满肚子黑水。保不齐是看上了她的美貌,想买回家给她两个弟弟当便宜媳妇! 毕竟这就是个金什么败什么的破家!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想娶女人? 呸!做梦吧! 安秀淡漠的扫了眼小丫头,声音突然提高了点。 “大致就是这样,你年纪小,不让你做太多,姑且就打扫整个府中的庭院,以及煮水洗衣喂马护院……” “……”穷鬼心真黑。 “还有,既然你以后我们成府的丫头,就要懂规矩,无论府内府外,说话做事都要沉静端庄,待人见客更要恭敬有礼,不要像个乡野丫头粗鲁无状——” “……”嗷嗷嗷嗷就要乱叫。 安秀陆续又交代了些,不过考虑到着丫头到底是个外人,也就没有花太多心思教导。 安秀原本是陈皇宫的大宫女,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都高,又因为不苟言笑面容疏冷,就是在皇宫一般侍从也不敢轻易接近她。 “行吧,就这样,现在去打扫吧,明日我会来检查。” “啊,现在?”季铃愣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被女子冰霜似的目光一扫,立刻又装起了乖巧。 呜哥哥,这些穷鬼好可怕。 季铃哭丧着脸去打扫庭院,扫着扫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她这次演的明明病弱孤女……少女仿佛大梦初醒,目光也逐渐凄惨悲厉。 呜呜……这群杀千刀的在对她这朵娇花做什么? -- 金乌西坠,已是黄昏时分。 梧州城的各色商贩已经挤满了长安街,平日里不温不火的铺子此刻也都着急忙慌的掌起了灯,什么张家铺子,李家坊子,亦或是裹着头巾满脸络腮胡的西域行商此刻都挤在一起招揽客人。 “真热闹——” 八珍斋照例是座无虚席,昨儿才聚过的青年才俊这会又坐到了一起。几人相互看看,交换了眼神,才又转而对着首座的公子作揖。 “谢师兄。” 首座的公子神情冷淡,他微微颔首,又看向了窗外。 只见长街尽头,一辆扬着御家旗帜马车随着人潮缓缓驶来,马车旁是两列护卫,虽是侍从模样,却个个锦衣华服,器宇轩昂。马车直到酒楼门口方才停下,护卫很快散开清退了周围百姓,又过了稍许,才见一位貌美女子被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 “难怪今日五郎会来,原来是御小姐回来了。”席间有人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轻笑,“听说沐春是子时到的渠水,接着兮衡便亲自去接了,果然啊,这大公子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妹妹。” “瞧你这话,若是你家妹妹你不疼惜?” 刚刚还故作风流的郎君一听这话,摸摸鼻间,作势摇头笑容苦涩:“君有所不知,我家妹妹,七岁扛枪,八岁扛鼎,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安能辨我是雄雌——” 青年刚说到这便被一只飞来的绣鞋砸中面门。 只听堂中一声惨叫,接着便是数人的哄堂大笑。期间倒是有好心人劝道:“林妹妹下手轻点,你哥哥尚未成亲,脸打坏了,以后还如何讨到娘子?” 林玉娘一手提着罗裙,一手勾着另一只绣鞋,她脸上风轻云淡,只是目光不善地盯向雅间中的惨叫青年。 “有劳挂念,可我哥哥这样的,非是梧州最泼辣悍妇不能训服,而他又是一介文弱书生,我瞧着比起娶妻不如出嫁了合适,介时我还能收些礼钱!”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被亲妹妹数落的林雉安脸上一红,他手指颤抖,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你你你了好一会,最后怒道:“你不好好在家绣工,跑来这里干什么?” 林玉娘把手里的绣花鞋往桌上一砸,不卑不亢道:“赵家妹妹能来,御家妹妹能来,凭什么我不能来?” 林雉安把刚刚拍到面门的鞋拢在怀里,又把桌上那只取下,才拎了张矮凳熟练地在自家妹妹身前坐下。 青年咬牙切齿切齿咬牙,最后却先低着头帮林玉娘穿好鞋袜,他摆不出一丝兄长的威严,只好低声训诫道:“你这丫头,人家妹妹都是知书达理,温雅贤淑,偏你是泼猴一只,烈犬一条,平日你咬咬为兄便罢了,出门在外少给我惹事生非!” 等林玉娘穿好鞋袜,才满意的点点头,见林雉安给了台阶,她也稍微收敛了几分。 刚好这会三楼的扶梯间传来一阵笑声,她抬头一瞧,见是赵家妹妹,脸上一喜随即扔掉兄长追上楼去了。 被扔掉的林雉安一脸悲苦,其他同窗见他这般,只得一边忍笑一边劝道:“你是挨了揍,但谁叫你说了坏话还叫人家听见?就算了罢,你在书院这几年还靠你妹妹照顾,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便忍了又如何……” 林雉安摸摸被痛击的面门又嘶了一声,他焦急询问同窗:“可有破相?” 同窗不敢多看那张盖了鞋印的俊脸,只虚伪摇头道:“嗐,没有没有。” 一群书院学子和同行好友正在聊着,而此刻,今日的主角也上了楼。 北朝御家的嫡亲小姐,御大公子最疼爱的妹妹,以及梧州城第一美人——御沐春,终于到了。 今儿,可是特意为她设的洗尘宴。 她刚出现,便听到一道清冷的声线。 “沐春,到这来。” 御沐春抬头,只见宴席中央,俊秀清雅的青年眸中浅笑,正抬手邀她同坐。 御沐春脸上一红,随即羞怯颔首,缓步而去。 席间人见此情景,有人艳羡,有人叹息,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一顾。 还有人银牙都咬碎了,还在故作清高勉力从容。 姜承晚慢条斯理地打包桌上的三盘牛肉,又顺着雅间的窗户朝下面扫了眼。 “上次被我那般羞辱,这人怎么还敢出来……”姜承晚说着有瞧了眼面前这位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男子,又漫不经心道,“看来是个精于算计的又懂得舍下脸面的……” 男子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垂在膝上双手青筋隐伏。姜承晚猜想他是御沐春的倾慕者之一,不过这种事又何必点破? “一千金。” 男子似乎无法容忍楼下那一声娇软明媚的“明澹哥哥”,他猛地站起身来,又克制着负手背过身去。 “只要你能做到拆散他们,又不使沐……御小姐伤心难过,事成之后我必双手奉上——” 男人的声音清雅朗阔,背影如青松笔直,端是这般看去,已然比楼下那虚伪自负的谢明澹出挑不知多少。 有如此珠玉在前,倒是不知那御小姐为何偏偏对那谢五郎死心塌地。 姜承晚短暂思忖,又缓缓笑开:“此事不难,只是,还需公子帮衬一些……”《 》 4、第 4 章 第四章 今夜的八珍斋格外热闹,松鹭书院的第一才子谢明澹,北朝第一世家的小姐,更遑论两人还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沐春如今回来了,那与明澹的婚事是不是……” 席间有人趁着酒兴笑侃了一句,四周的目光顿时也围了过来。他们看向席间的二人,只见他们一个期艾一个怔然。 “安宴——”片刻后,坐在首位青年眉间微蹙,他不悦地抬起眼眸,“莫要胡说,坏了御小姐清誉。” 他的话让笑闹的众人顿时有些尴尬。 骤然的冷场让其他人也面面相觑,好在此时楼上的赵家姑娘下来,她瞧了眼自家哥哥,却喊了林稚安。 “喂,小林子,你妹子还要不要了?” 林稚安脸色一僵,他看了眼身边的赵听风,又指了指门口的赵听玉,咬牙道。 “你家的,也不知道管管!”什么小林子……目无尊长。 他说完不顾赵听风无辜的表情,一阵风似得上楼去了。倒是一边的同窗好友看不下去,喊了句公道:“赵家妹妹,你可不能每次都把林家妹妹灌醉,林稚安都快被他妹子打死了,你且饶了他吧。” “是啊,稚安身子骨弱,玉娘发起酒疯,他可受不住啊——” “哈哈——” 接连的说笑声掩去了方才僵冷的气氛,之前那戏谑的一问,好似没发生过。 只有方才还在隐隐期许的御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她望着身边清隽温雅的青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下了。 只是二楼的风波虽然过去了,三楼的雅间却好似突然起了狂风骤雨。 刚刚还淡漠立在主人身后的两个侍卫,这会却咬牙切齿地盯着楼下,“公子!干脆让属下去杀了那混账——他好大的胆子,要名声时将小姐呼来喝去,不需要时又撇清关系——” 姜承晚喝着茶,看了眼雅间里的主仆三人,他们皆以面具遮掩,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一开始她以为这公子是御小姐的爱慕者之一,现在看来,又有些不像。 “……御柟枝?” 姜承晚下意识的喃喃让房间里骤然寂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还在张牙舞爪要去杀人的两个侍卫骤然息了声。 二人警惕地望向桌案前的女子,手也滑向腰后的短刃。 比起两个侍卫,男子却只是稍稍顿了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掀起面具,露出好看的唇形。 “姑娘莫要胡乱猜测。” 但姜承晚却仿佛没听到,她指责道:“你妹妹追着谢明澹,你自己不管,就这么扔给我?” 她有不悦,但不多。 男人握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目光与眼前的女子对上,他轻笑:“我以为姑娘是个懂得分寸的人。” 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说客。 “当然,你是谁与我无关,但是如果你这个当哥哥的都管不住妹妹,我当然也要考虑事情的难度。” 已过戌时,窗外月弯如勾,灯满如暮。 “所以?” 男子的声音如珠帘摇曳,姜承晚缓缓笑开,她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三下。 所以。 “得、加、钱——” 楼上楼下,一方寂默,一方热闹。 酒过三巡,已经有些微醺的御沐春,被丫鬟扶着离了席。 御家的护卫守在酒楼下,看到被丫鬟扶着的小姐,皆是不悦地瞧了眼二楼。 小姐并不擅饮酒,每次都是为了谢五郎才饮上两杯,而那谢明澹每次都熟视无睹,装出一副清高模样,也不知小姐为何偏偏看上那种人。 已经不早了,街市上的热闹似是少了些,坐在马车上的御沐春只觉得身子很沉,她掀开车帘想透透气,却意外看到从雅间出来的谢明澹。 青年长身玉立,端的是清俊毓秀,只是向来清冷的公子,此刻却拦在一位女子身前。 御府的侍卫拉起缰绳正要回府,可还未行两步,却听到车厢里传来小姐的吩咐。 “停下!” -- “停下。” 刚刚和雇主谈妥的姜承晚,一下楼就被一道高大人影拦住了去路。 今日她独自出门,身边没有跟人,骤然这么被人阻拦,她还恍惚了片刻。 不过很快姜承晚又笑了起来。 她道是谁,原来是上次被她在流觞会上奚落的谢大才子。 “阁下有何贵干?”姜承晚垂眸立着,她如今对外是孀居的寡妇,虽是不需要计较什么闺阁女子的清誉,但也不想和乱七八糟的人传出不应有的蜚语。 时候已是不早,即便是闹了一晚的少爷公子们也大多离席散去,三三两两伙计正在雅间收拾,谢明澹拉扯着她的衣袖,在看清她的容貌后,又缓缓道了一句:“果然是你。” 姜承晚没什么表情,她好似第一次见谢明澹般,皱着眉不悦道:“松手。” 她的冷淡似乎也没有使谢明澹觉得不快,他笑了笑,又拱手道:“姑娘,我们见过的。” 谢明澹话音刚落,他的身后又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嘶。 因为妹子喝得太多,不得已留到最后的赵听风,一出来就看到两个不该碰在一起的人。 那日流觞诗会,他也是在的,不仅在还把谢明澹难堪的样子看个分明。他自是知道这姑娘是如何奚落谢明澹,所以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扯着妹子挤到两人中间。 “姑娘劳驾,我家妹子喝醉了,我一个人又不方便,可否请姑娘搭把手?” 姜承晚只听到声音,便见一圆润公子背着妹妹朝她挤来。 刚刚还拦着她的谢明澹被他一整个挡住,谢明澹似有些不满,可他还没开口,就听赵听风笑呵呵的声音道:“谢兄,我妹妹实在不舒服,我们得先走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就着姜承晚一起下了楼,青年胖乎乎的,动作却灵活。他腰间别着柄雕花羽扇,头戴书生帽,耳簪玉兰花,配着他那一身书院长衫,倒是让人过目难忘。 “呼——”走了一段路后,赵听风又不放心的看了眼身后,见谢明澹没有跟来,他才舒了口气。 “怎么,有仇家?”姜承晚见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问道。 她说完,却见这小公子一副无奈表情,他背着喝醉的妹妹,额角渗着汗,却还是正色道:“我自然没有仇家,倒是姑娘你,这夜半三更的还是不要一个人出来!” 赵听风见姜承晚神情迷茫,又一阵摇头。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叹道:“谢明澹此人,虽面上温润,其实内里锱铢必较,你那日如此落他颜面,今日与他撞上,还不躲得远些?” 原本姜承晚只是猜测这公子支开她是出于好意,却没想到他竟是真的担心。 “原来是他啊……”姜承晚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日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再说,大家不过萍水相逢,我都将此事忘记了。” “你是贵人多忘事,可那谢明澹却是你这小贵人惹不得的。”赵听风实在累得不行,还是将他妹妹放下来,让姜承晚帮忙扶着。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赵听玉,缓缓往赵府走去。 “我知道你,你是带弟弟来梧州求学的成娘子。”胖公子缓口气,又连连摆手道:“别误会,我可不是有意打听,只是那日我去官府办事,恰好遇见你置办府邸。” 赵听风说完见姜承晚没什么不悦的神色,才接着道:“说实话,我也佩服你那日直言不愧才跟你说这些。你是刚来此地,不知道梧州地界的事。不过你听着,以后啊,在梧州府,遇到姓御和姓谢的离远些。御家应是不用我多说,不过这谢家你也别小看,现今谢家家主可是当今国主的亲叔叔,有这层在这,就是御家对谢家也是礼遇三分。” 姜承晚听着,颇为意外地点了下头。 原来这个谢明澹还有这层关系在。 难怪御柟枝想拆散两人,却只从他亲妹妹这边入手。 “多谢公子,你若不告诉我,我还真不知晓。” “嗐,我这个人就是话多,何况这些事,你待的久了自然也会知道。” 姜承晚笑笑,不置可否。 “对了,我还不知道公子名讳。” 听到姜承晚这般问,圆润的公子眯起眼睛笑起来,“在下赵家听风,这是我妹子赵听玉,她啊,就是个酒鬼,今日让姑娘见笑了。” “哪里哪里。”姜承晚扶着赵听玉,心想她这一身酒气何止一个酒鬼能形容,“我单名一个晚字,安舜来的,我两个弟弟,一个叫成意,一个叫成安,再过不久就将拜入松鹭书院,到时候还劳驾赵公子照拂一二。” 赵听风也是痛快人,当即便是:“一定一定。” 路上,赵听风好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家底都给姜承晚抖个干净。赵家在梧州虽不是世家望族,但也是颇有家资的富商。是以这小子家离最繁华的长安街就隔了一座桥。 送到赵府后,姜承晚好笑地看着赵听风十分艰难的背着自家妹妹翻墙回家。 要她说,都这样了,不如将家里的狗洞捣大点? 啧。 姜承晚摇着头走了,只是她没走两步,又顿了顿。 赵听玉,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 5、第 5 章 因为中间耽搁,姜承晚今日回去的晚些。 成府的灯还亮堂着,瞿和抱着酒坛在房顶看月亮,只是人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只一个劲的喊秀秀秀秀。安秀站在下面安静地听着,只是表情要多冷漠有多冰冷。 姜承晚估摸着瞿装醉不敢下来的概率,转身又去了偏院。 姜承意和姜承安正在温书,瞧见阿姐回来,原本都快看睡着了,立刻又装起了勤奋。 新晋的一等丫鬟,蹲在门口正发呆,眼神却意外瞧见家主手里拎的油纸包。她动了动鼻子,闻着味就凑了过来。 “好香啊。”一双白嫩的小手搓来搓去。 姜承晚低头瞧了眼季铃,又好气又好笑,“还不去拿碗碟来。” 季铃被安秀指挥着干了一天的活,这会看到吃的,激动的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踩点的铃大王,屁颠屁颠地往厨房去了。 屋里的两个也早就没有心思温书,等姜承晚进来,一个去薅袖子狂擦板凳,一个撸袖子捏肩揉背。 “阿姐晚上去哪了?这是买的什么?”姜承安探头探脑问着,一张清俊的小脸满是讨好。 “见个朋友。”姜承晚说完把牛肉放在桌上。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阿姐在梧州有熟人?”姜承意问着,又把悄悄那句‘男的女的’咽了回去。 姜承晚打了个哈欠,冷淡地抛出一句:“与你无关。” 少年漂亮的眼瞳失落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阿姐明天还去吗,我护送你。” 姜承晚还没回答,季铃端着碗碟来了,她一整个撞开门,好像生怕他们不等她先吃了。 姜承晚刚蹙起眉,就瞧着小姑娘兴冲冲得摆碗放筷子,一个接一个,甚至还有瞿和和安秀的位置。 她有些无奈,又有点困惑。 好像季琅就这么一个妹妹,他到底是怎么养的? 姜承晚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瞬间竟有种时空倒转的错觉,好像她还是南陈的大公主,而她也还是当朝少将军捧在掌心疼爱的妹妹。 看着拿起筷子和承安抢牛肉吃的姑娘,姜承晚又笑了笑。 过去再风光也是过去,何况她过去也没怎么风光过。 南陈姜氏室的名声早就烂透了,要么被叛军讨伐,要么百姓唾骂。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就别花心思可怜别人了。 “好吃吗?”姜承晚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好吃!”季铃用力点头。 她吃的满嘴流油,一点也没把自己当丫鬟。 “好吃就行,明天开始全府的衣物都归你洗,对了,你会做饭吗?” 刚刚还吃的正高兴的小姑娘脸色陡然耷拉下来,她看了眼扬眉轻笑的女子,嘴里的酱牛肉突然就不香了。 “都……让我洗?”小姑娘眼神微微震颤。 姜承晚微笑颔首,“你是丫鬟,当然是你。” “我还要做饭?” “不会的话就不做,”何况真让她做饭她还有点不放心,“但是洗碗洒扫你就不能推辞了。”姜承晚说完又拍了拍季铃的后背,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一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 放心以后还有你哭的。 她的二十两不会白花,现在季铃在她手上,倘若季琅不掏出个千八百两,休想赎回他的宝贝妹妹。 姜承晚安慰完小姑娘便一脸和善的离开了。 姜承意和姜承安一点也没觉得阿姐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只有季铃哭丧着脸。 呜呜这个坏女人。 -- 接下来日子,成府的各位突然忙碌了起来。 两个小公子入学在即自是忙于温书,瞿和昼伏夜出有点奇奇怪怪,还有安秀,她好像突然成了有钱人,总是出去各种采买。只有季铃,卖身葬父的可怜人。如今府上大小杂役、轻活重活已经把落草为寇的将军小姐整成了落寇为草的哭包丫头。 她每天都想着复仇。 奈何每天都见不着姜承晚的人影。 自从结识了赵听风,姜承晚就时不时收到邀请同游的拜帖。 几乎都是松鹭书院的学子,也都是些舞文弄墨的风雅处,一开始,姜承晚还想着也许能借此结交到御沐春。 但接着几次都是些无关痛痒诗会琴会后,渐渐得也有些乏味。 邀请她的这些人,多是和赵听风交好,并且多半是私下里看不惯谢明澹的书院学子,而与她结交,无非是他们想要隐晦地表达自己对谢五郎的态度。 “我怕是成投名状了。”姜承晚不由笑道。 她身边站在赵听风的妹妹赵听玉,她只听哥哥说那日喝醉了,还是这位成娘子将她送回去,就直接将姜承晚当成了恩人招待。这姑娘是个耿直的,喜欢就掏心掏肺,不喜欢就凶巴巴恶狠狠。 如今她喜欢的成姐姐发话了,她哥哥的耳朵便遭了殃。 赵听风被揪着耳朵拽到假山后,他想反抗,奈何腿脚不是妹妹的对手,如今还被先下手为强,便只能一边哎哟一边控诉道:“我又是哪里招惹了你这个祖宗!!” 身边都是同窗,还能不能给他留些面子! 他是她兄长! 可赵听玉听了却不以为意,女子弹弹指甲,一抬长腿挡住兄长地去路:“成晚是我的人。” 赵听风缓缓抬头:“?” “所以你们要放尊重点,别拿我的人当傻子,听到没?” 毕竟是亲兄妹,别人听得云里雾里,赵听风琢磨一小会便参悟了,他瞧了眼站在凉亭里的成娘子,眼珠转了转又忙不迭地点头:“好了好了,这事交给兄长,待会兄长就让他们给成娘子赔不是,这总成了不?” 他这边正哄着妹妹,那边却又热闹了起来。 只听安如海呼了一声难得,接着又有几声不大自然的稀客,于是刚刚还在观赏赵家兄妹的同窗,这会又一起看向了水面驶近的画舫。 姜承晚的目光也同众人一起看了过去。 雕栏画栋,飞檐楼台,珠帘玉翠,金碧璀璨,这些词也不尽是形容雍容气派的建筑。原来单一艘画舫,也能奢华到让人惊叹。 姜承晚笑了笑,柔美眸光瞥向船前吹箫的青年,他还是那么清高冷淡,纤尘不染。 甚至于与她四目相对时,还有几分倨傲轻慢。 “成姑娘别来无恙。”姜承晚听着谢明澹的朗声问候,只是轻微点头。她目光一转,又看向画舫旁的一搜楼船。 这艘船和一般军船比是小气了些,但驶在江面上原也是有几分威武气派,谁想和谢家遇上,这一比,倒委实丢脸了。 姜承晚没忍住笑容大了些。 怎么说呢。 立在船上的青年身形笔直,宛如青松,只是脸上的神色又阴又冷,目光扫过似一阵阴风。原是经年故旧,可此番相见却没有丝毫友善。 “成姑娘?……别来无恙?”青年照着谢明澹的话缓声重复,青年喉结滚动,眼中也溢出一丝笑来。 只是不知是笑姜承晚,还是笑喊姜承晚的谢明澹。 但那种事谁在乎? 姜承晚目光上下打量着穿着一身粗衣,灰头土脸的前朝少将军,目光从刻薄倏而转换成同情悲悯。 看来过得不怎么样。 这样她就放心了。《 》 6、第 6 章 关于从前,姜承晚并不讳莫如深。 左右不过一个前朝公主,南陈皇宫皇子公主十只手都数不过来,更别说是她。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她最年长,以及在宫里成了个亲。 “怎么,你们认识?”赵听玉目光从一艘船扫向另一艘。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刀里藏笑。 不妥不妥。 “恩公,你要不先跟我哥回府歇息?”赵听玉有些担心,但是姜承晚却好似并不在意。 今日流觞诗会来的学子不少,此时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好事,也有三两缕担忧夹杂其中。 无论如何谢明澹也是皇室宗亲,这成娘子再桀骜不惧也不过一介女流,如今丧了夫不说,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如何对抗此等人物。 赵听风见势不对正要过来,却见成娘子缓步迎上后来的那船。 她似是没有看到谢明澹般,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抱剑而立的青年。 季琅。 南陈皇都近卫司少将军。 “这位公子……认得我?”姜承晚的目光近乎刻薄,她轻捻蒲扇,仿佛被唐突般语气冷然。 刚刚还在疑惑的赵家兄妹听到此言,也一起警惕地望向来人。 青年一身劲装,看着就像江湖人士,眉锋间一道刀疤,显出十分的戾气。 只见他低头笑笑,他身后的男子似是要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挡住,季琅与姜承晚的视线对上,又瞧了瞧旁边画舫上一直拧眉遥望的谢明澹。 “不认识就当不认识罢,总归陈姑娘如今有了高枝,像我这种的,怕是已经入不了——” “啪——” 昔年的少将军被扇得偏过脸去。 四周寂静一瞬。 想看戏的人都拼命捂嘴,生怕劝和的人上去把好戏搅黄了,不好事的也都将脑袋凑了过来,可看到发火的是谁后又了然讪笑。 赵家姑娘,那没事了。 季琅身后的人都睁大眼眸,但看到姜承晚后又都闭上了嘴,只是瞪着动手的女子。 赵听玉快要被气炸了,谁不知道恩公与那谢五郎之间的过节,这人居然敢说这种荒谬的话! “胡言乱语——”她骂道,“再敢污人清白,姑奶奶让你好看!” 此时赵家的家丁小厮也围上来护住主子,赵听玉身边的丫头更是上前一步跋扈道:“哪里来的混不吝,也不打听打听梧州赵家,我们家姑娘请来的客人,也是能教你平白污蔑的?” 季琅缓缓抬起头,他越过朝他大呼小叫的丫鬟,看向人群里的姜承晚。 长公主还是一如从前,不怒不喜,孤冷傲慢。 ——趋炎附势,作壁上观。 姜承晚迎着季琅的目光。大抵从很久以前,这个季小将军就很喜欢用那种眼神看向她。 不过那又怎么样,谁在乎? “算了,听玉。”姜承晚叹了口气道:“你何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便让他污蔑了,又有谁信?” 姜承晚说罢又轻声笑笑,她抬眸望向季琅,声音温柔得仿佛宽厚的长辈:“圣人道‘清者自清’,所以我并不在意你说的那些。只是郎君如此年华为何钻营这种……”她似有千言万语又叹息作罢,“大好年华理当报效朝廷,为民做事,才好不负芳华不辱门楣。” “愿公子回头是岸。”姜承晚温声道。 她说罢,周遭的目光都透出几分钦佩叹服,甚至有人当场大声叫好。 只有季琅面色阴沉。 恶心。 真恶心。 若是从前他得忍耐着跪下,说长公主教训的是,而如今他闭了闭眼睛,只淡淡对手下说了句:“回去——” 青年压着怒色转身,只是那捏得发白的指节,让人好不放心。 “这人是谁,要不要上报官府?”赵听风担忧地看了眼成娘子,虽然他与妹妹都坚定这人方才是胡言乱语故意污蔑。 但,这人与成娘子八成是认识的,九成九是有恩怨的。 “这种贼寇,官府怕是也难办。”姜承晚摇摇头,她看着为她担忧的两人,宽慰道:“不必忧虑,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只不过并未从我这里讨到好处罢了。” 姜承晚如此一说,赵家兄妹大惊失色,两人惊愕不已,连问她怎么还遇到过这种事。 见那船驶远了,赵家的家丁才放下了戒备,只驱散一方空间,好让少年小姐方便谈话。 “你们知道的,我从安舜过来。”姜承晚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口。“那边靠近旧陈,乱事多,我和两个弟弟一路上也算是小心谨慎,只是半路上捡到一个可怜的孤女。” 姜承晚说话的时候,正在成府愤愤踩衣服的季铃突然打了好大的喷嚏。 “这姑娘啊,长得白净清秀,惹人怜爱,她说她家人因疫病死了,没有去处没有活路,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我。”姜承晚说这有叹气,“我当时瞧者确实可怜,可我与弟弟毕竟行走在外,所以我也不敢轻易交心,就与她说我与两个弟弟家道中落来梧州投奔亲戚,身上就十余两碎银。” “……你们猜怎么,结果没几日山道上,我们就被截了,那贼人让我们把银子全都交出去,那时我才知道那孤女和贼寇是一伙的,专门让人放松警惕探听底细,弄清楚后马上动手强抢。” “要不是我多心,就不是损失十几两碎银了。”姜承晚说着又苦笑道:“谁想这群贼寇在梧州城也有出没,意识到我在诓骗他们,才这般记恨上。” 周围十双耳朵听完,扼腕叹息便此起彼伏起来。 “这也太可恨了,还好成娘子机敏。” “是啊是啊,这群贼寇竟敢堂而皇之出没于此,方才我若是知道,定叫他们……” “对了,安兄父亲不是在府衙任职,何不一举灭了这群贼寇!” 周围出主意的声音不断,只是被问到的安兄无奈苦笑。 近来这事可不是成娘子一个人遇到,梧州城内,被劫匪光顾的就有四五户了,皆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查也查了,榜也张了,可那群贼人个个武艺高强不说,还来去无踪。 正如成娘子说的。 委实难办。 “此事我必呈秉家父,日后也会加强戒备,必定保护城内百姓周全。” 安如海承诺后,这些愤恨不平的声音才逐渐消停。 姜承晚笑笑,她也知道官府若是有本事,也不会让季琅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城中,不过若是梧州府衙能加强警戒多少也能让季琅吃点苦头。 都是丧家之犬,总不能就她一个夹着尾巴。 今日诗会,作诗的没几个,倒是都听成娘子诉说她说来梧州途中的见闻了。 女子温润平和,娓娓道来,说起安舜山路崎岖,说起泾州水波斜阳,说起弟弟求学路上种种,不觉让人入神。 谢明澹与御沐春在不远处的凉亭也遥遥听上两句,御沐春看着似是出神的谢明澹,唇角微微弯起。 “这成娘子,当真与众不同,对吗?” 听到这话的谢明澹似是回神,他抬眸静静与御沐春对视,好一会才摇头道。 “可惜了,若是男子,我倒是愿意结交一二……” 御沐春听到此言,捂嘴笑笑,她望着侃侃而谈的女子,眼中竟多出几分艳羡,“我若是也如她那般自由自在,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可她说完,谢明澹便不悦的拧起眉:“你是世家小姐,何必自降身份和她比较,听说那女子夫家故去,她才不得不一个人在外行走,寻常女子,谁愿意如此生活?” 谢明澹说罢微微叹息,竟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在意的怜惜之意。 御沐春听着他的斥责,只是默默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两人坐在湖边的凉亭,周围是看守的护卫,与周遭的其他学子天然分割。 只是无人在意之处,某位高大男子颇为无聊的挖起耳朵,他真的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让他日夜盯着为御家小姐。 那可是堂堂御家,他来来回回很辛苦的。 得加钱。 不然不干了。 姜承晚晚上沐浴前,收到来自瞿和的调查报告,厚厚一沓,里面详细记载了关于御小姐的衣食住行,喜好习惯,闺房位置,说话内容,以及平日往来。 姜承晚从酉时翻阅到亥时才抽丝剥茧出些许细节。 “这废物。”熬到半夜的姜承晚忍不住痛骂手下,“这么点事都办不明白。” 下个月俸禄减半。 姜承晚揉揉额头,闭目养神,她缓缓靠在椅背,回忆这些天的种种,最后又看了眼桌案,上面是今日御沐春与谢明澹的对话。 似乎,谢明澹对她,并没有太多不满。 这就很奇怪了。 姜承晚回忆起上次偶然相遇,当时谢明澹说的什么来着…… 好像也没什么。 姜承晚想着想着又有些忡怔。 要不说她是南陈的长公主,见多识广,自命不凡。 莫非她还真遇上了那种,别人喜欢他他却怎么都不乐意,偏要别人轻慢他才会死心塌地的……贱人? 呵呵。 姜承晚忍不住发笑,只是她没有笑太久,就被院外的动静惊扰到。 已经很晚了,这个时间的客人。 恐怕只有另一个贱人了。《 》 7、第 7 章 夜凉如水。 风拂面去。 偌大的成府也没住上几个人,唯一的侍卫去府外办差后,现下只能让一家之主亲自见客。 青年沉默立在庭院,长发高束,只是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姜承晚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过他能准确的找到她的房间,想来也已将她这府邸摸得清清楚楚。 她目光微微低垂,只见季琅脚边似乎有个碎了的酒坛。 想来这就是刚刚的异响。 她打了哈欠。 对方不说话,她也懒得招呼。 又不是有什么能叙旧的关系。 季琅抬着头,姜承晚靠在门边站着,只是没一会却仿佛乏了般,转身便要回去。 “姜承晚——”青年急促又忍耐地喊了一声。 准备回去睡觉的姜承晚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眼季琅,笑了笑,关上门。 “要带你妹妹回去就去隔壁,要钱没有,要找麻烦……你也可以试试看。” 姜承晚说完再不管外面的人,合衣睡去了。 从前在皇宫便罢了,说到底她不受父皇重视也没什么惊才绝艳的本事,如今都沦落至此,他也不是少将军,她也不是用来羞辱敌国的老公主,还想拿她当软柿子。 她倒要看看他季琅有没有那个胆子。 姜承晚压着火闭上眼,门外的青年亦是咬牙站了许久,最后看了眼偏院的房间,才隐匿而去。 偏院里,劳累了一天的季铃睡得生死不知,她要是知道自己哥哥来了又走,一定会哭上三天三夜。 但现实是,她明日卯时还得起床伺候她心中最可恶的成家人。 踩、踩、踩死你—— 梦中的季铃将盆里的衣服当成姜承晚狠狠出气。 今晚的梦都让人劳心劳神。 季铃在梦里干了一夜的活,刚醒又要被捞起来洒扫庭院。而姜承晚大抵是被季琅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梦里一直在和七宫八院你来我往,醒来的时候也是一脸疲态,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算了,罢了,那百十号人也不知还有几个活口,就是没死再见面都不一定还相识,她总计较过去那些干什么。 在上次的诗会上出了风头后,姜承晚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去接近接近那位沐春小姐了。 名声已然在外,那正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姜承晚想了想,先让安秀去下了拜帖。 至于理由,姜承晚随便写了个仰慕已久,便让承安换身小厮衣服去御府送去了。 她原本想着,那样的高门闺秀,轻易不会同意与她这样的女子见面。 但万万没想到,仅这一次拜帖御沐春便同意了。 姜承晚意外之余,竟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只是匆匆沐浴更衣,打理妥帖了才带着安秀前去赴约。 御沐春将她请进了御府,她去的时候御小姐刚刚准备好茶点,瞧见她来,盈盈一拜,唤了声:“成姐姐。” 姜承晚微微走神,竟直“哎”了一声。 哎完她自己却忍不住扶额,只好低下头无奈笑道:“抱歉抱歉,实在是失礼。” 要说人的经历不同,对待事物的第一看法也是大相径庭。 姜承晚在皇宫时早已习惯了弟不恭,妹不顺,如今遇到个如此乖巧的,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失礼在何处?”御沐春抬起眼眸,秀丽的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来。 姜承晚看着乖顺体贴的姑娘,原本想说什么,却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来。 难怪御柟枝会如此担忧这个妹妹。 天性纯良,不谙世事。 “我方才一时走神没有给小姐回礼,我以为小姐会介意。”姜承晚认真解释。 而御沐春却恍然了一瞬,又抿嘴笑笑,“这种小事何必介意。我哥哥平日教我,待人要宽厚,与人要为善。” 姜承晚点点头,认同了其中的五分之四。 与人要伪善。 “看来你与御家大公子的感情很好。”姜承晚说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艳羡。 这时御府的下人备好了瓜果点心,等两位入座后,便一起退了下去。 一般陌生客人来府上,别说进内宅,就是进门都要仔细盘问,只是这次大公子居然特意交代了这位成娘子是府上贵客要好好接待。 这可真是稀奇,就算这成娘子名声不错,但她父辈不过安舜小官,在梧州城也不过是初来乍到,竟让他们大公子都注意到。 好神通一女子。 御府的下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姜承晚两眼。 “我若是有你哥哥半点命好就要烧香了,御小姐不知,我那两个弟弟平日看着乖巧,恼起来可是敢连名带姓唤我,若是管的严厉些,背着盘缠便要离家出走,让人无可奈何。今日看到小姐,到是真想换过来当我妹妹,让那两个小子滚出门要饭去。” 气质却是比寻常女子从容雅致些,话语也算风趣。 御沐春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姊弟间的不和睦,她睁大眼睛,“那……成姐姐都是如何处置?” 御柟枝很早就被定为下任家主,在御沐春眼里,家里的大哥向来是数一不二,无人敢忤逆。 她想象不到成娘子口中那种叛逆。 “能怎么办,上家法办。”姜承晚颔首轻笑,“跪祠堂,罚抄书,再不济就揍一顿。” 姜承晚笑眯眯地看着御沐春,“男子多是如此,你越是温厚宽宥,他反而不知好歹,你词严厉色,他反而知恩图报,感恩戴德。” 御府的家丁听到这眼神陡然熠熠,暗道大公子说的是,成娘子果然是位贵客。 “去,把府上春花酿送来,让成娘子品品。”嬷嬷转头吩咐下人。 “可,那是成姐姐的弟弟,若是兄长的话便要听从了。”御沐春小声嚅嗫。 她也不是傻瓜,自是知道成娘子话里有话,只是这些她也不是第一次听,无非是说谢哥哥待她不好,说她识人不清。 可是,可是…… 姜承晚瞧御沐春的抿起嘴,也猜到她的心思,又微笑道:“沐春,成姐姐只是说自己的弟弟罢了,其他的你莫要多想。” 但她说完,御沐春还是低垂这眉眼不肯看她,姜承晚无奈,只得低叹:“你与谢明澹的事……好吧,实话实说,我确实略有耳闻,我知晓旁人多不看好,但有些事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女子手指拂过少女低垂的眉眼,笑得温柔体贴,“我今日来,本也不是要说这些,实在是看你乖巧,意外感慨,你可是生成姐姐气了?” 感觉到眉眼间的温热,御沐春眼眸眨眨,玉色的脸颊染上几丝绯色,只侧过脸小声道:“沐春没有生气。” 她虽抿着唇,但唇角却微微抬起,她从未与人说起谢哥哥的事,兄长根本不答应婚事,每次都说让她多想想,因大哥的态度,御府的下人也多是不看好的。 没想到这位成娘子居然是站在她这边的。 原本今日御沐春只是因为谢哥哥夸了成娘子,她才想趁着这次机会看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之前听说她那般让谢哥哥难堪,却没想到实际相处她竟是这般温柔体贴。 御小姐的小院黄栌簇蔟,金灿暖黄,风一来,几缕枝叶动摇。 方才小跑着去取酒的下人顺着青阶小径回来。 “乐嬷嬷,春花酿来了。”家丁喜笑颜开,却见方才还熠熠雀跃的下人们,这会居然全都面若寒霜。 “撤下去,她不喝。”老嬷嬷生硬道,眼神悍悍地盯着与小姐把手言欢的奸诈女人。 老天无眼,小姐身边为何总是出现这种奸猾小人! 小人!《 》 8、第 8 章 姜承晚直到月上枝头才从御小姐的闺阁出来。 御府派了人护送,不过姜承晚都推辞了。 那些个护卫一个个横眉竖目,瞧那模样,不劈了她都算她命大了。 姜承晚笑呵呵告别,顺便让安秀把御小姐送的礼物挨个搬上车。 马蹄得得敲着青砖,姜承晚面上走的洒脱,心却对御府眷恋不舍。 真是难得的好姑娘。 初时劝御沐春爱恨随心时,她还比较克制,只是赠了些笔墨宣纸绣工字画权当礼物,等姜承晚耐心听完她与谢五郎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竟感动到恨不得将心捧出来。 什么「这个珠翠瞧着合适成姐姐,那个金钗成姐姐带着也好看。」 什么「成姐姐你看这个镯子你可喜欢,沐春也有一只,我们戴一样的可好?」 原本是要去当说客的姜承晚,心都快被御沐春这一声声姐姐喊乱了。 她撑着下巴,无奈一叹。 虽说今日一场拜访收获不少,但她估摸,过不久有人就要来找她的‘谈心’了。 秋暮寒重,车辙碾过一路更深,直到经过曾经的贵府高门才随嘘声而止。 成府的灯高高悬在屋檐,路人哪个看来不叫声气派。 但人却不知那舍内是何等的寒酸破败。 姜承晚从御沐春赠她的礼物中挑了挑,又打发安秀挑时候拿去变卖。 她这几年都是这么过的,做起来倒也顺手习惯。 只是她这陡然富贵,惹得家里几个小的都非常眼馋,承意还晓得问问,承安则满脑子都是明天吃什么,季铃更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含羞带怯地说她衣服旧了,想买新的。 这不是做梦吗? 买衣裙找你哥去。 姜承晚一边皮笑肉不笑,一边花几枚铜板将他们打发了。 “你们俩过几日就要去书院了,记得要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姜承晚日常教育着承意和承安。 他们身份特殊,想要瞒一辈子自然也要低调行事。 “知道了阿姊。” 在这点上承安和承意都是懂事的。 只是懂事归懂事,他们打定主意要惹事的时候也未曾跟她这个阿姊含糊过。 姜承晚吩咐完府上一众,便独自回院子休息。 从前的佟府是大。前厅后院,湖水小山,左右厢房,亭阁楼台。如此富丽堂皇的宅院,寻常人哪个见了不是前啧后嘶,先惊叹再批判。 但她是姜承晚。说句不算吹嘘的话,就是皇宫大内,她也没有多放在眼里。 反正都叫谢珏烧干净了。 一个瓦片也没给姜氏留下。 想起那璀璨宏伟的南陈皇宫,姜承晚只能无奈叹声败家。 就是卖了赏了也比烧了好啊。 主院的草木近来被修剪过,比开始看着顺眼些许多,只是抬头时见玉轮有缺,又让人有些徒增感慨。 其实姜承晚并不总想回忆起谢珏。人生的起伏虽令人感慨,但前夫的飞黄腾达又能让哪个前妻心平气和? 不顺心的事越想只越是不顺心。 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过往就像落在水里的纸片,浮浮沉沉间便零落碎散,再不能当初。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 姜承晚想,如今的她除了身份不好,其他没什么不好。一家之主,大权在握,朋友和善,弟弟孝顺。 姜承晚很是知足。 她甚至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前在安舜她就常常当冰人做媒,如今在梧州,只要帮御柟枝办好他妹妹的事,便也不愁立稳脚跟。 只是当务之急,还要稳住雇主的情绪。 她想想,整了整仪容,步履从容地踏入书房。 姜承晚的书房算是整个府邸最妥帖体面的房间了,香炉上飘动着袅袅烟雾,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册竹简,其中还有些尙可品鉴瓶玉器。 男人扶手立于书架前,手指随意拨弄散开的竹简。 房间里看似没有别人,只有男人清雅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 “御小姐那般真心送你的礼物,成姑娘转手便要变卖,倒是能称上一句凉薄无心。” 姜承晚没想他来的还挺早,连这都知道了。 她淡淡笑笑,又回头扫了眼院墙上杵着的三把避雷针。 刚刚进院子的时候差点把她吓死,害她把短暂的人生都咀嚼了一遍,才勉强稳住了三魂七魄。 姜承晚猜测是瞿和准备出去‘办差’的时候和御大少爷的这两个侍卫恰好撞上了。 没用的东西。 “公子若是不满意,要不我把小姐的礼物给您原封不动送回去?”姜承晚的态度不大恭敬,甚至带了几分轻慢。 她拉开椅子坐下,朝外面的杵着的其中一把避雷针勾勾手。 瞿和会意,随即闪身跃下,并快步到姜承晚身前恭敬道:“主子吩咐。” “看不到有客人,还不去斟茶?” 真的,带在身边也很久了,这小子还是一点眼色没有,就会抱剑而立。 她和安秀去采买,他在后面抱剑而立,她带弟弟去书院,他在马车上抱剑而立。 装什么?谁爱看? 霍,这一瞧,那边那个还带着他那个破面具呢。 怎么是怕他的倾世容颜把她看傻了?还是怕他那不得了身份暴露能把她吓死? “是。”瞿和瞧了眼姜承晚,抿了抿唇,又闪身退下了。 成府的侍卫退下后,御柟枝才抬眸看向面朝他端坐的女子,青年神色平静,只是面具的眸子又黑又沉。 他倒要看看这个卑鄙之人还有什么话说。 哄骗了他妹妹,还敢给他脸色。 好大的胆子。 “你何必这么看我,我若是如公子这般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别说变卖友人的礼物,就是你家妹妹,我也不会屈尊降贵多管闲事。” 好,好好。 好一个屈尊降贵。 御柟枝双唇抿着,只目光越发清冷。 姜承晚撑着下巴,同样也看着不发一言的御家大少。 未来的御家家主,一出生就矜贵,就了不起,就是标准的人上人。 不过这种人她可见得多了。 除了更装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一样的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也多长不出一朵花来。 傲慢的人总是懒得听人解释的,所以姜承晚也没打算卑躬屈膝,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为人桀骜不驯,刚直坚毅。 她只是擅长见人下菜罢了,这种年轻的小钱,尤其是清高的小钱,就这么处理多半能博得更多好感。 何况她现在既与御沐春交好,又何必怕她这没用的哥哥。 “看在你算是比较贵重的客人的份上,这样,你若是不愿意我变卖你妹妹的心意,便提前预支我些银两,我也好补贴家用。你养着妹妹,我也养着两个弟弟,大家都不容易,理当互相体贴些。” 姜承晚说完,房间里便传来一声嗤笑。 “体贴?成姑娘当真是好体贴,体贴到哄我妹妹看清自己的心意?” 要不说男人就是没用呢。 姜承晚几乎已经失了耐心,她缓慢道:“你既已把事情交给了我,至少应该知道徐徐图之、静观其变。” “其变?是等我妹妹变成谢家妇的变吗?” 好好,这人已经开始不讲道理了。 “我何时这般说了?” “你今日在御府,难道不是这般‘劝’我妹妹?” 姜承晚从未遇到一个真实的护妹狂魔,如今见到了,却觉得十分的不可理喻。 可御柟枝现在显然已经气到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掩饰。又或者因为知道她已看穿,所以再懒得再做遮掩。 “你简直不可理喻——”姜承晚气的拍案站起,一直维持的风度也烟消云散。 屋外,刚刚泡好茶回来的瞿和被这一声怒喝,惊得脚步一顿。 御府的两位侍卫也一脸震憾地看向在知道他们公子身份后,还还大呼小叫的女子。 三把避雷针几乎同时踌躇起来。 想去劝点什么,又不敢。 “你平时就是对待沐春的身边人,事无巨细的监视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稍有不顺你这位大哥的意思,你就夜半三更找进别人家警告威胁?” 御柟枝倏地抬眸,他不是容易心绪起伏的人,却被姜承晚的话刺到。 “我何时警告威胁你?”他压着怒意,又冷声道:“真是可笑,你不过是一个为了钱刻意接近我妹妹浅薄女人,也配称作沐春的身边人?” “那有如何,我为了钱,旁人为了你的势,钱或势又有什么不同,怎么那些高官显贵就比我的心真?比我显得不浅薄?” “强词夺理——” “是你冥顽不灵!” 姜承晚气到一个转身,她一勾手命瞿和进来,接了茶,喝了一口,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烫死了,这家伙…… 不过这一烫,倒时让姜承晚平静了些,她有些疲乏的坐下,又无力般缓声道:“御柟枝,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妹妹不仅是你妹妹,她还是个独立人,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鸟雀,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喜好有自己憎恶?” “所以我应该要让自己的亲妹妹嫁给那种伪君子?”大概从出身以来,御柟枝都很少如此失控,他自问从来都不是胁迫妹妹只听从自己的那种专横之人,但为何,这个女人如此说自己? 她凭什么? “你实在是,”姜承晚想了半天,还是怒道,“不可理喻!” “我说要你放松些对你妹妹的约束,什么时候成了让沐春去嫁给谢五郎?你们整个御府都是,御沐春不过心仪一个男子而已,从上到下,可有一个尊重她的意思,一个一个都恨不得沐春立刻洗心革面,她就那么点心事,却总是被看做不堪,看做愚蠢?” “你怎么就确定你妹妹不知道谢明澹是哪种人?” 姜承晚问出的时候,御柟枝原本的反驳却好像被噎住似得,他看向对他横眉冷对的女子。 心里却陡然生出一句。 凶巴巴。 不贤淑。《 》 9、第 9 章 屋内的争吵,因为女子的一句质问,似有停歇的意思。 院外的三人仿佛松口气般,都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臬一和臬二甚至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嗐,什么啊,出汗了。 这女子真的太可怖了,居然那般说大少爷,还……还好像说赢了。 御柟枝的所有情绪都被盖在面具下,他闭上眼眸,好一会才睁开,他重新看向眼前的成晚,克制般扶着椅子坐下。 “好,说说看,我洗耳恭听姑娘的高见。” 姜承晚将茶冷了冷,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御柟枝手边。 理智的人,知道在恰当的时候给彼此台阶。 但理智的人,一般也少将自己算计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姜承晚有些心烦,让一个女子改变心意,又不是去埠上扛包,哪有那么多一二三四条条框框,多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睨了眼坐下的男子,开始先发制人,“首先,你要承认你之前对你妹妹的教养有所失误。”她看着御柟枝,没等他回答,就替他认下,“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好像你发话说什么不应该,她便再不能忤逆,甚至不能提及。可在根据我识人看人的经验,越是这种乖巧又不善表达的人,往往越是固执。” 就和你一样。 你们兄妹两一个赛一个的犟。 “或许她自己都不觉得,她只是想用谢明澹的事与家人对抗,也可能她也并非有多么喜欢,只是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她反而越想要证明自己没错。” 姜承晚的话似乎也有几分说动御柟枝,但他还是觉得不妥。 “你是让我顺着沐春的意思,可若是他们真的……” 御柟枝作为御沐春的哥哥有此担心并无错处,只是从外人看来便有些可笑。 “虽然只见了几面,可我觉得谢家那个对你妹妹利用多过喜欢,我想只要他能找到别的‘高枝’,你妹妹就是愿意,他还不……” “还不什么?” 男人陡然冰冷的目光让姜承晚闭上了嘴。 这种事,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御柟枝才拼命让自己阻止他妹妹继续和谢明澹纠缠。 “咳,实不相瞒,我感觉那个谢明澹好像似乎……有点心悦于我。” 姜承晚说的坦荡,但御柟枝却好像听到了笑话。 青年勾勾唇角,难得真心实意被人逗笑,“所以……?” “所以,我和你妹妹接近甚至成为挚友,但她的蓝颜却爱上她的挚友,到时候,她自然会为了成全挚友,放弃她本就不是真心爱慕的蓝颜。” “……” 一时间屋内屋外都有些沉默。 “那万一,在沐春眼中,是她的挚友背叛她勾引了她的蓝颜,她悲痛愤怒,又该如何?” “……我为什么要勾引那种货色?” 把我当成你妹子了? “我说万一。” “那还不简单,我就和你妹妹说我喜欢的是她哥哥,我到时候会给你写几封情书,你记得在府里有人的时候看,做的明显点。” 姜承晚说完,见御柟枝不说话,又笑笑,“你怎么……没收过女子的情书,还是别的有什么不方便?” 御柟枝看着女子冷漠中又带着讥讽的眼神,一阵无名火起。 “比起我方不方便,你若不先去试试谢明澹有没有疯病,能不能爱慕上那位在流觞会上让他丢脸难堪的女子吧。” 他说着站起身,原是想扶手而去。 却没想,身后传来女子淡淡的嗓音。 “对我心动,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青年脚步一顿,似是没想到如此厚颜无耻又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无声笑笑,又有些无奈。 眼前的月色恰好入眼,又令他不忍发火。 所以他只是回头看了眼。 “罢了。” 他何必与她见识。 沐春的事令他忧虑,这女子虽然贪财又肤浅,可说的话又似有点道理。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对自己骨肉血亲,原本也没什么办法。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侍卫见主子走,随即也飞身跟上,他们互相瞧了眼,此刻也不敢多话。 大少爷显然还要用那女子,所以,下次成姑娘来,还是当贵客接待吗? 两个人都摸不太准。 但又都不敢问。 只是见公子利落翻墙的时候,谨慎地观察了下周围。 可别被人瞧见了。 -- 一夜风平浪静,成家的诸位照常晨起穿衣吃饭轮番使唤季铃。 原是多清丽的一小人儿,近来已经有了些三十年嬷嬷的气质,仪态凶狠,办事麻利,以及想着法子狠扎两位少爷。 姜承晚今日抽空检查承意和承安的课业,承意背错一处,承安没错但很磕巴,姜承晚还没想好怎么严惩,就瞧见季铃不经意地将薄厚匀称握感极佳的戒尺搁在她手边。 放下后季姑娘就抱着扫帚去门口卖力洒扫去了,一看就老实本分的丫头,一点也不想害人,脑子里只有干活。 姜承晚估摸季琅若是看到自己妹妹被养成这样怎么也得给她两刀。 但她也没来及多想,就被一张请柬引去了注意。 御小姐送来的。 昨日刚结识,今日就来找她游湖。 还是和谢明澹一起。 ……这? 这她可非去不可了。 说到底之前她与谢明澹也不算交手,顶多是她单方面将他奚落的毫无还手之力。姜承晚不知道御沐春为何这般安排,但能打入他们中间,她也好从中作梗。 安秀有点担心,她不太想公主屈尊降贵和那些人打交道,但又说服不了姜承晚,只能化作忧思的榉木葫芦,闷闷跟在姜承晚身后。 今日的梧州城中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秋和日丽,风光无限,碧波荡漾,人……人来人往,人往人来。 姜承晚没想到游湖的船上不仅有御沐春,还有一堆的闺秀小姐,谢明澹夹在其中,仿佛一枝独秀。 偏偏小姐们对他还很青睐,一口一个明澹哥哥,谢家公子,又或是更加直接亲切的五郎。 难怪书院那么多讨厌谢明澹的,原是有这般出处。 他还真是。 姜承晚隔着人群轻笑看着默默抚琴闭口不言的谢明澹。 瞧者也不过弱冠,应是比谢珏还要小些。听说梧州谢家是皇室亲族,可谢明澹与谢珏容貌上却无半分相似。 谢明澹五官尚可,但气质不行。 太清高,太孤傲,太小家子气,整个人还有几分中看不中用的单薄。 其实谢珏也挺不中用的,嫁到她的宫里后除了死犟和虚与委蛇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也不懂,活该挨打。 就是报仇的时候连累了她。 姜承晚短暂的走神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成娘子——恩公——恩公看这里——” 她抬起眼皮,只见赵听玉站在对面的船沿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姜承晚笑笑,正要向前两步,却见赵听玉身后,一身白衣的女子好似不经意地突然撞了过来。 姜承晚脸色一紧,正要喊“小心”,船上的两位姑娘便一起纠缠着掉入了湖水中。 “哗啦——”一声,惊呆了周遭人。 一时间,无论船上的还是岸上的,都乱糟糟的围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救命,还有人慌慌张张前去府衙搬救兵。 姜承晚看着水中噗通的两人,赵听玉似乎会水,但被身边的女子攀扯着,眼看着快要失去力气。 她看向对面,果然赵听风也在,她急忙喊道:“你还下去救你妹妹!” 赵听风那圆滚的身子好似陀螺般直转,他抓着头发,不停摇头,“不行不行,我不会浮水……我……” 他刚说到这,只见一人从他身后闯出,姜承晚听到那男子喊了声“婉儿——”随即便跳了下去。 男子一下水便搂住了白衣女子,姜承晚看着赵听玉的身体越发的失去力气,沉默了下对身边的安秀吩咐了句,“去找御家小姐要两件大氅。” 她说完,便推开人群跳了下去。 这一前一后下水两人,使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发的多,甚至还夹杂两声看戏似的叫好。 大喊这婉儿的男子游向白衣女子,而姜承晚则捞起脱力的赵听玉。 被她救下的赵听玉这会好像失了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只目光怔怔地望向抱着“婉儿”朝她远去的男子。 姜承晚吃力的撑着赵听玉的身体,好一会才道:“别发呆,打起精神,别让你哥哥担心。” 赵听玉似是终于回神,她看着捞着她努力游上岸的姜承晚,眼中有些发热,她轻声喊着“成姐姐”,却只听到姜承晚冷冷地一声“闭嘴”。 她不敢说话,直到姜承晚拖着她上了岸。 岸边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但这会也懂事的空出些位置,几位年岁长些的娘子隔开后面好事的男人,而谢家的女婢这会已经拿着大氅盖在两人身上。 “成娘子,我家小姐已经去唤了府医,您与赵姑娘请先上轿。” 女婢说话的时候,一行高大英武且覆了眼纱的侍卫抬着屏风,顷刻间便隔出一方空间。 姜承晚扶着虚弱的赵听玉,她将大氅裹好,又理了理湿透的发髻,她看了眼最前面的护卫,认出他是那日跟随御柟枝的护卫,便直接吩咐道:“其他人带着赵姑娘去看郎中,至于你,”姜承晚目光瞥垂首闭目蓝衣少年,手边的水渍随意洒落,“你随我去梧州府衙,我要报官。” 姜承晚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虚脱,却又极度沉稳清晰。 “那个婉儿姑娘故意将赵姑娘推入水中,是我亲眼所见,如此恶毒行径,我必不善罢甘休。” 她说完,身后的百姓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而虚弱靠在侍女肩上的赵听玉也突然挣扎了下,她想对姜承晚说什么,嗓子却哑着无法回答。 这时姜承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正盛,她发丝间垂落的水滴似珠玉熠熠,可看来的目光却无往日的半分温柔。 赵听玉僵了僵,她竟觉得成晚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带着审视。 她明明初来乍到,她明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得,那不经意地一瞥好像在问她。 又像在气她。 赵听玉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溢满了眼眶。明明一直以来,她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父母宠溺,哥哥爱护。 她从未受什么委屈,她本该什么委屈都不受。 赵听玉被御府的人带走了,赵听风原本想跟上,却被湿漉漉的姜承晚一把薅住。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密不透风,所以谈不上失礼,只是那过分惨白的脸色和湿濡的发丝,也算不得体面就是了。 她带着臬一和赵听风走到抱着“婉儿姑娘”哭的撕心裂肺的男人身边。 姜承晚笑笑,却是对着赵听风:“这哭丧的这位是你家的什么人?” 赵听风迷茫地眨眨眼,他瞧了眼姜承晚的脸色,犹豫道:“这位是李青言,与我同是松鹭书院的同窗。”他说完,见姜承晚仍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嚅嗫两声,又继续道,“他亦是我们赵家八年前招的上门女婿,原打算着年底就与我妹妹将亲事定下来……” 这件事,其实梧州城大都知道。 李家的寒门学子,被赵家姑娘看中,养在府上当上门女婿,这寒来暑往的,也有八载了。 姜承晚点点头,又好笑道:“所以他们想现在这样,待年底与听玉结亲?” 赵听风脸上一阵愁苦,他也不想,但是妹子非他不可,他也没有办法。不过,他见姜承晚这般态度,不知为何颇为心虚的解释道:“成娘子有所不知,李青言怀中是他的妹妹,名叫李婉儿,额……这骨肉至今,失态也是难免。” 姜承晚听着赵听风的解释,想起那日偶然间瞧见的‘郎情妾意’唇边的笑却越发深了。 “好,好一个兄妹情深。” 好一对苦命鸳鸯。 “所以,你,李青言,身受赵家恩惠,甚至于你妹妹李婉儿,两人一起吃穿用度皆出赵家,却暗中谋害赵家亲女?” 刚刚还在悲恸大哭的男子,这会却因着姜承晚的质问而愤愤抬头。 “我妹妹如今都这样了,你竟还血口喷人?” 姜承晚笑笑:“我血口喷人?我为何血口喷人,我与赵家非亲非故,我与你素不相识,我只是说我亲眼所见,公子,我这最多算是路见不平。” 女子抱怀站着,她的语气淡淡算不上咄咄逼人,反而显出几分从容不迫。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红口白牙就敢这般污我妹妹清白?”男子发狠般抬起头,他容貌尙可,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扭曲。 他突然嗤笑了声,缓缓道:“我想起了,你是近来才入梧州的那个寡妇。” “我原以为你一介女流带着弟弟求学不易,不曾想你一会踩着谢公子博取名声,一会又惹出个江湖浪子,这会怎么,是又觉不够,所以拉上我妹妹的名声?” 听戏的众人经李青言的一番质问,已经不知道该站哪边,好像哪边都有理。只有 赵听风皱起眉,怒喝道:“胡言乱语,李青言,成娘子之前种种皆有缘故,那多么双眼睛耳朵都听到看到,是非曲直岂容你这般诋毁?你这般轻慢,读的书难道都到狗肚子里了?” 李青言此刻已经全然不顾赵听风的态度,他抱起妹妹站起身,只看着赵听风的眼睛,“可是赵兄,倘若此刻生死不知的是你的妹妹,但愿你能如你所说这般风轻云淡!” 不愧是读过书的,倒是巧言令色。 看人也眼光也算尖酸,比方说,她确实就是想踩着谢明澹博取名声。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也想踩,他配吗?有那个学识,还是有个胆量? 废物。 姜承晚笔直站着,只目光轻轻低垂,“别这样看你的赵兄,即便你妹妹那般置人于死地,赵兄却为你请来郎中,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来为你的‘妹妹’看诊。” 姜承晚那句‘妹妹’说得又缓又重。 旁人听不出来什么,但李青言却蓦然抬起头。 他看着她,她却依然那般淡漠平静的姿态。 “李青言,当时两船很近,不止有我在船上看到你妹妹故意把赵姑娘撞入水中。”姜承晚说着,目光缓缓移开,她拢着大氅,身姿挺直如松竹。“所以你不要总可怜巴巴的看着别人,众人可怜你的前提是你值得可怜,而不是奸恶之人流两滴眼泪,别人就失去理智,任你欺哄。” “我知道你妹妹落了水,可我也落了水,我尚且没死,你妹妹一直有赵听玉在水里托举着,所以她更不会死。所以你何必总是此凄苦模样?你妹妹,你,我,赵听风的妹妹,明明是一样的,为何偏你显得更悲惨,为何你总让人觉得全是我在过分?” 姜承晚一字一句说罢,笑了笑,又遥遥对上李青言的目光:“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此时此刻揭穿,此时此刻发难,就是非要在此,在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所有人都在时,将真相大白,将是非辨明,我要说出我亲眼所见,而我信我绝非孤身一人——” 姜承晚话毕,也引来许多耐人寻味轻啧。 之前一起站在船头的几位小姐,此刻也有人怯怯开口:“我看到了,那白衣女子却是突然莫名朝赵家姑娘撞过来,但是什么原因,是不是故意……我也不好判断……” 这位姑娘说完,又接二连三有人附和。 但李青言却依旧冷笑,他抱着怀中的女子,眼神却锐利非常。 “既然姑娘也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位成娘子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妹妹是置人于死地?我妹妹这般柔弱,她是突然晕眩,又或是意外扭到,都有可能,无论那种都不能说她是故意为之!” 他说着又冷眼扫过姜承晚,“既然你也知道,我与妹妹受赵家恩惠,我与听玉又将要结亲,我妹妹为何偏要此刻对听玉做那种事?” 你瞧,有些事,就是天遂人愿的。 原本姜承晚还想着,直接说出她的意外发现,会不会太过突兀,想不到李青言都把话送到她嘴边了。 她抿唇笑笑,正要开口,却突然被一道男声截下。 “李青言,祖籍晋州,八年前因父亲因言获罪,你孤身逃难至梧州,若我记得不错你应是家中独子,不知何时多了个如此娇艳的……血亲妹妹?” 男人说着,指尖微动,琴音如水,化作涟漪,荡入人群。《 》 10、第 10 章 清瘦的男子缓缓站起,画舫不知何时停靠在岸边,原本孤芳自赏的青年目光灼灼地望向人群中的女子。 他唇边含着笑,竟似有几分温柔与关切。 姜承晚眉间微蹙,片刻后又释然般遥遥颔首。 她没再关注谢明澹,只是将投向被这番话惊到的赵听风。 他还以为李家兄妹感情深厚,他还以为李青言护着婉儿只如他护着听玉一般,他以为李青言虽然自负,但至少也算有情有义。 所以一开始,即便他没有第一时间救下听玉,他虽然不快,也想要过分苛责。 赵听风难以置信,那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虚眯的眼睛难得睁大,他艰难笑笑,一字一句问道。 “谢五郎所言可是真的?” 这一问,刚刚看热闹的人群更是不肯散去了。 他们或惊愕或探究或好奇或神采奕奕,赵家在梧州也算是有名望的大户,赵听玉与这李青言,倒也经常被人称赞一句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可今日,众人才知其中竟有这般荒唐。 此刻的李青言与李婉儿依然抱在一起,他怔然看向发话的谢明澹,他不知道他为何这般与他发难,他之前明明还…… “这样说,难怪李婉儿故意撞赵姑娘,这对狗男女莫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这么一说,自然也有其他人一同附和。 “之前就觉得不对劲,路上湿点,这李青言都要背着李婉儿回家,原先觉着是兄长溺爱,现在想来怕不是情郎爱护……” “够了——闭嘴——”李青言这会已经无暇顾及突然反水的谢明澹,他正要呵斥人群,却冷不丁被赵听风一脚踹倒在地。 姜承晚原以为赵听风会对这薄情寡义的李青言一顿好打,却不想,他反而挺克制。 青年抬抬手,赵家的护卫如饿狼般推搡人群,随即将地上的男女围住,“公子,是沉塘还是押送官府?” 赵家家丁的行事一贯的如乡野恶霸,鲁莽粗野蛮横却忠心义气。 比方说此刻姜承晚就被身边的壮汉小心翼翼地塞了一只暖壶。 她愣了下,随即笑纳。 围观的人群都等着看热闹,赵听风看了眼浑身湿透的成娘子,对自己的后知后觉和眼盲心瞎感到可笑。 明明是一眼就看穿的事,他居然傻乎乎地觉得正常。 他缓步朝李青言走了两步,男人这次显然是慌张了,他护着怀里的女子,强撑气势:“就算我与婉儿不是亲兄妹这么多年来也胜似亲兄妹,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污蔑我们?” 赵听风脚步顿了顿,他缓慢点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嘴角弯起一丝冷酷。 那柄被他常常把玩在手间的折扇往人群外一指,对着地上的人笑得还算妥帖:“别急啊,李青言,我方才特意请了郎中来,今日各位都在,不如就让大家见证见证,你怀里这妹妹……与你,是不是清、清、白、白——” 姜承晚垂眸笑笑,对赵听风的处理颇为满意。 看来此刻已经没有她存在必要了。 女子拢了拢大氅,缓慢挤出人群,她原本是想去找今日邀她同游的御沐春,可不想,刚走两步,便一阵头晕。 在一阵突兀的耳鸣声中,姜承晚依稀看到人群中有人飞快朝她奔来。 老天母妃父皇,可千万别是那个谢五郎。 -- 姜承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她撑起身子坐起,这才发现床边居然趴着沉沉睡去御家小姐。 姜承晚笑笑,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的碎发,她脸色有几分苍白,眼神却是少有的温和柔软。 “咳——” 突兀一声轻咳让姜承晚笑容收敛,她抬起头,只见门外站着青年。 御柟枝负手站着,他微微示意,身边的丫鬟便利落地将汤药送到姜承晚的床边。 青年站在房门边,却没有进去,等服侍的丫鬟都出去后才淡淡道:“因为白天的事,赵家现在还是一团乱,现下恐怕也无暇顾及你。沐春觉得是她约你出去,才害得你晕倒,她很自责,你醒来前都是她在照顾你,不过你放心,府医说你只是忧思过度,又落了水才偶感风寒,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复。” 姜承晚点点头,和她猜得差不多,她身体一向康健,能有什么大事。 “听玉现在如何了?” 姜承晚说着将汤药端起来,先是闻了闻又缓缓推到桌边。 “赵听玉醒得比你早,不过她因为李青言的事气得够呛,这会……应该正在赵府行家法?” 御柟枝此刻脸上倒是没戴面具,不过姜承晚似乎也没有看他。 “哦对了,你今日的诊金和药费……一共一百二十两,我会从你的账上扣。” 御大公子说罢转身离开。 许久之后房间里才传来姜承晚一声淡淡的轻叱。 “幼稚。” 姜承晚到底是没有喝药,主要是她觉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必要。 但是御沐春却不愿意,非要央着她看重身体。 可惜她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居然被这姑娘用一个香囊和一把琴给说服了。 姜承晚喝完药后便又休息了,安秀去府上报了信,又收拾了干净衣裳带回来。御沐春觉得今日之事多少也有她的责任,便让姜承晚一直在御府住到病好再说。 姜承晚自然也是不客气的。 这御府的方方面面可比成家那破宅子优渥多了。 光是伺候她沐浴的女婢便有四五个,她当初是南陈公主时也没有这个待遇。 御府家大业大,客房自是有准备,可等姜承晚准备入睡时,却见御沐春抱着个小枕头敲了她房间。 御小姐支支吾吾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姜承晚听她一会说担心她一个人睡不习惯(?),一会又说夜间冷要照顾她的病情,她了然笑笑,掀开被子。 “不如沐春今晚与我一道睡吧。”作为姜家的长姐,带孩子她已经熟悉了。 父皇母后以及宫里的妃嫔都爱生,姜承晚牵着小手拉扯大就有十几个。 只是后来嘛…… 姜承晚走神见,御沐春已经钻进她的被子,她似乎对这种事很新奇,在她被窝里翻来翻去,差点害的姜承晚又着凉。 “快睡。”姜承晚催促吩咐。 御沐春“哦”了一声,才老老实实合上眼皮。 等房间里没了动静,守在院外的老嬷嬷才悄悄进来息了烛火。 第二日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 御沐春不常这样,但姜承晚却是家常便饭。 来叫醒的丫鬟从卯时便开始等着伺候,一直等到太阳晒的老高才见小姐吩咐人进来。 姜承晚昨晚被御沐春卷了好几次被子,丫鬟进来的时候便瞧见她正点着小姐的额头,数落她昨晚是如何如何。 “放……放……”她正想为自家小姐出头,可刚与姜承晚的目光对上,又绕了舌头,“水……谁放好了,两,两位位小姐可以洗漱了……” 丫鬟说完羞愧地低下头。 御沐春从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觉会卷被子,好奇的追着姜承晚问。 “那其他的呢?我会打呼噜吗?会踢人吗?我哥哥说我小时候会踢人,但是长大了就不会了……” 姜承晚无奈,却只是有气无力嗯了两声。 她打着哈欠,心道带孩子真挺烦的。 不过虽然心烦,但孩子有时候又很懂事,比方说带她去名下的私产随便挑的时候。 于是姜承晚第二次离开御家,马车上装走的比上次还丰厚。 只是这次御家的家丁似乎终于醒悟到她是贵客,对她的态度都恭敬了不少。 甚至于大少爷的随身侍卫亲自护送她回府。 旁人都说成家娘子八面玲珑不仅与梧州第一富商赵家结好,还攀上了御家。 言语间似羡似妒,只是这些留言尚不会主动流入姜承晚的耳中。 病好之后,她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抽查两个弟弟的课业。 “呜……阿姐,你没有心,你就知道外面那个小蹄子,根本不记得家里还有我这个弟弟。” 这次承意和承安一起吱哇乱叫,两个少年刚想扑进姐姐怀里,还没擦干净悲伤的眼泪就被噩耗当头一棒。 “别跟我贫,还有三日便要入学了,你们可不要让阿姐失望。”姜承晚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是手捧戒尺忠奴季铃,右手是横眉冷对不苟言笑的安秀姑姑。 兄弟俩互相看了眼,几乎同时噗通跪下,一边一个抱住姜承晚的腿。 “呜呜……阿姐,饶了弟弟这次吧,我们保证以后会好好学!”《 》 11、第 11 章 自赵听玉的未婚夫身份被揭穿后,一转眼便过了半月。 这期间姜承晚没有见过赵听玉。毕竟当日那般大庭广众,即便是李青言的丑事,在城中传的这样沸沸扬扬,多少也让赵家跟着损失了颜面。还有赵听玉,她是真心喜欢李青言,想着要与他结为夫妻。 现在这一切都被姜承晚搅黄了。 姜承晚对这一切的后果心知肚明,所以她没有打听过赵家的事,就算偶然听到也会主动避开,但有些事就算你她不闻不问,消息依然会传入她耳中。 “唉,成娘子,你要不去劝劝我妹妹,她都不吃不喝三天了,我实在是心疼啊……” 因为赵听风会自己说。 姜承晚去书院看承意和承安,每次都是被赵听风拦住,他嘴里也没有个把门的,赵听玉怎么揍李青言在家怎么哭眼睛怎么肿成核桃还闹绝食,一股脑都给她抖个一干二净。 你是真不考虑自己妹子以后出去怎么做人。 姜承晚笑笑,只推脱说忙。 怎么假装做个体贴温柔她自是懂得,但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选择的男人是人渣是垃圾那直接扔了甩了或者杀了就是,还要去流泪还要绝食还要为那种货色觉得丢脸…… 她光是听着就已经失去耐心。 她是赵听玉,堂堂梧州城首富之女,她要什么没有? 她凭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这样? 赵听风让她为了这点小事哄人,他也会给一千金吗? 如果真的把她当恩公就别拿这种事给她添麻烦。 因为谢明澹与御沐春最的事,姜承晚最近总是很容易发火,不过面上,她一如既往的宽厚温和。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家人的陪伴,不如这样,她若再绝食,你就跟着一起,就算听玉不愿意心疼自己,总还会心疼你这个哥哥,区区一个李青言不值得她那样。” 姜承晚说完拍拍赵听风的肩背,没再多说便离开了。 她确实没空,御沐春这些日子越发黏着她,总试图让她改变对谢明澹的‘误解’。 可御沐春还是不明白,如果她真的想和谢明澹在一起,比起劝她更应该劝她的好兄长,当然,最好的话,建议先擦亮眼睛看清楚男人对她是否真心。 如果她看清楚了,就不至于将一颗心全部托付于一个故意与另一个女人制造偶遇的男人身上。 姜承晚今日是为了给承意承安送些厚衣服,最近天气骤冷,又阴雨连绵,就目前来说,她还没有让弟弟早夭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她回去的路上,马车却出了意外。 只听一道破空之声,原本安静的马儿突然发疯了般狂躁起来。 马车顿时失控随着马儿一起横冲直撞。 “公主——”情急之下瞿和失声喊错,他回头看向车箱。 却见姜承晚正掀着车帘看向后面。 “公……”瞿和自觉失言又改口,“主子,我先带你下去……” 姜承晚放下车帘,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却带着冷漠。 瞿和武艺高强,这点小麻烦不会让她出事。 没多久,两人一起跳下马车,姜承晚捂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不过还是吩咐道:“你先去找马。” 瞿和有些犹豫,但在确认主子无碍后,还是飞身追去了。 今儿已经下了一整天的雨,这会也没有消停,冷风扑面,细雨如绵,姜承晚站在泥泞的车道旁,反而因为此刻的狼狈骤然冷静。 如此细密的雨丝即便落在枝叶上,也一丝声音都没有,只在雨水集聚压垮枝叶的瞬间,姜承晚能听到一声清晰的“滴答”。 这些“滴答”接二连三,逐渐密集,姜承晚抬抬头,恍惚了会,才漠然笑笑。 雨势大了。 她在往树下站了站。 恰在此时,一道清朗的男声道。 “成姑娘。” 青年撑着伞,似乎是从后面马车上刚下来。 他身后是驾车的马夫和穿着蓑衣的谢府侍卫。 不过即便如此他是亲自下车朝她走来,青年身形高瘦目光却带着关切。 “你还好吗?” 姜承晚笑笑。 她看着谢明澹却没有回答。 这是她府上唯一的马儿,也是唯一的门面,她手里积蓄已然不多,御柟枝还那么吝啬,而她自己为了沽名钓誉,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开口要赵家的帮衬。 承意承安入学也要很多银子。 她已经很艰难了,怎么有些人还要这么不开眼? 姜承晚突然觉得很无趣,对于谢明澹,她甚至懒得维持寻常的温和。 “你做的?” 她开口,谢明澹眸中一僵,好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对这般质问有些不解,笑了笑又解释:“在下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意思?在下只是刚从书院告病回府,路上看到了成姑娘这才……”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整李青言?” 谢家的车马护卫候在后面,姜承晚垂手站在树下,面前是举着伞的青年,他面容清隽,不故意摆出清高之色时,倒是有几分文雅气质。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姜承晚语气缓慢,她浅笑着道,“我本不打算让他那么快就身败名裂,李婉儿的怀了孕,他们的事早晚曝之于众,我本有更体面的方法拉拢赵家。” 女子周身的气质突然变得阴沉又冰冷,与往日那个温厚亲和的成娘子判若两人。 “可他偏偏管不住自己女人,他害的赵听玉落水,她落水,我却不能视而不见,他和她的女人坏我的事,所以我就要让他难看。” 她缓缓靠近了些,笑容又温和了几分。 “所以你敢弄我的马车,是不是腻了想找点乐子?” 姜承晚看着微微发怔的男人,从他手中接过伞,只冷眼一暼便转身离去。 雨淋在谢明澹身上,他好一会才醒梦中,他身后的侍从连忙举着伞追过来,正想数落那不知礼数的女子,却被谢明澹拦住。 青年脸上一如方才那般温和,“罢了,今日天色不好,我们先回去。” 谢明澹抿唇笑着,虽然被抢了伞却好像心情不错。 姜承晚走了没多久刚好和追马的瞿和碰上,他看了眼她手上的伞,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只是如实禀告道:“车还能修,但是马腿折了,养养也许能恢复。” 他本想继续说马腿上的伤,可看姜承晚那般冷淡的样子又闭嘴了。 还是别惹她了。 瞿和对这位喜怒无常的长公主还是有些忌惮。主子……有时候是挺凶悍的。 曾经的大内金甲暗卫首领此刻窝窝囊囊跟在女子身后,直到她吩咐她修缮马车才领命而去。 反正比起看脸色,瞿和还是更愿意被发配出去干活。 高大的男人一跃而起,几番轻跃之后便彻底消失了人影。 姜承晚回头看了眼,缓缓往城中走去。 等快天黑的时候,她才回到成府。 而她刚换下沐浴更衣没多久,门外又传来通报,说有客人来。 姜承晚疑惑,不过还是去了。 她问季铃是谁,季铃摇摇头,说不认识,又说是个挺俊俏的男子。 小姑娘害羞颔首,姜承晚瞧了她一眼,又道:“比起你兄长如何?” “嗯……他和兄长是不一样的……”小姑娘认真比较起来,等姜承晚走远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她她怎么知道她有兄长??? 阿玲没有说过,阿玲发誓和谁都没有说过!!! 季铃心里七上八下,连忙小跑追上前面的坏女人。 这会门开了,她随即又装出老实本分的模样,她偷偷瞄了坏女人一眼,却冷不丁地缩起肩膀。 她怎么笑得和阿兄生气时一模一样。 “公子这是?”姜承晚看着谢明澹笑道,“发了什么病连自己府上都不认得了?” 谢明澹上前一步站在屋檐下躲雨,他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雨水,又朝姜承晚温和一笑。 “白日的事就当是我错好了,在下来赔罪,顺便取回伞。” 姜承晚打量了谢明澹一眼,想了想,却突然上前一步,又在谢明澹不备时一把将人推远。 青年踉跄了几步,又重新站会雨里,他本就清瘦,这会孤零零站在雨中显得有些狼狈,还有些可怜。 这次他也懒得再抖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姜承晚。 “成姑娘,你再这样,我可要去沐春那里去讨要说法了。” 可惜回应他的是重重阖上的大门。 谢明澹吃了闭门羹,若是旁人这般他早就要发火了。 可对成姑娘他莫名就是怒不起来。 这倒是怪了。 青年的眼神微微低垂,他抬手摸摸了自己胸口,似有些狐疑般低头看了眼。 莫不是芳心真动了?《 》 12、第 12 章 连着几日的阴雨后,总算是有了停歇的意思。 姜承晚在府中赋闲了几日,没事的时候她就种种地,看看账本,喝点小茶,逗逗季铃,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等到云销雨霁,她还是得继续上工。 她本就初来乍到,好不容易结交的朋友,自然是要常常走动,一次拒绝两次拒绝,再三拒绝就是不知好歹了。 所以当赵家的请帖送来,姜承晚还是欣然去了。 还是八珍斋。 只是今日都是来的都是赵家兄妹的知己好友,所以显得人少些。 姜承晚与他们也算相熟,林稚安林玉娘兄妹俩,除此之外还有个心直口快的安如海。 “成姐姐。”赵听玉见了姜承晚,眼巴巴站起来。 姜承晚瞧见她,却只是担忧道:“怎么瘦这么多,有没有好好吃饭?” 赵听玉原以为恩公还在生她的气,没想到她还愿意关心自己,立刻顺杆就爬:“好姐姐,你都不来看我,我哥也不管我,我最近吃也不吃好,谁也不睡不好,可不瘦了……” 玉娘抬眸望来,又闭眼忍耐道:“我说赵听玉,你腰比我哥粗,个比先生大,成姐姐怀里能塞下你吗你就往姐姐怀里拱?” 赵听玉正想博安慰,听到这话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粉拳锤上姜承晚的肩头,嗔道:“姐姐你看她……” 坐对面的兄弟三人面上统统带着恶心,林稚安酒杯举起又放下,一言难尽地瞧向姜承晚。 “成娘子,有时候该动手就动手,你别太心软了!” 姜承晚笑笑,她不好说家里那两个小子平时也是这个味的,只点了点赵听玉的脑袋,道:“别闹了。” 可是赵听玉就缠着她,嘟着嘴:“就闹就闹——” 最后还是玉娘和赵听风一人一个耳朵把她揪起来的。 “赵听风!赵听风我还是不是你妹妹?!”被拎到一边的赵听玉捂着两边耳朵控诉,赵听风哼了一声转过身不想搭理胡闹的妹妹。 眼看着这兄妹俩又要吵架,安如海端着酒杯到赵听玉身边坐下,他先满上一杯放到赵听玉面前,又哄道:“你瞧这是什么?上好的梨花酿,来,快尝尝!” 赵听玉叫唤没两声被安如海哄去拼酒了,姜承晚拧眉望着已经开始“哥两走啊四五个啊”划拳斗酒的两人,又瞧瞧赵听风。 “你不管管?” 谁家姑娘这…… 赵听风扫了眼,好像有点惭愧,又摇摇头,“别管了,我妹子就这样,喝醉了知道回家就成。” 你是丈夫彻夜不归的委屈抹眼泪小媳妇吗赵听风? 姜承晚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现在的年轻人。 她给自己斟了杯茶,最后还是提起了关于李青言的事:“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赵听风看了眼已经喝上头的妹妹,挪了挪屁股下的凳子对姜承晚小声道:“揍了一顿,没太为难那个女的,就是让他签下这么多年来衣食住行的借据,打发回晋州老家了。” 李青言能进松鹭书院,本也是靠着赵家的财力,如今这般,书院他也是别想继续呆了。 姜承晚听着淡漠笑笑,“如此结果,也是咎由自取。” 赵听风也缓缓颔首,道:“罢了,不愉快的事就不再提了,只要我妹妹不要太伤心难过就好。” 这件事最终到此为止。 而这场友人的小聚却从未时一直喝到酉时,姜承晚虽然没有喝酒,但是处理这几个东倒西歪的酒鬼却有她的份了。 赵听风也醉的七荤八素,这憨子酒量比他妹妹还差,两三杯下肚就抱着椅子躲一边睡觉去了。 安如海如他的名字般海量,但也耐不住赵听玉一个劲的灌,这会看似正常,其实两只眼都在发直。姜承晚就问了句你有银子吗,这厮就突然站起来,转眼就跑没影了。 这酒蒙子。 姜承晚扶额,她果然还是不该出来。 “额,听风兄就押这里等他醒了自己会结账回家,我们还是先把她们俩先送回去吧……”林稚安揉揉脖子,他刚刚被林玉娘锁喉锁得眼泪直掉。 作为兄长他很委屈,但妹子又是亲的,他也不能丢下不管。 姜承晚微微颔首,她扶起醉醺醺的赵听玉,和店小二指了指睡得生死不知的赵听风,便艰难得下楼了。 酒楼外已是暮色沉沉,街市上却是格外的热闹,往来百姓摩肩接踵,姜承晚听到有人喊着“将军回城了”,便跟着抬头往前面张望。 之前最前面一列甲卫开道,后面是长长的行军队伍。 姜承晚也不知道是哪个将军回城,只估摸着这个时候大概率是出城剿匪。 她扶着摇摇晃晃的赵听玉,想了想还是避开人群,只是她越是想挤出去,却被人群推着越发往前走。 她耐着性子,努力喊了几声:“听玉,醒醒!赵听玉——” 可她的声音却被吵闹的人声覆盖,肩上的女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周围的声音越发热烈,姜承晚也愈发觉得不对劲。什么将军,如此有名望? 她皱着眉抬起眼眸。 最前面的甲卫后,是一匹难得的汗血宝马,一身玄色甲胄的男人握着缰绳,目光的扫过人群。 冷酷,倨傲。 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 姜承晚忍不住感慨。 哦,原来是当初马踏南朝皇城的那位。《 》 13、第 13 章 这可真是太巧了。 当初她扮作宫女从皇城出逃时遇到就是这位,要不是他及时勒马,她大概就提前去见姜家的列祖列宗了。 说来还得谢谢人家。 姜承晚笑笑,架起赵听玉转身就往外挤。 好在这时林稚安过来帮衬,让她稍微轻松了些。 赵府很快就到了,林稚安像往常一样背着妹妹进去,毕竟他们这种小聚一般都会喝多,喝多了就去赵府借宿,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变故就发生在林稚安把妹妹交给赵府管家的一瞬间。 刚刚还在姜承晚怀里的赵听玉突然睁开眼,她晃了晃脑袋,直直盯向与管家交代的林稚安。 青年客气地拜托赵府的家丁好生照顾他妹妹。 可赵听玉却好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站起来,只听她大喝一声。 “混账!吃我一拳!!” 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林稚安还没从那‘混账’中回神,凌厉的拳风已冲至眼前。 赵管家吓得满身冷汗,颤巍巍大喊:“小姐住手——住手呐——” 他刚喊第一个手的时候,林稚安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喊第二个手的时候,赵听玉正吹着小拳头冲姜承晚傻笑。 “恩……恩公莫怕,我……我把坏蛋揍跑了……” 姜承晚豁了一声,好一会才想起来捂着嘴假装无事发生。 关于赵听玉的各种传言,姜承晚也是听过一两耳朵,什么凶悍跋扈,蛮不讲理,什么仗势欺人,面如罗刹。 这十六个字无论如何总算有一个被她瞧着了。 其他不知道,悍是真的悍。 “郎中——快请郎中来!!!” 老管家喊得声嘶力竭,赵听玉却好像还意犹未尽。 她咂咂嘴,哼了声。 “没用……真是……一点也……嗝……不经打。” 赵姑娘说完再次醉昏过去,姜承晚正要一个健步冲上去,可高低还是赵听玉自己摔得快些。 只听一声‘噗通’,又一声‘呃啊’,姜承晚与赵家人一起上前两步,一起好奇地观察着摔在林稚安身上的赵听玉。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姜承晚捂着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呵呵……”她趁乱偷笑,又假装正经道:“快去请郎中,哦对了,赵听风现在应该正在八宝斋呢,你们现在快去将大少爷请回来。” 姜承晚今日算是看了场乐子。虽然林稚安很无辜也很惨,但是也确实很好笑。 尤其是他醒来后盯着一只乌青可怜的样子。 此时安如海正呆怔怔地坐在一边,他摸摸怀里的银票,满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着喝着酒回家偷了这么多钱。 他还有这种癖好? “赵听玉!!!”这会刚醒来不久的林稚安靠着妹妹肩膀,气的胸腔起伏,“我这样都是因为谁,你还好意思笑???” 玉娘见哥哥气狠了,连忙拍拍背。 “不气不气,气坏自己无人替。”她家这位本来身子就弱,哪能经姓赵的这般摧残,玉娘脸色一凛,扫向了躬身赔笑的赵听风。 “你妹妹做的事你认不认?” “啊?”赵听风指了指自己鼻子,冤有头债有主,为什么要他认? 不过虽然但是,家里这个惹祸精……想起这些年擦过的屁股,赵听风圆润的肚子都有些干瘪,他垂下头摸摸脑袋,窝窝囊囊看了眼玉娘:“你们要怎么样?” 玉娘一听这话,昂起下巴,她瞧了眼哥哥又看了眼赵听玉,颇为强势道:“我要赵听玉对我哥哥负责!” 姜承晚嗑着瓜果,适当发言:“姑娘说的负责是我想的那个负责吗?” 玉娘轻哼一声,正色道:“自然是。我哥哥的身体如此孱弱,被这么你们赵家人这样欺负过,谁知道会不会有留下病根?而且他还毁容了,我哥哥找媳妇就靠着这张脸,你们赵家人毁了我哥哥的脸,难道还不想负责?” 姜承晚又看了眼靠在妹妹肩上的青年,只见他低着头耳朵红红,又锤了妹妹一小拳。 “玉娘——”含羞带怯一嗓子。 ……丑男的含羞带怯委实令人作呕。 姜承晚忍着恶心笑眯眯地瞧向赵家兄妹,“要我说,人家说得也不无道理,听玉,好女儿做事光明磊落,无论如何,总归是你醉酒打人在先。” 她说完,一屋子的人都看向赵听玉。 一开始赵听玉还在哈哈大笑,后来她站在旁边嘎嘎直乐,直到意识到林稚安是认真的。 姜承晚瞧者她脸色一点点涨红,又在众人的起哄中扭头跑掉了。 她这一跑,安如海倒是先站起来,他不放心地摸摸银票,仗义批判道:“你们也是,就算是做错了事,你们便直接罚她一顿好了,怎么还这样取笑?” 姜承晚瞧了眼安如海,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她摇摇头笑道:“你要是这样说可就伤了稚安的一片真心了。” 安如海闻言大惊,他扭头看向耳朵红透的林稚安,如同关心一个罹患恶疾的兄弟,沉重道:“稚安,你……” 他张张口,好一会才极度困惑道:“……你,你说你图什么?” “听玉平时对你……”他仔细回忆,又总结,“也不好啊?” 凶巴巴的就算了,还总是使唤他帮她做这做那。 安如海见林稚安咬着嘴唇不回答,捂着嘴退后两步,他闭了闭眼,又摸摸怀里的银票仿佛找到了些许主心骨。 “罢了罢了,听玉好歹也是个归宿,你嫁给她,至少能吃穿不愁。” 安如海说得极度艰难,这倒是让赵听风有些不快了,他收起折扇戳得安如海一踉跄:“差不多得了,我妹子怎么了,我妹子生的不好看吗?我妹子十二岁起就一把红缨枪武得虎虎生风,梧州那些个地痞流氓哪个敢在我妹子面前闹事?” 姜承晚只道今日是一小聚,没想到还能看到这般趣事,她捻起赵听风折扇,转而指向躺在床上的清隽青年。 “你瞧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她说完,床上乌青了一只眼睛的林稚安再次羞怯颔首。 “好看。” 姜承晚笑笑,心想再娇羞就让瞿和今晚给你另一只眼也揍了。 这会赵听玉不在,她的好哥哥好姐姐好弟弟好妹妹就这么坐下来,一起把她的好事给定了。 “稚安是自家人,底子清白,好好。” “……稚安你,只要真心喜欢就好,安大哥挺你。” “林稚安,就算攀上了高枝也别想着荒废课业,我可是要当大官的妹妹!” 姜承晚听完点头含笑,这孩子身边好人这么多,她就不添乱了。 晚上几个人又一起把酒言欢,姜承晚难得也小酌两杯。而之前逃走的赵听玉不知何时别别扭扭的回来了。 她瞧了眼众人,努力硬气道:“你们休想抛下我一个人!” “谁抛下你了?”玉娘举起酒杯,与姜承晚对饮,“明明是有胆小鬼自己跑了。” 姜承晚这会已经微醺,她撑着背仰头望月,似在沉思,似在发呆。 眼见着酒过三巡,又喝蒙的赵听玉靠在姜承晚肩上嘿嘿傻笑。 “姐姐在看什么?” 赵听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想亲近这位成姑娘。 她靠在姜承晚的肩头,顺着姜承晚目之所向。 姜承晚什么也没看,她只是喝醉了,于是思考起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思考过去思考现在,思考……哦对,她手里还有多少银子来着? 一想到家底,姜承晚好像惊醒般从榻上起身。 “对了,我突然想起家中有事,这就先告辞了。”她随口说罢便匆匆而去。 倒不是她懒得解释,只是这几个酒鬼目前的理解能力,充其量也只能点头摇头了。 说了他们也听不明白! 不过临走姜承晚还是不放心的对赵家管家道:“他们今日喝得够多了,待会给他们的酒都撤掉,吃完饭再叫他们睡,要是不听就说是我吩咐的。” 赵家管事听完连连点点头,又给姜承晚安排了马车这才回去复命。 老管家苦哈哈,他本以为少爷小姐不会听他的话,没想到他搬出成娘子后,少爷小姐还真的乖乖喝了醒酒汤。 哎嘿,好用! 姜承晚不知道自己在赵府的名望不知不觉就上了一个高度,等到了成府后,她便匆匆下了马车。 瞿和正坐在房顶偷喝酒,冷不丁被暗器袭击,他闪身一接,只是接下后发现袭击他的居然是拳头一般的石块。 这要是被砸中他得疼好几天吧,高大的男人悻悻往下看。 只见姜承晚正站在下面正冷冷看来。 瞿和心中一紧随即跃下屋檐,又随手把石头甩飞。 “公主。”高大的男人俯首,只是目光短暂询问。 姜承晚身上带着轻微的酒气,她的双眉微蹙,脸上带着几缕烦躁。 “你,”姜承晚思索着,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否算是多余,“你最近减少外出,就算外出也要尽量遮掩面容。还有,你要去一趟书院,告诉承意和承安,叫他们这些日子行事切莫张扬,没有大事绝不能离开书院。” 瞿和一愣,他抬起头,眼神稍暗,“可是发生了什么?” 姜承晚笑笑,发生是发生了,但是不是事就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当日攻破皇城的那位北朝将军吗?” 姜承晚看向瞿和,当时候他还是金甲卫,指责便是守卫皇宫,只是当初她提前安排他护送承意和承安出逃,所以她也不是很确定。 “你当初可与他正面交锋过?” 姜承晚说完又怕他不明白,便又补充道。 “我是说,你的脸有被这批破城的兵卫看到吗?”《 》 14、第 14 章 瞿和认真的想了想。 说实话他也记不得了。 这都多久了,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带两位殿下出去,一路杀红了眼,哪里会记得其他的。 “呃……不然我还是尽量少出去。” 听到他这么说,姜承晚低头笑笑,她想了想,又摇摇头,“既然你不记得,想来当时并没有太麻烦的事……” 瞿和见公主似乎有所顾忌,微微抬眸:“可需要属下去做点别的?” 若是有一两个麻烦的人,直接让他们消失了便是。 姜承晚瞥了他一眼,心道若是能直接处理了,她就没有必要多问这些。 “你可记得当初那位首先攻下南陈皇都的北朝将军?”姜承晚说完,见瞿和没有答话,目光扫向院外,回忆道:“那时我假扮宫女出逃,与这人算是照过一面,只是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如今知道了,他叫谢明厌,梧州谢家长子,也是如今的北朝赫赫有名的戍安将军。” “这……”瞿和有些意外,“这也太不巧了。” 他们才刚刚安定下来,还让两位殿下隐姓埋名入了书院,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就突然遇到这些人。 若是他记得没错,当初谢珏可是给南朝所有皇子绘了像,当日破城的北朝将士几乎人手一份。 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但万一…… 瞿和感到一阵不安,他看了眼还算平静的主子,道:“那属下现在就去书院。” 姜承晚点点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若是能联系到季琅,便叫他滚远点别连累到我们,倘若他不听从,便让他来见我。” 姜承晚神情有些不耐,她就说季琅为何突然出现在梧州,别不是有什么凌云壮志,事到如今了才要好好施展一番? 蠢不是这样发的,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说完,姜承晚转身而去。 今夜月不满,月光莹。 其实该怎么做最稳妥,姜承晚也知道。 无非是像从前一样,一但察觉危险便火速收拾行囊,趁人不觉时火速逃走。 可不知为何,她这次就是不想跑。 也许是手里的银钱不够,也许是御柟枝承诺的一千金太过诱惑,又或者承意和承安难得入了书院,好不容易可以如寻常儿郎那般读书生活。 她不甘心。 难道一生都要担惊受怕躲躲藏藏,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手中何曾有过一丝权利,朝中政务何曾有她一丝手笔,江山社稷是谁糟蹋的?黎民百姓又是谁在搜刮盘剥?南陈的覆灭与她何干,她又不曾被千娇万宠,她在宫中寂寂无名,她甚至是父皇用来羞辱谢珏的棋子。 她不想这样,她要好好活着。 姜承晚一个人站在月色里,偌大空寂的庭院,竹叶煽动斑驳的影子落在墙边。这样的她显得有些孤寂。 一阵风起,姜承晚突然搓了搓手,嘶了声“好冷”。 不想了,睡觉去。 明儿还有一堆事。 -- 第二日,她一早便书信两封让安秀分别送去御家和谢家。 谢明澹连着几日都给她递来拜帖,只是姜承晚一直没有搭理,但是现在不同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或许也可以了解了解。 她应允了郊外游赏,却没说什么时候会去。 且让他等着。至于她,她会去的,只是会晚点。 姜承晚在家修生养性了半天,午间随便吃了点,随后又去监督阿玲打扫院子,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拍拍袖子出发去了御府。 御沐春知道成娘子要来,也早早就在院中准备。 今天这日头不错,也不知成姑娘喜不喜欢她焚得桂枝香,还有她新学的琴谱,成姑娘说难得光景好,想听她弹奏,可她一个人弹琴多没意思。 “环儿,你去厢房再取一把琴来。” 丫鬟点头称是,去之前却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般喜欢成娘子?” 小姐身份显赫,交好的贵女众多,那成娘子虽说名声不错,但身份实在低微。说实话,这种攀附权贵的人她在小姐身边见得多了,为什么小姐独独看重她? 御沐春怀中抱着琴谱,她歪歪脑袋,似也有些苦恼:“这个……我也不知道。”说罢她又不甚在意地笑道:“也许所谓的投缘便是如此。” 就像她喜欢谢哥哥,也是没有缘由、不讲道理的。 想起谢明澹,御沐春眼中又划过一丝欢喜,谢哥哥最近对她似是温柔了许多,还常常听她说她与成姐姐的趣事,若是成姐姐也能放下对谢哥哥的成见就好了。 御沐春坐在园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等待。她觉得自己也没有环儿以为的那么了不起,她并没有惊才绝艳的学识,也没有崇高远大的理想,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自己喜欢的在意的人都能快快乐乐和和睦睦,无病无灾顺遂无忧。 要是天下人都可以这样就更好了。 姜承晚被引进御府的时候,招眼看到就是一个撑着下巴似是困极了的俏姑娘。 她笑笑,走过去,指节轻敲桌面。 那轻微的震颤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女子,她倏地抬头,瞧见来人,遂惊喜道。 “成姐姐!” 与此同时,御府的奶妈也正去与御大少禀报。 “大少爷,那成娘子又来了。”奶娘说着,似有几分不满,“小姐十分亲近她,奴婢……奴婢想请大少爷劝劝小姐。” 她想说身份有别,想说那女子来历不明,可她还没说,就被大少爷身边的侍卫抬手拦住。 “少爷正在休憩。”臬一的声音毫无起伏。 奶娘瞧着寒冰似得的侍卫,又远远望了眼正在树下烹茶看书的大少爷,心里嘟囔了句明明醒着,可便是如此她也一句不敢多问,只恭敬地告辞退下。 等奶妈走后,臬一才慢吞吞地去主子身边复命。 “公子,那成娘子又来了,小姐似乎十分亲近她,您……您不管管?”他如法炮制,连忐忑的语气都差不多。 一旁的臬二扫了一眼,又漫不经心移开。 出息。 御柟枝闻言,目光缓缓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他似有些疲惫,缓缓按了按眉心,片刻后,又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身边的侍卫。 “来了?” 臬一怔了下,茫然点头,反应过来又匆忙应道:“是,眼下正在小姐的院子。” 男人闻言颔首,漆黑的眸子竟似有几分苦恼地看向远处。 御柟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夹在书卷中的一页。 这里面是某人特意交代专门呈送给他的‘书信’。他本以为那日她是信口雌黄,没想到如今真的送来了。 她要他配合,可他却觉得棘手。 怎样做? 他该怎样做才是她说得‘不知所以而为之所困’? 他又没有做过这种事。 若不是为了妹妹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御柟枝笔直坐着,只是玉石似面容上莫名染上一丝愤然。 终于,他还是动身出发。 臬一瞧见主子大步去往小姐的院子,原以为主子是去‘指点’那位总是蛊惑小姐的成娘子,谁知他刚靠近院子却停下了脚步。 琴声潺潺,悠悠婉转。 “是小姐的琴声。” 臬一说完,御柟枝亦微微颔首。 他平静了心神,缓步走进。只见那成晚正懒懒靠在树下,叶上枝黄,偶有一两枯叶落在妹妹的琴边,她却浑然不觉,全然投入于琴声之中。 御柟枝看了会,见她们二人皆未察觉,又带走侍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呃,主子?”臬一不放心的问。 御柟枝却好似无奈道:“罢了,沐春与她交往总比去追着那个谢五郎要好罢。” 男人说罢转身走远。 御柟枝的话好似给这件事下了定论,御府众人闻言竟也深以为然。 还是大少爷通透,比起那心怀不轨还软饭硬吃的谢明澹,这成娘子确实顺眼多了。 传下去,奉为上宾!《 》 15、第 15 章 姜承晚今日去御府主要是给御柟枝送情书。 她原本是想来个私相授受,叫随便一个御府下人瞧见,然后再在御府中传出些流言蜚语。 这样她再与谢明澹接触的时候,至少不会叫御沐春多想。 她让御柟枝来她妹妹的院子附近,想与他制造个偶遇。 谁想这人居然从头失踪到尾!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差点又被御沐春拐去屋里一起睡了! 姜承晚走的时候一脸和气,上了马车便立时换脸。 好好好,你这样,伤了你妹妹的心也怪不到她! 姜承晚从御府走后便驱车往城外。 谢明澹约在南桥别馆。此乃谢明澹本人名下的一处风雅舍,只是他向来一孤高冷傲自居,鲜少邀请旁人来此小聚,故而也没有多少人知晓此处。 姜承晚不在乎这种小事。 她到了之后便被侍从请到舍内,她一路跟在后面,也没有太细看。 无非是竹林曲水,假山怪石,所谓风雅,便是要银子堆金子砌,越是瞧着寻常,却越是不寻常。 是为风雅。 但是她瞧见谢明澹的时候,他正缩屋里烤火。这厮似乎着凉了,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棉被,刚见着她,没来得及打招呼,倒是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阿嚏——” 姜承晚嫌恶的后退两步。 谢明澹身边的侍从一见,脸色顿时一变:“好你个没心肝的女人,我们公子为了等你,在院中枯坐了一整日,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公子也不会着凉——” 侍从正说着,姜承晚又低头瞧了眼谢明澹,被子裹得挺厚实,但是里面似乎就一件中衣。 “穿这么少。你不着凉谁着凉?”这都几月份了。 谢明澹语塞,他知道这女人对他有成见,但不想已经是这般程度了,“有没有可能这是我病了后,为了发汗不得不脱的?” “今天日头不是挺好的,为什么旁人都没有着凉就你着凉,反思一下。” 姜承晚找个舒服的软榻坐下,又顺手将桌上的肉串架在炭炉盆上,她吩咐刚刚悲愤指责的侍从:“去搞点酒和香料来,我和你主子有要事相谈。” 一点眼色都没有。 侍从气不过,他看了眼谢明澹,好像在说:主子你说句话啊! 可惜谢明澹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多些辣子,我也饿了。” 他何止是饿,他被姜承晚晾了一天便也饿了一天。 他快气炸了。 这女人。 谢明澹冷冷地瞧了眼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成晚。 “你今日是先去了御府,才来找我?” “你都知道还问?”姜承晚将肉串翻了个面,又笑眯眯地瞧着脸色阴沉又强忍着的男人,“怎么,吃醋?” 胆敢袭击她的马车,这才哪到哪。 谢明澹忍不住嗤笑,他知道他中意这女人哪里了。 又会装又不要脸,像他。 “是有点,我的沐春妹妹最近都快移情别恋了,那可是御家大小姐,万一她真离开了我,知道会少多少巴结我的人吗?” 姜承晚听言抬眸看他,“你知道?” 这世上有些人或因为家世或因为宠溺,偏就有几分自命不凡,他们不觉得对他的好是好,而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得。 谢明澹笑,抬头:“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知道你还时冷时热的欺负人家?御家上上下下哪个不想剥了你?” 这时小侍从从端着香料辣子以及姜承晚要得酒,不情不愿的给姜承晚送上。 谢明澹蛄蛹了几下挪到桌前,翻了酒杯放在成晚手边,一边让她斟满,一边用下巴指着撇嘴小侍从,“瞧,遇着不乐意的事,便是我这侍从都忍不住,你为何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呢?” “他是无可奈何,你也无可奈何?”有人拿刀捅你了? 姜承晚把温酒给自己,凉的给男人。 “我自然是无可奈何,我是梧州谢家第五子,前面还有四个哥哥,你知道我有多苦吗?”谢明澹见姜承晚不给他热酒,将酒杯往烤盆边靠靠。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我也不过是此刻体面,可五个兄弟将来只有一个是家主,日后分了家,我除了姓谢,还剩下什么?”他困苦摇头,又叹息,“倒时我只能委身给一个不爱的女人了,我还不能发发脾气吗?” 这番言辞让姜承晚大开眼界。 她沉默半晌,一杯热酒下肚,又轻笑。 “还得是你看得开,若是寻常男子这般,该去跳城门了。” 这不把自己当那个什么了吗?还委身。 “那不会,我这个人特别惜命。”他笑笑,好似不经意道,“那你呢,又是什么带着什么目的接近御小姐?” 姜承晚笑笑,给肉上撒上香料,“别什么都目的目的,那是你,我只是单纯的欣赏御小姐的美貌与才华罢了。” “那姑娘的口味还挺独特。”谢明澹瞅着机会给肉上撒满了辣子,但一抬瞧见成晚的脸色,又挪远了些,僵笑道,“我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对那种清高又纯善,单纯又无知的人该是不屑一顾才是。” 姜承晚把谢明澹手边的辣子团了团扔到窗外,又叫小侍从去取新肉,才冷笑回道:“我与你不同,你最好也不要擅自揣测我如何看人。” 姜承晚把烤盆里的肉都一股脑堆到谢明澹面前,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比起我有什么目的,你最好说清楚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突然五次三番纠缠于我,说明白点,说不明白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谢明澹顺着姜承晚的拇指瞥向窗外的池塘,笑容一滞,他这别馆的护卫不多,他现在立即喊救命恐怕还真有些来不及。 他无奈,只好出言指责试图换回她的良知。 “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你自找的。” “我好心请你吃夜宵——” “你应该的。” “……我惹过你?” “尚未。” 惹没惹过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明澹能不能马上去死,这样她也好去御柟枝那里要银子。 家里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听到成娘子这般说,谢明澹似是松了口气,他沉吟了片刻,又好似不经意般低声道:“听说你是一个人待着两个弟弟来梧州求学的……” 姜承晚微微抬眸,等着他继续。 “你父亲本是地方小官,按理说家中银两应该不太宽裕,你们如何支撑这般大的开销?” 说的很好,姜承晚笑笑,放下筷子。 “所以?” “所以,我这里有笔生意,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 16、第 16 章 豁。 又有生意? 姜承晚颇为意外地抬眸看了谢明澹一眼。 “说说看。” 见人上钩,谢明澹裹紧了棉被,从桌下抽出一副画来。 “先看看。” 姜承晚接过画,她先是扫了眼谢明澹,又垂眸缓慢扫过摊开的画。 画中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干净清秀,一身松色宫装,未施粉黛,亭亭而立。 嗯……画技尚可。 姜承晚的目光在画中人与谢明澹的脸上来回辗转,她呼吸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好奇与狐疑道:“你痴恋我?” 谢明澹先是一阵沉默,又笑笑。果然人在怒极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他扫了眼这个三番两次让他丢脸难堪,还大言不惭脸厚如城墙的女人。 上次怎么没摔死她…… “这是我大哥藏在书房里的。”谢明澹猛喝了一口酒,他盯着姜承晚的脸,又扫了眼画中的少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 “你与我大哥是不是旧识啊?” 何止。 我与你小表哥更旧。 姜承晚想着,面上却颇有兴致道:“所以是你大哥痴恋我?” 她说这又把暖好的酒推到谢明澹手边,颇有几分踏入高门的狂喜。 “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姜承晚卷起手中的画,想起那日瞧见的谢明厌,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不住地嗤笑。 这谢五郎,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她与这画中人虽然像,可这画中人却不是她。 南陈皇宫的公主大概有七八十个,但要论才貌论集万千宠爱的,那可只有她的十七皇妹——姜琼华。 她就说当初逃命时谢明厌能那么好心饶她性命,原来是眼前之人酷似心中之人。 瞧这画的年岁,这厮心属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 “你大哥如今还未成亲?他房中还有没有别人?” 谢明澹一开始是怀疑的,可瞧者成晚这般,又打消了一些疑虑,只平淡道:“他自是未娶妻也未纳妾。” 他这般说着,却也逐渐失去耐心,他好心指点成姑娘道:“我大哥那种人,是绝不会因为你长得像就对你与众不同,你得主动勾引,而我,可以帮你。” 青年语气温和而亲呢,仿佛天上马上就要下馅饼般。 姜承晚大概猜到谢明澹要利用她算计他哥。但是她这人,不仅好脾气,还宽容温厚。 于是她配合地回问道:“你会帮我?” 谢明澹笑了,此刻的他倒是比平日那般清高模样多出不少风采来。 男人手指敲击着桌案,愉快开出更加优渥的条件:“我不仅会帮你,只要你能让我哥对你死心塌地,我还会允你千两黄金。” “哦……” 又是一千金,看来这是你们梧州府的公价。 这时小侍从上来了新肉,姜承晚接过了托盘又吩咐他出去候着,她重新烤肉,顺便调制起她宫里概不外传的秘制香料。 谢明澹在一边看着,鼻尖微动。 等她调制好,拍了拍手上杂料,这才抬眼对向谢明澹:“……你平时也这么关心你大哥?” 谢明澹闻言轻笑:“你明明知道不是,还多此一问?” 姜承晚见他坦诚,决定高看他个一厘两厘:“好,既然你坦荡,那我也不当小人。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明澹对上姜承晚过分神采的眼神,沉默了半晌,才举起筷子缓缓道,“你先说……” 姜承晚上下打量着眼前裹着棉被啥也不是谢明澹。 真想给御沐春洗洗眼珠子。 此刻的她多少有点带入御大少了。 “放心吧,这对谢公子一点也不难……” 女子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隐约有些模糊。蹲在屋外玩石子的小侍从竖起耳朵努力偷听,可越听越觉得什么味道,真香…… 少年馋的口水直流,在担忧自家公子的安危时,又幻想着烤肉多么鲜嫩可口。 想着想着他光顾着抹口水,已经将谢明澹抛之脑后了。 姜承晚走的时候又装了谢明澹两屉鹿肉。 谢明澹备了马车送她,但回了成府后,姜承晚却只打发车夫一个人回去。 马夫气坏了,委委屈屈地回去告状,谁知一向孤高冷傲的公子,居然低下头,仿佛乏累了般无力道。 “罢了,忘了吧,你就当没有此事……” 车夫听完当场哭出来,觉得他家公子定时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这般忍气吞声。 谢明澹没有解释,他倒不是受了委屈,他只是没见过这种厚颜无耻连吃带拿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 安舜到底是个什么穷酸僻壤,知县家的长女能养成这样? -- 姜承晚回去的当晚就和瞿和与安秀说了与谢明澹的交易。 前陈皇宫的一等金甲卫与一等大宫女都觉得此事不妥,纷纷劝解主公此事太过冒险需要从长计议。 但姜承晚却笑着摇摇头。 “我只要他答应我的条件就好,至于我……” “我只是同意了,又没说一定回去做?” 她可是姜承晚,威风堂堂长公主,赫赫有名新帝后。 疯了不成去自投罗网?《 》 17、第 17 章 姜承晚晾了谢明澹两天。 期间谢明澹两次书信催促,都被姜承晚婉拒了。 她让小侍带话表示她有自己的安排,并且提醒让他别忘了答应自己的事就行。 她说完就打发季铃将小侍从送出去,全然无视他的愤愤不平。 此刻的成家娘子在谢府下人看来根本就是个欺辱小少爷的无良恶霸,而他们的少爷人俊心善,百般容忍,以德报怨,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欺,少爷被人欺,小侍被人欺。 姜承晚懒得听这厮嘟嘟囔囔,吩咐安秀将门关上。 她扭头,又踢了踢书架。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虽然她没打算真去应下谢明澹所求之事,但谢明澹为什么会搞这么一出来对付他哥却实在是让人费解。 她又不是什么名声败坏恶贯满盈热的女子,怎么和谢明厌喜结连理就成了一桩罪过? 她对谢明厌不好奇,但事情却一定要弄清楚。 为此她甚至愿意屈尊见见这个乱臣贼子。 “一百两。” 青年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墨色的眼瞳看起来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姜承晚颔首,她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于是她也决心不做为难,直接认下了这个价码。 不过,可以是可以。 “我会记在季铃账上,这也快入冬了,冬衣棉被木炭草料,加起来姑且就算一百两,日后你安心在外行走,你妹妹自有我照顾。” 季琅静静盯着眼前的女子,又扯扯嘴角:“季铃已经卖身给你,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凭什么算我账上?” “你说凭什么?”姜承晚笑笑,却丝毫没将季琅威胁的眼神放在眼里,“还不是因为她有个没用的哥哥?还不是因为她没有本公主这般有能耐的阿姐?你能像我这般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她不用跟着你躲躲藏藏刀口舔血?” 废物。 姜承晚目光比季琅还要阴沉。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货色,开口就是一百两。他以为她的银子像他一样只要去找个豪绅府邸,掏出绳子和刀就自动变出来? 她有一大家子要养,其中还要他妹妹。 还敢开口闭口要银子? 此时季铃刚刚送完客人,她瞥了眼坏女人的院子,提着小裙子噔噔噔往厨房跑去。 安秀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最后扫向了别处。 姜承晚的书房外,两个青衣打扮满脸胡茬的男人不太自在的接受安秀的注视。 当年他们也在宫中轮值,知道她看守是长公主的宫苑。 额,少将军与长公主商量什么呢?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 少将军依然在长公主的书房。 长公主有条不紊地波动算盘,从季铃的以前的开销,到季铃现在的开销,再到季铃未来的开销。 明账算完接着又开始算别的。 “我若没记错,阿玲今年已经十四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都该物色差不多的人家了……而你呢?让她演卖身葬父去扮丫鬟当眼线?” 季琅握着茶盏,眼神却望向窗外,那双黑瞳静默平静,好像根本未将姜承晚的话听进耳中。 但他不看,姜承晚却会逼着他看。 “装什么呢?”姜承晚笑着眼神却越发的冷,“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季琅垂下视线,他原本不想理会这个女人,但她好像越发的得寸进尺。 他没有动作,只是阴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唇角缓慢地溢出一丝讥讽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南陈的长公主?” 姜承晚回了一笑,朗声道:“我自然是。” “哦……”青年意味不明的冷哼,他了然点头,又继续发问,“所以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该侍奉你,无论南陈覆灭与否,我们姓季的都要为你们姓姜的马首是瞻,俯首为奴?” “呵呵——”姜承晚终究是个知道分寸的人,所以她没赏他一巴掌。 以后有机会让瞿和赏吧,她打起来还是太轻了。 “季琅,我在和你说你妹妹,但是却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长公主。”她坐着,身体却靠进椅背,她淡淡笑着,好似风轻云淡,整个人却透出浓烈的傲慢与刻薄来:“好啊,你既然诚心诚意的发问,我就明白告诉你,我姜承晚不管是陈灭还是身死,都是南陈的长公主。” “我的身份不因任何事而变,因为我生来如此,我本来如此。我是主,你是臣,这是事实,从出生那刻起,你就是比我卑贱,你认不认它都是——” 她看到季琅的眼睛愈发的阴冷黑沉,但却只引来姜承晚的愈发傲慢地轻笑。 “这是你的命。”姜承晚说着,手指摸索着靠椅的扶手,那里有一处磕破的硬木,姜承晚住下后就用着了,一直懒得打磨。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委屈生不逢时不该如此?” “季琅,你已经二十四了,你不小了,怎么还总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从前的你不敢如此对待我现在的我,而无论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都从没有一刻畏惧过你,你说是我身份高贵,是我看不起你……”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你的懦弱令我无法高看你?” “姜承晚!!!” 青年的怒喝引得外面的侍从汗毛倒竖。 拔剑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安秀摸向背后的短刀,而瞿和此刻已经撞门而入,他的剑,横在青年筋脉膨胀的脖颈。 “对我的主子客气点。”高大的男人似笑非笑,目光在青年英挺的脸上上下扫过,不大恭敬的问候了声。 “少将军。” 方才守在院中的两个男子瞧这阵仗,顿时愁眉苦脸。 “少,少将军,那是长公主大人,您,您还是……” 季琅眼神冰冷,他扫向门外的两人,最后还是落在了眼前之人上,“……公主?大人?南陈早就没了,还有哪来的公主?哪来的大人?” 可惜他的嘲弄却只惹来姜承晚一声嗤笑:“有的人允许别人喊他少将军,却不许别人喊一声长公主,怎么一样的事,还有两样的标准呢?有的人是自己不觉得羞耻?还是因为被公主大人点破而恼羞成怒?” 公主说完,公主的家仆也露出似主人一般的嚣张笑来。 季琅带来的两个侍卫讷讷不敢多言。 姜承晚看着似乎想用眼神杀了她的男人。 “季琅,季少将军。我是看在一番旧识的份上,今日才点播你,你不必谢我,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我如今一样丧家之犬,确也没谁比谁高贵,我记得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是你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可我倒想问问——你季少将军是真的愤世嫉俗,还是单单觉得我好欺负?” 她看着季琅,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倘若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势单力薄的姜承晚,而是挟持财宝侍从暗卫无数的姜朝檐和姜琼华,你是否也敢同样对待?” 姜承晚一字一句,她拍了拍青年微的脸蛋,连一丝余地也没想留下。 “你才见过几场世态炎凉,就跟我玩起孤绝愤世?你不是守城的主将,但是你是守城的将军,皇城破了,是你对我不起,对百姓不起,不是我对不起你——” “少用那种我欠了你的眼神对着我。” 姜承晚说罢,目光却扫向门外的两人,这二人面色涨红却还不忘维护自家将军。 “公主——您,您言重了,季老将军战死,少将军也是——” “够了。” 姜承晚扫了眼季琅,又看向维护他的侍卫,沉声道:“你们要真为了他好,平日里就让他吃点苦。至少要像季铃一样自己洗衣自己做饭,靠自己养活自己,不要总想着打家劫舍,季老将军拼死护住他……也不是想让他日后长成一方祸害。” 姜承晚说完,甩袖离开。 见主子走远,瞿和这才收了剑。 高大的男人怠慢地笑笑,对着眼前三人,做出请的姿势。 “好走,不送。”《 》 18、第 18 章 季琅还是被他的手下带走了。 季铃对此一无所知,被安秀抓到的时候正躲在厨房啃鹿腿。 ……这丫头。 安秀原是想秉公执法,又想起主子的今日刚发了火,便只淡淡地吩咐道:“吃完了,记得把手脸洗干净。” 季铃刚被抓包,正紧张着,突然听到总管大赦,第一反应竟是有点懵。 她绞绞油手羞答答低头。 她突然对人家这么好做什么……搞得人家怪感动的。 -- 姜承晚与季琅的谈判失败。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不出半个时辰她便又换了个人接着打听。 御柟枝到的时候,姜承晚正在包间里敲核桃。 见他来,女子先是抬眸朝他笑笑,接着一锤落下。 “哐——”的一声。 核肉稀碎。 御大公子今日照例戴着面具前来赴约,乍见此状,身形顿了顿。 “你……” 他才刚开口,便听女子招呼道。 “大公子站着做什么,快坐。”她说着又指了指手边那一叠不可名状物,笑得双眼眯起,“等你的时候随手敲了点,要不要尝尝?” 臬一本能挡在主子前面,又僵硬笑笑:“这,这个我比较爱吃,还是交给我,交给我……” 臬一说罢端着小碟闪身出去,留下御柟枝一个人面对异常温柔的成娘子。 “你的侍女说,今日邀我来有关于沐春的事……” 姜承晚闻言颔首,她给御柟枝斟茶,开口却是其他的事。 “谢明澹的大哥谢明厌……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婚约?” 御柟枝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人,但稍加犹豫后还是回道:“确实是有,而且这还是两年前陛下亲自拟旨赐下的婚约,对象是长平侯的乐安郡主。” 这两人说来也是算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但。 “这与沐春有什么关系?” 姜承晚摇头,片刻后又点头。 此刻的她看起来似是有些混乱,但其实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感慨罢了。 这两天她百般思索,别说自己对外不过是个寡妇,就算她是个风尘女子,不过一场高嫁又能将谢明厌如何? 所以思来想去,似乎一个背信弃义听起来才算有点分量。 而今再听御大少这么一解释,她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抗旨不尊以及忤逆陛下。 好好好,好个阴损的谢五郎。 他是自己得不到谢家于是干脆毁了吗? 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 御柟枝见看着成晚端着茶盏也不喝,只是一个劲的扶额轻叹,便不由得侧目。 “你……这是?” 见御柟枝一副谨慎忧虑的模样,姜承晚失笑出声,她把茶盏放一边,撑着桌沿又朝御矜持端方的御大少爷凑近了几分。 “你可知道三日前我与谢明澹谈了什么?” 她的话,让御柟枝微微挑眉,对于这位成娘子,他是实在对自己的妹妹没辙了才出此下策,原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实在劝不住,便也就认了。只是到了后来又觉得沐春既然对这成晚既是真心喜爱,也不妨结交一下,做个能相谈甚欢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妥。 但当他听完成晚答应了谢明澹什么,才在震撼之余,又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他站起身,对着成晚看了许久,才开口斥了一声。 “荒唐!” 就算谢明厌不是圣上指婚,她既然猜到谢明澹的用意,为什么还要答应?就算这是为了沐春,他也不需要她去做这种事。 他堂堂御家还不需要一个女子牺牲自己与那种卑劣之人做交易! 被斥责的姜承晚也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御柟枝即便不会刻意称赞至少也会欣然接受。 但他居然还不高兴? “我假意周旋一二,换谢五郎疏远你妹妹不好吗?” “不好——”御柟枝负手站着,隔着面具,他的神情姜承晚看不见,但那双清敛的眸子却带着浓浓的不满。 他好像有些负气,如若姜承晚叫御承晚,他恐怕已经要行出家法了。 “你知不知道谢明厌是什么人?” 御柟枝开口,他一直以为这位初来乍到便名声鹊起的女子,哪怕她自负贪财,哪怕她待人虚伪,至少是聪慧的,至少是懂得保护自己的。 她敢在曲水流觞奚落谢五郎,敢在诗会逗弄江湖客,还敢当众拆了赵听玉的姻缘,但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有退路。 “那是……” “大将军啊,我知道。”姜承晚截了御柟枝的话,但却只得到男人冷淡一眼。 “那是个男人,还是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他有想要的女人一定会得到,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更不需要给你承诺给你名分,他只需要去松鹭书院,找找你两个弟弟,再与书判交代几句,不出半日,你弟弟就会被赶出来,不出一日,你就会上门去求他。” “你影响不到他丝毫,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存在,来日他照样迎娶郡主娇妻在怀,你明不明白?” 御柟枝拧着眉看她,姜承晚却捂着唇,眼睛睁大。 他以为她终于醒悟,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多么天真多么无知,但姜承晚却惊叹。 ……歹竹出嫩笋。 世家出好人了? 看来北朝也不尽是王八蛋…… 姜承晚难得认真将御柟枝看了一遍。 身量修长,腰肢纤细,目含华光,面…… “你为什么总带着面具?是怕被人认出来?” 御柟枝刚刚训诫完,他本以为成晚会听话,至少应该先认个错,然后跟他保证绝不再如此,会与谢明澹保持距离,一切以自身为重。 但他看着她又微微含笑的眼眸,不知为何顿时又生出一股面对妹妹时相似的无力来。 “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男人的神情严肃又认真。 姜承晚却笑得越发可憎,她瞧着不对,连忙拍了拍御柟枝,“知道了知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再说了,就算我真的被欺负了,你不保我,沐春总不会见死不救……” 御柟枝被哄着坐下,他总觉得这成晚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在敷衍我。” “不不——” 姜承晚对这种古板又较真的人是有些没辙,她无奈认了错,又将与谢明澹的真实交易和盘托出,御柟枝的脸色才稍微好转。 “我怎么可能真的去接近谢明厌,我只是为了让谢明澹先答应我,故而虚与委蛇罢了。” 御柟枝端正坐着,眸光扫过坐在另一边的成晚,“你让谢明厌去青楼赎人?” 姜承晚笑着点头。 “什么人?”御柟枝疑惑询问。 姜承晚听到他问,却只笑着道:“人嘛,自然是有现成的,再说了……我又不真是要谢明澹去赎人,我要的是不过一场人人谈诵的救风尘。至于其中真真假假那不重要,只要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更是真的……” “而你我的目的只是要你妹妹死心而已……” 姜承晚说罢,随即朝御柟枝摊开手。 “我都做了这么多,先找东家预支个五百两应该不为过吧?” 东家捧起茶盏默默扫了她一眼,又瞥开。 臬一回来的时候看到就是两人一瞬的眼神交汇。 “支一千两金今晚就给成府送去。” 御柟枝淡淡开口,茶盏落下,人也起身离去。 姜承晚原本是带着火气来与御柟枝相谈,可等御柟枝走后,她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耳鸣心跳加速。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感觉,好像被你们家公子迷住了……”姜承晚捂着胸口,抬眼看向一脸迷茫的臬一。 面容俊秀的少年扫了眼西子抚心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眼拂袖而去的公子。 他家公子自然是容貌出众又才华横溢,是天下间不可多得好儿郎。 但是。 他瞥向十分做作还在等他回答的成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那是倾慕我们公子还是掉进钱眼里你自己不知道吗?” 呸—— 这女人!《 》 19、第 19 章 姜承晚回府的时候心情大悦。 瞿和与安秀互相看了眼都忍不住感慨:主子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姜承晚一番论功行赏后,关上门便开始算起账来。 无论怎么说,有了这笔钱,她带着这一家子,未来生活也算是有了着落。 甚至可以继续装作清高矜贵的官家女。 这可是一千金。 果然世家子手指缝里漏出些来就够寻常百姓一辈子。 尤其是今日之前的她已然是临近穷困濒临潦倒。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孤注一掷博取赏银,如今的她倒是真的有点为了主公肝脑涂地的意思了。 有钱能使磨推鬼,有钱能使鬼推磨。 诚不欺我。 另一边的谢明澹在沉静了几日后,也终是按着姜承晚期许赎下了那个青楼女子。 非常寻常的一女子,容貌普通,除了舞艺不错其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笼统不过白两纹银,这对谢明澹不痛不痒,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成晚要他赎下这女人。 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成晚本身不不方便出面的原因,直到梧州城里开始传出一些流言蜚语。 什么身份相隔,什么才子孤女,什么不顾世俗。 谢明澹横着听竖着听,好像都是那晚自己亲猎的鹿肉喂了狗。 好一个狡猾成氏女,居然反过来暗算他。 谢明澹在自己的别苑偷闲,他晃晃手中的折扇,随后又敲了敲小侍从的脑袋。 “对了,今儿是不是立冬了?” 小侍从算算日子,点头称是。 “少爷今日要吃什么,小的让厨房去准备?” 谢明澹认真思索了番,心想他这样白白给成晚做了事,一点报酬都没得也太亏了。 他瞧了眼赔笑的小侍,折扇缓缓收起。 “少爷我今日就不在府上用膳了。”说着他拎着小侍从的后颈,笑地咬牙切齿,“走,随少爷去成府找那女人讨债去——” 小侍从上次被欺负的有阴影,他哭丧着脸却只能讷讷应着:“少爷您松开,小的自己会走……” 两人出府的时候恰好遇到下职回来的大少爷。 谢明厌看向不成体统的老五,只一眼,谢明澹便松开了小侍,他看着周身冷意的大哥,兄友弟恭地喊了声:“大哥。” 谢明厌“嗯”了声,原想走过,又停了脚步。 他看着从小便爱惹事生非的老五,“出门在外需记得谢府名声,莫要胡来。” 被训斥的谢五默默把这笔账记在那女人头上,面上他却只恭顺道:“谨遵兄长教诲。” 谢明厌走了,谢明澹却没动,他目送着大哥背影,等人走远了才收回眼神。 他长叹了声,看向一脸无知的侍从:“你说,那女人能不能成事?” “啊?”小侍卫抓抓脑袋,“什么女人?” 成什么事,少爷在说什么? 谢明澹失望地摇头,这世上懂他的人还是太少。 那成氏勉强算半个,但她心眼太坏,实在不好相与。 但这样的女人与大哥岂不是绝配? 谢明澹深以为然,并大步往成府去了。 而此时的成晚却并不在府上,她一早就被御沐春邀去了春雪坊。 说是陪她去看看料子,但她陪了一路,御小姐却什么也没看上,直到回了府,她又开始摧残衣角。 她就坐在那绞啊绞啊,也不说话,那双水润的眸子时不时地抬头看着她。 要不是心里知道,姜承晚都怀疑辜负她春心的人到底是谁了。 可是,这种事。 她自己不说,她若是先说,便显得自己好像故意拆散有情人。 姜承晚摸摸肚子,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正要吩咐御府的下人送些点心来,一转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呃……是一排。 御小姐院子里的下人,无论嬷嬷丫鬟还是侍卫小厮,全都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她,见她终于看过来,努嘴的努嘴,摆手的摆手,还有拿出纸笔龙飞凤舞写出满满一张纸的。 「哄她——!!!」 姜承晚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会,趁着御沐春背着她抹眼泪,也抽出纸笔写了起来。 御府的下人踮脚张望,等她举起来一看。 「字丑,不哄。」 老嬷嬷看了眼,顿时气得捂心口,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愤愤扭头,又和其他丫头手语一番。不一会一个丫鬟似下了大决心抱起笔墨,她显示睨了姜承晚一眼,然后小跑出去,好一会才回来。 姜承晚见丫鬟冲着她扬起下巴,颇有几分得以,等她一把展开墨宝,却是一张神采飞扬的小楷。 姜承晚认真品鉴了会,这字至少有十年功力,可还是差点,于是她依旧摇头,只用唇语回了句。 「不行。」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丫鬟顿时如丧考妣,眼睛一红,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这下其他人看她的眼神愈发嫉恶如仇。 但这群人还未放弃,不多时又一个侍卫站出来,他拍拍胸脯,抱着被丫鬟遗留的墨宝又一个飞身闪出院子。 这次办事利落很多。 小侍卫回来的时候,老嬷嬷感动得抹抹眼泪,其他侍卫兄弟也挺起胸膛为兄弟撑腰。 小侍卫向前一步,腰杆笔直,可一展开,坐在小姐身旁的女子却依然摇头叹息,仍是不够满意。 她到底要看到什么样的字才肯哄小姐! 小院里的一群人纷纷抓耳挠腮,但一见伤心失落的小姐,又仿佛唤起了某种力量燃烧沸腾起来。 不就是个字!小姐放心,这事交给我们! 一个下午,小姐院子的下人整个御府追着找人要墨宝,害的其他人瞧见是小姐院子来的都纷纷躲着走,这事更是被臬一传到大少爷耳中。 彼时他摇着酸了手臂,脸上那叫一个无奈。 环儿逼着他整整写了二十遍才勉强满意的抱走了。 “主子,您也不去管管,小姐那边的丫鬟们都快疯魔了,连老管家都被薅起来,这一晌的光练字了!” 御柟枝正在看祖父的书信,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好消息,唇边竟溢出一丝笑来。 他看了眼一脸着急的臬一,又将目光投向书信。 男人坐在树荫下,一头乌黑的发丝压在肩胛,他指节抵在唇边,任由斑驳日光淋了一地。 “去把这个送给环儿,就说是你写的。” “啊?”臬一傻乎乎看着主子,又忙不迭应下,他看着折起的纸张,想偷看又不太敢,只顾着飞奔去追环儿。 环儿刚跑到院子,她擦擦脸上汗,眼中充满凌云壮志,她看看手里的字,给自己打气! 可她刚准备进去,却被身后的臬一一把拦住。 少年咳了声,将大少爷给的字与自己写的字调换过来,他想了想,又在环儿耳边小声道:“主子吩咐了,就说是我写的,你送去吧,这次准行。” 环儿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她看着臬一,踮脚就亲了一口,亲完她欢欢喜喜的跑进院子。 而被突然轻薄的少年,却捂着脸,大脑空白了半晌。 哦哦,对,还要回去给公子复命。 臬侍卫讷讷走远。 而此刻捧着大少爷亲笔字帖的环儿一改之前的灰头土脸,她重新振奋起来,对着期待看她的众人挺起胸膛,又对着庭院里拈花的女子举起纸张,一把展开。 「佳肴一桌,陈酿一盏,美景一目,博卿一笑。」 姜承晚瞧着字,终是勉为其难的点头。 她就说之前那些字总有哪里不对,原来在这里,你瞧这写得对了,就是让人挑不出错。 姜承晚低头去哄御沐春了。 而剩下的一院子人立时团团包围了环儿。 他们盯着字瞧了一会,又一齐将鄙夷的视线投向轻声细语的成家女。 丫鬟气得叉起腰,侍卫恨得咬起牙,嬷嬷抚心叹息,还是大少爷心思通透。 但是通透归通透,怎的就这般纵容呢? 真是想不通。 -- 姜承晚再次扮演一个聆听者。 御沐春果然也听到了关于谢明澹的风言风语,她很伤心,“我是相信谢哥哥的,只要他肯与我解释,我都信的。” “但是这都好几日了,他一直不见我,我去找他,他也不见我,成姐姐……” 御小姐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姜承晚听着听着,又觉得肚子饿了。 她大概一辈子也不懂这种伤情悲哀,“就算他真的不喜欢你,这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你是御家小姐,你有父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非要他区区一个谢五郎在意?” 梧州谢家似乎也只有一个谢明厌能撑起门楣,其他几个也就谢明澹有些风流名声,不过也多是因为御沐春,要是没有御沐春,他充其量也就是有点才学但不够出众的世家子。 那名声放在百姓里似是皇亲贵胄,听着吓人,可在正如他自己所说,等谢明厌继承家业,他除了姓谢也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很喜欢他。”御小姐红着脸,又开始绞起衣角。 姜承晚瞧着那皱巴巴的布料,心疼之余又无奈。 她想了想,还是握着御沐春的手,姜承晚用拇指擦去御沐春挂在眼睫上的眼泪,缓缓道:“你总说自己喜欢他,可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才是真正的喜欢?” 御沐春有些听不懂,她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你不如闭上眼睛问问自己。” “他与别人在一起和他死了,你愿意接受哪一个?” “如果比起他死了,你更不能接受他与别人一起,那你对谢明澹也不过是执念而已,你其实并不喜欢他。” “如果比起他不爱你,你更害怕他死了,那你就是真心的爱慕,可如果真是这样,比起执着于得到,为什么你不能放手让他幸福?” 姜承晚的声音平静,却让御沐春听得出神。 刚刚还气氛浓烈的院子里突然莫名的寂静下来。 御沐春捂着胸口,她认真的思考着姜承晚的话,在良久的沉默后,她突然扑进姜承晚怀中。 她捏着手帕,泪水缓缓滴落:“我,我只是想着谢哥哥会死,我心里就好痛好痛,我……我不想他死,我只想他好好的。” 姜承晚一怔,她低头看着御沐春,看着她一腔热忱,手捧真心,泪流满面。 她想,她大抵是没什么良心的人。 倘若她喜欢一个人。 她可以接受他不爱她,也可以接受他死了,但不能接受他不爱她还没死。《 》 20、第 20 章 姜承晚并没有哄得小姐展颜,反倒是让她眼圈红红哭了一个晌午。 眼看着御小姐院子里的下人越发的杀气腾腾,姜承晚摸摸鼻子,小声问了句:“你饿不饿?” 也该饿了,哭了这样久,她都听饿了。 御沐春摇摇头,她整个人依偎在姜承晚怀里,手中的帕子已经换了七八张,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成……成姐姐,我现在……是不是……是不是很丑?” 是有点丑,但也没有很丑。 不过是眼睛肿了,脸蛋花了,衣服皱了,还哭岔气了。 姜承晚一边摇头,一边拍着她的后背。 她面上还是一贯的从容不迫知心温柔。 只不过心脏狂跳,鬓汗直流,眼前发黑,似要短寿。 按着御大少爷疼爱妹妹的程度,她完了,她指定要是要完了! 谢明澹都没她罪孽深重。 她现在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说些让御沐春止住眼泪的安慰来。 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绞尽脑汁,费劲心神,她都想给她跪下了,可御沐春还是哭。所以姜承晚放弃了,说实话她当初南陈破国她都没这么心乱过,毕竟那时候还能逃出去。 现在她身后十几双恶奴的眼睛,盯得她都不敢乱动。 放肆,简直放肆—— 她要是说出自己的身份不得吓死他们。 还敢瞪她? 姜承晚现在就想求个能出去的机会,只要她能出去,她指定一定马上就走。 什么堂堂正正的活,什么豪言壮语雄心壮志,那些话都是她昨儿开玩笑的,老天爷您可千万别当真。 她就是装习惯了,其实她可以不装,真是刀砍下来,她认怂很快的。 姜承晚胡思乱想着,直到御小姐哭累了,整个人恹恹地靠着她休息。 “成姐姐,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姜承晚:“……自然是好的。” “那你今晚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姜承晚:“……” 你个死丫头其实不喜欢男人吧? 姜承晚眼神隐隐透着防备,但又不敢不从。 她被御沐春拉进屋了。 然后, 饿了一宿。 -- 御沐春哭累了,抱着她睡得倒是很快,但她不行,她心里又乱,肚子又饿,口还渴,还不好乱动。 煎熬。 委实煎熬。 所以身边躺着一个心中不爱的人,或许就是这种煎熬。 姜承晚又开始乱想。 直到迷迷糊糊也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暮西垂,她睁眼的时候,看到陌生的房梁,一时还有几分恍惚,直到转头瞧见正在妆台前对镜梳妆的御小姐。 姜承晚猛地坐起,又匆忙掩饰某一刻的慌乱,她整整里衣,努力稀释油然而生的某种怪异感。 “沐春……”她有些干涩的开口。 一生要强的姜家老大,此刻的声音竟又几分颤抖。 御沐春正梳着头发,见成晚醒了,高兴地扭过头,“成姐姐!” 不知为何她这声姐姐喊得竟有几分娇羞,御沐春绞着头发,缓缓坐在床边,“白天的时候,让姐姐见笑了……” 她说着,又抬眸看了眼姜承晚的脸色,她刚梳好头发脸上粉黛未施,这般看过来真是万分的惹人怜爱。 就是姜承晚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该看到。 “这有什么见笑的,谁家女儿不怀春,喜欢一个人更不是什么错处。”她哄着,又莫名觉得御沐春靠在她怀里的动作有些过分熟练了。 额。 “现在几时了?” “寅时吧,都怪白日睡得太多,我这会就醒了,原想着趁着无事赏赏月色,没想到成姐姐也醒了。”御沐春说着又抬眸看了看姜承晚,她摇着她的手臂,娇嗔道:“好姐姐,你随我一起,我们去院中赏月,沐春跳舞与你看,好不好?” 姜承晚想说赏月可以,跳舞就不必了,但等被拉起来去了院子又由不得她。 她又不能将御沐春捆起来。 姜承晚仰着脖颈,月色尚可,游云不遮。 手边又恰好列着一张好琴,她手指抚上琴弦,不大自愿地拨动两声。 这个时辰,寻常人家的闺秀自是恪守家中规矩安安分分睡在闺房,但御沐春是御大少爷的掌上明珠,谁敢说她一句不妥谁敢责她一声胡闹? 大抵也就御柟枝本人了。 这个时辰,想来御大少爷也早睡了。 姜承晚想起白日那一顿眼泪,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 月色下,一对女子遥遥对望,一人抚琴一人起舞,伴着柔软轻风,簌簌落叶,好似画中仙,戏中唱。 也是此时,一道箫声唐突混入。 姜承晚指尖一顿,她没有回头,只看了眼御沐春,见她面上欣喜便知道来的是谁。 她悠悠叹息,没想到这兄妹两个一对夜猫子。 救命。 御柟枝余光扫过安静抚琴的女子,才看向自己的妹妹。 沐春从小就格外懂事听话,虽是世家女品性却至善纯良,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得知她哭那么久,他这个做兄长的又怎会安心入睡。 原以为某人能哄好沐春,但如今看来也是颇为无用。 姜承晚根本不敢回应身后的视线,只是强撑着挺直腰杆,她就不信他敢在她妹妹面前对她怎么样? 只是曲有终时,舞有落幕。 御沐春一舞罢,立刻朝御柟枝身边跑去。 “兄长怎么还没有休息?”御小姐语气急切,她关心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可都是后半夜了。 御柟枝垂眸轻笑,他看着妹妹,却是对着另一人埋怨道:“原是备了一桌佳肴,就等着人来,谁知人不仅没来,还让我一个人等到现在。” 姜承晚听到这话,犹犹豫豫地回头。 男子一袭青衫,乍一看好似书院学子一般。那双清敛凤眸眼眸朝她扫来,只是一眼后又看向自己妹妹。 这是…… 没怪她? 姜承晚立时觉得本宫又行了! 她勾了下琴弦,“铮”得一声,惹得两人一起朝她看来。 “好冤枉,明明今日也没有人来邀沐春,又哪里来的等?” 男子眼睫微垂,他抬手抚着妹妹的发丝,温声道:“那倒是我错怪了?” 御沐春眨眨眼眸,兄长明明看着她,但是怎么好像却是在问别人。 沐春不明白,但沐春还是温顺的点头,只顺着成姐姐的意思回道:“许是府中下人忙中传错了。”她想起自己那会恐怕正在哭哭啼啼,又羞赧低头,拉着兄长的衣带缠在指尖:“哥哥莫要怪了,我……我午时觉得乏累就与成姐姐同憩了会……” 这些御柟枝自是都知道,男人凤眸扫向某人,刚刚还不敢看他,这会又弯起眉眼得意忘形起来。 就是个顺杆爬的。 “饿不饿?” 御大少问完,姜承晚与御沐春一起点头。 男子无奈地扫过两人,将手中的长箫递到身后,吩咐道:“去备膳。” 姜承晚只听到一声利落的“是”,便一道黑影飞身而去。 她遥遥目送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姜承晚抬头,却见御柟枝站在自己面前。 刚刚站的远,她也没有看清,这会离得近了,才后知后觉:“你怎么没戴面具?” 御柟枝低头看着‘成晚’,而她捧着下巴一双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不知礼数。 男子移开视线,心中想着责备,开口却是:“脸上有伤,故而不得已遮掩了几日罢了。” 他从不需要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必要掩饰。 姜承晚听罢却越发睁大眼睛,她努力在御柟枝的脸上看出‘伤痕’来,却丝毫也没有找到。 “你伤哪儿了?”她问。 御柟枝侧目看她,神情稍微缓和了几分,男人垂首立着,淡淡道:“前些日子去书院见幺弟,被他失手误伤罢了。” 很细微的一道擦痕,只是他本人觉得君子需仪容端方,所以出府时才遮掩一二。 如今那伤好了,他自然将面具去了。 谁想他刚说完,眼前的女子却是一脸震惊之色:“御府还有个小公子?他还敢对你动手?” 这次回她的却是御小姐,她担心成姐姐误会御府教养不严,连忙解释:“御鲭就是孩子心性了些,平时都是很乖巧的。” 至少在她面前是。 姜承晚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去夜宵的路上,趁御沐春未注意,故意靠近了御柟枝几分:“若是教养弟弟我这里经验甚多,东家要不要再续一单?” 姜承晚是诚心诚意,但御柟枝却只是点着她额头教她推远了些。 “注意礼数。” 姜承晚停下脚步,她看着走远的男人,一时想笑又笑不出来,什么梨树苹果树,她宫里最老的嬷嬷都没他古板。 礼数? 跟本宫说礼数? 姜承晚正腹诽着,见御沐春回头看她,又改了笑脸,款步迎上去。 此刻大少爷的院中,看起来甚是忙碌。 因为太晚,都是值夜的侍卫前来准备,姜承晚见他们将桌案搬到庭院,又去掌灯,铺地,点香,烧炭,一切都是现成的。 她瞧了眼已然端坐主位的御柟枝,不死心地多问。 “真的不考虑?” 端坐的男人却只回给她一个矜贵漠然的眼神。 好好好,好像她多么想挣他的银子一样。 没一会,侍卫端了几道小菜上来,姜承晚扫了眼,骄矜挑剔道。 “说好的美酒呢?”《 》 21、第 21 章 “说好的美酒呢?” 姜承晚问完,御柟枝却阻止道:“太晚了,还有沐春不善饮酒。” “太晚不是问题,沐春也不是问题,问题是说好的,公子平时也这样言而无信?”姜承晚微微一笑,倒打一耙。 御柟枝目光移过来,好一会才缓缓道:“好像有人也没有做到自己承诺的,这不也坐下等着用膳?” “谁说有人没有做到,有人分明也没有规定几时几刻,方才笑就不算笑吗?” “强词夺理。” “出尔反尔。” 御沐春一会看看兄长,一会看看姜承晚,又陷入一种‘他们在说什么’的迷茫中。 是在吵架吗?她要不要劝劝? 她从未见过有人敢与兄长这般说话,但是兄长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那她是要劝劝还是不要劝劝? “公子,您备的酒……”臬一恰在此刻安静的时候出现。 他端着酒,刚要放下却对上公子冷冷的视线。 臬一端着酒退后了两步,就要遁走,又被一道声音拦住。 “交给我就好。” 姜承晚温声笑笑,她接过臬一手里的酒,见御柟枝又要皱眉,略显头痛道:“好好,我自斟自饮总可以了?你就不能少点说教?” 瞧着年纪轻轻的,怎么做事这般老气横秋。 姜承晚说罢坐下,但此刻庭院中包括御沐春全都震惊地看着她。 这成娘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忤逆公子! 公子待会不得…… 他们看向自家大少爷,却见大少爷沉默着,一脸不满却一言不发。 公子? 您不发落吗? 您…… 侍卫们纷纷惊骇扼腕,好像天塌了般。御沐春一开始也悬着一颗心,她很担心这般性情的成姐姐会惹得兄长不悦,却不想兄长连着几次都是或无奈或沉默,或无奈沉默。 如此来回几番,渐渐的她也不那么担心了。甚至遇着兄长不允的事,她便试着去央求成姐姐。 倘若成姐姐肯为她出头,兄长竟也真的会退让几分。 好奇怪。 御沐春不明所以,却十分受用。 于是她大着胆子:“明日我要去书院看看御鲭。” 兄长平日不准她随意去书院,大抵是怕她总去找谢哥哥,故意不允的。 她低着头,有些害怕。 “你想见阿鲭叫他抽空回府就是。”御柟枝想起这个那日的弟弟,略一皱眉,他下意识扫了眼成晚,却见她靠着椅背,似有些醉了。 “你——”他刚开口,又想起什么,原本起身的动作便顿住。 玄月当空,空在杯中。 女子端坐树下,摇晃着手里的月色,似有几分出神。 她看起来一如既往温柔亲厚,动作也无一丝不妥,所有的醉意只在那偶尔弯起的眼眸里。 感知到动静,姜承晚朝御柟枝这边看过来,她举起酒杯遥遥一敬,接着一饮而尽。 这般好酒她很久没有喝过了。 姜承晚并不容易醉酒,尤其是晋邺城破以后,她得小心,得提防,得带着弟弟四处躲藏。 她就算她喝得再多,脑子也是清醒的。 所以……她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醉了的时候,还有几分意外。 她看了看手里的空酒杯,摇头笑笑。 “我好像……真的喝得有些多。”她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御柟枝听她这般自说自话,正要奚落两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女子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夜色沉沉,庭院深深,衣袖翻飞惹来突兀的风,惹得烛火乱动。 御沐春惊讶地看着醉了的成姐姐,以及……慌张起身扶住她的兄长。 他的掌心堪堪接住女子的额头,有些凉,有些烫。 御柟枝心中略过一丝怔然,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自己妹妹,薄唇几次煽动,最终化作无奈又低沉的一叹。 “我去将她安置到客房,你若是用好膳便也早早回去休息,莫要在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哭了,兄长会担心你。” 大少爷说罢,众目睽睽下横抱起醉倒的女子,但他走时最后一眼却是看着疼爱的妹妹。 御沐春双手捂着唇,一双秀丽的眸子满是震撼与迷茫,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侍卫也是与她一般的又惊又俱,又诧又疑。 臬一甚至忘了跟上去,只顾着用力掐臬二。 臬二不堪其扰,一拳挥过去。 “你掐我做什么?” 臬一指着走远的公子,“那个……那个……” “那有什么,公子送个客人又怎么样?”,青年微微蹙眉,扫了眼众人,“莫名其妙!” 臬二说罢冷着脸追上去护送,他走后,臬一指了指臬二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小子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其他侍卫也没有搭话,大家都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 一般来说,公子不是应该冷漠无视……不,一般来说,那成娘子刚开始与公子作对的时候就应当被‘请’出去。 而刚刚从震撼中醒来的御沐春,却好似被臬二的话给说服了。 也是,兄长照顾一下成姐姐而已,好像也没什么,为何她会觉得如此大惊失色?她自己还与成姐姐一起过夜呢。 御沐春这样想着,似乎也冷静下来。她看向臬一,轻声道:“你去看看兄长将成姐姐安置在哪间客房,然后回来与我说。” 说来成姐姐今日也是为了她才留在府上,一定要好好招待才是。 这一场夜宴结束,眼瞅着也快到官吏点卯的时候。 御柟枝抱着怀里的酒鬼往客房走去,他的脚步沉稳,却在离开院子的时候迟疑了下。 客房在哪来着…… 男子身形微顿,也只在片刻后便做了选择。 他垂眸扫了眼怀中人,头一次觉得这般棘手,这种事他该让下人做。 只是不知为何,那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女子双眸闭着,她发丝有些乱,枕着他的臂弯,但已经醉成这样却还不安分,一直推着他的肩膀。 姜承晚醉了,但她不是死了。她醉了就会很困,醉的越狠困得越狠,但她不是失去意识,也不是一无所知。 她知道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她还知道抱着她的是御府的东家。 “我不用……你放下……我自己……能走……” 她勉强睁了睁眼推拒着,但御柟枝却不为所动,反而皱着眉看她。 “看你还……” 说什么都不听,总有一堆道理来堵他。 御柟枝眉心蹙着,凤眸里氤着埋怨与无奈。 他分明是为他们好,但无论怎么就是不听,沐春是,御鲭是。 她也是。 御大少爷就这么一边怨怼一边抱着人进院子,可到底是没照顾过人的世家公子。 进房的时候一时不察,将成娘子的脑袋磕到门上。 御柟枝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臬二。 二侍卫目光坚定,当即发誓。 “主子放心,属下必将此事拦在肚子里。” -- 姜承晚再次睁眼的时候,莫名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熟悉。 屋外日上三竿,亮堂的刺眼。 嘶—— “这都几时了?” 她怎么好像问过来着。 “快午时了,您要是再不醒,我家小姐都要去请府医了!” 回答她的是御小姐身边的丫鬟,环儿端着热水送来床边,她身后还有四五个丫鬟等着伺候。 姜承晚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几个丫鬟立刻从善如流。宽衣的宽衣,洗漱的洗漱,她意识尚未醒来,人梳洗打扮好,还被请到了院子。 御沐春特意让厨房做的醒酒汤,见成姐姐来了,便让人端上来。 “成姐姐快坐。” 姜承晚按了按额头,平日她便是宿醉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莫非是北朝的酒太烈,竟让她有些头痛。 没一会嬷嬷端了醒酒汤来,短短半日而已,昨夜的风波,已然在御府起了轰动。 只是这轰动如此震撼却又寂寂无声。 姜承晚见今日这几个嬷嬷丫鬟侍卫下人终于是不再瞪她,转而改成了挤眉弄眼。 她试着解读唇语。 「小……心……伺……候……」 「未……来……少……妇……」 ? 姜承晚读到这里立时顿住,她抚额摇头,无奈轻笑。 以后绝不能再这般喝了。 醉宿醉得眼都花了。 御沐春原本想着今日成姐姐醒来,两人便一起去游湖散心,或者去布行看料,但成姐姐一直按着脑袋说头痛,她便也只能作罢。 “要不要府医看看?”御沐春担忧的问。 但姜承晚却拒绝了,醉宿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回去休息休息便好,不用担心。”只是临走前,姜承晚还是不忘巩固自己的业务,对着御沐春情谊温柔又苦口婆心道:“可不许再像昨日那般伤心了,情之一字需让人觉得幸福,而不是悲苦,倘若它是苦的,你便弃了它,知道吗?” 御沐春若有所思地伫立着,直到姜承晚的马车驶远。 她一个人默默回了府,却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兄长。 今日御大少爷似有几分魂不守舍,她与他行礼,他只是“嗯”了声,目光却扫过她身后。 不知怎的,御沐春好像知道兄长要问什么,她试探回道:“成姐姐回去了,她说头痛,需要休息。” 御柟枝的眼神倏地游弋起来,他轻咳了声,又开口道:“可有请过府医?” 御沐春眨了眨眼,有点疑惑于兄长破例关怀,“成姐姐说醉宿而已,不用府医。” 御柟枝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叫下人送些补品过去,别因着昨晚生了病。” 御大公子吩咐完便也匆匆离府,御沐春却拦住跟在后面的臬一与臬二。 她虽然不明白,但也看得出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兄长有些不对劲?” 被拦住的两人互相看了眼,臬一心虚地摸摸鼻子,臬二却沉稳镇定地回道:“小姐多虑了,只是今日梧州来了贵客,主子只是忙于迎客,其他并无什么不同。”《 》 22、第 22 章 姜承晚回府了。 她就在御府多待了一晚。 原想着承意承安都在书院,身边也有瞿和护着,府中无事,库银充沛,即便有什么急事安秀自己也能处置。 可等她按着发痛的额角回府,原是该清净安逸的成府,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季铃抱着磕破的膝盖呜呜哭着,安秀被押在长椅上,正被两个不知哪来的狗奴才打板子,只是她咬着牙不肯呼一声痛。 姜承晚眸光晃动,对上坐在最当中的女子。 “我当是怎么了这么闹腾,原来府中进疯狗了?” 她说着,缓步向前。 此刻姜承晚的眼中仿佛淬了毒,她盯着被四五个丫鬟婆子围在中间的华服贵妇。 褚南歌,她的好太子弟弟娶来的大老婆,从前在她面前乖顺得很,现在都落魄了她倒跋扈起来了。 那女子笑笑,看过来的目光竟是十分的宽容:“你怎么还是这般老样子,不过是个婢子,打杀便打杀了,大不了本宫让太子哥哥多赔你几个就是。” 姜承晚扫了那自称本宫的女子一眼,移向还在对安秀用刑的奴才。 “你们是聋了?” 她冰冷的目光让两个奴才动作顿了顿,但随着一声清冷的“继续”,他们便更加卖力挥打起来。 “啪——啪——” 一下一下,刺在姜承晚耳中。 安秀忍着痛,看了眼公主,努力道:“主子……奴……奴婢……无事……” 她齿间渗出血来,却还努力笑着对她摇头。 姜承晚缓缓移开视线,她看向还在品茶的女子,突然笑起来。 “本宫?”她向前走了两步,却被两个老婆子挡住,她盯着端坐着女子,弯了弯唇,“你的南陈都灰飞烟灭了,你又是哪门子的本宫?还有你的太子哥哥……哦,你说的该不会是姜朝檐那个早早弃城逃命的废——” “放肆!” 挡在前面的嬷嬷愤然甩出一巴掌,打得姜承晚偏过头去。 她舔了舔唇边的腥甜,听着耳边的暴呵。 “你身为长公主,怎能如此妄议当朝的太子与太子妃殿下!你知道太子殿下肩负了多少担子,你只知道躲在这里享福,身为公主半分不为朝廷考虑,半分不为百姓考虑!你知道为了找你,太子妃废了多少心神熬了多少日夜?” 好好。 好一个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姜承晚笑笑,抬眸看过去。 “扯什么假仁假义,你们在我这里一会要打一会要杀,不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她姜承晚虽然贪生但还不怕死。 最好能一起死。 “我只说一遍,你们再敢动安秀一下,我现在就去梧州府衙。” 她眼神冷漠,而端坐高台的女子却笑了笑。 “我既然敢出现在这里,自然也不怕你所谓的报官,便如实告诉了你吧,如今我南朝与北朝已经议和,北朝新帝愿保姜氏皇族无恙,只是委屈了琼华。”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又垂眸瞥向孤身站着的姜承晚。 “大皇姐,你也该清醒了,新帝看中的是琼华,不过你放心,就算他弃了你,你也还是南陈的长公主,今日随我回去,日后自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何必因为一个无状的奴婢与我置气?” 姜承晚看家牲一般扫了褚南歌一眼,转身便用力扯住两个奴才的头发,就这么将人薅了起来。 左右说不过,听着人家还有优势,她就不说了。 直接动手吧。 可她这般一动手,其他人都骇然的看向她。 这哪是一朝公主该有的样子? 刚刚还打板子的奴才这会疼得哭爹喊娘,只不断求饶道:“公主住手,住手啊……” 姜承晚发狠般扯着两人,目光却看向所谓的南陈太子妃。 “褚南歌,你要不现在跪下了给我磕个头,说你错了,说求我原谅你,说你就是条不开眼的贱狗,不然我怕我会弄死你。” 因为刚刚那嬷嬷的一巴掌,姜承晚唇角渗着血,脸上也是狼狈的红印,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这样一看真是无比凄惨。 但她却好似个女鬼,朝着坐上女子阴恻的笑。 她不好过,那都别好过。 要不今日就将她杀了,别让她有机会说日后。 褚南歌脸上笑僵了僵,她气恼着站起,却因为太子哥哥的交代不得不将怒火压下。 “你为何总是这般不知好歹?你是南陈皇室,你身为南陈长公主,怎可这般流落在外!” 姜承晚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跟我装什么呢?” 她不顾手中两个奴才的嚎叫,扯下发上的木簪,生生戳入这两个奴才的眼中。 一下一下,血水顺着发白的指节滴落。 褚南歌听着奴才的惨叫,气得站起,她指着瞪向她姜承晚,发狠道:“我看你是疯魔了,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押起来!” 太子妃愤然怒喝,丫鬟嬷嬷纷纷立刻前来拿人。 姜承晚又不是傻子,摔了发簪,转身往府外奔去。 身后乌泱泱一片,姜承晚也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往前跑,安秀季铃她是顾不了了,晚些让瞿和和她哥去救罢。 姜承晚推开挡着她的女婢,就这么冲出府去。 而她刚出府外,便与一人迎面撞上。 谢明澹昨日没有堵到人,于是不死心今日又来一次。却没想就这么瞧见了成娘子狼狈逃窜的模样。 可她却瞧也没瞧他一眼,一把将他推搡到身后。 谢明澹被当成人形包袱砸在后面追来的丫鬟侍卫身上。 又被丫鬟侍卫当碍事的粗鲁推开。 小侍见公子被这般对待,连忙上前扶住,谢明澹缓了口气,他看着一追一逃两拨人,心有余悸地站定,他目光移向身边的侍从,笑了笑。 “怎么了这是……我梧州府的治下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是杀人越货? 他还是第一见那成氏女这般狼狈仓惶,想来是真的在逃命。 想起那日听到的‘贼寇强盗’,谢明澹思索片刻,还是放下了往日过节,他收起折扇敲了敲身边侍从道:“去,立刻去营中请大哥,就说……匪寇入城,当街强掳民女。” 男子神色冷然,负手站着。 “啊?哦……是!”侍从慌慌张张,想起刚刚的阵仗,他怎么觉得比起匪寇好像更像是私怨。 可公子的吩咐,他也不得不从,只是走的时候,他却见公子没有与他一起。 “公子您不随小的一起?” 谢明澹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吩咐道:“速去。” 小侍从哆哆嗦嗦地跑去搬救兵了。 而另一边,刚刚停好马车的御府侍卫互相看了眼,迟疑道:“刚刚那跑出去的女子……” 他们眼瞳睁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心中一紧,正要动身去追,突然又听到成府里传来一声惨叫。 “放开我,你们这群坏人——”季铃哭着推开抓她的嬷嬷,她气急了一口咬下去。 这惨叫便是那嬷嬷发出的。 两个侍卫一进成府便见成府的丫头被两个老太婆抓着,立刻抽出佩刀,警告道。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在他人府中闹事?” 刚刚还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妃没想到一个小小成府居然招来了官兵,她站起身,镇定道:“两位误会,这是我附上的婢女,她对上不敬,我只是……” “什么你府上的?这里何时成了你府上?”侍卫冷眼扫过这陌生女子,想起刚刚成娘子那般狼狈出逃,心中危机更甚。 他们也不与这女子过多纠缠,只一刀嚇退那老嬷嬷,将季铃带了出去。 “别哭了,我这就带你去见我们公子。” 小侍卫将季铃放到马上,随后轻呵一声,飞驰而去。 这条素来人少的街上突然变得闹腾起来。 有三两个目睹的行人,见事不对,都慌慌张张,避开的避开,报官的报官。 而与此同时。 谢明澹吩咐侍从去寻的谢家大哥,正与南陈那位赫赫有名的琼华公主端坐一起。 一身缟素却柔美动人的公主将怀中木龛双手奉上。 谢明厌接过的时候打开眼看了眼,又将木龛交给身边的副将。 “公主殿下有诚意,我们陛下自然也会信守承诺。”男人英挺的眉眼弯起,却让人看不出一丝笑意。 “所以除了姜稷的首级,那位的下落呢?” 姜琼华被男人眼中的冷意吓到,一双水眸子蕴出泪来。 “皇姐……皇姐不愿见陛下,她说她不愿与陛下在一起,所……所以让我来……” 谢明厌听到这连装出那丝笑都收了回去,他不耐烦的闭上眼,强压下烦躁,“我说的不是那位愿不愿意,我是问你那位在哪里?” 陛下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他只想向上交差,不想哄女人哭不哭。 谢明厌忍着怒气,但姜琼华却低着头,小声道:“陛……陛下是知道皇姐的脾气,谁……谁敢惹皇姐不快……” 关于那位的脾气,谢明厌从陛下的只言片语间是有了解,但那不重要。 “那可否劳驾公主,稍微引荐一下,惹那位不快的事让卑职来便是。” 姜琼华垂眸,眼泪滴落,她小声应下,心中却愈发的着急。 也不知皇嫂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还得容我回去与皇姐禀告……” 谢明厌垂眸扫过又开始落泪的女子,闭上眼,好一会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那且就如公主所言。” 这边的商议至此暂且告一段落。 而另一边,赶回御府侍卫却被告知大公子此刻正离府接迎贵人,这会也不好打搅。 “那该如何是好?” 季铃听到这,估计这人也搬不到救兵,捏了捏拳头,转身跑出了御府。 将她救出来的侍卫原是想追,临了脚步又顿住。 到底是人家府里的,他们也不好阻拦。 御府的老管家着急的来回踱步,只是不多久,他还是咬牙下了决定。 “救,必须救。不必等大少爷回来,若是有事老朽扛着就是。” 谁都知道那位姑娘在小姐与公子这里的分量,倘若见死不救恐怕才铁定要被追责。 两个侍卫心中也是如此,只是这般私自决定还是不好大张声势,于是他俩寻了平日里相熟的兄弟,将前后因果一说,一起出府救人去了。 自入冬后,梧州也一日比一日冷了。 百姓捂着肩膀,将暖意裹严实些。可偏有人这个时候与众不同,只见清俊青年一袭单薄长衫,腰间佩玉,只是此番无头苍蝇般在长街四处乱窜,惹得人侧目疑惑。 谢明澹已经尽力去追了,不想还是被甩在后面。 那,女人,还,真是,会跑…… 他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管如何,他已经尽力了,便是有什么万一,她下了阴曹地府别来冤枉好人就是。 谢明澹缓缓站起,一招眼,去瞧见了另一个熟人。 向来目中无人矜贵冷漠的御大公子,此番竟无比恭敬的迎着一辆马车。 谢明澹长眉一挑。 今儿是什么日子…… 怎么到处都是好戏?还都叫他赶上。 他整整衣衫,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迎着上去。 若是成晚没死,他高低要她给他跪下磕一个。 -- 姜承晚确实没死,她只顾着往人多的地方跑,又稀里糊涂地钻进运草料的牛车。 成府是不能回了,她要想办法去找承意和承安。 可褚南歌既然查到成府来堵她,那书院里…… 姜承晚闭上眼眸摇了摇头,不,不会的。 无论如何还有瞿和在。纵然他褚南歌手眼通天,就算谢珏真的与姜氏放下恩怨,也不会允许前朝余孽在北朝的地界肆意妄为到这种地步。 姜承晚一边思虑着,一边又恨得咬牙切齿。 这帮贱人!贱人!!她好不容易,她好不容易…… 牛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姜承晚只顾着想怎么杀了褚南歌和姜朝檐,突然眼前一亮。 草料车上突然闪出个人来,吓得车夫大声惨叫。 “鬼啊——” 姜承晚扫了车夫一眼,自顾自跳下牛车,她看了眼外面,怎么荒郊野岭的? “这是哪里?” 老实巴交的车夫听这一身血的女人说话了,稍微壮了壮胆。 “你是人?” 姜承晚低头看了眼满是血污的双手,还是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她点点头,回道。 “我是人。” 老车夫又眯起眼睛往前看了看,虽然看着像鬼,但是离近了瞧,确实是个人。 他拍了拍心口,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吓。 “姑娘,你怎么这个摸样,还躲在老头子车上?” 姜承晚没有回答,她也有些恍惚,有些不明白。 是啊。 明明一早起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又变成这样…… 老车夫见这姑娘还没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立马不问了。 唉唉,这年头,啥事都有。 “这这这,你这孩子哭什么,额……可是饿了,老头子这里有饼子。” 老头从破布袋里掏出冷得发硬的饼子,塞到姜承晚手里。 姜承晚也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口。 一边吃一边哭。 早知道,她就在御府吃饱了再出来,早知道,她就将御柟枝给她的一千金全部都散了烧了撕了!现在好了,肯定被褚南歌那贱人都搜刮了! 她狠狠咬着饼,仿佛咬的是她那好弟妹的血肉。 她不会放过他们的,她一定要杀了她,褚南歌敢这么对她,姜朝檐那贱人也逃不了干系。 她要把他们都杀了! 老车夫见着姑娘还知道吃饼子便又放心了,他叹了口气。 啥事啊,都不如吃饭重要。 吃饱了,就好了!《 》 23、第 23 章 今日的梧州城格外混乱。 先是先前被抄家的佟府遭了劫难,又是一帮人在街上四处乱撞,再不久军营里官兵也出来抓人,最后连御府的侍卫都骑着大马满大街地寻起人来。 “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有贼寇大白日杀人越货呢!好像就是佟府的新主家!” “啊?这……我就说那宅子不干净,这才多久就出了这种事?” 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风簌簌刮着,将这流言蜚语吹得老远。 梧州城的这场混轮一直持续到傍晚,傍晚后,封城了。 除了两年前打仗时,梧州还没有无缘无故封城过。 看来此次匪寇的事情不小。 这一晚,寻常百姓都早早歇了回家,大门紧锁,门窗紧闭,谁都不想那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 外面官兵的一轮一轮地换岗巡察,一直持续到夜深。 今晚的梧州城却比白日都亮堂。 火把一簇接着一簇,从城内搜到城外。 御柟枝骑在马上,面色焦急而疲惫,他得知消息赶去成府的时候,地上除了一滩刺目血迹其他什么都没有。 成晚不知所踪,她府上的侍卫丫鬟更是人间蒸发了般。 只有她两个弟弟因为人在书院现在安然无恙,他已经派了人前去保护,不过并没有惊动他们。 他又拧眉看向身后的谢明澹,“你当真看到她从府里逃了出来?” 谢明澹已经后悔管这个闲事,他忍着脾气笑笑。 “御公子到底要问多少遍,你自己侍卫也看到了,难道他会与我一起骗你不成?” 御柟枝也知道自己已经问了很多次,他现在这样屡次三番除了扰人心境其实也没什么作用。 可他越是想要冷静,心中却愈发的焦灼。 贼寇潜入城中,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错。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去想那些无意义的事情。 好比他派去的侍卫能早到一刻,或者他今早没有因为心中芥蒂而刻意避开告别,如果那时他送了她,至少是看着她安然无恙的回府,是不是此时此刻就不会陷入这种连自己都无解的自责里。 好在此刻,搜剿的官兵终于回来禀报。 “大人,擅闯成府的贼寇已经抓获!” 这突然的消息让御柟枝心中一紧,他握紧了缰绳,目光冷冽看向来人。 “在什么地方?可有审问?还有被他们抓走的百姓呢?” 御柟枝接二连三地发问,但来报的官差却突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谢明澹,他低下头十分为难道:“回大人,贼寇是被谢将军抓到了,人都在谢将军那里,谢大人说此事由他惩办,让我们暂且退下。” 御柟枝听到这,目光也转向正在不知在想什么的谢明澹。 他好似突然回神,片刻的茫然后,又颇为无奈地解释起来,“御公子何必这般看我?我也与你找了一天,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说,我大哥的事也不是我能过问的……” 他这可是真心话。 所以御柟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目光沉沉,“带我去见谢大人。” -- 外面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谢明厌正在努力听着某位太子妃的解释。 “我抓的是陈宫里的婢子,她对我不敬,我便动手略施小惩,我想比起两朝议和,这种小事还不值得将军大动干戈?” 谢明厌听到‘两朝’的时候,不自觉笑了笑,他有些疲乏地捏了捏眉心,目光却扫向了营帐外。 军医在外禀报,声音有些含糊:“那女子伤势很重,怕是熬不过今晚,请问将军,还需要医治吗?” 谢明厌回头,他垂眸扫过努力摆出一副便是做了又如何的雍贵女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略施小惩?’” “我只是让我的奴婢略施惩戒,但奴婢下手不知轻重,这种事时常便有,难道将军从前没见过?” 褚南歌笃定此番时刻,谢明厌不会因为一个宫婢就坏了和谈的大事。 当然,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惹得谢明厌不快,可现在姜承晚跑了,她带的人还被官兵发现,她必须稳住谢明厌。 那疯妇…… 想起姜承晚褚南歌手心便不自觉捏紧,也不知谢珏为何非要姜承晚,明明无论才华还是美貌都是琼华更胜一筹。 谢将军扫了眼神色阴沉的女子,又叹了口气,他似是强忍了会才点头道:“是是,这种事,确实也不鲜见。” “那谢某人斗胆,恳请诸位娘娘在北朝地界时,切记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事端——”最后几个字谢明厌说得极其缓慢,又及其刻意。 若不是陛下交代,他绝不会与这般货色商什么榷、议什么和。 前朝余孽罢了…… “就应该将他们全部杀了!” 正与老车夫边聊边回村的姜承晚,忍不住发出愤慨。 原本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这一聊才知道,原来这老头比她难多了。 他家原是田地的,可前年却叫大户抢占了去。他儿子去抱不平,还被打断了腿,下着大雨一路爬回家,着了风寒还差点病死。现在人是活了,但又傻又瘸,怕被村里人笑话,他才携家带口搬城外去了。 没了儿子这壮劳力,他家日子也更难了。眼看着天又冷了,他婆娘不想拖累家里,背个凉席上山去了,他昨儿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今儿瞧着天还不错,便想着趁着天没太冷去城里买些喂马的草料,准备拿回家过冬用的。 姜承晚摸了摸干草料子,以及前面哼哧哼哧的老黄牛,她长嘶一声看向老头,“就用这个?” 老车夫一听这话,皱起眉:“你别小瞧这个!老头子手艺好,连干两天就能将这些编成褥子,剩下的再填些黄泥,能补墙还能修屋!” 姜承晚听罢,觉得也有道理,她点点头,却凑过去对老头笑笑。 “你先别急着编褥子,这两日你帮我做点事,要是成了,我给你换大宅子。” 老车夫脚步停了,他眯起眼满是褶皱的眼皮,将这灰头土脸的女子上下好一番打量,最后歪着头总结。 “吹,接着吹。” 诶这糟老头! 姜承晚还鲜有被人这般看扁,她顿了顿又追上去,“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知道吧?” 老头没理她。 “人不可貌相知道吧?” 老头依然没理她。 “那给人吃饼胜造七级浮屠,这你总知道吧?” 老车夫听到这,直接摆摆手:“得,得,老头子不要你报大恩大德,你快点回自己家去。别在这荒郊野岭跑了,我晚上还得去找婆娘,哪有空陪你闹!” 姜承晚被这一顿嫌弃,却忍不住地笑。 她笑着笑着,瞧着老头一拐一拐的背影,眼圈又有些发热。她心想自己绝无可能是被感动了,必是山风太大,眼睛里进草料了。 但她又想,老头的话也对,她是得回家去。 这样躲着搞的好像她真输惨了,至少她还以为溜回去找赵家兄妹,实在不行,找他们借点银子,买几个杀手,也好过这般窝囊。 于是她停下脚步,对着走远的老牛与老头喊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家在哪,我要是混不下去就去找你编褥子——” 老头听到回头看了眼,他眼神不好,只能总眯虚着,他瞧着姑娘朝他挥手,模模糊糊便好像看到那天出门的乖儿子。 唉…… 这…… 这个…… 老头抓抓脖子,想走,又没走,他一拐一拐走到姜承晚身边,又一把将人拉住,老头子不是很情愿,却十分固执道,“不行不行,要走也是明天天亮了走,这大晚上的,乌漆嘛黑,遇着狼啊虎啊怎么好……” 姜承晚被迫跟着往前。天现在是黑透了,但她却是完全不怕的。 她堂堂一家之主本来就什么也不怕,带着一家老小躲追兵的时候,她是芦苇从里也睡过,桥底下也淌过,什么鬼哭狼嚎她蹲破庙的时候也不是没听过。 这对她来说,也不是值得称作苦或者难的事。 最多就是有点累。 四肢健全,脑袋清楚,能吃能喝,那就都没什么,会好的,她指定有法子! 姜承晚被老头抓着,一直到城郊外的破茅草屋。 她想想一身是血的安秀,想想哭花了脸的季铃,又全部放在脑后不再去想。 老车夫为了安全,将自己的破屋盖在离戍安军不算远的地方,他这茅草屋,偶尔还有军爷找他讨水,虽然给不了几个赏钱,但能陪他唠唠也算不错。 他回去的时候,乖儿子正在门口玩泥巴。 他一条腿断了,撑个老头自制的拐杖,见到爹回来,就嘿嘿笑,然后伸出手。 “爹,孩儿想吃饼子。” 老头摸摸胸口,掏出剩下那块递给儿子,便去卸货去了。 姜承晚也没闲着,她给老头帮忙,顺便指着灯火通明的营长。 “那边一直都这样吗?” 老头看了眼,也觉得奇怪。 “不啊,这时候一般就几个巡察的兵站岗的兵,其他人早歇了!” 不这样。 那就是有事。 姜承晚拍拍手上的灰,心想她逃走的时候闹得动静不小,若是一点事都没有,那她一时半会还真不敢出去。 既然官府有动静,那她可要继续闹了。 “老头你先忙着,我去前面捡点柴火。” 姜承晚正说着,突然看见远处管道上一列人马疾驰而过。 为首的官兵手持着火把,只见那烟尘后面,竟酷似她的经年故旧、亲朋挚爱。 姜承晚眼中仿佛燃起了什么,她下意识向前两步,唇边勾出一抹笑来。 她一介柔弱女子去山上采药不慎摔落,浑身是伤,去军爷那里求个帮衬,应该不会被为难吧? 她思索着,手心却握得死紧。 老头忙着呢,又要卸货,又要防潮防湿,还要哄傻儿子,还要惦记婆娘别出事,他一心的事,也没空管这新来的。 等他发觉人没了,姜承晚已经偷了他乖儿子的拐杖,去军营装瘸子了。 今夜事多,巡察比往日都要严苛。 所以军营对待这突来求助,便想着拿点碎银打发算了。 可姜承晚又如何会让他们如愿,她只把刚编的故事说完,没等对方来得及打发就顺势一倒,‘晕’了过去。 巡察的兵互相看看,又举着火把仔细一瞧,觉得也不似作假,至少这一身血污好像是挺惨的。 “挺严重啊,咋回事?” “这姑娘说是摔的。” “哪摔的,城楼上摔的?” “你这不胡说八道——城楼上能摔到咱这?一边摔一边飞啊?” “那……那肯定是从山上摔的,然后一股脑滚到咱这……” 几个兵原地分析,抓耳挠腮。 躺在地上的姜承晚被气得差点没忍住站起来回去了。 她忍了又忍,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几个,不好好巡逻,聚在那做什么!” 冷厉的男声将几个兵吓得立刻站直,他们踌躇地看向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回道:“大人,这里有个受伤的百姓。” 谢明厌闻言,骑着马往这边靠过来,他甩了甩马鞭,直到借着火光看清那女子的面容。 男人怔了一瞬,又似难以置信般,目光紧紧盯向地上的人。 他抬抬手,身后的副将立刻驱马靠近。 “不要惊动任何人,然后把军医叫过来。” 谢明厌吩咐道,眼神却冷的可怕。 “立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