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番]和我约会的全是运动系》
1. 1
“还有三个月。”我的教练严肃地说。
我心里一惊:
“是我的预期寿命吗?”
她翻了个白眼:“是你的伤还要三个月恢复!”
我左右甩动着右手手腕,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生活和运动完全没有负担。昨天还跑了八公里呢。
教练露出一种看傻子的微笑:“你跑步用手腕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别的可以先恢复训练嘛,比如踢技和肘、膝击之类的。
教练摇摇头:“不用,养伤要紧。你之后要打的就是成年组的MMA赛事了,最忌讳的就是因为一时逞强而影响运动寿命。特别是……对你这样的选手来说。你听我的。”
我听到“你听我的”四个字就有点不爽。上次比赛的时候她叫我少用下位缠斗,我最后却是靠锁技赢的。
“你也是因此手腕受伤。”教练冷脸道,“所以你还是得听我的。”
“那是意外啦意外。”但我知道我争不过她。
教练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柔和下来:“这几个月你就好好休息呗。不是上大学了吗?体验一下愉快的大学时光,不是挺好的?”
-
这就是为什么,下载了校内的交友app“樱峰Love”。
-
……不要我觉得我不务正业啊!少了格斗体育那我缺的那块多巴胺谁来补啊!
再说社交也是大学生活很重要的一环。我妈一直和我说,好的对象就得在大学生涯物色,上了社会就只有别人挑剩下的了。
虽然我觉得她颇有偏见,因为她和我爸就是在大学初恋然后走上婚姻,完全没受过什么爱情的苦,自然就觉得恋爱轻而易举。
但其实很难啊……
我在软件上发的照片不多,一张绑着双尾麻花辫的正脸,一张跑步时候的照片,和一张腹肌照。
是的,就为了这盆醋包的这盒饺子。
之前打比赛的时候为了维持力量,不会特意减脂,只有比赛称重前的那段时间会有明显的腹肌。但最近不能练格斗,只能多做有氧训练,自然有了更好看的肌肉线条。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打光打了半个小时。
但仔细一看……我校这些男嘉宾的质量,都不太对得起我在拍照方面付出的努力啊。
“这个不行……这个pass……这个还挺可爱,但是只找短期关系……”我翻着那些给我点赞的男生照片,翻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需要停下来喝口水。简直比跑八公里还累。
交友软件里“右划”代表喜欢,“左划”代表无感。只有双方都喜欢了对方的照片才能加载聊天框。我现在查看的是给我的照片点了喜欢的男嘉宾,越看越觉得别说聊天约会了,有些人是我做小组作业都要躲着走的程度。
“找一个温柔、包容心强的小姐姐?你有什么需要人包容的啊,屁股兜不住屎吗?”我干脆利落地把那张照片左划了。
对床的女生“噗”地笑出了声。
“啊啊,不好意思……”我室友看起来是个胆子比较小的类型,我在卧室里碎碎念,说不定会吵到她。
她摇摇头说:“没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三春同学。”
我无所谓地摇了摇小腿,代替摆手的动作:“叫我千晴就好啦。”
就在我真的开始不耐烦的时候,不停左划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个还可以……”
但是,是哪个呢?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
到底有谁会在交友网站上的个人照片里放合照啊!而且这张合照明显是从一张更大的合照里面截出来的,里面还出现了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不知道是谁的脚和不知道是谁的屁股啊!
啧。但是吧……是哪个都可以。
左边的那个戴着金丝框眼镜,样貌端正得过分,头发整洁,脸上虽没有表情,看起来却非常……知性?儒雅?或者说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我就喜欢聪明人。
右边的那个……却是相当可爱啊!
一头栗色的短发,眯眯眼笑着看不见眼睛,但面部很柔和,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我的手指没经过大脑的指令,条件反射般地右划了。
划完才想起来去翻阅他的个人资料:“手冢……咦,只有一张照片吗?或许会把自己的照片当头像?那头像是……
“是个网球拍?”
什么人啊!
我有点纠结要不要取消喜欢,但看着这张合影,又怎么也下不去手。确实两个都不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给人的感觉……很自然,很有活力。即使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但明显有很多生命的气息从照片的边边角角挤进来。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呢?
背景气氛看起来很活跃。是在聚会吗?还是露营?或许是某个校内活动?两人虽然都没有很夸张地笑,但看起来都还挺高兴。
明明很不用心,连一张单人照都没有,但这个手冢,居然让人有想进一步认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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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欲望。
咦?说不定这是故意的?说不定他其实很会?那也太有手段了吧!
我还在胡乱思考,界面打开在他的个人资料那里,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扔了。
聊天框直接弹出来,后面一秒不到就标上了“已读”二字。
啊啊啊!刚刚右划了他,这男的就给我发消息了啊!这么迫不及待吗?这样让我很不放心哎,不要到时候我去约会,其实来的是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吧!
【手冢】: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还挺有礼貌。
【手冢】:明天有时间吗?
你这么着急吗?!
不是……不是……这该死的软件还给我标了“已读”!我想关闭聊天框,但不知道为啥弹出了输入法,然后据我所知……他的手机上方就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这下我编也得编点话出来。
“这该死的智能手机至少把我们所有人害死。”我咬着牙说。
我的室友笑着说:“你说得对。”
这种时候赞同我也不会让事情变得不糟糕啊……回些什么呢?
我心一横,回了个“有”。
约个会而已,能出什么错?
手机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起,一直在转圈圈,但没有消息发过来。或许对方是在等我说些什么?往好了想,说不定对方和我一样紧张呢。这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啊,但他已经大三了,或许早该有丰富的情感经验?
【手冢】:咖啡馆可以吗?我请你喝下午茶。
确实是很有分寸的一个人呢。不是那种第一次约会就约晚餐、明显把“想要立刻出去开酒店”写在脸上的轻浮男人,而是把地点挑在人多的公共场合,并且直接提出要买单。
【三春】:三点?
我看着自己发的寥寥几个字,怎么感觉人设很不对呢?怎么显得这么孤僻冷漠沉默寡言呢?
【手冢】:当然可以。就在学校的咖啡店吧,ok吗?
【三春】:OK。
我从后台划掉这个app,放下手机长叹了一口气。
“说不定交友软件上真的有靠谱的学长。”我鼓励自己道。
之前不管我说了多离谱的话都会赞同我的室友,这次突然不吱声了。我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室友叹了口气:“我大一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不说了,加油吧小千晴。”
你倒是说点啊!
2. 2
我穿着美式辣妹风来的。
说实话我和棒球这项运动的唯一交集就是我身上这套红黑相间的棒球服。内里配黑色短裤和黑色紧身背心,外套撑起了整套的色彩。
我连棒球的规则都不知道。
以至于当我看到那明显是来约会的学长穿着网球服的时候,有一瞬间也以为这是他的OOTD,就是社交媒体上很火的每日穿搭。但他走近了之后发现不是,因为他的领口还有些汗,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冒着热气。
好消息是来的不是摄影师,而确确实实是照片里的人——画面左边的那位冷脸眼镜男。
坏消息是和我第一印象差别有点大。
不是说他不儒雅了,也不是说他不帅气了。只是照片里完全没有表现出这么浓郁的运动气息啊!你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了五岁,感觉都要回到高中时代了啊!
我又想起了他的头像,一拍脑袋。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手冢坐到我的对面,抱歉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这包的形状非常像网球拍,我很肯定这不是我先入为主。
“抱歉让你久等了,三春同学。”他冲我点点头。
“没有没有,是我来太早了。”
真是我来太早了,现在离我们的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啊,没有。”手冢也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说完这句话后,我俩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总感觉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不知道哪些比较合适,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手冢轻咳了两声,额前的刘海高度不上不下的,在他的眼镜上方弹了两下。他突然抬头问我:“你点单了吗?”
“没。”我说。
“想喝什么?”
“我不太喝咖啡,来杯水就可以。”话说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有些扫兴。不喝咖啡来咖啡馆干什么!于是我赶紧找补:“啊不过可以来个吃的。甜点。呃甜点也不太吃,三明治吧三明治。或者说有没有沙拉?”
是挺麻烦的呢,做运动员。
我以为手冢多少会惊讶一下,谁知他了然地点头:“这里有沙拉。我点两个三明治,一份沙拉,然后我们一人一杯水?”
哦,他这也是运动员的习惯啊,训练完补充碳水。我感觉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人挺好,加五分。
手冢问:“三春同学来学校不到一个礼拜吧,还适应吗?”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大学的。体育强校——樱峰综合大学,设施很好,环境也不错,甚至学术上也有很多能打的专业。更重要的是,离海很近。
手冢点点头,嘴角稍微有一点微笑:“真好。”
我个人感觉这笑容比较像是礼貌的假笑。感觉他是那种在青少年时期就超级不苟言笑的、到了大学不得不开始社交才进化出微笑属性的人.
“是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我说。
手冢挑了挑眉:“那我们还是同系。我学的是金融。”
这大学的王牌专业就是商科,整体方向偏体育商业,看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没有错得很离谱。他确实成绩不错。
哈哈,当然我也不赖。在练格斗这么多年之后我还能考到这里的录取分数线,我原来的智商得有多高啊!脑震荡都震不掉的高啊!
“三春同学有报社团吗?”手冢接着问。
我想了想:“社团招新不是还没有开始?我印象里是下周吧。”
“是。但是毕竟有很多学生是冲着体育强校的名头来,在入学前可能就定好要去什么社团了。比如……运动类的?”
我若有所思地嚼着自己的蔬菜。
樱峰大的柔术部(BJJ)是全国大学BJJ比赛的常胜。我平时的训练是泰拳和柔术结合,或许加入这个社团也有帮助。
但俱乐部和教练那边恢复训练之后,可能会很忙……
“三春同学?”
“千晴。”
“嗯?”
“叫我千晴就好了。”我下意识地说。
手冢的表情细微地动了一下,眉头往上移了几毫米,然后很快地回到原位。或许他不习惯这么早就直呼其名?但你是来约会的哎。
“千晴同学一直在运动吧?”他问。
有的,老哥,有的。看不出来吗?虽然我今天没有露出上半身的肌肉,但是光看我的大腿看不出来吗?
手冢轻笑一声:“看得出来,真的。很厉害。”
“很厉害”吗?这人真是……
无聊。
和这人聊天没啥意思。他那么有边界感,那么有分寸,那么有礼貌,但这三样都不投我所好。我在找的是乐子,没有乐子的人减一百分。
得事先警告一下大家……我是那种在无聊的时候会在路上倒立的类型。
于是我挑事般地问:“手冢学长高大帅气,为什么现在还单身呢?”
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冢却没有什么微表情的反馈,甚至感觉早就已经准备好答案了:“因为学业和社团的事情很忙。但我现在在尝试认识新的人。”
他说完半句我就听出来,这个借口他已经说了不下十次。
你约会了多少次啊!都失败了吗?怕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雷点?
“之前的约会呢?”我问。
“都不太合适,嗯,生活习惯方面。”他说。
我决定刨根问到底:“哪些生活习惯?”
手冢严肃地说:“因为我们会早上六点起来去跑步。”
哦,那也还好啊。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会早上五点起床运动,甚至更早,特别是那些正在比赛期间,或者想要维持比赛表现的。五点起床跑步对于情侣关系来说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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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碍,除非前一天晚上要玩到很晚,或者是已经同居……
“不,倒也没有到同居的地步。”手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杯子。我默默在脑子里记下:这是他害羞时候的表现,看起来他不是那种会脸红的类型。
不过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来。
什么叫“我们会六点起床跑步”?
什么叫……“我们”?
“就是整个网球社。”他说。
我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这是他口中“阻碍谈恋爱的困难”?对象和社团的人一起训练,没有几个人会介意的吧?越想越觉得奇怪了,我们俩的聊天从刚才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看我没有理解,手冢补充道:“就是和我约会的人一开始说着想要加入网球社看看,但是一听说要六点钟起床,大部分都不来了。”
我认真地把一颗小番茄在我嘴里咬爆汁,然后咽下去。
以我的经验来看,等到有人察觉到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时候,说不定两人的车已经向反方向开出去十万八千米远了。
“手冢学长,”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们今天是来约会的是吧?”
手冢的视线转向了杯子。我在心里再记一笔:他心虚的时候也会回避眼神接触。
“是啊。”
“约会的意思是希望继续发展下去,至少是希望作为朋友进一步接触,才约出来见面的吧?”
“是啊。说起进一步接触,我们之前……”
“那你口袋里的那张传单是什么意思?”我从一开始就看到那玩意儿了。
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角,正好展现出了蓝色的底色和印在传单角上的校徽。我认识这种传单:是樱峰大学社团招新传单的统一格式。
他显然是结束训练立即来的咖啡馆,这种时候口袋里为什么会有传单?社团招新大会又不是今天。
手冢推了一下眼镜。是在掩饰尴尬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张传单:“啊,这个是样本。因为今年要负责社团招新……”
“网球社很缺人吗?”我问。
“……是。女子队那边比较缺……千晴同学?”
我把叉子一扔,站起来就走。身后传来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脚步声:“千晴同学,千晴同学?”
我走出咖啡馆,对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手冢啊,所以你放一张自己和帅哥的合照,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女子网球社?”我斜眼看向侧后方的男人。
手冢拿着传单,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我放上去的,是不二他们……”
我由衷地点点头:“很厉害。”
“很厉害吗?是什么意……”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他一个中指。
3. 3
“哈啊?假装来约会其实是为了社团招新提前抢人?”
“嗯。”
“而且放一张合照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帅哥?”
“对。”
我的室友忍了很久,嘴角抽搐,最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怕我这一年见了这么多奇葩男的,这位也是佼佼者了。”
躺在床上,手机一直嘟嘟地响。打开一看全是这个手冢的消息。
【招人哥(手冢)】:刚才约会让你不愉快了真是抱歉,但我是把这当作认真的约会来对待的
【招人哥(手冢)】:我朋友说这张照片发上去比较有氛围感,我就发了,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解
我点进他的头像一看,主页已经换成了单人照,但还是原来的照片,只是把旁边的另一个帅哥截掉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招人哥(手冢)】:我不是来招人的,传单上个礼拜就在我的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我叹了口气。他这话还挺真诚的,但事到如今我信不信他也无所谓了。第一次见面带来的火花不足以支撑我和他继续约会。
“要不我把所有运动社团的男生都否决掉呢?”我大声说。
室友笑了一声:“那整个学校就没剩几个人了。”
我心想也是,来体育强校的坏处就在此。
室友想了想,说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学校的运动社团太多了,而每个人大概只能全身心投入一项运动。这样一来,哪怕全校都是体育生,几个冷门的社团也会缺人。”
“网球社是冷门社团?”
“女子组是。所以想使出一些盘外招吧。”
我还是不解:“我们都大学了,大部分搞运动的都是高中甚至初中开始专精训练,一般都会延续之前的社团吧?”
那抢人有什么意义?很少有人会在成年后突然发现自己是某项运动的天才苗子啊!话说到了这个年龄已经很难称作“苗子”了吧!
室友凑到我身边:“给我看看你的网页照片?”
我给她看了三张照片,重点是那张腹肌照。
室友了然地点头:“可能以为你是纯健身的。”
那招一个纯健身的去打网球也毫无意义啊,去帮忙捡球吗?去固化一下前后辈的实力差距吗?
室友笑了:“你啊,真的还是个高中生。”
我是毕业没多久啊,怎么样嘛!
“虽然比赛要紧,但社团能让外行和新手玩得开心,那也是很重要的呀?更别说社团的人数决定能不能申请到经费、能不能开起每周的活动、能不能在聚餐的时候拍到热闹的照片……”
“啊这个也要紧吗?”
“当然啦。”
确实和高中的部活完全不一样呢,感觉社交的氛围更浓厚,而且轻松一些。难道这个手冢真的是来交新朋友的?难道他提起“作息不同”是真的因为之前的约会对象都受不了他六点起床?
“哎,高中生。”室友摇晃着头叹了口气,“都觉得六点起床很轻松。等着吧,一个月后你上早上八点的课都起不来!”
怎么可能,我才不信。
我已读了半个小时才给手冢回了几个字:“嗯嗯,没事。”然后顺手又在app里面刷起照片。今天又有二十多个男生给我点了喜欢,我倒是要看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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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什么人。
Pass, Pass,这个?也不行,Pass。哎?有一个比较可爱的哦?也是眼镜男,也是稍微有点冷脸的表情。咦?我是不是和这种类型的男人杠上了?
俗话说,人是不会变的。喜欢的type从一而终,何尝不是一种专一?
而且这人的照片很有型啊,都是单人照,甚至有一张是在路灯下回头的照片,看得出来打光花了很多心思,角度也把他的身材衬托得很好。
只是……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啊?
我对比着他和路灯的比例。要不这盏路灯是一盏没成年的宝宝路灯,要不就是这人至少有一米九。
我点开了他的简介。大一新生,很好,和我同年级。专业是数据科学,兴趣爱好是逛博物馆,写得非常详细。我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为这至少证明他有花心思在个人简介上面,大概率是个认真的人。
我接着往下滑:身高:193cm。
果然。
这下是咸是淡我都得尝尝了。
我果断右滑。没过几分钟,他就发来了消息。
【月岛】:出来玩飞盘吗?
喂喂,你也是上来找搭子的吧!
但刚刚经历了招人哥的洗礼,我现在接受能力变得很强。至少他非常坦诚。于是我问:“什么时候?”
【月岛】:现在。
果然是因为缺人一起玩了吧!
我看着窗外依然高照的太阳,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回了一句“好”就跳起来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只听室友在背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大一新生真是精力旺盛啊。”
4. 4
玩飞盘的地方不是正式的运动场地,而是足球场旁边的一片空旷草坪。我到了地方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五个人,有男有女。
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毕竟193cm。
月岛一边冲我招手,一边和身边的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男生说话:“山口,六个人可以玩了吧?”
那男生犹豫着点头:“可以三个人一队。你是哪里找来的人?可不可以再多叫几个?”
“樱峰Love。”
“那个交友软件?当我没说。”
总感觉他们好像在等我,于是我小步跑过去。一个女生起身欢迎。
“哈咯哈咯!我是千晴。”自我介绍道。
女生笑了:“叫我小樱就可以。这边在互相扔飞盘的是信和结衣,那边两位是小萤和小忠。”
月岛直起身子:“喂喂,明明是我叫来的人,为什么你自顾自地招揽过去了啊,樱学姐?”
“啊,麻烦的男人。”小樱大声说,随后把脸转向我,“难不成你是为了小萤才来和我们一起玩的?”
“是为了飞盘。”我认真地说。
和193cm。
真人见到之后确实很高,需要稍微仰视。但身材比例意外地和照片一样好,穿着宽松的短袖和运动短裤,露出小腿的肌肉线条。他是一个健康的193cm,不像有些193cm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折断。
193cm走到我的旁边,稍微低下头和我说话:“我是月岛。这边大家互相也都不太认识,只是樱学姐自来熟而已,不要太有压力。”
谢谢你,月岛,谢谢你。
我把外套脱了放在树下,然后习惯性的热了热身,低头舒展背部,左右分别压了压腿。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咦?不应该吗?是我太正式了吗?
“千晴同学是选手吧?”樱学姐指了指我的肩膀。我把手放下来,原本明显的、大块的肌肉重新变得柔软。
“啊,嗯,有健身的习惯。”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爽得不行。姐姐是懂行的人啊!
“骗人。是专业运动员吧?”月岛扶了扶眼镜。
我笑着打量他的小臂肌肉:“你不也是?”
一旁的黑头发男生“山口”凑过来,一把环住月岛的肩膀,虽然因为身高的原因非常勉强。他身体微微前倾,乐呵呵地说:“是吧?我就说月还是应该去体育会,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运动员。”
我和月岛隔着他的眼镜对视了一下。我有点辨认不出他的表情,但我自己在想,月岛你也是骗人了吧?明明和山口看起来认识了很久的样子,却说大家都不熟。
樱学姐问:“小萤你是什么运动的?”
山口说:“你猜呢?”
这么高,或许是篮球?
山口摇摇头:“我俩之前是一个学校的,都是排球队。”
排球啊,也很合理。除了自由人之外,排球队的体型也都很高大。之前我们高中校内比赛的时候我还被临时拉上场拦过网,纯粹是因为我176cm的身高。
“千晴呢?”樱转过头来问我。
是这样的……
我其实不是个羞耻心非常重的人啦,但是哪怕练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适应在新认识的人面前说出“我是综合格斗选手”这几个字。
啊啊,如果是篮球啊棒球啊大家都会觉得你很厉害,但是格斗的话就会有异样的目光啊。如果是第一面就说“女孩子家家练这些干什么”的人还好预防,直接远离或者骂回去就可以了。难受的是当了多年的好友后,对方在吵架时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你打架厉害,原来本来就是个没有同理心的暴力狂”,这种非常伤人心的话啊!
好吧,不在这里缅怀逝去的友情了。但总之各种各样的经验让我有点胆怯。
“我是平常会去健身房啦。”我说。也不能说是谎话,我最近确实没在训练,只有去健身房做有氧。
樱点点头说“啊健身狂人是会有这样的体型呢”,但月岛的眉头却一皱,然后慢慢、慢慢地舒展开来。
他不信。
不信就不信。别说话就行。
樱学姐截停了一直在信和结衣两人手中传递的飞盘:“有人之前没玩过吗?”
我举起了手。往旁边一看,月岛和山口也举起了手。
你俩也没玩过啊!倒是很熟练地在这里张罗人啊!
樱露出怀疑的眼神:“一次都没有玩过?连摸都没有摸过?”
“逗狗的时候扔过。”我说。
“那就行了,就当是逗狗的时候一样扔。”
这样可以吗?
“然后出去接的时候就假装自己是狗一样出去接。”
不能这样吧!
樱学姐点头说:“当然可以这样,反正是娱乐局。如果要学更专业的技巧,下周可以报名加入我们飞盘社呀!”
原来你们也在拉人!
樱学姐开始给我们讲解规则。似乎只有我们仨不会的是大一新生,另外两个人都没在听。但规则很简单,和篮球差不多:拿住飞盘的人不能移动,然后在指定区域内接住飞盘就算得分。
学姐指了指草坪上相距不到三十米的两条白线,显然是学生自己放上去的:“线的外面就是得分区。”
我把飞盘拿在手里,感觉比我想象中的要重一点,而且很结实。像逗狗一样扔出去……
飞盘脱离了我的左手,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两米开外,在地上弹了两下。
“……”
应该……不是这样扔的吧?
“噗。”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然后马上憋住了。
转头一看,山口表情有些无语:“喂,这样不好……”
那个193cm转过头去看天,用手捂着嘴:“抱歉,但是因为她看起来很厉害,但是出手却……”
“我说了我不会玩啊!你来试试看嘛!”这人好下头。我有点恼,两步捡起飞盘甩到月岛手里。
月岛咳嗽两声,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飞盘的重量,然后——
呼。
飞盘从我耳边飞过,带起一点风声。这次的飞盘终于有点“飞”的样子了,在空中滑翔了几秒,被跑出去的樱在腰部的位置接住。
“哼。不过是因为高罢了。”
月岛弯下腰,在我旁边得瑟:“怎么看也不只是因为身高吧?再说了,用惯用手会好扔一点哦。你一看就不是左撇子,为什么用左手?”
因为得了TFCC软骨损伤啊你这混蛋!这种用力翻转手腕的动作我完全不敢用右手做。反正是玩玩,不是惯用手也没关系吧。
“我就爱用左手,怎么了?”我懒得解释。
而且试过一次之后心里就有数了,左手的手腕灵活度差一些,要用整个手臂带动发力。第二次扔的时候,飞盘几乎平直地飞向对面,直到接近白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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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落地。
樱学姐追了两步不追了,回头为我鼓掌:“学的好快啊,小千晴。”
月岛也装模做样地给我鼓喝彩。
我瞪了他一眼。
-
正式开始玩,男女分队,我们这一组有两个比较会玩的学姐。樱学姐在开盘线上冲我挥手。
我刚要往前跑动,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视线。
193cm张开双臂,挡住了一切飞盘可能飞来的道路。
我冷笑一声:“单防我?”
月岛故意把身体前倾,开玩笑地说:“啊,毕竟我们在樱峰Love上match(配对)了,也想看看在运动场上能不能match上啊。”
我保持嘴角的假笑,慢慢往后退。他面对着我看不见学姐的开盘,只要我找到机会脱身……
我猛地往左一压身体,做出起跑的姿势。
月岛反应很快,膝盖微屈,脚下很稳地跟着我跑动。然而我只是虚晃一枪,左腿发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右前方发射出去。
我的肩膀碰到了月岛张开的手臂。但仅这一个瞬间,我就和他拉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身高越高的选手,在快速调整重心时就越占劣势。
“学姐!”我大喊。
飞盘飘过山口的肩膀,几乎一瞬间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伸双手抓住,飞盘的撞击震得我左手虎口有点疼。
“好了,站住不能动!”男生队的学长信似乎担心我记不清规则,在远处喊了一声。于是我一只脚钉在原地,转动另一只脚,压下身寻找机会。
月岛一瞬间又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算是很高的,哪怕是在和男子对练的时候都很少有人能通过身高给我这样的压迫感。但夕阳闪在月岛的眼镜上,发出反光时,我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点压力。
明明是娱乐游戏,为什么我这么想赢呢?
“千晴!”樱学姐已经跑过了我的身位,一边躲避防守她的山口一边喊我。更远一点的地方,结衣学姐却是突然绕开了信的防守,身前出现了一大块空地。
机会!
我压低身子,把飞盘从我腋下丢了出去。
一出手我就知道不对。角度偏了!这个位置正好会让信先一步抢断飞盘!
学长轻而易举地把飞盘断在了手中。
一瞬间攻防转换,原本贴着我的月岛开始试图远离我的身体。我也在小碎步地往后退,视线要同时顾及飞盘和月岛,相当麻烦。
不对。我的脑子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信学长拿盘的手势、高度、以及最重要的视线,全都不对。
我开始奔跑。
月岛在面前空出来的一瞬间就喊着要盘,但就在前一个瞬间,飞盘已经出手,目标是不知不觉已经绕到我队得分线内的山口!
“千晴!”樱学姐大喊。
还差一点……还不够……好了,扑!
我飞身扑出去,在离我队得分线仅有几十厘米的位置接住了盘,落地之后翻滚起身,还没站起来,盘已经脱手而出。
樱学姐跳起来接住了盘,还是一样,刚落地就给了出去。
信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但追着盘跑了两步就放弃了。因为他看到了另一头,已经站在得分区内的结衣。
结衣不慌不忙,站在原地都没有动,单手稳稳拿住了盘。
樱学姐非常响亮地、缓慢地鼓起了掌:“一比零!”
5. 5
我拍了拍身上的草,见山口就在背后站着发呆,想到我刚才翻滚的时候差点踢到他。我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不……有必要这么拼吗?”他好像有点吓到,又好像有点燃起了斗志。
很拼吗?
我看了看印在肩膀上的草渍。不算吧,难道不是这样玩的吗?
月岛在不远处,又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这可不是在健身房练出来的反应和速度哦?”
“不要瞧不起健身房的啊!”我回到他身前,挑衅般地上下蹦跶了两下。
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不是轻松的游戏吗?”他说话的时候活动着手腕,“怎么我的斗志也有点燃起来了呢?”
樱学姐哈哈大笑:“飞盘就是这样的!”
于是说好的轻松娱乐变成了真正的比赛。虽然我们连规则都不甚了解,玩到第三轮才知道原来不能有任何身体接触,但不妨碍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不错不错,”高年级的三人完全没有流汗的意思,而结衣学姐在玩了半个小时后才终于脱下了外套,“那我们也认真起来了?”
“呜哇,原来刚才还没有吗?”山口吓了一跳。
樱学姐笑了一下,飞盘出手,肩膀和手臂完全没有动作,飞盘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飘了——对是“飘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被防守我的月岛接住,那盘却像抹了油一样,硬生生在他面前转弯,然后飘走了。
我快跑几步,勉强用手指勾住。
这才发觉学姐一直在和我们闹着玩。强度上来了之后,我的技巧和战术完全跟不上,全靠身体素质支撑,勉强接到几个盘,还被信学长截断了好几次。
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转头,193又压在了我面前。
这里还有个身体素质更好的家伙呢。
“累了吧?跑了这么久?”月岛假笑着对我说,语气里明显不是正经的关心。
这家伙,性格真恶劣啊。
“你才是吧,眼镜上都起雾了,满头大汗呢。”我努力用鼻子呼吸,尽量不要让他看出来我在喘气。
月岛微笑着转过身去。
不看着我的动作防守吗?我趁机后退了几步,然后往侧边冲刺,余光看见樱的飞盘出手——
嘭。
我完全没看到月岛的动作。下一秒,飞盘就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了。
他侧过头来,得意地对着我笑,夕阳把他的黄色头发映成橘红。
山口在不远处跳起来:“嘿!这就是我们乌野的拦网!”
乌野是啥啊!
-
下半场打得更加艰难。山口的开盘逐渐有了技巧,月岛的防守更是几乎无懈可击。这家伙学得很快,几次之后就能识破樱的弧线盘,在我之前抢断了两次。
这家伙的身高和臂展,在这样大的草地上都能游刃有余,难以想象在排球场上该多有压迫感。
哪怕他的体力和爆发力在男性运动员里不算好,但和我们打起来不占劣势;身高太高,变向会慢半拍,但是臂展又弥补了这点。这样的选手在单防我,很难不感觉到压迫。
不过,下半场之后他频繁地擦汗,显然大体形带来的能量消耗不能小觑。
而且……
我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就我刚才的观察来看,月岛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结衣学姐抢断了盘。一直很安静的她,这次的喊声也变得尖锐了:“往左边来!左边!”
月岛也往左侧切入,我的动作比他快一点。但我不是往左边,而是朝向左前方,直直地朝他冲了过去。
“什……”
他的前脚下意识地刹了车。
我当然没有撞上去,那就犯规了。但这一个停顿让我抢进他的身位,而结衣的直传也被我收入囊中。
如果他是个篮球选手,我根本不敢这样激进。但排球、羽毛球和网球,打这些球的……大多会下意识回避身体对抗。
基本上,所有没受过对抗训练的人都会。
我站定之后,不敢多留一丝空隙,一甩肩膀就把盘扔了出去。我的左手手腕已经开始酸,所以更多地用身体和肩膀发力。
樱几乎从得分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接住了盘。
“七分!这局我们赢了!”她的精力好像用不完似的,声音一点没弱,“大场二比二!”
我一回头,月岛瞪着我,看起来心有余悸。
“你是不是踢足球的?”他问。
“哔哔,错了!你还有两次机会!”我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叉。
“什么东西,锁屏密码吗?”
不远处,一个黑头发身影流动到了地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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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哈啊……都不会累吗?”
月岛也坐到了地上:“山口你暑假完全没运动哦?”
“暑假干嘛要运动啊!暑假就应该在家里开着空调吃西瓜看电视啊!”山口举起半只手臂,然后重重摔下,“我不行了,我手都举不起来了。”
“欸?我们还想打决胜局!”樱尖叫道。
结衣拉住她的手:“我们不是还有事?”
樱愣了一下,好像脑子被闪电崩了似的,一蹦三尺高,嘴里念了两句不知所云的咒语,然后拉着两个朋友像风一样跑出草地。
“下次接着玩!”她的声音消失在路口。
“……”
“……”
“……”
我们三个新生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我也坐了下来,伸直双腿放松肌肉。我才发现天色已经非常昏沉,不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篮球。”月岛说。
“哔哔!输入错误,你还有一次机会。”我伸了个懒腰,非常舒服,舒服过头了,于是顺着手臂的动作躺在了地上。
山口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撞到了月岛的背,像一只撞墙的刺猬,停下来,展开四肢。
月岛皱了皱眉:“你不能是打排球的吧?”
“你希望我是打排球的吗?”我盯着天空说。
“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我只是问你是不是打排球的。”不知道为什么,月岛的声音有点急促。
哎,无趣的家伙。直接说“希望”的话,我们不就有故事了吗?
到底有没有人是来交友软件上认真找对象的啊!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起身拍拍屁股:“你的三次机会用完啦!我回去吃饭了。”
现在才发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们准备去食堂吃,一起吗?”山口抬起头。
我摇摇头:“我一般自己做饭吃。”
有人懂吗,我的食量如果天天在外面吃,会把自己吃破产。
我都走出草坪了,月岛突然说:“食堂有牛排什么的,我吃了两次还不错。”
站在草坪边上,我认真地想了一下。
“下次吧。”我说,然后挥挥手。
山口很开心地和我挥手告别。月岛没有,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背着夜幕看不清他的脸。
6. 6
第二天早上,樱峰Love打不开。
“怎么回事?”我感觉一整天的盼头都没了。
室友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被子盖着头:“这软件今天系统维护,下午六点重新开放。”
“好久!”
“因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运营的啊。”她从被子里蠕动出来,然后又一头栽倒。
我才知道。
“之前的开发者毕业了,今年管理层来了几个新人,就说要改革。”室友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改革?”
“最近的恋爱市场不好,纯当约会软件吸引不到人。所以要加新模块,好像还可以约人打麻将。”室友说。
“哇,你这么了解!”我有些失落。我刚来新学校,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事情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室友又躺了回去:“我之前是樱峰Love的工作人员啊。”
怪不得。
“但是今年不想做了,就交给后辈。叫什么来着……忘了。”
忘了吗?!
室友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马上要回到梦乡:“好像叫,黑什么的……黑子?反正他存在感……很弱……”
宿舍又陷入寂静。
我呆呆地坐在一米宽的窄床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说亮也不亮。可我已经完全醒了。
去跑步吧!
-
清晨的宿舍区里没什么人。一看时间,已经七点,要是在高中大家都开始早读了。果然大学的生物钟不一样吗。
九月份的清晨有着诡异的气候。在树荫下走着凉飕飕地,一旦晒到阳光马上就会出汗。我跑出宿舍区就把外套脱了,绑在腰上,钥匙在口袋里丁零当啷地响。
我还挺喜欢钥匙碰撞的声音。
跑过综合体育馆的一瞬间,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耳旁突然有了低低的人声和噪音。
果然还得是体育部的最勤奋啊。
体育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可以看见里面有队员正在练传球。体育馆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标准跑道,听说校园的另一头还有一个……樱峰大学就是操场多。
不仅跑道上有人在拖着花里胡哨的配重跑步,就连旁边的各个小场地也被占满了。
怪不得宿舍区没人,合着早起的都在这儿了!
我在绿色的围栏外面停下,好奇地探头去数里面的运动种类:“篮球足球排球,田径和羽毛球,这边的是什么?网球吗?”
这里的运动种类比跳蚤市场的杂货还多啊!为什么不分开训练,偏要挤成一堆呢?
“因为十点之后,这些运动场地就向全校开放,到时候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啦。”有人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一低头,只见靠在栏杆上的一堆衣服动了。还以为这是个睡着的人,原来醒着吗?
那人抬起头,吓了我一跳。
不是说他长得多吓人。恰恰相反,他那栗色的短发,无害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温柔的眼睛,这不是……
手冢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吗?
“你是网球队的?”我不假思索地问出口。
他点头说:“Bingo!答对了。你是新生吗?”
“你也得一分。”我说。
他扑哧一声,把手握拳挡在嘴巴上,笑得很礼貌。
他笑得让我想把眦出来的大牙收回去。
“你没有去训练吗?”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那边的人群正在对练,以我对网球知识的浅薄了解,只能看出他们在……呃,用力把球打过网。
那人抬起头,靠在栏杆上,叹了一口气:“饶了我吧。要是我偷懒,那家伙可不会放过我。”
没来由地,我感觉猜到了他口中的“那家伙”是谁。
所以呢?那人也没接着解释。
但他全副武装,穿着运动服,脚踝上戴着护腕。这确实不像是在偷懒的样子。
“一会儿要打训练赛?所以在储存体力?”我猜。
“你现在有两分了。”那人睁大了眼睛,看起来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他从地上跳起来,转头认真地看向我。
“我是不二,网球社的副社长。学妹想加入网球社吗?”
我俩隔着铁网对视,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好像在探视啊!怎么不能把门打开说话?
于是我转头就跑,跑到铁网尽头的小门,穿进去,然后又一路小跑到那名为不二的学长身前。
“我是三春。”我开朗地说,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加入网球社!”
“噗。”不二笑得弯下了腰,“不来的话为什么说得这么有精神啊!”
拒绝的话要说得尤其响亮,这样可以减少无数的麻烦事。我妈说的。当然她还说过番茄炒鸡蛋要放牛奶,所以听不听她的话见仁见智。
“我们网球社也不都是早起训练的人哦。这些是打比赛的队员,还有很多休闲玩家或者是新手,课余时间会来一起玩呢。”不二靠着栏杆站着,“真的不想试一下?”
确实对网球的兴趣没那么大。而且看得出来这个社团真的很缺人啊,连现在训练的人数都比隔壁羽毛球少一大截。
“连看一场比赛都不想吗?”他追问。
嘶……这个倒是可以。完全可以。
“你要打谁?”我问不二。
不二指了指远处正在指挥训练的男人:“那个。也是副部长,手冢。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场训练赛。”
我用手指卷着垂到耳后的麻花辫,舔了舔嘴唇。
不二似乎是在看着我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俩是好朋友吗?”我突然问。
不二好脾气地笑了:“这是什么问题啊。该说是好朋友吗?关系也就这样。”
骗人,我心想。
“我会在旁边给你欢呼的。”我凑到不二旁边,小声对他说。
“……嗯?那真是太感谢了……”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
我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把右手收进口袋里取暖。很奇怪,风吹在我身上所有地方都不凉,除了受伤的手腕,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有人往离我们近的场地走来。不二给他介绍:“部长,这是新生。我把她骗来看比赛了。”
我还在这里!直接坦白是骗的吗?
部长高兴地在我身边坐下,哈哈笑着:“干得好啊,不二!”
要让你失望了部长,我就算看了比赛也不会加入的部长。你也不是我的部长,部长。
很快,更多的学生凑了过来。对面的场地也有比赛,但是只有几个人等在那。
“这里是人气比赛呢。”我说。
部长偷偷在我耳边说:“其实我准备谁赢了就让谁当下一任部长。”
没必要告诉我这些啊!你嘴巴太大了部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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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下一任部长难道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吗?是禅让制吗?大家不需要投票吗?
“但基本上就这俩人了,实力超级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去打职业!”部长的喉咙里发出夸张的气声。
部长,所以说……算了。
我指了指往我们这走来的人:“主角登场了?”
来的是手冢。他微微喘着气,但没有出汗。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看见了我,径直朝我们的长椅走过来。部长朝他张开双臂,完全被无视了。手冢盯着我,长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久才说:“嗨。”
“嗨。”我说。
部长的眼睛在我和手冢之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他的嘴角翘起了一点,又压下去,但完全没压住。
“你们坐在边上小心点。”手冢对部长点了点头,上了场。
我看得出来部长拼尽全力在忍了,但从我俩仅有的这几句交谈来看,他的自制力为零。
一分钟后,他凑过来说:“我觉得他的意思是叫我保护好你。”
“我知道!!!”我捂住了耳朵。
我自诩是个外向的人,但这两天一直被比我还要外向的人攻击。这就是大学吗?好恐怖!
部长乐呵呵地:“放心吧,他们控制得很好。”
我不以为意。
不过是网球罢了,难道还能杀人吗?
咻。
……咦?
我听到了破空声?
部长在我身边解释:“因为发球速度很快,就会有和空气摩擦的声音……手冢……180千米每小时……稳定……”
他一直在说话,但我没有在听。
我感觉自己的目光被吸住了。
什么手冢领域,什么白龙,这些专有名词我一个都听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小小一个球能在空中蹭出响声,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球会掉进同一片区域,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打过网的球还能弹回另一边。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连热闹都看不太明白,我只知道……
很美。
球的弧线很美。落地之时不可预测的弹向很美。两个对手在场地里挥拍的姿势也很美。
背后有人道:“今天的手冢学长好认真。”
“啊,又被不二识破了!”部长在旁边激情解说,其它队员发出难以形容的尖叫,看得出来大家都兴奋得不行。
虽然我看不懂比赛,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两人应该认识很久了。不仅比分追得很紧,而且见招拆招,就好像……不是在比赛,而是在表演。
但比分咬得很紧。
“这局好长哦?”我说。
部长说:“是,打了二十多个球了吧?”
话音刚落,不二终于连拿两分,赢下这一把。裁判吹哨:“三比二,换边!”
这场比赛已经打了半个小时。初看的沉浸过后,我的注意力已经开始飘散。毕竟我打的MMA比赛总时长只有十一分钟。
两人走到我们身边来喝水。部长非常激动,拍拍我的肩:“好看不?”
“美。”我评价道,然后觉得自己该多说两句,“而且很默契。很和谐。”
“是吧?他俩是初中同学呢。小小一个青春学院,居然出了这么两个人才。”
哎?
青学?
“我也是青学的啊!”我抬起头来,不知道为啥,正好对上手冢朝我看来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
7. 7
上初中的时候不认识学长很奇怪吗?
我敢肯定你们也不认识全校的同学。
“哪怕他们是网球全国大赛冠军?”部长看起来不可思议,“还是你读初一的时候拿的奖!”
我挠了挠头。好像确实有这一回事,看到过海报什么的。但见到真人,还是成年之后的真人,那可是完全没印象了。
手冢为什么知道我是青学的?他记性真好。
场内的比赛再次开始,双方换边。我有点看不进去,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遇见过手冢。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为何没说?或者是说了,但我没注意?
奇奇怪怪的……
太阳逐渐升起。在我热得出汗前,比赛结束。后半场明显比之前的局短很多。
“谁赢了?”我一问出口就听到裁判的喊声:手冢胜。
不二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我没听见你给我欢呼啊?”
我耸耸肩。
部长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发觉他的兴奋来源于我的礼貌,因为场下只有我会假装听他喋喋不休,其他部员都让他赶紧闭嘴。
部长说:“怎么样,网球帅吧?快来加入网球社!”
我刚要开口,却听手冢抢先一步说:“她不会来打网球的。”
部长一瞬间像一个瘪掉的塑料袋一样掉了下去。
不二“哎”了一声:“还是不行吗?”
早就说了不行啊!
他用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我:“不过,我真不知道学妹是青学的。”
看吧!正常人都认不出来!
“学妹几班的?”
“二班。”
“和越前同班。”手冢补充道。
“龙马?”我惊讶地跳了起来,“哦,所以你们是……哦!和龙马一队的!”
不二笑眯眯:“你和他比较熟?”
“现在还有在联系……”
手冢轻哼了一声,但嘴角上扬,看起来有些怀念:“看来那小子一次都没提起过我们。”
日本真小,我在心里感叹。没想到来上大学先遇见的还是初中时期的学长。我现在开始相信所谓的“六人定律”真实存在了,就是说如果你认识一个人,那人又认识另一个人,那么经过六个人的转接,你可以联系上世界上的所有人。当然感觉“全世界”还是有些夸张,或许“全日本”很有可能?
因为一直在聊天,我不知不觉地跟着两人往运动场外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食堂。我其实已经吃了早饭,不过……来都来了。
食堂比我预想的要便宜,有很多口味清淡的食物,菜量也大。还得是体育大学。
我点了一份乌冬面。
“龙马还在美国吧?前两天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手冢说。聊到了共同的熟人,大家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嗯。他说圣诞节会回来看看。”我说完后低头吸面。
不二一只手托着脑袋,很悠闲的样子:“不过缘分真是神奇啊。你俩之前认识?”
“对,初中的时候。”
“昨天。”
手冢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是昨天吗?
我强装镇定地点点头:“应该是在学校见过。”
手冢平静地说:“没事,这么久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你越这么说越显得我很不上心啊!
我脑子里突然搭上了一根筋:“所以你知道我不打网球?你那天来,不是来招人的?”
手冢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是不信吗……但我确实不会通过假装约会来拉人进社团。”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不二听到这话,口中的饮料差点喷了出来。缓过劲之后开始清朗地哈哈大笑,“不是,到底怎样才会有这个误会啊!手冢不会这样啦,我倒是有可能。”
我挠了挠头:“那实在是对不起。”
当时是怎么认定他目的不纯的呢?或许是一件又一件琐事堆叠的结果。他那平淡无波的脸,那明显欲言又止的神色,以及口袋里的传单。
不二突然好像反应过来似的:“所以你俩约会了!”
我说对啊,樱峰Love上约的。
他突然表现得很感动,假模假式地开始擦眼泪:“手冢你啊……不枉我帮你注册了十几个社交软件……”
你干的啊!
“那照片也是你放的?”我问。
“什么照片?”
我强忍着抽搐的嘴角:“他的樱峰Love,一开始放了和你的合照。”
不二反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扑倒在一旁的桌上,只能看见肩膀不停地抖动。
手冢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是我考虑不周。”
“好歹也放一张个人照呢。”
“对。”
“哪怕做头像。”
“嗯。”
不二好不容易从桌子上撑起来:“喂,国光,你呀……”
手冢干干地笑了两声:“第一次用。”
我也忍不住笑,低头吃面。很奇怪,之前他镇定自若的时候也是冷脸帅哥,但是如今这种尴尬的样子却有些可爱。感觉好像古希腊雕像活过来了似的。
我还以为他应该很受女生欢迎,结果是第一次用交友软件吗?而且听不二的语气,应该是一直没有谈恋爱的意思?
挺吃惊的。
吃完一碗面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没下去。为什么这么开心?排卵期?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嘴,眼角却撞上了别人的目光。是不二学长,他的蓝眼睛在室内的灯光下有点像暗色的宝石。
“嗯?”我问。
不二迅速地扬起嘴角:“不。我只是在想,为啥说三春同学一定不会来网球社呢?”
手冢也在看着我,好像有询问的意思:“她专业是另一个运动。”
“你这也知道哦……”
“是什么?”不二很好奇。但他问完这句话后却没有在等答案,反而目光飘远,转过身来,“你好,你找谁?”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中等个子的男生站在我背后。
他看到我转头的瞬间,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磕磕巴巴:“你……你好,是三春千晴吗……”
“你不会也是我失散多年的初中同学吧?”我怀疑地说。
他用手捂住嘴,脸涨红,感觉要把自己憋死。
喂喂,你还好吗?
不二疑惑地看了老半天,对那男生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手冢拍拍不二,把头凑过来,低声说:“我们开会的时候遇到过,是柔道社的副社长。”
那男生完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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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两人的窃窃私语,只是盯着我,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季风……”
哦。
柔道社副社长是吧,怪不得。
“要我签名吗?”我开始找笔。
余光瞥到不二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他眼睛睁得这么大:“签名?”
-
江山代有才人出。再说这个学校路上扔个香蕉都能砸到十几个中学时期的冠军,我不明白不二学长有什么可惊讶的。
我熟练地在柔道社副社长的衣服上签下了“季风”两个字,微笑着等他离开。他一步三回头,我脸都笑僵了。
不二在手机上搜我的名字。
“三春……千……”
手冢在一旁说:“搜季风。”
你又知道了。
我无奈地补充道:“少年格斗比赛,大家都用艺名。”
不二的手机上出现了熟悉的界面。
“你有粉丝页……?”他打开了网站。
我突然感觉有点羞耻……看着自己的照片一张张在不二纤长的手指下划过,有种网名被现实好友叫出来的尴尬。
“因为我没有公开ins账号,所以就有人建了一个。”为了缓解焦灼的气氛,我岔开话题,“龙马肯定也有!前几天我刷到了他的精修长图!”
不二笑着把界面关掉了:“我还是回去自己偷偷看吧。”
知道你在照顾我的心情,但偷偷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手冢默默地用纸巾擦着手。这时候抬起头来:“U17的全国冠军,全30分胜、无伤进决赛的天才。一般来讲,会有比现在更高的知名度吧?”
那个粉丝账号的关注只有5000左右,确实比同期少很多。据我所知,败于我手下的亚军,如今签了日本最大的格斗俱乐部“皇道”,已经打上“天才少女”的名号开始代言运动品牌了。
那品牌找过我。
“当时因为上高三所以拒绝了。现在想想,真是假清高啊。”我叹息道。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年前的自己。当年拼尽全力想考上好大学,如今得到了录取通知书,又开始后悔为什么不选另一条路,趁着年轻多赚点钱。
可能是最近经济下行导致的。
见我勾着辫子懊恼,不二轻笑起来:“我们都会经历这样的选择。你,我,国光,和所有在中学时期崭露头角的运动员。能有主动选择的机会,其实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幸运了。”
有很多人没有我们这样的特权,能够在升学和体育之间选择。多的是因为伤病必须退役的,或者是因为学业跟不上不能读书的。
“不二学长学的是什么?”我问。
“多媒体艺术。”他说,“就是拍视频。”
“打算以这个谋生吗?”其实是比较私人的问题,但不二的眼睛这样望着我,我就什么都可以问得出来了。
不二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喜欢的事业。”
见到一个人这样坚定地表达喜欢,不管对象是什么,都让我有些感动。
而且拍视频挺赚钱的吧?自媒体时代,我们俱乐部宣传都是通过短视频。他们利用角度把一些普通的招式拍得非常帅,还挺厉害的。
“手冢学长呢?”我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手冢脸色没有一丝变化:“我会接着打职业网球。”
8. 8
早上的晨跑被偶然的相遇打断了,于是我下午又去健身房泡了两个小时。练完之后一边擦汗一边开手机,却见Line上多了不少消息。
【龙马后援会(3)】不二:龙马所在的俱乐部这周六有比赛转播,要不要一起看:)
这是谁起的群名啊!什么时候就变成龙马后援会了?龙马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龙马后援会(3)】手冢:凌晨四点
【龙马后援会(3)】手冢:你可以吗?@季风季风
被@了,为什么……你俩已经准备四点钟看比赛了吗?
我还没做好决定,想了想,把群聊记录截图,发给了通讯录里的龙马本人,连带着发了一个问号。
那家伙,应该会臭屁地说一句“你们早该给我应援了”之类的话吧。
往下滑,是月岛的消息。昨天他在樱峰Love上问我要了Line的联系方式,说之后有空接着约。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约”是约会的意思,感觉完全是去约着玩飞盘。
果不其然,这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发的:
【月岛】:老地方,飞盘,来不来
我隔了一个半小时回复:现在吗?
他飞快地已读了,但是一分钟之后还没有回我。
可能是在专心玩飞盘。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先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特别厚重,有点心烦。一打开手机,见和月岛的聊天还是“已读”状态。
怎么回事,在闹脾气吗?好歹回一句话吧。
倒是远在美国的龙马回了消息。
【越前】:不要睡过头
【越前】:我是单打一号
我就知道他还是这样子!
不过,樱峰Love应该重新开放了。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软件。
其实已经对上面的男嘉宾不抱什么希望。倒不是说人很差,但都不是适合恋爱的类型。
或许更适合当朋友。
哦!刚说到想要找朋友,就见软件里多了“友情”的模块。不管做出这个决定的是谁,一看就是个非常细腻的人。
而且一上线就非常火爆呢。
【寻找攀岩搭子】
【周六音乐会多了一张票,有人一起吗?】
【喜欢恐龙的同好看这边】
【有没有人看到过一个绑着蝴蝶结的水杯】
喂喂,怎么感觉完全把约会软件的风头抢走了?甚至有人开始失物招领了呢?
我点开了“右滑”我的列表,里面的人寥寥无几。
之前都是三十选一的,今天变成三选一了啊。啊啊,虽然知道是因为一整天软件都没有开放,但是还是有点失落呢。
咦?不对。
不是三选一,是四选一来着的。
怎么多出来了一个人?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第一次完全没看到,直到翻来覆去了好几次才发现?
我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再睁开看了两次,确保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确实有一张照片出现在我的屏幕上,蓝发蓝瞳,穿着衬衫。
按理来说,这样特殊的发色不会被我忽略。
啊啊,不会吧,不会是因为我脑子坏掉了吧?最近看到研究说,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越来越年轻了来着。
为了证明不是我的幻觉,我认真研究了这个男生的档案。计算机专业,大二,身高168厘米,爱好是读书和打篮球……
好普通!从头到脚都好普通!
过往成就:冬季杯篮球优胜。
为什么把成就也放上来了啊!这是简历吗?我们是在面试吗?
不过,下面一行字引起了我的兴趣。
现任:樱峰Love开发&维护
哦哦,刚才这些评价真是冒犯了。原来我用着人家的软件啊,在这里说他的坏话不太好吧。
有点想认识一下他。
我右滑了他的照片。弹出来的对话框空空如也,我想了想,第一次主动给人发消息:
【三春】:嗨嗨!黑子同学,明天一起散步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表现得这么着急。或许是感觉这人的气质和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好像……如果我不主动约他出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又把照片看了几遍,免得一转头就忘了。
晚上睡前我才看到他的回复。
【黑子】:嗯,可以的。
-
樱峰大学离市区很远,旁边是长长的山道,翻过山就是海。
我早早吃了晚饭,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等黑子。夜风从海边吹过来,带来一丝清凉。
“还没来吗?”我嘟囔着查看手机。
“已经到了。”身边突然小声地传来一句。
我差点没压住胳膊肘,险些一个肘击就把人砸倒。
好恐怖啊你!
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的旁边,明明吓人的是他,但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像非常无辜。
啊啊,看他这样,连一句开玩笑的责怪也说不出来呢。
他的眼睛虽然也是蓝色的,但是比不二的颜色要浅一些,不像湖水也不像蓝宝石,而是像天空。
黑子看起来有点拘谨。他的穿着像是刻板印象里计算机专业的最高礼仪:洗了头,白色的宽松T恤配淡蓝色牛仔裤,手腕上戴了一个黑色的手链。
见我打量着他,黑子低下头,右手攥着衣角:“啊,因为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约我出来……”
“不不,没有任何问题!”我慌忙说。
因为我也只是随手拿了衣柜里的套装,只不过我的上衣是个假两件,还有粉色的花边袖子,看起来好像精心打扮过一样。但其实并没有。
“嗯。”黑子温柔地说,“谢谢你,三春同学。”
啧,可爱。
黑子说他比较熟悉海边的路,现在正是晚霞最美的时候。他一说出口我就相信了他,感觉在他口中“最美”的景色一定不能差到哪里去。
我们沿着山路走着,他比我矮一些。我是不介意啦。
“真的吗?完全没想过有人会和你约会?”我觉得惊讶,“你不是约会软件的开发人员吗?”
黑子点头:“嗯。但是我们可以读到后台的数据,被右滑频率比较高的男性,平均身高在175cm以上。”
啊,那也是没办法的呢。快餐恋爱软件,大家只能通过最直观的数据和图片来筛选人。我停留在每张照片上的平均时间不超过三秒。
“所以非常感谢三春同学能注意到我。”
“我对樱峰Love的开发人员非常感兴趣哦。”我笑道。毕竟要是没有它,这两天我可能就在宿舍里发霉了。
黑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负责的只是写代码和维护。哦对了,不过最近的友情板块是我提议的。”
“你很伟大。”我认真地说,“这板块超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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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
“谢谢。”
出了校门便是马路,过了马路就是山。山上有木板铺成的栈道,不仅有学生在散步,也有不少遛狗的居民,甚至还有明显是游客装扮的人群,带着登山杖,脖子上挂着摄像机。
我们在木板路上走着。黑子走路很轻,几乎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三春同学平常喜欢干什么?”黑子问。
我笑道:“毕竟我约你出来是登山哎。我喜欢运动和徒步。”
“真好。”
“以及人类。”我补充道。
如果一个人待久了,我会慢慢枯萎掉。小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放假,因为不能天天见到学校里的朋友;我妈开玩笑说我要通过“吸人气”来维生,就像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天天在找人约会。
黑子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我倒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我停了下来。
“嗯?”黑子紧张地回头看我。
我指着前面的两条分叉口:“那我们挑一条人少的路吧。你比较熟悉,你来选。”
小时候妈妈和我说,和男生出去玩不要走人少的地方,太危险。长大后她的嘱咐变了,叫我和男生出去玩不要走人多的地方,这样万一把对方失手打死了,藏尸体方便一些。
我妈妈实在太未雨绸缪了。
黑子摇摇头:“没关系的,我也不是真的怕人……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群游客装扮的中年人快速从我们身边穿过,挥舞的登山杖差点打到我的小腿,推推搡搡之间黑子整个人被推到了栈道铺满落叶的泥地上。
等人走之后,我伸手把他拉了上来,顺手摘掉他头发上的一片叶子。
“走人少的路吧。”我再次提议。
黑子点了点头。
-
夕阳穿过树叶照在我们的脸上;林间有股潮湿的泥土地的气味,还有从脚下渗透上来的凉爽。
黑子在给我讲他最近读的文学作品。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我最近在读这本书。”他娓娓道来,“非常安静,但是又很神秘。”
读书让我犯困。但为了不扫兴,我装作很有兴趣地问:“是讲什么的?”
黑子好像很兴奋,讲了一大堆。什么非线性叙事、波兰诺贝尔奖、历史的痕迹……我听着完全不感冒,但黑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神情也活跃起来,和之前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他可不是那种淹没在人群里、毫无存在感的男生了。
我可以听他讲很久,我可以听他把一整本书的故事都讲完,哪怕是细碎的梦境拼凑起来的故事。
但……
我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黑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瞬间僵硬,脸上飞快地爬上红晕:“三春同学,虽然我知道我们在约会,但是……”
“有人。”我下意识地把人往我身边拉近。
天色有些昏暗了,树林间的阴影渐浓。我从道路的左边听到了一些蹊跷的脚步声,落叶被踩碎,树枝被折断。但那是密集的树林,没有路。
下一秒,我听到了两声低低的犬吠。
是狗。
树干之间显出了动物的身形。大型犬,没有拴绳,也没有主人在附近。它的眼睛闪着凶光,一步一步往我们走来。
“不要动。”黑子的手指攥紧了。
9. 9
热知识,人跑不过狗。绝大多数情况下。
在木制的栈道也是一样。
在不平的山间更是如此。
黑色的大型犬,体型和人差不多大,毛发不是很脏,脖子上有项圈。它应该有主人,而且跑出来没多久。
“坐下。”我低喝。
它没有理睬我,还在缓步前进。我又试了几种指令,黑狗全都没有听,看来它要不没有受过训练,要不就是只听主人的话。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很麻烦。
我推了推我和黑子握在一起的手。他马上领会了我的意思,侧着身子面对狗,慢慢往后退。
虽然步伐上是在后退,但因为我们转了身,所以实际上还是在沿着栈道前进。
“不要和它对视,三春同学。”黑子低声说。我赶紧把我的目光移开,学着黑子的样子,只用余光看着狗的位置。
我动得比黑子慢一些,把他挡在我背后。
如果大狗突然扑上来,我毕竟对于冲突更有经验。
黑子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我把他保护起来表示任何不满。我感觉他在我身后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根手腕粗的长木棍被塞到了我的手里。
人类还是适合使用武器,拿上棍子之后我整个人安心了很多。
余光瞥见黑子手中也握住一根棍子,比我的那根小一些。他双手持棍,像剑道持剑一般握着,挡在自己和狗之间。
不要攻击,不要逃跑,不要对视。
我或许在很久之前的野外求生节目里看到过类似的警告吧,但黑子显然记得比较清楚。他只是用棍子保持距离,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心跳非常快,但我的头脑却格外清醒,好像平日里一直萦绕的迷雾散去了似的。
如果它冲过来的话,我要先用棍子拦住它的牙齿,然后用正踢拉开距离,如果位置好的话或许飞踢可以KO,但是狗有那么容易被KO吗?
黑狗停下了。
或许它本来只是在寻找自己的主人,或许它把此地占为己有、想把我们赶走,又或许它觉得我们不好惹所以放弃了攻击。总之,它停在了原地,俯低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我们。
我俩一直退到拐角处,再也看不到黑狗的一根毛。
啪嗒,背后是棍子落地的声音。
“跑!”黑子一把拉起我的手。我也一把丢下手里的棍子,跟着蓝发男生飞快地逃跑。
哪怕在狂奔,黑子的步伐还是很轻。有时候我超过他时,会觉得他这人不在原地;有时候我感觉我是一个人在奔跑,而他是我的影子。
但手心出汗的时候,我又真切地感受到他在那里。
在山间跑步不算什么,栈道和台阶不过是加了一些障碍。我俩跑了得有十几分钟,一开始拼尽全力,后来稍微放松一些,却又不敢停。从始至终,我们的手都没有放开。
渐渐地,我发觉栈道底下的泥土颜色变浅,慢慢混进了一些沙子。
“快到了。”黑子有些气喘。
他看起来身体素质不是很好,能跟上我这么久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终于冲出山道,跑进沙滩。
一瞬间周围充满了人的气息。沙滩上有不少摊位,也有穿着泳衣在浅海玩水的人,好不热闹。
感觉突然回到了人类社会。
我擦了擦汗,和黑子对视一眼,心有余悸地笑了:“对第一次约会来说,有点太惊险了哈。”
黑子没笑。他抓了抓头发,低下头:“抱歉。”
这家伙。
我直接上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脑袋就在那里,让人很想揉。摸到一手的汗,我随意地在衣服上擦掉。
“嘿,”我稍微俯下身子,逼着他看我的眼睛,“是我说要走人少的路的,不是你的错。而且,不是啥都没发生吗?”
刚才完全镇定自若、冷静应对,为什么到了安全的地方反而一脸苦相?黑子学长,明明是大二了,为什么反而有种比我年纪小的感觉?
是因为身高吗?抱歉哈。
黑子勉强笑了笑:“我们去报警吧。”
报警?
“有野狗在山上游荡非常危险。万一有别人也走了我们的那条小路呢?”黑子解释道。
“哦哦。对的,是该报警。”
这才有点学长的样子嘛。
-
本来计划的是在沙滩上看太阳落山,但打完报警电话之后,太阳已经不见影了,天边只留下最后一丝光亮。
沙滩上的一排摊位全都亮起灯,灯牌交相辉映,好不热闹。
黑子坐到我身边,给我递了一份热腾腾的章鱼烧。
“谢谢。”
我们并排吃着,一时间没有讲话。有小孩子尖叫着跑来跑去,黑子收起脚,盘腿坐在长椅上,为了不绊倒他们。我也学着他的样子。
“我还挺想看那本书的。”我突然想说点什么。
“嗯?”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是这个名字吗?哪个译版比较好?”
黑子想了一下,笑了:“我看完借给你就好了。”
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Thank you啦。”
虽然中间有波折,但我觉得今天是我最近以来最开心的一场约会。夜晚的沙滩很美,而我刚刚逃跑时产生的肾上腺素还没有消退。这就是吊桥效应吗?
总有人说,觉得男生帅气不要紧,觉得他们可爱就完蛋了。但我现在觉得身边第一次见面的黑子学长超级可爱,可爱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我狠狠咀嚼着嘴里的章鱼烧。
“三春同学喜欢这次约会的话,那就太好了。”黑子温柔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的身体贴得离我更近了一些。
啊啊,我需要说点什么来保持冷静:“今天真的是我有生以来最刺激的约会。黑子学长呢?不知道今天在你那边排不排得上号。”
黑子摇摇头:“我没怎么约会过。”
哦,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刚和说过自己一直不被人注意,或许是被拒绝了很多次……
“不,没关系。我已经很久没有用樱峰Love了,所以也没有受挫很久啦。”黑子着急地安慰我。
“真的?”
“真的。”他笑得很开朗。
我半是调笑地问他:“那为什么昨天突然右滑了我的照片?是一见钟情吗。”
没想到他是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呢,因为我的那几张档案照片,感觉和黑子学长的气质非常不符。
我就这么一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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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这家伙突然紧张起来了,手指摆弄着章鱼烧的签子,低头把纸盒戳出一个洞。
“我开玩笑的,不用害羞啦,学长。”我赶紧解释。
黑子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纸盒,还是没有看我:“嗯。今天我也很开心。三春同学原来是这样的人,见到之后感觉,决定出来约会真是太好了。”
按理来说这句话没什么问题,甚至是对我的赞美。但不知道为何,我刚才沸腾的血液突然一下子冷却了很多。格斗选手的直觉告诉我,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有什么东西没有说。
“什么叫……决定出来约会真是太好了?”我干笑着,“黑子学长本来不准备来约会吗?”
黑子两手攥在一起,没有否认。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可是,黑子学长,是你先右滑了我的照片哦?这难道不是代表,至少是你先对我有点兴趣的吗?”
哪会有人先喜欢了别人的照片,结果都不愿意出来见面的啊?得有多社恐啊,看黑子也不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樱峰Love了。】
我突然想起了他说的这句话。
所以为什么昨天重新开始用了?
还是说……
“那个,三春同学,我不想说谎。”黑子偷偷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昨天不是新功能上线了吗?我作为开发者,就登录自己的账号测试一下新功能……”
测试。
樱峰Line上了友情板块之后,底下会显示当前所在的板块,左边是友情,右边是爱情。按照一般app的惯用交互思路,左右板块,应该可以滑动切换。
但滑动切换的逻辑,和恋爱配对的“左滑”“右滑”冲突了。我昨天就差点把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右滑。
所以,他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你没有想右滑我的照片。”我轻声说,“所以你没准备出来约会。你甚至没准备用这个自己开发的软件。”
他是误触了。
黑子学长是个礼貌又温柔的人。哪怕是误触了,他也会出来见面的。我相信他会。
“但是,今天出来约会之后,我真的很高兴自己不小心点到了你的照片。能见到你,三春同学,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黑子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险些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黑子学长,你因为温柔而出来和我见面了。那你现在说的这番话,又有多少是因为礼貌呢?
千晴啊千晴。你总是会轻而易举地被不喜欢你的人吸引。
我站了起来,对着大海,深深地呼吸。我的鼻腔里有些声音,我把它全盘咽下去。
“三春同学?”黑子跟着我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转过头,非常、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天色不早了呢,学长。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回去。”我的声音很奇怪。
黑子上前一步:“那我们走大路——”
我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刚才从大黑狗面前逃离一样,我侧着身子缓缓后退,保持距离。黑子见状站住不动了,他是那种不愿意给任何人威胁的人。他的神情里有紧张,还有疑惑——真情实感的疑惑。
我后退到几米远外的距离,然后在沙滩上疯狂地奔跑起来。
10. 10
“小千晴,你今天还出去约会吗?”室友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摇摇头:“不去了。我已经把樱峰Love删掉了,竹里学姐。”
室友竹里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你……是哭过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没。有点感冒。”
“哦哦……”
“我去上课。”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头有点昏沉,眼睛是干涩的。但不至于红肿。我在镜子里照了半天,没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醒来之后觉得昨天的自己不可理喻。
再怎么说,只是第一次见面的男生而已。
要不要这么像偶像剧女主角啊……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教学楼不太好找,七拐八拐的。有时候打开门以为是教室,结果不知道什么球就冲着脸上砸过来了。
在走廊上还撞到了手冢学长。他看到我的表情,明显想问点什么,被我敏捷地躲开了。
上午的课是专业必修,统计学和体育营销基础。上完这些我已经有点恶心了,结果一看课表,下午还有两个半小时的体育史。
体育史。
我为什么要学体育史。我是现代人,不需要知道跑马拉松的那个人到底跑了多远才死,也不需要知道奥林匹克运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展的。直接告诉我怎么工作不好吗?!
但这是大学教养课的必修,所以我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教室。
很好,这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讲厅。这课一周只有一次,每个教授只负责一个大班,看起来大家都对这课颇有微词——为了不把同样的内容讲两遍,什么教学质量什么小班化制度,统统都被抛之脑后了。
学生的态度也可见一斑:偌大的教室里,前排空空如也,后排已经被占满了。
我必不可能坐在前排。
“不好意思,里面有人吗?”我对坐在在走廊边上的男生说。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把桌板收起来,让我进去。
教室的座位是和电影院一般的全包软椅,带着啥都放不下的小桌板。他的两条长腿在前面一拦,哪怕身子已经故意往后靠,也没有给我留出什么通过的空间。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呵。要是我心情好,或许就重新找个座位,或者再好言麻烦他让一下。但是今天,这个位置我还非坐不可了。
我左手一撑前面座位的椅背,背着包就从他两腿上方跳了过去。
“呦。”那男人好像被吓到了,深青色的头发随着我跳跃的风飘动。
我没理他,把包放好,自顾自在座位上窝了起来。
教室后排光线不足,有些昏暗,只有前面那一张巨大的荧幕在快速闪过PPT。椅子很软,氛围很像电影院,所以……还没开始上课,我就开始困了。
我发现这种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教授在台上摆弄着多媒体屏幕,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还没有开始讲课。
旁边的男生突然说:“你有课本吗?”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偷偷瞥我,倒是现在才开始搭讪哈。
“有。”我抱着双臂,没有睁开眼睛。
又过了三十秒。
“我不知道在哪买。”他又说。
“新生介绍会有说。”
“我没赶上。”
我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抽出一本巨大的、板砖一般的《体育史》,随手扔在了他的腿上。
他一瞬间用手接住了,没让书落下去,但不知道为何,眉头紧皱,一脸不满,好像被冒犯了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反倒是太阳穴跳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怎么回事,明明是我借他了书,却搞得好像我欠了他钱。
而且,这人看起来就像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皮肤黝黑,眉毛细长,穿着无袖的背心,露出手臂上紧实的肌肉。虽然坐着,但感觉身高比起之前见过的月岛差不了多少,小腿都得撇到走廊上去。
男生把书放在桌板上,装模做样地开始阅读。
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
“喂。”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三春同学?”他更用力了一些。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咋了?”
“小组讨论。”
远远地见到屏幕上的一行大字:【体育在你的成长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和你身边的人讨论一下。】
我说,这种时候低头玩手机糊弄过去就好了,真的要认真讨论吗?
“体育,挺重要的吧。就是真心健康什么的。”我说。
那男生耸耸肩:“我本来是要成为职业运动员的。”
看得出来,我心想。
“什么运动?”
我猜的是篮球。
“篮球。”
嗯。
他桌上的是我的书,封面上写着我的姓,三春。本来我要写上全名,写到一半竹里学姐和我说,最好保持书页崭新,这样可以卖二手。
“你叫什么?”我问。
男生看着我:“青峰。”
“青峰同学,不要把我的书页折了,谢谢。我还要卖二手。”我说。
青峰一开始愣了一下,见我似乎是在开玩笑,整个人放松下来:“知道了。你真可怕。”
“我吗?”
“是啊,一进来的时候就带着一股恐怖的气息呢。”青峰说。
那你感觉还挺灵敏的。
这么想来,刚才确实有些暴躁。或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的,如今小憩了半节课,我的脾气立马好了许多。
“那真是抱歉了。”我心不在焉地说。
青峰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突然笑起来:“没想到我居然有说这句话的一天。”
“什么意思?”
“一般都是别人说我很可怕。”
我打量了一下他凶狠的眉间:“也难怪别人这么说。”
“真的假的……”
我笑了两声,又舒服地从椅子上往下一滑,重新陷入梦境。
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传来叹息:“怎么还有比我还不爱听课的人……”
-
再次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青峰在玩手机。
见我醒了,他把手上的书递到我面前:“诺。”
我有点惊奇:“你真听了一整节课?”
他表情有些无语:“第一节课肯定有重要的内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第一篇论文什么时候就要交了……”
“十月八号。”我说。
青峰噎住了。
我当然看了课程大纲,而且发现这门课没有考试,只有三篇小论文。不然我怎么敢上课睡觉。
“行。”青峰收拾收拾背包,站起来,“那下周见。”
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从狭小的空间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双腿,好像弯曲太久,坐麻了。
等等。
或许不是坐麻了?
起身的时候,他的所有重量都压在左脚上,看起来有点奇怪。等他开始走路时我就明白过来,果然是右腿有问题。
受伤了?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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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在恢复期?
【我本来是要当运动员的。】
是因为受伤了,所以当不了了吗?
刚才他接过书时紧张的神情突然在我脑海里闪过。或许他不是不耐烦,而是担心自己的腿被厚重的书砸倒?
这么想来,或许不礼貌的是我?
“嘿,青峰!”我站起来喊他。
青发少年回头,皱眉:“哈啊?”
我轻轻地把他落下的、喝了半瓶的运动饮料扔向他眼前:“接着。”
我尽量扔得准,但是似乎收了太多力,瓶子落向青峰身前一步远的位置。但他伸出手臂,随手一捞,就把瓶子牢牢地握在手里。
“谢了。”他向我挥手。
这人也有一米九吧?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高得离谱,全日本的身高珠穆朗玛峰都在这学校了吗?
我冲他点头告别。
-
回到宿舍已经天黑了,但室友竹里居然在化妆。
“竹里学姐,要出门吗?”我问。
竹里学姐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她的妆化到一半,脸色苍白,没涂口红,这样盯着人看有些恐怖。
“啊,竹里学姐……”
“小千晴,出去喝酒吗?”竹里严肃地问我。
我眨了眨眼睛。
高中毕业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过一次酒吧。剩下几次喝酒都是和家人一起,隐约记得没喝多少,但是喝完确实心情愉悦,聊天聊到半夜。
作为格斗选手的话,酒是一定要少喝的。酒精影响大脑,而且酒水饮料热量很高,一杯下去一天白练。
但是,话说回来,我还得三个月才能恢复训练……
竹里学姐看了一眼手机:“怎么样,去吗?就在这附近。小酌,喝一两杯就回来。”
其实在她说这些话之前我就心动了。
“去。”
因为竹里学姐像在彩绘一样疯狂化妆,我也有些坐立难安。好像是人很多的社交场合?我是不是也要稍微打扮一下?
想了半天,只是从柜子里找出唯一一件像样的红色连衣裙穿上。
竹里转过头来,见到我,扑哧一笑:“不要紧张,小千晴。我打扮是因为我的crush在这个局上,你随便怎样都可以啦。”
Crush?压碎?
“就是最近喜欢的人。唔,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上头?一见倾心?荷尔蒙作祟?算了,小千晴不理解也没关系。”
这也是高中生不明白的词汇吗?
不管怎样还是穿了连衣裙。
竹里带着我打车,十几分钟就来到了海边的酒吧。和电影里看到的幽静酒吧不一样,和老家那边的居酒屋也有区别。刚一进门,就听到要把我耳膜震碎的音乐声。
“我很喜欢这里的DJ!”竹里在我耳边大喊。
我也很喜欢我的耳膜,希望今天结束之后它还健在。
不远处,有人在冲我们挥手,“竹里桑”“竹里桑”地喊着。我定睛一看,被那边的阵仗吓了一大跳:十几个人围在一张大桌旁边,桌上横七竖八的至少有二十多瓶酒。
爱丽丝误入兔子洞,不如我三春千晴误入DJ吧 。
竹里拉着我的手一路挤到桌前,桌上的人推推搡搡给我们让出了两个位置。竹里指着我给大家介绍:“这是三春,是我的室友。”
有人在欢呼,不知道在欢呼什么。可能是已经醉了。
不过,在熙攘的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他高大的身体缩在角落里,抬起头来,脸上的震惊应该和我有得一拼。
“嗨,青峰同学。”我笑着说,“又见面了。”
11. 11
不知道为啥我也被挤到了角落里。
哦想起来了,是因为我左右两边的一男一女突然开始接吻,于是我和女生换了一个位置。
桌子的对面有人在跳舞。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劈叉。剩下的人除了在接吻、拥抱,还有缩在一起窃窃私语的。
我和青峰对视一眼,都绷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和我想象里的酒吧不太一样……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青峰戳了戳我:“你是跟谁来的?”
我在沙发上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和好友躺在一起的竹里学姐。她嘴上说着是为了crush来的这个酒局,结果全程都在和姐妹一边聊天一边大笑,搞得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她到底喜欢谁。
“这是我室友,竹里学姐。”我指着竹里。
青峰说,他也是被室友拉来的。
“结果他们还是自顾自地在玩。”我无语。
刚才大家在一起玩了一些酒桌游戏,但没什么人来劝我俩喝酒,也没人关注我们。所以虽然喝了一些,但完全没尽兴。
青峰显然也是。他脸上一丝红晕都无,当然也可能是灯光迷离加上肤色黝黑,看不出来。
他见周围没人,伸手去探桌子另一边的“可乐桶”。那是一桶度数不低的酒,里面混了可乐和伏特加。现在桶里还剩一半。
“我来吧。”我见他腿脚不方便,就起身,单手把酒桶拎了过来。
“谢谢。”
他给自己接了满满一杯,然后给我也接上。桶里的酒一下子又少了一大半。
“喂喂,你酒量如何啊?”我不放心地问。
来之前竹里学姐和我说,如果酒局上有人喝醉了,不要管他们,有人会负责把他们送回宿舍的。可现在大家都倒了,我有点担心那个“送人回宿舍”的是我。
青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知道。没喝醉过。”
感觉这么说的人反而是对自己酒量没数的一类呢。
我和他碰杯,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这确实和我们刚才喝的小瓶气泡酒不一样。那些更像是混了点酒精的饮料,而这杯入口就是浓烈的酒气,顺着喉咙下去,肚子里一下暖起来。
我有点开心,自己又多喝了几口。
“哈,隐藏的酒鬼在这里吧。倒是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啊?”青峰盯着我杯子里瞬间降低的水平面。
“没喝醉过。”我学着他的样子说。
青峰往沙发上一靠,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碰杯一边聊起天。他告诉我他是运动康复专业的,本来去年高中毕业,但是复读了一年。
运动康复今年新加了几个和机械相关的分支,因为是新专业,分数线比别的专业低很多。看样子他是“捡漏”来的这学校。
“当然啦,我本来都没打算上大学。”青峰提起这件事,看起来相当郁闷,又喝了几口酒。
“为什么又决定上了呢?”我其实猜到答案了,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下。
青峰果然拍了拍他的腿。
“膝盖。”他简明扼要地说。
篮球运动员最容易伤病的部位。蹲、跳、急停,有太多动作可以对膝盖造成负担,哪怕是如今NBA的顶级球星,很多都是带着膝盖的伤在打比赛。
如果刚成年就膝盖受损的话,也就基本告别职业的道路了。
“多久了?”我问。
青峰抬头望着天花板:“一年前受的伤。康复了半年觉得好得差不多了,一个月前打篮球,又伤到了。”
就像脚踝会习惯性扭伤一样,膝盖的受损也会重复发作。
我点了点头,接着喝酒。
“本来好不容易才重燃了对篮球的热情来着……”青峰好像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咳嗽了两声,强行微笑,“你呢?”
我严肃地说:“我是市场营销专业的,分数线比你高。”
“问的不是这个啊!”青峰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这身肌肉,别告诉我说不是运动员。”
既然提到了,我就撸起袖子给他展示我的大臂。青峰也不甘示弱,把他那晒得黝黑的手臂举到我的面前。维度还是他稍微大一点,毕竟人家身高摆在这儿。
我遗憾地收回手:“我还有腹肌呢,可惜穿了裙子。”
不然我说不定真的会给他展示。等一下,我是喝醉了吗?没有吧?我清醒的时候也喜欢给人展示腹肌吧?
我的脑袋有点飘飘然的,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一回头,青峰张开双臂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嘴角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那件无袖的的背心,松松垮垮地垂在肚子上。
这是个什么姿势啊。
是在邀请我吗?
是想让我掀开他的衣服看看到底有没有腹肌吗?
我左手捞起自己的杯子,猛地又狂喝两口。不行啊,万一他没有这个意思,岂不是完全成了性骚扰。
而且,哪怕他就是这个意思……难道真的可以吗?难道喝了酒的人有性同意的能力吗?不不不,怎么已经拐到性上面去了……就是说,他也有可能只是喜欢这么坐着而已。
“怎么了,口渴了?”青峰说完,我才意识到手中的杯子已经快空了。
我又接了一杯。
“哎,你等等……三春同学?”一只手在抢夺我的酒杯。
我用两只手抱着玻璃杯,牢牢握住。那只手没办法在不掀翻酒水的情况下夺过杯子,只能把它控制在远离我身体的地方。
我俩僵持住了。
“呵,什么情况啊,三春同学?”青峰的声音有点含糊。
我也想知道什么情况啊!你抢我的杯子干什么?你那边还有呢,把我的酒还给我。
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青峰的眼睛。
“你脸一点都没红啊。原来是那种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早就醉了的人吗?”他轻笑着说。
他倒是提醒我了。仔细一看,这人的脸颊其实已经泛上了红晕,最明显的是眼睛下面的那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皮肤太黑了,我没看清。
“你喝醉了之后很刻薄,三春同学。”
“不。”我坚定地说,“我本性就这样。我没喝醉。”
“哪怕你这么说……”
我直直地和他对视,抢夺杯子的劲一点没收:“我真的没醉,醉的是你,青峰同学。”
“我吗?”
“嗯。刚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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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掀你衣服的,不是你吗?”
啊,说出来了。
啊,这个不会也是骚扰吧……
青峰手上的力气小了一点,我抓紧机会夺回了酒杯,又喝了两口压压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更红了,猛地收回手,用手背挡在嘴前。
“那,那是……”
“如果是我误会了的话,我和你道歉。”我认真地说。
青峰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抓起酒杯,避开我的眼神,也开始喝酒。
一时间,在喧闹如火山爆发般的酒吧里,我只能听到我俩大口吞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青峰踉踉跄跄地起身:“我去趟厕所。”
“嗯。”
他慢吞吞地朝厕所走去,背影瘦长。
身边的人还在抱着互啃。失去了交谈的对象,我连眼睛该看哪里都不知道,只好打开手机刷消息。
一打开,我被上面的时间吓了一跳。
三点半了。
平日里我不到十二点就会睡觉,没想到今天的“小酌”会持续到这么晚。我以为自己会很困,但实际上前所未有的清醒,酒精带来的能量挥之不去。
对了,我今天本来准备早睡的来着。
好像是有些事情要干。
什么事呢?
想不起来了。
刚来时觉得嘈杂的音乐声,如今居然觉得音量刚好,而且旋律美妙。我不自觉地跟着哼了两曲。
喝酒原来是这么开心的吗。
哼到第四首才觉得不对。说是去厕所,但时间也太长了吧。
所以果然是喝多了,可能在哪个马桶里吐呢。哈,就说我的酒量明显比较好。
算了,大发慈悲地去看一下吧。
站起来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头脑也清醒得有限。酒吧里灯光闪烁,有些灯好像要把我的目光永远吸住。
不是不是,再好看的灯也不能看一辈子啊。
卫生间,卫生间,卫生间……
我顺着指示牌,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要进入的不是厕所,是仙境。
仙境门口有一个花仙子,靠着墙站着,喉结上下滚动。
“谁是花仙子啊。”花仙子张嘴,声音低沉。
“嗨,青峰。”我乐呵呵地,“在这干什么呢?”
青峰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往后仰,贴在墙上。这墙说实话,脏得很明显,是我清醒时候都不乐意碰的类型。
但我现在也有一股强烈的、靠到墙上的欲望。
“你是头晕吗?”我问。因为我头晕。
青峰嗓子里嘟囔出一声“嗯”。
喝太快了,我俩。
我是第一次喝这么多,还以为青峰这种一看就是混的人会更有经验一点呢。结果到头来还是躲在厕所门口醒酒。
青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眉头紧锁,语气很凶:“谁告诉你我是混的了?”
抱歉啦。刻板印象了啦。
我往前走了一步。本来是想干啥的来着?哦,本来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去趟厕所,本来想着好好嘲讽青峰一下然后再问问要不要帮忙,本来想一会儿去隔壁买点牛奶,因为牛奶解酒……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青峰的腰上。
12. 12
上回对于喝醉酒的人有没有性同意这件事情说到哪里了来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粗糙的手指附上了我的左手。
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推开我。但并没有。青峰往后一拉,把我的手带到他的后腰上。
自然而然地,我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胸膛。
啊,体育生。
真好。
我抚摸着他的背。贴近尾椎骨的地方是凹陷的,好像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用手指抚摸。脸贴在胸肌的上半段,出乎意料地柔软,而且温暖。
青峰抬着头,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
“我就知道……”他喘着气道。
“知道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非常不对。”
那就是胡说八道了。至少上课的时候,我绝对没有一点想法。
应该……没有吧。
毕竟在上课啊。
“那我倒是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在说大话。”我感觉自己的笑容可以通过我俩的接触传导过去。
“什么大话?”
“腹肌啊。”
我把手放在他小腹上方一点的位置,透过衣服感受身下的体温。
这家伙,在收腹。
如果不是特别用力的话,肚子不会这么硬,也不会有明显的块状肌肉。
“还真有哎。”我非常捧场地说。他都这么努力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青峰笑了两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一只手搭在我的左手上,另一只环过我的肩膀,把我包裹在怀里。
然后轻轻地在我耳边威胁道:“你要是手再往下摸,我就把你撂倒在地上。”
“然后我们打地面吗?有趣。”
我的手又往下探了一厘米。
青峰咳嗽一声,动作很大地把我推开,但落到我身上其实没有多少力气。我顺从地往后退了两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多少还算是公共场合,随时可能有人会过来。
太刺激了。真好。
这才是我想要的大学生活。什么冷脸眼镜男,什么腹黑黄毛男,什么可爱温柔小天使文艺青年像天空一样美丽宽广的蓝发学长都给我抛之脑后吧!
别问我为什么给最后一个这么多正面形容词。
青峰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弯下腰,有些别扭地站着,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他眼神闪烁,看向别处。
我看了看他的小腹,掏出手机。
“喂,怎么开始……”青峰有些结巴地看着我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
“Love Hotel。”我说。
“嗯?”
“还是普通的酒店?你带证件了吗?”我在地图上搜索附近的酒店,最近的只有几百米。
现在时间是三点四十六分。
我在等青峰说话,但他半天没回应。
我抬起头,却见他还是看向别处,没有和我对视。我的视线从他涨红的脸移到身下那处非常显眼的地方,然后又移上来,盯住他紧锁的眉头。
为什么?
我以为……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愿意……
我舔了舔嘴唇:“啊,那个,或者我们回去喝酒也挺好。”
青峰这次回应了:“嗯,那个可乐桶还没喝完呢。”
“啊哈哈,再喝几口你就要倒下了吧。”
“肯定不会比你先倒。”青峰笑道,“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吹吹风。”
吹吹风。
嗯。
吹你爹了个蛋的溜溜球。
心里再怎么想,我只是露出一个微笑:“好。”
转身走的时候,青峰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已经无所谓了。
酒精一开始只是在我的脑后晃悠,如今却一股脑地挤到我的眉心、喉头和眼眶。我一边走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看手机,但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视线变得模糊,屏幕上的字全是重影,亮光照得我头晕目眩。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有魅力的人。
我不是吗……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
理智已经被我扔到马里亚纳大海沟里去了,从未有过的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在成瘾物质的催化下一股脑地涌上来。我根本没有了解过今天刚认识的这个男生,但我从没有想过会被拒绝。
我太习惯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的人生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两下。直到第三次我才把它接起来,划过屏幕的时候感觉手指都不听使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右手受的伤。
“咳咳。喂?”我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来了吗?”
来?来哪里了?这不是手冢学长吗?
“来不二的公寓啊。”手冢叹了口气,“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啊!我们约了四点钟看龙马的比赛!
-
不二不住宿舍,他在外面租房。
本来不二说要来手冢的宿舍看比赛,因为这样我和手冢不用出校门,但是被手冢拒绝了。
“男女互串寝室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手冢一脸严肃地说,“过了十点,三春就不能来了。”
不二笑眯眯地:“但是国光你的室友还没回校呢,我们偷偷进去没人会发现呀。”
“这样不好。”手冢坚持。
所以,只好凌晨四点去不二那边。
我还有……三分钟就要迟到了。
-
不二学长的公寓里很干净。设施不是非常豪华的那种,但是比较新,厨房都看不出一丝油腻。
电视上放着美国职业网球的比赛,两个激情的英文解说正在互相比拼嘴皮子。
而我靠在沙发上痛哭。
不二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些。
桌上的一盒纸快被我抽完了。
“进化……进化心理学说,雄性一有机会就会……播撒自己的种子……”我抽噎着说,虽然口齿不清,但我当时感觉这是我这辈子说出过最有逻辑的话。
“啊啊,是呢,进化心理学,是有这么一回事。”不二从抽屉里给我拆了一包新的纸。
不二的另一边,手冢在聚精会神地看比赛:“不应该啊。这球一般人不可能接到,对面的ACE臂展太优越了。”
“对的,龙马压力很大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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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抽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比分。
我接着按照自己的逻辑顺下去:“所以,而且,因为,因为啊!因为其实是他先来勾搭我的啊!”
不二点点头:“就是,明明是他先来的。”
手冢难得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好球!”
不二又点头:“确实好球。”
手冢转过头来对不二说:“你累不累啊。”
不二在我俩中间,像一只绝望的双头向日葵。
听到这话,我泪汪汪地抬起头:“我让你很累吗?”
不二笑得倒是很温柔:“怎么会呢。”
手冢拿起水杯,小声说:“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突然灵光一闪,“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行?”
手冢差点把口中的水喷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不二脸色不变:“这个啊,不太好妄加推测呢。因为是比较私人的信息。”
但我认定自己找到了标准答案。不然的话,凭什么给了我这么多暗示,结果却好像是我在强迫他?不然的话,凭什么到现在连消息都没有给我发一个?
不二犹豫地说:“三春同学,你们……有交换电话号码吗?”
哪怕没有,也该想办法给我发消息!
手冢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运动员尽量不要喝酒。”
不二抹了把脸,用一种“这是学长的教育责任”的脸色义无反顾地说:“三春同学,我们要尊重别人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有很多人,哪怕看起来不像,都是不愿意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起出去的呢。”
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我完全尊重对方的喜好,而且没有一丝一毫强迫的意思。哪怕在刚才激烈的抱怨中,我都没有透露出一点对方的讯息,只是说有这么“一个男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做不做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和我做是另一回事。
“酒醒了就好了。”手冢在一旁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听起来格外……冷淡。
平时也是冷脸,但语气总是和善,甚至是温柔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话里话外都带着尖刺,冷到骨头里。
我没力气再去揣测另一个男人的心情。我只感觉委屈,于是再次开始大哭。
不二放弃了。或许是觉得和我说话像鬼打墙一样,他只是不停地给我递纸,注意力却完全转移到了电视上。
“真是不得了啊,龙马。”他叹息道,“离上次的比赛只有几个月,又进步了。这样的天才。”
手冢幽幽道:“中学的时候,‘天才’说的可是你哦。”
不二扑哧一笑:“饶了我吧,‘皇帝’殿下。那时候起的外号都很夸张。哦,还有‘毒蛇’!”
“那家伙也是。什么时候和他见一面?”
“或许也方便。噗,我们才二十岁哎,就开始怀旧了吗?”
他俩聊得倒是很开心……我哭着哭着,疲惫逐渐涌上脑门。电视里解说激情的呐喊配着两人小声的交谈,好像是前所未有的绝妙白噪音。
说起来,这个沙发还挺舒服的,柔软,而且暖洋洋……
我窝在沙发的角落睡了过去。
13. 13
“周三了。”竹里说。
“是啊,周三了呢。”我有点无精打采的。
在这学校已经一周多了,感觉非常忙碌的同时又一事无成。倒是和室友学姐逐渐熟络起来,发现她和预想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不仅胆子不小,还挺爱热闹。
那天我下午才从不二的公寓回来,她也只是笑着看看我,啥也没说。
“小千晴今天要注意安全哦!”她今天却这么告诉我。
“咦?为什么?”
竹里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今天下午是社团大战,广场上人会超级多。”
哦,原来是今天。
社团招新这件事,说到底大家在高中的时候都经历过。不就是每个社□□几个人,在各自的摊位前吆喝吗?
“新生……”竹里嘟囔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新生怎么样嘛!
一个社团招新,还能有多夸张?
-
我错了。
我真是个新生。我太天真了。
为什么还有新闻媒体啊!
穿着高跟鞋的记者面对专业到有点可疑的摄像头,一本正经地解说:“可以看到,樱峰大学的社团大战规模不亚于职业级别的活动现场。我所在的地块是舞蹈社的即兴舞台,可以看到社员们正在演出……好的新的音乐响起,现在场地中央有至少三十人在一起跳舞!”
舞台周边是华丽的灯光和循环播放MV的LED屏幕。太阳还没落山,这个点对于灯光秀来说实在有些早了,所以氛围格外嘈杂。
我捂着耳朵从人群中挤过去,绝望地发现这只是开始。
学校中心的广场大道,连带着两边的操场、球场和花园,满满当当地,全都是……
人。
“小点心!小点心!茶艺社的小点心!”手里莫名其妙地被塞了几个纸杯蛋糕。好吃是好吃的,如果我没法在饭点结束之前挤过这一条大道,或许就得靠这些撑过这一天了。
自从开始吃学校食堂之后,很久没有自己买过菜。现在想想,可能还是得备一点食物。
穿过劲舞团、手艺人和戏剧社的妖魔鬼怪们,我发现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原来在这所大学,刚才的这些项目不过是“小众社团”罢了。
运动社团才更加恐怖。
我低头躲过不知道从哪层地狱飞出来的羽毛球,跳起来让足球从我脚边滚过去,然后在紧急关头接住了朝我砸来的篮球。举在头顶想要扔回给主人,结果拔剑四顾心茫然,完全找不到是谁扔过来的。
篮球社在左边独占半片操场,插着一块巨大的牌子:“篮球路人王,就是你!”
看样子是在邀请大家投篮。虽不知道投中了有什么奖励,但看这乱飞的篮球,或许是对我们这些真路人的惩罚。
嚯,怎么有人莫名其妙开始扣篮了?
我抱着篮球往那边走去。有一张小桌子上立着“报名处”的牌子,填好的报名表已经有厚厚一沓了。
“三春同学?”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我抬头,和坐在报名处的成员对视。
……!
直到对上眼睛,我才发现他在这里!
“黑,黑子学长!”哦对,他是说过自己的兴趣爱好是打篮球,但我没想到他是篮球社的。总感觉比较像是……读书社团的人?
黑子看起来很高兴:“太好了,我就感觉能在这里遇见你!”
然后从自己那非常普通、非常运动的黑色双肩包里,掏出来一本书。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我前两天看完了,就想着正好把这本书给你。”黑子见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书,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一些,“说起来,三春同学打不打篮球呢?”
不打的,哥,我这辈子没碰过篮球。
但这句话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说的是:“可以试试。”
黑子开始给我讲解他们“篮球路人王”的规则,从这个点开始投,投中之后去下一个点,没碰到篮板、篮筐或者篮网的话就要往回退一步……吧啦吧啦的。
他说完之后,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叫他再讲一遍。
黑子无奈地笑笑,但还是开始耐心地讲:“就是这个点开始,绕场一周……哦嗨,青峰君!”
喂喂,这个地方果然是连接了某一层地狱吧,不然怎么不想见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我回头,见深青色头发的男人慢慢往这里走来。
“呦,哲。”青峰对黑子点头示意。
黑子露出无辜的诧异:“没想到变成大一新生了呢,青峰君。”
“我这辈子不可能叫你学长的。”青峰过来后,顺手揉了一下黑子的头发,好像才注意到我似的,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嗨。”
见到这人我真是浑身刺挠。
我想了一个周末,还是没有想明白他凭什么让我在不二公寓里狂哭两个小时。礼拜一的时候我明白了,因为我来月经了。
经前综合征,恐怖如斯。
酒精,恐怖如斯。
但说到底这一切和青峰本人没什么关系。所以我努力挤出自己最和善的笑容:“嗨!又见面了!”
不知道为啥,见我笑了,青峰反而吓了一跳。
“哦哦。嗯,又见面了。”
黑子低头查看他手里的传单:“那正好,你们两个要不要组队参加呢?因为双人的话,达到标准有两份奖品。”
估计是感觉我单人这辈子通不了关。
青峰抢先说:“可以啊。”
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奖品呢。不过,来都来了。
正好我俩一个手伤一个腿瘸,残疾人组合。
“爬乌龟是吧?”青峰好像一眼就知道规则,一手捞过球,抬手就往框里丢。
篮球在他手里显得很小。或许是腿部不能发力的原因,他的手臂动作很大,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黄油投手。
“进了。”黑子高兴地说。
青峰往后走了一个点位。
“进了。”
“好。”
“又进了。”
到后来我都觉得有点无聊了,倒是黑子一直在捧场,每进一个都要说上这么一嘴。他真是个好人呢。
青峰投进了罚球线的球,退后几步,走到三分线外。
“青峰君,如果三不沾的话,要退回起点哦!”黑子非常热心地提醒道。
青峰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规则!”
问了才知道“三不沾”的意思。就是篮球出手没有碰到篮筐、篮板或者篮网的任何一个位置,也叫“空气球”。
不能腿部发力,这样的距离对青峰来说似乎是有些吃力。他嘴里嘟囔着“以为我是绿间吗”的话,奋力出手。
出手的时候我就感觉进不了。
“绿间是谁啊?”我问黑子。
“是我们的初中同学。”黑子说。
“你们是五彩战队吗?”
黑子乐了:“其实是魔法少女战队。”
这话也没有特别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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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就是乐不可支。
篮球砸到了篮板,反弹回来。黑子小跑过去接住,轻巧地传给我:“三春同学,你来。”
就连这个传球我都差点没接住。
“喂喂,你不要投空气球啊!”青峰转过头去,好像有点不忍看我那完全外行的投球姿势。
我左手拿着球,颠了两下。
“三春同学,你可以推在肩膀上,像我一样……哦哦,不用了,算了。”黑子刚开始教学两秒钟就放弃了。
我把球放在腰下,因为进球是百分之一万进不了的。
“不要三不沾就行,对吧?”
“对,剩下的我来投……”青峰话都没说完。
咚!!!
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几乎原路弹了回来,余震把塑料篮板震得哗哗响。
我伸手抱住了球。
隔壁篮球场的人抱着头东张西望:“地震了?”
青峰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你是推铅球的吗?”
我嘿嘿一笑。
-
奖品是两顶鸭舌帽。我挑了蓝色的,戴在头上。
“意思是粉色的留给我呗?”青峰说。
我的意思是可以找黑子换另一顶蓝色的,反正他身边还有一大箱。
“也没事。”青峰说着,自顾自地也把帽子戴上了。
你看起来还挺喜欢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就和青峰走在一起了。一回头,黑子也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我们身边。
“换班了。”黑子指了指背后,报名处的摊位上站了一个女生。
他俩去旁边的烘焙社要了些免费的冰淇淋。烘焙社好像在和茶艺社直接竞争,一个比一个送的东西夸张。话说回来冰淇淋和烘焙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吃。但给我个蛋挞。”我拒绝了青峰手上的哈根达斯。
因为运动社团太多了,就被分配到了两个操场上。这边是篮球、足球和羽毛球社,我们慢慢走过体育楼,另一边则是网球和排球。
“中间是啥?”我指着操场中心的草地。
那一片草坪的中心被足球占据,但这里好像分了几个小区域,搭了台子和地毯。而且围观的人明显比别的社团多出几倍,还能听到呐喊和尖叫。
走近了我才看出,是擂台啊。
“这里是格斗和武术社团。剑道、空手道、跆拳道,还有巴西柔术和拳击。”黑子介绍道。
青峰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抬腿就往那边走:“这么齐全吗?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打擂台?走,去看看。”
啊。那个。
要不算了吧。
我转过身,假装突然对网球产生了浓烈非凡的兴趣:“啊哈哈哈,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看一下网球。”
青峰转头笑我:“什么嘛,你原来是胆小鬼吗?只是去看看而已,又不会打到你的。”
黑子说:“那个,青峰君,如果三春同学不想的话就不要……”
“陪我去看看嘛!”青峰上来拉我的手。
操场中间的社员察觉了我们的动静。有几个脑袋往这边转过来。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啊————!”
尖叫。震耳欲聋的尖叫。
我斗胆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问我要过签名的、柔道社的副社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我们这里奔来。
“季风大人!!!”
我忍无可忍地甩开青峰的手,指着副社长的鼻子:“不要在生活里叫人的艺名啊!”
14. 14
青峰和黑子,一青一蓝两只脑袋齐刷刷地看向我。
“季风是?”青峰问。
“网名吧?”黑子善解人意道,“可能三春同学是个很厉害的直播网红。”
不,我不是。
“哦哦,”青峰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那之前真是怠慢了。”
为什么啊!说了我不是啊!
副社长应该是刚给新生演练完,还穿着道服,站定在我眼前,擦了擦头上的汗:“季风大……”
“三春。三春千晴。”这家伙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三春学妹,你加入柔道社,不用交社费。”副社长从善如流地改口。
青峰低头问黑子:“还有社费?”
“你来篮球社的话,我也给你免了,青峰君。”
“哦哦,那多谢了。”
副社长的声音太大了,搞得有一堆新生一边往这里张望,一边窃窃私语。我扶了扶帽子。
“你们柔道社,参加哪些比赛?”因为我自己也要跟着俱乐部备赛,得先看看时间冲突不。
副社长聊到工作,看起来头脑稍微清醒一些:“这个月底就有体重别个人赛,然后十月份有团体赛……”
我打断他:“明年之前我打不了比赛。”
副社长张了张嘴,最后决定不用问出口。他点点头:“最重要的比赛在六月,全国大赛。”
“嗯……”我抬头望天。
六月份的话,说不定可以排出时间来。全国大赛就在京都。
但我不敢保证:“我得回去查一下我的日程。”
副社长显然有满肚子的好言相劝,却又被打断了。
“哼,当然了。毕竟是有名的大忙人。”
人群中间传出充满讽刺的女声。
不是,我真不是装。万一我加入了柔道社,结果每次比赛都去不了,到时候不是还要怪我。
一个女生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摇大摆地挤到我面前来。她比我矮一些,但也有一米七左右,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材健硕,大腿粗而有力。
她的头发很短,正好切在脸颊旁边。
我看了她半天。
“哦,你剪头发了!”终于想起来了。
我高一那年的MMA业余U17全国冠军,神崎玲火。那年我俩打的决战,最后29-28,她赢了大场。
我没输过多少人,她是其中之一。
玲火走到我面前,叉着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我一番。
柔道社副社长应该是我的粉丝,所以想必知道我俩的胜负。他紧张起来,但又有点兴奋,两步蹦到黑子和青峰身边:“宿敌见面了!”
青峰露出怀疑的眼神:“宿敌的意思是?”
“会不会打起来?”副社长上蹿下跳。
黑子瞪大了眼睛:“哎?不会吧,三春同学会和人打架吗?”
我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会吗?”
玲火冷笑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下我俩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要不是我戴着帽子,感觉就像当年比赛前的对峙环节一样。
青峰低低地说了一句:“喂喂,这家伙看起来很危险啊。”
几个一看就是泰拳社的学生也跑了过来,虽然一脸迷茫,但还是站在他们的社长后面助威。
气氛莫名其妙显得有些紧张。
因为玲火背后有人,黑子似乎觉得需要支持我,就也站到了我的背后。他有些担心:“三春同学,这个是什么情况?”
我轻巧地说:“没事,她有点近视眼。”
玲火翻了个白眼,笑的时候露出她的虎牙:“我什么时候近视眼了?”
“那你靠这么近干什么?”我问。
她再次用那种饿狼审视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这衣服哪里买的?”她最后问了这一句,大家都没想到的话。
-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紧身红色背心,加宽松的工装裤。上松下紧或者上紧下松,这是服装搭配的准则。
“城市猎手的新品。”我认真回答。城市猎手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牌子,但比较小众。
玲火挑了挑眉:“城市猎手多久没有打折了?你倒是还去那里买啊。”
“开学季就在打折啊。”
“怎么可能?我怎么没看到?”
“所以说你是近视眼……”
“呃,”青峰小声对旁边的副社长说,“这是宿敌吗?”
副社长挠挠头:“我不知道啊。反正季风的粉丝页上所有人都在骂玲火。”
粉丝不要替正主立宿敌啊!
MMA比赛和别的稍有不同,赛前立人设、说垃圾话也是商业比赛重要的一环。在日本大家稍微和谐一点,但碍不住很多粉丝喜欢真情实感地代入。
我俩是两届冠军,也不怪他们拉踩。
玲火揉了揉眉心。我俩还是离得很近,她转头看了看围过来的泰拳社、柔道社以及不知道什么社的各种肌肉男女,然后缓缓对我露出一个露齿的微笑。
我手里还抱着黑子给我的书,是精装本,有点厚。
“不行。”我感觉到她要干嘛,果断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玲火的笑容变得更加夸张。她左脚上前一步,重心在两条腿中间交换,抖动了两下肩膀,放松脖子。
我穿着常服和运动鞋。这是草地。
虽然和她对战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疯子,但是……
柔道社副社长突然两只手把黑子和青峰往后拉。
我移动脚步,把书挡在胸前。
砰!
玲火的一脚正踢结结实实地踢在书上。
她没用全力,所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嘿!”青峰一下子被激怒了,瘸着一条腿就要上来找她理论。柔道社副社长比他矮一大截,但单手勾了他一下,硬生生把这个一米九的大高个拦住了。
“你们别离太近,小心一点。”副社长虽然嘴上说着小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的方向,好像生怕错过一点“宿敌相见”的细节。
我真是无语了。
玲火还在往前进。正踢之后转身换左脚,又轻又快地踢向我的小腿。我只能快速后退一步。她又跟了一个上跳的膝击,被我再次用书挡住。
她的所有动作都很轻,但是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这是轻量对练的力道,平时大家过招的时候都会这样,避免受伤。
我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两根双马尾甩出来,有点扎脖子。
“这是别人借我的书。”我不满地说。
玲火的抱架非常有进攻性,左手往前探出很多,在我眼前恼人地晃悠,与此同时脚下垫步不停,很有压迫感。
就像两年前那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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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站立几乎无懈可击。
“不好意思。我给你买本新的。”她耸起肩擦了擦耳朵,无所谓地说。
“好多人呢。”我把帽子踢到一旁。
玲火低头抬眼,笑得有点阴险:“人越多越好。我们是来招新的啊。”
谁是“我们”啊!而且你这样是招不到新人的啊!哪有社团一上来以殴打大一新生为乐的?
柔道社副社长听这话不乐意了:“喂!麻花辫新生是我们柔道社的人啊!大家填报名表的时候不要填错了!短发暴力狂学姐代表恐怖的泰拳社,我们不这样!”
说不定大家就是为了短发暴力狂学姐而去的泰拳社呢,你这样宣传可能适得其反。
泰拳社的其他社员很自觉地在我们身边围成了一圈,把观众隔离在外。其中有一些人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还在窃窃私语“这是谁啊”“怎么打起来了”“季风?不是输给玲火了吗?”
一旁有人给他解释:“十五岁打十七岁,和十八岁打二十岁是不一样的。当时虽然输了,但是季风第二年拿了全国冠军,如今谁更厉害尚不可知。”
估计玲火内心也是这么想的。
我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小跑到一边,顺手捡起地上的鸭舌帽。我把帽子和书都递给黑子:“不好意思,她会赔的。”
黑子顺从地接过,露出苦笑:“三春同学,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一旁的青峰看起来已经呆滞了:“我有点不明白。”
我也有点不明白。
但这不就是人生吗!有时候,不明白的事情会将我们送去不明白的方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疑似是有点疯魔了。”青峰喃喃道。
我笑着回头,平静地走到空地中间,然后把右手背在背后:“让你一只手。”
是这样的,哪怕是因为手伤不能用力,也要表现得很厉害的样子,这就是格斗运动员的专业素养。
玲火冷笑一声:“那我让你半个小脑,因为我昨天宿醉了。”
这东西是能让的吗?!
她虚晃了两下,随后一直前探的左手突然向我刺来。但是身体的动线提前暴露了她的意图,所以我贴着脸抬手,轻轻挡住。
顺便……
转腰向前,右腿做出膝击的姿势。
玲火反应很快,刚还在前刺的左手瞬间收回腹部,抵挡攻击。
但就是要你反应快。
我的膝击在中途变道,右腿上抬,一个干脆利落的变线踢,轻轻碰到了她飞扬的短发,一击即回。
“好!”柔道社副社长跳起来鼓掌。旁边有些看不懂的人,比如青峰,愣愣地跟着鼓掌。
其实没那么精彩,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粉丝……
“喂,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陷阱。”我笑着对玲火说,“你昨晚是真的喝多了?”
玲火冷哼一声:“我一个人喝了一桶可乐桶。”
哇塞,那你真的是有点厉害!
下一秒,玲火的左勾拳贴到了我的脸侧,然后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我脸颊上的肉。
“右边不防守真的可以吗?”她的虎牙在夕阳下亮得像个吸血鬼。
我眯起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该死的。
好久没训练了,我都快要忘记……
自己在对战的时候,会有多兴奋。
15. 15
“轻量”对练,一般是格斗运动员在日常训练之后,检验技巧的练习。动作不会用力,只求轻快、然后把刚学的招式用上。
轻快,听起来简单,但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一个人能把动作做得轻快,那么大概率,她也能把动作做得很重。
好消息是,我和神琦玲火都是擅长控制自己力量的速度型选手,所以我们对练很难受伤。坏消息是……这场比试看起来有点没完没了了。
“你一点不饿哈?”我气喘吁吁地说,没有梳进辫子里的碎发因为流汗而黏在额前。
我俩打了快有二十分钟。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还有几个新生开始玩手机。对于非格斗观众来说,我们这些“小打小闹”完全没有看头,完全不如隔壁跆拳道的连环踢。
玲火也在喘气。
她的姿势早就开始变形。如果我保持训练、或者有右手的话,应该能比现在抓住更多的机会。
可惜,因为单手时需要额外精力保持平衡,我的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右手一直放在背后还是太装了,所以我让它放松地垂在身边。
这样的对决,没有人记分,只是两个格斗运动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
真快乐。
“比分的话玲火桑领先一点。”柔道社副社长在一旁举手说。
原来你在记啊!
全场最兴奋的是副社长,其次是泰拳社的社员们。所谓内行看门道,我有自信刚才的发挥值得他们参考。
当然也有看得津津有味的外行。
“刚才那个为什么算玲火的分?”青峰认真地问。
副社长给他解释什么是有效击中。
“哦,”青峰点头道,“很帅。”
他真的觉得很帅。偶尔扫过台下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他和黑子的两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比赛,眼中一开始是担心,后来是惊讶,最后是……沉迷。
我爽了。
泰拳就是很帅的。沉迷在格斗艺术的魅力中吧,小子们!
但我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不打了不打了。”我再次做出中止的手势。玲火估计早就在等这句话,话音刚落就喘着气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开始鼓掌。
“王见王!”这是副社长喊的。估计是什么粉丝的黑话。
我感觉今晚就能在粉丝页上看到他拍的视频。
泰拳社的社员过来和他们的社长击掌。随后大家陆陆续续地走开,喧嚣散去,只留我们在原地擦汗。
青峰问:“什么意思?三春是输了么?”
听到这话,柔道社副社长很不高兴的样子:“怎么能叫输呢?这里又不是正常比赛,明显可以看出来季风……三春手上有伤,而且其实她更擅长的是地面技……”
“什么?她有伤?”青峰大惊失色。
黑子翻了个白眼:“青峰君是笨蛋吗?”
我在原地走了两圈,感觉气息平复一些。刚才打的时候累了,如今缓过劲来,又觉得兴奋。
玲火坐在地上说:“去正式比赛打一场。五月底。”
五月底……不是,你们一个两个都开始预约了像话吗?
玲火露出不满的神情:“你不可能不来泰拳社吧?柔道那边成绩不太行的,你去了也扶不起来。”
副社长一蹦三尺高:“你什么意思!神崎玲火你什么意思!”
“我考虑考虑。”我对玲火说。
“我呢?”副社长指着自己。
“我也考虑考虑。”
“喂……”
我从黑子手里接过在地上滚过的帽子,拍了拍,重新戴在了头上。然后接过脏兮兮的书,在玲火面前挥了挥:“记得买本新的买给我。”
玲火冷静地说:“你要是不来泰拳社的话,我杀了你。”
我没理她,冲黑子和青峰扬了扬下巴:“走吧,吃饭去?”
青峰带着粉色的帽子。可能是这件配饰给他带来了一点别样的气质,以至于一个下午他看起来都呆呆的。他的目光在我们中间转了一圈,然后问:
“泰拳社怎么报名?”
-
男人。
有求于你的时候,话才多。
比如现在。青峰加上了我的Line之后,当天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全是关于泰拳。
【青峰】:拳套的话,买多少oz的呢?
【三春】:12
【三春】:你的膝盖不是还没好?
【青峰】:最多再过两个礼拜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聊着聊着我就开始生气。那天晚上喝酒喝得这么开心,也没想过加我联系方式。
不懂他的点在哪。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看书。虽然玲火说她会给我再买一本,但这本去掉封皮一样看,也没脏。
过一会儿,手机又嘟嘟地响起来,扰人心神。我正准备关掉消息提醒,一看却不是青峰。
是玲火。
【玲火】:你宿舍在哪里?
疯了!你要干什么啊!
别人诋毁练格斗的女生,我一般都会反驳说“不是的,我们没病”。但玲火此人让我的论据很没有说服力。
【三春】:紫楼302
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睡衣的短发女人推开了我宿舍的门,热情地和竹里学姐打了招呼,然后毫无征兆地整个人躺到了我的床上。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在这里把她掐死的成功率。
“嗨,玲火!”竹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重新戴上耳机回到自己的游戏。我明显看到她转过头时翻了一个白眼。
“有屁快放!”我低声说。
玲火扫视着我的房间:“我就是来看看你。”
“去看医生比较好。”
她回嘴道:“你该去看才是。手怎么样了?”
我甩了一下手腕,隐隐有种拉扯感,但没有之前那样痛了。还是不敢用力,因为不知道哪个角度会让它不开心。
“还得两个多月吧。”我说。
“有男朋友了吗?”
喂!你根本不关心我的手伤啊!完全把它当作话题启动器了,其实只是来八卦的吧!
我眯起眼睛:“谁叫你来问的?”
玲火打了个响指:“聪明。”
是基本的逻辑推理。
“柔道社副社长,三木。他包我一个月的晚饭,让我来问你是不是单身。”她说。
我冷哼一声:“叫他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
玲火诱导道:“你如果来泰拳社,我就去叫他滚蛋。”
结果还是为了这个。
我干脆把椅子往后一推,伸出手指开始数:“我的话,想谈恋爱的人没谈上,想睡的人没睡到,所以现在单身。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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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了吧?去叫三木发在我的粉丝首页上!”
玲火皱起眉:“你还有睡不到的?哪里找的人啊?”
“樱峰Love。”
玲火露出了然的神情:“啊,我们学校的。我和你讲,越是健身或者运动的,有时候越是禁欲哦。”
“这是他丫的什么道理。”
“因为精力都在运动场上用完了啊。”玲火说话的时候好像这是什么真理一样。
我还在皱眉,竹里学姐却把耳机拿开一条缝,回头道:“这是真的。”
你们俩……
但问题是,若要我去找那些大腹便便,或者四肢软得像面条一样的人,我也不乐意啊。
玲火突然拿起手机:“所以说,真的要找一夜情的对象肯定不能在学校的网站里啊。你下载这个吧,这个MatchU,还有Echo,还有……”
你又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软件!不是说运动的人没时间搞这些吗?
“只是用来看照片的而已。你训练一下算法,上面就全是肌肉男。”玲火真的想教会我。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自己最正经的脸:“我已经不会再搞一夜情什么的了。我卸载了樱峰Love,从今天开始,我将变成最纯情的大学生,谈一场最慢热的恋爱!”
玲火盯着我,一秒,两秒。
“你在装什么。”她最后不屑地说。
就连竹里也摘下了耳机:“小千晴,没关系的,做你自己就好了。”
你们又了解我什么啊!难道我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就和纯情不沾边吗?
玲火摸了摸下巴:“那个啥,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个子比较高的,青色头发,人有点黑的……”
“他咋了?”我没好气地说。
“你为啥不问问他?我俩玩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离开过你。”玲火把我们的对练叫做“玩”,还挺贴切的。
听到这个我就来气。一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和玲火说,但转念一想,她也不是个大嘴巴。
“就是他拒绝了我。”我边说边拿起手机,假装毫不在意的样子。
玲火腾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又躺回去,好像想明白了似的:“那他一定是不行吧。”
谢谢你,好姐姐!
这就是为啥我一直和玲火往来。她虽然是个疯子,但是有时候,就需要一个疯子站在你这边,肯定你内心最阴暗的想法。
我的Line有好多消息,随手点开,但其实注意力根本没在手机上:“对吧,我也这么想。”
玲火揉揉眉间:“我当时还以为他喜欢你呢。”
“对吧!会不会他其实是个海王啊!”我边聊边随手回复着聊天框里的内容。
教练问我手怎么样了,我回复说还行。妈妈给我发了家里猫咪的照片,我回复说太胖了。月岛给我发明天约会的邀请,我回复说可以……
等一下。
月岛?
我正在说的话停下了,手指往上划,翻到和月岛的聊天框。
【月岛】:明天晚上,约会吗?
他这一周都没和我发消息,再往上一条是我拒绝去玩飞盘的那天,他已读不回的内容。
这人也是个神人了。
我问玲火:“用共进晚餐开始第一次约会,应该算是纯情吧?”
玲火吹了声口哨:“取决于你们晚餐后干什么。”
16. 16
吃完饭之后去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直到把一整块牛排吃完了,还没有答案。
月岛坐在我对面,放下了刀叉,用纸巾擦擦嘴,然后端起杯子喝里面的饮料。标准的套餐里是红酒,但他很自然地和服务员说换成汽水。
我也跟着喝饮料。一个人喝酒,没什么意思。
“你还吃吗?”我问。因为是我选的餐厅,所以有些担心他吃不饱。
月岛摇摇头:“我差不多了。”
我把他盘子里的面包叉过来吃掉了。
月岛隔着眼镜盯着自己的盘子,然后又举起杯子,把里面的汽水一饮而尽。喝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我也不知道为啥。
“咋了?”我边嚼边问,“你今天话很少。”
“我在装酷。”他说。
我停止了咀嚼:“真的吗?”
月岛叹了口气:“当然不是。但你一直在吃,没给我机会说话。”
我伸出手指,做出一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就着橙汁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顺便往嘴里塞了两个烤过的小番茄。
月岛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很难讲是欣赏还是嘲讽,感觉在他脸上都差不多。
他说:“我希望你来打排球。”
我差点把小番茄喷出来。
“咳咳……”
“怎么了?”月岛皱了皱眉。
“你啊……”我摇摇头,“从那天回去之后就在想这件事吗?”
那天我问月岛“你希望我是打排球的吗”,他没有回复,之后我就离开了。所以回去后是复盘了吗?
月岛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是肉眼可见有点尴尬。他不可能承认自己一直在想吧……故作镇定地说:“我只是感觉你那天展现出来的天赋,不管在哪项运动上,都应该可以施展出来。”
“彼此彼此。”我说。我还能想起当天他的防守,那如同三头六臂一般的压迫感。哪怕飞盘是从再刁钻的角度飞来,都有可能被他接住。
我也想要有一米九。
聊到这些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及时把话题掐住:“月岛同学,排球的事情另说。聊一点约会的话题吧。”
月岛镇定下来,挑了挑眉:“什么是约会话题?”
擅长什么姿势之类的。
“就是,聊一聊梦想啊灵魂啊。”我说,“月岛同学毕业之后会去做什么?”
我以为他会含糊地回答一些“大一还没定好”这样的话,结果此人毫不犹豫:“想去博物馆工作。”
这倒是很新奇……
虽然在档案里写了“喜欢逛博物馆”,但也没有很多喜欢看书的人会坚定地说“要去图书馆工作”吧。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所以选择了数据科学专业?
我还没发表类似“真好啊”这样的看法,月岛便问:“你呢,三春同学?”
我吗。
“找一些对口的工作吧,比如体育营销。”其实选专业的时候就是奔着什么赚钱学什么。
“听起来很有前途。”
“借你吉言。”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我吃完饭后,月岛明显话多了不少。他好像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给反应,如果不这样的话,马上就兴致缺缺。
但他说话还蛮有意思的。
“樱学姐?她人很好,就是太吵了。比副栉龙还要吵。”
我忍着笑:“一般不是说‘比乌鸦还要吵’吗,为什么是副栉龙啊?”
月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这种常识是我的错:“因为它们或许是叫声最响的恐龙啊。”
你还真得去博物馆工作。
“月岛同学喜欢和安静一些的人在一起吗?”我问。
他好像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好久才说:“最好吧。但是之前的朋友都是些吵吵闹闹的,习惯了。”
-
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还好,对上他的眼睛不是很费劲。但我们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觉得对话的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但我又不能梗着脖子看他。
旁边有个公园。没经过任何商量,我们就让双脚带着自己走了进去。公园里没几个人,供孩子们玩的滑梯和秋千都已非常破旧,橡胶场地上都是落叶和泥土,要说是约会场地,其实不是特别唯美。
“这里有个球。”
我没忍住,跑到前面的树下,踢了一脚树下的足球。那玩意儿脏兮兮的,已经分不出黑白色块。哪怕我几乎从没踢过足球,也能感受出脚感不对,瘪瘪的完全没气。
我把球踢给月岛。他脸上露出一点嫌弃,但还是抬脚踩住了。
他轻轻把球踢回来:“对了,上次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你是玩什么运动的来着?”
我本来在往回走,见球来了抬脚就要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单脚踩在了一片滑溜溜的叶子上,那足球又在我的脚下一软,瞬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月岛一瞬间就凑过来,单手扯住我的胳膊,让我保持平衡。
“看起来不是足球。”他嘲笑道。
我穿着短袖,他宽大的手直接抓住我的手臂,有些温热。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站稳,但转念一想,为什么呢?于是就顺势倾在了他的身上。
他穿着黑色的T恤,棉质的,身上有一股甜味,不知道是不是来自牛排的酱汁。
“你踢足球吗?”我问。其实根本不想知道他踢不踢足球,只是想说句话,感受一下脸颊的肌肉贴在对方肩膀上运动,感受一下温度从起伏的胸膛上传来。
可惜的是月岛似乎没有同样的热情。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原本抓着我的手指半松不松,连呼吸都一滞。
我翻了个白眼,把自己从他身上推开:“谢谢了。”
对他来说还不到肢体接触的时候吧。
我把球往草丛里一踢,让它接着腐烂在这个地方,然后头也不抬地和他说了一句:“走吧。”
月岛轻哼:“嗯。”
-
我俩从公园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天色也从昏暗变得漆黑。路灯和滑梯一样老旧,有些忽明忽暗的,有些干脆就不亮了。
“三春?”
“嗯?”我有些奇怪地问。
月岛又是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还在吗?”
啥叫我还在吗?虽然我每天都在许愿自己可以瞬间移动,但目前还是做不到的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有时候你的气场会突然一下子掉下去。让我怀疑你有没有和我在一起。”他勾着嘴角说。
我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一路走来,他说的话我都有回应,自以为很捧场了。而且我一直觉得是他能量不高。
难道,其实是我表现得很不耐烦吗?
“上次……飞盘结束后也是。”月岛补充道,“你直接回去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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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也没有否认。
“所以你今天约会开心吗?”月岛也不拐弯抹角了,扶了一把眼镜,侧脸看着我。
说谎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情,因为我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谎言,更记不清自己立下的人设。特别在这种事情上,我觉得有些没必要。
“感觉缺了点什么。”所以我实话实说。
月岛他,人很有趣,温和、高智、而且身材好。按道理来说是个非常不错的恋爱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少了一点能点亮这个夜晚的东西。
与此同时,我感觉他也是这么想的。感觉我们都不是对方的第一选择。
“三春同学的话,在我之前也约会过别的樱峰Love上的人吧?”月岛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吗?”我反问。
他淡淡地说:“当然有啊。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还挺受欢迎的呢。”
明明知道说出来不太好但还是要说。
我突然燃起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我也是啊。来学校的这一周非常忙,根本没有闲下来过呢。”
月岛笑道:“那真是很不错。三春是把社交活动安排得非常满的类型吗?”
总感觉他的笑像是假笑。
“你很在意吗?”我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就抛一个还给他。
“只是想了解一下啊,毕竟三春同学说要聊一些约会话题的嘛。”
“那你之前和谁约会了?”
月岛脱口而出:“我和樱学姐也是在樱峰Love上认识的啊。”
咦?樱学姐吗?我们玩飞盘的那天,难道也是他第一次和樱见面?
“那倒不是,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这样想来,月岛之前说的樱“哪里都好,就是话太多”,在这里有了新的含义。
我接下来说的话,除了赌气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啊,学姐应该是比较好。我约会的这些人里面,也是感觉学长更靠谱。谁不喜欢年上呢?对吧?”
说完,我特意转过头去冲他笑了笑。
月岛嘴上笑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眉头紧锁:“当然了。我也比较喜欢值得让人依赖的女性,学姐肯定是加分项。”
我变本加厉:“我见过的两个学长,虽然性格不一样,但都是非常照顾人的类型,完全不会问一些让我不舒服的问题。”
“对学校的设施更了解,可以带我们一起玩呢。”他说。
“哪怕要在晚上一起看比赛,也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脾气很好,完全不会掉脸色。”
我们走出公园,面对着宽阔的马路,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月岛说:“打车回学校吧。”
“嗯。”
我俩在宿舍楼下分开。在他挥手走远的一刻,我心一横,叫道:“嘿!月岛!”
他无所谓地回头:“哈啊?”
“晚饭多少钱,我A给你。”我说。
本来他请一顿饭,下次我请回来,算是一来一往联络感情。但今天晚上给我的感觉是,如果我让这场约会挂在头顶,那就是我输了。
真奇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道理地好胜。
月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挥挥手:“回去我看一下收据,然后告诉你多少钱。”
他一晚上都没有告诉我。
事实上……一个月过去了,他依旧没有说。
17. 17
“一个半月过去了,你还没买书?”
青峰几乎把我的书占为己有。我都想直接送给他算了,省得自己每天背来上课。
黑皮肤的男生表情有些无语:“一个半月过去了,也没见你听课呀。”
那也是。
我在狭小的椅子间舒展了一下双腿,小腿抵住前面的椅背,有点疼,但还是打完一整个哈欠才把它收回来。教授还没来,我把后脑勺贴住椅子,鼻腔哼着歌。
“你怎么这么高兴?”青峰问。
我哼得更加大声了一点。青峰假装不耐烦地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
手腕的复查结果出来,教练也同意了。总之结果是,今天我就要回到俱乐部,重新开始训练!
虽然还不能用拳头就是了。
说起来,青峰说过对格斗感兴趣来着的。六周的康复下来,他已经可以照常行走跑跳,我路过篮球场时偶尔会看见他和黑子学长一起打球。
“你要来吗?”我转过头问他。
我们俱乐部“苍龙武心会”虽然规模上比不上“皇道”,但也是日本前三的格斗俱乐部,在各地都有分馆。最近的馆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
青峰明显很想来,我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但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然后拒绝了。
“有点事。”他说。
好吧,或许他只是失去兴趣了。我从来读不懂这家伙的想法,每次觉得他要答应的时候,结果都是反的。
总之,三个小时后,我一脚踢开了俱乐部的大门。
“你们的王回来啦!”我对着整齐的沙袋、干净的擂台、和一排陌生而惊讶的眼神大喊。
呃。
为什么都是陌生人?
呃。
为什么大家都坐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众人的目光里,我感觉自己像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赶紧一边道歉一边弯着腰,往房间的角落挤,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后和教练撞了个满怀。
美月教练站在垫子上,见我过来也没躲,直接用一根手指点着我的太阳穴:“我说你可以来了,没说叫你今天就过来。干嘛呢?”
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人,我像树袋熊一样搂住她的腰,双脚缠住她的大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你是不是重了?”她皱皱眉,“下去,我还上课呢。”
我们平时训练都是周五啊!为什么这个时间你在上大班课!你不要我了吗,美月教练!只是三个月没来练习,你就有新欢了吗?
“我都跟着你来京都了,你在说啥?”美月教练冷脸说道,“这里就是礼拜五上大课。芽子她们的训练时间一般是周二、四、六。”
美月教练本来和我一起在老家的分部,今年搬来京都,确实有我的原因,但主要是正常的职业变动。
她教了我十几年,要是不跟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断奶吧,千晴啊。”她推了我一把。
我咕噜噜滚到地上。
美月教练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指着地上的我:“看你们的前辈,这个滚地就非常好。”
我观察了一下大班课上的水平。大概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清一色的都是入门级。有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已经开始舔地板了。
挺好,有新人才有未来,有孩子才有收入。众所周知格斗训练最赚钱的是青少年的课外班。
“你去那边练腿。晚点来给我当助教。”美月教练像吩咐狗一样指指另一边的拳袋。
“好……”
都已经这样了,乖乖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是最好的选择。我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在地上乱滚的人群,然后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戴上护碗。
以防万一打得上头,忘记不能用右手。
场地对我来说是新的。虽然来看过几次比赛,也有从老家一起过来的训练搭子,但还没有上手用过这里的器械。我轻拍了两下沙袋,感受重量和硬度。然后用右腿轻踢,找准了位置和角度。
应该没什么问题……
“砰!”
一记中扫踢。
我发了大概三成力,感受着沙袋反弹回来的酥麻。很好,位置很对,看来这东西就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试试低扫?
“嘭!”
低扫的发力感更足一些,踩得更实。
不错不错,很舒服。我感觉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好像什么东西打进我的血管里,从接触沙袋的胫骨一直穿到心脏。
好爽,踢到东西的声音。
再来一个高扫!
“啪!”
换步踢!
“砰!”
正蹬接变线踢,接一个左勾拳然后右肘!
“蹬,啪!砰砰!”
连着两个扫踢,然后……
“千晴,千晴!三春!”有人在喊我。
我放下提到一半的腿,伸手扶住剧烈摇晃的沙袋:“啊?”
一转头,被吓了一跳。
地上的十几个新人齐刷刷地看着我,那个小孩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太响了,你。”美月无奈地说,“把人家吓到了。”
这么容易被吓到!那还来学什么格斗啊!
我这才意识到新人可能没有听过打沙袋的声音,也没有预想到会这么响。这是一间封闭的屋子,雷暴般的踢腿声在整个房间里回荡,或许是有些吓人。对孩子来说。
哪怕是在视频里看过格斗,音量标准化处理也会让人误判,以为在现实生活里没那么响。
但这两个膀大腰圆的成年人为什么也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啊!区区踢腿而已,难道比你们的工作和税收还要吓人吗?
我也不能再丢脸了,就点头哈腰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没注意……”
美月教练,这都是为了你的生意啊!
她冲我招手:“来。今天学员是单数。”
行吧。
巴西柔术和泰拳比起来是一项非常安静的运动,安静得有时候你会觉得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睡着了。
如果说泰拳是夏天的话,那么巴西柔术就是冬天。一个爆裂而凶猛,另一个如寒风附骨,一个不慎就会坠入白雪覆盖的陷阱。
美月教练拉过来一个高个子男生,一米八左右,头上戴着头巾:“这是新人,才来了两次。你和千晴对练吧,海堂。”
越是新人越要和经验丰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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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队。
那个叫海堂的,穿着无道服柔术要求的黑色短袖和短裤,站起来的时候手长脚长,肌肉紧实,确实是适合格斗的身材。
才来两节课是吧……那我可得好好奉陪,为了美月教练的学员留存率啊!
“嗨,帅哥!”我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对他打招呼。
海堂看都没看我一眼,低着头跪坐到我面前,摆出一个极其不标准的中立姿势,鼻子里嗯了一声。
哪里来的自闭儿童。
不过话说回来,专学柔术的确实有很多是内向小孩。这项运动像是格斗里的“书呆子专属”。
“好吧。你上节课学了哪个姿势?”我感觉自己像是过节回家努力和小辈找话题的阿姨。
“侧控。”他挤出两个字。
“练习一下。”说着,我躺下来。
怎么一副犹豫的样子。
柔道课大家都抱在一起滚来滚去,没有分配那个十岁还在流鼻涕的小孩哥给你,你就知足吧。
对于不适应肢体接触的新人来说,或许是要一些时间准备。所以我也没催,安静地等着,双手放在腹部,假装一具准备下葬的安息之人。
过了一会儿,男生俯下身来。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脖子,身子压住我,在我耳边将双手握住。
“挺好的,挺好的。”我鼓励道,“就是有一个小问题……”
其实有八百个小问题,但是一个一个来。
“把你上半身——不,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指导道。
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可以塞下一个太平洋。
海堂听话地往下压了一点,我俩胸膛相贴。我能感觉到他比较瘦,大概只有70出头,我俩的体型相对接近。
“好,你觉得这样我能挣脱吗?”耐心教学,苏格拉底式的引导询问,你真棒,千晴。
海堂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把我笼罩:“应该……”
我一抬手,一蹬膝盖,他整个人就被弹开了。
男人抬手在半空,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过程就像热刀切开黄油一样顺滑——好家伙,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躺下,我演示。”我冲他挥挥手,“这边,要用膝盖顶进腰窝里,然后呢,手肘往回收,如果对方移动,你就跟着动,不会被挣脱……”
他扭动跨部,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想要挣脱,但失败了。
我把他的左手放在我肩膀上,右手抵住我的腰:“这样,就能发力了吧?”
他的小臂顶在我的喉咙上,皮肤微凉,发力的时候质感有点像大理石。之前是做什么运动的?肌肉很不错呢。
我顺着他的力气后退,松开压制:“不错。”
海堂甩了甩手,好像新手在游戏里学到了第一个技能。虽然眼睛还是没有看我,但是嘴角勾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还挺简单的嘛。”这是他说的第三句话。
我有点憋不住笑:“是吧,还挺简单?”
海堂咳嗽两声:“你,下次可以用力试试看。”
哦……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啊。
我乖巧地点点头:“行。”
接下来两分钟,他没能从垫子上坐起来一次。
18.18
“你今天特别高兴。你的月经是几号来着?”训练结束后,美月教练问我。
她是今天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为什么?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比被人摔过之后假装没摔的奶油蛋糕还要明显。”美月教练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
开心不是好事吗?今天我不仅帮她教了一堆学生,自己又练了两个小时,精神抖擞,活力四射啊。
美月摇摇头:“别人问我你为什么叫季风,我都和他们说是因为你的情绪起伏很大。”
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战斗方式多变吗?!
“你啊,有时候也有没精力、很沮丧的时候吧?特别是来月经前的几天。这样不好。如果你开心的时候特别嗨,那么低谷可能会更加难以忍受。”美月解释道。
我想起之前在不二学长家里哭的时候。
也有道理……
不过,“没办法啦,都是激素的错。”
心情好的时候,没有东西能影响到我。就连新人海堂那凶狠又直勾勾的眼神都不行。
我俩练完之后,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我,像一条毒蛇一样。仔细一看,他那头巾也有点像蛇类的花纹,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有点瘆人。
但那又如何呢?
虽然是男性,但他的体型瘦而修长。而我是羽量级的身材,比赛的时候会压在65kg以下,实际现在不知道多少斤了。最近真是很没节制。
体重没有优势的情况下,只要我保持训练,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我。
美月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欺负新人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啊?快点把你能训练的日子排出来,然后控制一下饮食!明年三月的春季赛,你得去参加。”
三月“初芽”巡回赛,是几家俱乐部联合举办的新人秀。主要是刚满十八岁的选手,和一些年纪稍大但没有格斗经历的选手参加。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将是我第一场不带护具参加的比赛。
没有头盔,没有松软的手套,没有“不许打头”“不许危险摔法”的限制。所有针对未成年人的保护都被取消,那是真刀真枪的决斗——啊刀枪还是不能有的。
“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打四场,春夏秋冬各一场。可以吧?”美月拿出手机查看赛程。
我抬眼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回来:“那如果中间加一些别的比赛呢?”
“什么比赛?五子棋的话可以。”
“泰拳啊,巴柔啊之类的……”
美月用手捂住脸,半天没说话。很久之后,才把手拿下来。
“最多柔术。两场。”她妥协道。
我跳起来,然后亲了她一口。
-
出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月末,晚上的凉意渐浓。我洗过澡,换了身新衣服,浑身很清爽。
如果现在跑步回学校的话,还得再洗一次澡……
这样想的时候,双脚已经跑出几百米了。
再洗一次又如何呢!人难道能被脏衣服压死?不可能的,学校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俱乐部旁边是商圈,灯红酒绿。往外跑几条街就安静下来,再往前是山和海了。我匀速跑着,背包里的脏衣服和在洗衣机里一样上下翻滚,还有丁零当啷的钥匙声。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钥匙声?
戴着右半边耳机,里面的音乐是随机出来的英文歌,副歌很好听。随着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旋律,我慢慢跑出居民区的小巷,跑上公路旁边的步道。
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樱峰大学的灯光。
“啪。”
我左耳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异响。
谁的自行车拖链了吗?
我放缓脚步,把耳机摘下来。一瞬间周围的低频噪音瞬间清晰了,海风和树叶碰撞得沙沙作响。
又是一声“砰”。
感觉不是自行车链,而是人。前面的转角处传来一群男人低声的笑语,虽然被树丛挡住了,但总感觉能从笑声中听出……
恶意。
我伸手进包里,摸索了一下,放进口袋。
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我开始思考。学校周边的区域相对安全,没听说有帮派的人在这里行动,所以最多是几个小混混。
我怕的不是小混混,我怕的是麻烦。
格斗选手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禁赛,街头打架肯定是其中之一。
我想好了。
只要我全速奔跑,像一道闪电一样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跑到学校,肯定就没有问题了吧!
虽然有可能会被当成扒手。
我深呼吸了两次,把背包的背带调短,让它更服帖地拴在我的背上。
三,二,一,
出发!
我一瞬间冲过了拐角,余光迅速地瞥过人群,了解了局势。果然是几个看起来就游手好闲的男人,其中一个个子很高,黑色的头发梳成大背头,耳朵上的银色饰品闪了我的眼睛一下。
剩下两个矮一些,一个黄毛一个裸着上身,手上还拿着棒球棍,一看就让人避之不及。
都是刻板的混混长相呢!
他们在路灯边围成一圈,低着头,没注意到我。
太好了!
只要再跑出去几步,哪怕他们想来追我也追……
不上……
……了。
我突然一个急刹车。
“嗯?什么东西过去了?”那黑色背头的混混从喉咙深处发出夹杂些痰声的恶心低语。
我缓缓回头。
三个混混玩味地盯着我,其中两个笑嘻嘻向我走来。但我没办法在他们身上放一丁点注意力——
地上还有一个人。
他们三个围在电线杆旁边,当然不是为了撒尿的。
他们三个手里拿着棍子,当然也不是为了打棒球的。
更吊诡的是,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背靠灯柱垂着头、好像已经没有在呼吸的人,有一头非常让人眼熟的发色。
似乎是因为三人结束了对他的殴打,那人的眼睛突然从刘海遮挡下露出来,正好和我对视。
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地震。
青峰……大辉?
-
我很冷静。
气血没有上涌,反而朝我的脚底沉下去,好像连通了人行道上的砖块,把我深深地钉在原地。
为首的黑发背头用棍子敲了敲地面,歪着嘴:“女……”
我一声大笑,打断了他的演说。
那没穿衣服的矮个子吓了一跳,肚子上的赘肉肉眼可见地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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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他用棍子戳自己的同伴:“是不是疯的……”
“我本来今天心情很好的,”我脸带微笑,“都怪你们。感觉我要提前进入黄体期了。”
三人脸上露出同样的疑惑。
啊,没有交过女朋友的眼神。毫无生理常识的眼神。
我往前踏了半步,伸手抓住了混混手里的棍子:“你们不知道女生的生理周期吗?”
用力往后一扯。
他显然没准备放弃自己的武器,身体跟着棍子往前倾,一瞬间,脖子和下巴往我这边凑过来——
然后正好撞上了我跳起来的膝击。
一。这是泰拳。
我能听到一阵闷响,折起来的小腿带着尖锐的膝关节狠狠砸进裸上身男人的颧骨。
他一瞬间就懵了,垂着头脑袋摇摇晃晃,手里拿不住棒球棍,被我轻松夺过。
“铛——昂——昂——”
两根棍子在空中相碰,金属的空心球棒残响不绝。
那是我电光火石之间举起棍子挡住了黄毛的攻击。我不太会打棒球,就只能把棍子狠狠甩出去。随着又一声巨响,两根棒球棍同时脱手,往黄毛的背后飞,正好砸在青峰头顶的路灯柱上,然后弹开。
金属相碰的声音让我汗毛立起,兴奋起来。
“我啊,一个月分为四个时期。”我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抓住了黄毛前探的右手。他原本想来抓我头发,但被我在半空中截住了。
他的左手冲我脸颊来了一拳,但不巧的是,正撞上我抬起的手肘。
“月经期,卵泡期,排卵期和黄体期。”
黄毛龇牙咧嘴,我一个俯身,从他的防御里切进去,右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人营养不良,可能只有五十公斤左右?
“排卵期的时候我最快乐,但是一旦到了黄体期……
“就会想杀人。”
我扎稳下盘,甩面一样轻而易举地把黄毛甩了出去。他像一团破布一般倒在地上,后背蹭地划出去一米有余。
二。这是柔道。
还好忍住了没有让他头着地。不然真就是故意杀人了。
我从俯身的姿势抬头,正好和仅剩的那个高大背头男对峙。这人的气场就和刚才那两个路人完全不一样,拿棍子的手背满是青筋,侧身站立,空出来的左手挡在下巴前方,没有留出什么破绽。
他嘴角扯起了一个歪斜的笑容:“什么期什么期的,女的就是事多。我要是想玩玩的话,什么期最合适?”
这人会比较难缠,我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虽然嘴上在扰乱我的心神,但实际上摆出了全神贯注的姿势。防守的抱架好像在哪见过,难道是学我的吗?是刚才那一瞬间学过去的吗?
而且他有武器,我没有。
“三春,你别……你快点走!”瘫坐在地上的青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用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但他的一条腿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不像是能站起来的样子。
之前说是打篮球伤的,难道并不是?
见我的注意力放在了地上,背头男大踏步向我冲来,手里的棒球棍已经蓄势待发:“所以说,什么时候陪小爷玩——”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瞄准他的眼睛喷去。
三。这是防狼喷雾。
19.19
人的眼睛非常脆弱,只要一点小小的刺激,就可以让人倒地痛哭。
当然这防狼喷雾说是可以放倒一头牛。我也没亲自试过,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背头男在地上打滚。
青峰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现在看起来还好,身上至少没有血。眼眶乌黑,腿估计断了,除此之外没啥大事。
“喂,你对‘没啥大事’的理解到底是怎样的……”
还能用这样的讽刺语气,精神很不错呢。
我蹲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
青峰在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受伤的眼眶时往后缩了一下。我轻喝一声:“别动。”
他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的发抖是因为疼,而不是因为光太亮。
“抱歉呢,”我说,“不过看了瞳孔,脑袋应该没事。大概。”
毕竟我不是医生。对于瞳孔对光的反应,我只知道三种,分别是“应该没事”“重度脑震荡”和“已经死了”。
至少青峰看起来不是后两者。
我直起身子,给青峰慢慢坐起来的空间:“你们不是要上解剖课?你自查一下,哪几根骨头断了?”
青峰真的伸出手认真摸了摸自己的锁骨、肋骨和手臂。从他的动作我可以看到,虽然双手没问题,但是他在尽力避免碰到腿、眼睛这类真正伤到的地方。
“应该就一条腿吧,和你说的一样,没啥大事。”他抬起头来,露出他惯常的、轻挑的、开玩笑式的微笑。
配上他黝黑的皮肤和更黑的半边眼眶,还挺搞笑的。
我突然有些笑不出来。
“你的腿,是哪边断了?”我问。
青峰淡淡地说:“右腿,老地方。”
右腿膝盖是吧。
黑发背头男还爬在地上呜咽、喘气、咳嗽。他的棒球棍掉在旁边。
我过去捡起来,抵住他右腿的膝盖。
沉溺在辣椒素眼药水里的男人当然来不及反应。直到我把他的腿折过来,膝盖朝下垫在金属棒上,他都没有多大的动作。
“……三春?”青峰的声音里有疑问。
“闭上眼睛。”我笑着对他说。
咔哒。
“啊———!!!”
我固定住背头男人的大腿,然后一脚踩在他翘起的小腿上。
他的膝盖瞬间反向折叠,发出骨头断裂的响声。随后整个人像热锅里的虾一样弹起来,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我满意地拍拍手。
青峰坐在原地看我,好像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很复杂。
“看起来叫不了救护车了。要我背你吗?”我伸出手。
青峰吞咽了一下,缓慢地、慎重其事地点头。
-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玩手机。
“青峰君在哪?”
被贴在耳边的声音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砸出去。
学长!你这人,下次走路的时候发出一点脚步声啊!
黑子蓝色的眼眸里充溢着紧张,气喘吁吁的,好像是一路跑过来。他四处张望着。
“他在里面打石膏。”我伸手指了指背后的房间,“应该快了。”
学长点点头,在我身边站定。他双手指尖相互摩擦着,好像非常紧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会被人打呀,青峰君……”
“他以前从没有打架过?”我问。
黑子张张嘴,闭上,重新张嘴:“不多。”
那就是有啊!可能有老仇人啊!
黑子挠了挠头发:“但是没有这么严重的。一会儿得去报警,然后查一下监控,希望能够找到是谁……”
“嘶……查监控吗?”
我想起了某人的膝盖骨在我脚下碎掉的声音:“那边应该没有监控吧,因为很偏僻呢。你想,小混混打架,肯定会避开被警察追捕的范围吧!”
黑子喃喃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不知道犯人是谁的话,那青峰君也太可怜了……”
“知道。”
青峰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住着拐杖从背后的房间出来,一只眼睛被纱布裹住。
黑子迅速问:“是谁?”
“灰崎祥吾。”
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黑子的眼睛睁大了:“为什么……”
青峰没有再解释,懒洋洋地靠在拐杖上:“这样站着很累哎,有没有轮椅啊?”
我站了起来,把身后的轮椅推到他面前。
“为什么是你坐着啊!”
-
轮椅推进宿舍不太方便。青峰住的那栋楼,无障碍设施跟摆设一样,楼道非常窄,而且他的床还在上铺。
“我认识几个在校外租房的朋友,或许可以借宿。”黑子在手机上打字。
我推着青峰的轮椅一路小跑,抓住一切机会假装把他撞到树上去。今天的一切带来了太多肾上腺素,我感觉自己的兴奋劲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青峰紧抓轮椅的扶手,咬牙切齿地低语:“你今天扯断一条腿还不够吗?还在觊觎我的那条好腿吗……”
“嘘!!”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别乱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让黑子学长知道这件事。我总感觉他不会喜欢我的行为,因为……法律意义上来说,这应该已经超出“正当防卫”的范畴了。
还好黑子低着头专心打字,好像没有听到我们的讲话。
青峰有趣地笑了,也压低声音:“为什么要害羞啊?你今天救了我的命。”
到这个程度了吗?你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管。反正不要乱说就是了。”
青峰听话地把手指竖到嘴边,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黑子抬起头来,有点开心地说:“找到了。我们打车吧。”
我俩同时转头,应该是脸上的神秘笑容没压住吧,黑子疑惑地问:“怎么了?什么东西好笑?”
“没。所以去哪?”
“滨见横三丁目。”
“……咦?”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咋了?”
这地址……有点耳熟?
-
不二穿着条纹睡衣,在电梯门口等我们。他对黑子打了声招呼,见到坐在轮椅上的青峰,“咦”了一声。见到我,又“咦”了一声。
“怎么这么严重?”他低头问青峰。
青峰对第一次见面的学长,还是相当礼貌:“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二摇摇头:“没事的。我这边比较方便。”
上次来的时候光顾着哭了,进房间才发现不二住的公寓有两间卧室,而他一个人住。是之前和人合租吗?总不能是单纯钱多烧得慌。
两人帮着青峰忙里忙外一通安顿。我不方便进去,就在沙发上最熟悉的角落坐下。
虽然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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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脏还是没法安静下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我脖子的左边敲鼓,一跳一跳,咚咚咚。
我抱着双臂,感觉不舒服,又把它们放下来。视线在小而温馨的客厅里巡视,三次掠过电视下方的一个小猫玩偶,每次都好像第一次看到它在那里似的。
最后我的视线固定在茶几上的几包薯片上。
不二学长原来是爱吃零食的人吗?这包装看起来很吸引人……芥末味??
是人类吗。
但我没有把薯片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捏着。没有捏碎,只是把袋子揉出响声。感觉外面的声音越大,我的心跳声越小,就显得不那么恐怖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哒哒的拖鞋声。我立马把薯片袋子扔回茶几上。
不二学长从屋内走出来,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我俩视线相对的一刻,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想吃的话,桌上的零食都可以吃!”
我猛烈摇头:“不用了,谢谢。”
“哦,是因为要保持体重吗?”
是因为要保持活着。
不二爽朗地笑了:“怎么回事!明明很好吃。”
他到我旁边坐下,姿态放松。他的睡衣看上去是棉的,虽然我没有摸过,但下意识就觉得,应该是非常舒服的材质。
“还好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呢。医生说要看恢复得怎么样,因为毕竟是膝盖啊,一不留神就会习惯性地受伤,然后积液啊什么的,最后就会变成老寒腿了。”
我絮絮叨叨地把医生说的重复了一遍,又说我怀疑他有轻微脑震荡。他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这一来智商又要下降几个百分点。
不二耐心地把我所有的担心听完,然后说:“嗯,确实很危险……不过我想问的是,你呢?你还好吗?”
这是啥问题?“我?”
学长点点头,眼睛睁开一些,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哲也说,出事的时候你也在那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想和我说说吗?”
“我……”
刚才说起青峰的事一套一套的,但如今却突然词穷了。我的心跳堵在喉咙里。
啊,肯定是因为那个吧,因为我毕竟也做了一些过激的事情,所以不好意思说。
我释怀地笑笑:“我当然很好啊,我是大英雄,救了那家伙一命呢!几个小混混完全那不在话下啊,毕竟我是季风大人啊季风!”
一边说着,我一边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做出惯常的吹嘘神情。
如果是美月教练或者玲火,现在肯定一巴掌上来说“你装什么装啊。”我感觉自己内心也在暗暗期待这样的反应。
但不二只是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呢,有季风大人。”
“是吧!”我维持着自己臭屁的兴奋劲儿。
“季风大人要不要毯子?”不二突然扯过沙发上的毛毯。
“哎?可以是可以……”其实一点也不冷,但是他手中的毛毯和他的衣服一样,莫名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下一秒,我被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不二甩开手上的毯子,干脆利落地将它飘过我的头顶,然后双手环在我胸前抓紧。毛茸茸的布紧紧裹住我,然后眼前是学长温柔的深蓝色眼眸。
我钉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不二头上洗发水残留的清香。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好像我心里的一切在这个男人面前完全透明。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心脏不再试图冲出我的身体。
20.20
神崎玲火揪着我的领子,把我压在女厕所的门口。
“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眼神凶狠。
路过的几个学生很慌张地往这边看,好像随时准备去找保安拉架。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懒洋洋地说。
“意思是你宁可去柔术社也不愿意和我一个社团吗?”玲火的手揪紧了。
路过的几个学生翻了个白眼,骂了几句无聊,走了。
“比赛真打不了,但你们聚餐我可以来。”我得把这事说清楚,毕竟泰拳比赛——哪怕是戴着护具的业余泰拳比赛——受伤的概率也比柔术高非常多。
一年四场MMA本就不是很轻松的赛程,中间但凡再受伤,那就几乎不可能完成了。
与此同时,我双手抓住玲火的手腕,思考着用什么姿势可以把这只手臂锁住。感觉很难,因为这女人反应太快了,爆发力也足,真的和她的名字一样,攻势如火般蔓延。
玲火烦躁地收回手:“好吧。那我也去打柔道。哎,或者我们干脆打一场MMA吧!”
这恐怖的家伙非要和我打!
“上次不是你赢了吗?为什么反而表现得像是对我念念不忘的败者!”我不理解。
玲火哼一声:“就是因为别人不是对手啊。你是唯一接近我水平的了。”
傲慢的家伙。
在心态上我和她差不多。别的东西可以让,要说我如今打不过她,我是不可能认的。
我挑衅到:“那这礼拜六,来苍龙武心会,我们打一场。柔术规则,我让你一只手。”
“单手打什么柔术啊!”玲火摆摆手,“罢了,你先养伤。而且周六我有局。”
“约会吗?”
“麻将。”
我再次感叹,大学生活真的是很丰富呢。这一个多月来,我发现大家在玩社团、玩艺术、玩男女关系、男男关系、女女关系,就是没几个正经在上学的。
“我也想打。”总之我这么说。
刚拒绝了去泰拳社的邀请,就得表现出“其实我还是超想和你一起去玩”的意思,这就是人际关系里的平衡。
玲火冷哼一声,但嘴角明显露出满意的微笑:“刚好我们桌有个人喜欢赖账,把他踢了换你来。对了,你输了的话,会付钱的吧?”
不付的话我担心你当场举起麻将机打我啊!
-
虽然嘴上说着千般不乐意,但周六中午,玲火还是出现在了苍龙武心会。
我就知道她心痒痒。毕竟我们上次接触还是在两年前,那之后虽然一直在Line上联系,而且在关注对方的比赛,但因为不在一个俱乐部,没什么对练的机会。
“好吵啊。”她一进屋就捂着耳朵抱怨道,“为什么这么多新生儿?哦你好,美月桑。”
我有些惊奇她俩认识,但一想到圈子就这么点大,也合理。
美月教练本来就为新手教学愁眉苦脸,见到玲火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抬腿就踢向她的腰:“不要叫我的学生新生儿啊,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我也有些无奈,没想到美月教练周六还要带大课。这么忙的话请一定要赚很多钱哦!不要告诉我你拿的还是死工资!
“怎么中午来了?”美月教练转向我。我上周都是晚上训练。
我指指玲火:“因为晚点要去打麻将。”
美月再次抬腿踢向那个短发女生:“神崎玲火你坏事做尽!”
看起来一周的工作让美月教练脾气暴躁。为了维护她在学员们心中的形象,我从背后双手扣住玲火的腰,把她拖到了一旁的垫子上。
一旁的新人才刚刚开始热身,我们则一句话都没说就缠在了一起。
因为我先手拿到了背后的位置,把玲火拖入地面的时候顺手就缠上了她的脖颈,脚跟扣住她的大腿根部,试图让我的优势扩大。但玲火不会让我这么快得逞。她瞬间死死扣住下巴,让我的手没有一丝闯入的空间,然后勾起腿试图挣脱我的控制。
晚了。
我的手臂横跨过她的面部,压住下巴,缓缓绞紧。
玲火很快就拍拍我的手臂。等我松开她时,这人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偷袭。”
对的。柔术的所有身位里面,背后位是最优。也就是说,如果能拿到别人身后的位置,就已经赢了一半;而如果完全从背后控制住了对方,那么逼对方投降的几率能到百分之八十。
“因为我手受伤了,你让让我。”我装作虚弱地吹了吹手腕,只换来她的一个白眼。
其实,我俩都清楚,站立对决我可能弱她一头,但纯柔术规则正好相反。
而且她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我俩再次击掌碰拳,开始第二轮的对练。这次我俩势均力敌,但我还是找机会从侧边压住了她。
在这个位置,如果是我或者别的柔术选手,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解法,比如说转而把人困在自己的防守内之类的。但玲火有一个默认的选择——她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再次争夺上位。
这是很好的反应。在允许拳击的比赛规则里,待在下位是最差的选择,因为对手可以毫无保留地朝下位者脸上挥拳,而下位者毫无还手之力。所以越快离开这种危险的境地越好。
但是在柔术里,如果目的单一,那就说明可以预测;如果动作可以预测,那就意味着输。
我在她努力把膝盖挤到身前时,再次抓到空隙绕到背后,裸绞让她降服。
“啧。”玲火颇有些不服气,“在刚才那个位置我控制住你的头了。只要规则允许,只要两拳!两圈就可以打到裁判介入比赛,大喊你不要死啊三春选手。”
我摇头晃脑:“只要规则允许,我还准备拿水果刀来比赛呢。”
我是真能干出这种事儿,大家也不是不知道。
玲火没说话,只是再次扑上来企图用体重压死我。
-
一般实战七分钟一个回合,大概半小时就结束了。但我和玲火连下课铃声都没听到,连续缠斗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最后两人都大汗淋漓。
不愧是冠军选手。从第三回合开始,我就很难再抓住她那个急于起身的破绽。而玲火似乎是逐渐找回了感觉,动作越来越流畅,还做出了好几个非常有想象力的锁技。
真难啊……果然是太久没训练,体力跟不上了吗。
另一边,玲火也有点不爽:“明明停训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离谱?喂,你的手伤是真的假的,不会是用来蒙蔽我的计谋吧。”
你多大的脸啊值得我蒙蔽!
我躺在点子上放松肌肉,感受着自己慢慢陷进垫子里,被摩擦得生疼的大腿和脖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美月教练的学员们基本上都走了,只留下几个特别好学的,在垫子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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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练习,还时不时用一堆问题骚扰她。
上完课的美月听起来又老了十岁:“对,新手的话先不要想着学这些花哨的降服技,因为你连如何拿到有利的位置都不知道……”
玲火凑到我的脑袋边小声说:“但是教降服技才能让学员有动力练下去啊。我学柔术的最大动力就是学习怎么花哨地把人勒死。”
我从一头臭汗的她身边移开:“美月的意思是先教简单的,又不是不教。你不要对我的老师指指点点!”
美月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练习一连串的动作,并不是说这些在实战中就会一摸一样地发生,而是教你在相似的状况下怎么做。柔术就像是解谜一样,比赛双方互相给对方出谜题;对方答对了,就能重新夺回优势,但要是答错了,就很有可能输掉整场比赛。
“如果你知道在某种情况下的最优解法,而你的对手不知道,那么你可以直接作出反应,而他们只能瞎猜。或许可以凭借经验猜对、凭借力量硬解,但如果一直猜一直猜,总有猜错的一天……”
我戳了戳玲火:“倒数第二轮,就是你猜错了。”
玲火眯起眼睛做出威胁的神情:“如果是MMA,我还是可以一脚把你踢开。”
知道了知道了,泰拳脑袋!
我直起身子,想看看那个“十万个为什么”的学员是谁,却意外地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条熟悉的头巾。
海堂?这人好像每天都来呢,看起来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且不管他的技术如何,能一直出现也是一种天赋。
海堂和我的眼神对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和之前一样的光芒,还是像蛇。配上头上的花纹头巾,更是看起来毒性不小的样子。
“那,”美月身边,几个看起来还在读高中的女生有些失望,“只有经验丰富的人能获胜?”
美月犹豫着开口:“力量和体型当然也很重要,但是技术在巴柔里占更高的比重。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有些格斗直觉敏锐的人,可能比常人进步更快。”
“就是格斗天才?”
“就是天才。刚才说大家面对不知道的姿势就是在猜?极少数人不管怎么猜,都能猜对。就像摇骰子的时候,每一次投,都是六。”美月耸耸肩,“但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你见过吗,老师?”那女生很兴奋。
她看起来个子不高,身材也很瘦。我知道她的心情:因为听说柔术是一项以弱胜强的运动,所以期待着在身材上不占优势的自己能通过这项运动变得强大。
如果有格斗天才,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每一个初学者都是这样想的。
“见过啊,我的一个得意门生就是天才。”美月教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些精神。
女生的眼睛亮了。就连坐在角落的海堂都将目光重新转到了美月的脸上。
“是谁?可不可以让我们看一眼?”
我敲着二郎腿,虽然很想大喊,但憋住了,只用玲火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是我。”
玲火恼怒地骑在我腰上,用手掐住我的喉咙。
美月教练轻描淡写地说:“哦,就在那边呢。”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一堆人充满期待、憧憬、然后瞬间又转为失望的目光笼罩在我身上。
“上面那个?”女生疑惑地问。
“下面的。”
“欸……?”
21.21
“那个……”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十万个为什么女生凑过来打招呼,“我是新来的真白,前辈你……”
我慌忙地摆手:“叫我千晴就好。”
前后辈文化在格斗体育挺尴尬的,因为拿拳头往前辈头上招呼的时候没人手软,所以显得有点虚伪。
真白戴上眼镜,给她求知若渴的眼睛打上了边框:“千晴前辈很强是不是?”
你这叫我怎么回答你呢?
我正准备回答说“对的我确实打遍天下无敌手”,玲火从一旁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扯到她身边。
“抱歉啦,小姐,这位是要和我去打麻将。”玲火很粗鲁地对真白说。
一副街头不良的说话方式是要怎样啊……
真白被她吓住了,不敢吱声。我安抚地冲她笑了笑,胡乱说了几句“一定要坚持来上课哦,你也会变得很强哦”之类的鼓励语,然后被玲火生拉硬拽往门外走。
我们确实是快要迟到了……
“你好。”
结果又被拦住了。我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那个海堂。这人刚洗完头,终于把他那条半永久发带摘下了,如今半干的头发温顺地垂在脑门上,和之前的凶恶判若两人。
“你也好。”玲火搂着我就要往外撞。
但毒蛇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是职业格斗选手吗?”
我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还在读大学。”
虽然不是没有在考虑走职业……
“那,你最近有比赛吗?”海堂不依不饶。
玲火有些纳闷:“不是,我俩不是一起在打吗?为什么你只问她不问我?虽然没人问,但我有一场泰拳比赛就在下个月,你必须来看,千晴。”
我解释道:“可能因为海堂先生刚来的时候就和我对练过。你知道那个吧,那个刚出生的小鸭子会把见到的第一个生物认成妈妈。海堂先生可能就是把我认成妈妈了。”
玲火对我的胡说八道很无语:“我看起来就不像妈妈吗?”
刚被我比喻成刚出生的小鸭子,海堂闭着眼睛深呼吸,终于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前辈你的比赛。”
玲火不耐烦:“去网页上搜季风,粉丝页上有很多过往的比赛视频。”
“你偷看我的粉丝页?!”
“了解自己的对手啊。”
一旁,眼镜女生真白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搜索。
为什么你先开始调查我了啊!
-
好不容易从这一男一女两位粉丝的包围圈中逃出来,坐上了玲火的车。
“你系安全带的习惯还挺好。”玲火夸赞道。
废话。从这家伙的性格来看,她开的车多半不会是什么安全的类型。所以我进副驾驶后一秒钟都不敢耽误,马上就用安全带把自己捆起来。
“我可是一年零事故的满分驾照选手,和你这个不会开车的小屁孩说不来。”玲火发动了车子。
好吧。其实……还挺稳的。
嘴上不承认,但车里非常舒服,我两眼一闭就睡到终点。玲火把我拍醒的时候,我还哼唧了几声,感觉真在梦中。
连打一个小时柔术还是太累了。
爬楼梯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偏偏麻将馆还是街边的小平层,没有电梯,得爬上三楼。好在环境不错,每间隔间都好像普通人家的书房一样,干净亮堂,还有茶水供应。
玲火熟门熟路地推开302的门,连人都没看到就大喝:“欢迎你们的女王殿下大驾光临吧!对了,今天带了个新人,你们尽情赢,她不会赖账的!”
我推开门,正准备露出社交必备的微笑,却见到两只熟悉的头。
退出去,重进,还是那两只熟悉的头。
咦?是真的不用学习吗?是真的大学生活除了娱乐就是娱乐吗?为什么飞盘也有你们,麻将也有你们?
黑头发的山口惊讶地大喊:“哦哦哦,你是那天那个……三春桑?好久不见啊!为什么之后不来玩飞盘了?”
这个是山口,那另一个当然是……
“啊。”戴眼镜的男人抓了一把自己鹅黄色的头发。虽然坐在一样高的椅子上,但他依旧比身边的黑发男人高一个头,稍微弯着腰,双手撑在桌上。
月岛。
-
“碰。”我喊道,随后伸手去够玲火面前的牌。身体前倾的时候和旁边的男人膝盖相碰,那人动作很大地把腿往旁边收,差点撞翻摆了茶水的小推车。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
月岛扶了一下眼镜:“没关系。”
气氛有点尴尬。我俩像两个超有边界感的陌生人,哪怕胡对方牌的时候都会忙不迭地道歉。
玲火皱眉:“你,居然是这么有礼貌的人么?”
山口也关心地问月岛:“月,你身体不舒服吗?今天话特别少呢。”
月岛假笑着说没事。
我坐在他的上家,不仅膝盖经常碰到一起,甚至摸牌的时候还会不小心手指相碰。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啊……
刚开局时我想坐在月岛对面减少接触的来着。
但被玲火硬塞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俩得坐对家。一起来的坐对家,防止打伙牌。”
打伙牌就是相互喂牌让对方赢。我听了这话有点诧异,心想难道这俩男生是会打伙牌的类型?“那也太没素质了。”我说。
山口撇撇嘴,指着玲火:“是玲姐有前科。”
原来是你啊!
玲火耸耸肩:“之前的牌搭子在追求我,非要明目张胆给我喂牌。我有什么办法。”
月岛呵呵笑着:“嘴上这么说,收钱的时候倒不手软呢。”
“没办法啊。打麻将的时候,为了凑齐人,哪怕是前男友我也敢叫来的。更别说是暧昧对象。”玲火说得底气十足。
我心想这世上也没多少你不敢的事。
没办法,只好坐在月岛左边。他的腿本来就长,在麻将桌下占了一半的空间,磕磕碰碰确实难免。
但我又不想一直把腿缩着,很难受,而且总觉得是让出了自己的地盘,妥协了一样。
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给自己打气。你能行的三春千晴!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约会过一次的男人而已,也没有多难忘,也没有帅得很突出。
而且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可能早就在交友软件上找到对象了吧。已经确定关系了也说不定……
“胡。”山口把手中的牌整齐地推在桌上。
欸?
玲火摇摇头:“又点炮了,千晴。原来你真是新手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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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眼前的记分棒少得可怜,而玲火和山口都是大水上,月岛赢得少一些。总之我一家输。
专心一点啊!千晴!麻将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麻将是要拼上性命去打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逼迫自己专心之后,下一把终于胡了,回了点血。庄家转到我手里,我搓了搓手,准备一鼓作气,借着这股东风一路回到水上。
……结果手里的牌非常糟糕。
怎么会有这么烂的牌。
玲火见我久久没有出牌,不耐烦地催促道:“怕什么,随便扔一张出来呗。”
我把她嘴角憋不住的笑意净收眼底,又仔细算了算牌,叹了口气。怕什么?怕的就是你啊玲火!
她这把打出来的牌河很奇怪,还没立直,超级有可能是大牌,估计是清一色。
我斜眼看了一下月岛,然后打了一张四筒。
月岛的右手手指微动,没有说话,自己摸了一张新牌。摸完就打掉了,是一张场面上已经有的西风。
欸?你胡的不是四七筒吗?还是我猜错了?
我正在默默计算,却只听到牌推在桌面上的震动,以及玲火得意洋洋的声音:“自摸清一色,门清,七番跳满,庄家翻倍!”
我本来就没多少分,这一把还是庄家,要给她两倍的分数,那就又丢了六千。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清点记分棒的时候,我瞄到了身边月岛的牌。
“咦?”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你胡四筒啊。”
如果他当时胡了,我应该只用付一千左右。我打的就是这个念头:反正没法赢,干脆让胡得小的先走,免得给玲火赢一把大的。
“为啥不胡?”我尽量平静地说话,但语气里难免带上一点幽怨。
月岛扶了扶眼镜,转过头去:“有点……不好意思再赢你的钱。”
事到如今,我甚至笑出了声。
“根本就是帮倒忙嘛。”我边笑边摇头,把手中仅剩的记分棒抛起来,用两根手指头夹住,然后转了个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人在无语的时候总是动作很多。
因为人家是好心,搞得我连发火都无从发起。什么嘛,这家伙。
我能感觉到月岛小心翼翼地在看我,好像在担心我生气。咦?我会不会又不小心冷脸了,就像上次那样?哎,说到底都是游戏嘛,为什么要为一局麻将上火……
好吧这是在自欺欺人。
我就是一个输了麻将都会气血上涌、喉头哽咽、头昏脑胀、咬牙切齿、眼睛发红,但是表面上又要装作云淡风轻的讨厌鬼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专门不胡我的牌,让我更不爽了……
玲火从旁边抓起一组记分棒,滚到我的面前:“记着哦,千晴补了一手。”
我把一把棍子握到手里,抵着自己的下巴,感受到自己的胜负欲在心里熊熊燃烧。
什么约会,什么肢体接触,什么干净的T恤上传来的淡淡洗衣粉香……这些东西都被我抛得一干二净。
我把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松开,双腿坚定地杵在地上。膝盖碰到哪位都没关系,哪怕碰到鬼都行!请赐予我麻将之力吧!请借给我东风的幸运吧!
麻将,是要拼上性命去打的东西呢!
22.23
麻将这个东西啊……
用命也不一定能打赢呢。
我们从麻将馆出来,玲火转着手里的车钥匙,乐呵呵地走在前头,嘴里哼着小调,简直就要飘到天上去。
“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她回过半个头来问。
赢得不少啊玲火同学……
我眼睁睁看着月岛嘴里的“不用了”已经要出口,却被山口一句欢快的“寿喜烧”憋了回去。
“真会挑贵的!”玲火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对。
“行。”月岛顺从地说。
“千晴吃吗,寿喜烧?”玲火问我。
天杀的,今天只要你请客,什么我都吃。这桌上就我输得最多,可不得趁机吃点回来!
山口和玲火在前面走着,两人讨论着什么牌型、打发、上下家之类的东西,都和麻将技巧有关。
但我今晚的牌,可不是麻将技巧能拯救的,全国的麻将比赛冠军来了都只能说一声“洗洗睡吧”。牌越烂我打得越没劲,没力气算牌、没力气记别人的牌池,二选一的时候永远做出错误的决定,刚打了一张又来一张……
啊啊,有点烦。
哪怕再装作云淡风轻,哪怕和朋友一起大笑着调侃自己手气差,哪怕转账的时候甚至豪气地凑了个整,但还是……很生气。
“吃冰淇淋吗?”
或许我真的是技巧非常差劲?或许我的牌在玲火手里就会不一样?可是我……哎,等一下,是在和我说吗?
我有点惊愕地抬起头,发现月岛确实在和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不像是要去打断前面两位激情麻将爱好者的样子。
在他身后,甜点铺的灯牌闪着光。
“我的话,就不用了。”我说。
这家伙,吃寿喜烧之前还要吃冰淇淋,肠胃真是非常好。
月岛没说话,只是大步走到甜点铺里,飞快地结了账。看这速度也不像买了冰淇淋的样子,回来一看果然不是,只是两块巧克力饼干。
“吃吗?”他递给我一块。
我其实平时也不吃巧克力,但总觉得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说了句“谢谢”,把饼干放在兜里。
这人真奇怪。先是不赢我的钱,现在又非要给我买甜食,把我当小孩子一样。
难道是我脸又很臭?
想到这,我努力挤了挤嘴角,把能想到的所有脸部肌肉一起调动起来,试图露出一个可以看得过去的微笑。
月岛没有在看我,真是可惜了这一番表演。
他走在我身前一步的位置,好像故意和我错开似的,但脚步又很慢。这速度对他的腿长来说实在太悠闲了,像是在太空漫步。
我从后面偷偷观察着他的侧脸。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的鼻梁在背后商铺亮堂的灯光下支撑起侧面的轮廓。我发现他在晚上比白天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发色的关系吗?总觉得在人造灯光下,此人的五官要更立体一些。
咦。我为什么在思考这些。
输懵了吧。
“你们两个!在钓鱼吗?”玲火站在她的车旁,远远地喊我俩。
月岛这才加快了脚步,赶在玲火不耐烦地发动汽车之前打开了车门。我等他把他的大长腿收进车里之后,才慢悠悠地坐上副驾驶。
“咋了?腿受伤了?”玲火看也没看我一眼,但是问了一嘴。
我没太反应过来:“就凭你那些个锁技,还能弄伤我?”
玲火长叹一声:“有时候我就多余和你说话。”
我看向窗外。明明车外面灯红酒绿,五花八门,我脑子里却只有两条大长腿——这么说显得我很压抑哈,但哪怕对于193来说,他的那两条腿也太长了一点。穿着单薄的运动裤,看不到线条,但在玩飞盘的时候见过,所以可以想象和我相碰的膝盖下面是如雕像般紧实的肌肉。
我锁过无数肌肉男的喉,没有一个人的腿这么长时间地占据我的脑海。
比输麻将还要烦人……
“三春,这块豆腐是你下的吧?”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坐在店里吃上饭了。我回过神,看着递到我面前的、沾着鲜美汤汁的豆腐。
“啊,是我的……”把碗递过去之后才发现,将豆腐夹起来的是坐在我对面的月岛。
我的身体一前倾,我们俩又膝盖相碰了。只不过这一回,我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月岛也没有动。
啊,这么狭小的座位,他也没处可以收起所有的大长腿吧,又不是伸缩雨伞。
我一筷子把豆腐夹成两半,将一半放在汤勺,连带着汤汁一起送进嘴里。鲜味和豆腐一起在我嘴里融化,我愉快地眯起眼睛:“哼。”
玲火很不客气地把我烫好的肉片抢过去,听到我满意的声音冷哼一声:“有了吃的就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
“你。你输麻将就挂脸。”
我没……我不是有意的。
但寿喜锅很好吃,我就懒得和她解释。煮透的食物软乎乎的,糖分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安抚我的大脑。
“季风这个外号是真没叫错……”玲火小声嘟囔着。
月岛透过他的眼镜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很有趣,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也从锅里捞起一块豆腐。
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说他一定是学人精,但他确实也夹了一半的豆腐,放进盛了汤的勺子里,大口喝下,和我的吃法一模一样。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本来不应该让我有点头晕。
或许是晕碳了。今天晚上实在吃了很多。
我把所有的残羹剩饭消灭掉,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对角的山口已经饱得动弹不得,像一条仰面朝天的鱼,在座位上撑住。
月岛放下筷子比大家都早,如今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刷着手机。
玲火非常大口地在吃冰淇淋。
“我的建议是,我们再回去续上三个小时。”她一边吃一边说。
喂喂,哪怕吃完晚饭后要转场,可不可以不要回到麻将馆啊!我偷偷地观察着对面两人的反应。我的意思是,酒吧听起来是个更好的选择……
“啊,不好意思,我得早点回去。”月岛放下了手机。
山口打了一个很响亮的饱嗝。
“女朋友啊?”他问。
月岛轻笑一声:“干啥啊你。”
……
我自我感觉非常镇定。脸色寻常,体温不变,绝对没有皱眉或者瞬间缩紧肩膀,甚至都没有把大牙咬紧。
但不知道为什么,玲火还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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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地瞥了我一眼。
“怎么又冬天了……”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道。
-
我这次绝对不是去不二学长家里哭的。
如果每次遇到这种破事都去他那边哭,我得给他打点钱。
我是去探望伤员的。嗯。
“稀客。”青峰坐在餐桌上吃炒饭,受伤的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对于一个瘸子来说,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颊上有红晕,头发半干着垂在脑门上,穿着宽松的睡衣,总觉得隔了很远都能闻到洗发露的味道。
不二学长把我迎进房间里,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得去学校,没法招待了。”
我连忙摆手:“是我打扰。”
不二很温和地笑了,给我端来一塑料盒子切好的水果。
有时候我感觉,虽然不二学长只比我大两岁,但实际上成熟不少。特别是为人处世的时候,有种……很得体,很会照顾人的感觉?
“不二学长,你是哥哥吗?”我吃着菠萝,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一句。
青峰嘴里的饭都还没咽下去:“喂喂,学长当然是哥哥啦,难道还是妹妹?”
我斜眼看着青峰狼吞虎咽的样子,撇撇嘴。这边这位虽然也比我年长,但还在路上和人打架呢!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些差距。
不二在厨房里洗碗,闻言冲我偏了偏脑袋:“你怎么知道?我确实有个弟弟。”
果然,给人一种长子的感觉呢。
相反的那边那个就特别像独子……
“啥意思?难道你不是独生子吗?”青峰对于我明显带着拉踩的评价表示不满。
没说我不是。
不二很快地冲了碗,用纸巾擦了擦手。他查看了好几次挂在墙上的闹钟,应该是有点赶时间,但不知怎么做到的,洗碗的动作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非常优雅。甚至抽出纸巾的时候都给人一种米其林大厨的感觉。
他不知道是在怎么解读我的话,一边穿外套一边解释道:“我也不是在当免费保姆啊。虽然在做饭,但是青峰君会给房费和食材费用的。”
不不不,我不是在质疑这个。
啊,不过在我面前特意解释一下,是为了不造成任何误会吗?是为了照顾青峰的形象吗?有点太贴心了,不二学长!
“我大概两个小时,不,两个半小时后回来。桌上的零食你们随便吃!”随着他随身装备丁零当啷的一阵响,房门在他背后关上,留我和青峰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青峰还在吃饭,吃的腻了就拿起旁边的牛奶大灌两口。仔细一看是香蕉味的牛奶,看起来非常有助于肠胃蠕动。
我用牙签戳着塑料盒里的水果。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菠萝这东西很难吃得很快。一来有点扎嘴,二来我本来就吃得很撑了,感觉这菠萝堆在我满肚子的牛肉片顶上。
所以等我停下来的时候,青峰正默默地看着我。
“所以,”他说,“你想知道那天的是谁吗?”
“那天的”,指的就是拿棍子把他围在路灯边的小混混吧。就是被我,那个,折断腿的那个。
现在想来,当时有点莽撞了。
我微微一笑,懒洋洋地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讲故事呢。”
23.23
整个故事不长。主要是青峰的语言表达能力堪比一颗篮球,故事讲得干巴巴的,毫无细节。
哪怕如此,哪怕只有一个骷髅一样的框架,我都被勾起了十足的兴趣。
“奇迹的世代”?“抢夺他人的技巧”?“Zone”?听起来简直像是热血超能力少年漫的内容!而且说的这些其实根本也就是超能力吧,在球场上隐身什么的。
……不对。
如果是黑子学长的话,还真有可能。完全有可能!
“然后呢然后呢?灰崎祥吾想要报复那个黄头发的?”我兴致勃勃地催他接着讲。
青峰耸耸肩:“是黄濑。然后,我知道了之后,就给了灰崎一拳。”
“然后打起来了?”
“把他打晕了。”
我肃然起敬。
没有受过格斗训练的高中生一拳把人KO?非常精准的重拳手啊!
青峰摸了摸鼻子:“你少来。你那天把他们三个都……”
“先别提那事。然后呢?”
他叹了口气:“我以为,他应该放下了那件事。因为那年之后他没有再来烦我们。但是……
“高中毕业前,我收到了职业队的邀请。”
青峰报出了几个职业球队的名字。我虽然一个都没听说过,但据他所说,有两个是日本顶级的球队,什么B1啊C1的我也听不懂。
“我当然是要去的,我这人又不会读书。”青峰直白地说。
“和同一个大学的我说这个真的好吗?”
“你们专业的分数线高很多……总之,我本来是要去的。然后,有一次放学回家的时候……”
青峰说得轻描淡写。
实际上他的膝盖被棒球棍打骨折了,做手术后三个月才能拄着拐杖走路。
至于那个很厉害的球队,自然重新考虑了他们的对青峰的邀请。
对正常人来说,骨折完全可以治好,除了下雨之前会疼显得很像老年人之外,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职业运动员骨折也是常有的事,配上专业的医疗团队和最先进的技术,不严重的骨折在短短几月内就可以重新恢复完全。
但是膝盖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还未入队的训练队员和正式队员也不一样。
对于球队来说,一个新的训练队员,一上来就受了这样“肯定会影响职业生涯”的伤,肯定会重新考虑他们的资源投入。
“后来我才知道,灰崎没有被选上那个球队,但在查看训练队员名单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看起来,上次他想偷袭黄濑的时候我给他拦下来,如今加倍还到我这来了。”青峰笑笑,仿佛加倍还给他的不是暴力而是巧克力。
我眨眨眼。
“没报警么?”
“报了啊。那家伙,早一年上学,犯事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送了少年院,几个月前出来了。”
出来之后那混蛋又开始找青峰算账。
感觉这账越算越多啊……和高利贷似的,一年一个膝盖,两年两个膝盖。再这样下去,这俩人的四肢都有点不够分配了。
“把他杀了吧。”我平静地说。
“喂,不要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啊。”青峰似笑非笑。
我今天的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现在又听了一个让人心情更不好的故事。
突然想起来口袋里还有块巧克力。
也不管热量不热量的了,我撕开包在上面的铝箔纸。巧克力有点融化了,吃起来很甜腻;刚好我嘴里还留着菠萝的涩味,加在一起感觉有点恶心。
我还是把它咽了下去,顺便非常节约地把包装纸舔干净。
青峰低头看着我,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乐什么。
“家人怎么说?”我问。
好像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青峰愣了一下:“我妈找到了灰崎的妈妈。”
“阿姨人脉挺广。”
“对面说她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孩子,给我们赔了点钱。”青峰叹了口气。听起来对方的家里也没有很好的条件,母亲还得给在外闯祸的儿子擦屁股。当然了,是不是真的“联系不上”也有待商榷,谁知道是不是在包庇呢。
我可能是吃太多了,胃有点疼。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太想说话。我把头靠在椅子上,让椅背卡住我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呼出来。
“……怎么这幅表情?”青峰很轻地说。
什么表情?啊,我好像发现了,可能我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在生气。有些人是这样的啊!没听说过微笑唇吗?我就是那个啊,那个“咬牙切齿唇”。
青峰笑了:“没事。你把人腿都折断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吧。哎呀,我原来一直觉得打架是纯粹靠血性的呢。结果你唰唰两下就给人放倒了。”
没有打过架的人都这么想。
“咦?”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就是你为什么想学泰拳?”
青峰点点头,好像承认这件事有点丢脸。
我认真地和他说:“但是哪怕学了也不要想着打群架用哦!街头斗殴最好的武器是棒球棍和辣椒水,还有警察。”
“我知道啦我知道!而且我腿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学啊!”青峰有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种时候,他掩饰得很好的愤怒和不甘才会流露出来一点。“这次也是,之前在酒吧也是,伤在这种地方真的很烦人。”
这伤直接掐断了他的职业生涯,“烦人”这个词可是太轻了。
这家伙,还是在装硬汉啊。
只不过,说起酒吧,我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我俩喝酒后的场景,那种莫名其妙的失望又涌上心头。那天喝完酒之后,我本以为我俩是那种可以……亲密的关系,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当时哭了三个小时的沙发就在旁边呢,哈哈。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有时候会被莫名其妙的情绪掌控。
青峰不想就不想嘛。他正在经历很多事情,还是不要把我的期许随便加在人身上了。
嗯。
嗯?
“什么叫,那天在酒吧也是?”我问。
“哈?”青峰一脸疑惑。
“你刚刚说,那天在酒吧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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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喝酒的那天吗?还是别的什么时候?”我忍不住紧紧盯着他的脸。
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紧张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他的嘴角。
“是那天……我以为你不记得了?”看得出来他在强装平静。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没喝醉啊!但是你,我以为你那天是喝多了,一时兴起。”青峰手肘撑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半边脸,不知道是不是无意识地在掩盖自己的表情。
或许是一时兴起吧,我不能否认。
“那你刚才说,腿伤很烦人,和酒吧有什么关系?”好像有几个点在我脑袋中连成一条线,“意思是,没有腿伤的话,你要在酒吧做些什么?”
青峰完全别开了头。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害羞的人,你还要给我看你的腹肌……”
“好了好了!”青峰的皮肤上居然泛起一点红晕,“当然了!如果膝盖没受伤的话,各方面表现当然会更好一些。”
我分开膝盖,双手的手肘撑在两条大腿上,身体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我知道这是一个带有侵略性的姿势,但我忍不住。
“什么方面?”我一字一句地问。
青峰没说话。
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乍现。
“所以,我说love hotel的时候你没有同意,是因为,你怕自己表现不好?”我加了一嘴,“在,床上?”
我看到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肯定的吗?”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我想笑,但笑出来好像又不太礼貌。
这家伙,皱着眉头,是恼羞成怒了吗?
“咳咳。”我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抱歉,没有考虑到你的,呃,心情。”
“和身体。”
“和身体。但不一定要用到膝盖的,你知道吗?”
青峰紧皱着眉头:“不都是跪着的吗?”
谁说的?
我总觉得从他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些特别的气息:“你这家伙,不会从没有……啊没有也没关系了,没经验绝对不是错事,或者你特别喜欢跪姿的话……”
好吧,如果刚才没有,那他现在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歧视处男吗?而且片子里都是这样演的!”
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强行稳定住自己的声音,把爆笑压下去:“没没没。所以,嗯,你只有看过那一种姿势?”
“到底要多少种姿势啊?这东西不是都一样……喂别偷笑了!”青峰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在他手抽走的一瞬间,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一样。”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感受着他温热的手腕,从下往上抬眼看他。
青峰仰着脸,表情紧绷,但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垂顺的发型已经抵挡没有办法抵消他上挑眼角里的凶狠。
他的手没动。我把它拉近,贴在我的脑袋边上,蹭了蹭我的头发。
“有很多用不上膝盖的方法。要我教你吗?”这次,我任由自己嘴角的弧度扩大。
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24.24
大家都划过船吗?
如果是汽船或者游艇那些自带动力的船,那当然就是安稳地躺在上面享受就好了,时不时发出一声赞美来鼓励一下汽船,它们哪怕累了也会硬撑着开下去。
但若是一条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嘎吱嘎吱响的木船呢?
我又听不懂船语,不知道它嘎吱嘎吱的时候到底是要散架了,还是很开心。
吱呀。
我停下了划船的动作,船桨停留在一个左偏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没事吧?”我小声问。
结果停下来之后,船看起来更难受了,呼吸的时候一口气分三段吸。
继续,船说。
原来船不是痛了,而是爽了。或者两者皆有?
我把两手撑在船的两边,在波涛汹涌之中撑住我的身体,然后接着划船。
其实是有点累了。大家都知道吧?划船的时候不能只是上下拍击水面,这样很费人;更不能把桨探进水里前后移动,这样不仅划船的人不开心,桨还有可能断掉。
正确的方法是有节奏地划“8”字,让桨有一个掉头的空间,不要突兀地转向。
只是这对于划船的人来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有氧运动。也不能一直盯着船吧?所以我微微偏过头去,视线挂在我撑住船沿的小臂上。
咦?这个角度来看,我的小臂肌肉雕刻得还蛮好的嘛。手掌稍微转一下方向,明暗分界线会更明显……
不对不对,划船呢,你在想什么。
我把注意力拉回来。为了掩盖刚才一瞬间的分心,我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风的方向变了。
风的节奏变得很急促,好像还没有刮进船帆里,马上又被挤了出去。
我低头咬住了船头上的突起。
-
我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脖颈有点凉飕飕的,应该是汗;腹肌和腰相当酸,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来自于中午和玲火那一个小时的满地乱滚,有多少来自于刚才的肌肉持久度训练。
这下开始庆幸晚饭吃得够多了,那点卡路里都不够消耗的。
“嘿……”比我喘得更厉害的是在身边躺着的青峰。
他伸出手来够我的手指。
我一瞬间把手移开了,甚至从床上举到身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尴尬地笑了两声。
这是本能反应。练柔术的时候,没人希望对方控制住自己的手。大家甚至会像做法一样用双手自己面前转圈,试图通过转晕对面来获得胜利。
青峰也触电般地收回手。
“咳咳,”他咳了两声,“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因为我是有,呃,你有没有……到?”
啊,看不出来吗?
“没。”我说,“不过没关系。”
坐汽船的时候可以专心致志、一鼓作气到达彼岸,可是划木船的时候就很难啦,因为会分心。但是,不是每一次都要过河的,有时候沿途的风景就足够满足,毕竟在船上的时候能收获持续且随我摆弄的快乐。
而且说实话这船桨挺好的,各方面来讲。感觉有日本前10%。
“我是听说女生不太容易。”
你这倒是听说了啊!青峰君你这方面的知识很零散,能不能去系统地学习一下?
青峰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用手。”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因为他的话震惊。
“真的吗?你不会分不清……咦?咦咦?喂等一下,等——”
神经的刺激一下子直冲脑门。
怎么找得这么准?
“野性的直觉。”青峰嘴角带笑,但是却说出了一些中二得不得了的话啊!
为什么要把野性的直觉用在这种地方?你不会一会儿还要进zone了吧?奇迹的世代宝刀未老啊!
我咬住了牙,一股股浪潮从我的后脑拍向太阳穴。
等一下,等——好吧,其实,别等了,就现在比较好——
就现在——
在理智崩塌之前,我听到了公寓大门的响声。
-
我推开门走向客厅的时候,只见不二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刚脱了一半的运动服又穿上了,动作快得能出残影。
“嘿……千晴同学还在啊?”他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好像刚才那一通极限动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鞋还在玄关呢。看不二满头大汗的样子,看起来是训练比较辛苦,有点晕头转向了。
他苦笑了一声:“手冢君还把我们当十八岁在练。”
“学长不是也才二十一岁。”我记得职业网球运动员的巅峰年龄要到二十五岁之后,这项运动还是比较吃技术的。
不二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我也没准备去打职业,现在是大学生啊大学生。而且昨天晚上熬夜赶工小组作业,才睡了四个小时。”
欸?我以为不二学长是那种学习非常认真的类型,原来也会熬夜赶作业吗?
“越是认真的人,小组作业要干的活就越多啊……”不二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刚从青峰的房间出来一样,朝那边指了指,放低声音,“他睡了?”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对。他下床不方便,我给他倒了杯水。”
哪怕不二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也没有说出来。我一边道别一边往门外走。
“路上小心,”不二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对了,周四的时候龙马又有比赛,要不要来我家看?”
“这已经成为固定节目了吗?”我笑道,“当然可以。”
我小碎步下了楼,把口袋里团成一团的纸巾扔到街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吹着口哨,走路的时候都忍不住垫着脚蹦起来。
-
每个人对于亲密关系的理解不一样。
有人觉得牵手是要确定关系之后才能干的事,有人觉得只要没结婚一切都尚未定数,甚至一夫一妻的束缚也不过是迫于资本主义的妥协。性和爱在相当一部分人眼里密不可分,又在同等数量的人眼里完全是两码事。
也有很多人两者都没遇到过。在他们真的身临其境之前,所有自以为坚定的“准则”都不过是想象。
扯远了。总之大家也看出来了,我对这种事没啥洁癖。
我猜这是因为,从有记忆开始就和同龄的孩子在地上抱着滚来滚去吧。我们同类的身体很奇妙,它们既可以给你带来绝望的痛苦,也可以带来无上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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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
或许有些人不同意,但是。
我觉得在成为情侣之前,在可以把彼此称作“男朋友”“女朋友”之前,人们必须明确地、坦诚地、不论是口头还是书面地,聊过这件事。
可以是一句简单的表白:“和我在一起吧?”
可以是一句轻微的试探:“我和他们说,和我对象在玩呢。”
甚至可以是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不管是哪一种……在我单线程的大脑中都没有办法想象,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我对青峰,或者青峰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才认识了一个多月,情感的浓度只够覆盖基本的动物性需求,对他的好感堪堪超过纯粹的身体吸引。
所以我经常去不二家里看网球。
龙马最近行程很满,不仅有俱乐部的公开赛,还有单打锦标赛。因为凌晨四点实在起不来,所以我们经常挑着看晚上十点场,也就是美国那边上午打的比赛。
不二作为主人家,一个人窝在小垫子上,把沙发让给我们坐。青峰则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是喝水就是上厕所,总是等第一小局都结束了,才一瘸一拐慢悠悠地挤到沙发上,假装很懂地对局势发表一番见解。
手冢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最近也比较忙。
不管他在不在,我都会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至少把一边的空位留出来。客厅的灯打得很暗,充斥着耳朵的是电视机里激动的解说和欢呼,以及手冢和不二时而激烈的讨论。
“被预判了啊,龙马君。”不二叹了一口气,但语气听不出特别紧张。
手冢身体前倾,扶了扶眼镜:“对面已经二十八岁了,打了将近二十年。龙马能把比分咬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看得出他非常想让龙马赢下这场比赛。
我看得懂规则,但实在没那么沉浸。每当这时候,我一边假模假样地为龙马加油,一边却忍不住把我的手伸向一些别的地方。
大腿,腰线。如果那天把灯全都关掉了的话,我就顺着上去他揉揉脑袋后面的青茬,像撸毛发比较硬的猫。如果青峰借着“伤员怕冷”的名义盖上了毯子,那我还可以偷偷伸进他的衣服里摸摸腹肌的余韵。
状态好的时候,青峰像大猫一样毫不反抗,还会反过来捏捏我腰上的皮。若是累了,他会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动,然后在我轻松逃脱之后干脆拄着拐逃到餐桌旁边,一边喝着香蕉牛奶一遍忿忿地斜眼盯着我。
不二和手冢毫无察觉。他们可能还在争吵那球该怎么打比较好。
而有些日子,在我上了一天课又训练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会专门卡着不二去训练的时间来他家。不二至少两个小时不会回来,这时间够了,完全够了。
运动带来的皮质醇需要消耗。只能说,这段时间我的睡眠质量确实好了不少。
我和青峰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么为什么我说,哪怕在未来,哪怕在我的想象里,我也不觉得我和青峰能成为男女朋友?
是因为我们一次都没有接吻过。
不管在房间里,还是在沙发上。
一次都没有。
25.25
每周四是我的休息日。
这个时间我会去参加学校里柔术社的活动。
“可是千晴同学,明明说了是休息日但其实还要训练,这不离谱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好啦,虽然这样说话就像健身人士说放纵餐只吃蔬菜沙拉,学霸说放假只学托福雅思一样,听起来很装,而且怪讨人烦的,但学校的柔术训练对我来说确实就是休假。
甚至如同冥想一般,我平躺在体育馆的垫子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成排的亮光,感受到内心的无比平静。
“呃,你,你有感觉吗?”
一个小心的女声从我耳边响起。
我侧头一看,只见那个和我对练的同级女生正在努力掰动我的手肘。
哦!你原来在试图用锁技吗?!
这句话我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当然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太不尊重人了。总之我耐心地指导她:“你把手往旁边缩紧。”
女生挪动了一下。
“另一边。”
女生又挪动了一下。
“不不。这样,你把左边的髋关节抬起来……不是这边,是另外这边……”
没事的,左右不分是柔术运动员的通病。我也左右不分。
旁边一个虚弱的声音插进来:“你把腿伸直。”
女生把腿伸直,果然我一瞬间感受到了施加在我肩膀上的压力:“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让她松开的时候,女生眼睛都亮了。
第一次成功压制别人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肢体搏斗胜利的兴奋来自于生理反应,来自于文明没来得及压制的猎手本能。
虚弱的声音凑到我旁边来,开始对我指指点点:“你要学着教别人。”
我在地板上勉强仰头,映入眼帘的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神态疲惫,黑眼圈很重,圆肩驼背,脖子往前缩着。
这是他们柔术社,哦不是,“我们”柔术社从校外请来的老师,每周来上两次课。宫健吾。虽然名字里有“健”,但看起来和健康二字毫不搭边,倒像是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虽说其实是日本顶尖的柔术黑带啦。
中年男人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屁孩,知不知道大叔赚钱养家多不容易啊?知不知道老头子天天在外面教书,拿着没多少的学费拉扯大两个孩子有多拮据啊?”
副社长三木慢悠悠地滚到我旁边来,挤眉弄眼:“老师又开始了。”
宫健吾老师往后一仰,瘫到墙上,转转眼珠子,很无力地看向我:“哎,你,好像挺会打的。你是什么带?”
柔术水平分五带,从低到高分别是白、蓝、紫、棕、黑。从白带到蓝带要一年以上,而黑带水平基本需要十余年以上的训练。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哦……”
“我练的是无道服。”
平时训练的时候,穿着成套像浴袍一样道服的,被称作“道服柔术”,相反就是“无道服”,大家穿着贴身舒适的运动装。两者有共通之处,但落到具体的技巧上,区别挺大。
穿道服的时候才要绑腰带。而我又不专攻柔术,平时训练不太注意自己到底是什么“带”的。
宫健吾点点头。
很多只打道服柔术的人会看不起无道服的人群,认为穿着道服才“更纯粹”。但宫老师却说:“恭喜你了。”
“真的?”
“真的啊。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练无道服,毕竟没有人会穿着浴袍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啊!入门门槛越低,越容易传播。我们道馆的生意都被那个最近搬来的苍龙武心会抢走了,就因为他们推广无道服……”
老师碎碎念起来。
苍龙武心会啊……美月教练你干得好啊……
这种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
“啊,那个,穿道服也很好啊,毕竟有一些技巧就是靠抓取道服来……嗯。”
我正抓耳挠腮地试图找出一点安慰的话语,却听到体育馆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躺在地上,脚步声通过地板的震动传来,似乎有一大帮人。
副社长三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咕噜噜地滚到了远处。我听到他在和人交涉:“什么?不是,我们订了这个场地。对,每周四。……那为什么网站上没显示?”
从声音来看,那家伙和人说话的时候还坐在地上。喂喂,也太没有气势了吧!站起来啊!难道对面不同意的话你就要把人拖入地面锁喉吗?
“我们是订到六点,但是基本上后面没……哦。嗯……那边的器材是……你们提前摆好的……”三木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看,完全落入下风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这个垫子我们可以帮忙收起来。”
不仅让出了场地,还要帮人家收拾啊!你这家伙怎么当领导的!
但副社长都把阵线退到姥姥家里去了,我们也不能在地上赖着。和我对练的女生显然没有尽兴,倒是宫老师很开心的样子:“早点回家喽!”
我一边踢着毯子,一边观察着进来的人。一群高个子,穿着队服,只有两个比较矮的夹在中间,衣服颜色也不一样。
宫老师在一旁给我解释:“这是排球队,那两个矮的是自由人。”
“我知道啊,老头子!他们手里拿着球!这能看不出来吗?”
宫老师没理我,接着碎碎念:“我的两个儿子都是打排球的哦。”
“哦。”
“是双胞胎。我老婆很厉害。”
“哦。”
“他们被称作‘高中排球界最强的双生子宫兄弟’哦。”
“限定词也太多了吧!说到底高中排球界怕不是只有一对双生子?那不毫无疑问是第一吗?”我实在忍不住吐槽。
“不不不,不是我当父亲的吹嘘啊,但两个小子都很厉害!阿侑现在是职业俱乐部的选手!不枉我拼命挣钱给他们花,你知道体育运动多费钱吗?一般的家庭啊……”
虽然你眼里无神,但嘴里话倒是很多!多年被锁喉的生涯没有对你的嗓子造成一点损害吗?
“那另一个呢?”我意识到他只提了一个兄弟的名字。
“阿治准备去捏饭团。”
“也挺好的。”
“对啊,稳定,而且不会受伤。我相信阿治捏饭团也能捏出出类拔萃的饭团!”
“一定能的。”我尽全力敷衍着。结果,等我们把地毯踢到体育馆的角落时,宫老师居然原路绕回到观众席上,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了。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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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我问。
宫老师还是驼着背,眯着眼睛,但不知为什么感觉他精神了一些。
“啊,自从阿侑去外地训练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现场看过排球比赛了啊。现场和电视上还是不一样的。”
我面无表情地说:“这只是一场社团内的训练赛,而且观众只有你。在家看电视可能会更热闹一些哦?有很厉害的老婆一起哦?”
“没事。”
“刚才说好的早点回家呢?”
“回家也是看电视啊。”
我叹了一口气。我真应该好好回宿舍冲个澡。或者出去跑两圈。或者干脆去找青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有点想看排球比赛了。
于是我一屁股坐在宫老师的旁边。他挑的位置确实好,所有球员的动作一览无余。
“啊,你也开始怀旧了吗?”宫老师露出感慨,“你上次看排球比赛是什么时候?”
“上辈子。”
“啊?”
“我这辈子没看过排球比赛。而且,我今年十八,所以这辈子都没怀过旧,老头子。”
宫老师用一种看婴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颇为遗憾地转过头去。
你在期待什么啊!我和你儿子差不多大吧!不要期待我成为你的老头球友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卖弄自己的排球知识:“你要是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可以给你讲。”
你教柔术的时候倒没有这么积极,能不能对本职工作认真一点。
“说起来这些人你应该都认识吧?都是一个学校的。”
我痛苦地挤出了肺部的空气:“你和我妈一模一样!为什么你们觉得同一个学校的人就要认识啊!这个学校有几千号人!”
宫健吾非常震惊:“现在的小孩都不交朋友的?”
“两码事!”
“那你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不敢相信,“没有一起上课的?没有一起出去玩的?”
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两分钟之前的决定了。为什么要坐下来看比赛?我应该坐在别的东西上面。
“认识到是认识。认识两个。”还是回答了。
“我就说吧。是哪两个?”
“那边那个黄头发的高个子,和……坐在椅子上的黑头发。最左边的椅子。”
宫老师眯起眼睛:“我是又近视又老花,你给我指一下……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这个黄毛,有点眼熟。”他偏头思考了一下,好像从大脑深处挖出什么久远的记忆一样,“是,阿侑和阿治打过比赛的……”
“哦?是队友吗?”
“对手。”
有意思。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我还是嘴贱问一句:“谁赢了?”
老头躲避着我的目光,哼了一声。
当然了,如果是孩子的手下败将,不会记这么久。
原来月岛高中的时候,比“高中排球界最强的双生子兄弟”还强?哦这样说出来感觉也不是很有含金量……
“那咱俩可得盯着他,看他啥时候失误了。”我用手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那个记仇的老父亲。
宫老师又从鼻孔里出气。他第一次挺起了腰背,好像这比他所有的柔术比赛都要重要。
26.26
说我这辈子没看过排球比赛是有些夸张。初中的时候被拉去拦过网,基本的规则我还是了解的。
但我没看过男生打排球。
也没有看过大学生打排球。
“嘭!!!”
要不是手机上没有跳出地震警报,我还以为哪里的地面又开裂了呢。
场上的队员高高跳起,在空中腾飞的样子好像某种大鸟。排球狠狠砸向对面的木质地板,明明体积这么大,速度却如同子弹出膛一般,那力度感觉可以把人的骨头震断。
“这个速度的话,阿治也可以。不过是热身。”老头子嘟嘟囔囔地说。
虽然我假装不在意,但眼神一直忍不住飘向场上那个鹅黄色头发的高个子,好像飘忽的指南针被磁场吸引一样。肯定是因为他太高了,而且头发颜色比较特别。别的没什么好看的,他又没有在扣球……
和在一旁上蹿下跳热身的队员们不同,月岛好像在保存体力似的,只是在场中间走来走去,偶尔甩动一下手腕。
“挺悠闲的呢……”我忍不住评价道。
他今天戴的眼镜好像不一样,不是原来半永久的框架眼镜,而是像泳镜一般的运动眼镜,把他的上半个脑袋紧紧勒住。看起来有点滑稽,有点像奥特曼。
如果把眼镜拿下来,会不会像游泳运动员一样留下两圈红印子呢?
“别看他悠闲。这黄毛小子,当初拦下了我们家兄弟俩的超高速进攻呢。”宫老师看起来念念不忘。
“一场比赛能记到现在吗?老师你的记性很好了。”
宫老师瞥了我一眼:“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自己的比赛,输输赢赢打了几千场了,连有没有和某个人打过都记不清了。但要是自己的孩子啊,那可真是记得一清二楚。”
“也可能是看得场次比较少吧?”我寻思如果你就看过他们的两场比赛,那确实忘不了。
“说什么呢!他们每一场在体育馆里的比赛,我和妈妈都会准时到场!”
那其实还挺厉害的……原来不是在做好爸爸的人设啊。
我妈妈只会坐在车里等我比完出去。因为她说我赢得太多了,担心对方的家长来找她的麻烦,一边喊着“你孩子怎么敢对我家孩子下手这么重”一边来揪人领子之类的。别觉得离谱,这事真发生过,还不止一次。
场上的队员们调整姿势,场边的显示板开始倒计时。
仅仅过去了两分钟,就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些端倪。
“月岛这家伙,确实……很厉害啊。”
他站在前排,侧对着我们,可以看到他那酷似游泳眼镜的东西在脸上的突起,稍微有些滑稽。但与之相对的,他的动作和“滑稽”二字毫不相关。
双手举起,但不是那种松垮的投降姿势,而是将整个手臂和手腕前压。这种动作天然就带着压迫感,而他的身高又加剧了这样的感觉。好像……一堵墙。
说实话,在学校排球队里,月岛的身高没有那么突出。虽然看起来还是比大部分人高一些,但也就高那么一拳距离。如果说他是193cm的话,那场上188左右的人也不少,对面的拦网有个和他差不多的大高个,而且比月岛还壮。
身高优势没那么显著,身体的肌肉围度比起周围人无甚特别,甚至偏瘦。但为什么,对面的几乎每一次进攻,都能不偏不倚地砸到他的手上呢?
旁边的老头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他把背紧紧贴在椅子上,双手抱在怀中,一直在抖腿。
“PTSD了?幻视他把你家小子打败的时候了?”我笑道。
老头哼了一声。
“你接着看吧。”他说,“现在在打职业的是阿侑,又不是他。”
嘴硬吧。
我们的座位下面就是场边的休息区,两三个穿着休闲服装的男生坐在那里,没有上场的意思,但显然也不是外人。
“要我说月岛这个拦网不比你差。”其中一个挑衅般地对另外一个说。
另一个人很平静:“嗯。”
“不如让他来算了,年轻。你好好准备面试。”
“那不太行。”
听这话,两人应该是大四的学长,可能已经到了毕业找工作的季节了。
“不行吗?你不是很忙?”
平静的学长好像在报实验数据似的:“月岛的话,身体素质太差了。主要是爆发力和耐力两边都不行,就是脑子好点。前额叶代偿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说话我有点不爽。
其实说的都是实话来着……和月岛玩飞盘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家伙脑子先于身体行动,但其实整体的肌肉量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是不够的。
“不够”的意思是,作为专业运动员来说不够。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是绰绰有余了,完全可以应付日常的所有轻度运动。
但如果要长期、高强度运动的话,他太瘦了。
滑倒在地上的时候,头脑可不能作为缓冲;被推搡撞击的时候,智力可不能保护关节;肌肉撕裂的时候,意志也没法让它们一瞬间长好。
我完全知道这个学长说的是实话。他们应该也是为了学校的比赛成绩,为了队员的健康,为了……我编不下去了。
我很不喜欢他的语气。
“也没有到‘太差’的地步吧?”我大声说。
“砰!”与此同时,场上的月岛轮到前排,再次毫不留情地封住对面的进攻。
那个挑衅的学长转过头来:“哦?又是一个月岛的迷妹?”
迷妹你个大头鬼。
冷静学长的语气毫无起伏:“哦,那就是‘有点差’。或者我说‘不够好’总行了吧?五分里面可以打两分的水平。”
我顿时失去了和他争论的兴趣。我感觉这学长可能有点阿斯伯格,把人换成数字对他来说更鲜活。
与其和他讲道理,不如直接开始人身攻击:“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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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身体是完美的,你这个脊柱侧弯的家伙。”
冷静学长的冷静微微动摇了:“很明显吗?我妈妈说看不出来。”
我烦躁地挥了挥手。
视线回到球场上,一局比赛已经过半——或者说我希望过半了。因为月岛的对面,对手逐渐开始得分。
“月岛的大局观和预判非常好。但是,场上有脑子的不只有他一个。”不说他自己的时候,冷静学长的语速又恢复了平缓,“倒不如说能考上我们学校的智商都还可以,经验上月岛也没有多很多……到后面,就真的得拼身体素质了啊。”
我感觉他好像在给我解释,但我不太想听。原本我的身子前倾,都趴到栏杆上了,现在也收回原处,贴着椅背。
一转头,撞上宫老师尖锐的眼神。
“你刚怎么说的来着?‘学校这么大,怎么可能都认识’?”宫老师模仿着我的语调,“现在看起来你俩还挺熟的来着?”
“别这么戏精,他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
“我儿子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你儿子知不知道他们是仇人啊!”我真受不了这老大爷那满脸“你背叛了我”的神情。
宫老师瞥过脸去。
“滴——”哨声响起。第一小场结束了,球员们纷纷下场喝水,稍作休息。
仔细一看,月岛流的汗确实比别人要多一些。
那两个学长又开始小声地议论:“但能打一个小场其实也够了,这场的表现很可以……对啊,平时他好像不会一上来就全力打,经常保存体力到后面用。我就说你保存也保存不下来多少,有人可替的情况下就先用力打嘛……哦,来了。”
月岛单手握着水杯,往我们这边走来。学长马上静音,捂着嘴巴假装咳嗽。
鹅黄色的头发出现在了我的正前方。
“你怎么在这里?”他单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仰头,透过他那黑色的游泳眼镜看着我。一缕头发卡在他眼镜的上方。
我轻笑一声。
又在骗人。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而且,刚才打得毫无保留,难道不是想在人面前展示一下吗?不是在炫耀自己帅气的一面吗?
我不会又在自作多情吧。
好吧,自作多情也没事。
宫老师抱着双臂,上半身向后仰,抬着下巴,身体语言明显把他一切想说的话都说了;两个学长则在偷偷观察着他们的议论对象,摆弄着四肢好像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而不像月岛,我可是个身体先于头脑行动的粗人。
我决定降服于自己的冲动。
站起来,走向前,我一只手紧贴着月岛的手握住栏杆,另一只手往前探出去,很轻、很柔、很暧昧地,将他卡在眼镜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沿着他的耳后慢慢抚过,虽然沾了一手汗,但假装毫不在意。
我听到旁边的宫老师倒吸一口冷气。
27.27
“你们俩不会是情侣吧?”宫健吾的太阳穴随着他说话的幅度跳动着。
我努力维持面无表情:“年轻人的事你别管。”
宫老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凝聚了很久,然后又松开。
“我一直在想我的两个儿子都会找什么样的老婆。”他最后说。
无论是什么话题,最后都会回到你的儿子身上呢!你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老东西!
训练赛很快结束,月岛的那一队赢了。下半场月岛没有上场,似乎是所有大一新生在做轮换,尝试组队效果。
月岛换了件T恤,头发却还是湿漉漉地。他走到我身边来,低着头说:“走吧?”
非常自然,几乎和我假装摸他头发一样自然。
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一起走?你谁?
这些问题肯定是不能问的。
所以我愉快地点点头:“走吧!”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我余光看见宫健吾一边咳嗽一边在口袋里摸打火机,好像急需点起一根烟。我忍不住把下巴缩在外套的口袋里偷笑。
月岛的眼睛追着我的表情,好像非要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刚才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大叔是?”
我挑挑眉:“那只是个不知名柔术教练。刚才啊……没怎么啊!我看到你头发卡里面了,就好心拿掉嘛。”
月岛嗤笑一声:“你看我信吗?”
我只是乐。
月岛接着猜测:“他们是不是把你当成来追我比赛的粉丝了?所以你在逗他们玩?”
我挠挠头:“你还有粉丝?”
“说得好听一点,叫粉丝。说得不好听的话是跟踪狂。”
月岛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真话还是开玩笑。我疑惑地偏头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他的嘴角扯成一个微笑:“开玩笑的。我是在说我很受女生欢迎。”
从这句话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可能是真的有一个跟踪狂。
我也只能打哈哈过去:“你女朋友知道你这么自恋吗?”
月岛这次的震惊很真实,好像这个问题打到了他深层的面部肌肉:“女朋友?”
“……诶?”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他皱眉思考了一下,“哦,是不是那天山口胡说八道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啊,对啊。”
“我没有女朋友啊。”
人在尴尬的时候说话总是会更尖锐一点,所以我说:“在樱峰Love这么久了,还没有上岸啊?”
月岛呵呵一笑:“听你的意思,你应该男朋友都换了几茬了?”
其实自从上次卸载这个软件之后,我就再也没用过上面交友功能。后来倒是下载回来过,主要用于给我和玲火的麻将局找搭子。
但我硬着头皮撒谎了:“这软件用着还挺好的,哈哈。不谈恋爱也可以交朋友嘛,就像我俩这样。”
月岛顺从地说:“是啊。”但是没有笑。
我们肩并肩往宿舍楼走。空气挺冷的,不管是因为日渐降低的温度,还是因为我俩之间的沉默。
过了许久,月岛开口了:“上次玩过飞盘之后,你就没有再来。”
“嗯,我的每周运动量是有些超标。”
“打了麻将之后,玲火学姐也没有再叫我们俩了。明明一直在找麻将搭子。”
“啊哈哈哈,玲火觉得老赢你们钱不好意思,要去找点新人骗。”我逐渐意识到这段对话要走向何处。
“第一次约会后,连Line聊天都没有再聊过。”月岛的语气非常轻描淡写,但说的话却重得可怕,“恐怕今天来看我打排球也会是唯一一次吧?千晴同学同样的事情不喜欢做两遍呢。”
你这家伙!在这里撒什么娇呢!
我隔着眼皮按了按自己的眼珠子。
“月岛君肯定能找到很多人一起干这些事吧。毕竟你很受女生欢迎嘛,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总觉得自己的语气也别扭起来。为什么啊!我不是死傲娇啊!我也不是到处吃飞醋的家伙啊!为什么和月岛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月岛耸耸肩:“说什么呢?社交软件上遇见的很多人都只是朋友而已,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是嘴皮子牵着大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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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月岛可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于是我不由地开始想象他的这些话语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做朋友吗?是不想做朋友吗?是开心吗?是生气吗?是妒忌或者厌恶吗?
三秒钟之后我放弃了。
思考这件事,被高估了。
不如直接行动。
“可以再来一次哦。”我说。
月岛眯了眯眼睛。这回是在正经的框架眼镜后面,所以看起来还算严肃:“什么?”
“你不是抱怨说干啥都只有一次吗?我反思了一下,觉得可以再来一次。”我慢吞吞地说,“飞盘,麻将,来看你打排球,或者……约会。你挑一个,我们干第二次吧。”
月岛笑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些难道是一样的吗……”
“啥?”我一时没听清。
“没事。”他转头就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要不,周末的时候,先玩飞盘,洗个澡,然后出去吃饭。怎样?”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点头答应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我感觉在我俩之间,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他表示亲昵。我没有告诉他,这是因为我因他们背后对他的评价感到愤怒和不公,哪怕那些评价不是毫无来由。我没有告诉他,在某一个瞬间我希望自己可以说出我是他的“粉丝”“女朋友”“好友”甚至任何一个身份,让我对他的袒护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合理性,而不是只能憋出一句“年轻人的事情你少管。”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到我的宿舍楼下时,月岛把我被风吹起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就像我刚才是他做的一样。一模一样,以至于我怀疑他下半场不上就是为了在心里默默练习这个动作。
“晚安。”他说。
还是那句话,他的脸在晚上看起来更好看。
“晚安。”我说。
在他走后,我在风里站了三分钟,试图理清自己内心胡乱的思绪。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最近日照变短了,我得补充一点维生素D。
28.28
我喝了一大口水,但是没有完全咽下去,让它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滋润着我干涸的喉咙,好久之后才慢慢吞下。
“再来一轮吧。”我对美月教练说。
她冷酷地把手靶收起来:“你得休息了。”
“为什么?我感觉还可以!”
“因为我是教练,我说你可以休息了。”美月翻了个白眼。
虽然练了几个小时,肌肉确实有点酸痛,但我说“还可以”也不是假的。我的右手腕终于可以完全投入练习,连招的协调度和之前比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帧率从30一下子调回了120一样,爽得不行。
但美月教练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她是专业的,不仅要激发我的潜能,更要保护我的身体。
“对了,”美月又补充道,“下个礼拜我都不在,圣诞节要回一趟家。”
这就完全是私事了!
我刚要抱怨说为什么不等到新春这种“大家都在休息”的日子再回去,没想到旁边有一个更惊讶的声音开始尖叫:“下礼拜没有课吗?!真的假的???”
不不,倒也不需要这么失望吧,有这么上瘾吗?
我想起来这个声音,是新来的女生真白。自从来上了第一节课之后,她几乎每节课都来,不仅提前到,而且课后还会留下来和别的学员再练几个来回。如果是她的话,不想停课也正常。
我记得她是因为,这人好像在练习的时候经常偷看我。
面对别的学生,美月教练的语气一下子温柔起来:“抱歉抱歉,我会发短信告知大家接下来的开课安排。馆里一直有人在,如果想要来上课的话可以和别的教练上,如果不来的话我会帮大家把月卡延长一个礼拜……”
营业口吻很不一样呢。
真白叹了口气:“那我不会要一直待在哥哥家里吧……本来还想借着这里离学校比较近为理由,留在学校宿舍里呢。”
我有点奇怪:“你随便找个别的理由也可以留下来吧?”
她摇摇头:“爸妈会担心。他们说好这个新年来哥哥租的房子里过的,到时候肯定又会吵这吵那,然后逼我写作业,明明来得及,一定要我提前做完……”
我越听越不对劲。
“真白你,多大了?”我问。
“16,今年高一。”
我一直以为她和我差不多大!原来还是高中生吗?
美月教练在一旁吐槽:“明明自己也才上大学,就觉得高中生是小孩子了?”
美月教练你离小孩子的时候太远了,这个年纪差三岁其实就差很多。
“你是说我老吗?”
我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转头问真白:“所以,你很不想去哥哥的房子?”
真白叹了口气。
“那家伙,明明在上大学,却租了一个偏僻的独栋别墅,上学的时候开车就要四十分钟。”
我掐指一算,四十分钟可以开到隔壁县去了。
“那怎么通勤?”
“我哥哥把所有的课都排在两天以内,每天从早上上到晚上,五节课。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一个礼拜只去两天学校,其他的时间都在别墅里面待着。”真白看起来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真的,还挺……酷的。”我憋出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要说我哥哥很奇怪的话,直接说就好了,前辈。因为我也这么想。”
“不不不,我是真的觉得挺酷的。”我真没在讽刺,“听上去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为了一个人待着能做到这份上,也是非常厉害了。你哥哥不会是什么隐姓埋名的超级英雄吧?”
真白摇摇头:“超级英雄什么的肯定不是啦,但是好像在股市上赚了不少钱,而且难得会出去打比赛。”
“打比赛?”
“电竞比赛。”
“更酷了喂!”
“还会在YouTube上上传视频,粉丝好像有十万左右,也有一点钱赚……”
我伸手打断了她。
“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我真的会觉得你有个蝙蝠侠哥哥。”我默默落泪了。独生子女真的很想有个兄弟姐妹,可以像这样假装抱怨实则炫耀地对别人说话啊!
真白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前辈……”
“千晴就好。”
“千晴前辈,要不来我哥哥家里玩吧?”她的目光透过镜片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好像一条小狗。
我突然想起来,他们的柔术课不是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吗?这家伙在淋浴间洗了澡之后还磨磨蹭蹭地待到现在,难道就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我?
说起来,偶尔拿手机的姿势也很像在拍照……
好恐怖啊,高中生。
我总感觉自己落入了什么陷阱,但是独栋别墅听起来真的有点吸引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干什么呢?
“不是说很远……”
“离我哥哥的学校很远,但离这里还算挺近的!我周末的时候经常会去那边蹭饭,虽然都是点外卖……”
“那你哥哥会不会介意带人回去……”
“完全不会!他敢介意的话我就告诉妈妈!”
我叹了一口气。
“行啊。地址是?”
“前辈加一下我的Line,我发给你。”她快速说。
总有种被迫和粉丝私联的感觉……我看着手机上飞快发来的备注:孤爪真白。
孤爪?这个姓也很酷啊,怎么回事。
出门的时候,美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要开始减重了哦?一月份就要debut了吧。”
debut就是在正式比赛里初次登场。比赛前要称重,所以我得开始减脂。
啊,好麻烦……新年过后再开始吧……
真白听了这话眼睛又亮起来:“要debut了??什么时候?是哪里的比赛?和谁?天哪我得记在日历上……”
完全就是粉丝啊!
-
好阴森的别墅。
虽然意料到一个大学生租的房子不会很大,也不会很新,但这昏暗的装修风格和明显老旧的外墙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感觉住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男大学生,而是某个二百来岁的女巫。
我按响了门铃。甚至从门外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咚咚咚脚步声。这隔音质量离现代化社会真的是很远了。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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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真白,披着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也穿着很精致的裙子,好像还化了妆。
我把手里的一盒莓果递给她:“下午好。”
真白接过来,突然毫无征兆地捂住了嘴,听起来快要哭了:“前辈……给我带了水果……”
去别人家里带礼物是基本的礼貌吧!
我脱了鞋进屋,又被别墅里面的装潢吓了一跳。
如果说房子的外墙像是两百年之前修的,那么里面就像是未来的风格。巨大的液晶屏幕电视机嵌进墙壁里,两边的墙上架着两排各式各样的手柄,看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一半都是联名款。餐厅就在进门处不远的地方,玻璃柜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游戏卡带。
来这里之前我最好奇的是这别墅的空房间用来做什么。看到这一幕之后我悟了。
还担心多余的空间没有用?怕不是都用来做储藏室或者痛房了!到底为什么游戏卡带会摆在餐厅啊!
“哥哥喜欢打游戏。”
“看,看出来了。”
“他有很多派对游戏,我的朋友来家里都会一起玩。前辈一会儿要不要一起玩一下那个,轰炸厨房?”
是叫这个名字吗?
真白开始在装了几百张卡带的柜子里大浪淘沙找那张想要的,我就先坐下来打开电视。这电视一点进去就是YouTube搜索频道,我有理由怀疑这电视还是触屏。
“搜索……”我用遥控器按到那个小小的放大镜标识,“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咦?”
点到搜索栏的时候,好像卷轴被展开了一样,哗啦一下子掉下来一长串搜索记录。
【季风比赛】
【季风巴西柔术】
【季风 MMA】
【全国U17 MMA比赛】
【季风天才少女高燃剪辑】
怎么会有高燃剪辑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高燃操作啊!
真白好像找到了,高兴地往沙发走来。我赶紧把搜索栏关掉。
“就是这个!前辈你挑一个喜欢的手柄吧,啊,哥?你怎么下来了?”
我回头才看见,一个光着脚的男生站在楼梯脚下。
在这样走路嘎吱嘎吱响的房间里下楼,居然一点没有发出声音?你是什么人啊?感觉不是女巫就是猫啊!
真白的哥哥好像是下楼来拿饮料的。他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嗨……嗨。”
“嗨。我是三春。”搞得我说话也细声细语地。
“……孤爪研磨。”他举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一只手已经放到瓶盖上了,但好像觉得不礼貌似的,一直没有打开。
真白有些不满地说:“哥!这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前辈!高中时候是MMA全国冠军!”
他哥哥抬头多看了我一眼,上挑的眼角从染成黄色的碎发中间打探我。总觉得像是什么动物看人的眼神。
“是那位啊?啊,那可真是……”研磨移开了眼神。
啊,怎么感觉把人吓到了?宅男哥会怕运动的女生吗?“阳角恐惧症”什么的?我对这些术语不太了解,用错了可要提前抱歉哈。
“很酷啊。”研磨小声地说。
“……咦?”
29.29
明明说的是,一起玩爆炸厨房或者什么的。
为什么开始看我的比赛录像了?
“这么久远的比赛也有啊……”我扶额叹息。
而且到底是谁剪了我的所有比赛大合集?整整两个小时的超长视频还没有分p,怪不得播放量只有不到一千!
真白很兴奋地拼命按着快进按钮:“前辈,这里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没看懂,就是35分钟这里……”
哪怕没有分p你也能这么快找到那场比赛吗……好恐怖的高中生,花点时间在学习上面啊。
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饮料坐在沙发上的研磨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网上什么都有,甚至有我电竞比赛的失误集锦。”
这位更是已经有黑粉了吗……
“有些根本不是失误,是故意去卖视野的,而且最后还不是赢了。”研磨小声说道,听起来有点幽怨。
网民是这样呢。听说我的视频下面也有很多指导我打比赛的声音,动不动就叫我“一个滑铲”上去给人家铲倒,也是让人忍俊不禁。不过我也不怎么看这些内容,总觉得在公共网络里看自己的动作很奇怪。
真白把电视调到了合适的位置:“你看,就是这里,前辈。我没看明白,明明上一秒钟你好像被对面甩起来了,为什么下一秒就胜利了?”
我捂着额头思考当时的场景。
这个对手……这个场馆……
“可以倒回去,让我再看一眼吗?”研磨的声音响起。和刚才有些慵懒的、轻飘飘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点波动。
真白往回倒了一分钟,又放了一遍。
“哦,”我想起来了,“他的手臂露出来了,我就锁了它。”
真白盯着我。
“什么时候?”她问。
“就是这个时候啊!”我有点疑惑为什么她看不出来,明明这么明显。但转头一想,她才学了没多久,可能对于各种锁技的形式还不理解。
真白眯起眼睛,透过眼镜,好像上课看黑板上的字一样仔仔细细地查看那一帧内容,好像要从里面翻出朵花来。
“不怪真白,”研磨摇头道,“我的动态视力还不错,但是我也看不出来。”
啊,电竞选手的话动态视力应该确实很好,但你没上过一节柔术课,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我干脆站了起来。
“像这样!”
我一人分饰两角,在原地给他们讲解起来:“他不是一个横扫把我的重心偏离了吗?然后我就顺势下坠,然后他的手就这样,然后我的腿就这样,然后就……”
我的语言表达能力这样也就到头了。我是个运动员,又不是个写小说的,黑子学长借我的那本书我到现在都没看完呢。
真白张着嘴,似懂非懂的样子。
研磨突然眯起了眼睛:“是在空中?”
我懵了一瞬。
“当然啊!”
啥叫“是在空中”?当然是在空中啊!我的后背落地之前对手就拍我的腿认输了啊。
真白恍然大悟。
“我一直在看你落地后的动作!”她兴奋地尖叫起来,“原来在空中全都完成了吗!真不愧是季风大人!”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外行的夸赞总会落在人出乎意料的地方。我这场比赛确实打得不错,在被放倒的一瞬间抓住机会完成反杀,而且脚的位置非常好,完美地防止了对手在我处于下位时用拳头攻击。总之赢得确实干脆利落。
没想到真白震撼的点在于“居然在空中能完成动作”。绝大部分参加比赛的人都可以啊!
但也没必要解释,反正她之后就会懂了。所以我顺着她的兴奋也轻轻鼓起掌来:“谢谢你~”
眼看着真白点击播放键,好像要把这两个小时的视频全都放完,我吓得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有点想看看哥哥的电竞比赛剪辑,职业选手一定很厉害吧!”
我突然感觉一阵后背发凉,好像什么猫科动物盯上了我。扭头一看,研磨满脸无语。
真白嘟囔着“没什么好看的,镜头切来切去太快了都不知道在干什么……”但还是打开了搜索栏。
“玩游戏吧。”研磨面无表情地说。
“等一下哥,我马上就找到了……哎!”
研磨不知道按了个什么东西,我们眼前的屏幕瞬间切换成了O天堂的界面。我喉咙里发出失望的声音,只换来他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哼。
“你要哪个手柄?这个适合新手一点。”他越过自己的妹妹,把两个手柄从真白的头上递到我面前。
我接受了他的推荐,拿了那个适合新手的。
“诶?哥你也一起玩,那不是欺负我们吗?”真白好像想把她哥赶走似的。
但我有点怕和这个未成年粉丝独处啊!
还好研磨没有走。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个合作游戏。”
“那为什么我听说玩的时候会吵架?”
“合作游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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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吵架啊。”
我听着他俩一来一回的互动,觉得有些羡慕。不是说当独生子不好啦,我的父母都给我百分之一百的爱。但总是会想象,如果有一个人能一起长大,如果我能有真白这样热情的妹妹,或者研磨这样酷的哥哥,或许也挺好的。
-
呃。
或许也没那么好?
“米糊了,米糊了,米……前辈!三春!”真白大叫。
“我忘了我忘了……”我小声嘀咕着。不过是个做菜游戏,为什么会这么难!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和手柄在打架,要是游戏里操控的角色是真人的话现在可能已经把自己勒死了。
真白也逐渐开始叫我三春。果然对偶像祛魅的最快方法就是接近她。
“还有你,哥哥!为什么你什么忙都不帮!”真白转头狠狠拍着研磨的大腿。
研磨甩了甩头发,继续慢悠悠地切菜,连冲刺都不用。但他的动作十分精准,哪怕游戏里的小人只是在匀速地走路,他那边的厨房确是我们中间最干净也最有序的。
“我一个人把活干完了,你们玩什么?”他懒洋洋地说。
我把手柄按得火热,他却还能抽空喝几口饮料。看起来如果他全力以赴的话,应该真能单人通关。
看着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真白叹了口气。
研磨的手举着饮料,挂在脸颊上摇摇晃晃,好像在降温。他的眼神盯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好像在思考什么。
突然,他问:“MMA的话,允许个人赞助吗?”
“当然可以啊。格斗赛事的赞助还挺宽松的。”我说。
真白是不是说他哥哥在股市有投资来着?难道对MMA赛事的投资感兴趣了?最近有几家MMA赛事运营的上市公司行情挺好的来着,股票都在涨。我毕竟学的是商科,这方面有在关注。
而MMA选手要是接个人赞助的话,只要不是俱乐部的竞品公司,或者是地下行业,都没什么限制。
“如果要入股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我说。
研磨撩了一下头发,转过头来和我四目相对。
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也有点像猫科动物。淡淡的棕色瞳孔,甚至有点竖瞳。人类能有这样的眼睛吗?还挺好看的。
“股票的话,我这边有自己的一套在走。”研磨的声音又恢复了懒懒的状态,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平淡,“我是在想,我能不能赞助你。”
赞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