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兄道弟》
7. Chapter 07
谢时曜没回话,也没松手,在这极近的距离中,不自觉瞟向林逐一的耳垂。
那只没戴助听器的健康耳朵,完全看不出耳垂曾被划坏的痕迹,恢复得很好。
只是,在那耳垂之中,戴着一根透明的耳钉。如果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谢时曜有些诧异,那位置,和他在左耳打耳洞的位置,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戴透明耳钉。是不想被看出来么?可既然打了,又为什么不想被看见?
谢时曜问:“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林逐一随口道:“不记得了,大概是你去美国之后吧。”
“为什么?”
“这重要么,哥哥。在我回答你问题之前,你要先回答我的。刚才是在想我么?你想赶我走,那如果我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谢时曜不悦地松开手,反问:“想赖在我这不走?咱们两个很熟么?”
“林逐一,你既然已经说了,你记得过去那些恶心的回忆。那还为什么要继续装失忆,你何必呢。”
林逐一嘴角向上了一瞬,但很快就压了回去,就像不想被谢时曜发现,他现在很高兴似的。
他直起腰,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侧坐在谢时曜旁边,一只手靠在沙发背上,撑着头,观察谢时曜:“我也说了,那是‘也许’,所以那句话,也只不过是种可能性而已。”
谢时曜严肃起来。
他原本觉得,林逐一不装了,这挺好的。
看在林逐一在姨妈替他说那几句话的份儿上,谢时曜甚至多了点善心,觉得和这世界上,唯一活着的、参与过他大部分过去的人,叙叙旧,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施舍。
可林逐一还在做戏骗他。
既然如此,谢时曜便改了念头,将手指间燃尽的烟蒂,重重灭在烟灰缸里:
“这根烟抽完了,你该走了。”
林逐一连动都没动:“姨妈现在也不要我了,我又能去哪,哥哥不会想让我睡大街吧。”
谢时曜傲然道:“我不养狗,家里没有你能睡的狗窝。”
林逐一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用漫不经心的姿态,盯着谢时曜看。
那眼神太过赤裸,像一把旺盛的火,随时都足以燎原。
谢时曜斜眼,对上那火一样的眼神:“你妈给你留了那么多钱和房子,地脚也都不错,老宅可供不下你。在我耐心耗尽,还能好好和你说话之前,走吧。”
林逐一仍在看他。
谢时曜见状,也不愿再多说些什么,拿起手机,给管家李叔打电话:
“家里进了外人,把保安叫来,把人请出去。如果他不配合,就叫警察。”
他挂了电话,傲慢又优雅地笑了笑,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朝门口点了两下。
“就算失忆了,也能看到门在哪吧?”谢时曜笑道。
那把旺盛的火似乎熄灭了,林逐一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再忍一阵。”
“但在走之前,我要把这顿饭做完。”
林逐一说完,自顾自起身走去厨房。没多久,厨房里,就响起了炒菜的声音。
期间,管家李叔进来看了一眼,见里面的人是林逐一,便朝门外的保安摇了摇头。
因为备好了菜,饭很快就做好了。四菜一汤,看着很是健康,都是些少油的家常菜。
林逐一很识趣,没有留下来吃饭。在离开前,他停在门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哥哥,我不在的时候,你得乖。”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以谢时曜还在上学时的脾气,早就一个烟灰缸砸门上了。
但现在,他却安静听着林逐一的关门声,坐在空荡荡的餐桌中央,用银色的勺子,舀起一勺林逐一炖好的猪骨山药汤。
有什么可乖的。幼稚。
澄澈的汤液,路过薄唇,滑进淡红色的舌头中心。
挺好喝的。
可比起他们那些过去,味道也似乎也太过寡淡了些。
谢时曜不信林逐一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至少,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他都是这么认定的。
在这两周里,他很忙,忙着把自己曾经纨绔的一面,彻底蜕掉,学会戴上名为“谢董”的面具。
甚至忙到用安眠药,代替过往那些事后的拥抱。
他的努力获得了肉眼可见的成效。
集团内部持续数年、互相扯皮的几个重大项目,在他主导的几次会议后,竟也奇迹般地厘清权责,开始高效推进。
如今,他只需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那双偏浅色的瞳孔,便足以让那些仗着资历阳奉阴违的远房表亲,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期间,小乖也三番五次联系过他,想找他出来见面。
无非就是打着感激的旗号,想从他身上多捞些好处。
谢时曜倒也不在意这个,但通过小乖上热搜那件事,他发现,小乖这人不大聪明。
人无趣可以培养,人蠢就没办法了。这没意思。所以小乖每每联系他,他都委婉拒绝。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份,那天意外的不太忙,谢时曜从曜世大楼出来,自己坐上驾驶位,望着夕阳,一时间都有些彷徨,不知道该去哪了。
距离上次见林逐一,都过去了一个多月。安静了这么久没闹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谢时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皮鞋踩下油门,单手握着方向盘一转,漫无目的在北城乱开。
开着开着,劳斯莱斯鬼使神差停在了一所高中前。
现在正好是放学时间,大门里,穿校服的学生哗啦啦涌出来。
谢时曜挂档,倒车,把车藏在一棵树后,好奇观察从里面出来的学生。
没多久,林逐一脖子上挂着耳机,出现在谢时曜的视野里。他长得高,人又白,比正常学生高快两个头,所以一打眼就能看见他。
生理性的厌恶,让谢时曜心跳加速,但同时,他也想知道,失去了监护人的林逐一,最近都住在哪里。
谢时曜刚想踩油门跟上,突然,林逐一身后,一个看着眼熟的男孩,一路小跑,笑嘻嘻跑道林逐一旁边。
林逐一见到男孩,两人立刻有说有笑。时不时,男孩还拍拍林逐一肩膀,看起来特别融洽。
毕竟林逐一从小到大,身边就没出现过朋友,谢时曜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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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男孩记得特别清楚。
曜世大楼附近,书店门口,和林逐一走在一起的男孩。
两张同龄的灿烂笑脸,就泡在夕阳里,和谐无比,特别刺眼。
谢时曜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
他确实挺想开车撞过去的,林逐一小时候从中作梗,让他和不少朋友闹掰,如今,这恶种,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稳定朋友?
林逐一也配?
发动机发出一下一下的轰鸣。
谢时曜也清楚,这里是学校,不是商业街的大马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于是劳斯莱斯从树后驶出,调了个头,驶向夕阳下的另一条路。谢时曜拿出手机,和小乖打了个电话。
“晚上,想吃日料么?”
小乖穿得漂漂亮亮,戴着墨镜和口罩,故意穿了件显腰细的衣服,被谢时曜接上,坐进副驾。
日料店是让助理订的,谢时曜去都没去过,但小乖一进包间,就看着特别开心。
包间低消一万,小乖不高兴就怪了。
光点菜不足以凑抵消,点太多菜,两个人吃又会浪费,谢时曜干脆开了两瓶清酒,正好小乖兴奋喋喋不休,可以用酒填满这张嘴。
林逐一凭什么交朋友。
要是那天真男孩,知道藏在林逐一皮囊下的真实一面,怕是早就连滚带爬吓跑了。
吃完饭,谢时曜又带着小乖,在楼下精品店,给小乖买了几套衣服。
他也不是没动过带小乖去酒店的心。
可当小乖装喝醉,在车后座,柔弱倒在他肩头,和他说自己喝太醉,不记得家里密码的时候,谢时曜又觉得,他厌蠢症犯了。
晚上十一点,谢时曜把小乖送回家,脱下沾满用力过猛的香水味外套,回到老宅。
晚饭喝了不少,谢时曜有些微醺。食指按下开关,老宅被灯光点亮。
谢时曜惊讶睁大眼睛。
林逐一坐在沙发上,笑吟吟看他。
“哥哥,想我了吧。”
酒意瞬间蔓延至头皮,谢时曜看着鬼一样的林逐一,又望向门口,不对,家里密码都改了,林逐一是怎么进来的?
林逐一看出了谢时曜的疑惑,站起身,走过来,接过谢时曜手上的外套:
“这里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所有人都认识我,就算你交代过,他们也不好意思不让我进来。”
满腔不爽漫上咽喉,在这熟悉的地方,面对熟悉的人,谢时曜努力克制不变回儿时暴躁的自己,维持“谢董”该有的姿态:
“能进来,不代表你该进来。”
“李叔年纪大了,心软,我可以理解,但林逐一,你,不该利用这点。”
“可哥哥明明就是想我了,不然,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学校看我?”林逐一波澜不惊丢下这句话,就去挂衣服。
林逐一指肚抚过厚实的衣料,就在将衣服挂上墙的那一瞬,他突然将头埋在衣料里,闻了一下。
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灯光下,林逐一的神色不再轻松,闪过一丝阴鸷:
“哥哥,你从不喷香水。”
“这是谁的香水。你见完我,又去见了谁?”
8. Chapter 08
这人怕不是个狗鼻子。
谢时曜忍住不揍人的冲动,皱起眉:“你是在质问我么?”
林逐一愤怒地和谢时曜对视一眼,拿着衣服,走去厨房,抽出剪刀,就开始剪衣服。
谢时曜不禁想起十年前,被林逐一剪坏的那件外套。
他抱着手,斜倚在门框上,盯着已经被剪成碎片的外套:“这衣服八万八,玩够了,记得赔给我,卡号我一会儿让李叔发你。”
林逐一没回话,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剪外套,确认没法再穿第二次后,林逐一把剪刀往地上一丢。
咣铛!
林逐一回头看谢时曜:“我会给你转十万,剩下的,你转给你约会对象。就说,你弟弟,祝你和那个人百年好合。”
谢时曜嘴角向上倾斜,被气的:“这么有钱?真难怪你能交上朋友。不然就凭你的本性,又有谁愿意接近你?”
听到“朋友”二字,林逐一也笑:“你果然在意。”
林逐一踢开剪刀,站到谢时曜身前,鼻尖对鼻尖,挑衅开口:“这么在意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推开我,就让我住回来,不行吗?哥哥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谢时曜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了,林逐一这一个多月来的消停,果然是暂时的,根本没想过放弃。
他必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手段,让林逐一断了搬进老宅的念头。
谢时曜抬手,用虎口,卡住林逐一的颌骨:“挺有意思。”
“那就如你所愿。”
“林逐一,想在家里住下,可以。但这意味着,你亲口承认了,你的记忆、你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谢时曜身体稍稍前倾:“一个连人都认不全的病人,还配谈什么上学,什么高考,什么未来?”
“在老宅住下,就意味着,你自愿被圈养在这里。学,不必上了。门,也不必出了。朋友,你更不需要。在你‘彻底康复’之前,你拥有的所有聪明才智,你规划的一切人生蓝图,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用你无比光明的未来,来赌一个任性的恶作剧?你赌得起吗?”
林逐一当然赌不起。
自幼聪慧、事事拔尖的林逐一,怎么可能为了一时意气,押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不可能。
可林逐一却攥住谢时曜的手腕,向前凑近了些许。
几毫米的距离,让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贴。温热和凉意,在黑暗的厨房里,几乎交汇在一起。
林逐一盯着谢时曜的眼睛,斜着头,慢慢说:“好啊,哥哥。”
“我当然愿意。”
谢时曜一愣。
在谢时曜愣神间,林逐一笑着退开,拍了拍谢时曜手背: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何必让我忍这么久。哥哥,对付你,果然需要比正常人更多的耐心。”
“我今天睡哪里?以前的房间?你要是睡不着,我去你的房间陪你?”
谢时曜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在意识到这不是醉酒带来的幻听,是真实发生的对话之后,他才沉吟不语。
林逐一疯了,比小时候更疯了。
谢时曜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话既然已说出口,就没办法再收回去,如果现在当一切没发生过,反而显得他被这毛头小子将了一军。
谢时曜道:“行啊,这可是你说的。那明天,李叔会去给你办休学手续,你跟着一起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林逐一,用林逐一先前的话反击: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老宅房间多,多你一个,也没什么所谓。不过,林逐一,要记住。”
“你得乖。”
当天晚上,谢时曜比平时吃了更多的安眠药。
用过量安眠药换来的睡眠并不踏实。
谢时曜甚至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还是卧室这张床,还是能挡住大部分月光的纱帘。
可他身侧却多了个人。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鼻息。朦胧间,那人似乎张开嘴,用热乎乎的舌尖,裹住了他的耳垂。
打过耳洞的那只耳垂。
身上热得就像着火一般,有指尖顺着他皮肤游走,每过一处,他都会随之发出颤栗。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绝不是那些小情儿能带给他的刺激。他揽过梦中人的脖子,太想将那份快意留住,可一切都在瞬间停止。
谢时曜感到茫然。
他明明还想要更多,却没人能帮他继续。
谢时曜急得皱起眉心,就在渴求的极点,有柔软的唇,覆在了他的嘴上。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分分秒秒,都恨不得写上珍惜和克制。
那人的嘴太软了。谢时曜不自觉回应起那个吻。也就是在那瞬间,梦中人对准他的下唇,用力咬了一口。
那人边咬他,边抱着他,对方力气很大,似乎只要那人愿意,随时都能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谢时曜也没想到,他并不排斥这样粗鲁的拥抱。
或许,是因为那人的怀抱很暖。身上也好香,好香。
隐约间,有人对着他耳语。
——怎么这么闲不住呢。
——真想草你。
可能是安眠药在发挥效应,可能是那香气太过让他安心,谢时曜的意识,彻底沉入梦境的水底。
等意识从深水中挣扎着游出,谢时曜猛然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的空荡的房间里,谁都不在,空无一人。
谢时曜恼怒地盯着天花板,给李叔打电话,问了家里所有阿姨,确认昨晚没人来过他的房间后,谢时曜才后知后觉,指尖抚上嘴唇,眼神变得茫然起来。
第二天,谢时曜在去曜世大楼的路上,给李叔发了条消息,给李叔安排了两个任务。
一,带林逐一办休学,顺便再去了解一下,林逐一这种情况,不上学能不能照常参加高考。
二,带林逐一去最好的几家医院查脑子,外地,外国,都行。
他倒想看看,到底是林逐一的演技高明,还是医院的报告权威。
计划赶不上变化。
也就是同一天上午,谢时曜不在家的时候,林逐一从老宅三楼的台阶踏空,跌了下去。
李叔给谢时曜打电话的时候,很是慌张,据说林逐一磕了满头血,在医院打了点滴才醒过来,医生说,这一下,摔出了轻微脑震荡。
谢时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看来林逐一早就猜出他的思路,才会在搬进老宅的第一时间,摔个脑震荡出来。
就算装失忆,也能用脑震荡,混淆关于失忆的检测结果。
林逐一绝对做得出来。
谢时曜和李叔说,检测照常,林逐一命硬得很,不用心软。
他想了想,又让李叔安排一下,把家里的各个角落,包括他自己的房间,都偷偷装上监控。
尤其是林逐一的房间,必须多装几个。
“不是说了么,你得乖啊。”劳斯莱斯后座,谢时曜锁上手机,双手十指交叉,搭在交叠的膝盖上,轻声低语。
监控是趁林逐一在医院的时候装好的,谢时曜特意和老宅上下交代,无论是谁,都不许告诉林逐一监控的事情。
那监控的摄像头很小,林逐一的房间也和装监控前一模一样,谢时曜确认,林逐一发现不了。
晚饭的时候,林逐一回来了。除了头上多了个方形纱布块,其他与平时看不出差别。
“哥哥,你要我去做失忆检测,完全可以直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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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拿检查身体做借口。”
吃完饭,林逐一将一个文件夹,丢到谢时曜面前。里面是关于失忆的检测报告,来自白天去过的两家医院。
谢时曜坦然迎着林逐一的目光,向后往椅背上一靠,拆开。
报告上写,林逐一现在存在的记忆障碍,是器质性脑损伤、与丧亲带来的心因性因素,相互叠加的结果。
总而言之,是失忆了,原因无法确定。有可能是失去母亲,太过伤心,有可能摔出来的脑震荡,影响了恢复记忆的进程。
谢时曜对这结果也不算意外,林逐一既然想演,戏肯定会做全套。
不过这小子对自己下手是真狠,为了混淆结果,不惜把自己摔成这样。有这份魄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林逐一坐在谢时曜旁边,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托腮笑道:
“哥哥不放心,我再多去几家医院,没关系,反正现在不用上学,我有的是时间。”
谢时曜冷冷斜了眼林逐一,把检测报告撕成两半,从兜里,拿出卡地亚打火机,点火。
检测报告在燃烧。
谢时曜歪过头,借由报告的火苗,点燃了唇间的烟草,将嘴里的烟雾,悠悠呼在了林逐一脸上:
“这么想做检查,随便你。”
从餐桌离开后,谢时曜去书房,把李叔叫了进来,了解了一下白天的情况。
白天林逐一进了医院,关于办理休学手续的事情,谢时曜便让李叔自己去了。
李叔反映,休学已经办好,就是学校挺舍不得林逐一的,希望林逐一能随时回来。
“舍不得?”谢时曜诧异抬眼。
“嗯,你之前一直不在国内,所以才不知道。林小少爷……刚上高中的时候,有两所名牌大学,争着想要他,给了免试升大学的资格,学校知道了,都恨不得把他打印成海报,挂在学校门口招生。”
那他怎么还在上高中?
谢时曜手指轻扣桌面:“看来,是想要他的大学做了背调,发现他坏事做太多,反悔了。”
李叔摇头:“是林小少爷自己拒绝的。”
“当年所有人都劝过他,但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根本就不会听。至于推掉大学邀请的原因,他没提过。”
谢时曜目光呆滞了一瞬。
他忘了和李叔又说了什么,才把人送走。如果能回到昨天晚上,他肯定不会和林逐一玩那场该死的博弈。
现在好了,休学办了,人也住下了。
真是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一想到林逐一因为这场博弈,将彻底失去那位在学校大门口谈笑风生的朋友,谢时曜的心情,也算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他打开手机里的监控软件,想看看林逐一这小子在做什么坏事儿。
监控的黑白画面里,林逐一正在上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林逐一搭上门把手。
就在那一瞬,林逐一脚步停下,顿了顿,表情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林逐一推开门,走进去,进了浴室,打开浴缸水龙头,消失在镜头里。
谢时曜眼见没什么可值得关注的,正想把手机锁上。
突然,林逐一再度从镜头中出现。
正对着镜头,林逐一泰然自若地拉开衣服拉链。
林逐一身上的所有衣服,掉落在脚边,堆成一团。
监控的画面,瞬间被带有人鱼线和腹肌的身体占据。
那人一丝/不挂,在床边躺椅坐下,敞开两条腿,任由腹肌对准镜头,不紧不慢玩起了手机。
叮。
正全神贯注看监控的谢时曜,立刻收到了两条,来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嗨,哥哥。
——我的身体,好看吗?
9. Chapter 09
一股被看穿的羞耻感爬上心头,谢时曜正思索是该无视,还是回复,林逐一竟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谢时曜觉得这个电话该接,得挫一下林逐一的锐气。
既然要挫锐气,就需要看清林逐一说话时的表情,以随时应对。
谢时曜开了免提,继续看着监控画面,波澜不惊:“喂?”
林逐一还是刚才那姿势,声音带着笑意:“你的监控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能看清我吗?和你前几天睡过的那个人比,我的身材,肯定比他好吧?”
谢时曜盯着监控里的人,眼神沉了下去。
林逐一吃什么长大的,发育这么好。不可思议到让他生气的地步。
谢时曜呼吸加速:“你怎么知道家里装了监控。”
林逐一朝监控的方向看了眼,就像在隔着屏幕,与谢时曜对视:
“哥哥不知道吧,我这个人,领地意识很强。我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进我的房间。”
“我猜到你不会安心让我住下,所以最近两天,每次出门,我都会在门把手,简单涂点凡士林。但是今天,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凡士林上多了一些……不属于我的指纹。”
林逐一继续说:“这些指纹,比咱们的手都大一圈,像年纪比较大,手很粗糙的工人。顺着这个思路,我就想,做什么,才需要工人进我房间?”
“啊,我的哥哥想我了,想时时刻刻看见我,对吧?”
谢时曜屏息了一瞬。
有这智商,光想着和他玩猫鼠游戏,真是暴殄天物。
他斥道:“既然知道我看到了,赶紧把裤子穿上。”
“不要。”林逐一挑衅笑笑,“我在等洗澡呢,浴缸水还没放满,正好无聊,就逗你玩玩。”
谢时曜下颌绷紧:“想在这里住下,就得按照我的规则来,你得听话。”
林逐一抬起没拿手机的那只手,百无聊赖看了看指尖:“这么着急让我穿衣服,你不会还在看我吧?”
“小心点哥哥,别看硬了。我和哥哥不一样,毕竟,我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
谢时曜呼吸比平时快了些。他摇了摇头:“小朋友,你大可放心,我恶心你都来不及。虽然你硬件条件尚可,可惜,长在了你身上。”
“所以,省省吧。我对你,真硬不起来。”
监控里的林逐一,“哦”了一声,演出一副收到打击的模样:“话别说太满。别忘了,哥哥你迟早会为我哭一次。”
“至少……一次。”
“好了,水放得差不多了,下次再聊,哥哥,晚安,祝你做个有我的梦。噩梦也好,春梦也行。”
林逐一笑着说完这意有所指的最后一句,挂断电话,消失在监控里,看来是真去洗澡了。
谢时曜忍住把手机摔地上的冲动。这小屁孩,哪来的资本和他这么嚣张。
他吐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可监控里的画面,就像不听话似的,疯狂往他脑子里钻。
谢时曜想着那画面,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尺寸也太过分了。
“啧,真离谱。”谢时曜皱眉喃喃。
他想了又想,总觉得在林逐一面前落下风这件事,让他特别不爽。他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落下风,更别提对方是林逐一。
谢时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上三楼,门也不敲,直接推开林逐一的房门。
浴室里有水声,林逐一看来还在洗澡,他坦然推门,居高临下望着满脸惊讶的林逐一。
他沉着道:“像刚才这种挑衅,如果再发生第二次,这个家不会再留你。”
林逐一眨了眨眼:“啊……”
可能因为谢时曜突然出现在浴室这件事,对林逐一来说,太过冲击,林逐一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
“哥哥,既然来了,要不要帮我把浴巾拿过来?”
谢时曜嘴角露出一丝恶劣的笑,他低头,望着面前防线终于出现松动的坏种,舒坦道:
“刚才不是还挺游刃有余么?”
“林逐一,不用指望我帮你拿任何东西。你在我这,只是个暂时被允许存在的宠物。我没把你的头摁进水里,就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浴室蒸汽缭绕,林逐一呆呆看着谢时曜,不发一语。可能因为在热水里泡久了,他的脸都比平时红不少。
看起来,心神不宁。
果然是个纸老虎。这就是年轻带来的劣势。
谢时曜弯腰,对着发愣的林逐一,伸出手,警告般,拍了拍林逐一挂满水珠的脸颊。
“这才是你对我该有的态度。得记好才行。”
“晚安,弟弟。祝你的梦里也能有我。春梦就不必了。噩梦,比较适合你。”
谢时曜说完,撤开手,给林逐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走出浴室。
他离开的时候没关门,外面的冷空气一股一股钻进浴室里。
和谢时曜离去时脚步声重叠的,还有林逐一心跳砰砰作响的声音。
林逐一伸出无名指,触碰方才被拍脸的地方,刮下一点周遭的水珠。
然后,林逐一放松下来,靠在浴缸中,将无名指的水珠,含进嘴里。
都比他大五岁了,手怎么还能那么软。
林逐一回味着刚才的触碰,开心笑了。还好,哥哥注意到的,只有他红了的脸,而不是其他的生理反应。
他仰起头,轻声说:“有你的梦,怎么能叫噩梦呢……”
“一直都想梦见你,可是你太任性,每次,都不肯来啊。”
北城的树叶正在悄然变黄。
也不知是怎么了,细雨一直下个不停。接下来的一整个月,能看见晴天都实属不易。
和谢时曜预料的差不多,林逐一并不甘心只被关在家里,在这一个月里,林逐一提过,要去学驾照。
鉴于这一个月,林逐一表现还行,没闹什么幺蛾子,谢时曜便给他找了驾校。
也算是给这人找点事做,放他去祸害驾校的人也不错。
谢时曜因为打算在附近的旅游城市,搞个带酒店的大型游乐园,他在忙碌中,度过了一整个月的禁欲生活。
他坚信所有人都会走,所有人都会离开他,所以他从不对任何人动心,不会试图依赖任何人,只会把每个过客,当成生活的调剂。
只有金钱不会离开他。
金钱没有生命,金钱会带来权利。这才是他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像他这样的烂人,如果金钱能有生命,怕是早就长条腿跑掉了。谢时曜经常会这么想。
一天,谢时曜结束了和领导的饭局,趁酒意上头,让司机开去了北城墓园。
他撑着黑伞下车,等确认走得够远,司机看不见他了,他的脚步,才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黑色的石碑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父母的名字并排列着。
谢时曜蹲下身,伞歪向一边,任由雨淋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的照片。
良久,谢时曜叹了口气。
“妈,你还恨我么。”
“我不觉得当年我做错了。但你死前说的那些话,也太狠了点。”
直到现在,我都还被你的话困住,走不出去啊。
谢时曜淋着雨,对着墓碑,一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等湿淋淋坐回车后座,谢时曜拆下脖颈系好的丝巾,折好,擦干脸上的雨滴。
就在这时,有人给他打语音。
“谢哥,我都回北城三天了,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见我呀。”
听筒里,是个娇滴滴的熟悉男声:“你纽约别墅钥匙还在我这儿呢,我暂时也回不去,你在哪,要不我来把钥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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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被酒精麻痹大脑的谢时曜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谁。是他纽约小情儿里面,比较聪明的一个。
“白野啊。你发个定位吧,我现在过去。”
拿送钥匙当见面的借口,见了面,又怎么可能放他走。
谢时曜自嘲笑笑,他现在心情确实算不上好,见一下白野,感受那份讨好,也算给自己找点慰藉。
雨滴拍打着劳斯莱斯车顶,半小时后,谢时曜出现在一座独栋别墅门口。
门从里面推开,白野一脚踏出。
看到谢时曜,白野顶着张清纯脸,胸有成竹地翘起嘴角,撩开自己的Chanel呢子大衣,露出里面,精心挑选过的皮制情趣内衣。
谢时曜手插在兜里,泰然自若地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白野大衣下的身体。
“钥匙在家里呢,谢哥,进来拿。”白野伸出手,挽过谢时曜胳膊,将人迎了进去。
漆黑的夜,逐渐亮了起来。天空泛起鱼肚白,但雨还是没停。
床是凌乱的,谢时曜躺在白野床上抽烟,白野脸上挂着红晕,人一抖一抖躺在谢时曜怀里,抱着谢时曜不撒手。
“谢哥,你这次回国,都不像以前那样联系我了。你要是谈恋爱了,得告诉我啊,不然,我会伤心的。”白野有气无力地说。
谢时曜觉得白野这人真挺有意思,都这样了,还想着试探他呢。
他吐了口烟圈:“我不谈恋爱,你不是知道么。”
“是是是,”白野吐舌头抱怨,“你从不谈恋爱,从不和人接吻,只走肾不走心。不过我早就想问了,你不会……只是单纯不亲我吧?”
谢时曜食指中指夹着烟:“接吻这种事情太暧昧了。如果要亲,也要和真正重要的人才行吧。我也是,你也是。”
“确实,你说的对。”白野用食指,在谢时曜胸口画着圈,过一会儿,突然抬头:
“不过谢哥,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谢时曜疑惑看向白野:“你指的是接吻,还是其他?”
“当然是其他。”
谢时曜下意识问:“最近是碰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可以帮你。”
白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还是没放弃:“如果不是呢?”
谢时曜莫名想起飞来横祸的小乖,还有那件被林逐一剪坏的大衣。
虽然不知道林逐一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发疯剪了大衣,剪完还真给他打了十万块钱,谢时曜还是友情提醒:
“我家最近领养了一只烈犬,脾气阴晴不定,听不太懂人话。”
“你离我太近,或许,会被咬伤。”
原本谢时曜打算在白野这里留宿,毕竟在他心里,拥抱就是最好的安眠药。
可白野越界了。在了解他的情况下,越界了。看来,这便是和白野的最后一次了。
谢时曜带着酒意,在清晨回到老宅。
到家的时候他人有些发冷,头也开始疼,或许是淋了太多雨的缘故。
明明大厅被稀薄的阳光填满,谢时曜总觉得家里阴森森的。
地上,多了一个被摔碎的花瓶。
踏上台阶的时候,谢时曜又惊讶发现,楼梯上,有斑斑血迹。
楼上的窗帘都是拉着的,越往上走,越是漆黑一片。
谢时曜不愿去想那么多,人晕乎乎地朝自己房间的楼层走去。
楼梯口到房间的距离,不过也就几米而已,谢时曜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浑身又乏力,又疲惫。
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才松了口气,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卧室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时曜呼吸停滞了一瞬。
林逐一正坐在床边地上,手上都是血,紧紧握着花瓶碎片,眼白带着血丝,努力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10. Chapter 10
谢时曜的酒意,被林逐一这模样弄得瞬间褪去一半。
他实在不明白,林逐一为什么会在大早上,出现在他的房间。
如果说,小时候林逐一用刀划耳垂,是为了和他爸告黑状。
那现在呢?
林逐一又想得到什么?是他的同情,还是他失态的愤怒?
谢时曜用手掌揉了揉额头,硬撑着不适站在原地,心烦意乱开口:“别告诉我,是因为我没回家,你才把自己搞成这样。”
林逐一嘴角扯了扯:“如果我说是呢。”
“哥哥,对我来说,这真是好漫长的一个晚上。”
“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不回,是把我屏蔽了吧?我遵守我们的约定,没有离开家里,也没有去找你。我让李叔去问了你司机,他说你去了墓园。”
“去墓园呆一整个晚上吗?我感觉,我快忍到极限了。我这么乖,你一定很高兴,很满意吧。”
谢时曜晃晃悠悠,疲惫地走过去,弯下腰,把花瓶碎片,从林逐一手里拿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我现在不太舒服,要是想吵架,可以明天再吵吗?”
林逐一似乎完全没想到,谢时曜是这种反应。
他仔细看了看,谢时曜的外套是半干的,明显是在外面淋了雨。
林逐一干脆起身,用手贴上谢时曜的额头,挺烫的。
“哥哥,你发烧了?”林逐一难得慌张起来。
谢时曜拍开林逐一的手。
本来就够难受了,又被蹭上了那么多血。谢时曜踉跄一下,干脆坐在床边:“慌什么,你不是一向巴不得我死么。”
这句话,就像一根利箭,射进林逐一心口,把他所有的表情都钉在原处。林逐一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然后,林逐一转身就走。
也不知道是被林逐一莫名其妙的状态气到,还是真发烧了,谢时曜大衣也没脱,迷迷糊糊往床上一躺。
真不舒服。
额头上沾到不少林逐一的血,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丑,很难看吧。
没过多久,林逐一拿着个医药箱回来了。他看见谢时曜的状态,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明显很是生气。
林逐一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粒布洛芬,用力塞进谢时曜嘴里。
发现嘴里被塞了药,谢时曜意外睁开眼。林逐一正紧紧盯着他。
真奇怪。
这算什么眼神。
胶囊在愣神间融化在口腔里,里面的药太苦,谢时曜皱起了眉,他目光下滑,发现林逐一的手心还在往外渗血。
谢时曜“啧”了一声:“管我之前先把自己管好。”
没想到,这话就像引线,引爆了林逐一这颗炸药。
林逐一开始扯谢时曜身上的半干外套,把外套,从谢时曜身上扯下。红色渗进衣料里,他把外套揉成一团,将染得脏兮兮的外套,扔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去解谢时曜的衬衫扣子。
谢时曜被这冒犯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林逐一手上动作没停:“你衣服没干,自己不知道么?穿这样的衣服,还能不生病?你在纽约那四年,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谢时曜不想和林逐一费口舌,大骂:“滚出去,要脱我自己脱,轮不到你!”
林逐一手一顿,握紧手心,血珠像红宝石,啪嗒啪嗒,落在谢时曜身上。
“当然轮不到我。”
“什么都轮不到我。”
认识林逐一十年了,他的脸上,从来都都没出现过这种神情。那张揉杂了恨意、愤怒、悲伤的脸,深深低了下去。
谢时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被轮到?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么?还是我理解有问题?”
林逐一那低下去的脸庞,出现了一丝冷笑:“当然。我希望你身边只能有我。最好没有任何人,只能有我,只能看得见我一个。”
“因为我是你弟弟。”
谢时曜在震惊中变得迷惘,随即变得烦躁。
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脱完就扔在地上,那具被财富精心豢养出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林逐一的视线里。
“衣服我脱了,我不想听你的鬼逻辑。你现在能走了吗、弟弟?”谢时曜不耐烦地问。
不曾想,林逐一突然摁住谢时曜手腕,手臂青筋爆起,将人摁倒在床上。
林逐一闻了一下谢时曜的头发:“果然又是香水味,你真是闲不住。哥哥的私生活,真是充实得让我羡慕。”
“林逐一,起来!”
“你是哥哥,不应该给弟弟做个好榜样么?你得负责任才行。”
谢时曜原本就烧得头晕眼花,又吃了药,根本就难以反抗。
他只好一脚蹬了上去,林逐一吃痛,手也随之松开。
谢时曜忍着头晕,下床,拽住林逐一的衣领,把人往门口扔:“我现在很难受,你还非要惹我?”
林逐一被他拽着也不吭声,谢时曜用尽全力,把林逐一拖到门外,重重把门合上。
四周变得安静,谢时曜后背抵在门上,喘着粗气。
他是该生气的。
只是,眼前,全是林逐一发现他发烧时的脸。
为什么。
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露出担心的表情?
越是回想,就越是天旋地转。谢时曜摇了摇头,觉得他必须得回床上躺着,可还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
头似乎磕在了地毯上,但感觉不到痛,思绪好像飘在了黑暗里。
隐约间,有人破门而入。
他被那人背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有湿漉漉的毛巾蹭过他的额头,擦干了属于林逐一的血迹。
那人将双手放在他脖子上,像是很想要掐他的脖子,就在真正要掐下去的那一瞬,那人又放开了手,像要相互取暖那样,抱紧了他。
彻底陷入昏迷的瞬间,谢时曜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等谢时曜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房间也被打扫干净,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他起身,去浴室,冲走了一身的黏腻。
热水蔓延遍至他的身体,心里的黏腻,却迟迟冲不下去。
没记错的话……林逐一,抱了他?
谢时曜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烧发出错觉了。
脚趾在地板留下水痕,浴巾擦试过精致的身体,白色的浴巾搭载头发上,等踏出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定制西装,黑丝巾在脖颈打了个漂亮的结。
客厅里,餐桌上,砂锅咕嘟嘟盛着皮蛋瘦肉粥,旁边是煎蛋,还有一看就很入口的小菜。
林逐一不在这里。
只是,林逐一似乎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哥哥,昨晚,对不起。
——消消气。
谢时曜嗤之以鼻,抬手就把纸条撕成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坐下,舀了勺粥,放进嘴里。
“难吃的要命。”
吃过早饭,谢时曜将头发向后一梳,含下一粒药片,西装笔挺进了曜世大楼。
他隐藏的很好,没有人发现他在生病。如果说真和以前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办公室的温度,被空调吹得,比平时暖了许多。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谢时曜手抵着嘴,咳嗽两声,回到车后座,仰头,皱眉靠在车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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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宅。”谢时曜和司机交代。
司机向左打方向盘,车子朝老宅驶去。
经过一个红灯,司机踩下刹车,朝后视镜一瞥,偷偷观察这位年轻的谢董。
司机讶异了一瞬。
后视镜中,谢时曜眼神是散的,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迷离,完全没了平时的锋棱。
他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嘴唇不经意张开一条细缝,唇间漏出一线白,里面微润的齿,不断吐出热气。
司机连忙说:“谢董你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谢时曜过了一会才回神,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嗯,好像确实该去。”
劳斯莱斯在路口掉头。
到了私人医院门口,司机坚持要扶谢时曜,却被谢时曜拒绝,一个人进去,打了吊瓶。
打吊瓶的时候,谢时曜靠在VIP病房的沙发上,短暂眯了一觉。
等再睁开眼,吊瓶还没打完,窗檐往下噼里啪啦落着雨滴,空无一人的病房里,谢时曜望着那雨,忽然觉得,无比空虚。
他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白野说想和他试试的提议。
挺奇怪的,白野认识他挺多年了,一直都很乖,非常知道他要什么,从没想过越界。
谢时曜想了又想,他无法理解,一向了解他的白野,怎么突然敢变得这么大胆。最终,谢时曜得出一个结论:白野缺钱了。
于是谢时曜在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发给白野。
“如果碰到困难了,随时联系我。”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餐桌上摆着做好的晚饭,林逐一依然不知去向,筷子旁,放着林逐一留下的新字条。
——哥哥,这是我学的新菜,要多吃点。一天没见面了,很想你。
谢时曜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你想个屁。
打完吊瓶,胃实在提不起食欲。谢时曜转身,准备上楼。
没想到,楼梯扶手上,也放着一张字条。
——昨天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一定要早点好起来。
谢时曜捻起纸条,往地上一掸。
走到房间门口,门把手上,也立着一张字条。
——帮你把被子都换成更厚的了,明天别去曜世,生病了应该在家多休息,晚安,哥哥。
谢时曜黑着脸,用手指将纸片弹飞,就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房门打开,谢时曜长腿一迈,走进房间,高挑的身影消失在悠长的走廊里。
安静了十秒后,那扇门又从里面被推开。
谢时曜破门而出,带着怒气,朝林逐一房间走去。
从二楼到三楼,谢时曜重重将门打开。
属于林逐一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时曜手一顿。
林逐一就站在房门口。
“嗨,哥哥,你果然忍不住来找我了。”林逐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份得意,深深烙在谢时曜眼里,谢时曜向前一步,侧过头,傲慢地问:“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别去曜世?”
林逐一眼睛在谢时曜身上滑了一圈,落在谢时曜打过点滴的手背上。
他拿起谢时曜的手,轻轻摸了摸那手背:“都要去医院了,还要工作吗?我在家里照顾你,还不够吗?”
林逐一指腹凉冰冰的,谢时曜不自觉手一颤。
意识到这份生理反应,谢时曜舌头顶了顶腮,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擒住林逐一手腕,反手把人按墙上,贴耳质问:“照顾?”
“你指的是那些纸条,还是你昨天晚上偷偷抱我的那一下?”
“可得把话说清楚啊,弟弟。”
11. Chapter 11
林逐一笑了起来。他没挣扎,任由谢时曜按着他:“难怪酒店那男的说你手劲儿大,哥哥都生病了,还这么有力气。”
“我问你为什么要抱我。你在这转移什么话题?”谢时曜不想和林逐一拐弯抹角。
“好,哥哥,那就不转移话题。”林逐一点头,“是啊,我是抱了你。”
“但哥哥别会错意。在抱你之前……我也很想,掐死你。”
嗯。这才对。这才是林逐一。
比起林逐一装成一副柔顺模样,偷偷抱了他,这恨不得他死的态度,才是他认识了十年的、熟悉的林逐一。
谢时曜手上发力:“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浪费了?真不中用。”
林逐一脸颊抵着墙:“可能因为你身上太香了,就像现在这样,我没舍得。”
谢时曜干脆用胳膊压住林逐一脖颈,往下压了压:“你的仁慈还真廉价,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林逐一被压得轻咳:“昨天,我真的很生气。你作为我哥,管不住自己,身边永远都有各式各样,配不上你的人,缠着你,绕着你。”
“可你偏偏生病了。”
“我看你躺在床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要我想,就能掐死你,发泄我的怒气。可那个瞬间,我又在想,比起你消失,我更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后悔了,又有点后怕。”
“所以我抱了你。哥哥,这个回答,满不满意?”
谢时曜被堵得说不出话。
趁谢时曜动摇间,林逐一忽然腰腹发力。
林逐一原本被禁锢的身体,随着发力而扭转,林逐一瞬间反客为主,将谢时曜两只手腕,扣在墙上。
保持着一定距离,林逐一声音低了下去:“别再给我发疯的机会了,哥哥,我再能忍,也会有失控的那一天。”
“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在意你。”
“还有,哥哥,刚才我都是编故事骗你的。我可不舍得掐死你。你好不容易晕过去了,看上去又那么冷,我当然会想抱抱你。”
谢时曜冷哼:“我看,这也是你的谎言。满口谎话。”
林逐一摇摇头,膝盖顶进腿间,将谢时曜钳制得无法动弹:“这回是真心的。”
本来就生着病,林逐一又像练过似的,一身蛮力,谢时曜呼吸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但在这臭小子面前,谢时曜不想露怯。
他故作冷淡,直视林逐一:“你的真心,在我这里一文不值。现在你人也住进来了,也和我玩了一阵子你的幼稚游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逐一表情僵硬一瞬,随即,缓慢的,垂下眼睫:“我只想做你弟弟。”
那人缠着纱布的手心,按在谢时曜的手腕上,谢时曜被迫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却仍强势道:
“我爸,你妈,也都不在了,我们好不容易不用再有任何关系。你现在这是怎么了?”
林逐一鼻尖几乎蹭到谢时曜头发:“我是真心想做你弟弟。给我个机会吧,哥。”
谢时曜冷笑:“谁家弟弟,敢这么对哥哥。还不快点把手松开?”
林逐一道:“你真心把我当弟弟,我就松开你。”
“林逐一,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威胁你。我是在请求你。哥哥,只要你接受我,我愿意什么都听你的。真的。嗯,让我去死都行。”
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这个姿势,亦或是那句“去死都行”,谢时曜浑身都烫了起来。
林逐一的眼睛烧得他口干舌燥,林逐一身上的味道蚕食着他的大脑。
谢时曜整理好情绪,努力维持冷静:“你的命,在我这不值一分钱。”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我松开,林逐一。”
林逐一盯着谢时曜看了看:“那你答应我,我松开你,你不会把我赶出去。”
谢时曜“啧”了一声:“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
他继续说:“想做我弟弟,你可得乖啊。不然,只会沦落到被抛弃。”
听到“抛弃”二字,林逐一瞳孔一抖,但他细品了一下这句话,眼底的光,又幽幽亮了起来。
林逐一伏在谢时曜耳边说:“好,我都听你的。”
说完,林逐一后退一步,笑着松开了谢时曜的双手。
刚被松开,一阵风蹭过脸颊,谢时曜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跪下。”
林逐一头一偏,左脸立刻红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完全没消失,就好像这巴掌对他来说,一点都不痛似的。
然后,他对着谢时曜,双膝跪地:“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谢时曜俯瞰着林逐一:“道歉。”
“哥哥想让我从哪里开始道歉?是趁你虚弱的时候抱了你,还是刚才,让你连动都动不了?”
虽然林逐一跪在地上,谢时曜却仍被这话的后半句搞得很不舒服。
谢时曜干脆直说:“别玩文字游戏,我需要一个让我满意的道歉。”
说到这里,谢时曜走到床边,翘起腿坐下,欣赏起林逐一的表演。
林逐一仰头凝视谢时曜,短暂笑了笑:“我让哥哥害怕了,是我的错。”
谢时曜轻轻抬脚,用皮鞋尖,抬起林逐一下巴:“继续。”
林逐一近乎虔诚地说:“我不该做一个不老实的弟弟。”
“哦?”
“我也不该把花瓶砸了,不该和你发脾气,不该那么用力扯你衣服。哥哥,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想,好好照顾你。”
谢时曜撤开红底皮鞋。这个小时候无数次让他吃瘪,惹恼他,激怒他的坏种,竟真对他唯命是从。他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占有者的,带着锈迹的得意。
他饶有兴趣地望着林逐一:“你打算怎么照顾。”
林逐一道:“从听你的话开始。”
谢时曜抱起双手,翘回腿:“二十四小时,都听我的?”
“当然,哥哥,我只听你一个人的。”
如果谢时曜能回到小时候,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一直和他对着干的林逐一,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换个玩法,也不是不行。
他站起身,停在林逐一身前,阴影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他俯身,指尖穿过林逐一微凉的发丝:“真的很乖。”
“可要一直听话啊,我的弟弟。”
撂下这句话,手指离开细发,谢时曜不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去。
林逐一目送谢时曜消失在房间门口,眼神变得高兴,渐渐的,又流露出一丝悲伤:“你其实有能力挣开我的手,为什么没有。”
其实你也离不开我,是吧。
……
谢时曜刚回到屋里,脚步就悬浮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心。
五指摊开又聚拢,林逐一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指尖。
他叹了口气,双手撑住脸,将脸埋在手心里。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他往床上一倒。
太冷了。
谢时曜盖好被子,被子确实沉了许多,或许就是像林逐一纸条上写的那样,被换了。
浑身又冷又热。林逐一伏在他耳畔时的灼热呼吸,林逐一扣住他手腕时留下的触感,还有之前梦里,那缠绵的吻,那危险又大胆的耳语……
谢时曜手不自觉伸进被子,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咬紧枕头一角,克制着,不愿发出一丁点声音,尽可能压抑住所有的喘息。
终于结束之后,又是无尽的悔意。
把林逐一留在家里,对他们两个来说,是正确的选择么。
到底是出于报复,还是为了满足那份在漫长童年过往中,逐渐变扭曲的私心?
正在谢时曜迷茫的时候,他的手机,刚好亮了起来,拿过来一看,是小白发了消息。
那是一张漂亮的自拍,还有一句,谢哥,我睡不着,昨天的事可不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谢时曜正好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便单手握着手机打字:昨天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小白也没藏着掖着,回道:如果可以,谁不想和你谈恋爱啊。可惜你也不会同意,哎,你什么时候想谈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谢时曜盯着手机发了会呆,松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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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啪嗒一声,掉落在胸口。
如果真心喜欢,为什么不去学着争取。
每一个,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演技高明,却看不出半点真心。
谢时曜想起刚开/苞那会儿,经历过的几个男孩。他也不是没想过真心待人,可每当他打算负起责任的时候,那些人只会拿了他的好处就走。
既然都要走,那就干脆别开始。
单纯享受情欲就行,能抱紧他,做他的安眠药就行。
在谢时曜记忆里,从小到大,他所习惯的,是用金钱包装出的关心。真正的关心,因为没接触过,所以他不太懂。
也不是没渴望过。妈还在的时候,他曾盼着妈可以多关心一下他。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厌弃,和妈死前那句诅咒。
后来他也想通了,没得到过的东西,就代表着,不需要害怕失去。
他叹了口气,又想起林逐一那满脸担心的表情。
为什么,偏偏从林逐一的脸上,看到了那份他根本就不需要的关心?
这是真心,还是林逐一演技的一部分?
都这么对你了……
为什么,还不离开我?
因为打了吊瓶的原因,第二天起床,谢时曜感觉浑身没那么乏力了。
今天的行程很紧凑,北城的曜世酒店开业二十周年,他要上台中英文演讲,晚上还有和领导的饭局。
谢时曜正想着到时候该说些什么,一下楼,就看到林逐一在厨房煮汤。
谢时曜头偏到一旁:“家里有阿姨做饭,你这是在做什么,忙着讨好我?”
林逐一回头,打扮精致的谢时曜映入眼帘,他呆滞了一瞬,回过神:“哥哥都生病了,不应该在家休息么?”
谢时曜道:“要是每次生病都躲在家休息,我这个位置,谁都能干了。”
林逐一似乎是听懂了:“我会努力,变得有用,不让你这么累。”
谢时曜脚步一顿。
林逐一把火调小,给煲汤的砂锅盖上锅盖:“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你穿得比平时都好看。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谢时曜不知道这小子又憋着什么坏心思,眼见林逐一走上楼,他也没打算等。喝了口咖啡,拿着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这个时候,林逐一叫住了他。
谢时曜回头,林逐一手中拎着一个红色的卡地亚袋子,打开里面的方盒,露出一枚镶了钻的圆形袖扣。
林逐一取出袖扣,帮谢时曜戴好:“我看你点烟的时候,用的是卡地亚火机,我就去卡地亚,给你订了个袖扣。就是之前你一个月没理我的时候,我去买的。”
钻石袖扣在阳光下映出火彩,在谢时曜青筋微显的手背上,落下点点光斑。
谢时曜只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林逐一有钱,但他没想过林逐一会给他买东西。不只带钻,还是玫瑰金。
这行为,在他眼里,简直堪比狐狸精给唐僧送袈裟,没安好心。
林逐一欣赏着那枚袖扣,抬眼冲谢时曜笑笑:“今天真的很帅啊。可不可以不要见别人,一结束就回家?”
谢时曜还没从疑惑中回过神:“你送我东西做什么?”
林逐一答:“因为你是我哥。”
谢时曜不明白,在变成“谢董”之前,他很喜欢打扮自己,这种东西更是一大把,根本就不缺。
林逐一继续自顾自说:“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开车么?”
“你说。”
林逐一脸上灿烂了一瞬:“这样我就可以开着车,送你上下班了。谁想靠近你都不行,你一下班,我就能直接拉着你回家,每天盯着你。”
谢时曜无奈,这人知道自己正顶着一张纯真脸,说什么疯话吗?
他用食指,把林逐一脑袋推开:“得了臆想症就去治,我会让李叔带你看脑子。”
谢时曜往前走了两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回过头:“对了。前两天的事,我还没打算放过你。”
“今天在家,写一份检讨给我。”
“如果我不满意,以后的每一天,你就要一直写下去。”
“你那么听话,肯定没问题吧,弟弟?”
12. Chapter 12
当天,谢时曜在曜世酒店周年庆上的中英文演讲,不知被谁录了下来,才几个小时,就在网上传疯了。
谢时曜自己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人还在赶去饭局的车里,几个纽约的小情儿,便心急火燎地发来链接。
手机在昏暗的后座明明灭灭,他漫不经心点开,视频里的自己正被台上强烈的追光笼着,竟有几分陌生的眩目。
一身剪裁精绝的暗色西装,搭配着系好的丝巾。他正颔首听着台下鼓掌,长睫垂下的阴影落在眼下,遮住了些许疲惫,反添了几分厌世般的矜贵。
没有人在意他在台上说了什么,下面一万多条评论,大多都是夸他年轻有为,品貌出众,肩宽腰细,想看他上综艺。
一直没联系的小乖,还用自己的歌手大号,在那条视频下面,点了个赞。
谢时曜将手机丢到一旁。要是评论区的人知道了他的性向,这条视频,怕是激不起一点水花。
车窗外,街景在向后倒退,谢时曜将林逐一送他的袖扣取下,捻在手里,看了看。
这小子年纪不大,就学会花钱了。
真是个坏习惯。
眼里的愉悦一闪而过,谢时曜握着那袖扣,不禁开始好奇林逐一的检讨内容。
不如,饭局结束,早些回家,陪他玩玩。
只可惜,今天来的领导,比他想象的,更会劝酒。
无论平时看着再怎么风光,在这些人面前,他不过只是一个才过二十的小辈而已。包间里觥筹交错,谢时曜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杯中的茅台,在一次次敬酒中,喝了个一干二净。
谢时曜酒量其实不差,但因为病没好完全,酒精混着疲惫一起涌上来,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领导被招待得很满意,结束时,纷纷拍着谢时曜肩膀,说着“后生可畏”、“曜世未来可期”的场面话,谢时曜从容周旋,完全看不出,他眼前的世界,早已天旋地转。
这场饭局结束得比预期更晚。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谢时曜回到老宅,在门口,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这么晚回家,林逐一怕不是又要发疯。
不如,先发制人吧。
谢时曜挺直脊背,装作很清醒的模样,回到家里。
家里果然阴森森的。
大厅没开灯,林逐一和鬼一样坐在餐桌,面对一桌凉了的菜,盯着落地窗外。
两人目光相撞。
谢时曜嚣张一笑,两人同时开口——
“哥哥,怎么,才回来?”
“检讨呢?”
林逐一率先做出反应,他没将写好的检讨拿出来,反而朝谢时曜走去,双手覆在谢时曜肩上,帮谢时曜脱下西装外套,脸凑近外套,嗅了一下。
“嗯,烟味,酒味。”林逐一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这回没有香水味。”
林逐一看向谢时曜袖口,皱起眉:“哥哥,我送你的礼物呢。”
“扔了。”谢时曜说完,将西装外套夺了过去:“你怎么每天都婆婆妈妈,神神叨叨的。不懂什么叫做安分么?”
林逐一危险靠近:“你真扔了?”
“哥哥真让我失望,你这样,我可很难安分啊。”
谢时曜眯起眼,努力聚焦视线:“能有多难?”
林逐一突然抓住谢时曜手上的外套,两人离得很近,灼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谢时曜嘴唇上。
“哥哥,先不说这个。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每天都认真听你的话,你可以多回家,陪陪我么?”
一股邪火从心中窜起,但同时,可能是因为醉酒的原因,谢时曜在这股邪火中,感受到一股棋逢对手的刺激感。
谢时曜倾身,为避免自己不会摇晃,他将一只胳膊撑在墙上。这姿势,从某个角度看,就像是将手搭在林逐一肩上: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小弟弟。”
林逐一用目光咬住谢时曜:“我明明只有你,也只记得你了。为什么就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去爱我呢。”
谢时曜侧头,两人脑袋离得越来越近,呼吸几乎交融:“你也配被爱?”
林逐一也靠得更近了些,身上的香气将谢时曜包围,于是他们的唇只差毫厘:“只要你愿给。”
“可我给不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教你该怎么给。”
谢时曜头微斜,声音放轻,似乎是来了兴趣:“那你想怎么教呢,小朋友。”
两人鼻尖几乎蹭着鼻尖,林逐一的气息就这样灌入谢时曜口腔:“既然都住在一起了,我想,我会有很多机会教你。”
谢时曜垂下眼睫,难以自抑地笑了。
他摇了摇头,手一松,任由那外套被林逐一拎着。
谢时曜轻松转身,朝大厅走去,他人往沙发上一躺,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懒懒搭在额头:“检讨,读给我听。”
林逐一没动:“哥哥今天在网上火了,你知道吗?我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可惜你把我拉黑了,真难过。”
谢时曜闭上眼睛,将正在旋转的一切隔绝在眼帘外,命令道:“这才一天,你已经学会无视我的话了吗,林逐一?”
林逐一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刚准备听话张嘴。
谢时曜闭眼,用指尖,指了指旁边地上:“在这里读。”
眼前是黑的,谢时曜听见林逐一走来的声音,那人似乎是坐下了,也似乎是没有,很快,他就听见林逐一的声音响起。
“哥哥让我写检讨,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但因为是哥哥的要求,我愿意,我答应过哥哥,会乖,会听话。”
“我以前应该做了很多让哥哥讨厌的事,所以哥哥才那么讨厌我。不过,我还是要和哥哥说一句,对不起。”
“我想和哥哥重新开始,既然哥哥不喜欢以前的我,那我会让你不讨厌现在的我。”
“只要哥哥,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读到这里,林逐一的声音停了。
谢时曜等了一会儿,确认林逐一这是读完了,缓缓睁开眼,笑着伸手,揉了揉林逐一头发。
忽然,他揪住手中的发丝,把人往自己这带近了点,慢慢吐字:“通篇废话啊,弟弟。”
林逐一望着眼神比平时更迷离的谢时曜,喉结动了一下:“哥哥喜欢我的废话就行。”
喜欢?当然喜欢。
从小到大打不走赶不跑的仇敌,如今却像换了个人一样,跪在地上给他读检讨,可真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了。
谢时曜眼中爬上一层朦胧,将林逐一往近了拽了拽:“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林逐一,小时候,你为什么要骗我爸?”
林逐一歪过头,似乎在回忆到底是哪一次,短暂的停顿后,他换上完美的笑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时曜道:“当年,你惹了我,我去你的房间,找你算账。可能是离你近了点。你做了什么?你把屋里的监控内容,发给我爸,发给我的学校,说我,对你,图谋不轨。”
说到这里,谢时曜松手,指尖下移,停在林逐一脖子上,一副随时都会掐下去的模样:
“能在自己房间里装监控,这事也只有你能做得出。你到底图什么?我因为这件事,转到了其他学校,也被爸误解成那样,直到被你赶去美国。我真想不通,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更何况,你做过的事,可远远不止这些。”
林逐一没有挣扎。
他反倒将双手,盖在谢时曜手背上,用力,帮助谢时曜掐自己脖子:“我说了,我不记得了。你那么在意,就掐我吧。你解气就行。”
林逐一越说越用力,谢时曜被握得手生疼。
酒劲混着过往对林逐一的恨,扭曲了面前林逐一的身影。
是真想掐下去。
谢时曜指尖不禁随着林逐一手心发力,但最终,他还是凝重道:“林逐一,给我松手。”
林逐一没停,在窒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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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哑着嗓子:“哥哥现在松手,能解气么?”
“林逐一,我数三二一。再不松手——”
意识到谢时曜是认真的,林逐一得逞地笑了,随后顺从般两手一摊:“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看到那张轻松的脸,谢时曜真的很想给一巴掌。
但他没有。
谢时曜从沙发上坐起身,勾住林逐一的衣领,确认林逐一离得够近,他将手,放在林逐一右耳,摘下了林逐一的助听器。
谢时曜弯下腰,对那只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朵,用气音,一字一句:
“说真的。刚才我差一点,就动心了。”
“不过,掐死你,实在有点太便宜你。让我再折磨你久一点吧。这样等我抛弃你的时候,我会觉得……足够,解气。”
谢时曜撤开距离,把助听器塞回林逐一耳朵里,拍拍林逐一右脸。这真假掺半的话语,让他满意地笑了。
他将丝巾从脖子上扯下,那道疤,便暴露在两人目光之下。
谢时曜捏着丝巾一角,对着林逐一晃了晃,一脸“你懂我为什么要戴这个”的表情,开口:“我渴了,去倒杯水。”
林逐一眼神黏在那丝巾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照做。
厨房的灯亮起,蜂蜜被舀进勺子里,混着杯中的热水,林逐一将拿勺子搅了搅。
等林逐一拿着蜂蜜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
谢时曜已然侧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逐一停在谢时曜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拂开谢时曜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
他将水放在地上,就这样趴在谢时曜面前,看着谢时曜的睡颜,感受谢时曜带着酒气的鼻息,静静,呆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有点困了,久到他确认谢时曜醉到不会再醒。
林逐一谨慎戳戳谢时曜的脸,见人没反应,又用大拇指,狠狠按下谢时曜的嘴唇。
哥哥嘴中规律呼出的热气,这完全没皱眉的反应,令林逐一不悦地“啧”了一声。
“嘴比人硬。”
林逐一无奈将睡熟的谢时曜扶起,用面对面的姿势,让谢时曜靠着他。
他们胸膛相贴,林逐一用手臂托起谢时曜腿根,把彻底睡着的谢时曜拥在怀里,让他挂在自己身上。
林逐一站起来,任凭谢时曜脑袋耷拉在他颈窝,将人一路从楼下抱回卧室。
被酒意和尚未痊愈的身体麻痹大脑的谢时曜,浑然不知自己被放在了床上,被曾经最讨厌的人,盖上了被子。
谢时曜更是不知道,倒在床上的那一瞬,他的西服裤兜里,掉出了一枚亮晶晶的袖扣。
最不希望被林逐一发现的袖扣。
林逐一从床单上,拿起那袖扣,放到眼前,仔细瞧了瞧。
“哎……哥哥。”
林逐一眼神复杂地去看谢时曜。
他忍不住想起谢时曜对他右耳说话的模样,眼中也充满不解:“真能折磨我。刚才,你到底和我说了什么啊……”
“有什么不敢让我知道的?你明明最清楚,我……听不见了啊。”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谢时曜一副很难受的模样,按住林逐一的头,把人强行拥进怀中。
林逐一瞪大眼,似乎生怕惊醒了眼前人,没敢动。
谢时曜无意识用手揉搓着林逐一脖颈,整个人都沉溺在林逐一身上的香气里,很享受似的,发出带鼻音的呢喃。
他手指滑过林逐一耳朵,指尖顺着对方耳廓,慢悠悠打着圈。一种名为本能的东西,驱使他张开嘴,想去含住,那一定很柔软的嘴唇。
也就在那瞬间,林逐一的香气,像海浪拍岸一般,彻底漫进大脑。
唇瓣险些相触,谢时曜浑身一震。
他摸到了那助听器。
谢时曜猛然惊醒,惊讶地睁开眼睛。
林逐一的轮廓,清清楚楚,映在他的眼里。
“你怎么在这?”谢时曜忍住心悸,故作冷静问。
13.Chapter 13
林逐一满脸无辜,愣了愣。
一想到差点亲了林逐一,恼怒混着羞耻,让谢时曜脸颊变得滚烫无比。
谢时曜没留给林逐一说话的机会,先发制人,抬起脚,带着酒劲,和积攒十年的怨气,用尽全力,把人从床上踹了下去。
“滚出去。”谢时曜坐在床上命令。
他以为林逐一不会这么乖乖听他的话。
没想到,林逐一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腿,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
竟真这么听话走了。
诺大的房间,太过安静,衬得心跳声,成了房间里最吵闹的声音。
谢时曜捏着鼻梁,努力回想刚才在楼下发生的事情。他似乎是把林逐一助听器摘了,说了句什么,可他想不起来。
除了这些,让他记最清楚的,只剩下他们近在迟尺时,林逐一那滚烫的鼻息。
他懊恼地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额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下地,光着脚走向浴室,快速打开水龙头。
就像沾了什么特别脏的东西一样,谢时曜用力洗着手,洗完又开始洗脸,漱口。
等再上床,谢时曜翻了个身,觉得解气了不少,这才再次陷入昏迷。
第二天,谢时曜醒来的时候,头痛到不行,浑身也都黏黏糊糊的,明显睡着时出了一身汗。
打开手机,发现是早晨五点。还好,不会耽误今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他发现,枕头旁,有东西映着晨光,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
林逐一送他的那枚袖扣,赫然躺在枕头上。
旁边,放着一张字条,是林逐一的字。
——你真是口是心非到让人讨厌。
精致的袖扣,烙进他偏浅色的瞳孔里,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口是心非?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去浴室,把暖风打开,温热包裹身体,谢时曜脱了衣服。
肩胛骨展开,背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线条一路收束至劲瘦的腰线。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只有两道漂亮的人鱼线。
头发被水淋湿,他一遍遍的擦拭身体,只想把身上属于林逐一的味道全都冲掉。
等穿好衣服下楼,林逐一正坐在餐桌吃早饭。
看到谢时曜来了,林逐一脸上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浅笑。
谢时曜把袖扣和纸条,往林逐一面前一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逐一愉悦托腮:“哥哥不记得了?你昨天说,你把我送你的礼物,扔掉了。可你明明就没扔啊。”
谢时曜确实没印象,不过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这挺像自己能说出的话。
只是,他并不想给林逐一高兴的机会:“那我就当着你面再扔一次。”
谢时曜正准备扔,林逐一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诶,等等。”
林逐一玩味道:“你断片了?昨天,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双黑漆漆弯起来的大眼睛,全是自己的倒影。林逐一看起来明显心情很好。
眼见林逐一心情好,谢时曜心情自然变得很不好。
谢时曜没好气道:“我是不是骂了你什么话,让你辗转反侧、特别想再听一遍、再被我骂一回?”
林逐一故作饶有所思想了想,用拇指,蹭了一下谢时曜手腕:“看来哥哥是想不起来了。那我就帮哥哥回忆一下吧。”
他松开手,站起身,伏在谢时曜耳边,悄悄说:“你说,你,离不开我。”
纯属放屁。谢时曜瞪了眼林逐一。
林逐一哈哈笑了两声,轻松拍了拍谢时曜的背:“开玩笑的。你昨晚差点想掐死我。”
“不过,我不在意。说实话,我甚至……还有点高兴。”
扔下这句话,林逐一伸了个懒腰,双手插在兜里,悠悠上楼了。
谢时曜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似乎被林逐一将了一军。
最可怕的是,在酒精的驱使下,他昨晚差点越界了。
谢时曜不喜欢这种感觉。
想给林逐一点教训的念头,混合着被压抑已久的少年气,和警告自己不该再这样下去的清醒,让一个隐秘的想法从心底窜出。
自从回国之后,再遇林逐一,这人还是以前的坏种无疑,但林逐一,确实比以前,多了个弱点。
谢时曜拿出手机,打给北城的曜世酒店经理:“给我开个最大的总统套间,先开……两个月。嗯,我自己住。”
他望着林逐一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得很快,谢时曜精神抖擞,主持了关于远城游乐园项目的会议,刚好赶上度假村的经理过来,他就在办公室,和人喝了会茶,聊聊天。
等下班时间到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谢时曜点了根烟,头仰在老板椅上,慵懒地吐了个烟圈。
他看着手机屏幕,把林逐一的手机号,从黑名单拉了出去,点下“呼叫”。
“干嘛呢?弟弟。”谢时曜低笑。
林逐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当然是在等你回家。”
“哦,那还挺可惜的。”谢时曜朝烟灰缸掸了掸烟灰,“不用等了。我不回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逐一说话明显比刚才急促许多。
谢时曜浑身舒畅,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烟嘴,云淡风轻吸了一口:“不用怀疑你听到了什么。你没听错。”
“你不去上学,每天呆在老宅,这就是我允许你住在老宅的条件。不过,我可没说过,我会,陪你,一起住。”
电话那头,陷入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在这沉默的空档,谢时曜又无聊地吐了几个烟圈。而林逐一又迟迟不语,他便继续开口。
“你想走,随时可以。但林逐一啊,要记住,如果你走了,也就不需要再回来了。”
“不想走呢,也行。你得乖乖的,不许闹,不许砸东西,嗯对,也不许点火烧房子。在你决心离开之前,我会安排李叔盯着你。”
说到这,谢时曜又想起林逐一隔着监控,挑衅他那件事儿。他轻轻“嘶”了一声:
“李叔年纪大了,可别再对着监控,随便脱衣服了,我怕李叔看到,受不住。”
林逐一呼吸声变得格外明显:“谢时曜,我就问你一句,你还会回来么。”
谢时曜抬起长腿,往办公桌中心一搭,整个人陷进老板椅里,用近乎温柔的语气,缓慢说:
“小朋友,如果你能乖到让我满意……我不介意,考虑考虑。”
“不乖也无所谓。反正,我谢时曜,不缺弟弟。”
挂断电话,谢时曜手指一点,把林逐一拖回黑名单。
他望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发了会呆。等再拿起手机,他打开监控软件,点开林逐一的房间。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手指一抖。一截烟灰,从指间掉落。
林逐一的脸,正分毫不差地、直勾勾对着摄像头。
然后,在谢时曜几乎要屏住呼吸的瞬间,林逐一那原本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林逐一朝摄像头,摆了个口型。
——好啊。
——我都依你。
谢时曜心跳加速。
他分不清此时此刻的错乱心跳,源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吓到,还是出自肾上腺素飙升的狂喜。
谢时曜更是不禁想起,昨天夜里,被酒意侵袭,差点吻上,又悬崖勒马的自己。
如果不是林逐一,还真想试试,就那样咬下去。
多刺激。
谢时曜开好的总统套间,在曜世酒店顶楼。
那里有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北城最佳的夜景,和重金购置的家具。
谢时曜倒在云朵般柔软的床上,用手背覆住眼睛。
夜幕已至,他吃了颗安眠药,却迟迟睡不着。
在失眠的折磨下,他随便叫了个人过来,在惯性中调情。
结束时,房间灯是关的,谢时曜根本看不清抱他的人是谁。
小乖,小白,或者是其他人,又能怎么样。
他垂下眼睫。
那张不该去想的脸,又一次在思绪中偷袭。
搬去酒店住,是为了看到林逐一吃瘪的样子?是想验证林逐一想留下的决心?还是害怕,自己会在一次次的博弈中上瘾?
还真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脱离了老宅和林逐一的日子,谢时曜的生活变得机械又规律。
开会。喝茶。应酬。失眠。
开会。喝茶。应酬。失眠。
这期间,他飞去了远城一趟,为确认远城的游乐场项目落地。
他努力让自己忙起来,白天够累,晚上吃过安眠药,才会直接昏倒。
让他意外的是,林逐一没闹幺蛾子,挺乖的,真挺乖的。
谢时曜便告诉李叔,让李叔隔几天,就带林逐一去看心理医生。
他不相信林逐一失忆,但林逐一肯定有病,让臭小子没事找心理医生说说话,说不定还能正常点。
回北城之后,谢时曜还亲自去了教育局一趟,只为了解林逐一目前这状态,都需要准备哪些材料,才能参加来年高考。
了解完,他让李叔给林逐一备好材料报了名。
就当是林逐一装乖的奖励。
十月中旬。
十一月。
十二月初。
十二月中旬。
整整两个多月,谢时曜在脚不沾地中度过。白天用工作麻痹自己,晚上和顾烬生花天酒地。
日子是充实的,感受到的,却只有无边的痛苦。
晚上一闭眼,一张张脸,就会轮换着飘到他眼前——
说出恶毒诅咒话语的妈,妈身旁那冷漠的男人,和让他滚去美国,别再丢人现眼的爸。
“我过得很好。比你们说的都好。”
房间里很安静。
他将头埋进枕头里:“所以你们……都看见了吗?”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大雪,纷纷扬扬的。
谢时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接起了李叔的电话。
“我感觉林逐一就像换了个人,他每天都很安静。”李叔说,“但我也能看得出,和你在的时候不一样……他不开心。”
谢时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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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嗯,还有么。”
李叔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想见你。”
一片雪花,适时落进谢时曜视线里。
谢时曜眼见那雪花坠向大地:“什么语气说的。”
李叔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小时候不对付,林逐一也没少对你做过分的事。可是啊,你这样一直把他扔家里,我怕,会出问题。”
谢时曜故作嗤之以鼻:“我和他说过,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走。”
李叔直言:“是,你也看到了,他到现在都不肯走,每天几乎都不说话,这样下去,我怕他心里生病。”
谢时曜低头,看着皮鞋尖,沉默不语。
李叔继续:“我不会劝你们和好,毕竟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他小时候的所作所为,我都看不下去。”
“只是……下雪了,回家吃顿热乎乎的饭,不是也挺好吗?”
挂断电话。皮鞋离开窗户,迈向大门,脚步声在走廊回响。
谢时曜坐进劳斯莱斯后座,车门缓缓自动关闭,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回头问:“谢董,现在去哪?”
谢时曜淡漠道:“去曜世酒店。”
司机听话地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就在劳斯莱斯第二次右转的时候,谢时曜望着沿路堆积的白雪,就像想通了什么那样,忽然释然的笑了。
或许,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跌落,只需要一片雪花的重量。
谢时曜将领带扯松了些:“算了。”
“我突然有点想回家了。”
谢时曜顿了顿,露出释然的笑意:“家里叫我回去吃饭,我得去看看啊。”
二十分钟后,劳斯莱斯滑到院子铁门前,车门推开,锃亮的红底皮鞋,从后座探出。
谢时曜撑着黑伞,孤身穿过老宅的院子。
李叔猜到谢时曜会来,弯下腰,鞠躬示意。
谢时曜抬伞,在雪中问:“他今天还那么乖么。”
“是你会满意的那种乖。”
“嗯,不错。早这么乖不就行了,非要绕这么一大圈。”
门被推开,光夹杂着寒气涌进大厅,林逐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就像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就像谢时曜只是早上刚刚离开那样。就像是算准了谢时曜一定会回来那样。
林逐一静静开口:“哥哥,你再不回来,我做的菜可就都凉了。”
谢时曜居高临下看了眼林逐一,最终,他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吧。”
林逐一很安静,什么都没问,开始帮谢时曜剥虾。
果然乖了不少。
“盛碗汤。”谢时曜保持着高姿态,试探道。
林逐一照做。
谢时曜皱眉:“太远,够不着。你送过来。”
林逐一听了,拿着汤碗,朝谢时曜走去。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感受到林逐一冰凉的指尖,谢时曜指尖也瞬间开始发热。和那股隐秘的电流,同时窜起来的,还有恶劣的玩心。
他“啊”了一声,撤开手,任凭汤碗摔碎在地上。
“好脏,收拾干净。”
林逐一又一次照做,就像在两个月的驯服中,完全没了脾气。
谢时曜垂眼,打量着那蹲在地上,收拾狼藉的身影:“这么听话,可真不像你。”
“林逐一,你宁可每天过这样的日子,都不肯承认你是装失忆?”
“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林逐一手被地上的瓷片划破,他全然不在意,反而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舔干净血迹:
“毕竟哥哥,我可只记得你。我的世界里,也只有你。”
那张脸看似不谙世事,又带着讨人厌的危险。
谢时曜对林逐一的顺从感到满意,但也对林逐一仍在装失忆的不坦然,感到恼怒。
这让他恶心,让他想掐上那脖颈,让林逐一停住呼吸。
可他没有,他只是嚼着林逐一扒好的虾,望着林逐一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将那不甚愉悦的恶心感咽了下去。
为什么还要撒谎,继续和我玩称兄道弟的游戏。
为什么宁愿被关在家里,也非要做我的弟弟。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他突然开始质疑回家的决定,望着这一桌子菜,一点胃口,都不剩下。
谢时曜叹息一声,扔下餐巾,不愿面对林逐一手上的血迹,只想上楼,后悔和林逐一呆在一起。
窗户是半开的,不断有风涌进老宅,纱帘沙沙作响。
谢时曜上楼上到一半,那股萦绕在他脑海中两个月,讨厌又好闻的香气,不经意间溜进他的鼻子里。
他刚想在风中回头。
身后,林逐一的声音突然响起。
“哥哥,不要回头。”
谢时曜一愣,他可不打算听话,可头刚偏了一点点,林逐一便继续说:
“不要挣扎。也不要说话。不要动。乖一点。”
“因为我要抱你了。”
没留给谢时曜任何挣扎的时间。
领带在空中飘起,林逐一坚硬的胸膛,贴上了谢时曜的背。
那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14.Chapter 14
谢时曜被这大胆又冒昧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稳住身体,抓紧楼梯扶手,连忙回头:“谁给你的胆——”
他用力望向林逐一眼睛,试图找出林逐一又在演戏的证据。
然后,谢时曜愣在原地。
林逐一那眼神,深深刺进了谢时曜的心。
那是从没在林逐一这见过的……
充满了委屈的、无奈的、抱怨的、忐忑的、却又悲伤的眼睛。
林逐一避开谢时曜目光,将头迈在谢时曜颈窝里:“现在,连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了吗?两个月了都还没解气吗?”
他声音开始发闷:“我不是已经都依你了吗?”
“这两个月,我都很乖啊,每一天我都很乖啊。”
“哥哥,别不要我。”
林逐一抱得越来越紧。
恰巧一阵强风从窗间涌入,林逐一黑色碎发被吹得随风飘扬,将谢时曜后脖颈,搔刮得好痒,好痒。
谢时曜头一回被林逐一逼到如此茫然,连视线该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再悬起,谢时曜在恍惚中难以回神:“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林逐一回:“我想要你真心把我当弟弟。”
“我想要哥哥,还想要一个家。”
家。
谁需要那种东西。
谢时曜眼尾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谁需要那种东西。
“林逐一,松开我。”
大长胳膊圈紧谢时曜的腰,林逐一埋着头,不肯放手。
窗外,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和寒风一起,将白色的纱帘吹得鼓荡,摇曳不止。
海浪般的光影在他身上、脸上,剧烈地摇晃、明灭。到最后,谢时曜只是垂下头,发出一声叹息,轻拍林逐一手背。
“松开,抱太紧,喘不过气了。”
林逐一犹豫抬眼:“你骗人。”
“太冷了,去把窗户关上。”谢时曜说。
见林逐一还不动,谢时曜只能伸手去推林逐一,语气里,藏了点不属于他的急切:“快点去啊。”
那太过罕见的语气,就像定心剂,林逐一终于彻底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哥哥,你不许走。”
林逐一走下楼梯,去关窗户。
可等林逐一再回头,用目光,找寻站在楼梯的谢时曜时。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不再飘荡的白色纱帘,和窗外越来越黯淡的落日余晖。
林逐一背光站着,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心,麻木地笑了。
“谢时曜,这两个月,你也和我一样,很不好过吧。”
不然。
为什么你的眼里,分明出现了一瞬,不该为我而生的柔软。
……
谢时曜觉得,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他没想着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将门锁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像是算准了他会回来一样,床头柜像往常一般,有人在精致的盘子上摆满了水果。
谢时曜摘下食指的装饰戒,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心不在焉地剥了起来。
大拇指不自觉插进橘子里,汁水顺着手心,指缝,腕骨,淌了满手,一路滴在地上,晕成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映出他怔忪的脸。
他忍不住想起,林逐一抱住他时,那让他感到恐慌的眼神。
在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疯狂,没有他熟悉的、恨了十年的任何东西。
林逐一怎么会这么看他。
林逐一怎么能。
橘子被谢时曜一瓣一瓣扯开,含进嘴里。
儿时的回忆,也伴着这一片片酸涩的橘子,被谢时曜一齐咽下。
他还记得,那大概是林逐一搬进来的第三年。
他在上初中,也在新学校,交了不少朋友,每天被人众星捧月。
林逐一似乎很不满意,时不时跟踪他不说,还总和他爸打小报告,说他是同性恋,在外面乱花钱,就为了追别的男孩。
谢时曜知道这事儿,自然炸了。出于某种不敢回忆的原因,他确实,很小就觉醒了性向。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所以,当遮羞布被林逐一亲手揭开,谢时曜头脑发涨,立马挑了个爸不在家的时间,直接冲进林逐一房间,好好教育了林逐一。
谢时曜没想到的是,年纪轻轻的林逐一,竟然在房间里,装了好几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
林逐一截下了一段录像。录像角度是精挑心选的,好巧不巧,谢时曜扯着林逐一脖子,说了一番话。
——瞧不起同性恋是吧。
——那想不想和你哥我试试啊?说不准试过之后,你这辈子,就再也离不开了呢?
——一个坏种,掰弯另一个坏种,听起来,就很刺激啊。
而林逐一,将那掐掉前因后果的录像,备份了两份。
一份,匿名起了个夸张的标题,发到谢时曜学校的论坛里。另一份,亲手递给了谢时曜他爸。
那录像是从上往下拍的,看起来,就像他在把人压地上耍流氓。
事情发酵的很快,影响又极其恶劣,不少家长听说后,都和教育局打电话投诉。学校架不住压力,只能把谢时曜开除了。
谢时曜不在意开除,转学就是了。
他也不在意被揭露隐私后,所有人的指指点点。这有什么的,只要他不觉得可耻,那谁都伤不到他。
只是,被开除那天,是他失去爸的开端。
漫长的,被误解,被失望,被讨厌,被爸流放的开端。
一直到爸去世,都没来得及好好再聊过……
五味杂陈的橘子,在嘴里爆开汁水。
谢时曜酸得皱了下眉。
小时候的厌恶太过鲜明,谢时曜很难去相信,林逐一会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算什么。
失忆可以伪装,哭泣也可以伪装,可这样的神情,又怎么能得装出来?
这么看着我,就好像从一开始,全部都是我做错了一样。
谢时曜坐在床边,深深叹了口气。
外面的雪,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谢时曜去阳台外面,倚着扶手,抽了两根烟,静静看着邻居家小孩,和爸妈一起在大门口堆雪人。
那雪人堆得太丑,连个人形都看不出,谢时曜看了一会儿,就噗嗤一声,被那雪人丑笑了。
难看得要命,小孩爸妈还鼓掌夸雪人好看,蠢死了。
那天夜里,谢时曜在辗转反侧间,想着那雪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今年纪大了些,也不再是以前那一点就着的少年。现在人也关了,气也出了,没必要再借以前的事,幼稚地朝林逐一撒气。
林逐一离成年不过只剩三个月,就让他在老宅,继续住到成年。从此,就互相放过吧。
十年的纠缠,两个月的冷战,他是不想轻易原谅,但他怕了,也累了。
怕哪个酒醉的夜里,再被不受控的肾上腺素和感性挑拨,对林逐一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也疲惫于在一次次和林逐一的进攻防守游戏里,被撕开,本以为早已不重要的疮疤。
和林逐一相处到现在,他也看清楚了,林逐一无法接受他身边,有其他人出现。
那就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收收心,白天努力工作,晚上,演一出兄友弟恭。
就假装有一个家。
一个对于他和林逐一来说,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
家。
从第二天起床后,谢时曜就在心里,暗自开启了他的兄友弟恭计划。
他刻意减少和林逐一的碰面,除了去看心理医生,去驾校,去做脑部检查之外,还给找了顶级名校的教授,让林逐一在私下的时间,给教授帮忙,顺便旁听课。
就算以后分道扬镳,也算给臭小子留个出路。
他还留了大概七十万美金,分批转进美国的账户,万一以后哪天林逐一打算出国读书,就这着笔钱,当作放过他的离别礼物。
既然演,就要演的像点,尽管只是演戏,也要拿出做哥的诚意。
林逐一也比之前更乖了些,他们度过了前所未有的休战日子,谢时曜回家,他们一起吃饭,看一会儿电视。
一天,谢时曜到家,林逐一正在看电影。谢时曜正好不饿,他便坐林逐一身边,忍受着身旁人不断蔓延过来的香气,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起看这部谁都看不进去的电影。
电影剧情在进展,主角几人正在玩酒桌游戏,一番决斗后,终于获得胜利,大家相互拍手,大笑不止。
林逐一见电视上的人在笑,他也生硬地笑出来,就像在进行拙劣的模仿。
谢时曜用余光,偷偷观察这最接近真实状态的林逐一。
他也会偶尔好奇。
林逐一,过去的这四年,在你的助听器下,在你那片寂静了一半的扭曲世界里。
关于我的部分,又被翻译成了什么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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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继续,主角团正好又赢了几场游戏,将对手赢了个措手不及。
对手输了游戏,只能喝酒,可喝了太多,实在喝不下了,整个影音室,便被讨饶的台词缠绕。
——我们休战吧。
这台词,让谢时曜一怔。
他不禁去侧头看林逐一,眼神逐渐变得沉着起来,就像借着这段台词,用他那双天生蒙了细雾的眼睛,认真询问林逐一:
可以吗?我们也能休战吗?
林逐一感受到谢时曜的视线,眼里被哀伤填满。
就像他什么都懂了一样。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在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很快就过去了快两个月。
谢时曜在这两个月里,除了去曜世,和有不得不去的饭局之外,基本拒了所有的社交活动,如果失眠,就吃三倍的安眠药。
别墅门口的雪人都化了,天上下起春雨,越下越大,将马路冲刷了个干净。
在那堪称暴雨的夜里,被失眠折磨到崩溃的谢时曜,接到了顾烬生的电话。
“时曜啊,你最近怎么了,叫你都不出来?出来跟我喝点吧,我最近正好有点事儿要和你说。诶还有,你家小白找不到你,急疯了,你想见他么?”
谢时曜因为睡不着,声音也比平时更哑:“我吃安眠药了,可喝不了酒。”
顾烬生说:“那没事,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刚认识不久,嗯,我正好在你家附近呢,我开车来接你?”
突然间,有人把顾烬生手机抢了过去。
是白野。
白野明显喝多了,也不夹嗓子了,用大嗓门喊:“谢哥,你不理我,我超伤心啊!都是同学,你不要太在意上次的事,我已经谈恋爱啦,哦哦对,我和老顾一会要去唱歌,来玩的明星,基本全是你喜欢的类型。来啊,咱们好好玩一下嘛!”
谢时曜被那嗓门,轰得头疼:“你们要去哪?”
白野道:“你太久没联系我啦,都不知道吧,我开了家会所,快快穿衣服,我俩在接你的路上了。今晚包你满意,我不了解你,老顾还能不了解你吗,哈哈!”
顾烬生肯定比白野更了解他。
谢时曜无言以对,一听就知道,白野刚喝完至少一轮。
白野找男朋友,他并不意外,还挺尊重祝福的。
将近三个月的自我禁锢,又在失眠的加持下,谢时曜确实想呼吸一口久违的氧气。
顾烬生的兰博基尼URUS,才刚停到谢时曜家门口,天上就起了闪电,雨像瀑布,哗啦啦往马路上浇。
谢时曜眼下发青,穿了一身显腰身的高定西装,撑伞,看表,在伞下吸烟。
兰博基尼URUS一个急刹车,车窗降下,顾烬生戴着亮闪闪的耳钉:“挺帅啊。”
谢时曜把烟头往雨里一丢,长腿一迈:“还行吧。”
裤脚被雨水打湿,谢时曜正往车那里走呢,他忽然感觉到,老宅二楼,一道压抑的视线,朝他直直射来。
他抬头,林逐一的房间窗户,那人正拿着手机,盯着他看。
与此同时,谢时曜的手机响了。
因为决心休战,谢时曜就把林逐一手机号,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而给他打电话的。
正是林逐一。
谢时曜与二楼的林逐一隔窗相望,刚接通,林逐一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传来。
“上了那辆车之后,你还会回来么?”
雨水在伞面噼啪作响,谢时曜捏紧手机:“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林逐一说,“哥哥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用最体面的方式抛弃我么?”
谢时曜心里咯噔一声。
“哎,我能说什么呢。”林逐一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每一次,你的选择,都刚好包括抛弃我这一项。”
刚好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户里,林逐一的脸。
谢时曜似乎看到,那脸上,有泪流下,不过,这肯定是自己错觉,他一定是把窗户上雨迹的投影,错当成了鳄鱼的眼泪。
顾烬生有些发懵,在车里问:“怎么了?怎么不上车?”
谢时曜头疼不已,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逐一房间灯却关了。
他隐隐觉得不对,据他对林逐一的了解,一会准没体面事儿。
他给顾烬生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开去路口等他。
顾烬生车刚开走,果然,老宅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
看到里面人的瞬间,谢时曜撑伞的手一颤。
15.Chapter 15
谢时曜本以为,他会看见一个满面阴沉、带着怒气的林逐一。
可映入眼帘的情况,却让他出乎意料。
林逐一没撑伞,只穿着拖鞋,踩在雨里,孤身穿过长长的院子。身上的白衬衫被雨打湿,几乎是半透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但没有握紧。
他嘴唇失了血色,紧紧地抿着,浓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的委屈。
一步,又一步,林逐一离谢时曜越来越近,直到在谢时曜身前站定,他才努力扯出一丝笑意。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哥哥。”
“你永远都让我那么伤心。”
一股细细密密的热流涌上谢时曜心头,小时候恨不得弄死的人,如今,却对他露出这种脆弱神情。
谢时曜本应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迷惘中,遵循本能,将伞倾斜,替林逐一挡住从天而降的雨。
谢时曜努力维持冷漠的语气:“现在连我出门都要管了么?”
林逐一似乎是觉得这话好笑,摇头笑笑。
然后,林逐一身体前倾,垂头,将头抵在谢时曜肩上:“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
“如果你非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雨这么大,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
林逐一抬眼,用哀求的眼神问:“行么?”
一道闪电落下,白色的光,夹带着林逐一那眼神一起,重重劈进谢时曜的心。
他往顾烬生车那边看了眼,伸出食指,将林逐一的头推开:“你还太小,走开,回家。”
林逐一顺着谢时曜目光望去,看见车里的白野,表情变得难看了些:“都快三个月了,果然你不可能老实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要找人排解寂寞了是吧,哥哥?”
这熟悉的语气,让谢时曜莫名松了口气。他抬起手,用虎口钳住林逐一的脸,逐渐用力:
“乖了三个月,我看你也憋不住了。不错,这才像你。”
林逐一脸上的雨水,顺着虎口,流进谢时曜手心。林逐一任由他捏着:“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今天,可真的很难过。”
谢时曜道:“在我耐心用尽之前,我劝你回家。”
这时,在车里等着的白野,终于按耐不住,将车窗开了条缝,冲谢时曜喊:“谢哥,走啊,人都到齐了!”
谢时曜下意识松手。
而白野的声音,彻底点燃了林逐一。
林逐一阴沉盯着路口的兰博基尼,就像是故意挑衅一样,他直接伸手,揽过谢时曜:“能不走么,哥。”
“……求、你。”
这话几乎是从林逐一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时曜也没预料到,林逐一会这么突然。他用力将林逐一推开:“你发什么神经?”
谢时曜力气不小,林逐一从伞下被推回雨里。
林逐一全然不在乎被雨淋湿,舔了舔嘴边的雨珠,眼里充斥着失望:“我都这样了,还不够?”
“疯了吧你。”谢时曜不愿再和林逐一浪费口舌,转身,踩着大雨,朝顾烬生的车走去,“赶紧回去。”
他心里也带着气。不想生气的,不想和林逐一逞口舌之快的,不想让自己心乱如麻的。
谢时曜懊恼着,越走越快,将那湿透的身影决绝甩在身后。
顾烬生的车马上就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他听到后面,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谢时曜回头的一刹那,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雨幕里踉跄奔来的,是刚才揽紧他的林逐一。
那人终究还是追了出来,似乎是因为跑得太急,连拖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光着脚,淋着雨,攥着他衣角,脸上挂着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的东西。
林逐一跑到谢时曜面前,喘着气,攥紧谢时曜西装一角,脸上水滴纵横交错,放下所有骄傲,大声道:
“哥。”
“求你,别丢下我。”
那声音有点发抖,就好像过去十年,他们之间那点你死我活的恨,就和此刻林逐一的声音一样,变得那么轻,那么不堪一击。
车里的顾烬生和白野,隔着车窗见到这场面,谁也不敢说话。
谢时曜瞳孔颤动:“你这是做什么?”
林逐一仍攥着谢时曜衣服:“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特别不想去让你走。可以吗?可以吧?我们回家吧。”
又是那眼神。
混淆了真心和演技的眼神。
谢时曜最不想看见的眼神。
雨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几乎模糊视线,谢时曜抬手抹了把被雨打湿的额头:“演什么呢?你不是一向最恨我了么?”
“林逐一,咱们两个,从小时候开始,你就恨不得把我彻底搞死。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这样?”
谢时曜觉得他真心想要一个答案。但他也觉得,林逐一不可能那么坦诚,一定会在真心中掺点狡猾,让他分辨不出是真是假。
没想到。
林逐一直直看着谢时曜:“我是恨你。”
“恨我在意你。”
谢时曜指节一松。
手中的雨伞,倾斜了一下,随之倒在雨里。
雨伞在地上滚了一圈,停留在林逐一脚边。
那一刻,谢时曜脑子里闪过无数过去。他复杂地看了眼林逐一:“是啊。”
“我也恨你。”
说完,谢时曜用大拇指,拭去林逐一睫毛上的雨滴。指腹停在眼角,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越来越用力。
最终,在林逐一眼角都要被他摁红的时候,谢时曜恍然回神,克制着松开手,偏过头,弯腰,将地上伞拾起,递进林逐一手里。
“回家。”
留下这句话,谢时曜拉开车门,坐上了车。
兰博基尼很快离去。
车里,白野不知所措地抽出纸巾,给谢时曜擦雨:“谢哥,什、什么情况啊?”
谢时曜不想说话,干脆自己抽了两张纸,折好,自己擦干脸上雨迹。
顾烬生也挺懵的:“这你新找的小情儿?一看长得就是你的菜啊。”
谢时曜捏紧手中纸巾:“什么小情儿。他是我爸死之前,给我留下的大麻烦。”
“麻烦?”顾烬生明显没听懂。
谢时曜“嗯”了声,望着车窗上的雨,怅然道:“别多想,他是我弟。”
顾烬生点点头,似乎是懂了:“那行,你要是不介意,我没事带他出来玩玩,见见世面?他这长相都能原地出道了。”
手中的纸被谢时曜捏成团,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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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手,将纸团扔顾烬生身上:
“好好开车,开不明白就下车,换我来开。”
这明显就是不高兴了。顾烬生若有所思笑笑,立刻品出了点什么。
三个人,光鲜亮丽出现在白野开的私人会所。
谢时曜一出现,立刻被大大小小明星拥簇,他因为出门前吃了安眠药,就没喝酒,话也比平时更少。
就连白野带着男朋友和大家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顾烬生也没闲着,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个相貌堂堂的男人跟着进来,两人看起来交往颇深,明显不是头一回见面,暧昧地交谈起来。
趁男人去卫生间的功夫,顾烬生神秘兮兮靠近:“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就刚才,坐我旁边那个,叫陆英承。”
谢时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知道了,不过这人看起来,可不像0。你小心点,别到时候,反被压了。”
顾烬生自信道:“他不敢。”
酒过三巡,除了谢时曜,所有人都泡在酒里。
谢时曜实在没有玩乐的心。
林逐一追出来的低姿态身影,一次又一次,回荡在他本该冷漠的心里。
这又是在做什么。
凭什么用狼狈当武器,去刺向我仅剩不多的良心。又为什么,非要在你可笑的伪装里,去掺那百分之一的真心?
谢时曜打开监控软件,调出来有林逐一的画面。
林逐一还是刚才那身衣服,湿着头发,似乎在睡觉,只不过没在自己屋,而是在大厅沙发。
连睡觉都不让人省心。
谢时曜低头,喉结滚动,打开家里的遥控软件,把大厅空调往上调了几度,这才锁上手机。
又坐了半个小时,离家前吃的几颗安眠药彻底上头,谢时曜连借口都懒得找,顶着发青的眼睛,安静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林逐一还和监控画面里一样,在沙发上睡觉。
他无视了林逐一,路过沙发,准备往楼梯上走。
这时,他看见沙发旁,茶几上,放着一盒开过的安眠药。
盖子是打开的,明显林逐一是吃了安眠药才睡着的。他拿起安眠药盒子,确认林逐一没发疯,没把里面的药全吞了,这才放心。
谢时曜在大厅走了一圈,没找到毛毯,他便脱下身上的高定西装,赌气似的,往林逐一身上一扔。
然后,他去阳台抽了根烟。
等再回来,林逐一还是同样的姿势,西装也没被碰过。
谢时曜面色变得更冷了些,他走到林逐一旁边,把西装,盖在林逐一身上。
弯腰的瞬间,他发现林逐一的头发还没干,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衬得脸比平时更白。
谢时曜鬼使神差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拂开。
等意识回归的时候,他的指尖早已一路滑下,停留在了那饱满的唇上。
指尖颤抖了一瞬,却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撤开。谢时曜先是苦笑,又叹了口气。
明明最好的结局就是分道扬镳,为什么,非要和我凑成一个家。
“……贪心的傻瓜。”
谢时曜起身关灯,身影消失在楼梯处。
就在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同时。
一直安静睡觉的林逐一,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16.Chapter 16
林逐一回味着方才的触感,愉悦地摸了摸被谢时曜碰过的嘴唇。
他拿过安眠药盒子,将盒子,在耳旁晃了下。
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林逐一满意极了,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
他松开手,任凭药盒滚落在地,又拿起谢时曜沉甸甸的西装,盖在脸上。
“咱俩到底谁更贪心啊。你舍不得我了,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谢时曜下楼,桌上是冒着热气的早餐。
林逐一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桌前,托着腮,笑眯眯看他:“我给你做早饭了,多吃点,哥哥。”
谢时曜坐下,喝了口现打的豆浆,味道还不错。
林逐一夹了片青菜,放进谢时曜盘子里:“哥哥,我最近好像生病了。”
谢时曜顺口道:“你一直都有病。”
林逐一只是笑:“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发现,我有点,嗯,很难集中注意力,有时候也会喘不过气。”
谢时曜惊讶抬眼。
林逐一继续:“脑子里也会有种要死了的感觉。会忍不住想,要是以后只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昨晚幸好找到安眠药了,不然,我真觉得我会死。”
谢时曜分不清这是真心话,还是三金影帝又在演戏:
“你和我给你找的心理医生聊过没。”
林逐一将拇指放在咖啡杯上,沿着杯沿,从容滑了一圈:“聊了,说我有分离焦虑,得治。”
谢时曜对上林逐一看似无辜的眼睛:“你想怎么治。”
林逐一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我是因为你才生的病。如果你愿意,那你以后能不能,多陪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我好起来之前。”
谢时曜平静喝着豆浆:“再说吧。”
早饭过后,谢时曜开着车,去自家商场照例巡视一圈,又回曜世大楼开会。
林逐一则被司机送去大学校园,帮教授干活,顺带着旁听课。
等林逐一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正好下午三点。
照常来说,谢时曜安排的司机,会开着商务车,来接他回老宅。
林逐一却看到了一辆劳斯莱斯。
谢时曜的劳斯莱斯。
黑色的劳斯莱斯前座,车窗徐徐降下。
谢时曜单手握着方向盘,别扭地看了眼林逐一。
“上车。”谢时曜说。
车门打开,林逐一压制住眼中惊喜,迈进副驾:“哥哥怎么来了?”
谢时曜摁下关门键,车门自动关闭:“今天没什么事,刚好顺路。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要是敢骗我,你就等死吧,知道了么?”
林逐一面带笑意,没多说什么。
谢时曜是抱着戳穿林逐一的心态去医院的。可心理医生给出的结果,却让谢时曜哑口无言。
除了给林逐一开了抗焦虑的艾司西酞普兰,心理医生还交代,经过测评,林逐一目前的情况,是分离性焦虑障碍,可能伴有惊恐发作。
谢时曜自然不信。心理医生却问,林逐一之前,有没有因为焦虑,而出现过伤害自己的症状?
他立刻想起那晚回家,林逐一手里握着花瓶碎片,努力扯出笑容的模样。
“那我该怎么做?”谢时曜问。
心理医生给出的答案意外简单:“不要让他感觉到被抛弃。他病了,他需要你。”
谢时曜面色沉重。
回到家,谢时曜脱下外套:“连处方药都给你开了,你一定很满意吧。”
林逐一狡黠眨眼:“那你能多陪我么?”
“做不到。我现在对你做的所有,已经超出我能容忍的底线了。好自为之。”
谢时曜把身上的外套,往林逐一头上一扔。
他心里既恼火又气愤,论心理状况,他觉得,他也没比林逐一好到哪里去。自己每天都快靠安眠药续命了,凭什么还得花时间去照顾这个仇人啊?
更何况,他还是不相信林逐一。
从那天起,谢时曜比以往,在公司呆得更久了些。
刚好游乐场项目如火如荼,他需要调合适的团队,去负责和运作这个项目。除此之外,眼看着快要过年,关于曜世旗下高端商场和度假村的各类企划,也等着被拍板落地。
直到真正坐上这位置,他才理解了那句“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那一个个策划案,看着天花乱坠,实际都烧钱到不行,如果不亲力亲为,仔细盯着,还不知道要被这些人掏空多少钱。
谁让拿钱的,和发钱的,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
年关将至,饭局也多了起来,谢时曜忙到脚不沾地,有时候天还没亮,他还没睡几个小时,就被一个个电话打醒了。
他想,如果林逐一是真生病了,那就和他一起病着吧。谁也别想好,这不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么。
如果没生病,那更好,那小子比他还少点良心,看着他每天忙成这样,巴不得在心里窃喜呢。
于是,每天在老宅碰面的两个人,眼下的乌青,都日益加重起来。
林逐一总是欲言又止,谢时曜也懒得理会。他笃信,只要自己每天都回家,让林逐一确信不会被送走,对方便能安分下来,不再发病发疯。
那天半夜他才到家,谢时曜坐在沙发上,回了几条信息。
因为两个晚上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刚回完消息,谢时曜就浑身泄了力。
他睫毛一垂,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隐约间,有黑影罩在他身前,有人伸出手指,从他脸颊一路滑下。
那手指凉冰冰的,有着好闻又清新的香气,手指蹭在脸上,谢时曜感觉舒服极了。
于是,当充满安抚气息的手指掠过嘴角的时候,谢时曜不自觉张嘴,轻轻地,咬住了那枚指尖。
牙齿蹭过指节,含在嘴里的手指,短暂颤了一下。
没多久。
就像受到蛊惑一般,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那人带着点怜惜的意味,轻抚他的头发,又抚上耳垂,脸颊。
那动作太轻柔,谢时曜不禁贪恋起这份温暖。他迷迷糊糊偏头,往那大手上蹭了蹭,想留住那柔软的手心。
可这是谁……
不会是……
谢时曜猛然睁开眼。
他和沙发前的林逐一四目相对。
谢时曜耳尖瞬间就红了:“你做什么?”
林逐一平静抽回手:“我看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想背你上楼睡觉。”
一股无名火,伴着羞耻感,和无所遁形的自我厌恶,窜上了谢时曜的天灵盖。
谢时曜恼羞成怒,抬手,立刻甩给面前人一记响亮的巴掌:“林逐一,我允许你住这,但我不记得,我给过你越界的权利。”
林逐一仰头,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脸颊,露出不耐烦的笑。
那笑容,在谢时曜眼里,简直堪比宣战。可那人身上的味道是那么香,就和刚才睡梦中,让他贪恋的味道一样香。
这份荒诞的香气,和小时候一样,却又不大一样。
谢时曜抬手就准备再来一巴掌。
可当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又在想,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呢?是气林逐一,还是气在睡梦中放下防备的自己?
手在空中悬停,谢时曜最终还是收了力,巴掌没能落下,他只是将手插进林逐一发丝里,收紧,用力掐了掐。
“滚吧。”谢时曜说。
那天晚上,谢时曜睡得很不好。第二天,整个人也精神欠佳。
但他不想那么早回家。
谢时曜召集团队开会,大家一起,对游乐园项目的设计图纸每个细节反复推敲。结束后,他坐在办公室,听着营销部门一个接一个的方案汇报。
他只是,很忙。
今天的林逐一也很反常,从下午开始,就连着给他发消息。
——哥哥,你不高兴了么。
——我没别的意思。
——怎么还不回家,你又不打算回来了么?
谢时曜眉头一皱,先回了个“别烦我”,又对林逐一开启了免打扰。
下午,刚好邻市度假村负责人来了,谢时曜就在办公室,招呼对方喝茶。这人是集团的老人,和他爸还有私交,谢时曜自然体面从容招待了对方一番,又一起,仔细盘了盘明年的规划。
既然人都来了,饭肯定是要请的,饭局结束后的后半场招待,更是少不了。
等一套流程彻底结束,已经到了后半夜,谢时曜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来看林逐一消息。
全是未读消息。
他逐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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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林逐一最开始发的内容还挺正常,基本都是对昨晚的事情道歉,要不,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可时间越晚,那些消息内容,就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一定要无视我,是吧。
——因为这点事,你又要抛弃我一回?
——你真不是人。
……
——我恨你。
到后面,林逐一也干脆不发句子了,开始不停发相同的句号。
看谢时曜一直没回,林逐一也没停,屏幕里,全是各种符号和乱码。
谢时曜看着要被消息顶爆炸的手机,头越来越疼,他有种预感,林逐一要拆家了。
挺好,尽情去做让我厌恶的事吧。
这样等我赶你走的时候,我才能心安理得,才会坚信我的选择,是对的。
谢时曜抱着林逐一会把老宅烧了的预期,回到了家。
很奇怪。客厅很干净,很安静,完全没有任何发过疯的痕迹。
谢时曜站在漆黑的客厅中心,用目光扫了遍四周。明明一切如新,他的心里,却做不到安静。
他迈开腿,上了二楼,在干净的走廊走了一圈,停在林逐一放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边缘,想开门,却少了些勇气。
这时,他听见,房门里,出现有人大口呼吸的声音。
手就像不听使唤那样,在瞬间扭开门把手,门一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地狼藉。
窗帘没拉,倾泻的月光,刚好足以照亮房间。房间里,视线所及能被摔碎的所有东西,全碎在了地上。
花瓶,水晶奖杯,还有墙边的落地镜……
就在满地镜子碎片的反光中,在那破碎的、万千个月亮里,房间中央林逐一蜷缩的身影,正和满地碎片,交汇在一起。
林逐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谢时曜的视线下移,心脏猛地一缩。
林逐一左手,紧紧握着一片镜子碎片,那碎片又长又锋利,看起来就和刀子无疑,鲜艳的红色从指缝间渗出,顺着他的手心,朝地毯里滴落。
林逐一听到开门声,艰难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空洞的眼中,才逐渐渗进卑微的狂喜,和一点点委屈。
“太久了。”林逐一张了张嘴,“哥。”
“你怎么才回来。”
“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谢时曜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把林逐一手掰开,将那刀子般的碎片丢到地上,斥道:“你这是做什么,疯了?”
林逐一反倒用伤痕累累的手,抓紧谢时曜袖口:“我能怎么办。我不感受到疼,我就没办法保持清醒。哥,我又错了么?这次你会心疼么?会为我难过么?”
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期待。
都这样了,还在乎我会不会为你难过么?
这一次,又是以身入局的演技?
谢时曜心里沉甸甸是真的,喘不过气是真的,后怕是真的,感到恼怒也是真的。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林逐一的演技。可林逐一手上的伤,又让他恐惧不已。
这吓人的伤口,让谢时曜忽然觉得,在葬礼重逢后,他和林逐一的关系,早已发酵成了另一种东西。
就像一对连体婴,共用着一套扭曲的神经。他不好过,林逐一便用尽办法讨要他的在意。林逐一发了疯,他也会跟着心律不齐。想把这累赘一刀剜去,可刀子比划上去才发现,皮肉连着筋,筋里藏着骨,动他,自己也会跟着鲜血淋漓。
谢时曜痛恨这本不该出现的心悸。
他脑子一热,只想赶紧毁了这份扭曲的在意。哪怕是两败俱伤也行,不体面也行,最好彻底给他们这十年纠缠,来一个及时的结局。
血液涌上头,谢时曜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他揪住林逐一脖领子,把人拽起来就往外领。
“林逐一啊。”谢时曜用另一只手扯松领口,这才能够顺畅呼吸,“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都是你逼我的。非要故意这样是吧?不想好了是吧?很好。可以。我们聊聊。”
“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
“那咱们就一起烂到底。”
17.Chapter 17
谢时曜揪着林逐一,把人一路领下楼,进了车库,丢进一辆红色跑车里。
剪刀门开启,谢时曜艰难喘气,往主驾驶一座,打火,重重踩下油门。
引擎声咆哮着发出轰鸣,红色跑车冲进夜色,往老宅不远处的一座山开去。
那是游客来欣赏风景的打卡地,有着盘旋的山路,如果开到最高处,还能看见下面的海。
可现在太晚了,山路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夜色。
伴着引擎声,谢时曜将车开进山路,边打方向盘,边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知道吧,我爸认识我妈的时候,手里没什么钱。”
“要不是靠着我妈家的钱和资源,根本就没有现在的曜世。”
林逐一没想到谢时曜突然会说这些,诧异地抬头,在后视镜里打量谢时曜的眼神。
谢时曜将车子加速,自嘲般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管曜世。在美国赚的钱本来就够花了,现在费心又费力,有时候连我都怀疑,我每天这是在图些什么。”
“可能有一部分是为了我妈吧。没她就没曜世,我确实,想为她守住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但不止。不投入工作,我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在哪。在美国的时候,我很想证明给爸看,你看,我不靠你,我也能做的很好,我也能活的体面。”
“可他不在了。都不在了。一切都好没意义。”
车速变得更快了些,外面的风摩擦车窗,发出可怖的声响。林逐一眼里出现不解:“哥你——”
“别打断我。别叫我哥。”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谢时曜冷静转着方向盘,“说实话,你给我了另一个,必须接管曜世的理由。”
“只有忙起来,才不用看见你。”
“可你一次又一次,非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去看你。林逐一,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咱俩也都坦诚点,刚才,你又是演的吧。和你装失忆一样,是故意的,对么。”
林逐一沉默少许,说:“你希望我是演的,还是真心。”
车子漂移声响起,又驶过一段弯路。谢时曜道:“你不会有真心。”
似乎是觉得呼吸艰难,谢时曜又解开两枚衬衫扣子:“你知道么。从刚才在家,我就在想,咱俩一直这样你来我往斗下去,真没意义。”
“我累了,林逐一。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一句准话,从葬礼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戏?”
不断变快的车速,让林逐一都露出担心的表情。
林逐一说:“如果是演的,你又能怎么样?把我赶走?还是向之前那样晾着我?”
“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是真是假,真的重要么?开太快了,你开慢点,危险。”
谢时曜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捏紧。
他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解脱般笑笑:“果然你做不到坦诚。”
“没意义。”
“你知道吗?我受够和你玩这种不坦诚的游戏了。是你,强行把我拉进你的游戏里,试图用你所谓的失忆,推翻咱们以前的关系。但怎么可能呢?”
前方,盘山公路的下一个弯道,在夜色中显现轮廓。
谢时曜一只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却完全没有转弯的意思,也没打算再去看路,反而偏头,去看林逐一:“三番五次骗我,你得受到报应啊,弟弟。”
在这漫长的对视中,林逐一的世界被无限放慢,拉长。
车头已然偏离道路。
除了血液流过血管的潺潺声,林逐一在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中,被谢时曜那偏浅的瞳孔吸了进去。
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了谢时曜无比冷静的声音。
谢时曜眼睛弯了起来,对林逐一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疲惫的、近乎温柔的笑容:“既然到最后都听不到你的实话。”
“那就一起大结局吧。”
“Game Over,弟弟。”
跑车直直向前冲去。
林逐一瞪大眼,似乎无法相信,谢时曜竟然会选择同归于尽!
就在车即将冲下去的瞬间。
林逐一扑过去,手肘撞开谢时曜虚握的手,将方向盘扳向一侧!
吱嘎——
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猛地向旁边一扭。
红色的跑车,便像醉了酒似的,颠簸着,嘶吼着,冲上了靠山的一侧,一路刮擦着,火星四溅,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最后才不情不愿地、颓然地停了下来。
沉默和后怕,在二人之间,沉甸甸地压下。
谢时曜恍然回神,一点点松开刚才下意识踩住的刹车。
他试图松开方向盘,却发现手指僵住了,像不是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地发抖,眼睛更是开始充血。
迟来的后怕,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梁,悄没声地爬上来。他这才发觉手臂软得抬不起来,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冲动,此刻回想起来,实在是既模糊,又不真切。
胃里隐隐地翻搅起来,带着一种虚脱后的恶心。
四周,全是轮胎爆摩擦后的焦糊的气味。
他们在劫后余生间对视。
那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林逐一,此刻头发乱了,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喘着气。那双平日里刻着算计或委屈的眼睛,此刻却带着怒气。
在对视中,林逐一眼睛渐渐红了。
他看了谢时曜好一会儿,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用力按过谢时曜的脸颊。
谢时曜此刻苍白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属于林逐一的,鲜艳的血迹。
林逐一的手好凉,好抖。
下一秒,林逐一拽过谢时曜的手,抱紧了谢时曜。
谢时曜在迷惘中低头,他也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林逐一,而是努力想看清林逐一的表情。
然后,他在车窗的反光中看到了。
林逐一正面无表情掉下眼泪。滚烫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肩头。
那眼泪不受管束般,从那空茫的眼里,径直往下掉。没有抽噎,没有颤动,一行又一行,就那样安静地淌着。
这样的神情,谢时曜之前见过一回,在和小乖开的曜世酒店房间里。
可这次的流泪,和那次的表演性哭泣,完全不同。
林逐一为了他哭了。头一回,不掺任何演技地哭了。
就像他对林逐一而言,真的很重要一样。
血迹蹭在西装上,林逐一的手越搂越用力:“你觉得一切都没意义,更没意思,对么?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
谢时曜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逐一声音也高了些:“哥。如果一切让你这么痛苦,让你这么空虚。”
“那从现在起,就让我成为你的意义。”
“……你说什么?”谢时曜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逐一抱着他:“你要是觉得拉不下面子,就当我求你,行么?既然在乎我,为什么还有推开我?能不能别比我还幼稚?”
幼稚?是有点。被你逼出来的。
在乎么?或许吧。如果恨你也算一种在乎。
生理性的战栗,绑住了谢时曜的身体,他努力控制着加速的呼吸,在乏力中,闭上了眼睛。
他很想说,你凭什么敢做我的意义。我该拿什么去相信你这个骗子。
但谢时曜又觉得,林逐一刚才的表情,已经给出了他答案。
一个不再需要通过试探,靠着差点同归于尽,逼出来的答案。
谢时曜抬起手,安抚般拍拍林逐一的背。
“行了,松开。我带你去医院包手。”
林逐一抬头,在月光中,看向他的眼睛:“然后呢?去完医院,然后呢?你是要趁包扎的时候跑么?”
那助听器泛着冷光,谢时曜喉结滑动一瞬,硬撑着泄力的身体,这才没将脑袋搭在林逐一身上:“不会。我很累。”
“去完医院,一起回家。”谢时曜沙哑道。
跑车轮毂似乎是磨坏了,就算打着了火,也开不动,只能等人来接。
深夜的山路上很冷,谢时曜在等人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不再说话。
林逐一便将身上的外套脱了,批在谢时曜肩上,时不时忧虑地看他。
他能看出来,谢时曜在强撑。真奇怪,本该高兴的,他却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
接应的人半个小时后才来,他们眼看着跑车被拖走,被司机接去了医院。从医院出来,两人回到老宅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林逐一站在谢时曜房门口:“我房间被我砸烂了,好像,没法睡了。”
谢时曜没回答,也懒得理林逐一的暗示,只是脱下沾满林逐一血迹的衣服,往床上一倒。
林逐一又说:“哥哥今天差点杀了我,我能睡你房间么?”
这两句话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老宅里那么多空房间,哪间房不能睡人。
谢时曜却也没骂他,在这样的夜里,他自己一个人,怕是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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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下去的悬崖。
他今晚确实不太想一个人睡。哪怕陪他睡觉的,是林逐一。
谢时曜闭上眼:“去找床被子,在地上铺你的狗窝。”
很快,耳边传来铺床的声音,林逐一似乎是脱了衣服,还真就在床旁边打了地铺。
这还真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林逐一身上好闻的味道,时不时就会飘过来。伴着那味道,谢时曜没靠安眠药,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在彻底进入深度睡眠前,谢时曜似乎听见林逐一在叹气。
——就让我成为你的意义。
这句话,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断响起。
小屁孩,哪里能懂什么叫意义。
第二天起床,林逐一并不在房间里。
谢时曜松了口气,照常去浴室里洗澡,收拾自己,下楼吃早饭,去曜世大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只是,在接近下班时间,谢时曜推掉了晚上的饭局。
他上了车,再三思考后,开车去商业街转了一圈,最终,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开进自家商场的停车场,进了Harry Winston专柜。
进了VIP小房间后,在柜姐端出的琳琅满目现货中,谢时曜看中了一对耳钉。
上面的钻是祖母绿切工的,光是看着,就眼前一亮。
他问柜姐:“耳钉杆上,能刻字么?”
柜姐表示当然可以,不过,想刻字,得将货发到美国去,等三个月就能寄到手里。
谢时曜想了想,三个月怕是等不了。但他还是先把耳钉买了。
他拎着深蓝色的手提袋,在商场里,找了个能加工珠宝的地方。
店员看着方盒子里,那对闪耀的耳钉,又看了看一身修身西装,人高腿长的谢时曜,眼睛都移不开:“先生,这是送女朋友的礼物吗?”
谢时曜用指节敲敲玻璃柜台:“不是,是送……”
他顿了一拍,最终,就像是认了一样:“送仇人的生日礼物。”
店员不明所以,戴上手套,捏起耳钉仔细看了看:“您打算在这耳钉杆上刻什么字?一般可没人在这地方刻字啊,刻了也很难被看见。”
谢时曜轻笑:“没关系,把我的字刻上去就行。”
店员撕给谢时曜一张纸,让谢时曜把想要刻的字,写在上面。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谢时曜拿起笔,用花体认真写下一个单词。
——Sorry.
店员也是个自来熟,不解地观察上面好看的字:“仇人还送礼?为了点什么啊?”
谢时曜从容不迫打量了店员一眼,抛下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为我们差一点达成的同归于尽。”
从店里出去的时候,顾烬生给他打电话,说正好来曜世商场逛街,问谢时曜在不在附近,要是在的话,就一起吃个饭。
谢时曜心想也行,便答应了。
于是在商场一家日料的包间里,谢时曜见到了穿得骚气,带着夸张墨镜的顾烬生。
包间门关上,顾烬生把墨镜一摘,来了兴趣:“我看你这气色不大好,怎么了,还没哄好你那弟弟啊?”
谢时曜反击道:“先管好你自己吧。上次你让我查的陆英承,我查清楚了,白手起家,就成了上市娱乐公司总裁。年纪也不大,不可能是善茬。这样的人,能甘心被你睡?”
顾烬生不屑:“你可真恶毒,我就提了嘴你弟,你就火力全开说我。哎,回头把调查到的陆英承资料都发我,这顿饭我请。我和你说,这个人太有意思,我睡定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对你弟真没想法?上次我才发现,你那些小情儿,和你弟……可都是一个类型啊。这么多年,你不会一直惦记你弟,才故意搜集你弟的代餐吧?”
谢时曜瞪了顾烬生一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我弟,他才多大啊,疯了吧?”
顾烬生若有所思:“我懂了。你嫌他年纪太小,道德上又不站高地,就忍着没下手。”
谢时曜听得头疼,干脆抛出心里藏着的大实话:“你见过哪个哥会睡自己弟啊?”
“我不会睡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前面不要了。”
顾烬生不屑一顾:“呦,话可别说太满。再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你就真满足只当兄弟?”
谢时曜原本和顾烬生掰开讲一讲,他和林逐一那些堪比一团乱麻的过往。
可终究,千言万语都融进了简短的话里:“嗯。只当兄弟。”
“只能当兄弟。”
18.Chapter 18
顾烬生满脸写着“我不信”。
谢时曜心想,算了,爱信不信。
这顿饭,谢时曜吃得闷闷不乐。等吃差不多了,谢时曜用纸巾擦了擦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顾烬生惊讶极了,谢大少还能有事拜托他?
谢时曜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每天接触的人和我不一样。你身边的人,相对来说比较年轻。”
顾烬生疑惑接话:“你想玩年纪小的了?”
谢时曜无奈:“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你身边,有没有家世能说得过去,聪明的女孩。嗯,女孩一定要聪明,最好胆子也要大一点。”
怕顾烬生误会,谢时曜补道:“我那弟弟快上大学了,我想,给他找个伴,让他多了解一下外面的正常人的生活。”
他心酸笑笑,要是放在九月份,他早就把林逐一扔走,任林逐一自生自灭了。现在居然要摆出哥哥的姿态,操心那人的人生规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烬生想了想:“你家那位看着可不像对异性感兴趣的。”
顾烬生又说:“要不让他跟我试试?”
谢时曜手一握,恨不得用眼神杀死顾烬生:“凭你那可怜的单细胞脑袋,我弟能玩你三百个来回不重样。”
结束这不甚愉快的晚餐,谢时曜在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中,回到了那有林逐一的家。
林逐一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看到谢时曜来了,睁开眼:“啊,你回来了。”
谢时曜眼神不自觉闪躲一瞬,随后,他走到林逐一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嗯。我有话问你。”
“你,有什么想去的大学么?想回去继续上高中么?”
林逐一道:“除了有哥哥在的地方,我哪里都不想去。”
“林逐一,我认真的。”
“可我也是认真的。”
谢时曜不耐烦地凑近了些:“我已经,拿出我所有的诚意,不和你去玩这家家游戏了。如果你能做到好好说话,就重新回答我。”
林逐一没动:“在你眼里这是游戏,在我这里,你的游戏,是我的唯一。”
那张该死的漂亮脸蛋近在咫尺,谢时曜烦躁不已,甚至烦到想抓自己头发,但忍住了。
第二天下午,林逐一刚到家,就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多了几套合身的西装和大衣。
这些西装,有真丝面料的,有贝母双排扣的,低调又骚气,一看就是谢时曜的品味。
望着这些衣服,林逐一才记起,自从谢时曜接手家里生意后,只会穿符合“小谢董”身份的衣服,再也没穿得像这些西装般骚气过了。
曾经的花孔雀,还挺让人怀念的。
晚上,谢时曜回家的时候,解释了一下这些衣服出现的理由。
“你那些连帽衫,运动鞋,等以后成年了少穿吧,太幼稚。带你出去我嫌丢人。”
“这买衣服钱,就当你欠我的,以后,用你自己赚的钱还我。”
林逐一无语极了,还说他幼稚,哥哥才是最幼稚的那个,天塌下来,都有那张硬嘴撑着。
但林逐一还是问:“你要带我出去?”
此时,谢时曜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着金色烟嘴的细烟:“你不是快过生日了么,十八岁生日。”
林逐一在后面静静看着。
谢时曜没穿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西装马甲。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是肩,下面是髋。中间是腰。
林逐一走过去,保留一段距离,他用身体将谢时曜拢在里头,手虚虚擦过那人的腰际,搭在一旁的栏杆上。
在夜晚的凉风中,林逐一偏过头,注视谢时曜的侧脸:“你要给我过生日么?”
谢时曜顺着风掸了掸烟灰:“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活着呼吸新鲜空气就行。”
林逐一笑了笑,也没再接话,反倒靠近:“每天抽这么多烟,也给我抽一口吧,哥哥。”
谢时曜顺口道:“你还没成年,小屁孩抽什么烟。”
话音落下,林逐一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那如果等我成年呢。”
谢时曜夹烟的手指一顿。
他深思后,笑了笑,把烟头撇下,用食指缓缓抬起林逐一下巴:“那也轮不到你抽我的烟。”
林逐一没动,眼里的光,愈发深沉:“除了我,还有谁配抽呢。”
肾上腺素的分泌,让血液加速,在耳旁发出让谢时曜上瘾的声音。
谢时曜顿时来了想博弈的玩心,他手仍抵着那人下巴,在林逐一耳畔低语:“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有没有资格抽我的烟,得由我说了算啊,弟弟。”
林逐一浅笑,用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包住那根抵着他下巴的手指:“哥哥手好凉,我们一起回屋吧。”
谢时曜把手指轻轻一抽:“诶,不是我们。只有我。”
他笑着后退,隔着透明阳台门,谢时曜在屋里,悠悠将阳台门锁上了,站在门后看林逐一:
“自己顺着窗户爬回去吧。晚安,小朋友,早点睡。”
林逐一从容抬手,用手肘撑着玻璃,隔着薄薄的门,意犹未尽和屋里人对视:
“好啊。真希望你能梦见我。”
谢时曜嘴里比了个“滚”的口型,又笑眯眯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等那抹悠然自得的高挑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林逐一心满意足舔了舔嘴唇。
这还是谢时曜头一回和他说晚安。
林逐一顺着阳台,走到隔壁屋窗前,熟练开窗,脸上挂起一丝暧昧的笑。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谢时曜用手背抵着嘴,清了清嗓子,和林逐一别扭交代:“以后,不用每天只呆在老宅了,我希望你也能有点自己的社交。”
林逐一脸色一沉:“让我别出门的是你,让我出去社交的也是你。玩腻了想要推开我了?”
谢时曜不爽道:“给你自由,你还不要?别三番五次挑战我的耐心。我是在为了你做打算。”
林逐一嘴角一扯,用拇指蹭过嘴唇,斜着头看他:“为了我?那我想提个要求。”
谢时曜的耐心正在流失,但上头后差点带着林逐一同归于尽的愧疚感,让他允准林逐一说下去:“说吧。”
林逐一道:“我觉得你缺一个贴身秘书。”
谢时曜正喝咖啡呢,听到这句话,嘴里咖啡差点喷出来:“你是想找机会把我曜世大楼点了?就这么着急毁了我?”
林逐一叹气:“你大可放心,那次我真是说着玩的。”
谢时曜就像听到了笑话那样,脸上浮现起嘲弄的表情。
林逐一又说:“那天你想带着我一起死,这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你是空心的,哥哥。在所有人眼里,你高傲,耀眼,游刃有余,可你的内心,早就孤独的要死了吧。”
谢时曜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来。
林逐一给谢时曜续上一杯咖啡,平静道:“每天带着我这个大麻烦,一起上下班,不觉得能给你没意义的生活,来点不一样的挑战吗?”
他气定神闲迎上谢时曜的目光,用近乎蛊惑的语气说:“养虎为患,与虎博弈,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想靠近。这种事,你就是很喜欢,不是么?”
林逐一这话就像通了电,电流嘶嘶钻进谢时曜心里,在他空洞的心殿里撞出沉沉的回音。
谢时曜甚至需要表情管理,这才不至于,让脸上出现被说中的挣扎。
他知道林逐一说的对。
他喜欢看林逐一为他发疯,也喜欢看林逐一变花样与他博弈。这大概就是林逐一说的那种喜欢。
谢时曜也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靠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如果一定要养一只虎,他希望那只虎,永远不要被驯服。最好一直,能和他博弈下去。
等意识回笼,谢时曜已然起身,走到林逐一身后。
阴影从林逐一头上罩下,谢时曜用指节,恋恋不舍地蹭过林逐一的脸颊: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你只是一条我养在家的小狗啊,傻弟弟。”
留下这句话,谢时曜松开手,翩然离去。开门的时候,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语。
“真可惜。”
一周后,便是林逐一的生日。谢时曜也用他的方式,给林逐一备好了一份大礼。
他先给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再三犹豫,还是戴上了林逐一送他的袖扣。
其实挺好看的。确实,是他的品味。
谢时曜在大厅接了两个电话,林逐一这才从楼上下来。
当谢时曜抬起头时,有那么一两秒,他几乎没能立刻认出林逐一。
西装很合身,板正挺括的西装,严严地裹住了那年轻的躯体,将林逐一少年人的清纯,勾勒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谢时曜心里先是漫过一层得意,可这得意底下,又无端渗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开心。
亮起的手机屏幕里,是顾烬生发来的消息。
——那姑娘已经出发了。
谢时曜把手机揣兜里,回过神:“走吧,去吃饭。”
他带着林逐一坐进迈巴赫里。一路上,谢时曜时不时用余光,在后视镜里打量林逐一。
竟为自己培养了这么一个漂亮的敌人,想来真是寂寞得可以了。
“哥哥,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林逐一降下车窗,用手去抓窗外的空气。
谢时曜冷冷道:“管这么多做什么。”
“哦。”林逐一冲谢时曜一笑,“不止没精神,心情也不太好。”
他把手伸回去,在谢时曜耳边闻了闻:“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我很高兴。”
谢时曜只是“嗯”了一声,心不在焉,没再多说什么,对于林逐一这逾矩的举动,他甚至都没骂他。
迈巴赫驶进曜世酒店停车场。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里面,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中餐厅。
推开包间门前,谢时曜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林逐一,你之前说过。二十四小时,都听我的,只听我一个人的。”
林逐一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
谢时曜脸上挂起并不轻松的笑:“你答应过我的。所以今天,要听话。”
话音落下,包间门被推开。
圆桌中心,除了顾烬生外,还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贵气,一看就家境很好,容貌堪比明星。
看到谢时曜和林逐一,女孩先呆滞一瞬,随即很有礼貌的站起来:“谢哥好。弟弟好。”
林逐一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时曜。
顾烬生特意在女孩旁边,给林逐一拉开椅子:“她是小叶,在清大读本科,现在单身呢。你哥说你今天成年,正好,咱们一起喝点酒,你俩,交个朋友。”
谢时曜冲林逐一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装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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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其事坐下,和小叶说:“我弟,还不错吧?”
小叶张大嘴,眼睛都快粘在他俩身上了。
而林逐一只是定定注视着谢时曜,像是迫切想从谢时曜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顾烬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可操心你了,他对你这么好,我都想要一个哥了。有你哥在,你就偷着乐吧。”
林逐一瞟了眼顾烬生,紧接着,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哈哈笑了两声。
他从谢时曜身后路过,坦然坐到小叶旁边,看谢时曜的眼神,也逐渐挂起了敌意:
“可以啊,那就喝酒吧。”
谢时曜脸上没什么表情。包间里的服务员拿过桌上的醒酒器,开始给大家倒红酒。
叶洺是个大大方方的自来熟,在这期间,她边吃菜,边和林逐一打招呼:“你真的才满十八吗?长得好高啊。你跟你哥不当明星真可惜。”
林逐一全程盯着谢时曜回答:“我怎么能和我哥比。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他说着,拿起面前红酒杯,晃了晃杯子,和叶洺干杯:“成年礼的酒,能和你一起喝,我很开心。”
顾烬生在旁边吵道:“你怎么看见妹子就不理我们了。应该先和我们喝吧。你哥提前一个月定的包间呢。”
“啊,是啊,都把哥哥忘了。”林逐一会心一笑,“还真是要谢谢哥哥,花了这么多心思,送我的生日惊喜。”
谢时曜不自觉攥紧手心,却还是不动声色抿了口酒:“顾烬生你消停点,过生日的又不是你。”
顾烬生隐隐感觉出谢时曜的表情不对劲。可给林逐一找个伴,不就是谢时曜的决定么?他是真看不懂这对兄弟了。
他干脆不想理谢时曜,对着林逐一开玩笑:“弟弟啊,我和你哥关系好,他重视你,我也会把你当弟。”
林逐一不屑地笑了:“行,又多了一个哥。”
谢时曜望着满桌子菜一点胃口都不剩,只好摸出打火机点烟,那枚袖扣映进林逐一眼里,刺眼极了。
林逐一道:“谢时曜,我有生日礼物么。”
谢时曜吐了口烟,隔着桌子,和林逐一对视:“在车里,回家再给你。”
林逐一把杯中酒饮尽:“还真有礼物。不过,万一我不想回家呢?”
谢时曜指尖一颤,但只是轻松回道:“也行。你妈给你留了那么多房子,回哪个家不是回。”
林逐一顿了顿,笑眯眯和身旁的小叶说:“你看,我一成年,我哥就急着推开我,好伤心。”
小叶听不出这言外之意:“怎么会,你哥不是都给你买礼物了嘛。”
林逐一道:“是,真是份大礼。”
他和小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天,看着还挺投缘。
顾烬生不甘寂寞,没事就撮合大家一起喝酒,还和小叶一起拿出来送林逐一的生日礼物。他送的是条领带,小叶则拿了瓶酒。
谢时曜原本酒量不差,今天却莫名其妙的,喝着喝着,脸上就泛起了淡红。
他不想这样,可眼睛很难从林逐一身上移开。尤其是眼见林逐一和女孩谈笑风生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想喝酒。
这时,林逐一站起来,拎着醒酒器,走到谢时曜身旁,往谢时曜杯里倒酒,倒了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一杯:
“哥哥,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一起喝酒。不应该单独喝一杯么。”
谢时曜看着林逐一同样倒满的酒杯,眯起眼:“倒这么满干嘛,你别喝多了。”
“哥哥这是在关心我?”
谢时曜无言。
林逐一碰了下谢时曜杯子,凑到谢时曜耳边,压低声音:“你的关心还真不值钱。”
那一瞬,谢时曜的表情僵硬极了。
谢时曜缓缓抬头,像较劲那样,仰头,干掉了杯里的全部红酒,几乎连一滴都没剩下。
然后,谢时曜抬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小声回:“滚吧。”
林逐一舒服地将酒一饮而尽。
那杯酒喝得太急,谢时曜晚上又没怎么吃东西,胃很快就烧了起来。
他捂着胃,硬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去卫生间吐了。
卫生间不是很隔音,让他能清楚听见外面的聊天声。
挺好的,林逐一似乎不反感那个女孩。他做的是对的,一定是对的。
林逐一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活在他施加的影子里。这才是他们的终点。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谢时曜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分不清是胃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他又吐了一回。
身上泛起一层冷汗,衬衫都黏在身上,呼吸都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谢时曜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进来的人是林逐一。
林逐一脸上看不出刚才的半点从容,抛下了所有伪装,脸上满是被背叛后的愤怒。
他伸出手,摁住谢时曜脖子,把人按在墙上,恶狠狠地说:“不是说了,你的生活没意义,那就让我来当你的意义吗?”
“那为什么还要把你的意义拱手让人?你还真伟大啊,我的哥哥。”
林逐一力气很大,谢时曜懒得挣开,干脆头一偏:“你凭什么做我的意义?”
林逐一忍不住用力了几分:“是。我不配。真想不通,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所有人都行。那么多小猫小狗都行,只有我不行,对吧,谢时曜?”
19.Chapter 19
眼前的林逐一是陌生的。
陌生的红酒气,陌生的言语,陌生的态度。
只有我不行。
是啊。
只有你不行。
谢时曜不想继续这让他烦躁的话题。他拍开林逐一的手:“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过。”
林逐一问:“你不怕后悔么。”
谢时曜回头一笑:“我从不后悔。”
林逐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助听器:“这个呢。你也不后悔?”
谢时曜努力找回的从容,又一次在脸上消失殆尽:“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林逐一似乎是气笑了。他伸手,把谢时曜脖颈处,歪了的丝巾系好,遮好脖颈处那条疤:“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至少,到今天为止,我都还只记得你。”
“不过,你好像根本不在意我。哥哥比我想象的,更不在意我,更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谢时曜深吸一口气,失不失忆又能怎样呢。他平复心情,拍了拍林逐一肩膀:“一会少喝点吧。”
他快速开门,从卫生间里出来。
“谢哥你还好吗?脸怎么这么白。”叶洺被谢时曜难看的脸色吓到。
谢时曜表示自己没事。
没多久,林逐一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小叶托着下巴:“你们兄弟关系真好。如果换做我去卫生间吐了,我家人才不管我呢。你还去照顾哥哥。”
林逐一微笑:“当然,他身体不好,总是让人担心。”
谢时曜吃了片水果,压惊。
顾烬生道:“你都知道你哥身体不好,刚才还让你哥那么喝啊。”
林逐一笑面虎一般,也给顾烬生杯子倒满:“是,忘了敬你了,还真谢谢你介绍小叶给我。”
他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谢时曜。
虽然酒量一般,但顾烬生很喜欢喝酒,这满满一杯,他眼睛都不眨地喝完,迷迷糊糊说:“客气什么,以后要是想出道,找我,哥有资源,哈哈。”
林逐一又干掉一杯,手托腮,另一只手点了点杯沿,问顾烬生:“我哥给你讲过我们以前的故事么?”
顾烬生一听,有故事啊,眼睛直冒光:“讲讲。”
“好啊。”林逐一挑衅道,“在我哥眼里,我是他爸小三儿的孩子,所以,他不是很喜欢我。”
“互相伤害,嗯,这四个字,比较能概括我们以前的关系。他巴不得我死,我也不希望他好。”
顾烬生和小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后来,我们闹得太过火。家里看不下去,把我们分开了。我哥去了纽约,我等了他四年。”
“这四年,他从来没联系过我,从来没有。哦。其实也不止是我,连家里人,他也没怎么联系过。我猜,我哥一定很恨我。”
说到这,林逐一逐渐加重咬字:“不过,我真没想到。今天,我哥能为我的人生,这么操心。”
“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哥哥,为了你这么有诚意的成年礼,我真得和你再喝一杯才行。”
谢时曜攥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顾及着有外人在,他忍着没发作,镇定道:“说完了?说完那就喝酒吧。”
林逐一看起来不太满意谢时曜的反应:“关于我们的过去,哥哥没别的想说的?”
谢时曜沉默一瞬,用开玩笑的语气,摊开手,对剩下两个人说:“孽缘啊。”
他表现得太轻松,顾烬生和小叶真以为他开玩笑呢,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片笑声中,谢时曜复杂地望着林逐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顾烬生发消息:该走了。
顾烬生迅速回:我怎么觉得你俩有点啥呢,你是不是把你弟睡了?要真这样的话你也太渣了点啊,兄弟。
谢时曜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回过去,配字:你眼瞎还是耳聋了。咱们两个在这只会耽误事,走吧。
他放下手机,刚一抬头,就发现林逐一正在看他。
冷漠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的心里莫名苦涩。可能是酒劲使然,也可能是出于那份“我放过你了”的释然。
他站起来,抱歉般笑了笑,走过去,给了林逐一一份纯粹的,兄弟之间的拥抱:
“祝你生日快乐,林逐一。”
谢时曜不记得找了什么理由,从包间里近乎逃一般离开。他只记得,推门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还好顾烬生出来,及时扶住了他。
谢时曜那双眼睛因为吐过,微微泛红。他四处看了一圈,发现隔壁包间是空的,谢时曜便拉着顾烬生,坐了进去。
服务员有些为难走过来:“老板,这个房间,您没预定……”
谢时曜烦得要命:“这整个酒店都是我的,我现在不止不走,还要给你们送钱,不满意?那就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顾烬生看出来谢时曜是真生气了,他赶紧给服务员使眼色。
没过多久,老板就拿着酒进来了,带着笑陪喝了好几杯,道歉不说,还让刚才那个服务员,往包间里送了好多菜,这才离开。
不知到底是不是隔音不好,谢时曜似乎总能听见,隔壁,林逐一和那女孩聊天的声音。
顾烬生头一回看到谢时曜这模样,醉醺醺地说:“不知道的,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失恋了呢。用不用我把小乖或者小白给你叫来?”
谢时曜完全没有其他心思。
他只是寂寞地,对着顾烬生,垂下眼睫:“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会儿。”
顾烬生皱眉:“你确定?我感觉我前脚刚走,后脚你就要瘫在这,回不去家了。”
谢时曜喃喃道:“我没有家啊。”
顾烬生又劝了几句,可知道拗不过谢时曜,再加上新欢联系自己了,顾烬生便抱着饱餐一顿的心思,美滋滋离开了。
包间里只剩下谢时曜。
既然没人在了,他终于不用顾及所谓的体面。
谢时曜躺到包间沙发上,听着隔壁的聊天声,连酒杯都不用,嘴巴对着红酒瓶,安静喝酒。
眼前的天花板也开始旋转起来。
谢时曜抬起手,努力聚焦视线,去看那枚亮晶晶的袖扣。
戴着你送我的袖扣,忍着不舍,亲手把你拱手让人。
不该难受才对。
我不应该恨你么?把你送走,我不应该高兴么?
那这份让我不安,甚至害怕的情绪,又是怎么回事?
隔壁,时不时传来笑声。谢时曜听着那笑,他想,他和林逐一,从来都没这么笑过。
那一定很柔软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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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又会是何种模样?又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想到这,谢时曜叹了口气。酒这种东西不好,会让人变得脆弱感性,以后都不能再喝了。
他打电话给司机,让司机去车里后备箱,把给林逐一买的生日礼物。
深蓝色的袋子,很快就被递到谢时曜手里。
还要送出去么。还有必要么。收到仇人的礼物,那人还会开心吗。
要不,扔了吧。
可是,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谢时曜躺在沙发上,伸出一只手,遮在自己的脸上。指缝下,露出他苦笑的脸。
酒意翻涌,他头脑发热,他忽然很想去隔壁,把林逐一拽走,让林逐一带他回老宅。
但他忍住了。用最后一丝理智忍住了。不能做这么可笑的事。
然而,就在意识的最后挣扎间,他听见了门口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带着一丝不耐烦。
谢时曜心迅速跳了起来:“谁?”
门外,传出此时谢时曜最想听到,也最不敢听到的声音。
“哥哥。开门。”
林逐一?
谢时曜立刻坐起身,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逐一不再敲门,只是冷冷道:“听说你没走。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别开门。
别进来。
谢时曜喉结滑动一瞬,眼睁睁看着门把手从外往下压下。
不要进。
门被推开一丝缝隙。
别进。
门后,林逐一的身形,在灯光下显现出轮廓。
林逐一看到谢时曜手上的酒瓶,脸色一沉:“有酒不和我喝,跑到隔壁喝,真有你的。”
他走进了些,目光落到地上的Harry Winston包装袋上。
“这是什么?我的生日礼物?”
不等谢时曜回答,林逐一已经把袋子里的小方盒拿出来。那对漂亮的钻石耳钉,瞬间点亮了他的脸。
林逐一脸上出现一丝扭曲的笑意。他拿起耳钉,放到谢时曜手里。
“给我戴上。”
谢时曜手是热的,大脑也是热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那么凑过去,生硬的拔下林逐一耳洞里那根透明耳钉,拿钻石耳钉往那小小的耳洞里戳。
属于林逐一的香气,立刻覆盖住了他的身体。
林逐一稍稍偏头,用有些发热的鼻尖,抵住谢时曜的鼻尖。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林逐一轻声说。
那漆黑的瞳孔对上谢时曜的视线。
别靠近我。
谢时曜呼吸加速,不禁将嘴张开一条缝,香甜又苦涩的红酒味,伴着嘴里的热气,从他潮湿的嘴巴里呼出来。
别理我这么近。别说这种话。
林逐一却仍用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你身上好香。”
为什么还要勾我。
为什么还敢扰乱我的情绪。
也就在那一瞬,谢时曜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
啪嗒。
手中的耳钉掉落在地,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二人的红底皮鞋之间。
谢时曜伸手用力托住林逐一后脑,半个身子倾过去,吻住了那为他量身定制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