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斗江湖路》 第1828章 现在走反而更危险 “球球描述不清,只说有些是你在日耳曼国时的照片,有些是孔雀集团海外办事处的照片,还有一些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照片。”裘原生盯着胡步云,“步云,你到底在日耳曼国留了什么尾巴?为什么这些人会抓着不放?” 胡步云沉默。他没法解释,那些照片可能是刘浩留下的“保险”,也可能是穆家残余势力搜集的“黑材料”。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毁了他。 “裘叔,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说清楚。”胡步云最终只能这样回答,“但您相信我,我会处理干净。球球这次受苦了,我会补偿他,也会确保他以后绝对安全。” 裘原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无奈:“步云,我不是要逼你。但这次的事,让我怕了。我就这么一个外孙,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胡步云点头:“我懂。等球球出院,京都这边,我会加强安保。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裘原生重重叹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裘球的安全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会安排,你还是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吧。” 天亮时分,裘球又醒了。 胡步云走进病房时,裘球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胡步云心里一酸,走过去坐在床边:“感觉怎么样?” 裘球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胡步云。 胡步云苦笑一下,“我知道你不愿意搭理我,让你受苦了,都是我连累了你,我向你道歉。现在不管你有多恨我怨我,你也得帮我认两个人。他们是不是让你认了几张照片,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裘球直愣愣地盯着胡步云,“是又怎么了?他们是你什么人?” 胡步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刘浩当年的情人和私生子,吴灵萱和吴景熙母子。“他们让你认的照片,是不是这两个人?” “嗯。”裘球点点头,“是这两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胡步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果然,他们把刘浩叛逃的事和自己联系起来了。好在他们不可能掌握实在证据,应该只是怀疑。如果他们有实在证据的话,胡步云现在已经能站在这里了。 刘浩的真实情况,当时只有宋道宪、楼锦川和章静宜、章秋水知道,包括宋晶和宋汉生都不知道内情。后来因为要在缅北边境灭掉刘浩和穆公子,程文硕才知道了一点皮毛。这些人是不可能出卖胡步云的。 从这个逻辑推理下去的话,胡步云就觉得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除了需要把裘球的事情如实向组织说清楚,其他事都可以推给暗藏的对手,他们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惜破坏北川稳定发展的政治和经济局面。 但暗藏的对手如果一直揪着刘浩这件事不放,始终是个隐患。而这也是胡步云唯一底气不足的地方。 许久,裘球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他们……问了我很多奇怪的问题。关于你的,关于孔雀集团的,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名字……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很麻烦的人?” 胡步云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最终只是拍了拍裘球的肩膀:“是我不好,连累你了。但这些事,你不要多想,好好养身体。如果调查组找你了解情况,你如实说就行了。” 裘球抬起头,看着胡步云,眼神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情绪:“妈说……想带我回日耳曼国。” 胡步云心里一沉:“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她出去打电话,我听见的。”裘球低下头,“她说国内不安全,想带我走。” 胡步云握紧拳头。裘雨要走,他不意外。这次的事把她吓坏了,她想带孩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情理之中。但他不能放他们走,不是自私,而是现在走了,反而更危险。 刘质慧背后的势力在境外更活跃,裘雨和裘球一旦出境,就可能再次成为目标。 “球球,”胡步云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现在还不能走。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确保绝对安全了,你和你妈妈再决定去哪里,我绝不拦着。” 天亮之后,胡步云先后去了京都纪委和京都组织部,如实汇报了他的家庭问题,主要是和裘雨、裘球的关系,坦诚地承认了错误。自然,他也受到了两个部委领导的严厉批评,告知他需要接受组织调查。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9章 高隆的震怒 胡步云最后去了高隆那里。 高隆副总的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胡步云笔直地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高隆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坐下,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地用一支红铅笔圈阅着面前的文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分钟,高隆才摘下老花镜,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温和乃至慈祥的笑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严厉,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胡步云。 “胡步云,”高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很能耐啊。” 胡步云喉咙发干,垂下目光:“高副总,我……” “你什么你?!”高隆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连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一个私生子,瞒了组织十几年!被境外势力绑架,闹得京都满城风雨,枪战都打起来了!北川的省长人选悬而未决,你这个热门候选人家里却爆出这种惊天丑闻!你告诉我,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胡步云脸色发白,指尖冰凉。高隆的怒火比他预想的更为炽烈。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等着把你踩下去?”高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胡步云,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步云啊步云,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魄力、有担当、懂得分寸的干部。北川的能源转型,浩南都市圈,干部队伍建设,你抓得不错,有成绩,京都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是有正面评价的。可你看看你现在搞成了什么样子?家庭一团乱麻,成了别人攻击你的最大软肋!对手都摸到你枕边来了,你还在前面猛冲猛打,后院起火都不知道!” 胡步云艰涩地开口:“高副总,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组织深刻检讨。但绑架事件,是境外利益集团针对北川能源转型的恶意报复和要挟,他们……”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高隆猛地转身,打断他,“不就是看你挡了他们的财路,想把你弄下去,或者把你变成他们的傀儡吗?可你怎么就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把柄?啊?一个明晃晃的儿子摆在那里!你当初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向组织报告?为什么不处理好?我看你就是脑子被门夹了,婚前生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组织说清楚不就行了吗?可你居然瞒了这么多年,你说你是不是傻?” 胡步云讪笑着道:“我就是傻,一开始是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长大了,还是日耳曼籍,这我还怎么说得清楚?再说了,万一给章静宜知道,我不得又脱一层皮啊。您是不知道,她一闹起来,雷霆万钧。” “少给我耍贫嘴!”高隆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还有,那个刘质慧,那个恒泰集团!刘金印刘金学兄弟的底子,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他们能在北川坐那么大,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事?你动了新能源,就等于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可你倒好,就知道硬碰硬,就知道在前面冲,后面给你使绊子、放冷箭的人,你防住了几个?张悦铭都快成光杆司令了,你还没把他彻底按下去!梁文渊的学术皮被你扒了,可他背后那条通到境外的线,你斩断了吗?没有!反而让人家顺着藤摸到你的瓜,把你儿子给摸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胡步云身上。他无从辩驳,高隆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太专注于前方的开拓,对身后的暗箭和历史的包袱,防范不足,处置也不够干净利落。 “现在好了,”高隆坐回椅子,语气稍微平缓,却更显冰冷,“国安、公安、纪委,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北川省长人选的事,短期内你别想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调查的结果。”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0章 这一关算不算过了 高隆盯着胡步云,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北川的一切工作,照常推进,但必须严格在省委集体领导下进行,尤其要和苏永强同志保持高度一致,不准再搞任何小动作,不准再激化任何矛盾。能源转型的步子,可以稳健一点,多听听不同意见。关于你个人的问题,如实向调查组交代,不得有任何隐瞒。至于你家里那摊子事,自己处理干净,不要再生事端,影响大局稳定。” “高副总,那裘球这一关,我算不算过了?”胡步云忍不住问。 “孩子已经救回来了,是不幸中的万幸。”高隆摆摆手,“安排好后续的保护和治疗。裘雨如果想带孩子暂时离开,只要合规,不必阻拦。有时候,距离也是一种保护。但你记住,你不再是那个可以不顾一切、锋芒毕露的胡步云了。你现在是身上带着‘雷’的人,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北川的未来,需要的是稳定和发展,不是又一个火药桶。” 高隆最后看了胡步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怒其不争,有惋惜,也有一丝并未完全熄灭的期待。 “回去吧。好好反省。北川的工作,还要靠你们这些在一线的人。但前提是,你自己先要立得住,站得稳。” 胡步云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胡步云没回医院,也没回宋家,直接去了北川驻京办。 下午,调查组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眼神锐利。带队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郑,国安某局的局长。另一个男的则是公安部的一个处长,女的则是京都纪委的林知媛。 谈话就在驻京办的会议室里进行。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胡步云同志,关于你儿子裘球被绑架一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郑局打开笔记本,“首先,关于裘球的身份。根据我们了解,他是你和裘雨女士在婚前所生,是日耳曼籍,但多年来你并未向组织申报。请你解释一下原因。” 胡步云坐得笔直:“这是我的个人疏忽。当年我和裘雨有了这个孩子,但裘雨出国了,是在国外生的孩子,之后我和裘雨也没什么联系,好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有这个孩子,但那时候我已经和章静宜结婚了。我考虑到家庭隐私和孩子的成长环境,没有及时向组织说明。这是我的错误,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和处理。” 郑局看了他一眼,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绑匪在拘禁裘球期间,反复询问关于你在日耳曼国因公考察的情况、孔雀集团的海外业务,以及一个叫‘刘浩’的人。请你说明,当年刘浩的叛逃,你是否还有什么情况没向组织说明?” 胡步云心跳加速,但脸上依旧平静:“我在日耳曼国只有短暂的考察经历,刘浩的叛逃,是他们一个人策划并实施的,当时考察团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我知道的情况,当时回国就全说了,不知道的,我也不能乱说,更不能凭空猜测。绑匪问这些,可能是想故意制造混乱,或者受人指使,想要抹黑我。” 郑局盯着胡步云,眼神像刀子:“胡步云同志,我们希望你能如实陈述。本案牵扯到境外势力渗透,性质非常严重。任何隐瞒,都可能影响案件侦破,也会让你自己陷入被动。” “我理解。”胡步云迎着他的目光,“我保证,我所陈述的都是事实。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配合任何调查。”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郑局问得很细,从胡步云的社会关系到经济状况,从北川的工作到京都的人脉,几乎刨根问底。胡步云答得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坚决不松口。 至于为什么裘球会遭到绑架,胡步云咬定是境内外的非法势力为了私利,逼迫胡步云在经济政策上让步。 最后,林知媛提醒胡步云:“胡步云同志,近期请你不要离开京都,随时配合调查。另外,关于你未申报子女的问题,我们会按程序处理。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从头到尾,林知媛都装作和胡步云不认识,胡步云也心领神会。关于未申报子女的问题,确实是归纪委管,国安和公安不会管这些事。由林知媛来处理这件事,胡步云就知道,林知媛会适可而止。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1章 心烦意乱 送走专案组,胡步云感觉,后背已经湿透。 回到宋家,胡步云便让刘豆豆带着人回北川,接下来的工作已经由京都警方和国安接手了,刘豆豆他们再呆在京都已经没有必要。 章静宜说她也要回去。胡步云点点头,“也好,这些天你比谁都累,回去好好休息。我这边要等调查组同意了才能走,你把二虎他们也带回去,别让他们在京都惹出乱子来。” 章静宜冷哼着道:“我是给你腾地方,我走了,你和裘家母子好团聚。” 胡步云苦笑着对豆豆说:“这段时间你和囡囡搬回去住,陪陪静宜阿姨。另外,给程文硕带句话:公安系统内部,该清理的清理,该整顿的整顿。非常时期,要确保队伍绝对可靠。” 晚上,胡步云去了楼锦川家。 宋晶一见他憔悴的样子就心疼,忙让保姆煮参汤。 楼锦川把他叫进书房,关上门。“步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专案组调查结束,回北川继续工作。”胡步云说,“省长位子丢了就丢了,但只要我还是省委副书记,就能继续推动能源转型。刘质慧背后的势力要的是我让步,我偏不让。” “硬扛?”楼锦川摇头,“步云,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你现在处境很危险,组织审查,政治对手虎视眈眈。如果硬扛,结果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乐观。” “那您说怎么办?”胡步云苦笑,“退让?那裘球的苦就白受了,我必须得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楼锦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步云,我教你一句话——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组织审查,你该交代的交代,但有些事,如果说了对大局无益,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那就要慎重。至于那些境外势力……他们怕的不是你胡步云一个人,怕的是中国,是中国维护自身利益的决心。你要做的,不是一个人去硬扛,而是要把这件事,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 胡步云明白了。楼锦川是在教他,如何把个人危机,转化为政治筹码。 “我懂了,老师。”胡步云点头,“我会找调查组聊透。” 三天后,专案组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郑局在北川驻京办会议室向胡步云通报:“根据现有证据,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起由境外势力策划、意图影响我国地方能源政策的绑架勒索案件。主要嫌疑人刘质慧在逃,其背后涉及跨国能源资本和情报网络,案件已移交国安部门深挖。至于你,对你个人的处理,还是由纪委的同志告诉你吧。” 林知媛一本正经地说道:“胡步云同志,组织认为,你在事件中处置果断,配合调查态度端正。但隐瞒子女情况、与裘雨存在非婚生子等问题,违反了组织纪律。经研究,决定对你给予一定范围内的通报批评。同时希望你今后在工作中,更加注意洁身自好,避免给境外势力可乘之机。” 林知媛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胡步云同志,批评不是目的,是提醒。你是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干部,希望你能吸取教训,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北川的能源转型,还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去推动。”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早上九点整。 胡步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他今天还没点过烟。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 张悦铭的谢幕,按说省长的位置怎么也会轮到胡步云了,但偏偏出现了裘球被绑架的事件,还牵扯出了境外势力的参与。胡步云终究没能私下终结这一危机,是国家权力机构参与进来,才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 虽然在京都的时候,他就知道省长这个位置暂时没他什么事儿了。裘球那档子事,虽然最后定性是境外势力作祟,但他瞒报家庭情况是实打实的,组织上能给个通报批评、暂不提拔,已经算是留了余地。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安静下来之后,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他还是空落落的。 省长的位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丢了。怎么不能让胡步云心烦意乱。 上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北川需要稳定,不需要再出一个锋芒毕露的胡步云。 新省长不久就会来到北川,新省长是谁?好合作吗?风格如何?会成为胡步云改革的新障碍吗?没有人知道。 更让他心烦的是,对手仍然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只要自己还在北川,还是省委副书记,还手握大权,他们随时会对自己发起新一轮攻击。 他们还有B计划。 B计划是什么?同样没人知道。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2章 退一步,不是认输 胡步云靠在椅子上出神。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川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浩南都市圈的轮廓上划过——那里有他五年多的心血,有他顶着压力推起来的项目,有他一个个谈下来的投资,有肉眼可见的城市品质提升速度。 现在,这些东西还在。省长换谁当,这些基建、产业、规划,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只是主导权……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胡步云走回去,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高隆办公室的号码。他等了三四秒,才拿起听筒。 “步云啊,事情都处理好了吧?”高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和平时一样平稳。 “处理好了,高副总,但下一步别人怎么出招,我也不知道,只能被动挨打。”胡步云苦笑、 “那么,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想法?”高隆问。 “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胡步云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平稳,“无论谁来北川主持政府工作,我相信他能和永强书记一起,带领北川取得更好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隆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淡:“你倒是沉得住气。步云,这次没上去,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京都对你在北川大刀阔斧,也不完全是叫好声。裘球的事虽然是个教训,但也只是原因之一。但往深里说,是你这些年……锋芒太露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该懂。” “我明白。”胡步云握话筒的手紧了紧,“是我工作方式有问题,给组织添了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高隆话锋一转,“但眼下这个局面,对你也是个考验。你作为副书记,要摆正位置,全力配合,维护班子团结。这是大局。” “是,我一定配合永强书记和新任省长的工作。”胡步云保证。 “嗯。”高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高原过段时间要调回北川,任国安厅副厅长,你帮我看着点。” 胡步云心里一动。高原,这时候调来北川国安厅,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应该是境外势力对北川的渗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同时高隆把高原交给自己,说明至少高隆还没放弃自己,说不定还会为自己争取机会。 “高原来北川,对北川的安全稳定是件好事。”胡步云斟酌着措辞,“我私下里找人喝酒,可算有人了。” “好不好的,得看实际工作。”高隆语气里听不出对儿子的特别关照,“他去了,你多指点。北川情况复杂,尤其是之前那些境外势力的尾巴,得彻底清干净。这点上,你们目标一致。” 话点到为止。胡步云听懂了——高原来,一方面是正常干部交流,另一方面,恐怕也有协助他清理暗流的意思。高隆这是在给他递一把隐形的刀,虽然省长位子没捞着,但也没让他彻底变成光杆司令。 “请高副总放心,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支持高原的工作。”胡步云表态。 “行,那就这样。步云啊,记住一句话: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蓄力。先把阵脚稳住,把屁股底下擦干净。路还长。” 挂了电话,胡步云坐回椅子上,慢慢消化着高隆的话。 “锋芒太露”……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整治周清源,肃清建安市的杨建兴和孟长江,扳倒刘浩,硬推浩南都市圈,跟张悦铭明争暗斗,哪一件不是雷霆手段?成绩是出来了,可得罪的人,留下的把柄,怕也不少。 现在好了,上面要空降个省长来,明摆着就是要压一压他的势头,给北川换种治理风格。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敲响。龚澈探进头来:“书记,苏书记那边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胡步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该来的总会来。 苏永强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今天泡的是普洱,颜色深红。 “步云来了,坐。”苏永强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态度比平时更和蔼几分,“步云啊,你这些年为北川做的贡献,省委是看在眼里的,上面也是认可的。我原本是想推荐你接任省长的,但是上面有通盘考虑,原因嘛,我不说你也明白,希望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3章 打法要调整 “我没有包袱,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胡步云微笑着道。 “好,好。”苏永强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气,“你是省委副书记,无论谁来主持政府工作,都需要你多支持、多配合。你分管党群,又是浩南都市圈的主要推动者,要发挥好桥梁作用。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我们书记碰头会要充分讨论,集体决策。” 胡步云点头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苏永强这番话,表面是安抚,实则是在划界限、定规矩——以后大事要上书记碰头会,要集体决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他胡步云看准了就先干了再说。苏永强这是借新省长到来的东风,要收权,要巩固他“平衡者”和“最终拍板者”的地位。 “苏书记放心,我一定按程序办事,重大事项及时向您和省委汇报。”胡步云表态很到位。 “嗯,我相信你的觉悟。”苏永强满意地点头,话锋又是一转,“另外,张悦铭同志虽然调走了,但他留下的有些工作,特别是政府那边一些项目的后续,可能还有些尾巴。你也要多关注,该理顺的理顺,该收尾的收尾,不要留隐患。新省长来了,要给他一个清爽的底子。” 这意思就更明白了:张悦铭的烂摊子,你胡步云得帮着擦屁股,别让新省长一上来就踩到雷。擦好了,是分内之事;擦不好,就是你胡步云工作没到位。 “明白,我会跟进。”胡步云脸上看不出波澜。 从苏永强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日头毒得很,照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胡步云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下了楼,坐车回家。路上,他给程文硕、于洋飞、黎明分别发了条简短信息:“晚上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黎明在浩南市郊一个不显眼的小院,平时很少用,只有极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晚上七点五十,三辆车先后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内。 程文硕来得最早,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嚷嚷:“妈的,煮熟的鸭子飞了!上面怎么想的?空降一个人来,谁能玩得转北川这盘棋?” 于洋飞跟在他后面,神情有些疲惫,没接话。黎明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冲胡步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院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就几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胡步云已经泡好了茶,示意他们坐。 “你们都听到风声了?”胡步云开门见山。 “北川官场上议论不小,说你胡步云失败了。能听不到吗,反正说什么的都有。”程文硕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口闷了,“憋屈!” 于洋飞苦笑了一下:“意料之中吧。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黎明比较冷静:“新省长来了,我们之前那套打法,恐怕要调整。” 胡步云却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叫你们来,就是统一思想。从今天起,关于省长职位的话题,谁都不准再提,更不准在外面发牢骚。这是政治纪律,也是大局。谁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 这话说得很重。程文硕缩了缩脖子,闷声道:“知道了。” “第二,”胡步云看向于洋飞和黎明,“你们手里的具体工作,尤其是能源转型、浩南都市圈建设,不能停,更不能退。但是,方式方法要变。” “怎么变?”于洋飞问。 “一切按规矩来。”胡步云说,“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该做的论证一份不能缺,该公开的信息按要求公开。” 黎明立刻明白了:“以退为进。用合规的方式,继续推进我们的核心议程。” “对。”胡步云点头,“速度可能会慢一点,但根基要打得更牢。特别是新能源电池、光伏储能这些重点项目,要把技术参数、经济效益、风险管控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经得起任何人,用任何尺子来量。” 于洋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以前我们可能更注重结果,现在要把过程也做得无懈可击。” “第三,”胡步云看向程文硕,“公安厅那边,你给我稳住了。张悦铭时代留下的那些龌龊,该清理的继续清理,但要讲究策略,不要搞扩大化,更不能给人留下打击报复的口实。记住,现在是非常时期,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手下那帮人,别给我惹事。” “明白!”程文硕这次答应得干脆。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4章 气还得喘,路还得走 胡步云最后扫视三人:“咱们这个圈子,走到今天不容易。现在形势变了,对手换了,打法也得换。但核心的东西不能变——北川要发展,老百姓要实惠,这条底线守住了,我们就有立足之地。都打起精神来,该干嘛干嘛,别垂头丧气的,让人看笑话。” 几句话说得不重,但把调子定下来了。程文硕那股愤懑气散了些,于洋飞眼里重新有了点光,黎明则默默在平板电脑上记着什么。 又聊了些具体工作的细节,晚上十点多,三人陆续离开。 小院里只剩下胡步云一个人。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章静宜发来的微信:“还在忙?豆豆和囡囡今天回来了,做了宵夜。” 胡步云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回复:“马上回。” 他抬头看了看天,北川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 省长没当上,失落吗?当然失落。但那感觉就像胸口挨了一记闷拳,疼是疼,可骨头没断,气还得喘,路还得走。 高隆说他“锋芒太露”,苏永强要他“按规矩办事”,新省长即将登场……所有这些,都像一道道绳索,要把他这匹习惯了狂奔的野马,慢慢套上笼头。 也好。胡步云吐出一口烟圈。以前光顾着跑,没怎么看路,脚下有没有坑,身边有没有狼,有时候真顾不上细想。 现在速度被迫降下来,反倒能看得更清楚些。张悦铭虽然走了,梁文渊还在当跳梁小丑,刘质慧不知所踪,恒泰集团那俩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自己家里那本难念的经——裘球的心结,章静宜的委屈…… 哪一件都不是省心的事。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章静宜窝在沙发里,像是睡着了,身上盖着条薄毯。 餐桌上放着碗筷,还有几碟小菜,用纱罩罩着。 胡步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醒她,又停住了。他站在沙发边,看着章静宜熟睡的脸。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深了些,但睡容平静,没有了白天在公司里的那份锋利。 这些年,她也不容易。南风集团那么大摊子,内忧外患,还要替他操心家里家外。自己那个破事被捅出来,最难堪的其实是她。 他弯腰,想把毯子往上拉一拉。章静宜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章静宜声音有点哑,坐起身,“菜可能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我吃过了。”胡步云按住她肩膀,“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没睡实。”章静宜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有动静了?” 胡步云在她身边坐下,嗯了一声,“今天高副总打了电话,苏书记也找我谈话了,已经挑明了说会有新省长来。” “也好。”章静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你坐上去,未必是好事。” 胡步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替他惋惜,或者抱怨几句。 章静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怎么,觉得我应该骂你没用?哥,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官大官小,我还真没那么在乎。你在那个位置上,能护得住这个家就够了。省长……太显眼了,未必是福。”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但胡步云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握住她的手。章静宜的手有点凉,手指纤细,但很有力。 “静宜,”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裘球的事,对不起。” 章静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抽回手,只是别过脸去,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事情已经出了,孩子也救回来了。至于裘雨……那是你们俩的孽缘,我管不着。我只要求一点:囡囡不能再受伤害。” “我保证。”胡步云握紧她的手。 “你拿什么保证?”章静宜转过头,盯着他,“胡步云,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实际上呢?儿子差点没了,女儿对你一肚子怨气,你自己也差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5章 高原带着尚方宝剑 胡步云无言以对。 “算了。”章静宜叹了口气,抽回手,“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我只提醒你一句:新省长来了,你收敛点。别再把谁都当敌人,但也别对谁都掏心窝子。北川这潭水,从来没清过。”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我去睡了。菜在桌上,饿了就吃。”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对了,囡囡晚上吃饭时问我,裘球是不是长得像你。我说是。她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对你有点失望。你自己找时间跟她聊聊吧。” 门轻轻关上。 胡步云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是因为在省长竞争中落败,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拼命攀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最在意的人可能并不在乎你爬得多高,只在乎你有没有时间陪她吃顿饭,有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 高原来到北川任职,拜访的第一个省领导就是胡步云。 高原没穿厅官常穿的那种夹克,换了身便装,深蓝色Polo衫,卡其裤,脚上是双瞧着就舒服的软底鞋。人晒黑了些,但精神头足,眼睛亮,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 “胡书记。”高原用了场面上的称呼,脸上带点笑,但不多。 胡步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没去沙发,直接指了指靠窗的两把硬木椅子:“坐这儿,敞亮。”他自己先坐下,拿起桌上半凉的茶壶,给高原也倒了一杯,“私下你就别叫我职务了,咱们兄弟俩,没那么多讲究。你家老爷子电话里跟我说了,说你要来北川,没想到来这么快。来了就好,北川这潭水,现在看着平静,底下石头多。你慢慢琢磨吧,反正你在北川工作过,这地方你熟。” 高原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旁边小几上:“来之前,我们家老高跟我聊了一宿。北川的情况,部里也有研判。你行啊你,在外面居然有了那么大一儿子。裘球那案子,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线头没断干净。刘质慧在逃,她背后那层皮,没撕下来。还有之前上官芸同志的案子,一些技术特征对上了。这不是孤立事件。” 胡步云看着高原,微微一笑,“说说你的想法。” “部里给了指示,也给了权限。”高原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的任务,就两条:第一,配合北川省委省政府,确保地方稳定,尤其是能源、金融等关键领域,不能出大乱子。第二,深挖潜藏的境外渗透网络和内部安全隐患,特别是与之前系列事件可能关联的线索,一查到底,除恶务尽。” 他顿了顿,看向胡步云:“我实话实说,我是不愿意来北川的,我素来对北川没有好感,但是部里这么安排了我也不得不来。但既然来了,我也就不能空手而归。于公,你是省委副书记,咱们是兄弟,我高原别的不敢保证,就一条:对党忠诚,干活踏实。该查的,绝不手软;该配合的,绝不含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透了。高原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目标明确,而且把他胡步云放在了“需要配合与支持”的位置上,既尊重,也划清了国安工作的独立性。最后那句“对党忠诚,干活踏实”,既是表态,也隐隐有“只认原则,不认山头”的意味。 胡步云笑了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几年不见,你风格突变啊,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我倒不习惯了。好吧,我表个态,需要我做什么,我尽力。该保密的绝不打听,该提供的支持绝不拖延。北川的情况,确实复杂。张悦铭走了,树倒猢狲散,但散开的猢狲会不会重新聚到别的树下,难说。你来了,我肩上的担子,能轻一点。” 这话有真有假。担子轻是假,多了一把趁手且指向明确的刀是真。 “裘球的案子,绑架者用的通讯加密方式,和我们之前监控到的、可能与梁文渊海外网络有关联的特定加密信号,存在技术同源性。”高原直接抛出一个干货,“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指令来自梁文渊,但这根线,可以并起来看了。还有,我们在清查张悦铭时期一些异常资金往来时,发现有几条通过地下钱庄出去的线,最终指向了境外几家背景复杂的‘咨询公司’,其中一家,和刘质慧在瑞士的空壳公司有过资金交集。时间点,主要在张悦铭离职前的半年内。” 胡步云眼神一凝:“‘B计划’的国内资金通道?”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6章 他们最好讲规矩 “可能性很大。”高原点头,“但都是单线,中间断了,缺乏直接证据指向具体人物和事件。更像是……未雨绸缪,或者提前布局。” “布局什么?” “目前看,主要集中在能源项目股权、地方金融机构的潜在不良资产包,还有……部分国企的改制预期上。”高原说得谨慎,“操作很专业,通过多层股权设计和关联交易,表面合规,但实质是趁着权力交接期的混乱,进行利益锁定或风险转移。一旦未来政策或人事出现有利于他们的变动,这些布局就能迅速激活,套取巨大利益,或者……制造麻烦。” 胡步云冷笑:“张悦铭人走了,还想留个遥控器?胃口不小。” “不一定是张。”高原纠正,“更可能是依附于他权力体系的某些利益集团,在利用最后的窗口期自救或牟利。张悦铭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客观上形成了这种局面。我们内部称之为‘沉船效应’——大船将倾,老鼠不光逃,还想着最后多叼走几块肉,甚至给救生艇凿几个洞。” 比喻很形象。胡步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几个重点领域,尤其是能源和金融,那里是张悦铭旧部盘踞最深的地方,也是郑国涛未来必定重点关注的领域。 “需要我做什么?”胡步云问。 “稳定大局,避免打草惊蛇。”高原思路清晰,“你的日常工作照常,该推进的项目继续推进,该开的会照常开。对张悦铭旧部,不宜在明面上进行大规模清洗,容易引发恐慌和反弹,反而可能逼他们狗急跳墙,加速不利操作。我们国安这边,会联合公安厅那边的资源,进行隐蔽调查和监控,固定证据。等到时机成熟,或者他们动作过大露出马脚,再精准打击。”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胡步云在明处保持常态,吸引注意力;高原和程文硕在暗处织网。 “马非那边,你去对接。他手上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胡步云点了头,“需要协调其他部门,比如公安、审计,让龚澈出面。程序上,我会支持。” “明白。”高原站起身,“那你先忙。我先去厅里熟悉情况,和马非同志约个时间。” 胡步云也站起来,拍了拍高原的胳膊:“注意安全。有些人,急了是不讲规矩的。” 高原笑了笑,“他们最好讲规矩。不讲规矩,我们更专业。” 高原离开后,胡步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纹丝不动的树。高原的到来的确带来了新的力量,但“深渊清理”行动指向的,是比张悦铭更隐蔽、更国际化的对手。刘质慧、梁文渊、还有那些藏在资本和数据流背后的影子,不好对付。 三天后,浩南市郊,一个废弃的农机仓库。 这地方是马非置下的安全屋之一,外表破败,里面却别有洞天,做了电磁屏蔽和基础生活保障。 高原独自开车过来,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按照约定信号,把车开进仓库侧面的隐蔽入口。 里面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马非已经在了,坐在一张旧桌子旁,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高厅长。”马非站起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话少,直接进入主题,“你要的东西,初步整理了一部分。加密通信部分的分析报告,可疑资金流的初步图谱,还有对梁文渊海外关联机构的监控摘要。” 高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客套,接过马非递过来的加密平板,快速浏览。 屏幕上线条交错,节点闪烁,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蛛网。中心是梁文渊和刘质慧,延伸出去的线连接着境外的研究所、基金会、咨询公司,以及国内的几个高校、智库,还有……几家北川的民营企业。 “这家‘北川绿色创新发展促进会’,注册资金五十万,但过去两年接受的‘学术资助’和‘项目经费’超过两千万。”马非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资金来源复杂,有国内企业,也有海外基金会。它的主要活动,就是组织论坛、发表报告,内容多是‘借鉴国际经验,审慎评估地方激进产业政策风险’。梁文渊是它的首席顾问。” “舆论铺垫和理论包装。”高原一眼看穿。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7章 小麻烦处理不好就是大隐患 “对。还有这个,‘寰宇能源信息服务中心’,注册在香港,主要业务是向境内企业提供‘海外能源政策与市场分析’。我们监控到,它曾向多家北川能源企业发送过定制化报告,内容看似客观,但数据选取和结论导向,均对胡书记推动的新能源转型路径不利。这家中心的一个隐形股东,是GESA公司在亚洲的关联机构。” “精准的信息投喂,影响企业决策层。”高原记下了这个名字。 “资金方面,”马非切换画面,“张悦铭妻弟控制的一家贸易公司,向境外转移了总计约八百万美元的资金,路径极其迂回,最终进入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这个基金的受益人中,有两个名字,与刘质慧在瑞士银行账户的某些交易对手方重合。此外,省内三家城商行在同期出现了数笔异常的大额承兑汇票贴现业务,贴现方是几家背景模糊的商贸公司,资金最终流向省外,部分与上述境外资金流存在间接关联。我们怀疑,这是在利用金融通道进行最后的资产转移和利益交换。” 高原目光锐利:“能固定证据链吗?” “境外部分困难,但国内这几笔异常票据业务,经手人、审批记录、资金流向,有迹可循。已经安排人在查,但需要时间,也不能大张旗鼓。” “足够了。先从国内这些蛛丝马迹入手,撬开缺口。”高原合上平板,“上官芸车祸案,有什么新发现?” 马非沉默了几秒,调出另一份文件:“‘竹叶青’的真实身份,我们基本锁定,是一个长期在边境地区活动的职业杀手,与境外多个武装团伙有联系。他接活的中间人,去年在缅甸的一次帮派火并中死了。线索到这里,表面是断了。” “但是,”马非点开几张模糊的图片,“我们分析了‘竹叶青’及其关联人在案发前后一段时间内的通讯记录基站定位。发现一个规律:每当他们有异常动向或资金入账时,在京都、北川、滇南三地,总会有一个特定的、经过高度伪装的加密信号短暂出现,进行疑似协调或指令传递。这个信号的特征模式,与后来裘球绑架案中,绑匪使用的通讯模式,以及我们监测到的、针对浩南数据平台的渗透攻击中所使用的部分控制信号,存在高度相似性。” 马非抬起头,看着高原:“虽然无法直接破译内容,也无法定位最终源头,但基本可以判断,存在一个统一的、技术等级很高的指挥协调节点,在幕后串联了这些事件。这个节点,很可能就是刘质慧、梁文渊他们所服务的那个境外网络的核心操作端之一。” 高原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浮出水面:境外指令与资金 -> 梁文渊(理论包装与情报节点)-> 刘质慧(资金通道与国内协调)-> 张悦铭旧部/特定利益集团(国内执行与资源利用)-> 具体行动(舆论攻击、金融操纵、甚至暴力犯罪)。 “我刚回北川,还需要对下面的人进行一些摸排,哪些人能够参与进来,心里还没谱,所以马副厅长,现在还只能靠你做更多的工作。先把这个‘深渊清理’行动的目标,明确为斩断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隐藏在国内的蛀虫和那个境外指挥节点。”高原拍了拍马非的肩,“整合所有现有线索,设立专案。上官芸案、裘球绑架案、数据渗透、异常资金流、梁文渊关联网络,全部并案侦查,资源共享,统一指挥。你和我,单线联系。需要动用其他力量时,咱们再商量。” “明白。”马非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高副厅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我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 “胡书记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李二虎那边,也惹了点小麻烦。这些事,容易被人利用,成为攻击胡书记的突破口。” 高原眉头微皱:“我知道了。程厅长那边,我会找合适的机会提醒。李二虎的事,严重吗?” “目前看,是工程质量纠纷,但牵扯到劣质建材,如果闹大,影响不好。”马非道,“已经有人把风声往‘胡书记亲属仗势欺人、破坏营商环境’上引了。” “小麻烦,处理不好就是大隐患。”高原站起身,“你把李二虎这件事的具体情况给我。其他的,按计划推进。保持联系。”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8章 是机会就要抓住 就在高原和马非在仓库里梳理“深渊”脉络的同时,浩南市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隐秘包间里,烟雾缭绕。 主位上坐着的,是省能源投资集团前任董事长,刚退下来没多久的王挺。他红光满面,似乎退了比在位时更滋润。作陪的还有两个,一个是省工信厅一个不太起眼的副巡视员老赵,另一个是市属一家城建公司的老板,姓钱。 作东的,则是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叫吴文斌。他是张悦铭前任大秘书吴天宇的堂弟,在张悦铭时代靠着这层关系,做些政府项目中介和资金过桥的生意,攒下不少身家。张悦铭倒台,吴天宇失势,他这生意也一落千丈,但手头还握着不少过去积累的“资源”和“渠道”。 “王董,赵巡视,钱总,感谢赏光。”吴文斌举杯,笑容热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都是老朋友了,如今这世道变化快,咱们更得常聚聚,互通有无。” 王挺打着哈哈:“文斌啊,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还能想起我们这些老家伙,难得。” “看您说的,我再忙,也不敢忘了老领导的提携和各位前辈的关照啊。”吴文斌说着,压低了声音,“今天请几位来,是有个不错的‘机会’,想跟各位分享一下。” 几人都放下筷子,看了过来。 “我最近,通过一些海外朋友的关系,接触到一个不错的基金。”吴文斌声音更低了,“主要投资方向,就是亚太地区的能源基础设施和数字资产。他们对咱们北川的未来,特别是传统能源的升级改造、还有新能源配套的电网储能这些,非常看好。现在呢,想找一些有本地资源、熟悉情况的合作伙伴,共同发掘一些……嗯,价值可能暂时被低估的资产包或者项目机会。” 老赵眯着眼:“外资?现在这风声,可不太好啊。” “不是直接投资。”吴文斌忙解释,“是通过境外有限合伙人通道进来,完全合法。而且,他们不谋求控股权,只做财务投资,帮忙优化资产结构,提升运营效率。关键是,”他顿了顿,“他们评估资产价值的方式,更……国际化一些,对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但基础盘不错的国企资产或者政府项目,愿意给出比国内评估机构更……乐观的估值。” 王挺眼皮跳了跳。他刚退下来,手里还捏着一些能源集团改制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遗留”股份和关系,正愁怎么安全变现。老赵在工信厅虽然退了二线,但门路还在,对一些即将调整的产业政策和小道消息灵通。钱老板的城建公司,手里压着几块位置不错但开发受阻的地,资金链也紧。 吴文斌这话,挠到了几个人的痒处。 “有这么好的事?”钱老板将信将疑,“条件呢?” “条件嘛,当然需要咱们本地伙伴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吴文斌笑得像只狐狸,“比如,帮助基金更‘准确’地理解某些资产或项目的真实状况,疏通一些……不必要的审批障碍,引荐关键人物。当然,基金方面会拿出相当有诚意的‘顾问费’和‘成功佣金’,都是境外支付,安全干净。” 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份精美的PPT,上面是复杂的基金结构图和几项所谓的“潜在标的资产”介绍,其中隐约提到了省里某家经营困难但拥有优质管网资产的城市燃气公司,以及浩南市某个因规划调整而停滞的大型物流园区项目。 “几位都是明白人。”吴文斌最后总结,“张省长虽然走了,但北川还是北川,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现在新省长还没到位,这是好机会,是机会就要抓住,因为窗口期稍纵即逝。咱们合作,各取所需,把一些‘死资产’盘活,变成真金白银,既支持了地方发展,也改善了个人生活,何乐而不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王挺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没说话。老赵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屏幕。钱老板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计算利弊。 这顿饭吃了什么,没人记得清。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酒杯碰撞和含糊其辞的应酬中,慢慢形成了。吴文斌脸上笑意加深,他知道,鱼儿闻着饵的味道了。这只是开始,他背后那些急于在“沉船”前捞最后一票,或者为“B计划”铺路的人,需要这些熟悉水性的“老老鼠”。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9章 同父异母的弟弟 几乎同一时间,孔雀集团总部,裘雨的办公室里。 她刚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讨论孔雀网络在北川新建数据中心的安全标准问题。关掉摄像头的那一刻,她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松垮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一阵发黑,赶紧用手撑住桌面。 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裘总,您没事吧?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 裘雨勉强摆摆手,声音有点虚:“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帮我倒杯温水。” 助理赶紧去倒水,心里却嘀咕,裘总这“低血糖”犯得也太频繁了,而且人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 裘雨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恶心和眩晕。她知道自己不是简单的低血糖。三个月前那次突然晕倒在家,她就去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脸色凝重,建议她立刻住院进行深入检查和治疗。 “裘女士,您血液里的几项指标非常异常,结合影像学检查,我们高度怀疑是……造血系统的问题,具体需要骨髓穿刺才能确诊。而且,从指标看,病情可能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不是早期了。”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问了一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一下:“需要尽快确诊分型。如果是某些急性类型,进展会很快,治疗也很棘手。您要有心理准备。” 这几个月以来,她以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现在她又觉得根本就没法面对病情。 尤其是儿子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心理创伤还没愈合,自己再倒下去,他怎么办? 第二个想到的,是胡步云。他现在处境艰难,内外交困,如果知道自己病了,还是重病,他会怎么想,会内疚吗? 还有孔雀集团,父亲年纪大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虎视眈眈,自己要是倒了,他们怕是立刻就要掀起风浪……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拒绝了医生立刻住院的建议,只同意接受一些保守的药物治疗和定期监测。她对医生和家人,包括舅舅楼锦川,都只说是严重的贫血和免疫系统紊乱,需要调理,隐瞒了最严重的可能。 为了孔雀集团的未来,他只把病情告诉了父亲裘原生。 她知道这是冒险,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健康和时间。但她没得选。 她想着,趁自己还能撑得住,多陪陪孩子。 ………… 京都,孔雀集团总部大楼,董事会会议室,空气异常压抑。 长条会议桌一端,裘雨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关于扩大北川省数字基础设施投资的战略方案》。 桌对面,坐着她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裘风和裘雷。裘风三十多岁,而裘累只有二十多岁,比裘雨的儿子裘球大不了几岁。 会议室里还有七八个董事和高管,大多是跟着裘原生打江山的老臣子,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先开口。 “姐,不是我们不支持你。”裘风先开口,“集团现在的战略是收缩战线、聚焦核心业务。爸前几年在建安市搞了个云数据处理中心,投资上百亿,至今也没出什么成果,你现在又在北川搞的那个人工智能研发中心,一期投了十五个亿,回报周期长得吓人。现在又要追加三十个亿搞二期、三期?钱从哪里来?银行现在是什么行情,你不是不知道。” 裘雷推了推眼镜,接上话:“是啊姐。而且北川那地方……政治风险太高。张悦铭刚倒台,谁知道下一任省长是什么路数?万一政策转向,我们这些重资产砸下去,可就全成了沉没成本。” 裘雨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这两个弟弟一直不服她,觉得她一个女人,又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一回集团就坐稳了执行副总裁的位置,还分管最核心的数字板块。这次发难,是早有预谋。 “浩南人工智能研发中心的战略意义,我已经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裘雨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北川是国家西部数据枢纽的绝佳位置,电价低、地质稳定。我们抢下这个先机,未来五年,整个西南地区的政企云服务、人工智能算力市场,孔雀就能吃掉至少三成。这不是短期回报的问题,是布局未来。”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40章 继续加注 “未来?”裘风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姐,你画的饼是挺大的。可现实呢?集团上半年利润下滑了十二个百分点,现金流有多紧张,财务总监就在这儿,你问问他?” 坐在角落的财务总监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报表。 裘雷趁热打铁:“而且姐,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看你这几个月气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也该多休息休息?不如先把身体养好,具体的业务,交给我们这些精力旺盛的来跑。” 这话就有点毒了。明着关心,暗里是说她身体不行,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会议室里几个老董事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人轻轻咳嗽。 裘雨感觉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又开始发黑。她强撑着桌子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的身体我清楚,不劳你们费心。”她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方案,我坚持。如果董事会否决,我会保留意见,并向董事长单独汇报。” “爸那边,我们也会汇报。”裘风收敛了笑容,“不过姐,董事会表决,讲究的是多数意见。你觉得,在座各位叔叔伯伯,会支持一个风险这么高、又明显带着……个人情感色彩的投资吗?” 他故意把“个人情感色彩”几个字咬得很重。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现在裘球是胡步云的儿子已经不再是秘密,也知道胡步云现在在北川是什么位置。 裘雨没接话,只是冷冷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收起文件夹:“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她快步走向电梯,拐进走廊拐角确认没人后,才猛地靠住墙壁,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一定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她倔强地告诉自己。 当天晚上,京都城西那间不起眼的茶楼。 胡步云赶到的时候,裘原生已经在包间里了。老头子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裘叔。”胡步云坐下,自己动手倒茶,“小雨那边情况我大概听说了。” 裘原生重重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疙瘩:“步云,我难啊。小雨那脾气你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可她那两个弟弟,虽然业务一塌糊涂,但他们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北川现在……确实不太平。” “不太平才更要下注。”胡步云喝了口茶,语气平淡,“裘叔,孔雀集团在北川砸了多少钱?从兰光影视城算起,到建安市的云数据处理中心,到浩南的人工智能研发中心,少说两百亿砸进去了吧?其实已经在中西部地区占据了有利地形,现在收缩,只会得不偿失。” 裘原生沉默。 胡步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张悦铭是走了,但他留下多少烂摊子?他那些老部下,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找垫背的。您猜,他们最想拉谁下水?” 裘原生抬起眼。 “就是在张悦铭任上拿了大项目、得了大便宜的民营企业。”胡步云一字一顿,“孔雀在北川的项目,哪个不是张悦铭时期批的?用地、环评、补贴,哪个环节经得起认认真真地查?” 裘原生手指一抖,烟灰掉在桌上。 胡步云继续说:“您现在收缩,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心里有鬼,我那些项目不干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审计、稽查、甚至经侦介入。到那时候,就不是几十个亿投资打水漂的问题了。” “那你的意思是……” “继续加注。”胡步云斩钉截铁,“用更大的投资、更前沿的项目,把孔雀和北川的未来彻底绑死。让所有人都明白,动孔雀,就是动北川的产业根基,就是跟北川的未来过不去。这样,无论谁来当省长,想动您,都得掂量掂量。” 裘原生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说:“可三十个亿……集团现在现金流确实紧张。董事们反对,也不全是出于私心。” “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胡步云说,“省发改委那边,黎明在管。北川正在推‘新基建’战略,对数字基础设施有专项补贴和低息贷款。我可以让黎明那边操作一下,给孔雀的项目开个绿色通道,争取更多政策支持。” 第1841章 替儿子保住一道防火墙 裘原生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可董事会那边……不少人肯定会出来阻挠。” 胡步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裘叔,我多问一句。裘海和裘川最近,是不是跟原来吴天宇手底下那几个老板走得特别近?” 裘原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胡步云靠回椅背,“就是听说,张悦铭倒台后,他原来那帮商人朋友组了个什么‘互助会’,专门帮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和账目。收费不低。您要是方便,不妨查查您那两个宝贝儿子最近的大额资金往来,特别是境外账户。” 裘原生脸色瞬间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胡步云没再说下去,喝了口茶,给老头子留时间消化。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良久,裘原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步云,小雨那边……你能怎么帮?” “两件事。”胡步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她别硬扛。董事会那边,您先稳住,别让她被架空。第二,项目推进的事,我来安排。黎明那边我会打招呼,省发改委很快就会有个‘数字经济标杆项目’的评选,孔雀的人工智能研发中心够格。只要拿到这个牌子,政策支持和银行授信都会倾斜。” 裘原生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要告诉小雨,你插手了?” “不用说。”胡步云摇头,“就说是集团战略需要,您力排众议支持她。有些事,她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话里有话。裘原生听懂了,胡步云是在避嫌,也是为了保护裘雨。 “我明白了。”裘原生站起身,拍了拍胡步云的肩膀,“步云,谢了。小雨和球球……以后还得你多照应。” “应该的。” 送走裘原生,胡步云独自坐在包间里,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他拿出手机,找到黎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黎明压低的声音:“书记,有什么指示?” “老黎,有个事你操作一下。”胡步云直接说,“孔雀集团在北川那个人工智能研发中心,你那边尽快搞个‘新基建标杆项目’的评选,把孔雀报上去。流程要走得快,声势要造得大。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正常的工作推进。评选标准、专家名单,你把好关。” “明白。”黎明没多问,“我尽快办。” 挂了电话,胡步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的车流。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走钢丝。动用行政资源给一家民营企业背书,还是裘雨的家族企业,风险不小。一旦被对手抓住把柄,扣上个“以权谋私”、“利益输送”的帽子,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没得选。 裘雨要是倒了,孔雀集团落到裘海裘川手里,那两个蠢货很可能为了眼前利益,跟张悦铭的残余势力搅在一起。那裘雨和裘球母子就会吃亏。 保住裘雨,就是替儿子保住一道防火墙。 至于章静宜那边……胡步云揉了揉眉心。这事绝不能让她知道。以她的脾气,要是知道自己暗中插手裘家的事,家里非炸了不可。 他得把痕迹处理干净。 一周后,孔雀集团再次召开董事会。 这次裘原生亲自坐镇。老头子一改之前的犹豫,开场就定了调子:“北川的人工智能基建项目,集团必须做,而且要加大投入。这不是小雨一个人的事,是孔雀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 裘海当场反驳:“爸,风险太大了!现在市场环境……” “风险我来扛。”裘原生打断他,谁要是觉得风险大,可以退出董事会。我按市价收购你们的股份。” 这话太重,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裘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裘雨的助理敲门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裘雨眼睛一亮,抬起头:“各位,刚接到消息。北川省发改委刚刚发布了第一批‘新基建标杆项目’入围名单,我们孔雀在浩南的人工智能项目,排名第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裘原生适时开口:“看到了吗?这不是我们一厢情愿。省里都认可的项目,你们还担心什么?” 裘海和裘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但没再说话。 会议顺利通过追加投资的决议。散会后,裘雨留到最后。 “爸,谢谢您。”她轻声说。 第1842章 时过境迁,一切都淡化了 裘原生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又无奈:“小雨,跟爸说实话,你身体到底怎么样?” 裘雨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还能坚持,多休息就好了。” 裘原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他知道女儿在坚持着什么,但既然她不想说,他就不逼她。 她对女儿的亏欠和愧疚,也就只能拿孔雀集团的未来来补偿了。 “项目的事,你抓紧推进。”裘原生拍拍裘雨的手,“钱的问题,爸来解决。你只要把项目做好,做出成绩,集团里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裘雨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谢谢爸。” 走出会议室,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放任自己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然后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手机响了,是胡步云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囡囡和豆豆想见见裘球,是否方便?” 裘雨盯着这行信息,心里五味杂陈。现在裘球的身份公开了,虽然裘球心里仍然很抗拒,不愿意和胡步云多接触,但他们的父子关系已是既定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囡囡是裘球的姐姐也是事实,人家要来看看弟弟,不管是出于血肉亲情,还是想示威,想划清界线,都是下一代人的事了。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她给胡步云回了信息,说道:“他们要来就来呗,去球队看他就好了,不用告诉我。但是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囡囡如果不待见这个弟弟,也请言语收敛一点,不要伤害我儿子。” 过了一会儿,胡步云又发来一条:“放心吧,我会叮嘱囡囡,囡囡心眼小,但豆豆是识大体的人。” 裘雨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知道,自己和胡步云之间,因为儿子被绑架的那场劫难,又建立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纽带。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利害关系的同盟。 不可否认,当年她是爱胡步云的,但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和胡步云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 而今时过境迁,一切都淡化了,那点爱情早已不复存在。 但现在这种关系让她隐约感到不安,同时也让她在绝境中,抓住了一点实在的东西。她在犹豫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不能把儿子交给胡步云。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起审核浩南人工智能研发中心的二期推进计划。 工作上的事,不能含糊。既然选择了战斗,就不能再退缩。 与此同时,裘原生的书房里。 书桌上摊开几份银行流水单,是让他信得过的老财务总监偷偷调出来的。流水显示,过去三个月,裘海和裘川的个人账户,分别向境外转了总计四亿元人民币,收款方是两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贸易公司。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家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天宇的表弟,吴文斌。 “混账东西!”裘原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得跳起来。 他想起胡步云那天在茶楼说的话,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两个儿子,居然真的跟张悦铭的旧部搅在一起,还在偷偷转移资产! 真的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两个败家的玩意儿,这是想把孔雀集团拖入万丈深渊。 现在互联网企业尤其人工智能的公司如雨后擦边崛起,孔雀网络这种老牌的传统互联网企业必须利用资金和资源优势提前布局才不至于掉队,裘雨的经营战略是对的,无奈两个儿子不成器,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企业文化和价值,什么是发展战略,就知道守着账户上的钱。 裘原生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老陈,帮我查两个人。对,我那两个儿子。查仔细点,特别是他们最近半年,跟哪些人来往,做了什么生意。我要知道全部。” 挂了电话,裘原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家族内斗他见得多了,但勾结外人、挖自家墙脚,这已经触了他的底线。 看来,是时候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点苦头了。 第1843章 围猎竹叶青 滇南的雨季来得黏糊糊的。山里的雾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到中午都散不尽,缠在树梢上,缠在人身上。 马非带着几个人,蹲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护林站里,雨水正顺着破瓦缝滴下来,在他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是卫星地图,几个红点正在边境线附近缓慢移动。 “高副厅长那边协调得怎么样?”马非头也没抬,问旁边一个正在调试设备的小伙子。 小伙子抹了把脸上的水:“边防、武警、还有缅北那边几个寨子的线人,都打过招呼了。高原厅长说了,只要不越界开枪,其他的……咱们见机行事。” 马非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划拉。那上面标记着“竹叶青”过去半个月的活动轨迹——像条蛇,在边境线上来回游走,专挑那些三不管的垭口、河谷。 这人很狡猾。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跂,按理说好认。可他偏偏会伪装,有时候装成瘸腿的药材贩子,有时候扮成采石的苦力,混在边境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马非他们已经在这山里蹲了八天。 八天里,他们追踪着竹叶青留下的蛛丝马迹:一个被遗弃的临时营地,里面有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还有一块沾着机油和血迹的纱布;一段从当地黑市买来的通话记录,里面提到了“货已到手,走老路”;还有一个边境寨子里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一个左腿不太利索的汉子,买了些干粮和电池,往野人谷方向去了。 野人谷。那地方地图上就是个虚线的豁口,实际是条被密林覆盖的深沟,一脚踩进去,半天见不到天光。本地人都很少往那儿钻。 “马厅,有动静了。”另一个蹲在窗口监视的人压低声音说。 马非起身凑过去。透过望远镜,能看到对面山梁上,几个背着背篓的人影正在林间穿行。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走路的姿势——左肩微微下沉,右腿迈步时有点拖——让马非瞳孔一缩。 “是他。”马非放下望远镜,声音很稳,“通知一组,从左侧山脊迂回,切断他往境外的路。二组跟我,从右侧摸下去,堵住谷口。三组在原地策应,注意警戒,可能有接应的人。” 命令下达得很轻,但整个废弃护林站里的七八个人立刻动了起来。没人说话,只有装备摩擦的窸窣声和拉枪栓的轻微咔嗒声。 马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配枪,92式,弹匣满的。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迷彩色。这东西飞不高,但静音,适合丛林追踪。 “走。” 二组四个人,跟着马非钻进了密林。 雨后的林子又湿又滑,腐叶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蚂蟥从树叶上掉下来,往人脖子里钻。没人去拍,都闷头往前走,眼睛盯着脚下,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面探路的人突然蹲下,打了个手势。 马非猫腰凑过去。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底有条溪水,水声哗哗的。溪边有块大石头,石头旁隐约能看到有人坐过的痕迹——几根烟蒂,新鲜的。 马非蹲下身,捡起一根烟蒂看了看。过滤嘴上有牙印,很深的牙印,这人抽烟时习惯用后槽牙咬着。 和上官芸车祸现场提取到的烟蒂特征吻合。 马非心里那股火,噌地就起来了。但他脸上没表情,只是把烟蒂小心装进证物袋,然后指了指溪水上游方向。 竹叶青应该刚离开不久,往上游去了。上游再走五六公里,有个隐秘的垭口,过去就是缅北地界。 “加快速度。”马非说。 四个人在溪边灌木丛里快速穿行。溪水声掩盖了脚步声,但同样也掩盖了对方的动静。马非不敢大意,每隔一段就让无人机升空扫一眼。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时断时续,丛林太密了。但第三次升空时,画面上终于出现了目标——一个人影,正沿着溪边一条兽道往上爬,背上背着个帆布包,走路时左腿明显不太得劲。 距离大概八百米。 马非打了个手势,四人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第1844章 密林枪声 距离缩短到三百米时,前面那人突然停下了。他没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手慢慢摸向腰间。 被发现了。 马非当机立断,对着耳麦低吼:“一组,封路!二组,上!” 几乎同时,前面那人猛地转身,手里已经多了把手枪,看都没看,抬手就往身后方向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马非四人立刻卧倒,借助树木掩护还击。 枪声在峡谷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竹叶青开完枪就往侧面林子里钻,动作快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人。他显然对地形极其熟悉,三窜两窜就消失在一大片藤蔓后面。 马非带人追过去,拨开藤蔓,后面是个陡坡。坡下有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沟里脚印凌乱,一直延伸到更深的林子里。 “他跑不了。”马非看了看地形,对着耳麦说,“三组,往三点钟方向移动,堵住那条沟的出口。一组,从上面压下来。” 追捕变成了围猎。 竹叶青像条真正的蛇,在密林里左冲右突。他显然知道被包围了,开始往更险峻的地方钻,陡崖、石缝、荆棘丛,哪儿险峻他往哪儿去。 有两次,马非几乎已经看到他的背影了,但都被他借助地形甩开。这人不光熟悉地形,反追踪意识极强,中途还布了两个简单的陷阱。一个是用藤蔓做的绊索,一个是插着削尖木桩的陷坑。 马非队伍里一个小伙子差点着了道,脚踝被木桩划开一道口子,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没事,皮外伤。”小伙子咬着牙撕了截绷带缠上,继续追。 追到一处断崖边,没路了。 断崖下面是条深涧,水声轰鸣。对面是另一座山,距离至少二十米,跳不过去。左右都是垂直的岩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竹叶青站在崖边,背对着他们,帆布包扔在脚边。他喘着粗气,左腿在微微发抖,应该是旧伤发作了。 马非四人从三个方向慢慢围上来,枪口指着他的后背。 “竹叶青。”马非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冷,“转过来。” 那人慢慢转过身。四十多岁,黑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像困兽,凶,但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们追得挺紧啊。” “上官芸。”马非盯着他,“为什么杀她?” 竹叶青笑容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拿钱办事,哪有什么为什么?有人出价,我接活,就这么简单。” “谁出的价?” “这我哪知道?”竹叶青耸耸肩,“中间人介绍的,钱是通过境外账户付的。干我们这行,不问雇主,这是规矩。” 马非往前走了一步:“中间人呢?” “死了。”竹叶青说,“去年在缅北,帮派火拼,被人砍了十几刀,扔河里喂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马非知道,线索到这里可能真的断了。这种职业杀手,接活都是单线联系,中间人一死,上游的线索基本就断了。 但马非还想试试。 “你跑不掉了。”马非说,“放下枪,跟我们回去,争取个宽大。” 竹叶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宽大?我手上多少人命,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跟你回去?枪毙十回都够了。”他顿了顿,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阴毒,“再说了,我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 不是朝马非,而是朝自己脚下那个帆布包开了一枪! “砰!” 帆布包被打穿,里面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不是钱,不是毒品,而是一沓沓文件,还有一些老式胶卷底片和几个U盘。 马非瞳孔一缩。 竹叶青狞笑着,枪口调转,指向那些散落的文件:“这些东西,有人花大价钱让我保管。我要是带不出去,那就谁都别想要!”他说着就要扣动扳机。 马非几乎没犹豫,在他手指扣下的前一瞬,开枪了。 “砰!” 92式的子弹精准地打在竹叶青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去,竹叶青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崖外。 马非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抓住他。但慢了半拍。 竹叶青看着马非伸过来的手,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然后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后腰又摸出一把小巧的掌心雷,对准了马非。 第1845章 竹叶青只是拿钱办事 “一起死吧。”竹叶青说。 马非侧身扑倒。 “砰!” 掌心雷的枪声和92式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竹叶青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坠下了悬崖。那声短促的惨叫,很快被涧水的轰鸣吞没。 马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深涧里白水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蹲下,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文件。 文件很杂。有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边境线上几个隐秘通道;有偷拍的照片,拍的是某个边境检查站的值班表和人员换岗时间;还有一些账目记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 U盘有四个,都用防水袋装着。胶卷底片装在个小铁盒里,已经有些受潮了。 马非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防水背包,然后对着耳麦说:“目标坠崖,生还可能性为零。收队。”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把来时踩出的脚印都冲没了。 马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绿色。他想起上官芸,那个说话干脆、做事雷厉风行,有着大好前途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那是他马非的女人。两人一起生活了半辈子。 尽管夫妻之间后来感情淡了,但不能怪她,只能怪自己,在建安市公安局和几个女警纠缠不清。 无论如何,她是自己的老婆。 她不该那样死,不该死在车轮之下,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现在,杀她的人死了。死在边境的悬崖下,尸骨大概都找不全。 这算报仇吗?马非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本来装着愤怒、装着一定要抓住凶手的执念,现在凶手死了,那块地方就空了,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回到北川,已经是三天后。 马非直接去了胡步云家。胡步云在书房等他。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胡步云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 “坐。”胡步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非坐下,把那个防水背包放在桌上,推到胡步云面前。 “竹叶青,真名不详,四十到四十五岁,长期在滇缅边境活动,职业杀手。在滇西野人谷断崖被击毙,坠崖身亡。”马非的汇报简短得像电报,“这是他随身带的东西。” 胡步云没急着打开背包,只是看着马非:“你亲手开的枪?” “最后一枪是我开的。”马非说,“他当时想毁掉这些材料,还想拉我垫背。” 胡步云点点头,伸手拉开背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些手绘的地形图和账目记录。 “这些东西,”胡步云拿起一张账目记录,上面写着一串代号和数字,“能看出什么?” 马非早就研究过了:“账目是加密的,但模式很眼熟。和之前我们监控到的、梁文渊海外网络的一些资金往来记录,加密方式有相似之处。但更粗糙,像是下游的执行层面用的。” 他拿起一个U盘:“这里面是些偷拍的视频和照片,主要是边境几个口岸的日常监控画面,还有当地一些官员、商人的活动轨迹。拍摄时间跨度有三年。” 胡步云拿起那个装胶卷底片的小铁盒,打开看了看。底片已经粘连了,看不清具体内容。 “竹叶青死前说了什么?”胡步云问。 “他说是拿钱办事,中间人去年死了,上游线索断了。”马非顿了顿,“但他提到,有人花大价钱让他保管这些东西。我猜,这些东西可能不只是他的‘工作记录’,还是他留着保命或者讨价还价的筹码。” 胡步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眉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杂乱的证据。 “也就是说,”胡步云缓缓开口,“竹叶青只是个执行者,拿钱杀人。但他背后,有一个提供情报、规划路线、甚至可能帮他善后的网络。这个网络,和梁文渊那条线有交集,但竹叶青这个节点一死,直接线索就断了。” “是。”马非承认,“这些材料只能证明竹叶青在为某个组织服务,但无法指向具体的雇主或指挥者。资金路径、通讯记录,都随着中间人的死亡和竹叶青的坠崖,断了。” 第1846章 上官芸的仇,报了一半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胡步云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芸姐的仇,算是报了一半。杀她的人死了,但指使她的人,还藏在暗处。” 马非没说话。 胡步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马非:“首恶已诛,告慰芸姐。背后的影子,我们慢慢找,一个都跑不了。” “这些东西,”胡步云转身,指了指桌上,“交给高原。他那边有更专业的技术力量,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碎片里,再榨出点东西来。” “明白。” 马非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胡步云叫住了他。 “这次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芸姐在天有灵,会记得你。” 马非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胡步云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从边境带回来的“遗物”。 胶卷底片、U盘、手绘地图、加密账本……每一样都沾着血,都连着一条或多条人命。 上官芸的仇,报了一半。可胡步云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是对付竹叶青这种亡命徒。这种人是刀,用完了就扔,甚至随时可以折断。 难对付的,是握刀的手,是那只手背后的大脑。 棋局越来越复杂,棋子越来越多。 胡步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像那些看不透的迷局。 他拿起手机,给高原发了条信息:“东西已取回,明日派人送你处。详查。” 发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上官芸最后那次跟他在一起的样子。在她那种豁出去,把自己交给胡步云的决绝。 现在想想,心安是个奢侈品。芸姐没图到,他自己,好像也离心安越来越远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章静宜回来了。 胡步云掐灭烟,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出书房。 日子还得过,棋还得下。背后的影子要揪,眼前的家人也得顾。 ………… 七月的北川,热浪滚滚。 囡囡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搅着已经凉透的拿铁,眼神有点飘。 对面的闺蜜正兴高采烈地翻着手机相册:“你看这个钻戒,三克拉呢!他上周末求婚的时候我都懵了……” 囡囡勉强笑了笑:“真好。” 闺蜜察觉她心不在焉,放下手机:“你怎么了?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跟你们家的那个小警察吵架了?” “没。”囡囡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街边一对牵着小孩的夫妻身上,忽然问,“你说……要是一个男人,在外面有个私生子,还瞒了家里十几年,这事儿能原谅吗?” 闺蜜瞪大眼睛:“你……不会说你爸吧?我可不敢插言。现在北川谁还敢说你爸半个不字?” 囡囡没否认,只是咬着吸管。 当她知道自己在京都还有一个长大成人的弟弟的时候,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闷了一棍子。 章静宜没隐瞒,把事情大概对囡囡说了。从当年胡步云和裘雨的旧情,到裘雨远走日耳曼国生下孩子,再到如今裘球因为胡步云的政治仇家被绑架。 “你爸……有很多不得已。”章静宜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非常疲惫。 囡囡当时没吵没闹,只是安慰和自己一样愤懑的章静宜,“老胡真的是一点都不靠谱,静宜阿姨,你嫁错人了。” “所以,”闺蜜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爸在外面真有个儿子?多大了?” “快二十了。”囡囡声音发涩,“比我小不了几岁。而且……前阵子还被人绑架了,差点没了小命。” “我的天……”闺蜜捂住嘴,“那你家岂不是炸锅了?” 囡囡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静宜阿姨装滥好人,说她理解,让我也别怪我爸。说当年阴差阳错,说那个孩子的妈不容易,说那个孩子更无辜。哈,合着大家都没错,可我无缘无故来了一个陌生的弟弟,你说我是认还是不认?” 闺蜜握住她的手:“曈羽,你别这么想。静宜阿姨跟你说这些,是不想瞒你了。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囡囡抽回手,“我也不想知道。他有他妈,我有我家,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根刺,扎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第1847章 无辜的人 晚上八点,囡囡还是回了家。 章静宜在客厅等她,桌上摆着几样她爱吃的菜,还温着。 “吃饭吧。”章静宜没多问,给她盛了碗汤。 囡囡坐下,默默喝汤。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 “阿姨,”囡囡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懂事?我爸在外面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还在这儿闹脾气。” 章静宜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没闹脾气,你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事儿换谁都得难受。” “我就是不明白,”囡囡眼圈红了,“老胡要是早说,我……我或许还能试着接受。可他瞒了十几年!把你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我是更加替你不值,你全心全意辅佐他,集团的事都不管,就守在浩南,钱家爷爷生病了是你在照顾,家里一大摊子事是你在处理,可老胡都干了些什么?他就是这个家的甩手掌柜,忙着在外面生儿子呢。还有那个裘球……他凭什么?凭什么一出事,我爸就得为他拼命?他这些年陪过你几天?在家里吃过几顿饭?现在倒好,为了外面的儿子,连命都能豁出去!” 囡囡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 章静宜把囡囡紧紧搂在怀里,泪流满面,哽咽着道:“谢谢你,囡囡,我没白疼你一场,谢谢你替我抱不平。” 囡囡愤愤说道:“你和老胡离婚吧,我和豆豆跟着你,给你和我妈养老。” 章静宜给气笑了,等囡囡发泄完,才轻声说:“囡囡,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爸爱你吗?” 囡囡愣住,眼泪掉下来:“爱……可能吧。但他更爱他的官位,更爱他的北川!” “那你觉得,他爱裘球吗?”章静宜又问。 囡囡冷哼一声,“那还能不爱,敢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去为人家拼命。还有你,也是够傻的,居然也去为那个野孩子拼命,你到底图什么呀?” “我不是为那个孩子拼命,是为你爸拼命。”章静宜语气平静,“我告诉你,你爸可能真的爱那个孩子,但绝不会更爱他而不爱你。要不然,他怎么也得想办法把裘球带回家。也或许,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那个孩子。裘球出生的时候,他不知道;裘球长大的十几年,他不在;裘球现在恨他,不想见他。你爸这辈子,在感情上就是个失败者。对裘雨是这样,对我……也有亏欠。但对你是不同的,无论你多么任性,他也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囡囡咬着嘴唇。 “你记不记得,你做浩南跨江大桥绿化工程规划那段时间,没日没夜加班,最后累倒了,去了医院,他在长乐市开会,连夜开车两百公里回来,守了你一宿,天亮又赶回去。你中考、高考,他再忙也抽时间陪你吃饭,问你想报什么学校。”章静宜顿了顿,“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好爸爸,但他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他没法像普通父亲那样天天陪着你。” 囡囡眼泪掉得更凶:“那裘球呢?他就不无辜吗?” “他当然无辜。”章静宜抽出纸巾递给她,“所以他更可怜。你至少还有我,有你妈妈,有豆豆,有这么个家。裘球有什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妈,一个想认他他却不认的爹,还有一群想拿他当筹码要他命的仇家。他这次被绑,身上都是伤,心理创伤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他才二十岁,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哪经历过这些啊。” 囡囡低下头,眼泪砸在碗里。 “我不是要你马上原谅你爸,或者接纳裘球。”章静宜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你爸有错,错得离谱。但裘球和你一样,都是他错误的受害者。你们俩,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久,囡囡才哑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跟我去趟京都。”章静宜说,“下周二,集团在京都有个投资洽谈会,你跟我一起去,让豆豆也去。顺便……你得去看看那个孩子。不逼你叫他弟弟,就见一面,看看他活得怎么样。行吗?” 囡囡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也是你爸的意思。” 第1848章 一个朋友都没有 京都,协和医院。 心理干预室的最后一次访谈结束,主治医生送裘球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裘雨说:“应激障碍的急性期症状基本控制了,但孩子的心理防御机制很强,有些东西……埋得很深。回去后,尽量创造轻松的环境,不要追问绑架细节,让他慢慢找回安全感。如果出现情绪反复,随时联系我。” 裘雨点头,伸手想揽儿子的肩,裘球却微微侧身,自己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裘雨从后视镜看儿子,他靠着车窗,眼睛盯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层看不见的壳。 “球球,”裘雨试着开口,“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裘球的声音很淡。 “那……红烧排骨?你以前最爱吃。” “嗯。” 又是一阵沉默。裘雨心里发酸,她知道儿子在怪她,怪她当年执意生下他,怪她让他有了这样一个“不光彩”的身份,他经历的这场噩梦,就是这身份带来的。 可有些事,是没法解释的。现在的孩子,心里只有自己,一切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大人的情感和喜怒哀乐,他们不会关心。 从来只有瓜恋籽,哪有什么籽恋瓜。 三天后,裘球回体院上课。 他被绑架的消息早已在学校传开了。同学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课间,偶尔能听见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被绑了好几天……” “真的假的?他爸真是北川高官?” “怪不得平时独来独往,不屑与我们交流……” 裘球就当没听见,该上课上课,该去球队去球队。只是话更少了,训练时格外拼命,像要把所有情绪都砸进那颗篮球里。 周末,囡囡和豆豆来了京都。 是章静宜安排的。她在电话里对裘雨说:“让孩子们见见吧,总是姐弟,躲不过去的。囡囡这边,我做通工作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奥体中心旁边的篮球馆,裘球下午在那儿训练。囡囡和豆豆到的时候,训练刚结束,队员正陆续往外走。 裘球最后一个出来,背着运动包,头发湿漉漉的,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豆豆先上前,咧嘴笑:“裘球?我是豆豆,刘豆豆。”他伸出手。 裘球看着豆豆,眼神动了动。他记得这个声音,在采石场仓库,混乱中有人喊“趴下”,然后枪响了。后来他被救出来,迷迷糊糊中好像也是这个人把他背上了车。 他握住豆豆的手:“……谢谢。” “谢啥,应该的。说来,咱们是自家人,你该叫我一声姐夫,不用说谢。”豆豆拍拍裘球的肩膀,“身体没事了吧?” “嗯。心理干预结束了,正常学习和训练。” 囡囡站在豆豆身后半步,眼睛一直盯着裘球。来之前,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分走了父亲的关注,还是个“麻烦精”。 可此刻看见真人,那股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 太像了。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胡步云。只是眼神更冷,带着种受过创伤后的警惕和疏离。 “我是你姐姐,我叫程曈羽,和你一样,跟着我妈姓的。”囡囡开口,声音有点硬。 裘球看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豆豆赶紧打圆场:“那什么,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 三人去了篮球馆旁边的咖啡馆。落座后,又是一阵沉默。囡囡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忽然问:“你恨他吗?” 豆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裘球抬眼看囡囡:“恨谁?” “我爸。”囡囡直直看着他,“要不是他,你也不会被绑架。” 裘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绑架我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我爸。是因为他是胡步云。”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囡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裘球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他会区分得这么清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囡囡又问。 “打球。”裘球说,“等机会,争取进入职业俱乐部,最好是出国打球。” “不想留在国内?” “我在国外长大的,”裘球顿了顿,“说实话,虽然回来好几年了,但对国内的生活还是不太习惯,尤其是人际关系,太复杂了。我在国内一个朋友都没有。” 囡囡不说话了。她能理解。换做是她,经历这么一遭,恐怕也想远远躲开。 第1849章 他的伤,在心里 豆豆适时插话,聊起篮球,聊NBA,聊欧洲联赛。裘球的话渐渐多了些,虽然还是简短,但至少能接上茬。豆豆当年在学校也是篮球队的,两人聊战术、聊球星,居然挺投缘。 囡囡在旁边听着,看着裘球说起篮球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心里那点剩下的芥蒂,不知不觉又消散了些。 说到底,都是受害者。父亲那个位置,注定身边的人都得跟着担风险。 临走时,囡囡突然说:“下次来京都,我再来看你打球。” 裘球看她一眼,点点头:“好。” “有机会的话,我接你去北川看看吧。”囡囡用询问的口气说。 裘球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我不想去北川,除非是有比赛非去不可。” 囡囡顿了顿,有斟酌着问:“那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姐吗?” 裘球没看囡囡,而是地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下次吧。” 回北川的高铁上,囡囡靠着豆豆肩膀,半天没说话。 “想什么呢?”豆豆问,“因为人家不愿意叫你姐姐,郁闷了?人家不是说了吗,下次。” “我心里抗拒他,他也抗拒我。我能理解。当我看到他的那一霎,看到他那张与老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我就已经接受他了,或许是血脉亲情的缘故吧。”囡囡轻声说,“刚刚我在想,裘球其实挺可怜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么多。我至少……还有你,有我妈,有你妈妈,还有静宜阿姨,这么多人疼我宠我,我可听说他在裘家也不受待见,他说他在国内一个朋友都没有,当时我的心都碎了。当年我妈带我去漂亮国,境遇和现在的裘球一样,我的同学朋友都在国内,在国外一个朋友都没有。那种孤独,没有经历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豆豆搂紧她:“以后咱们多来看看他。” “嗯。”囡囡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裘球让我带句话给我爸。” “什么话?” “他说,他想知道,父亲的世界为什么那么危险。还有,他问我,他是不是只是个麻烦。” 豆豆心里一沉。这话太重了。 回到北川当晚,囡囡去了胡步云书房。胡步云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回来了?见到裘球了?” “见了。”囡囡在对面坐下,看着父亲,“他让我带两句话给你。” 胡步云神色一凛:“你说。” 囡囡把裘球的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胡步云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囡囡看见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慢慢泛白。 许久,胡步云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囡囡顿了顿,“爸,裘球他……心里有伤。不是身体上的,是这里。”她指了指心口。“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和他聊一聊,解一解心结。” 胡步云点点头,只觉得心里一阵苦涩。 这个周末,胡步云做了一件破例的事。他谁也没带,自己一个人去了京都。 到京都时已是深夜。 胡步云让到机场来接他的宋家司机自己回了家,他则开着车到了裘雨楼下,停好车,没上去,就在车里坐了一宿。烟抽了半包,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他给裘雨发了条信息:“我带裘球出去走走,下午送他回来。” 裘雨很快回复:“他还没起。我去叫他。” 半小时后,裘球穿着运动服下了楼,看见胡步云靠在车边,愣了一下。 “上车。”胡步云拉开车门。 裘球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副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京承高速,往怀柔方向开。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若有若无的音乐声。裘球一直看着窗外,胡步云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儿子。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盘山小路,最后在一片荒凉的山区停车场停下。 “到了。”胡步云熄火。 裘球下车,环顾四周。这里不是景区,甚至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徒步者踩出来的土径,蜿蜒伸向山里。深秋的山风很冷,吹得枯草簌簌响。 “走吧。”胡步云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和一件备用外套,递给裘球一件,“山上冷,穿上。”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爬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坡度也陡。胡步云走得稳,裘球年轻,体力好,跟在后面不算吃力,但也不说话。 第1850章 父与子 爬了约莫半小时,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胡步云停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裘球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远处的山峦。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 “这里,”胡步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二十多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在县里工作,跟几个同事来北京出差,抽空爬了趟山。也是这个季节,比现在还冷。” 裘球没接话,但听着。 “那时候年轻,觉得前途无量,干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胡步云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在县里当副镇长,帮高山上的村民修路修桥,跟当地的地头蛇抢资源,后来也被人绑架,关进地下室,关进看守所,被人按了一身的罪名。你说我怕吗?其实我也怕,非常怕。” 他顿了顿,拧上水瓶:“但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后来到市里,到省里,经的事越来越多。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但有一条没变过,我想让这片土地变好点,让老百姓日子好过点。也许方法不对,也许手段不光彩,但我没给自己捞过一分钱,没害过一个无辜的人。”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裘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危险?为什么连家人都保护不了?” 胡步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裘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走的路,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胡步云缓缓说,“能源、土地、项目……每一样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我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弄倒我。明的弄不倒,就来暗的。绑架你,是最下作,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他转过头,看着裘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从来都不是。让你卷入这些,是我作为父亲和官员的双重失败。我没办法让这个世界完全干净,也没办法保证绝对安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规矩立起来,把漏洞堵上,让以后的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不需要再面对这些。” 裘球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石头上的苔藓。 “你妈当年带你生活在国外,有她的苦衷。她也是到了国外才知道肚子里有了你,你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你来到这个世界,让她的生命完整了,她对你的爱,是没有保留的。”胡步云又说,“我不怪她当年没告诉你的存在,也没资格怪。这些年,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这是事实。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知道,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到死都不会变。”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尖锐地划破山间的寂静。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往上爬。后半程的路更难走,有几处几乎要手脚并用。胡步云年纪大了,爬得有些喘,但没停。裘球偶尔伸手拉他一把,动作自然,谁也没多说。 快到山顶时,裘球忽然问:“那个新能源电池项目……是干什么的?我被绑架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到他们说这个话题。” 胡步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简单说,就是造电动汽车最核心的部件。”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就像手机的芯片,电脑的CPU。咱们国家现在电动车的发展势头很好,但最核心的技术还在别人手里。我想在北川搞起来,把产业链做全,以后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不用被人卡脖子。” “很难吗?” “难。”胡步云实话实说,“技术门槛高,投资大,还要跟国外巨头竞争。但再难也得做,不然永远被卡脖子。” 裘球点点头,没再问。 登顶时已是中午。山顶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极好,能看见远处长城蜿蜒的轮廓,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趴在山脊上。 胡步云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面包和火腿肠,分给裘球一半:“凑合吃,山上没别的。” 两人就着冷水吃简单的午餐。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像来时那么僵了。 下山比上山快,到停车场时刚过下午两点。胡步云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等车里温度上来。 第1851章 还好,还有一个家 回程路上,裘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忽然说:“囡囡姐说,她小时候你也很少陪她。” 胡步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的。和你一样,我欠她很多。或许做的儿女家人是很吃亏的,别说得到照顾和爱了,连名分也没有。” “她也这么说。”裘球顿了顿,“但她说她不恨你。” 胡步云喉咙发堵,没接话。 车子开回市区,快到孔雀集团的别墅小区时,裘球说:“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进去。” 胡步云靠边停车。裘球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胡步云。 “谢谢你今天带我爬山。”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别再来看我了,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请你理解。我只想好好打球,以后出国打球。你有什么话,可以通过我妈转告。” 说完,他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大门。 胡步云坐在车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久久没有动。 车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忽然泪流满面。 这个儿子,不知道是对自己失望,还是对他这个父亲失望。总之,裘球不想有这个父亲。 胡步云觉得好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解释、道歉、坦诚,甚至放下架子带儿子去爬山,说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 可有些裂痕,不是一次谈心就能弥补的。有些伤害,需要时间去慢慢愈合,也许永远愈合不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去机场的高速上,他一直没开收音机。车里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他想起山顶的风,想起裘球问起新能源项目时认真的眼神,想起最后那句冷静又决绝的话。 也许,这就是代价。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家人、亲情、天伦之乐,都是奢侈品。 手机响了,是章静宜打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囡囡炖了汤。” 胡步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好,他还有一个家,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说:“回。家里的饭好吃。” ………… 八月的北川,连续的阴雨也压不住滚滚热浪。 省委第三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气氛却很微妙,又稠又闷。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号人。除了省发改委、能源局、财政厅这些相关部门的一把手,还有几位特邀的“专家”,以及省能源投资集团、北川电网公司的老总。 会议主题:北川西部大型光伏储能一体化基地项目可行性论证。 这个项目是胡步云亲自推动的,计划在北部三个光照条件好的贫困县,即兰光县、青山县、青云县,连片建设光伏电站,配套大型储能设施,总投资超过两百亿。 一旦建成,不仅能解决当地用电,还能向浩南都市圈输送清洁能源,是胡步云能源转型棋局上的关键一子。 此刻,项目负责人、省能源局局长正在做汇报。PPT翻到技术路线那一页时,底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姓吴,来自京都某高校能源研究所,是今天参会的专家之一。 “抱歉,打断一下。”吴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温和,但足够让全场听见,“关于储能技术路线选择,方案里推荐的是锂离子电池和液流电池混合方案。我想请问,对于项目所在地冬季极端低温可达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锂电的性能衰减和安全性,是否有充分的实测数据支撑?还是仅仅基于实验室理想条件?” 能源局长愣了一下,赶紧翻手里的补充材料:“这个……我们有参考国内外类似气候条件下的项目案例……” “案例不能替代具体场址的实测。”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接过话头,他是省电力设计院退休返聘的总工,“而且电网消纳能力这部分,计算模型过于乐观。按照方案里的发电峰值,需要配套建设至少两百公里的超高压输电线路,投资要额外增加几十个亿。这笔账,算进去没有?” 质疑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涌出来。 第1852章 他们是来拆台的 “财政补贴的可持续性呢?现在国家补贴政策在收紧,如果后续补贴不到位,项目收益率会不会大打折扣?” “占地规模这么大,对当地生态的影响评估是不是太简单了?水土保持、植被恢复,这些后续成本考虑了吗?” “技术更新这么快,现在上马的设备,五年后会不会就落后了?投资回收期这么长,风险太大。” 说话的几个专家,有本校的,也有从外地请来的,个个头衔响亮,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黎明坐在胡步云侧后方,手里捏着笔,指节微微有些颤抖。 他是这个项目协调小组的副组长,具体工作是他牵头落实的。为了这个项目,他带着团队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现场,熬了多少个通宵。 可现在,这些坐在空调房里、翻着纸面材料的“专家”,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几个月的努力打得千疮百孔。 黎明忍不住开口:“各位专家,我们前期做了大量调研。低温测试数据,我们委托了哈工大的实验室做了模拟;电网消纳模型,是和北川电网公司联合测算的;生态评估报告,省环科院的专家全程参与了……” “黎主任,”吴教授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学术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客气,“调研的深度和科学性,是两回事。我们不是否定你们的努力,是希望决策能建立在更严谨、更经得起推敲的基础上。毕竟,两百个亿的投资,不是小数目。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得黎明心里一抽。 谁负责?他黎明是具体负责人,真要出事,第一个跑不掉。 他下意识看向坐在主位的胡步云。 胡步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黎明先坐下。然后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路白羽:“白羽书记同志,项目选址在你们建安市的三个县,你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路白羽坐直身体,斟酌着开口:“步云书记,各位专家提出的问题,确实都很关键。这个项目对地方发展是重大机遇,我们肯定是欢迎的。不过……”他顿了顿,“正如专家所说,投资规模大,技术复杂,涉及面广。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再组织一轮更深入的论证?尤其是技术路线和经济效益这块,多听听不同意见,把各种可能的风险都穷尽一下,这样推进起来,也更稳妥。” 话说得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但也等于变相支持了“需要再论证”的观点。 胡步云点了点头,没表态,目光扫向省能源投资集团董事长王挺:“王董,你们是省属能源主力军,这个项目如果上,你们是要参与投资和运营的。你们的意见呢?” 王挺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胡书记,我们集团坚决支持省委省政府的战略部署。不过呢,最近集团资金链确实比较紧张,浩南都市圈的一些大项目处理还需要持续投入。所以西部能源这么大的项目,我们恐怕……短期内难以承担主要投资角色。当然,如果省里能协调更优惠的贷款政策,或者引入更有实力的战略投资者,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一番话,既表了态,又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来,不是不支持,是没钱。 胡步云心里冷笑。王挺这老狐狸,张悦铭安排工作的时候积极得很,现在换了风向,立刻开始哭穷。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质疑的声音远多于支持。那几个专家引经据典,数据、案例、国际经验信手拈来,把黎明的团队准备的方案批得几乎体无完肤。 散会时,胡步云第一个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和几位专家握了握手:“感谢各位专家的宝贵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胡步云、于洋飞和黎明。 于洋飞脸色铁青,一拳砸在会议桌上:“这帮王八蛋!他们根本就不是来论证的,是来拆台的!那个吴教授,去年还发表文章夸咱们北川光伏扶贫模式好,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黎明比较冷静,他收起笔记本,低声说:“书记,我查了一下,今天发言最积极的三个专家,两个是梁文渊那个‘北川绿色发展与国际合作研究院’的兼职研究员,另一个所在的智库,接受过境外基金会的资助。他们质疑的焦点,和梁文渊最近在海外发的那些文章,口径高度一致。” 第1853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胡步云冷哼一声,缓缓说道:“不意外。硬刚不行,就来软的。用‘学术争议’、‘技术质疑’来拖延,甚至搅黄项目,成本更低,也更隐蔽。这是他们的‘B计划’在产业层面的打法。” 于洋飞急了:“那咱们就这么认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西部那几个县好不容易盼来的翻身机会就没了!咱们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全打水漂了!” “谁说要认了?”胡步云转过身,眼神锐利,“他们玩学术,咱们就跟他们玩学术。他们讲规矩,咱们就按规矩来,把规矩玩得比他们更透。” 他看向黎明:“老黎,你马上办三件事。第一,以省发改委名义,正式邀请国内光伏和储能领域真正顶尖的、有实际项目经验的专家团队,组成独立的第三方评估组。不要那些只在纸上谈兵的‘理论家’,要在一线干过的实干家。名单你来拟,我审定。” “第二,联系国家电网研究院、中科院相关的所,请他们派技术团队,带着设备,实地去项目选址,做现场勘测和数据采集。要最原始、最真实的数据,现场测,现场出报告。” “第三,经济效益分析这块,聘请国内排名前三的会计师事务所和工程咨询公司,重新做财务模型。把各种极端情况都模拟进去,补贴退坡、设备降价、发电效率波动……我要看到最保守情况下的投资回报分析。” 黎明飞快记录着:“明白。不过书记,这样搞下来,至少得两三个月,项目推进肯定要推迟了。” “推迟就推迟。”胡步云语气坚决,“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以前太注重‘快’,有时候忽略了‘稳’。这次,咱们就稳扎稳打,用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方式,把项目做实。到时候,看那些‘专家’还有什么话说。” 他又看向于洋飞:“洋飞同志,这段时间,你沉住气。该配合调研配合调研,该提供资料提供资料,姿态要低,工作要细。尤其是之前方案里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主动提出来,和新的专家团队一起研究改进。别怕丢面子,把项目搞成了,才是最大的面子。” 于洋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胡步云这是在教他新的斗争方法,不再硬碰硬,而是用更规范、更扎实的工作,去化解对方的“专业”攻击。 “另外,”胡步云压低了声音,“高原那边,我让他查查今天这几个‘专家’,除了学术身份,还有没有其他买卖。尤其是和省内某些企业,或者境外机构,有没有利益输送。找到了,不用声张,把材料捏在手里就行。” 高原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一份简单的报告就送到了胡步云办公室。 “那个吴教授,去年在邻省一个光伏项目评审中,收了项目方二十万的‘咨询费’,最后项目出了严重质量问题,他现在还在打官司。”高原咧着嘴,“虽然事情没定论,但这事儿要捅出来,他这‘专家’招牌就算砸了。” “还有那个电力设计院的老总工,”高原翻着材料,“他儿子开的一家设备代理公司,主要代理的就是另一家储能技术公司的产品。咱们方案里主推的技术路线,跟他儿子代理的不是一个路数。要是换了技术路线,他儿子能赚一大笔。” 胡步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材料收好,暂时不用动。等项目论证到关键时候,如果有人再跳出来胡搅蛮缠,再把这些东西,‘无意间’漏给评估组的其他专家,或者……媒体。” 新的第三方评估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黎明请来的专家团队,阵容堪称豪华。领头的是一位参与过国家“863”储能专项的院士,七十多岁了,还亲自带着团队跑了一趟项目选址。 老爷子穿着冲锋衣,踩着登山鞋,在青山县的荒山上爬上爬下,拿着仪器测光照、测风速、测土壤电阻率。晚上住在乡镇的小宾馆,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数据,跟省发改委的团队讨论到半夜。 国家电网来的技术团队更狠,直接在选址区架起了临时气象站和监测设备,说要采集至少一个月的完整数据。 “光伏发电,靠天吃饭。一天两天的数据没用,必须看长周期波动,尤其是极端天气下的表现。”带队的工程师说话硬邦邦的,“咱们不玩虚的,数据说话。” 第1854章 用对方制定的规则打败对方 黎明这次学乖了,全程陪着,态度极其谦逊。专家指出方案哪里不足,他立刻记下来,组织人手连夜修改。需要补充什么数据,他想尽办法去搞。 有一次,为了拿到某个设备厂家在高原地区的实际运行数据,他亲自飞了一趟西北,在厂家的生产基地蹲了三天,最后拿到了盖着红章的一手资料。 评估进行了两个月。 这期间,梁文渊在海外又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次矛头更准,直接引用“北川某大型光伏储能项目遭遇权威专家质疑”的所谓“消息”,进一步渲染“政策驱动项目的盲目性”。 国内一些财经自媒体也开始跟风,用“北川能源大跃进遭遇急刹车?”、“两百亿投资是否打水漂?”之类的标题吸引眼球。 压力全到了胡步云这边。 连苏永强都私下问过他一次:“步云啊,项目论证得怎么样了?外面风言风语不少,要有把握才行啊。” 胡步云回答得很稳:“苏书记放心,科学论证,实事求是。结果出来,大家自然明白。” 十月底,第三方评估报告终于出来了。 厚厚三大本,数据、图表、分析,密密麻麻。 评估结论总体肯定项目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但提出了十几条具体的优化建议:技术路线微调,增加另一种更耐低温的电池技术作为备份;电网接入方案优化,可以节约部分线路投资;建议引入更市场化的建设和运营模式,降低财政直接补贴压力…… 相当于给原方案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和“升级”。 胡步云立刻召开专题会议,这次范围更大,把之前质疑的专家、相关企业、地方政府全请来了。 会上,黎明代表项目组,用了整整一上午,详细汇报评估结果和根据建议修改后的新方案。 他拿着激光笔,指着大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却清晰无比的曲线、表格、现场照片,语气平稳而自信: “针对低温环境问题,我们新增了XX型号的低温电池实测数据,这是在漠河零下四十度环境连续运行两年的数据曲线,衰减率低于百分之五。” “关于电网消纳,这是国家电网团队基于现场实测数据,重新做的潮流计算模拟。这是极端情况下的调峰方案,这是与周边省份电网互济的备用通道设计。” “经济效益分析,这是会计师事务所做的压力测试结果。即便在国家补贴完全退出的最悲观 scenario下,项目全生命周期 IRR 仍然可以达到……” 每一项质疑,都有扎实的数据和权威的结论回应。 之前发言最猛的吴教授,全程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脸色不太自然。 那位老总工倒是听得认真,还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黎明对答如流。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胡步云环视全场,缓缓开口:“各位专家,各位同志,新方案和评估报告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问题,今天可以畅所欲言。科学决策,不怕争论,道理越辩越明。” 没人说话。 那几个之前跳得最高的专家,要么低头喝茶,要么翻看手里的报告副本,没人再站出来“质疑”。 王挺咳嗽了一声,脸上堆起笑:“哎呀,这么一优化,方案确实更完善了,风险也更可控了。我们集团回去马上研究,争取尽快落实投资比例!” 路白羽也立刻表态:“浩南市委坚决支持!我们马上成立专项工作组,配合省里做好征地、协调等前期工作!” 会开得很顺利,几乎全票通过了优化后的方案。 散会后,胡步云把黎明叫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干得不错。受了委屈,能沉得住气;挨了批评,能狠下功夫改进。这才像干事的样子。” 黎明眼眶有点热,这两个月的压力、憋屈,在这一刻总算值了。 他忽然明白,胡步云让他经历这一遭,不只是为了推进项目,更是给他上了一课:在更高的棋局里,光有冲劲不够,还得有韧性,有智慧,能用对方制定的规则,打败对方。 “不过,事情还没完。”胡步云走到地图前,指着西部那片区域,“项目批了,只是第一步。建设过程中,还会有各种幺蛾子。有的人,不会轻易罢休。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书记。”黎明重重点头。 第1855章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程文硕悄悄来见胡步云。 “书记,有意思的事儿。”他压低声音,“那个吴教授,昨天主动联系了黎明主任,说想参与项目后续的技术支持,态度好得不得了。还有,梁文渊在海外的那个合作机构‘欧亚研究中心’,最近在搜集咱们这次评估的详细报告,特别是电网接入和数据安全那部分。” 胡步云冷笑:“狐狸尾巴藏不住了。让他们搜,评估报告里该公开的公开。但核心的电网安全设计和数据防护方案,一点都不能漏。告诉马非,盯紧那条线。” 到这一步,能源战线的这一场拉锯,算是暂时顶住了。但胡步云清楚,这只是一个侧面战场。 “B计划”就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产业阻击不行,会不会换金融手段?或者,从他更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家里的裘球还没解开心结,李二虎那边的小隐患还在,章静宜打理南风集团也是如履薄冰……桩桩件件,都像暗处的礁石,等着他这艘船撞上去。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太阳穴微微发胀。 ………… 深夜十一点,南风集团浩南总部大楼,十九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单人沙发上坐着头发花白的章秋水,他对面坐着下午才匆匆从北川赶回花城的章静宜。他们的脸上都掩藏不住深深的疲惫。 他们已经在这坐了四个小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集团审计部三天前提交的例行季度报告,标注了十七处“需进一步核查”的条目。 一份是章静宜私下让京都分公司总经理赵建武,悄悄做的定向排查摘要。 最后一份最薄,只有三页纸,是章静宜离开北川前才拿到手的,马非送来的“友情提示”。 三份文件,指向同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南风集团下属三家子公司,在过去半年里,与四家背景复杂的“贸易公司”和“投资咨询公司”发生了总额超过八亿元的资金往来。 这些交易表面都有合同,名义上是“供应链金融服务”、“项目前期咨询费”、“设备采购预付款”,单笔金额不大,走账分散,在集团庞杂的日常流水里并不显眼。 问题出在对方四家公司的背景上。 赵建武的人用了些“非正规”手段去摸底,发现这四家公司虽然法人代表各异,注册地也分散,但层层穿透股权后,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或主要受益人都指向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张悦铭时代那些依附在权力周围、靠拿项目、做中介迅速膨胀,又在张悦铭倒台后“低调”了许多的商人。 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甚至在吴天宇那个表弟吴文斌曾经用过的一栋写字楼里。 马非的“友情提示”更直接,附上了几份出入境记录和通讯基站定位的交叉分析。显示那四家公司的高管,在过去三个月内,与境外几个特定号码有过密集联系,其中两个号码的归属地指向瑞士和新加坡。 “静宜总,”赵建武晚上给她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这笔钱……进来得快,出去得也快。大部分在账上停留不超过一周,就通过复杂的贸易合同,转到省外甚至境外去了。像是……在借着咱们南风的壳,洗通道,或者转移资产。我怀疑,咱们内部有人被买通了,或者……本身就是他们的人。” 章静宜盯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和那些似曾相识的公司名,胸口像堵了块冰。 她想起李二虎前阵子差点惹出的麻烦,想起胡步云反复叮嘱的“南风必须干净”,想起胡步云身后那一双双盯着数据和规矩的眼睛,还有沈云鹤那个团队正在对南风进行的“金融体检”。 那么,如果这些交易被沈云鹤的人挖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不仅仅是商业违规。这会被解读成什么?南风集团与张悦铭旧部存在不清不楚的利益勾连?甚至,是胡步云通过妻子掌控的企业,为失势者提供资产转移通道? 无论哪种解读,都足以给正在风头浪尖的胡步云惹上一身麻烦。要知道,裘球被绑架事件的热度还在,很多人正愁找不到确凿的把柄呢。 “要不然,还是给步云把情况说明吧,也说说你自己的处置方案,这个时候,咱们南风集团和章家不能拖他的后腿。”章秋水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有些心疼地说道。 章静宜抓起手机,准备给胡步云打电话,但手指刚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第1856章 清理门户 这个时候,胡步云可能还在办公室,也可能刚回家。这段时间他压力不小,鬓角都已经泛白了。这个时候南风集团出了这档子事,不是给他添乱又是什么? 章静宜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还是先从内部处理吧,处理完了再对他说。” 章秋水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就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万一出现不可控的因素,咱们也好一起应对。” 章静宜不得已,只好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胡步云的电话。把三份文件的大致内容,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掩饰问题的严重性。 胡步云正在书房批阅文件,脸色在台灯下有些晦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章静宜以为他会发火,或者会问她为什么不早发现。 半晌,胡步云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静宜,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章静宜实话实说,在胡步云面前,她没必要硬撑,“内部清理,动静太大,怕引发恐慌,甚至反弹。不清理,这就是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沈云鹤,或者别的什么人引爆。而且……我查了,涉及的三家子公司负责人,有两个是跟着集团十几年的老人,一个是去年刚从省国资委那边挖来的专业人才。动他们,需要理由,也需要考虑后果。” 胡步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没有别的选择。”他对着话筒,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南风必须彻底干净,哪怕刮骨疗毒,哪怕短期阵痛。现在疼,好过将来死。”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违规,这是政治陷阱!张悦铭即将离开北川,但他手下那帮魑魅魍魉没死心!他们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我们埋雷!现在方方面面正拿着放大镜找我们的毛病,沈云鹤那帮人比猎狗鼻子还灵!等他们先发现,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静宜,我知道你为难。动老人,伤感情;动新人,损声誉。但这是底线,也是南风未来还能活下去的根基。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南风自己。一个不干净的企业,在现在的环境下,走不远。” 章静宜听着,心里的那点犹豫和侥幸,像阳光下的冰碴子,迅速消融了。胡步云说得对,这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怎么动?”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牵头,立刻启动内部特别审计程序。”胡步云思路清晰,“范围就锁定这三家子公司,以及所有与那四家可疑公司有往来的业务线和经手人。理由就用……集团战略调整,优化资产结构,需要摸清底数。审计团队,用你最信得过的人,侯仁量可以,赵建武可以,最好是北川分公司和京都分公司的人挑大梁,再从外面秘密聘请一家信誉好、嘴巴严的会计师事务所参与,双重保险。” “如果遇到抵抗,或者有人拿‘历史旧账’威胁呢?”章静宜想到这种可能,那些老人手里,未必没有一些集团早年不那么光彩的操作记录。 胡步云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那就让他们试试。你放手去做,清理门户,具体怎么做,我相信你爸心里是有数的,南风集团经历了多少风浪?这点事难不倒你爸,我估计他最担心的不是内部的人,而是他无法掌控的外部力量。外面的事,我来处理。程文硕那边,我让他安排可靠的人,盯着这几个关键人物和他们背后的社会关系。高原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从国安角度关注一下有没有境外异常资金试图干扰企业正常经营。至于那些想翻旧账的,冒头一个打灭一个。” 胡步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我要让他们知道,翻旧账的前提是自己屁股干净。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他。我胡步云在北川这么多年,这点兜底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霸气,甚至有点蛮横,但章静宜听出了里面的决心和担当。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是在说空话,是真准备调动所有资源,为她,为南风,扫清障碍。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有一种久违的、并肩作战的感觉涌上来。 “好。”章静宜沉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857章 人身攻击 三天后,南风集团董事会特别会议。 通知下得很急,议题只有一个:审议《关于对集团部分子公司进行专项审计暨业务整顿的议案》。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九个董事,除了章秋水、侯仁量、章静宜和两位长期不管具体事务的独立董事,其余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三家涉事子公司的负责人虽然不是董事,但都被要求列席,坐在后排,神情各异,有茫然的,有不安的,也有强作镇定的。 章秋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把专项审计的必要性说了一遍,措辞严谨,但意思明确:集团发展到新阶段,需要清理冗余、优化资产、防范风险,某些子公司业务存在不规范之处,必须彻查整改。 章秋水没提那四家可疑公司,也没提张悦铭旧部,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话音刚落,一个秃顶圆脸、姓刘的董事就跳了起来。他是集团老人,管过后勤,也间接掺和过一些早期的项目,跟那三家子公司中的两家负责人关系密切。 “章董,你这个议案,我不同意!”刘董事声音很大,带着情绪,“动不动就审计、整顿,搞得人心惶惶!那几家公司业务做得好好的,年年完成任务,凭什么说查就查?还要停职配合?这不是寒了老臣子的心吗?集团能有今天,我们这些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形势一变,就要卸磨杀驴了?”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姓王的董事慢悠悠地开口,他是后来引进的专业人才,分管过一段时间的投资,语气比刘董事委婉,但话更毒:“章董,优化资产结构我支持。不过,审计范围是不是应该更科学、更公平一些?只针对这三家,难免让人怀疑是选择性执法,或者……有什么别的考量?现在外面风声紧,咱们内部更应该团结,别自己先乱了阵脚,给人看了笑话。” 后排,那两家子公司的负责人也忍不住了,一个喊冤,一个诉苦,说业务如何难做,竞争对手如何下绊子,集团支持如何不够,现在还要被审计,简直没法干了。 会议室里顿时吵吵嚷嚷,像捅了马蜂窝。 章静宜冷眼看着,等他们声音稍歇,才敲了敲桌子。 “说完了?”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刘董事,王董事,还有后面两位,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她目光如刀,扫过几人:“第一,集团规定的关联交易审批流程,你们遵守了吗?第二,与那四家‘新合作伙伴’的合同,风险评估做足了吗?背景调查做到位了吗?第三,八亿资金,在账上平均停留不到一周就转走,合同标的和实际业务能对上吗?需要我把合同复印件和资金流水,一份份摆在桌上,让大家一起‘学习学习’吗?” 每问一句,那几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刘董事强撑着:“那……那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市场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当然要讲效率!小章总,你不能拿后来的规矩,套前面的操作!再说了,谁手里还没点……”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章静宜笑了,笑容很冷:“刘董事,你是不是想说,谁手里还没点集团的‘历史’?可以翻出来看看?”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气势逼人:“我章静宜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南风集团要活下去,要活得堂堂正正,就必须把身上不干净的东西刮掉!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从今天起,南风的规矩就是规矩!谁觉得以前的‘操作’能拿来当护身符,那就试试看!看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先要了你的命,还是国法党纪先饶了你!”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另外几位董事和独立董事:“这个议案,不是商量,是通知。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现在离开董事会。南风不缺一两个蛀虫,也不缺一两个看客。”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刘董事脸色铁青,看向章秋水,“我想知道,南风集团到底谁当家,我们为集团服务了几十年,轮得上一个女人来教训?” 这就有点气急败坏,转而人身攻击的意思了。 第1858章 无声的支持 章秋水脸上古井无波,“老刘,你自己也说是集团的老人了,静宜也是集团董事会成员,什么男人女人的,太难听了,说话收敛一点,给年轻人做做表率嘛。” 章静宜却是冷哼一声:“无论谁当家,目的只有一个,让南风集团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我再说一遍,这个议案,不是商量,是通知。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现在就离开,好走不送!” 要知道董事会的表决权的大小是根据所持股份决定的,只要章秋水、侯仁量和章静宜三人同意,其他所有人联合起来反对都没啥用。 话说到这一步,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章秋水和章静宜父女要强行表决通过了。 王董事脸色变了变,率先举起了手。另外两位原本中立的董事,互相看了一眼,也慢慢举起了手。两位独立董事早就对集团内部的一些乱象不满,毫不犹豫地举手。 刘董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瞥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想想你在花城开发区那套别墅的房产证。” 刘董事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章静宜,又似乎透过她看向她背后那个看不见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倒,手也没举,但不再吭声。 后排那两个子公司负责人还想闹,章静宜一个眼神扫过去:“你们俩,从现在起停职,配合审计组工作。办公室暂时封存,电脑、文件一律不许动。有什么话,跟审计组说,跟集团法务部说。”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地震的董事会,在章静宜的强硬和某种无形威慑下,竟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专项审计组立刻进驻三家子公司。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阻力无处不在。账目“意外”丢失,关键经办人“突然”病假,甚至有人匿名向媒体和纪委举报南风集团“内部倾轧”、“迫害功臣”。 但章静宜早有准备。赵建武带领的审计团队经验丰富,外部事务所专业严谨,很快抓住了资金流向的关键证据。程文硕那边也动了,以“协助调查经济纠纷”为由,“请”走了吴文斌公司两个试图销毁证据的中层,并“提醒”了几个上蹿下跳的关联人员。 至于那些匿名举报,还没掀起浪花,就被马非安排人在网络上监控并引导了舆论,而纪委那边,胡步云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打了招呼,举报材料被“按程序处理”,暂时没了下文。 半个月后,审计报告出炉。 问题触目惊心。八亿资金中,至少有五亿是通过虚构贸易背景、重复抵押、阴阳合同等方式,违规流向了张悦铭旧部控制的企业,其中部分已经转移至境外。涉及集团内部七名中高层管理人员,其中三人涉嫌职务侵占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证据确凿,被移送司法机关。 章静宜雷厉风行,依据审计结果和集团章程,一口气开除了包括刘董事在内的四名涉事高管,对另外三人降职降薪,并全集团通报。 清洗动作之大,力度之狠,在南风集团历史上罕见。 一时间,集团内部噤若寒蝉,风气为之一肃。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心里有小九九的人,彻底看清了这位“小章总”的手段和决心,也看清了她背后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章静宜的威信,在这一场近乎残酷的内部整顿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没人再把她仅仅看作是“胡书记的夫人”,她是未来南风集团说一不二的掌舵者。 但只有章静宜自己知道,这半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电话接到耳鸣,要面对内部的抱怨、外部的刺探、还有那些被清洗者临死反扑般的恶毒诅咒。精神高度紧张,好几次偏头痛发作,要靠止痛药硬撑。 胡步云没有直接插手具体清理过程,但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了所有可能袭来的风暴前面。他协调资源,化解外部压力,在她最疲惫的时候,深夜回家,会默默给她热一杯牛奶,或者只是坐在旁边,陪她安静地待一会儿。 没有太多言语,但那种无声的支持和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章静宜感到踏实。 第1859章 高原的收获 清理行动基本结束的那个晚上,章静宜很晚才回家。 胡步云还没睡,在书房看文件。她推门进去,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胡步云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文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都处理完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章静宜闭着眼,鼻音有些重,“该清的清了,该送的送了。阵痛免不了,但脓疮总算挤出来了。” “辛苦你了。”胡步云叹了口气,手臂紧了紧,“这段时间,难为你了。” 章静宜摇摇头,没说话。靠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哥,我以前总觉得,做生意就是赚钱,把集团管好就行。现在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光会赚钱不够,还得会看路,会躲枪子,还得有壮士断腕的狠心。” 胡步云抚摸着她的头发:“这就是当家人的责任。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脚下的雷也越多。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还得看着前后左右。” “我觉得我快踩不动了。”章静宜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脆弱,“有时候真想甩手不干了,太累了。” 胡步云沉默片刻,说:“静宜,你不能退。南风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咱们这个家,这片基业,得有人守着。你是最合适的人。累了就歇歇,但别想着退。咱们俩,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糙,但章静宜听懂了里面的依赖和信任。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胡步云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个男人,有太多缺点,太会惹麻烦,把官位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他也有他的担当,有他的底线,有他守护家人的方式。最关键的是,在真正的大风大浪面前,他从来没松过手,没让她一个人扛。 这就够了。 “知道了。”章静宜重新靠回去,声音里多了点力气,“蚂蚱就蚂蚱吧。反正这辈子也绑一块儿了。以后你再惹出什么风流债私生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胡步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苦笑道:“……不敢了,真不敢了。” 章静宜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猫,没再说话。 ………… 紧接着,北川下了场透雨,连续三天没停,闷了三个月的暑气总算散了些。 这一天晚上九点,程文硕晚上准时敲响了胡步云家的门。章静宜开的门,冲他点点头,指了指书房方向,自己转身进了卧室。 她知道他们要谈正事,男人间的事,官场上的事,她一般不会打听。 书房里只开了盏台灯,胡步云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份文件,见程文硕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胡步云把文件推过去,“高原那边递过来的,你先看看。” 程文硕拿起文件,是份加密的简报,标题是《“深渊清理”行动阶段性成果及线索汇总》。 程文硕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简报内容很扎实: 过去四十天,高原和马非联手,以国安和公安的双重渠道,在北川省内进行了极其隐蔽的排查。重点针对与梁文渊“研究院”有过合作或资金往来的高校、智库、企业,以及张悦铭时期异常活跃、在其倒台后仍频繁进行跨境资金往来的部分人员。 成果显著,也触目惊心。 他们挖出了七名“内鬼”。 有北川大学经济学院的一名副教授,长期利用学术交流之便,将省内能源政策调整的内部研讨内容、部分企业的经营数据,通过加密邮件传递给梁文渊在海外的合作机构。 有省能源集团规划部的一名副处长,与吴天宇的表弟吴文斌勾连,利用职务之便,泄露集团重大项目招标的底价和评审专家名单,并协助吴文斌控制的空壳公司围标、串标,牟取暴利。直到现在,此人仍在偷偷为吴文斌转移部分未暴露的资产提供便利。 最让人心惊的是,在长乐市公安局某分局,揪出了一个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此人早年受过张悦铭一系的提拔,在“竹叶青”入境活动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其提供了虚假的身份掩护和活动便利,并协助其抹除部分行踪记录。上官芸车祸案发前后,此人曾异常频繁地查阅相关路段监控的调取记录。 第1860章 B计划的指令 “这帮王八蛋!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程文硕看到这里,忍不住骂出声,拳头攥得咯咯响。 胡步云抬手止住他,声音低沉:“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深挖。高原的意思是,这几个都是小鱼小虾,但顺着他们,截获了几条有价值的信息。” 简报后半部分提到,通过技术监控和突击审讯,他们掌握了数条尚未执行的指令碎片。 指令一:针对浩南市智慧城市数据平台,计划在下一轮系统升级时,植入特定后门程序,重点窃取土地交易、项目审批、城市规划类数据。 指令二:试图在北川省农村信用社系统某个地市分社,制造一起“技术故障”引发的挤兑风波,旨在测试地方金融系统的脆弱性和应急反应能力,并制造舆论恐慌。 指令三:搜集整理北川省内主要新能源企业,尤其是胡步云重点扶持的几家标杆企业的核心技术骨干个人信息、家庭情况、海外关系等,建立“人才档案”,为可能的“精准策反”或施压做准备。 指令的传递路径极其迂回,大多通过境外社交软件的加密群组、或利用暗网临时通道,接收方都是单线联系,且指令内容往往伪装成商业咨询或学术探讨。 “源头还是指向境外,那个‘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的影子若隐若现,梁文渊是其中一个关键联络节点。”胡步云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升腾,“但对方很警惕,核心指令发出者和资金最终源头,依然藏在多层掩护之后。” 程文硕合上简报,脸色凝重:“这么说,张悦铭消停了,但他底下那帮龟孙子搞的‘B计划’,就是这些?破坏数据、搅乱金融、挖咱们墙角?” “这只是我们能看到的冰山一角。”胡步云摇头,“‘B计划’的核心,从来不是具体的破坏行动,而是在北川的权力结构出现变动时,利用之前埋下的钉子、留下的漏洞,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攫取利益、甚至为未来的反扑创造条件。沈云鹤查南风,是从明面上的金融合规入手;高原和马非挖出来的这些,是暗线里的渗透和破坏。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看向程文硕:“你那边的压力也不小吧?苏书记对公安队伍的要求,尤其是规范执法、科技强警这块,提得很高。” 程文硕挠挠头,有点烦躁:“是,天天强调程序、证据、信息化。过去咱们那套……确实有点跟不上趟了。底下有些老兄弟抱怨,觉得束手束脚。不过老板你放心,大方向我肯定把握好,该改的改,该学的学。就是……唉。” 胡步云明白他的“就是”后面是什么。程文硕习惯了过去的行事风格,那种基于信任和默契的粗放管理,面对苏永强直接插手公安工作,提出的精细化、规则化要求,自然会感到不适应和压力。 而且,这也是从侧面对胡步云的敲打,公安工作是在省委领导的下的工作,不是替你胡步云个人工作。 “不适应也得适应。”胡步云语气加重,“时代不一样了。过去咱们靠胆魄、靠关系、靠非常手段打开局面,有它的历史合理性。但现在,北川要更上一层楼,要经得起更严苛的审视,就必须把规矩立起来,把队伍练出来。苏书记抓的,恰恰是我们过去的短板。这对北川是好事,工作做好了,苏书记肯定了,对你个人,也是提升的机会。别再总想着用老办法解决新问题,尤其是……”他盯着程文硕,“别背着我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盯梢、查人老底那一套,到此为止!听见没有?” 程文硕被说中心事,脸上一臊,讪讪道:“知道了,我……我就是想多掌握点情况。不行我还是多练练字吧,我现在的书法技艺又有了进步,要不要给你露一手?” “你别又给我跑偏了,书法偶尔陶冶一下性情可以,就你那水平,还不能当饭吃。”胡步云话锋一转,正色道,“情况要靠正规渠道,靠扎实工作去掌握!把你的精力,给我放回到公安厅内部整顿和业务提升上去!尤其是配合高原、马非他们,把张悦铭旧部在政法系统里可能留下的隐患,彻底清干净!这才是你的正事!到时候苏书记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第1861章 黎明的轻松 “明白!”程文硕挺直腰板。 “李二虎那边,”胡步云话题一转,眼神冷了下来,“你敲打过了?” “狠狠骂了一顿,也警告了跟他混的那一帮子兄弟。”程文硕连忙说,“小章总那边处理得更严厉,二虎现在彻底老实了,天天窝在办公室,门都不敢乱出。他应该不敢再高调了。” 胡步云点点头,没再多说。你二叔是他从兰光县带出来的,不指望他成就什么大事,只希望他别惹祸就好。同时也跟了章静宜多年,现在还能用,就看章静宜能不能管住了。 几天后,北川省发改委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从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及国内顶尖高校请来的第三方专家评估组,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闭门磋商。 桌上摊开的,是厚厚的、经过反复修改和充实后的《北川省西部大型光伏储能一体化基地项目优化方案及风险评估总报告》。 这一次,黎明的底气足了很多。 过去两个多月,他几乎泡在项目现场和各个协作单位,带着团队把专家之前提出的每一个质疑点,都用最笨也最扎实的办法去验证、去补充。 低温测试方面,他们不仅拿到了哈工大的实验室数据,还协调了在漠河有实际电站运行经验的企业,提供了连续三年的冬季运行数据曲线。 电网消纳方面,国家电网的团队带着设备在项目地驻扎了四十天,采集了完整的气象和负荷数据,重新构建了仿真模型,连极端天气下的备用调度方案都做了三套。 经济效益方面,国内排名第一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财务模型,把补贴退坡、设备效率衰减、电价波动等十几个变量都考虑进去,连最悲观的情况下,项目的内部收益率都达到了可接受水平。 此刻,黎明指着投影幕布上一张张图表、一串串数据,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那位曾尖锐质疑的吴教授,这次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黎明都对答如流,甚至能提供更详细的背景资料。 头发花白的老总工戴着老花镜,一边看报告,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再提出颠覆性的反对意见。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结束时,评估组组长,那位胡步云通过秦勉的关系,从京都经纬研究所请来的能源院士,合上面前的报告,缓缓开口:“这次提供的材料,比之前详实得多,考虑的问题也更全面。虽然任何大型项目都不可能百分百没有风险,但就目前这份优化方案来看,技术路线选择是合理的,风险管控措施是到位的,经济效益在严格假设下也是可持续的。我们评估组……原则同意这份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黎明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但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笑容。 他终于轻松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复活”,更是一种工作方法被认可。胡步云让他“用规矩打败规矩”,他做到了。 他也知道,只有做到先让胡步云满意,才能让高隆满意。 消息传到胡步云那里,他只是点了点头,对龚澈说:“通知发改委,按程序尽快上报省委、省政府。” 他知道,现在省政府那边不会有太大阻力了。在确凿的数据和严谨的程序面前,任何基于理念的质疑,都需要让步。 而张悦铭,几乎已经躺平。不断有他离开北川的消息传来,最可靠消息的是调去另外一个省任省政协主席。 ……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都,孔雀集团董事会。 再次审议裘雨提出的北川人工智能研发中心追加投资议案。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了许多。 裘风和裘雷依旧坐在对面,但脸色不像上次那样咄咄逼人。裘风甚至主动给裘雨倒了杯水。 裘原生稳坐主位,面无表情,但眼神扫过两个儿子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开始前,裘原生用平淡的语气宣布了两件事:“第一,集团审计部近期对部分关联交易进行了复核,发现了一些管理上的瑕疵,相关责任人已经处理。第二,集团将进一步优化投资决策流程,但北川的数字基建战略,是经过反复论证的既定方向,不会改变。” 第1862章 裘原生的烦恼 裘原生没点名,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裘风裘雷私下转移资产、勾结外人的事,老爷子门儿清,处理了下面的人,是在敲打他们两个。而“既定方向”四个字,彻底堵住了他们借题发挥的嘴。 但真要把两个儿子打压得太狠,乃至把他们驱逐出董事会,裘原生也下不去手,毕竟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至少在老婆唐玉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本来让裘雨回国,并成为孔雀集团实际上的二把手,唐玉和两个儿子就已经炸锅了,裘原生不想火上浇油。 裘雨今天的气色依然不好,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她没有过多谈论项目前景,而是直接展示了北川省发改委刚刚授予的“新基建标杆项目”牌匾复印件,以及北川省有关数字经济的最新扶持政策文件。 “政策东风已至,市场窗口打开。孔雀集团大举进军北川的条件已经成熟。”裘雨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更快、更好地做成。北川几家大银行都已经和我们达成战略合作,给予资金支持,三十亿投资,分三期注入,每一期的资金使用和效益目标,都做了详细的规划和监控方案。风险有,但可控;收益或许不会立竿见影,但能为孔雀未来十年在西南乃至全国的产业布局,打下最关键的基础。” 她说完,看向裘原生。 裘原生直接表态:“我同意。举手表决吧。” 他自己率先举手。侯仁量紧跟。几位老董事看了看裘原生,又看了看裘雨手里的“尚方宝剑”,陆续举手。 裘风和裘雷脸色变幻,最终,在裘原生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也勉强举起了手。 议案通过。 散会后,裘雨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向门口。 走廊里,裘风追了上来,语气复杂:“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你脸色很差。” 裘雨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老毛病,累的。项目的事,后面具体执行,还需要你们多支持。或许以后你就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把赌注压在北川,不是因为胡步云,而是因为北川在中西部地区重要的枢纽位置和丰富的电力资源。” 裘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 看着裘雨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裘风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更得父亲的支持。或许,之前的对抗,真的错了? 裘原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裘雨坐车离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语气冰冷:“给我盯紧裘风裘雷那两个混账,尤其是他们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往来。再有一次,不用请示,直接按家法办!还有,联系协和医院的刘主任,预约一个最全面的体检,时间……等小雨从北川出差回来吧。” 他放下电话,长长叹了口气。 家族大了,人心就杂。 他能镇得住一时,但未来呢?或许,真得考虑,把担子慢慢交给那个让他又心疼又骄傲的女儿了。只是她的身体……裘原生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 北川,浩南。 高原秘密来到胡步云办公室,带来了“深渊清理”行动的最新,也是最终阶段的简报。 “抓的七个人,嘴都撬开了,互相印证,线索基本闭合。”高原还是那副精干的样子,但眼中有血丝,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境外势力‘B计划’执行网络,主干已经被我们斩断。吴文斌昨天试图出境,在机场被边控拦下,现在也在我们手里。通过他,又挖出了两条试图向境外转移资产的暗线,都已经掐断。” “也就是说,他们想在临走前再捞一把、或者留后手的企图,基本被粉碎了?”胡步云问。 “可以这么理解。”高原点头,“至少从目前挖出的线索看,他们规划中的几起针对金融、数据、能源项目的破坏行动,都因为关键节点被拔除而搁浅或失效。北川内部,被他们渗透和利用的漏洞,大部分已经补上。” 胡步云走到地图前,沉默良久:“那梁文渊呢?” 第1863章 墙倒众人推 “梁文渊在境外那篇最新文章,我们监测到了,还是老调子,含沙射影。”高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篇文章在国内外学术圈引起的反响,比前两篇小了很多。我们这边有几个关系不错的专家学者,私下透露,现在圈里对梁文渊的‘学术独立性’和资金背景,质疑的声音多了起来。他那套说辞,市场小了。” “墙倒众人推。”胡步云淡淡说,“当他的利用价值下降,或者背后的金主觉得他惹的麻烦可能大于收益时,被抛弃是迟早的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对他的监控和对其背后网络的侦查,不会放松。我觉得是时候拿下他了。” “那就拿下,没必要让他继续兴风作浪了。”胡步云沉声道。 高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梁文渊现在已经在国外逗留了很久,名义上是学术访问和讲学,但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未可知。只要他一踏进国境线,就跑不了了。另外,我和马非都认为,这次清理,我们砍掉了很多枝蔓,甚至伤及了一些主干,但最深处的根,依然没有动摇。” 他走到胡步云身边,也看向地图,手指虚点在国境线之外:“指令的最终源头,资金的真正主人,策划这一切的核心大脑,仍然隐藏在境外层层架构之下。‘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可能只是一个前台,后面还有更庞大的影子。他们这次在北川受挫,但绝不会罢休。可能会蛰伏,可能会转向其他方向,也可能会用更隐蔽、更高级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胡步云点点头,目光深邃:“我知道。这场斗争,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他们看中的是北川的资源,是中国西部发展的机遇,是想用资本和规则来钳制我们发展的脖子。新省长就要来了,带来的或许是另一种规则,是发展层面的正面较量。而暗处的这些魑魅魍魉,玩的是破坏和颠覆。一明一暗,我们两面都要应对。” 他转身拍了拍高原的肩膀:“你们这次干得漂亮,算是为我们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和准备时间。北川内部干净了一些,队伍经过整顿也更清醒了。但就像你说的,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接下来,你们的工作要更隐蔽,眼光要放得更远。北川要发展,离不开安全稳定的环境。这块,就拜托你们了。” 高原挺直身体:“职责所在。” 高原离开后,胡步云独自在办公室站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给浩南市的天际线镀上一层金边。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充满了生机。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 张悦铭的时代彻底落幕,其残余势力被大幅削弱。 梁文渊的噪音在减弱。 能源项目重新走上正轨。 孔雀集团的内斗暂缓,裘雨站稳了脚跟。 家庭里,囡囡虽然还没完全释怀,但至少愿意和他沟通了;章静宜和他并肩扛过了南风的危机;连最让他揪心的裘球,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还活着,还有未来。 他的团队,经历了张悦铭的倒台、内部的分化与整顿,像一块生铁被反复捶打淬炼,去掉了些浮躁,多了些沉凝。于洋飞更扎实了,黎明更韧劲了,连最让他头疼的程文硕,也知道收敛和转型了。 他的个人权威,似乎不再仅仅依赖于过去的雷霆手段和遍布各处的关系网络,而开始部分转向在复杂局面下的战略定力,以及对团队成员的掌控与支撑。 这算是一种转型吗?从开疆拓土的“先锋”,转向守成深化的“主帅”? 胡步云不知道。他只知道,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眼前的道路依然迷雾重重。 眼看新省长就将降临北川,随之带来的新规则、新理念,既是挑战,也可能成为北川更上一层楼的阶梯。是友是敌,得先接触了才能知道。与新省长的磨合、博弈,或者是合作,相互扶持,将是未来一段时间的主旋律。 而隐藏在境外的阴影,虽然暂时退却,但就像高原说的,根子未断,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们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胡步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关于全省下半年经济工作重点的文件。 风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微妙,也最需警惕。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松懈。北川这艘大船,刚刚驶过一片险滩,前方,依然是浩瀚莫测的海洋。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开始批阅。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坚定,而又略显孤独。 第1864章 该来的,终于来了 胡步云接到电话,通知他全省厅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的时间。 胡步云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竟然是苏永强亲自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京都组织部领导要来宣布重要人事任命。 该来的,终于来了。 苏永强亲自打电话,是想安慰自己吗? 胡步云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厚厚一摞关于浩南都市圈下一步深化改革的方案,又看向窗外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有尘埃落定的松弛,有对未知的审慎,还有一丝被更强大力量介入自己“地盘”的本能警惕。 张悦铭的时代结束了,但北川的棋局,并未因此变得简单,反而可能进入了更高级别,也更凶险的对弈。 省委礼堂,庄重肃穆。 全省地市厅局以上干部黑压压地坐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交头接耳和探究的目光。 前排,省委常委们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到位,看不出太多内心波澜。 胡步云坐在苏永强左侧,目光平视前方。张悦铭则坐在苏永强右侧偏后的位置,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京都组织部领导宣读了京都的决定:任命郑国涛同志为北川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省长候选人;张悦铭同志不再担任北川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郑国涛……” 这个名字在会场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一阵风吹过稻田。许多人脸上露出思索和惊讶的表情。不是此前传闻的几位热门人选,而是一位真正的“空降兵”。 郑国涛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年龄比实际五十多岁要稍显年轻。 脸上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锐利,扫视全场时,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的履历也够亮眼:长期在东部沿海经济发达省份工作,历任重要地市一把手、省发改委主任、常务副省长,参与并主导过多个国家级战略项目和重大金融改革试点,以精通现代产业经济、熟悉国际规则、作风强硬、务实著称。 轮到郑国涛表态发言。他没有拿讲稿,声音洪亮,语速平稳。 “同志们,组织派我到北川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北川是西部重镇,近年来在永强同志为班长的省委领导下,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成就,特别是浩南都市圈的建设,格局宏大,势头很好。” 他提到了浩南都市圈,语气是肯定的,但话锋随即一转:“发展是硬道理,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但发展必须遵循经济规律,尊重市场的主体地位。政府要做的,是营造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是搭建平台,是制定规则,并且确保规则得到不折不扣地执行。规矩,是发展的‘压舱石’,离开了规矩的所谓‘超常规’发展,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甚至可能积累系统性风险。”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胡步云的方向,然后继续:“接下来,我将尽快熟悉省情,深入调研,向同志们学习,与大家一道,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着力推动北川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 通篇发言,逻辑清晰,立场鲜明,滴水不漏。 对胡步云过去的政绩的评价,用了“成就显著”“格局宏大”等肯定性词语,但核心强调的“规矩”“市场”“风险”,又像是一条条清晰的界线,划定了与他可能不同的施政思路。 胡步云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配合地点点头。 他研究过郑国涛,知道此人在东部那个经济大省就是以“善拆解、精算账”出名,主导过几次漂亮的产业升级和风险化解案例,但也因此手段强势,不太讲究“和气生财”。空降而来,带着京都的期待和全新的视野, 无疑是冲着他胡步云主导的、带有强烈“北川特色”和“个人印记”的发展模式来的。 这是个真正的对手,比张悦铭那种基于地方利益和权斗的对手,层次更高,也更难对付。 “拦路虎。”胡步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是块更好的“磨刀石”。 第1865章 既是解释也是试探 郑国涛的行动力惊人。到任后的第一周,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浩南经开区、西部光伏基地、和怀市的传统产业园区,甚至跑到了几个偏远的国家级贫困县。他的调研风格与北川过去的领导截然不同。 他不喜欢事先安排好的“盆景”,经常临时改变路线,直接走进企业车间、项目工地,甚至随机拦住路边的农户聊天。 提问极其专业和尖锐,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效益要追问到产业链上下游和最终市场。 “这个新能源电池项目的能量密度是多少?循环寿命测试数据拿给我看。” “光伏扶贫的补贴资金,省、市、县各级配套比例是多少?到农户手里有没有延迟?发电收益是如何分配到村集体和个人的,账目公开了没有?” “这条高速公路的造价,比邻省同类项目高出15%,原因是什么?是地质条件更复杂,还是材料成本更高,或者有其他因素?” 陪同调研的于洋飞、黎明等地市和省厅官员,常常被问得汗流浃背。他们习惯了汇报“总体向好”“稳步推进”“成效显著”这类宏观词汇,在郑国涛这种刨根问底、数据说话的风格面前,显得有些准备不足。 一次在考察浩南跨江大桥项目时,郑国涛指着施工图问交通厅长:“这个桥墩的抗震设计标准,是基于哪一年的地质勘测数据?我看最近五年,这条断裂带的活动频率有所增加,设计参数是否需要动态调整?” 交通厅长支吾着说会后让设计单位再做复核。郑国涛当即脸色一沉:“安全是头等大事,不能等会后!现在就联系设计院负责人,我要听他们当面汇报。” 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胡步云当时也在场,他出面打了个圆场,让交通运输厅立刻去落实,但心里对郑国涛这种不留情面、当场发难的行事作风,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半个月后,郑国涛与胡步云进行了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谈。 地点在郑国涛的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重新布置过,张悦铭时代的仿古家具和茶具不见了,换成了简约现代的办公桌椅和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北川省地图和一幅世界经济形势图,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皮革混合的味道,干净、高效,但也透着点冷冰冰的距离感。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秘书上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步云书记,这段时间调研下来,感触很深啊。”郑国涛率先开口,语气是客气的,“北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下这么好的基础,特别是在基础设施建设、新兴产业布局方面,你功不可没。浩南都市圈的规划,很有前瞻性。” “国涛省长过奖了,都是在省委领导下,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胡步云微笑着回应,姿态放得很低,“北川底子薄,历史包袱重,不用点非常规的手段,很难在区域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有时候,为了抢抓机遇,难免需要在程序和规矩上做一些……灵活的变通。” 他主动提到了“变通”,既是解释,也是一种试探。 郑国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步云书记的魄力,我早有耳闻。‘变通’当然需要,特区建设之初,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是,”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胡步云,“当发展进入新阶段,‘变通’不能成为破坏规则、滋生风险的借口。任何发展,都必须建立在尊重经济规律和市场原则的基础上。我初步看了一些项目,投入巨大,有些杠杆率偏高,后续的市场风险和债务风险,需要高度警惕啊。”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你胡步云过去那套“猛冲猛打”“特事特办”的模式,在我这里行不通了,我要的是规范、可控、可持续。 胡步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国涛省长,规矩的重要性我完全同意。但北川的情况特殊,机遇窗口期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要等规矩完全健全、风险绝对可控,那我们可能永远都在追赶,永远落后一步。有些风险,是在发展中出现,也必须在发展中解决。当初搞浩南都市圈,反对的声音也不少,现在看,效果是好的嘛。” 他是在强调“发展成果”为“非常规手段”背书,也是在暗示,他胡步云的决策,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 第1866章 不看过去的站队 郑国涛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效果是检验工作的重要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我们要对一任的政绩负责,更要对一个地方的长远发展和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负责。步云书记,我无意否定过去的成绩,只是希望,在未来工作中,我们能更好地把‘魄力’和‘规矩’结合起来,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第一次正式交锋,在看似客气实则针锋相对的氛围中结束。 双方都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底线:胡步云要坚持他的“路径依赖”和决策权威,郑国涛则要引入他的“规则意识”和风险管控。 磨合期,注定不会平静。 关于张悦铭“另有任用”的靴子也很快落地。他被安排到汉海省,担任省政协主席,保留了省部级待遇。 这是一个标准的“软着陆”安排,对于曾经手握实权的省长来说,虽不体面,但也算是组织上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情。 离开省政府大楼那天,张悦铭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公文包,由秘书陪着,走的是侧门。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簇拥的人群。他站在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这栋他经营了数年的权力中枢。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悔,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疲惫和漠然,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被随手搁置在了角落。 他留下的,是一个正在剧烈分化和重组的旧班底。 树倒猢狲散。曾经围绕在张悦铭身边的那些厅局长、地市领导们,瞬间失去了主心骨,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迷茫。 有些人反应迅速,开始千方百计地向新省长郑国涛靠拢。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汇报工作,极力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和“服从性”,希望能被新老板看在眼里,纳入新的体系。 省财政厅一位副厅长,甚至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对着郑国涛大谈特谈胡步云主导的某个项目“资金使用效率低下”、“存在合规隐患”,试图以此作为投名状。 有些人则审时度势,判断郑国涛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而胡步云在北川经营日久,势力盘根错节,短期内依然是实力派。 他们选择向胡步云输诚,表态将继续紧跟“步云书记的部署”,希望能在胡步云的羽翼下求得庇护,甚至在新旧交替的乱局中谋取更好的位置。 省交通运输厅一位之前与吴天宇关系密切的处长,就悄悄向程文硕表了忠心,提供了不少张悦铭时代项目审批的内幕信息。 还有一部分人,自知过去与张悦铭绑定太深,或者能力平庸,无论投靠哪边都难有起色,便开始琢磨退路。 有的拼命活动,希望能平级调动到一个不那么显眼、但相对安稳的岗位,比如去人大、政协的专门委员会,或者省属高校、国企;有的则开始悄悄转移资产,安排子女出国,为自己留好后路。 省能源投资集团的董事长王挺,就明显消停了许多,不再公开唱反调,私下里却加紧催收应收账款,收缩非核心业务,一副准备“过冬”的架势。 面对张悦铭留下的这片“遗产”,郑国涛展现出与他温和外表不符的强硬手腕和清晰思路。 他的原则很简单:不看过去站队,只看现在表现和未来潜力。 对于主动靠拢且确实有能力、有干劲的干部,他毫不犹豫地给予机会。 一位在张悦铭时代因性格耿直而被边缘化的省统计局副局长,因为在一次经济形势分析会上提供了扎实的数据和精准的风险提示,被郑国涛点名表扬,不久后调整到省发改委担任关键职务。 对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缺乏真才实学,或者屁股不干净的“骑墙派”和“投机者”,他则毫不留情。 那位试图通过抨击胡步云项目来表忠心的财政厅副厅长,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在随后的一轮审计中被查出了经济问题,直接被调离了岗位。 郑国涛甚至在一次省政府党组会上,明确告诫所有干部:“不要把心思用在琢磨人上,要多琢磨事。北川需要的是能干实事、敢扛事的干部,不是左右逢源的‘官油子’。在我这里,能力是唯一的通行证,规矩是唯一的护身符。” 这种“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的鲜明态度,虽然让一些旧势力感到寒意,但也迅速在政府系统内树立起郑国涛的权威,吸引了一批真正想做事、有专业背景的年轻干部向他靠拢。 第1867章 李二虎添乱 省政府办公厅的风气为之一变,过去那种拖沓、推诿的现象明显减少,效率有所提升。 胡步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郑国涛清理张悦铭的残余势力,在客观上为他扫除了一些障碍,比如那个上蹿下跳的财政厅副厅长,他早就想动,却碍于各种关系没有下手。 但郑国涛借此机会,迅速在政府系统内培植自身权威,吸引人才,其雷厉风行的作风和“唯才是举”的口号,对胡步云麾下的一些干部,也产生了不小的吸引力。 毕竟,跟着胡步云混还是有风险的。新省长一来就表现出雷厉风行、刚正不阿、唯才是举的良好形象,与胡步云的那些铁血手腕、不择手段比起来,高明了许多。 李二虎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在南风集团浩南分部大楼一个僻静的角落,窗外风景不错,能瞅见半条江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 办公室不小,红木家具,真皮沙发,一应俱全,就是缺了点人气。 头两个月,李二虎还挺享受,每天泡壶好茶,把老板椅转来转去,觉着自己总算也混成了个“总”,虽然具体管啥,章程上没写,章静宜也没交代。 可时间一长,嘴里就真淡出个鸟来了。 他这种长期帮着胡步云、章静宜处理那些上不了台面事情的人,骨子里就闲不住。 过去的日子,虽说提心吊胆,可也叱咤风云,走到哪儿,人家都得敬他一声“虎哥”。 现在倒好,除了几个老兄弟偶尔聚一起喝个闷酒,平时连个正经跟他汇报工作的人都没有。 “妈的,这跟坐牢有啥区别?就是伙食好了点,能出门。”李二虎叼着烟,把脚跷在办公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那点“零花钱”的生意,起初也就是给过去认识的一个包工头牵个线,帮人弄点低于市场价的钢筋水泥。 他没出面,打了个电话,用了点南风集团的名头,事儿就办成了,对方懂事地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钱不多,但那种一个电话就能办事的感觉,让他找回了点儿过去的威风。 一来二去,胆子就有点肥了。开始接触一些砂石料生意,这行当水更深,利润也更大。他觉得自己有分寸,不直接经手,不留下字据,用的都是现金,稳妥。 一次,他跟黑子还有另外两个老兄弟在常去的私人菜馆喝酒,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嫂子现在……唉,胆子小了。”李二虎晃着酒杯,有点不满,“咱们不就是挣点辛苦钱吗?又没杀人放火,至于吗?” 黑子比他沉得住气,闷头吃菜:“虎哥,少说两句吧。刚消停没多久。” “消停?再消停老子身上都快长毛了!”李二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小崽子,都快不认识我李二虎了!得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他没听出黑子话里的劝诫,或者说,听出来了,但不愿意当回事。 侥幸心理像野草,稍微给点缝隙就能疯长。他总觉得,只要不被章静宜当场抓住,这点小打小闹,算个屁。 结果没过几天,章静宜一个电话把他叫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没外人。章静宜没坐在大班台后面,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李二虎,”章静宜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子冷意,连“二虎”都不叫了,“西郊那个砂场的王老板,最近跟你走得挺近?” 李二虎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嫂子,就……就一起喝过两回酒,不熟。” 章静宜猛地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脸上:“不熟?不熟他敢打着南风的旗号去跟人家谈拆迁补偿?不熟他账上那笔来路不明的钱,最后能拐弯抹角跑到你小舅子的卡上?” 李二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没想到章静宜查得这么细,这么快。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都当放屁了是吧?”章静宜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逼视着他,“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太舒服了?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那个铁门里出来的?忘了你哥现在坐在什么位置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砸得李二虎头晕眼花。 “我告诉你李二虎,”章静宜一字一顿,“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你别拖着大家一起死!南风集团现在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你哥更经不起!你要是再敢背着我,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你!滚出去!” 第1868章 问题比预想的要棘手 李二虎几乎是踉跄着逃出董事长办公室的。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章静宜最后那个眼神,他很多年没见过了,那是真动了杀心。 他回到自己那个空旷的副总经理办公室,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嫂子不是胆子小了,是看得更远,担子更重了。自己那点小聪明和侥幸,在真正的风浪面前,屁都不是。 这一次,他是真感到怕了。那点因为闲得发慌而滋生的冒险念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海外,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英文经济学期刊上,悄无声息地刊登了一篇长篇论文,作者署名:Liang Wenyuan。 论文标题翻译过来是《政策驱动下的扭曲:对中国内陆地区能源转型中“政府失灵”的案例研究》。文章学术语言严谨,数据图表翔实,引经据典,看起来客观中立。 核心论点围绕着“政府在主导产业转型时,可能因过度干预市场、忽视成本效益分析、与特定利益集团绑定,从而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低下,甚至滋生系统性风险和腐败土壤”展开。 通篇没有提到“北川”二字,但文中引用的关于“某西部省份W省”的光伏扶贫项目补贴资金使用效率、电池产业园土地出让价格与市场价的偏差,以及某些“与权力中心关系密切的私营企业”在项目中获得的“非竞争性优势”等关键数据和案例细节。 但凡对北川情况稍有了解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矛头所指。 这篇论文很快被几家有特定立场的境外媒体摘要转载,冠以“中国新能源跃进背后的隐忧”、“学者质疑官方发展模式”等吸引眼球的标题。 在国内的一些学术圈论坛和自由派知识分子聚集的网络社区,也开始小范围流传、讨论,虽然未能进入主流舆论场,但却在特定群体中成功制造了一种“北川模式存在问题”的暗示和质疑。 这股风,很快就被嗅觉敏锐的人,吹到了北川。 在一次由郑国涛主持的省政府专题会议上,讨论到全省新能源产业发展规划时,郑国涛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插了一句: “最近啊,我注意到国际上一些学术期刊,还有部分海外媒体,对我们内陆省份,包括我们北川的能源转型政策,有一些……讨论。”他用了“讨论”这个中性词,但与会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其中提到的一些观点,比如政策与市场的边界问题,项目投资的效率问题,还有潜在的金融风险问题,我觉得,值得我们警惕和反思。”郑国涛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发改委、能源局的负责人,“我们不能关起门来搞建设,也要听听外面的声音,哪怕是批评的声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尤其是几个投资巨大的标杆项目,发改委和审计部门要牵头,组织第三方机构,再进行一次深入的效益评估和风险排查!一定要确保我们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评估报告要直接报给我。”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篇看似遥远的学术论文,已经成了郑省长手中一把无形的尺子,即将量一量胡步云过去引以为傲的政绩工程。 胡步云当时也在会场,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对郑国涛的指示深表赞同。 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龚澈注意到,胡步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梁文渊这老小子,躲在了学术的盾牌后面,放了一支冷箭。这支箭,隔着太平洋,精准地射向了郑国涛最关心的“规矩”和“风险”靶心。比直接泼脏水,高明多了,也恶心多了。 姚云野人虽然消失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在郑国涛要求的“审慎”原则下,开始散发出异味。 由省审计厅牵头,联合省发改委、商务厅组成的专项审计组,对浩南经开区那个一度被寄予厚望的新能源电池项目进行了彻底的复核。 审计报告初稿出来,问题比预想的要棘手。 技术层面,姚云野当初带来的那摞厚厚的专利证书,虽然看起来唬人,但经过专业知识产权机构核实,其中几项核心专利,在归属权上存在模糊地带,原研发团队在欧洲一家机构,与姚云野带来的所谓“授权文件”存在明显出入,潜在的专利纠纷像一颗定时炸弹。 第1869章 沈云鹤 资金层面更是一团乱麻。 项目前期近两个亿的投入,虽然大部分有合同和票据,但审计组顺着资金流向追查,发现有几笔总额超过三千万的款项,支付给了几家注册地在边境地区的“咨询服务公司”,这些公司要么业务范围与项目毫不相干,要么就是成立不久、查无实据的空壳。 钱进去转了几圈,就不知所踪。 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胡步云或于洋飞直接从中牟利,但“引进项目审核不严”、“尽职调查流于形式”、“对合作方背景及资质失察”的责任,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于洋飞作为项目具体引进和落地负责人,首当其冲。 他被审计组反复约谈,要求就当时为何未能发现专利瑕疵、为何对那几家咨询公司的背景和业务能力未做深入核查等问题做出解释。 于洋飞顶着巨大的压力,一遍遍回忆、解释、提供当时的会议纪要和考察报告,试图证明自己至少在程序上尽了力。 但他心里也清楚,在姚云野精心编织的骗局和某些内部可能存在的“默契”放水下,他所谓的“程序正确”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郑国涛没有在公开场合大发雷霆,甚至没有直接批评于洋飞。他只是在一个小范围的工作碰头会上,听完审计组的初步汇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沉重地说: “这个教训是深刻的,代价是沉重的。几千万的资金,可能就这么打了水漂,更重要的是,影响了我们北川招商引资的信誉!”他看向分管商务的副省长和发改委主任,“招商引资,不能搞‘捡到篮子都是菜’!热情要有,但更要有专业眼光和风险意识,要建立更严格的审核机制和问责机制!以后,谁引进,谁负责!出了问题,一追到底!” 他没提胡步云的名字,但“谁引进,谁负责”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了所有参与过该项目决策的人心上。 于洋飞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知道,自己政治生涯上,算是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能不能爬起来,还得看运气。 胡步云自始至终没有为于洋飞或者为自己辩解一句。他知道,郑国涛这是在借题发挥,目的就是要刹一刹他过去那种“特事特办”、“追求速度”的风气,确立“规矩”和“程序”的权威。 姚云野项目的纰漏,恰好给了郑国涛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他冷眼看着郑国涛挥舞着“审计”和“规矩”的大棒,一点点地敲打着他过去的布局和用人。心里那股火气,被强行压着,却越烧越旺。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同,这是要否定他胡步云在北川的发展路径和执政合法性。 旧的隐患并未根除,只是暂时蛰伏;新的忧患已然降临,戴着更精致的面具和更强大的力量。水面之下的暗流,因为郑国涛这条鲶鱼的闯入,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复杂。 胡步云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郑国涛那辆新配的、牌照数字很小的奥迪车缓缓驶离。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龚澈:“让程文硕晚上九点以后,到我家里来一趟。”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面,也需要知道,那些藏在更深处的阴影,比如上官芸案那些断掉的线索,在郑国涛带来的新变局下,会不会有新的动静。 郑国涛到任三个月,“三把火”是烧起来了,但他没像张悦铭那样在具体项目上跟胡步云掰腕子,而是直接掏出了一张看似无形、实则更锋利的王牌。 在一次省长办公会上,郑国涛以“应对复杂经济形势,筑牢金融安全防火墙”为由,提出要大幅加强省地方金融监管力量,并推荐了一个人选:沈云鹤,原东部某金融强省银保监局副局长,现任京都某金融政策研究机构资深专家。 “云鹤同志在金融风险识别、穿透式监管和大数据应用方面,是国内的顶尖专家。我们北川金融业态日趋复杂,特别是‘金鼎案’后,风险化解和防范压力巨大,需要这样的专业人才来牵头。”郑国涛语气平淡,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永强照例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同意。” 胡步云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防范风险,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过去推动浩南都市圈和重大项目,离不开各种融资平台的支撑,也少不了与地方大企业的紧密合作。 第1870章 章静宜全力配合 郑国涛这是要直接摸他的“钱袋子”,从根子上审视他过去的“成绩单”是否掺了水分,甚至埋了雷。 沈云鹤很快到任。 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语速快,逻辑严密,身上带着一种长期与数据和模型打交道形成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不像个官员,更像是个穿了西装的高级精算师。 他到任第一周,没搞迎来送往,直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调阅了近三年全省金融运行报告、主要城投平台债务结构、重点民企融资情况。 第二周,他就拿出了一份《北川省重点领域金融风险初步排查与穿透式监管方案》,要求对全省融资规模前十的城投平台,以及近五年获得过重大政府项目或大额银行授信的民营企业,进行“全面金融体检”。 报告直送郑国涛,抄送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 胡步云看到方案里“穿透股权结构,核查最终资金流向”、“评估关联交易合理性”、“压力测试极端情景下的债务履约能力”等字眼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体检”项目,项项都冲着要害来的。 “沈云鹤这小子,手够黑的。”程文硕私下对胡步云嘀咕,“这哪是排查风险,这是拿着放大镜找茬儿呢!” 胡步云没说话,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进入更专业,也更凶险的层面。 南风集团作为民营企业的标杆,从钱志强时期的浩南广场和燕城新区开始,深度参与了浩南都市圈多个核心项目,毫无悬念地位列“重点体检”名单之首。 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派出的工作组很快进驻南风集团总部,带队的是沈云鹤从原单位带过来的一个副处长,姓赵,同样是一副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模样。 章静宜亲自出面接待,姿态放得很低,表示全力配合。她组织了集团财务、法务、融资部门的精干力量,专门腾出一层办公楼,按要求准备海量的资料。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合规框架内进行。工作组要什么,南风就给什么。财务报表、审计报告、项目合同、融资协议、抵押担保文件……堆积如山的材料被搬进临时办公室。 但很快,章静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赵处长和他手下的人,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偏。 他们不满足于看总账,要求提供具体项目,尤其是早期参与市政工程、土地一级开发时的明细账,甚至追溯到大壮、李二虎等人还在具体负责某些业务的时期。 他们反复询问南风集团与几家主要合作银行的信贷往来细节,特别是几笔在浩南都市圈规划出台前后获得的大额授信,要求提供当时的风险评估报告和审批流程记录,甚至问及银行经办人员与南风高层的“沟通情况”。 更让章静宜后背发凉的是,他们似乎对南风集团早年通过一些私募基金、资管计划进行的非标融资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反复追问这些产品的最终资金来源、底层资产构成,以及是否存在“明股实债”的安排。 “他们不像是在做常规风险排查,”章静宜深夜在家里书房,对胡步云忧心忡忡地说,“他们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漏洞,或者,想拼凑出某种他们预设好的画面。尤其是盯着我们早些年,规矩还不那么健全时候的操作,还有跟一些……背景比较复杂的资金方的关系。” 胡步云听着,脸色在台灯阴影下显得有些阴沉。 他懂章静宜的潜台词。南风集团能做到今天,早期不可避免地用过一些灰色手段,接触过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资金。 虽然这些年极力洗白、规范,但痕迹很难完全抹去。 沈云鹤的人,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就是从这些陈年旧账里,挖出能指向他胡步云“纵容亲属企业违规融资”、“利用影响力进行利益输送”,甚至更严重的“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的证据。 “那个赵处长,今天还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说我们集团在海外,比如维京群岛,有没有设立用于融资或投资的公司。”章静宜补充道,声音有些发紧。 胡步云瞳孔微微一缩。 郑国涛和沈云鹤,看来是做了功课的,连这种隐秘的渠道都注意到了。 虽然南风集团海外架构主要是为了国际贸易和合法税务筹划,但被对方拿着放大镜审视,总能解读出问题。 第1871章 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办法 “沉住气。”胡步云对章静宜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所有提供给他们的资料,必须经过法务团队严格把关,确保表面合规。涉及到说不清的历史问题,就往市场环境、政策变化上推。核心是,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能直接关联到我现在职务行为的把柄。”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另外,让财务部门做好准备,如果压力太大,必要时……可以主动‘暴露’几个无关痛痒、已经整改过的小问题,让他们有点‘收获’,分散一下注意力。” 章静宜点点头,知道这是断尾求生的策略,虽然憋屈,但实用。 她看着丈夫疲惫的神色,心里一阵酸楚。 外人只看得到他位高权重,哪知道这位置如同刀尖,一刻不得安宁。 就在南风集团接受金融“体检”的同时,另一条隐蔽战线上的交锋也在同步进行。 马非手下的技术小组监测到,近期有多个来自境外代理服务器和国内某些数据中心的不明IP地址,在持续、低强度地扫描和试探浩南市“智慧城市”数据平台的防火墙。 攻击手法很巧妙,不像普通黑客,更像是有组织、有明确目标的情报搜集行为,重点针对的是城市规划、土地交易、建设项目审批等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对方很专业,绕过我们的日志监控,试图找到后门或者权限漏洞。”马非向胡步云汇报时,语气凝重,“从攻击模式和资源投入看,不是商业间谍,更像是……带有官方或半官方背景的技术团队。” 胡步云立刻警觉起来:“能溯源吗?” “很难,对方跳板太多,而且用了反追踪技术。不过,我们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有几个IP段,与我们监控到的、和沈云鹤带来的那个团队有业务往来的一家京都数据分析公司,存在重叠。”马非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关联图,“这家公司,明面上是做宏观经济数据分析的,但背景很深,承接过多家部委和大型金融机构的保密项目。” 胡步云盯着那张图,思路瞬间清晰了。 郑国涛这是双管齐下啊。 明面上,沈云鹤用金融监管这把“手术刀”解剖南风集团,寻找经济层面的突破口;暗地里,很可能借助外部技术力量,试图攻破或渗透胡步云掌控下的政府数据中枢,获取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甚至官员关联信息等原始数据,用以支撑其“精准打击”,或者构建一套独立于胡步云信息体系之外的决策参考。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权力争夺,而是升级为一场围绕核心数据和金融命脉的暗斗。 郑国涛要建立的,是一个基于“数据真实性”和“金融安全”的绝对话语权,从而从根本上否定胡步云过去那种依靠个人权威和灵活变通推动的发展模式。 “加强我们所有关键系统的安全等级,特别是智慧城市平台和发改委、国土局的内部数据库。让齐俊成以省委办公厅名义,发个加强网络安全保密的通知,敲打一下内部,防止有人里应外合。”胡步云指示马非,“另外,对那家京都的数据公司,还有沈云鹤团队里那几个技术背景出身的人,进行深度外围监控。我要知道他们私下还和哪些机构、哪些人有接触。” 马非领命而去。胡步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透过数据流,审视着他和他经营的一切。 权力的游戏,从未像现在这样,既抽象又具体,既遥远又迫近。服务器机房的轻微嗡鸣,此刻在他听来,竟比常委会上的争论还要刺耳。 沈云鹤那边的“金融体检”初步报告还没出来,但压力已经层层传导。 南风集团几个合作多年的银行伙伴,开始以“风险控制”为由,对新增贷款审批变得格外谨慎。浩南经开区两个正在洽谈的配套产业项目,投资方也流露出观望情绪。 郑国涛则在一次经济形势分析会上,再次强调:“数据不会说谎,资金流向说明一切。我们要学会用数据和金融的视角,重新审视我们的发展质量。任何脱离实际、寅吃卯粮的行为,最终都要付出代价。” 胡步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在快速盘算。 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化解郑国涛这波借助“专业力量”的攻势。 第1872章 于洋飞的摇摆 胡步云心想,或许,该让黎明在发改委那边,也拿出一些更“漂亮”的数据?或者,从其他领域,给郑国涛找点“麻烦”,让他分散一下精力? 这场金融与数据的暗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胡步云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否则,辛苦搭建起来的多米诺骨牌,很可能被对方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推倒第一块。 于洋飞坐在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里,窗外的工地依旧喧嚣,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乱。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胡步云批示转来的,关于加快经开区二期智能网联汽车测试场地的建设方案,要求“打破常规,尽快形成实物工作量”。 另一份,是郑国涛省长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关于“规范政府投资项目,防范债务风险”的讲话纪要,里面明确提到“严禁未批先建、边建边批”。 测试场地项目,是胡步云布局未来产业的关键一子,但土地调规和环评手续还在路上,按照郑国涛强调的“规矩”,现在动工,就是顶风违纪。 郑国涛私下找他谈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是在一次调研后的便餐桌上,郑国涛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 “洋飞同志,你是北川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有能力,有闯劲,这很难得。”郑国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和,但眼神专注,“我知道,过去为了追求速度,有些程序上的‘变通’是不得已。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高质量发展,首先是合规发展。你身上那些所谓的‘包袱’,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主要责任不在你。” 他给于洋飞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压低了些:“关键是要认清方向,轻装上阵。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要跟对路子,把劲儿用在正道上。我很看好你在产业规划方面的专业能力,希望你能成为推动北川产业升级的真正骨干。” 这话狠狠戳了一下于洋飞的心尖。 “包袱”指的是什么?姚云野项目的烂摊子?还是他身上鲜明的“胡系”烙印?“跟对路子”、“正道上”,暗示再明显不过。 胡步云对他有知遇之恩,从和怀市的一个区长,一路提到这个举足轻重的经开区一把手,这份情义,他记着。 可胡步云那套“遇到红灯绕着走”的办法,在郑国涛这里明显行不通了。 姚云野项目就是前车之鉴,要不是胡步云手腕硬、根基深,自己这个具体负责人恐怕早就被推出去顶罪了。 继续紧跟胡步云,意味着可能要不断挑战郑国涛立下的“规矩”,风险越来越大。 而且,郑国涛带来的那种强调专业、数据、规则的新气象,说实话,于洋飞内心深处是有些认同的,他觉得那才是现代化治理的方向。 可转向郑国涛?那成了什么人?忘恩负义?而且胡步云在北川经营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倒的?万一押错宝,下场更惨。 他拿起笔,想在测试场地方案上签批“按胡书记指示,加快推进”,但笔尖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仿佛闪过郑国涛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沈云鹤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按下内部电话对副主任说:“测试场地那个方案,你再组织专家论证一次,特别是土地和环评环节,把所有潜在风险点都列出来,确保万无一失再推进。……对,要细,要慢。” 这个“再论证”、“要慢”,与他以往雷厉风行的作风大相径庭。 几天后,胡步云打电话来过问项目进度,于洋飞汇报了“专家正在进一步论证风险”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胡步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嗯,谨慎点是好事。不过洋飞啊,机遇不等人。该有的担当,还是要有的。” 就这短短一句,于洋飞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感觉胡书记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那片刻犹豫。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比直接骂他一顿还难受。 浩南市委书记姜宇豪,最近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郑国涛省长到任后,在一次专门听取浩南都市圈建设进展的汇报会上,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并且明确表示:“宇豪同志是浩南的市委书记,主持全面工作,要有主心骨。只要是符合科学发展规律、符合浩南实际、符合人民群众利益的决策,就要敢于拍板。省里支持你们发挥主观能动性,不必事事请示、层层汇报。” 第1873章 程文硕的忠诚 这话简直说到了姜宇豪的心坎里。 过去在胡步云麾下,他虽然是一市之主,但浩南都市圈是胡步云的核心政绩,大到规划方向,小到某个具体项目的选址,胡步云都会亲自过问,他更多是一个出色的执行者。 现在,郑国涛给了他一定的“自主决策空间”。他开始在一些具体项目上,尝试引入郑国涛带来的新思路。 比如,在老城区改造的一个片区,他没有完全沿用胡步云大力推崇的“资产入股”模式,而是部分借鉴了沿海城市的经验,引入了“市场主导、政府监督”的开发商整体运营模式,虽然初期政府收益看似少了,但推进速度更快,也更符合郑国涛强调的“发挥市场决定性作用”。 在向胡步云汇报时,他措辞谨慎:“步云书记,这个片区情况比较特殊,产权极其复杂,完全用资产入股模式,谈判周期可能会非常长,影响整体改造进度。我们考虑适当变通,引入有实力的市场主体,加快实施,这也是为了尽快改善民生……当然,核心的保障群众利益的原则,我们始终坚持。” 胡步云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脸上带着笑:“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支持。只要能把事情办好,让老百姓满意,方式方法可以灵活。” 话是这么说,但姜宇豪能感觉到,那笑容并没有深入眼底。胡书记对他不再事事遵循“胡氏路径”,显然是不太满意的。 但姜宇豪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感激胡步云的提拔,但他不想永远活在胡步云的影子里。他渴望真正主宰浩南的发展,留下属于自己的政绩。 郑国涛的出现,给了他这个机会,也给了他底气。 他试图走钢丝,在两位大佬之间维持平衡。 对胡步云,保持表面上的尊重和必要的请示;对郑国涛,则积极靠拢,认真落实其指示,展现自己的能力。 他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甚至不经意地把“按照胡书记的规划”改口成了“结合浩南的实际和省委、省政府的部署”。细微的变化,底下的人都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种平衡术玩得好,他能左右逢源;玩不好,就是两头不讨好,粉身碎骨。 姜宇豪走在钢丝上,既有些志得意满,又时常感到如履薄冰。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程文硕,是胡步云阵营里最坚定的分子之一。他的逻辑简单直接:没有胡步云,就没有他程文硕的今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郑国涛的到来,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焦虑感。 新省长带来的那一套“规矩”、“数据”、“专业”,他听着就头大,也本能地排斥。 他清楚,自己这个公安厅长,位置关键,但也是众矢之的。一旦郑国涛完全掌控局面,要动他,并非没有可能。 看看朱宏的下场就知道了。虽然朱宏是张悦铭的人,但谁能保证郑国涛不会用类似的手段来清理胡书记的班底? 这种焦虑感,转化成了更强烈的行动力。 他首先加紧了对公安系统内部的掌控。借着之前清理朱宏残余的势头,他将几个关键部门的副职也换上了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 要求各市局一把手定期直接向他汇报,绕过可能存在的其他渠道。他甚至开始秘密调查厅里几个业务能力强、但背景相对“干净”、可能被郑国涛看中的年轻干部,搜集他们工作生活中的“瑕疵”,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他更加卖力地利用职权为胡步云搜集信息。不仅是北川省内的动向,他还通过自己的老关系,将触角伸向了更远的地方。 “老板,这是沈云鹤的一些情况。”一天晚上,程文硕再次秘密来到胡步云家中,递过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之前在那边省银保监局,负责处理过一家城市商业银行的风险化解。那家银行的行长,是他大学同学,当时处置过程中,资产评估和剥离有点争议,虽然最后没查出他有什么经济问题,但……操作程序上,不是完全没瑕疵。” 胡步云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程文硕:“文硕,这些边角料,意义不大。沈云鹤是技术型官员,这类人,经济问题往往很小心。” “还有郑省长,”程文硕压低声音,“他儿子在那边搞的那个科技公司,去年拿到的几笔风险投资,其中一家基金的合伙人,跟郑省长以前在下面市里工作时,大力扶持过的一家本地企业老板,是表亲关系。虽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总归是条线。” 第1874章 暗流奔涌 胡步云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我提醒过你,不要把心思用在这上面!郑国涛不是张悦铭,他背景硬,作风也正,你搞这些小动作,一旦被他察觉,或者被上面知道,你第一个完蛋!还会牵连一大片!” 程文硕梗着脖子:“老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看他那副一切按规矩来的样子,装给谁看呢?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绝对干净!多掌握点东西,总没坏处,关键时刻能当牌打!” “胡闹!”胡步云呵斥道,“你的任务是管好公安厅那一摊子,确保不出乱子!不是让你去当侦探!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别再查了!” 程文硕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胡步云有时候就是太讲究“格局”,对付郑国涛这种空降下来的“强龙”,就得什么手段都准备点。他暗自决定,有些调查还要更隐秘地进行下去。 这种过于激进和冒险的做法,如同一颗埋在暗处的地雷,随时可能被引爆,不仅会炸伤他自己,更会严重冲击胡步云本就面临挑战的阵营。 于洋飞的迷茫,姜宇豪的摇摆,程文硕的焦虑与冒进,这些内部出现的细微裂痕,在郑国涛带来的强大外部压力下,正悄然扩大。 胡步云看似稳固的权力根基,开始从内部感受到松动的迹象。他就像一位驾驭着多头马车的车夫,不仅要看清前路,还要时刻警惕着车厢里可能出现的异动,手中的缰绳,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握得更紧,也更需要技巧。 省委大院里的玉兰花开败了,浓绿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纹丝不动,透着一股闷人的安静。 胡步云和郑国涛的关系,就像这天气,表面温度适宜,内里却憋着一场谁都说不准何时会落下的雷雨。 经过最初几个月的相互试探和几起不大不小的摩擦,一种基于现实需要的默契逐渐形成。 郑国涛似乎认可了胡步云在干部任用、党务宣传等传统省委副书记领域的影响力,近期几个关键岗位的副厅级干部调整,胡步云提的人选,在书记碰头会上,郑国涛大多投了赞成票,或者至少保持了沉默。 作为交换,胡步云也暂时收起了在具体经济事务上的锋芒。 郑国涛主持下的省政府,推行项目审批“全流程透明化”、国资监管“穿透式管理”,他不再像对待张悦铭那样,动辄以“特事特办”为由强行推动。 浩南都市圈的几个项目,明显放慢了脚步,多了许多论证会和风险评估报告。 北川的政局,进入了一种罕见的、表面上的平稳期。 常委会上,很少再出现面红耳赤的争论,更多的是程式化的汇报和表决。 文件在两大办公厅之间流转顺畅,批示用语规范而克制。 但知情的人都清楚,这平静是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奔涌。 郑国涛带来的那套源自沿海的“规则至上”、“数据驱动”的理念,像一种无声的消解剂,慢慢侵蚀着胡步云赖以起家的、依靠个人权威和超常规手段推动发展的模式。 胡步云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过去,下面的人遇到难题,第一反应是“找胡书记想办法”;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引用“郑省长在某某会议上的指示”,或者拿着沈云鹤那边出台的金融监管细则来作为行事依据。 这是一种权力基础的缓慢迁移,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心惊。 平衡是脆弱的,几股看似微小的潜流,正在悄然汇合,寻找着冲破冰面的裂缝。 沈云鹤领导的金融排查组,工作可谓细致入微。 他们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南风集团及其关联公司浩如烟海的陈年账目里反复搜寻。终于,一份来自境外律所的数年前的尽职调查报告附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南风集团北川分公司早年参与收购境外某小型矿业公司股权的记录。 附件中提到了一笔总额约两百万美元的“中介顾问费”,支付给了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B.V. Global Consulting Ltd.”。 文件中对这家咨询公司的背景介绍语焉不详,提供的服务内容也写得极其模糊,只有“提供目标公司所在地政策及人脉资源对接”等泛泛之谈。 关键是,这笔费用支付的时间点,非常微妙。恰好就在南风集团在北川成功拿下浩南江北岸一块核心商业用地,并以此为基础开发了如今的地标建筑“南风国际中心”之后不到三个月。 第1875章 内部阵营出问题 地块获取的过程,在当时看来是南风集团实力和运气的体现,击败了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但现在,这笔时间点高度巧合、收款方背景成谜的境外“顾问费”,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这是否是某种隐秘的利益输送?是为了酬谢在拿地过程中提供的“不便明言”的帮助? 沈云鹤拿到这份材料时,对助手说:“把这个时间线做精确,把当时参与地块竞标的所有公司背景,尤其是最终失利的那几家,都再摸排一遍。注意,范围控制在最小,不要打草惊蛇。”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真正能触及核心的线索。虽然金额不算天文数字,但关联的时间点和事件太敏感,足以撬开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非那边的技术追踪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对海量网络流量数据的筛选和反向溯源,他们最终锁定,之前持续尝试渗透浩南市“智慧城市”数据平台的行为,主要源自几个位于欧洲某国的IP地址段。 这些地址经过多层跳转和伪装,但马非团队里的顶尖高手,还是通过一种极其罕见的加密数据包特征,将其与一家名为“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的机构关联起来。 这家研究中心,名义上是独立的非营利学术机构,但马非掌握的情报显示,它长期接受某些境外基金会和军工复合体企业的资助,研究内容往往带有强烈的战略情报色彩。 更关键的是,马非发现,梁文渊在过去一年里,以“访问学者”的身份,与这家“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有过两次为期不长的“学术交流”,并共同发布过一份关于“中国内陆地区能源投资风险”的报告。 渗透尝试的IP,与梁文渊有关联的境外机构,这两条线似乎隐隐重合了。 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窃取商业数据,更可能是想获取北川核心的规划、土地、项目审批等敏感信息,用于支撑某种针对性的分析,甚至可能成为未来博弈中的“弹药”。 而在胡步云阵营的内部,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也开始冒烟。 李二虎终究是没完全管住自己的手和他那帮“老兄弟”。他捣鼓的那点建材生意,为了追求更高利润,进了一批标号不符的劣质水泥,卖给了一个承包郊区安置房项目的小建筑公司。 结果,那家公司用这批水泥浇筑的楼板出现了开裂迹象,被监理方抓个正着。 项目方要追责,那小老板赔不起,又不敢得罪李二虎这种“有背景”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次酒后,他对着一帮朋友哭诉:“妈的,李二虎这王八蛋坑死我了!他那水泥是烂货!逼急了,老子就去省里举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话很快就被程文硕安排盯着李二虎的人听到了,层层报了上去。 程文硕气得在办公室里直拍桌子:“这个李二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子真想把他再塞回号子里去!”他意识到,这种小事看似不起眼,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如果被对手抓住,完全可以借题发挥,炒作成“胡步云亲属及身边人仗势欺人、破坏营商环境”的典型,虽然伤不了筋骨,但足够恶心人,而且会进一步动摇内部本就有些浮动的人心。 沈云鹤盯上的陈年旧账“顾问费”,马非追踪到的境外数据窃取与梁文渊的关联,以及李二虎惹出的建材质量纠纷。它们像三条各自流淌的溪流,在黑暗中蜿蜒前行,似乎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水量虽然不大,却足以在合适的时机,冲垮那道看似坚固的堤坝。 胡步云站在办公室那幅占满整面墙的北川省地图前,目光沉静,像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地图上,浩南都市圈的轮廓被重点标注,纵横交错的交通网、星罗棋布的产业园区,都凝聚着他多年的心血。 但他此刻看的,不是这些显赫的成就,而是那些看似平静的区域,那些潜藏着礁石和暗流的角落。 郑国涛不是张悦铭,他背景更硬,手段更“现代化”,带来的是一套完整的、具有理论支撑和制度保障的游戏规则,想要同化甚至取代自己那套源于基层实践、带着草莽气息的生存哲学。 梁文渊也从未真正远离,他从一个具体的利益网络操盘手,转变成了隐藏在境外学术光环下的理论攻击手和情报关联节点,更隐蔽,也更危险。 第1876章 支点在哪里 内部的裂痕同样不容忽视。于洋飞的犹豫,姜宇豪的摇摆,程文硕的焦躁冒进,还有李二虎这种随时可能引爆的不稳定因素……这些都像瓷器上的细微裂纹,在外部压力下,随时可能扩大,导致整个局面崩盘。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多方位的、立体式的围攻,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张悦铭就是前车之鉴。他必须主动出击,在风暴完全成形之前,找到那个能撬动全局的支点。 这个支点在哪里? 直接拿李二虎开刀,快刀斩乱麻,进行一次内部的“切割”和“消毒”?这能暂时消除一个隐患,向外界展示他“不护短”的姿态,但也可能寒了其他人的心,让人觉得他无情。 利用程文硕私下搜集的那些关于沈云鹤,甚至隐隐指向郑国涛亲属的模糊线索进行反击?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而且不符合他目前的身份和策略,显得格局太小。 还是从梁文渊和那个境外机构的关联找到突破口,将问题引向“国家安全”和“外部势力干预”的更高层面?这或许能有效震慑郑国涛,迫使其在某些领域让步,但操作起来极其复杂,需要最高层面的默契和支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化解眼前危机,又能震慑对手,还能凝聚内部人心的最佳结合点。 沉思良久,胡步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首先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他拿起了另一部内部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章静宜。 “关于沈云鹤他们可能查到的那笔几年前的境外顾问费,你亲自牵头,组织最可靠的财务和法务人员,把所有相关的原始合同、谈判纪要、董事会决议、银行流水,从头到尾,再彻底梳理一遍。特别是当时决策的背景、那家咨询公司最终提供了哪些具体服务、服务成果的评估记录,所有环节,都要有板上钉钉的证据链支撑。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合理、绝对经得起任何审查的商业解释,而不是含糊其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必要时,可以请当时参与决策、现在已经离开公司,但信得过的老人回来帮忙回忆,出具情况说明。这件事,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章静宜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沉默了两秒,才沉声回答:“我明白了,哥。你放心,我亲自盯,就算掘地三尺,也把每个细节都夯实。” 挂了电话,胡步云立刻又拨通了马非的专线。 “盯紧梁文渊和那个‘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的所有联系通道,邮件、加密通讯、资金往来、人员接触,一个不漏。”胡步云指示道,“特别是,他们要那些智慧城市的数据,到底想用来做什么分析?最终报告会提供给谁?我要知道他们的下一步具体动作和目标。必要时,可以……适当地、不留痕迹地,让他们拿到一些我们‘想要’他们拿到的东西。” 他要在对手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反向设置陷阱。 最后,他看向桌上那份关于即将召开的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议程安排。他的主题发言稿,秘书班子已经按常规思路准备好了,主要是总结成绩,展望未来。 胡步云拿起笔,在稿子的扉页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叉。 他决定,这次发言,他要脱稿。 他要就“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规则与创新的平衡”,做一次旗帜鲜明地阐述。他要正面回应郑国涛一直在强调的“市场原则论”,但绝不是简单地认同或反驳。他要定义北川的“发展路径”——一条既尊重市场规律、又发挥政府积极作用,既强调规则底线、又鼓励大胆探索的“北川之路”。 这不仅仅是一次工作会议发言,这将是他面对郑国涛带来的全新挑战,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宣言。 他要借此告诉所有人,在北川,发展的主导权、解释权,他胡步云不会轻易放手。 他拿起内线电话,对龚澈说:“通知政策研究室主任、省委副秘书长齐俊成,还有黎明、于洋飞,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重新讨论经济工作座谈会的发言思路。” 做完这一切,胡步云才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沉闷的天空。 风暴来临前,总是宁静的。但他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腥味的潮湿气息。 下一波冲击,或许很快就要来了。而他,已经做好了迎上去的准备。只是,这准备能否奏效,那几股潜流最终会汇聚成怎样的惊涛骇浪,此刻,无人能知。 第1877章 感情色彩 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召开,牵动着北川官场敏感的神经。 与会者不仅是各地市党政一把手、省直部门负责人,更有国企和部分民企代表,覆盖面广,传递信号的意味浓厚。 谁都清楚,这将是胡步云与郑国涛两种风格、两种思路第一次在较大范围内的公开碰撞。 会议在省委礼堂举行。主席台上,苏永强居中,胡步云、郑国涛分坐两侧,其他常委依次排开。 台下,黑压压一片,各级干部正襟危坐,眼神交流间传递着只有圈内人才能读懂的信息。 按照议程,郑国涛先做关于上半年经济形势分析和下半年工作部署的报告。 报告一如既往地体现着他的风格: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用语精准。他重点强调了当前经济运行中存在的“结构性风险”、“部分领域债务杠杆率偏高”、“市场竞争环境有待进一步公平透明”等问题,并提出了一系列以“强化监管、规范流程、防范风险”为核心的具体措施。通篇报告, “规矩”、“程序”、“风险管控”出现的频率极高,像一根根无形的线,试图编织一张覆盖北川经济运行的规范之网。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埋头记录,心里却在掂量着这些“规矩”落到自己头上会是何等分量。 轮到胡步云做重点发言时,会场气氛明显为之一变。 他没有立刻念稿,而是环视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脸上带着一种沉静而又有力的表情。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国涛省长的报告,分析深刻,部署具体,我完全赞同。” 标准的开场白之后,他话锋微转,将面前的讲话稿轻轻推到一边。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脱稿?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说几句,就不照着稿子念了,完全照本宣科,恐怕大家听着也乏味。”胡步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有些心里话,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交流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恰到好处的、轻松的低笑,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这正是胡步云想要的效果,他需要拉近距离,而不是像郑国涛那样始终保持着一个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分析者姿态。 “首先,我要说,我们北川的经济,基本面是好的,是‘稳中向好’的!”他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套话,这是我们在座的各位,尤其是奋战在县区、乡镇、企业一线的同志们,用汗水、用智慧,一点一滴干出来的!面对复杂严峻的宏观形势,面对‘金鼎案’带来的冲击,我们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极其不易!这里面,有我们基层干部那股子不服输、敢闯敢试的‘闯劲’,有我们企业家坚韧不拔、在市场中搏击风浪的‘韧劲’,更有我们普通群众默默付出、追求美好生活的‘干劲’!” 这番话,充满了感情色彩,直接将功劳归于“一线”和“实干”,迅速引发了台下绝大多数人的共鸣。 尤其是那些来自基层和企业的代表,感觉心里热乎乎的,仿佛自己的辛苦得到了最高层面的理解和肯定。连一些中间派的厅局长,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 相比于郑国涛报告中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风险提示,胡步云的话显然更“接地气”,更“暖心”。 铺垫做好,胡步云进入了核心部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变得凝重而富有思辨性。 “最近啊,关于发展和规矩,市场和政府,争论不少。”他毫不避讳地引入了敏感话题,“有的同志觉得,强调规矩多了,是不是手脚就被捆住了?有的同志则认为,不立好规矩,发展就会偏离方向,甚至翻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比喻: “我看哪,这就像开车。发展和创新,是我们这辆车的‘发动机’。没有一台马力强劲的好发动机,车就跑不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绝尘而去,我们北川过去落后挨打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他反问一句,目光炯炯,“所以,我们过去几年,千方百计,甚至不惜代价,给北川这台车,装上了一台动力澎湃的发动机!这是我们的成绩,是我们的底气,谁也否定不了!” 第1878章 发自内心的掌声 台下,于洋飞等人感觉胸中一股热气上涌,忍不住轻轻握紧了拳头。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但是,”胡步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车要跑得快,更要跑得稳,跑得安全!特别是当我们驶上了高速路,甚至是崎岖的盘山公路时,方向盘和刹车系统,就变得至关重要!甚至比发动机更重要!” 他用手比划着,形象地解释:“没有牢靠的方向盘,车就会失控,偏离航道;没有灵敏的刹车,遇到紧急情况,就是车毁人亡!我们北川现在,就好比正行驶在一条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盘山公路上。这时候,我们强调规则,强调监管,不是要给发动机熄火,恰恰相反,是为了让发动机的动力,能够更持久、更安全地释放出来!是为了保护我们这辆车,保护车上的每一个人,能够最终抵达胜利的终点!” 这个“方向盘和发动机”的比喻,通俗易懂,形象贴切,瞬间将抽象的理论之争,拉回到了干部们都能理解的现实层面。 不少之前对郑国涛那套“规矩论”感到困惑甚至抵触的人,此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强调规矩不是为了扼杀发展,而是为了更安全地发展? 胡步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台下情绪的变化,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开始精准地划定界限,争取最大范围的支持。 “所以,我要明确表态!”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在北川,我们坚决反对的,是那种无视交通规则、横冲直撞的‘莽汉’!这种莽汉,自己找死不说,还会危及他人,破坏整个道路交通秩序!对于这种人,发现一个,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这话掷地有声,表明了他并非一味反对监管,同时也巧妙地将“莽汉”定义为极少数,避免了打击面过大。 “但是,”他再次转折,目光变得锐利,“我们同样要坚决反对的,是那种手里拿着交通规则手册,却不敢点火、不敢挂挡、不敢上路的‘懒汉’和‘懦夫’!这种人,以规矩为借口,尸位素餐,不思进取,耽误的是北川的发展机遇,损害的是北川人民的福祉!对于这种人,我们也要毫不客气地批评、教育,甚至调整!” “懒汉”、“懦夫”的帽子扣下来,让一些习惯于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干部脊背一凉。 最后,胡步云总结升华,发出了他的号召:“我们北川的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要努力成为什么样的角色?不是莽汉,也不是懒汉!我们要成为既熟练掌握交通规则、又敢于操控方向盘、能够驾驭强大发动机的,‘优秀驾驶员’!我们要有洞察路况的敏锐,要有处置险情的胆识,更要有安全抵达目的地的智慧和担当!” 他抬起手,用力一挥:“发动机不能熄火,这是发展的硬道理!方向盘必须握稳,这是规则的硬约束!二者缺一不可!这就是我们北川,在现阶段,必须坚持和践行的‘发展辩证法’!” 话音落下,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掌声,发自内心。 胡步云的发言,既肯定了过去的成绩,安抚了“改革派”的情绪,又承认了规则的重要性,回应了“规范派”的关切,更重要的是,他描绘了一个“优秀驾驶员”的角色,为绝大多数处于迷茫和观望中的干部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巨大的心理安慰和行动依据。 他成功地将一场可能针锋相对的路线之争,化解为关于“驾驶技术”和“道路阶段”的探讨,占据了理论的制高点和道德的主动权。 胡派干部们鼓掌格外用力,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感觉胡书记还是那个胡书记,水平就是高,一下子就把郑省长那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理论给“北川化”了。 中间派和基层干部也觉得这番话在理,干活更有底气了,只要不是“莽汉”和“懒汉”,按照“优秀驾驶员”的标准要求自己,总不会错。 就连少数郑国涛带来的或在郑国涛影响下倾向他思路的干部,也不得不承认,胡步云这番言论逻辑自洽,难以直接驳斥,只能在心里暗暗佩服其政治手腕的老辣。 郑国涛坐在主席台上,面带微笑,随着众人一起鼓掌,节奏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胡步云身上,又扫过台下那些明显被调动起情绪的干部们,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冷静地审视。 第1879章 钉钉子 郑国涛的鼓掌,更像是一种礼节。 胡步云的发言,在他听来,充满了政治修辞的精巧和偷换概念的狡猾。 将“规范监管”等同于“束缚发展”的“懒汉”行为,这是典型的稻草人谬误。 他郑国涛何曾说过不要发展?他强调的是更高质量、更可持续、风险可控的发展。 而胡步云口中的“马力强劲的发动机”,有多少是依靠高杠杆、隐性担保、政策倾斜甚至破坏环境资源换来的?那些被“方向盘和刹车”管控的风险,恰恰是这台“发动机”本身存在的设计缺陷和故障隐患! “优秀驾驶员。”郑国涛心里冷笑。如果一个驾驶员习惯于闯红灯、压实线,甚至酒驾,那么无论他的驾驶技术看起来多么“娴熟”,他都只是一个危险的马路杀手,而不是什么“优秀驾驶员”。 北川需要的,不是这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技术”,而是彻底摒弃路径依赖,真正建立起尊重规则、敬畏法律的驾驶文化。 但他知道,此刻站起来驳斥是愚蠢的。 胡步云的发言站在了“发展”这个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上,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言和巧妙的比喻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此时进行理论辩论,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被他拉入其熟悉的“斗争”节奏,反而显得自己不顾大局、吹毛求疵。 “钉钉子……”郑国涛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策略。 他不需要在言语上争一时长短,他要用具体的问题、扎实的数据、一个个被纠正的违规案例,来证明什么是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发展。 胡步云可以定义“优秀驾驶员”,但他郑国涛手握“交规”和“年检”的权力,可以判定谁是不合格的驾驶员,甚至吊销其驾照。 他决定,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下去。 沈云鹤对南风集团的金融核查要加快,对几个高风险城投平台的债务化解方案要尽快推出,对于洋飞引进的那个姚云野遗留项目的审计问题,也要适时给出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这些,才是真正有力的“钉子”。 会议在看似团结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苏永强做了总结讲话,照例是两边各肯定一点,强调要“深刻领会”、“结合实际贯彻落实”,维持着他那超然的平衡姿态。 散会后,干部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脸上表情各异,但“发动机”、“方向盘”、“优秀驾驶员”成了高频出现的词汇。 胡步云在众人的簇拥和问候下,面带从容微笑,稳步离开会场。 郑国涛则走得稍慢一些,与几位靠拢过来的经济部门的负责人低声交谈着,内容直接具体,依然是关于某个数据指标的核实,某个项目进度的追问。 胡步云回到办公室,龚澈立刻递上泡好的浓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钦佩:“书记,刚才的发言太精彩了!下面反响非常热烈!” 胡步云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精彩的背后,是殚精竭虑的筹备和巨大的心力消耗。 他看似赢得了这一回合的舆论主动,但他清楚地知道,郑国涛那冷静的眼神意味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用一番宏论暂时稳住了局面,凝聚了人心,但郑国涛手里那套“钉钉子”的工具,依然在一下下地敲打着他的根基。 下一步,郑国涛会先钉下哪一颗钉子?是南风集团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顾问费”?还是于洋飞项目里的纰漏? 他必须赶在郑国涛的“钉子”落下之前,巩固好自己的防线,甚至……主动出击,拔掉几颗对方可能用来钉钉子的“楔子”。 “让程文硕晚上过来一趟。”胡步云没有睁眼,对龚澈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另外,告诉章静宜,那边的事情,要再快一点。”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北川的权力棋局,在短暂的表面平静后,进入了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的中盘搏杀。 双方都在调兵遣将,寻找着对方的破绽,下一子的落处,将至关重要。 沈云鹤的谨慎,源于他多年与金融风险打交道的职业本能。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面对一个看似健康的病人,却从细微的脉象中摸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 那笔两百万美元的“顾问费”,不足以立刻断定病症,但足以让他要求进行更精密的检查。 第1880章 攻防之术 沈云鹤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正式约谈章静宜。 他知道,面对南风集团这样体量的企业和它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任何鲁莽的行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被对方借力打力,反将一军。 他把自己手下最信任,也是背景最干净、与北川本地无任何瓜葛的两名干将叫到办公室。 这两人一个精通国际金融法规,一个擅长数据建模和关联分析。 “重点查清楚几件事。”沈云鹤隔着办公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第一,这家‘B.V. Global Consulting Ltd.’在维京群岛的注册信息,穿透它,找到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或者主要合伙人,哪怕只是一个名字的缩写。 第二,仔细梳理当年参与浩南燕城新区那块地竞标的所有公司,尤其是最后阶段退出的,或者报价明显异常的,查它们的股权结构、股东背景,看有没有任何一点,哪怕是通过七八层转手后,能与这家B.V.公司扯上关系。 第三,查一查当时北川省、浩南市负责土地规划、出让的关键部门负责人,以及更高层的分管领导,他们本人、配偶、子女,在那个时间段前后,有没有异常的出入境记录,或者与境外,特别是维京群岛、开曼这类离岸中心,有任何间接的资金或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范围要小,动作要轻。所有调查,以宏观风险摸排的名义进行,不要直接提及南风集团和那块地。明白吗?” 两名干将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典型的“外科手术式”调查,目标明确,切口小,追求一击必中。 与此同时,在南风集团总部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半个浩南市的办公室里,章静宜正主导着一场“完美防御”的构建。 与沈云鹤的冷静理性不同,她这边弥漫着一种高度紧张、务求周全的氛围。 胡步云的要求很清楚:证据链必须绝对扎实,经得起最苛刻的审视。 章静宜召集了集团最核心,也最可靠的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和一位从南风创立初期就跟着她、如今已半退休但威望极高的“老法师”,组成了一个秘密应对小组。 “这笔顾问费,当年走账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财务总监翻着泛黄的账册复印件,眉头紧锁,“合同、发票、董事会决议、银行付款水单,一样不少。问题是,这个B.V.公司提供的服务内容,写在合同上的太虚了,‘政策及人脉资源对接’,这玩意儿怎么量化?怎么证明它值两百万美元?”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关键在于‘合理性’和‘商业逻辑’。我们必须证明,当时支付这笔钱,是一个正常的、审慎的商业决策,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章静宜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时我们为什么要收购那个小矿业公司?又为什么偏偏在拿下江边那块地之后支付这笔钱?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内在的逻辑联系?或者说,我们能不能给它创造一个‘合理’的逻辑联系?” “老法师”沉吟开口,声音沙哑:“我记得,当时董事会讨论收购矿业公司时,确实有顾虑。那个国家政局不算太稳,地方部落势力复杂。聘请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咨询公司做风险评估,是说得通的。” “对!”章静宜眼睛一亮,“就从这个角度切入!我们要证明,聘请B.V.公司,是为了评估矿业投资的政治风险,而且他们的评估‘卓有成效’,帮助我们规避了潜在损失!”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小组像一部精密仪器般运转起来。 法务团队负责重新“梳理”和“完善”当年的董事会会议纪要,重点突出了对海外投资风险的担忧和寻求专业咨询的决策过程,一些原本模糊的表述被变得更加明确和坚定。 当然,这些“完善”是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的,确保纸张、墨水,甚至记录人的笔迹习惯都经得起技术检测。 财务团队则负责寻找能佐证“B.V.公司提供了有价值服务”的证据。 这比较困难,因为所谓的“政治风险评估”报告本身就很空泛。 但他们另辟蹊径,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在那笔顾问费支付后不久,目标矿业公司所在地区爆发的一次小型武装冲突的新闻报道和分析报告。 “看,这里提到冲突波及了该区域的几个矿场,造成了停产和损失。”财务总监指着屏幕上的资料,“而我们的目标公司,因为事先得到了‘风险提示’,虽然B.V.公司的原始报告里可能只是泛泛而谈,但我们及时调整了人员部署和开采计划,成功避开了冲突核心区,损失微乎其微!这就是B.V.公司服务的价值体现!” 第1881章 难搞啊 这个逻辑链条虽然有些牵强,但并非完全站不住脚。 商业决策的事后归因,本就充满弹性。 最关键的一步,是找到当时的决策参与者作证。 章静宜亲自拨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联系上那位已移居海外、当年在董事会上力主聘请独立咨询机构的独立董事。 这位老先生早已不问世事,但与章家旧情仍在。 章静宜隐去了国内政治斗争的复杂背景,只强调有官方机构在进行常规审计,需要厘清历史决策。 在章静宜委婉地说明情况,并承诺提供一笔可观的“顾问费”后,他同意出具一份经过国际公证的证词,证实当时董事会确系基于审慎原则,聘请B.V.公司进行独立风险评估,并认为该决策对规避后续风险起到了积极作用。 所有材料准备妥当,分类归档,编成目录,形成了一条从决策动机、过程、执行到事后价值验证的、看似闭环的证据链。 章静宜亲自审核了一遍,确认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做到了天衣无缝。 她把这些材料锁进保险柜,对应对小组的成员说:“东西准备好了,但我们不主动递上去。等他们来问。记住,无论对方问什么,回答都要基于我们准备好的材料,不要节外生枝,不要即兴发挥。” 防御工事已经筑好,接下来是试探性的反击。 胡步云深知,不能一味被动挨打。 他授意齐俊成,在一次非正式的工作餐叙上,“偶遇”了沈云鹤带来的团队中的一位核心成员。 齐俊成是钱志强的秘书出身,深谙接待的道道。 他没有选择沈云鹤本人,那样目标太大,也太直接。他选择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是技术骨干的副处长。 席间,齐俊成谈笑风生,聊北川的风土人情,聊经济发展的不易,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齐俊成仿佛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抿了口酒,说道:“唉,现在各地招商竞争激烈啊,营商环境是生命线。南风集团这样的本土龙头企业,是咱们北川的招牌。郑省长和新来的沈局长要摸清家底,规范管理,我们举双手赞成。就是……有些涉及企业海外布局和核心商业机密的东西,处理起来得格外小心。前两天我还跟南风的章总开玩笑,说他们那些国际合同、离岸架构,复杂得很,一不小心泄露出去,或者被外界误读,引发点国际商业纠纷,那咱们北川‘投资洼地’的名声可就受影响了。到时候,吓跑了外面那些金凤凰,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啊。”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朋友间的闲扯和担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传递到了对方耳朵里。 那位副处长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是一凛。他听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提醒。调查可以,但要有分寸,别把桌子掀了,大家都没饭吃。 这番话很快被汇报给了沈云鹤。沈云鹤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听懂了胡步云通过齐俊成传递的信息:南风集团不怕查,但也有反制的能力,至少有能力把事情搞大,影响到北川的全局利益。这是软硬兼施。 胡步云这一手,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对方毫无反应,那才奇怪。这反而让他更加确定,那笔“顾问费”确实有问题,否则对方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地构建防御,甚至不惜进行风险提示。 然而,确定有问题,和能证明有问题,是两回事。 他派出去的外围调查进展缓慢。 维京群岛那边,公司的注册信息像一团迷雾,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毯商店。 当年的竞标对手公司,背景也都查过了,明面上看不出与B.V.公司有任何关联。 至于当时的官员……时间过去太久,线索早已模糊,而且涉及面太广,没有确凿证据前,他绝不敢轻易触碰。 他手里只有时间上的巧合,和一份语焉不详的服务合同。 面对南风集团即将抛出的、看似完美的“商业决策逻辑”和“风险规避价值”,他如果强行质疑,只会显得自己不懂商业运作,吹毛求疵,甚至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指责他破坏营商环境。 “难搞啊……”沈云鹤轻轻自语。 他感觉自己像在下一盘棋,明明嗅到了对方棋形中的味道,却找不到合适的落子点去屠龙。 强行打入,可能自己的大龙反而会陷入困境。 第1882章 李二虎惹祸 沈云鹤暂时按兵不动,没有去触碰章静宜准备好的那套材料。 他知道,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就等着他走上去,然后被对方的“完美证据”照得睁不开眼。 于是,围绕这笔“顾问费”,一场无声的消耗战开始了。 沈云鹤的团队继续在外围寻找可能的漏洞,工作量巨大,进展如蜗牛爬行。 他们调阅了浩南市国土局当年所有的土地出让档案,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文件中找到一丝不寻常的审批痕迹;他们分析了当时所有可能与南风集团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的资金流向,希望能发现流向离岸中心的蛛丝马迹。这就像是在大海里捞一根特定规格的针,枯燥且希望渺茫。 而南风集团这边,章静宜和她的小组虽然构筑了防线,但神经始终紧绷。 他们不知道沈云鹤下一步会从哪里入手,也不知道那份精心准备的证据链能否真的骗过专业人士的眼睛。 这种等待和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集团的正常业务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章静宜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对这场潜在的危机,几个原本在推进的新项目也暂时放缓了节奏。 双方都在暗中较劲,谁也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这笔小小的“顾问费”,像一根卡在精密齿轮里的微小骨刺,虽然暂时没有造成停转,但那隐隐的不适感和潜在的破坏力,却让对弈的双方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沈云鹤在等待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章静宜在祈祷这场风暴能悄然平息,而远在省委大楼的胡步云,则在这僵持中,敏锐地感觉到,必须尽快在其他方向打开局面,否则一直被沈云鹤这样盯着“钱袋子”,迟早会出大事。 危机总是在人们最不希望它出现的时候,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引爆。 那个用了李二虎提供的劣质水泥的小建筑公司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辈子都在和砖瓦水泥打交道。 他当初接下那个郊区安置房项目,本是想着能赚点辛苦钱,给儿子在城里凑个首付。 李二虎的名头和价格,对他这种小人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现在,楼板开裂了,监理报告白纸黑字,责任清晰。 项目方勒令他限期整改,否则不仅要扣光工程款,还要追究巨额赔偿。 他去找李二虎,第一次,李二虎还接电话,骂骂咧咧地说“屁大点事,老子帮你摆平”。 第二次,电话就打不通了。他跑到南风集团浩南分部,连大门都进不去,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轰走。 债主天天上门,老婆哭,儿子怨,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最后一点理智,在几瓶劣质白酒下肚后,燃烧殆尽。 那天下午,阳光晃得人眼晕。 王老板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块硬纸板,用粗黑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南风集团李二虎卖烂水泥坑人,安置房变危房!做主!”,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省信访局门口。 他没敢冲击大门,就隔着一条马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纸牌高高举过头顶,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哭喊起来:“李二虎坑死我了!南风集团不管啊!那是安置房,要住人的啊!……” 声音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锅,在某个小圈子里瞬间炸开。 第一个接到电话的是程文硕。 他当时正在听一个关于全省治安形势的汇报,秘书拿着振动的手机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文硕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挥手打断了汇报:“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等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二虎!我操你祖宗!”程文硕额头青筋暴跳,眼睛里喷着火,“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这才消停几天?啊?!非要找死别拖着大家!” 他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第1883章 连夜处理干净 程文硕太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了。如果是普通的经济纠纷,哪怕金额再大点,他都有办法按下去。但牵扯到“安置房”这种民生工程,还被人捅到了省信访局门口,这就沾上了“民愤”的边儿。 在郑国涛强调“规矩”、“民生”的当下,在胡步云正被沈云鹤盯着“钱袋子”的节骨眼上,这件事就像一根一点就着的引信,足以引爆所有潜在的危机。 “绝不能让它烧到省里!”程文硕瞬间做出判断。 他拿起内部加密电话,直接接通了浩南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的专线,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老赵,信访办门口刚才那出戏,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显然也刚得到消息,语气紧张:“程省长,我刚知道,已经派人处理了,人已经带离了……” “处理?怎么处理?”程文硕打断他,“我告诉你,老赵,这件事,必须给我按死在浩南市层面!消息不能扩散,尤其是不能传到省里那些媒体的耳朵里!那个闹事的,叫什么王……王什么来的,给我‘安抚’好,让他闭嘴!告诉他,再敢瞎嚷嚷,后果自负!至于李二虎……” 程文硕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这个王八蛋,你们先给我盯紧了,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再接触任何人!等我指示!” 挂了电话,程文硕余怒未消。 他觉得胸口堵得慌,李二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像鞋底一块甩不掉的臭泥巴,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候能让你摔个大跟头。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就该让这小子在里面多待几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如何向胡步云汇报。 这事瞒不住,必须主动说,但怎么说,是个学问。 胡步云是在晚饭后接到程文硕电话的。他刚看完一份关于新能源电池项目后续技术引进的评估报告,正揉着眉心缓解疲劳。 听到程文硕语气沉重地汇报完,胡步云拿着话筒,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沉默让电话那头的程文硕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能听到空气凝固的声音。 “知道了。”胡步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种平静之下蕴藏着多大的风暴。“你处理得对,先按住。还是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去盯着,我这就给静宜打电话。” 没有一句责备,但程文硕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胡步云直接点明让他亲自去一趟,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需要他程文硕这个副省长、公安厅长亲自坐镇指挥的高度,也意味着胡步云对下面人的处理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 胡步云挂了程文硕的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章静宜的手机。 章静宜似乎正在家里,背景音很安静。 “静宜,”胡步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李二虎又给你惹事了,跑到省信访局门口举牌子,喊的是你南风集团和他的名字,用的是安置房劣质建材的事。” 电话那头,章静宜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 胡步云没有给她消化和辩解的时间,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管好了’、‘老实了’?这就是你说的,‘知道轻重’?静宜,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这是腐肉!必须切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处理干净!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李二虎和南风集团在这种事情上扯在一起的闲言碎语!” 这番话,与其说是吩咐,不如说是命令,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迁怒。他将对李二虎的怒火,对局势可能失控的焦虑,一部分直接倾泻到了章静宜头上。 章静宜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话语里的寒意和压力。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李二虎是背着她搞的小动作,想说自己已经尽力约束……但所有这些话,在胡步云那句“腐肉必须切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章静宜也是一肚子委屈,李二虎对胡步云和章家都是有很大贡献的,他确实爱惹事,但他也是胡步云一路扶持上来的小弟,要她下狠手,她自然是为难的。 “我明白了,哥。”章静宜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迅速稳定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就去公司,连夜处理。你放心,我会处理干净。” 第1884章 不能成为胡步云的负资产 胡步云也知道自己对章静宜的话说重了点,于是放缓了语气,“这家伙说不定啥时候还是惹祸,这样吧,你们公司拿一笔钱,以李二虎的名义补偿给那个姓王的小老板。同时马上派人把李二虎送回兰光县去,别让他回瓦子山,交给刘二彪看着,省里的事不平息,李二虎不准公开露面。” 放下电话,胡步云独自坐在书房里,胸口微微起伏。他很少对章静宜发火,但这次,李二虎的愚蠢和章静宜的失察,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现在经不起任何一点来自“后院”的明枪暗箭,尤其是在郑国涛虎视眈眈,沈云鹤拿着放大镜找毛病的时候。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上演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和切割手术。 程文硕亲自坐镇浩南市公安局指挥中心,调动的是他绝对信得过的嫡系力量。 章静宜连夜返回南风集团总部,召集了法务、公关、审计等部门负责人。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效率。 在天亮后的第一时间,南风集团官方发布了措辞严谨的声明。声明中,首先对“个别项目使用的建材出现质量问题”表示“最诚挚的歉意”,承诺将“无条件承担所有问题楼板的拆除重建费用,确保安置房住户的生命财产安全”,并宣布“立即启动内部问责程序”。 最关键的一句是:“经初步核查,此事系集团前员工李二虎个人违规操作所致,集团管理层监管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集团已决定,立即解除与李二虎的一切劳务关系,并积极配合司法机关对其涉嫌违法的行为进行调查。” 声明发出后,章静宜亲自带着工作组,赶往那个安置房项目工地,当着众多住户和媒体的面,再次鞠躬道歉,现场承诺重建方案和时间表,态度诚恳,行动果决。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可能发酵的民怨,被迅速安抚下去。 毕竟,南风集团认错态度好,赔偿方案到位,又把具体责任人抛了出来,普通民众最关心的还是自身的利益能否得到保障。 而那个最初引爆事件的王老板,则在程文硕的亲自关照下,被请”到了公安局。没有威胁,甚至态度还算客气。一位级别不低的警官和他谈心,明确告诉他,南风集团会承担他所有的损失,甚至还会给予一定的“补偿”,前提是他必须签署一份协议,承诺不再就此事进行任何形式的宣扬和上访。 王老板是个小人物,他闹事的目的就是为了钱和解决问题。如今,最大的靠山南风集团亲自下场兜底,还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哪还敢有半点硬气?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就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整个事件,从爆发到初步平息,不到四十八小时。处理得干净、利落、果断。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潜在的舆论风暴被扼杀在摇篮里,没有给别人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沈云鹤那边似乎也暂时按下了对南风集团的进一步动作,静观其变。 但在胡步云阵营内部,这场风波带来的震动却是深远的。 程文硕虽然完美执行了命令,但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李二虎跟了章家,跟了胡步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弃就弃,而且弃得如此干脆,让他这个自诩为胡步云“铁杆”的人,后背也禁不住冒出一层寒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胡步云心中,当个人情谊与政治大局冲突时,后者拥有绝对的优先权。 他私下里对手下心腹感叹:“以后咱们都得把尾巴夹紧点,别再给他惹麻烦。” 他那种仗着胡步云信任,有时行事略显张扬的作风,悄然收敛了不少。 于洋飞和姜宇豪等人,得知李二虎的下场后,心情更是复杂。 一方面,他们觉得胡步云手段老辣,危机处理能力超强,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迅速扭转局面,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展现了“不护短”、“依法办事”的正面形象,这让他们觉得跟着这样的领导,至少在应对明枪暗箭时,心里有点底。 但另一方面,李二虎的结局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们心中那点侥幸——在胡书记手下,有用的时候自然风光无限,一旦成了负资产,抛弃起来也绝不会手软。 这种认知,让于洋飞在推动项目时更加谨小慎微,反复核对程序;也让姜宇豪在浩南市进行决策时,更加注意“留痕”和“合规”,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第1885章 区域性金融风险 而处于风暴眼的章静宜,在快速处理完危机后,病了一场,说是劳累过度,在家休息了几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心力交瘁和难以言说的失落。 李二虎再不堪,也是跟着她打拼的“老人”,如今由她亲手将其送走,果断切割,虽然是为了大局,但心里那关,并不好过。 胡步云本人,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是北川省的万家灯火,璀璨而宁静。他用最快的速度,切除了一处可能致命的病灶,但他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孤独。 李二虎事件像一次精准的爆破,暴露了他权力根基下的脆弱一面。郑国涛的“规则”之网正在收紧,沈云鹤的“金融”探针还在深入,内部的裂痕需要弥合,而那个隐藏在境外、与梁文渊若即若离的阴影,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郑、沈、梁、内部、境外。然后,用笔将“内部”重重圈了起来。 眼前的危机暂时度过,他需要重新布局,需要找到新的支点,也需要……清理门户,整顿内部,让这艘大船能以更坚固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位于京都某高档写字楼的“亚太战略与发展研究所”会议室内,一场小范围的报告发布会正在举行。 没有镁光灯的频繁闪烁,只有几位记者和受邀学者的安静记录。 主讲人梁文渊身着剪裁合体的中式立领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与自信。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报告的英文标题,翻译过来赫然是:《“北川模式”的隐忧:非均衡发展、政商融合与区域性金融风险积累》。 这份以梁文渊为第一作者,由他与境外“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联合发布的专题报告,厚达百余页,充斥着复杂的数学模型、详尽的数据图表和看似客观中立的案例分析。 报告避开了情绪化的指责,通篇采用严谨的学术语言,但核心论点却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寒光闪闪: 报告“深入剖析”了北川省在过去几年“超常规”发展下的结构性隐患。它指出,资源过度向浩南都市圈倾斜,导致了省内区域发展的“严重失衡”; 政府通过城投平台和行政指令主导的大规模投资,“扭曲了市场信号”,埋下了“债务风险”的地雷; 更致命的是,报告以隐晦却清晰的笔触,描绘了一种“权力与资本深度绑定”的图景,暗示重大政策和发展规划“显著倾向于与权力中心关系密切的特定企业”,造成了“竞争环境的不公”和“金融资源的严重错配”。 报告中谨慎地没有出现“胡步云”三个字,但它所引用的案例时间点、项目名称、企业受益情况,无一不精准地指向胡步云主政北川以来大力推动的核心政策和其关联企业尤其是南风集团。 报告甚至“忧心忡忡”地预测,这种“缺乏有效制衡和透明度”的增长模式,一旦遇到外部冲击,可能引发“地方性的系统性金融风险”。 报告完成后,首先通过境外学术期刊和特定智库平台进行发布,随即被几家惯于炒作中国内部话题的境外媒体摘要转载,冠以“中国内陆增长奇迹背后的阴影”等耸动标题。 很快,这份报告的摘要和核心观点,通过防火墙内的特殊渠道,像细微的病毒一样,在国内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圈子、部分高校经济院系以及关注时政的网络上小范围流传开来。 虽然未能进入主流舆论场,但其“学术外衣”和“数据支撑”,使其具备了一定的迷惑性和杀伤力。 在一些私下交流的饭局、微信群和论坛里,开始有人意味深长地讨论:“看来北川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啊……”、“梁教授敢说真话,这份报告一针见血。” 这份带着明显倾向性的报告,自然也第一时间摆上了北川省核心决策者的案头。 郑国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仔细了秘书整理的报告摘要和部分国内“讨论”的动向。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拿起内线电话:“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季度例会,各成员单位主要负责人参加。” 第1886章 坚决驳斥 次日的会议上,郑国涛照常听取了央行分行、银保监局、地方金融监管局等部门关于全省金融运行情况和风险排查的汇报。 会议临近尾声,他作总结发言,肯定了前期工作,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同志们,维护金融安全,我们必须要有居安思危的意识,要善于倾听各方面的声音,哪怕是批评的声音。”他示意秘书将几份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材料分发给与会人员,“这里有一些近期……学术界和外界,对我们北川经济发展模式,特别是金融风险方面的一些……分析和看法。我让人摘录了部分观点,大家可以看看。” 与会者好奇地翻开材料,里面剔除了报告的来源和敏感措辞,但核心的“风险提示”,如政府主导投资效率、债务结构、政商关系对资源配置的影响等,一一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郑国涛目光扫过全场,重点在沈云鹤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说道:“这些观点,可能不完全准确,角度也可能比较片面,甚至带有某些偏见。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它里面提到的一些现象,指出的某些风险苗头,是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值得我们打个问号。比如,个别城投平台的融资成本问题,某些领域是否存在隐性担保和资源倾斜?这些问题,我们有没有深入排查过?有没有做到心中有数?”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身体微微前倾,“我希望大家,尤其是金融口的同志,不要关起门来搞建设。要把这些外界的‘提醒’,哪怕是刺耳的提醒,当作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自己工作中可能存在的盲区和短板。 沈局长,你们地方金融监管局,要结合这份材料提到的一些方向,在下一次的风险排查中,予以重点关注和穿透分析。我们要用更扎实的数据、更透明的工作,来回应这些关切,防患于未然。” 一番话,冠冕堂皇。他没有认同报告,甚至批评其“片面”“偏见”,却巧妙地将梁文渊射向胡步云的“学术匕首”,变成了为自己加强金融监管、深入调查胡步云过去主导项目提供合法性的“助推器”。 参会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郑省长的潜台词:这份报告说得不一定对,但它指的方向,正是我要查的方向。 沈云鹤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点头:“明白了,郑省长。我们会将相关风险维度纳入下一阶段的评估模型,进行重点核查。”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手术刀”,又被赋予了更明确的解剖目标。 胡步云几乎在同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掌握了报告的全文和传播情况。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龚澈整理来的材料,脸色阴沉。 “学术无国界,但学者有立场。”胡步云冷笑一声,将材料丢在桌上,“梁文渊这是把自己当成‘民主斗士’了?拿着境外机构的钱,干着诋毁自己国家地方发展成就的勾当,还披着一身学术羊皮!”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份报告的危害不在于其本身能掀起多大风浪,而在于它可能成为郑国涛手中的“理论武器”,更在于它会在特定群体中瓦解他胡步云执政的合法性和道德形象。 必须迅速反击,不能任由这种论调发酵。 他立刻叫来了省委宣传部长。 “针对近期境外某些机构散布的、污蔑我省发展成就、唱衰北川经济前景的错误言论,宣传部门要敢于亮剑,主动发声!”胡步云指示道,语气斩钉截铁,“要组织一批有分量的理论文章,在我们的主要媒体上连续刊发。基调要明确:坚决驳斥!要理直气壮地宣传北川发展的大好形势,宣传浩南都市圈建设给全省人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福祉,宣传我们在脱贫攻坚、民生改善、产业转型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 他特别强调:“要突出我们发展的‘人民性’和‘普惠性’,点明那些错误论调是‘戴着有色眼镜的诋毁’,是‘别有用心的唱衰’,其目的是干扰北川的发展大局,破坏和谐稳定的社会环境。要把这个调子定死!” 很快,北川省党报、官网以及浩南市的主要媒体,接连刊发了由几位省内知名“御用”学者署名的系列文章。 文章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大力歌颂北川在省委领导下取得的“历史性跨越”,痛斥境外势力“见不得中国好”“见不得北川好”的阴暗心理,将梁文渊的报告定性为“不具学术价值的政治攻击”和“缺乏事实依据的臆想”。 第1887章 校准航向 这套官方话语体系的组合拳,有效地压制了公开层面的舆论空间,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敢公然为梁文渊的报告张目。 但胡步云知道,这仅仅是表面上的防守。 真正的反击,需要更致命的手段。他要的不是骂战,而是彻底将梁文渊打翻在地,让他身败名裂。 深夜,胡步云在自己的书房里,再次召见了马非。 “梁文渊这条老狗,不能再让他躲在境外叫唤了。”胡步云眼神冰冷,“他那个报告,资金来源查清楚没有?和那个什么‘欧亚政策与安全研究中心’的资金往来,能不能坐实?” 马非低声道:“书记,对方很谨慎。资金通过多个离岸账户和基金会流转,最终汇入他亲属控制的一个海外账户,中间环节太多,直接证据链很难完整获取。通信内容方面,他们使用的是高度加密的商用通信软件,我们截获的都是一些碎片化的信息,暂时没有‘接受境外反华势力资助’这样明确的直接证据。” 胡步云沉吟片刻,“那就换个思路。他梁文渊不是圣人,在国内这么多年,尤其是在张悦铭手下做了那么多事,屁股底下绝对不干净!吴天宇案、‘金鼎案’,甚至上官芸的车祸……他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未必完全不知情。他那个研究院,之前的课题经费,有没有猫腻?他帮张悦铭,帮那些利益集团洗钱、输送利益,难道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盯着马非,目光如炬:“不要只盯着境外,回头查他在国内的老底!特别是他和张悦铭、吴天宇、赵瑞龙他们的经济往来!还有他那个研究院的账目,给我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他真能做到天衣无缝!” 马非精神一振:“明白了,我们调整方向,集中力量梳理他国内的关系网和资金链。张悦铭虽然倒了,但他手下那些经办人,未必都处理干净了。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顺藤摸瓜!” “要快,要准。”胡步云沉声道,“我需要一颗能彻底炸沉梁文渊这艘破船的炸弹。找到它,在合适的时候,送他上路。” 马非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胡步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与郑国涛的博弈是规则内的较量,而与梁文渊及其背后阴影的斗争,则是你死我活的暗战。 他必须双线作战,既要应对来自明处的“规则”挑战,也要防备来自暗处的“匕首”偷袭。 梁文渊的这份报告,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但其扩散开的涟漪,却让北川本就微妙的政治生态,更加波谲云诡。 郑国涛借力打力,胡步云双线反击,下一轮的碰撞,似乎已不可避免。 郑国涛站在办公室的巨幅北川省地图前,目光没有落在胡步云标志性的浩南都市圈上,而是像精确制导的导弹,锁定了几个不起眼的“点”: 西部某个因“光伏扶贫”试点而获得新生的贫困县,东部一个因传统产业凋敝而陷入困境的老工业区,以及南部一个因“金鼎案”余波仍未完全恢复元气的县域。 他来北川之前,与胡步云素昧平生,更无私怨。 但在京都接受任命谈话时,一位领导语重心长的话言犹在耳:“国涛同志,北川这几年发展很快,势头很猛,这是成绩。但也积累了一些深层次的矛盾和风险,‘金鼎案’是表象,根子在于发展方式、政商生态可能出了问题。派你去,就是要你用你在东部历练出的经验和眼光,帮助北川校准航向,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也更安全的发展。要敢于碰硬,也要善于团结。” 这番话,为他此行定下了基调。 他不是来摘桃子的,而是来“校准航向”的。 而胡步云,这位在北川掀起改革风暴、创造了“北川速度”的强势副手,其主导的发展模式,恰恰是京都层面希望审视和“校准”的核心。 他之所以和胡步云针锋相对,更深层次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三点: 一是发展理念的根本冲突。 郑国涛来自市场经济高度发达、法治相对完善的沿海地区,他深信“规则”和“市场”是经济发展的基石。 政府的作用是制定公平规则、提供优质公共服务、管控系统性风险,而不是亲自下场,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更不是依靠某个强人通过“特事特办”来强行驱动。 第1888章 不可能温和收场 郑国涛看到胡步云主导的浩南都市圈、新能源布局,背后是巨大的政府投资、政策倾斜,以及隐约可见的地方债务风险和潜在的政商利益捆绑。 这种“政府强力主导+强人推动”的模式,在他眼中是粗放的、不可持续的,甚至是危险的,与国家强调的高质量发展、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的战略方向存在偏差。 二是对“地方势力”的警惕与瓦解。 胡步云在北川经营多年,通过浩南都市圈、能源转型等大项目,以及“金鼎案”善后等事件,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这在郑国涛看来,是不健康的。一个过于强大的地方派系,可能会影响政令畅通,形成“独立王国”,甚至滋生系统性腐败。 他的使命之一,就是要打破这种过于集中的权力结构,重塑省政府的权威,将北川的发展纳入国家整体战略和规范化管理的轨道。 因此,他必须挑战胡步云的权威,削弱其影响力,这并非个人恩怨,而是基于对“政治生态”的治理需要。 三是京都的战略意图与“鲶鱼效应”。 京都方面对胡步云这样的“能吏”是欣赏其能力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年纪轻轻就当上省委副书记。但也对其可能存在的“路径依赖”和“强势作风”心存顾虑。派郑国涛这样一位背景、风格截然不同的“空降兵”,本身就是一种平衡和制衡。 高层希望利用郑国涛这条“鲶鱼”,来激活北川的官场生态,打破可能存在的僵化格局,引入新的发展思路,同时也能借此更清晰地考察胡步云的韧性、格局和真正的忠诚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郑国涛是带着“尚方宝剑”来对胡步云进行一场“压力测试”。让胡步云不知道的是,这竟然是高隆的授意。 因此,郑国涛对胡步云的“针对”,是结构性的、是使命驱动的。他看似针对胡步云个人,实则是针对胡步云所代表的那种发展模式和政治生态。 他揪住姚云野项目、南风集团的旧账、金融风险不放,并非吹毛求疵,而是要以此为突破口,证明旧模式的弊端,从而确立新规则的权威。 在他冷静的目光背后,是对北川长远发展的责任,也是对更高层面战略意图的忠实执行。 他与胡步云的斗争,是两种发展理念、两种治理模式在北川这个舞台上的必然碰撞。 胡步云想守护的是他亲手推动的“北川奇迹”和其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而郑国涛要构建的,是一个在他看来更健康、更规范、风险更可控的“新北川”。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温和收场。 郑国涛也清楚,现在全面进攻时机未到,胡步云在北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强行推倒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他需要的是精准地“点穴”,瓦解其支撑体系,让那棵大树从内部开始松动。 沈云鹤呈交的金融风险初步排查报告,成了他的“穴位图”。报告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却用冰冷的数据和案例,勾勒出几条若隐若现的“问题脉络”。 “步云同志有魄力,有担当,这是优点。但我们有些具体办事的同志,理解可能出现了偏差,把‘魄力’当成了无视规矩的‘蛮力’。”在一次小范围的经济工作碰头会上,郑国涛强调,“发展,不能建立在沙滩之上。尤其是金融领域,一个蚁穴,就可能溃千里之堤。” 他随即指示审计厅、财政厅、发改委组成联合工作组,进行“重点项目合规性抽查”。名单是精心拟定的: 浩南经开区,于洋飞麾下一位颇为得力的副主任分管的“中小企业创新孵化基金”,被查出存在“违规向不符合条件的企业提供变相担保,潜在代偿风险较高”的问题。 这位副主任是于洋飞的左膀右臂,办事雷厉风行,但也确实存在为了赶进度、出效果而“特事特办”的情况。审计报告措辞严谨,但“违规”、“风险”字眼扎眼。 浩南市,姜宇豪力主推进的“城市智慧停车系统”一期项目,在招标环节被指出“技术参数设置存在倾向性,排除潜在竞争者,违反公平竞争原则”。 这个项目姜宇豪本想作为智慧城市的亮点,招标文件他亲自把关过,当时觉得为了确保项目质量,设置一些“合理”的门槛无可厚非。 第1889章 现在收心还来得及 郑国涛动作不大,涉及的都是副职或具体项目,但敲打的意味十足。 于洋飞接到内部通报时,正在和客商谈一个新项目,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那位副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能力有,就是有时候手脚毛糙点。郑国涛这一下,看似打的是副主任,巴掌却结结实实扇在了他于洋飞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郑省长对他地盘上的事,怎么摸得这么清楚?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姜宇豪则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招标程序不规范”的质询函,半天没说话。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放大镜下,一点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郑国涛这是在告诉他:别以为在浩南就能为所欲为,你的每一个动作,省里都看着呢。这种无处不在的“规矩”约束,让他感到非常憋闷。 姜宇豪和于洋飞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头几个“擦边球”项目的推进速度,行事风格陡然“规矩”了不少。 胡步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郑国涛这是钝刀子割肉,用“规则”慢慢勒紧他手下大将的脖子,逼他们自乱阵脚,甚至逼他们做出选择。 他不能坐视自己的人心散了。郑国涛讲“规则”,他就祭出“组织”。 几天后,省纪委副书记田天泉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面前摆着两份材料,内容是关于一位省政府副秘书长和省发改委一位新提拔的副主任的举报信。 那位省政府副秘书长是郑国涛从原任职单位带来北川的,那位省发改委副主任是郑国涛颇为赏识的技术型干部,也是郑国涛力主提拔起来的。 举报信的问题不算大:副秘书长在接待外地考察团时,存在“超标准安排住宿和餐饮,造成不良影响”;副主任则是在一次赴外地调研期间,“违规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并收受了一些不算贵重的土特产。 证据确凿,有发票记录,有照片,有人证。属于那种可大可小,平时或许批评教育了事,但认真追究起来也足够喝一壶的“作风问题”。 田天泉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他心里清楚,这是胡步云让他“杀鸡儆猴”。这两只“鸡”,是郑国涛的人,分量不轻不重,正好用来测试对方的反应,也用来震慑己方的“猴”。 “查吧。”田天泉对办案人员吩咐,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按程序走,实事求是,尽快拿出结论。” 省纪委的动作雷厉风行。谈话、取证、核实,流程走得飞快。不到一周,处理意见就出来了:党内警告处分。 李国明那边也反应迅速,对上述二人调离原岗位,安排到闲职部门。 通报文件下发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郑国涛看着桌上的处分决定,脸色平静。他小看了胡步云在北川的掌控力,也小看了对方反击的狠辣和精准。 自己刚敲打了对方两个副手,对方就直接剁掉了他带来的两只“手臂”。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在北川,玩“规则”,我胡步云也能玩,而且玩得更狠。 郑国涛立即召集的核心团队开了一个短会,没有动怒,只是告诫大家:“北川情况复杂,大家更要谨言慎行,严守纪律红线。不要授人以柄。” 团队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许多,原本带着些“钦差”优越感的心态,被现实狠狠敲了一棒子。 你郑国涛不是讲规矩吗?胡书记就用你最熟悉的纪律手段,光明正大地收拾了你的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北川, 郑国涛或许能找你的麻烦,但胡书记却能直接决定你的政治生命。 而在于洋飞、姜宇豪等人在钦佩胡步云的手段的同时,也不由感到脊背发凉。幸好他们还没成为脱缰的野马,现在“收心”还来得及。 于洋飞立刻给胡步云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燃起的忠诚:“书记,还是您手段高明,我们都差点被那些条条框框唬住了。您放心,经开区这边,我一定把工作做得更扎实,绝不给您丢脸!” 姜宇豪也亲自到胡步云办公室做了“深刻”的思想汇报,检讨自己前段时间“在工作中存在畏难情绪,对省委精神领会不够透彻”,表态将“坚决在省委领导下,依法依规推进浩南各项工作”。 看着重新变得“乖巧”的手下大将,胡步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安抚勉励了几句。 第1890章 薄情寡义的男人 但胡步云心里清楚,这种靠威慑维持的忠诚并不牢固。郑国涛的“规则”攻势只是暂缓,并未停止。沈云鹤对南风集团的调查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梁文渊在境外的吠叫也依然刺耳。 自从郑国涛来到北川,胡步云处处被动,总是在不断地防守。 这一次实质性交锋,看似打了个平手,甚至稍占上风,但胡步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郑国涛就像一块坚硬的磨刀石,逼得他必须不断调整、反击,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程文硕坐在他那间充斥着烟味和压抑感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沈云鹤这根钉子,扎得太深,也太疼了。胡步云虽然没明说,但那眼神里的压力,程文硕感受得到。常规路子走不通,沈云鹤这人,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业务能力又硬,想从工作程序上抓他大把柄,难如登天。 他拿起那部很少使用的加密手机,拨通了耿彪的号码。 “彪子,”程文硕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沈云鹤,姓沈的那个王八蛋,不能再让他这么舒坦了。明的弄不动,就给老子来阴的!把你那套看家本事拿出来,集中所有火力,查他!把他查个底儿掉!我就不信他真是只不沾腥的猫!” 电话那头的耿彪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带着点市井的油滑和自信:“领导,您就瞧好吧。是猫就没有不偷腥的,是狗就没有不吃屎的。只要他有缝,我就能把他砸个稀巴烂。” 耿彪的动作很快。他动用了自己早年在外省系统内积累下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老关系,这些人情和线头,平时绝不动用,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目标明确:沈云鹤在原单位,东部某省银保监局时期的一切。 金钱、权力、女人,翻来覆去无非就这几样。 沈云鹤在经济上确实谨慎,但在个人作风上,还真让耿彪抓住了一条不算小也不算大的尾巴。 线索指向沈云鹤在原单位时,与手下一位叫刘颖的女副处长,保持了长达数年之久的不正当男女关系。 更妙的是,这位刘处长的弟弟,当时恰好在沈云鹤分管的某家城市商业银行工作,借助其姐的这层关系,在几次内部岗位竞聘和业务审批中获得过一些无形的便利。 虽然没查到沈云鹤直接批示关照的证据,经济利益输送也不明显,但“生活作风腐化”加上“潜在利益输送嫌疑”这两条,在眼下这种敏感时期,足够做一篇大文章了。 “妈的,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也是个管不住裤裆的货。”耿彪看着手下人汇总来的报告,啐了一口。 他决定不搞匿名举报那套,太温和,也太容易被压下去。 他要让这场火,烧得尽人皆知,让沈云鹤彻底臭掉。 他派人秘密接触了那位刘副处长。 时过境迁,刘副处长已与沈云鹤分手,并且对沈云鹤后来调离、未能妥善“安置”她而心怀怨怼。刘颖因为经济问题,被双开,还坐了半年牢。 她曾求助于沈云鹤,却被薄情寡义的沈云鹤当成瘟神避之不及,急于和她切割关系。这让刘颖对穿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沈云鹤恨之入骨。 耿彪的人许以重金,并承诺给刘颖提供“绝对安全保障”,轻易就撬开了她的嘴,怂恿她到北川浩南来,找沈云鹤“讨个说法”,要一笔“青春损失费”。 耿彪甚至亲自参与了“剧本”设计:先让刘颖在沈云鹤居住的公寓小区和省地方金融监管局附近徘徊,有意无意地向保安、物业人员透露身份和来意,制造前期舆论。 然后,选择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直接到省金融监管局门口“求见”沈云鹤,当众哭诉,把事闹大。 最后,安排早已联系好的外省媒体记者,将事情彻底捅出去。 风暴如期而至。 刘颖穿着一身略显廉价的职业装,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憔悴和悲愤,准时出现在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气派的大门口。 她不顾保安的阻拦,高声喊着沈云鹤的名字,哭诉自己多年的“付出”和对方的“薄情寡义”,话语间隐约透露出“利用职权照顾亲属”的隐情。 周五下班时分,门口人来人往。 这一幕迅速吸引了大量围观者。人们窃窃私语,手机镜头闪烁不停。 保安试图将她拉离,她却挣扎得更加厉害,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此时,几名记者“恰好”赶到,长枪短炮对准了刘颖。 第1891章 沈云鹤黯然离场 刘颖按照“剧本”,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控诉沈云鹤“道德败坏”、“玩弄女性感情”,并暗示其“公私不分”。 虽然涉及经济问题的指控含糊其词,但“美女下属”、“金融高官”、“权色交易”这些关键词,本身就具有核弹级的传播力。 消息像病毒一样炸开。 尽管郑国涛方面反应迅速,试图控制影响,要求网信部门删除敏感信息,但这种事情根本捂不住。 内部通报、小道消息、网络社群……各种渠道都在疯狂传播、添油加醋。沈云鹤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扫地。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面对组织的谈话,他无法否认与刘颖的旧情,只能极力澄清绝无经济问题,更没有利用职权为其弟谋利。 但在汹涌的舆论面前,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生活作风问题已是铁板钉钉,这在一个强调干部形象的体系内,是致命的硬伤。更何况,那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嫌疑,就像裤脚上的泥巴,甩也甩不干净。 郑国涛痛心疾首。沈云鹤是他推行金融整顿、撬动胡步云阵营最得力的“手术刀”,如今刀未出鞘,持刀人却先倒在了污水泥沼里。 他知道这是对手的阴招,但对方打得又准又狠,抓住了无法辩驳的弱点。 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扩大,避免牵连郑国涛和正在推进的金融整顿大局,沈云鹤在经过几个不眠之夜后,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他以“个人原因”和“身体不适”为由,向组织提交了辞呈。 最终,沈云鹤黯然离开了北川,没有告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是背影充满了落寞和悲凉。 他带来的那套精密的风险评估模型和监管方案,也随之被束之高阁。 郑国涛主导的金融监管攻势,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顿时陷入了停滞和混乱。 几乎就在沈云鹤离开的同时,马非那边经过长期缜密的侦查和证据固定,也收网了。 针对梁文渊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与沈云鹤的“作风问题”不同,马非找到的是实打实的硬罪证:确凿的证据链显示,梁文渊长期接受境外敌对势力背景的基金会和机构提供的巨额资金,并非法向对方提供涉及国内经济金融运行、政策制定内幕等大量敏感信息和分析报告,其行为已构成间谍罪。 在梁文渊最后一次以“学者”身份从境外返回国内时,在机场被守候多时的国家安全机关人员依法带走。 这一次,没有舆论发酵,没有小道消息,一切都在法律的轨道上静默完成。曾经风光无限的“著名学者”,转眼成了危害国家安全的阶下囚。 胡步云接到马非的汇报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心里那口因为上官芸而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出了一部分。梁文渊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毒瘤被切除,让他感觉背后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接连斩断郑国涛的“臂膀”和背后的“暗箭”,胡步云阵营看似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而郑国涛,在沈云鹤黯然离去和梁文渊突然被捕的双重冲击下,彻底看清了现实。 他在北川面对的,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行事风格狠辣果决、完全凌驾于常规官场规则之上的对手。 胡步云不仅根基深厚,而且手段灵活,既有马非那种精准的“官方清除”,也默许甚至纵容程文硕这种毫无底线的“阴招”。 这是郑国涛来到北川之后,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压力。 之前的较量,还停留在政策和规则层面,而现在,胡步云已经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獠牙。接下来的斗争,注定会更加残酷,更加赤裸裸,也更加凶险。 北川的棋局,在短暂的僵持后,因为这两起突发事件,骤然加速。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水下的暗流终于化为了可见的旋涡。 夜深了,胡步云的办公室没有开顶灯,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晕开一团黄光,将他半个身子罩在光影里,另外半边则陷在昏暗之中,像他此刻的心境,明暗交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沈云鹤走了,是被程文硕那见不得光的手段恶心走的。梁文渊倒了,是马非用确凿的铁证,以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送进去的。 表面上看,是两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一个清除了外部打入的“钉子”,一个拔掉了内部滋生的“毒刺”。 第1892章 戒急用忍 但胡步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场胜利,性质截然不同,后患也天差地别。 梁文渊是罪有应得,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合规,拿下他,是清除隐患,是功劳,谁也挑不出毛病。马非这把“铁拳”,用得正当时,打在了七寸上。 麻烦的是沈云鹤这边。 程文硕这事办得……太糙,也太脏。利用男女关系做文章,还是那种捕风捉影、纠缠不清的旧账,虽然效果立竿见影,直接把沈云鹤搞臭逼走,但这手段,终究是落了下乘,充满了市井无赖的泼皮劲儿。 这是程文硕的“脏活”。用起来顺手,见效快,但也极易反噬。 这次是沈云鹤自己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留下了把柄。下次呢?如果对方是个真正毫无瑕疵的人,程文硕是不是就要伪造证据、构陷栽赃了? 这把双刃剑,舞不好,先伤己。 郑国涛绝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主。损失沈云鹤这员推行他施政理念的干将,相当于断其一指,他岂能善罢甘休? 以郑国涛的风格,他不会像程文硕那样搞下三烂,但他的反击,一定会更精准,更凌厉,更依托于制度和规则。 他可能会调动更多京都部委的资源,对北川的各项工作进行更频繁、更严格的“督导检查”,也可能在干部任用、项目审批上设置更高的“合规”门槛。 还有苏永强。这老狐狸最近安静得出奇。常委会上,无论自己和郑国涛如何暗藏机锋,他都笑眯眯地打着太极,不偏不倚。 他的沉默,更像是在冷眼旁观,看自己和郑国鹿这场龙争虎斗,谁先露出更大的破绽,他好伺机而动,收取最大的渔翁之利。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胡步云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扳倒两个对手,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身上的压力更重,周围的视线更复杂了。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龚澈:“让程文硕明天上午……不,后天吧,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需要给程文硕降降温,但也得掌握好火候,不能寒了这头忠心却鲁莽的“藏獒”的心。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胡步云放在床头柜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简讯。 他睡眠很浅,立刻醒了过来。 拿起手机,解锁,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戒急用忍。” 是高隆副总。 胡步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窗外天色未明,房间里一片晦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凝重的脸庞。 “戒急用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近期北川的动作,尤其是搞走沈云鹤的手段,恐怕已经引起了京都更高层面的关注甚至不满。 高隆这是在告诉他,收敛锋芒,稳住阵脚,不要再主动挑起事端,要学会忍耐。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第二天一上班,龚澈脚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关好门,压低声音汇报: “书记,昨晚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发改委的老同事,一个是组织部的一位旧相识。都是私下闲聊,但话里话外都提到,最近京都关于咱们北川班子‘不团结’、‘内耗严重’的议论多了起来。甚至有……有一种声音,建议将‘争议较大’、‘风格强硬’的干部调离关键岗位,比如……比如去某个部委担任闲职,美其名曰‘优化班子结构’,‘保护干部’。” 龚澈没敢直接点胡步云的名字,但“争议较大”、“风格强硬”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胡步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锐利了几分。 他明白,这是郑国涛背后那股力量开始在京都造势了。 他们抓住了自己“斗争”形象这个点,将其放大为“破坏团结”、“不利于稳定”的标签。 这也确实是他过往行事风格带来的反噬。 若不是高隆在顶层力保,凭借这些舆论和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他胡步云可能真的要像张悦铭那样,被“优化”出北川这个舞台,去某个清水衙门坐冷板凳了。 一种无形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之前还是低估了郑国涛的能量和反击的决心。 第1893章 绝不甘心离开 胡步云已经意识到,对方不仅仅是在北川省内跟他斗,更是将战场延伸到了京都,动用了更高层级的人脉和舆论力量。 “知道了。”胡步云放下钢笔,语气平淡,“留意一下就行,不必过分紧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龚澈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胡步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车流已经开始拥堵,早高峰的浩南市充满着喧嚣与活力。 这是他倾注了心血的城市,是他权力的根基所在。离开?他绝不甘心! 但高隆的“戒急用忍”和京都的风声,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点:他必须调整策略,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硬碰硬了。否则,结果可能会对他不利。 就在胡步云消化着京都传来的压力,思考着如何转变策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楼锦川,借夫人宋晶“顺路”到北川走走看看,探望几位老朋友。 胡步云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顺路”那么简单。他亲自做出安排,高规格接待。 接待晚宴设在了浩南宾馆的宴会厅,场面隆重而不失温馨。 除了胡步云,苏永强、郑国涛以及在浩南的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都应邀出席。章静宜也以宋晶的家属身份作陪,与宋晶姑姑相谈甚欢。 宴会气氛起初颇为融洽,大家追忆往昔,聊聊风土人情,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老友聚会。 楼锦川虽然退了下来,但余威犹在,加上宋晶姑姑所在的宋家影响力不小,在座众人无不给予足够的尊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络。楼锦川脸色泛红,似乎有了几分醉意。 他忽然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主位上的胡步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这位老领导身上。 “步云!”楼锦川声音洪亮,带着酒后的粗豪,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你过来!” 胡步云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快步走到楼锦川身边:“楼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我敢指示你?”楼锦川眼睛一瞪,伸出食指,几乎要点到胡步云的鼻子上,“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了不起了是吧?啊?!” 他声音很大,震得宴会厅里都有回音:“我告诉你,胡步云!你就是头犟驴!一头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犟驴!” 满场寂然。 苏永强端着茶杯,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国涛面色平静,眼神却专注地看着这一幕。 其他老同志也都屏息凝神。 “在北川!你搞出多大动静?啊?”楼锦川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胡步云脸上,“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能不能消停点!稳当点!学学人家永强书记!”他大手一挥,指向苏永强,“看看永强同志,多沉稳!多有分寸!你再看看你!横冲直撞,像个什么样子!” 胡步云微微低着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的表情,连连点头:“是,是,楼书记您批评得对,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急躁,我一定改正,向永强书记学习。” “改正?我看你是改不了咯!”楼锦川不依不饶,语气更加“严厉”,“再这么下去,我看你这个省委副书记也当到头了!趁早去京都当一个闲云野鹤吧,别在这里给我惹是生非!”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近乎于是诅咒式的训斥。 章静宜在下面听着,脸色都有些发白,紧张地看着胡步云。 胡步云却始终保持着低姿态,腰弯得更深了些,语气更加诚恳:“老师,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的教诲,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我一定深刻反思,绝不再让您失望。” 看着胡步云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谦卑模样,楼锦川似乎这才气顺了一些,重重地“哼”了一声,摆摆手:“滚回去坐着!看见你就来气!” 胡步云如蒙大赦,连忙退回自己的座位,还不忘给楼锦川的杯子里添了点热茶。 宴会的气氛经过这番“波澜”,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大家继续推杯换盏,只是每个人心里都转动着不同的念头。 在场的都是官场老狐狸,谁还能听不懂这出戏? 楼锦川看似借着酒意把胡步云骂得狗血淋头,实则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传递几个明确的信息。 第1894章 怀旧 楼锦川把胡步云骂得狗血淋头,实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第一,胡步云是我楼锦川的人,就算骂,也只有我能这么骂,别人动他,得先掂量掂量。 第二,我骂他,是恨铁不成钢,是提醒他收敛锋芒,这是在保护他,帮他在当前不利的舆论下找台阶下。 第三,更是告诉苏永强、郑国涛乃至京都那些盯着胡步云的人,这小子上面有人保着,你们敲打可以,但别想一棍子打死。 同时,也是在点醒胡步云,风向变了,策略必须变,不能再“横冲直撞”了。 这顿“骂宴”,堪称一堂生动的官场艺术课。 第二天,送走楼锦川夫妇后,胡步云立刻召开了小范围的工作会议,议题是研究如何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政府投资行为”。 第三天,他在会上的发言,语气平和,多次引用郑国涛省长之前强调的“规矩”和“风险意识”,要求各部门“严格按程序办事”,“杜绝任何形式的违规操作”。 于洋飞、姜宇豪等人敏锐地察觉到,胡书记的语气和节奏,和之前相比,有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少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气,多了几分商量和探讨的意味。 程文硕也接到了胡步云的电话。 电话里,胡步云没有批评他搞沈云鹤的事,只是语气平淡地提醒他,公安厅的工作要“更加注重程序正义”,“依法依规办好每一起案件”,尤其涉及到可能引发舆论关注的案子,要“慎之又慎”。 程文硕握着话筒,心里有些打鼓。他感觉胡步云的态度似乎有些……疏离?是因为自己上次那事办得太糙,惹他不快了? 还是因为京都的风声和楼老板的那顿骂,让他不得不暂时收敛? 一种不安感在程文硕心里蔓延开来。他发现自己有些摸不透胡步云下一步的打算了。 而郑国涛那边,对于胡步云突如其来的“低姿态”和“守规矩”,并未表现出任何欣喜或放松。 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醒手下:“要警惕形式主义的花架子,要看实质性的行动。规矩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要落实到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上的。” 他知道,胡步云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改变其行事逻辑。眼前的退让,或许只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又或者,他胡步云是在用这种姿态,麻痹自己,酝酿着别的什么计划。 北川的局势,因为京都的风声和楼锦川的“敲打”,进入了一个看似缓和,实则更加微妙和复杂的阶段。 胡步云暂时收起了锋芒,郑国涛步步为营,苏永强继续稳坐钓鱼台。水面之下的暗流,因为表面的平静,反而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胡步云的“戒急用忍”和“低姿态”,能为他赢得多少喘息的时间?郑国涛又会如何应对他的这种转变?而那个始终超然物外的苏永强,又在等待着什么? 胡步云越来越沉默了,开始不停地反思和检讨。 甚至有时候在想,张悦铭也好,郑国涛也好,他们的执政理念和行事风格并不完全是错的。谁到了他们那个位置,都会求稳,政绩大小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只要不出乱子,就有继续向上升迁的机会。可一旦出了乱子,那之前几十年的煎熬就白费了。 胡步云还开始怀旧,开始不断地想自己一路走来的风雨坎坷。他时常翻看一本厚重的旧相册。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卡纸。 他的指尖时常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皮肤黝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他正和兰光县五林村的几个戴着草帽、满脸褶子的老农蹲在一条田埂上,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菜米饭,几个人都咧着嘴笑着,阳光炽烈,晃得人眯缝着眼。 背景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农田。 胡步云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那辛辣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缭绕,模糊了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那时候,真简单啊。”他心里默念了一句。脑子里闪过的是田埂上硌脚的石子,是村支书苟文财递过来的带着泥腥味的生黄瓜,为了横沟大桥的建设,他多次和苟文财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在他的努力下争取到钱志强特批的项目。 第1895章 抽支烟还受气 那时候胡步云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样把通往五陵村的那条破路修好,把桥建成,让老乡的山鸡能运出去卖个好价钱。 甚至为了五陵村的桥,他得罪了自己的老家胡家村的全村人。但他也没有后悔过,只要把事办成,一切都值得。 可现在呢? 他环顾这间宽大、装修考究却冰冷得像精密仪器的办公室。文件堆积如山,每一份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和命运。他一个批示,可以决定一个数百亿项目的生死;他一个眼神,可以让下面的人揣摩半天,寝食难安。 张悦铭、郑国涛……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张悦铭代表的是那种盘根错节、利益固化的旧秩序,一切以维护自身权力和圈子利益为先,发展不过是点缀和工具。 而郑国涛,他带来的是一套看似先进、规范的“沿海模式”,强调规则、数据、风险,其背后,何尝没有更高层面的战略意图和对他胡步云这种“野蛮生长”起来的地方势力的不信任与制衡? “都想把我框住啊……”胡步云嘴角扯起一道冷峭的弧度。 他不想陷入无休止的权力斗争,太耗神,也太脏。 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土地上,你想做成点事,想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改变一方水土,让老百姓得到点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是停留在报告和口号上,你就必须掌握足够强大的权力。 权力是工具,是清除拦路石的开山斧,是保护自身不被吞噬的铠甲。 没有权力,你连田埂都走不上去,就会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拖下来,碾碎。就像刘全林、上官芸…… 想到上官芸,他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而清晰的痛。 他合上相册,将那一段泛黄的青春和初心重新锁进记忆深处。 有些东西,只能深藏,不能常看,看多了,容易软弱。 他拿起桌上那支趁手的钢笔,拧开笔帽,在一个摊开的牛皮纸笔记本上,缓慢而有力地写下八个字:藏锋守拙,蓄势待发。 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他盯着这八个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眼前的退让,不过是战术调整。他的路,一定要走下去。让北川真正变个样子,让这照片里那些淳朴的笑容,能更多、更真切地出现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这,才是他胡步云真正要的。 周末,胡步云家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囡囡和豆豆回家了,苏振和崔若男也带着儿子苏玺樾从陵江省来了浩南,名义上是给刚满八岁的苏玺樾过生日。 小家伙虎头虎脑,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精力无限。 让胡步云有些意外的是,苏永强也来了。 这位省委书记脱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的笑意。 他给苏玺樾带了个半人高的遥控越野车模型,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看着侄孙子笨手笨脚地拆包装,偶尔还指点一下哪个卡扣该怎么弄。 “你看你爷爷,平时在办公室里训人那个劲儿,现在像个老小孩。”章静宜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笑着对苏玺樾说。 崔若男温婉一笑:“是啊,二叔也就跟玺樾在一起的时候,能这么放松点。” 胡步云在一旁陪着,心里却门儿清。 苏永强肯来,而且是这种家庭聚会的形式,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他不仅仅是来给孙子过生日的。 饭菜是家常口味,王姐和章静宜使出了浑身解数,崔若男也帮忙。 席间,苏永强问了问苏振在陵江省益州市的工作情况,多是些“注意身体”、“稳扎稳打”的泛泛之谈,对胡步云和章静宜,也只是聊了聊孩子教育、家长里短,绝口不提北川省的任何工作。 酒足饭饱,苏玺樾抱着新得的玩具车,缠着章静宜和崔若男要去楼下花园里试车。客厅里只剩下苏永强、胡步云和苏振三个男人。 苏永强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后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指了指阳台:“步云,有烟吗?给我来一根。在家里,老婆子管得严,抽支烟还要受气。” 胡步云连忙起身:“有,您稍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宽敞的阳台。初夏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屋内的烟火气。楼下花园里,传来苏玺樾兴奋的欢呼和章静宜她们的笑语。 胡步云给苏永强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支。 第1896章 苏永强的病 苏永强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没说话。胡步云也没吭声,只是默默陪着。 过了一会儿,苏振也晃悠着出来了,手里也夹着根烟,很自然地站到胡步云身边。 “叔,”苏振看向苏永强,语气随意,“您身体最近好点没?上次给您带那个进口的药,管用不?” 苏永强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烟圈:“就这样了,吃点药,顶一阵是一阵。比不了你们年轻人了。”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真实的无奈。 苏振转过头,像是跟胡步云拉家常,声音压低了些,恰好能让胡步云听清,又不太打扰似乎正在眺望夜景的苏永强: “你是不知道。我叔这两年,身体真是大不如前了。病痛折磨得他够呛,全靠进口的药顶着。”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看似无心地说:“他在东江当省委副书记那会儿,多雷厉风行的一个人,说一不二。现在……唉,是真有点力不从心了。他常私下跟我念叨,说北川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再也出不起第二个‘金鼎案’那种娄子了。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只要班子不乱,经济能稳得住,不出大乱子,他就阿弥陀佛了。” 胡步云心里猛地一动,像是有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原来如此! 他一直琢磨不透苏永强那种极致甚至有些懦弱的“平衡术”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底牌。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权谋,也不是待价而沽的贪婪,而是最简单,也最无法抗拒的原因——精力不济,求稳怕乱。 一个被病痛折磨,自感“力不从心”的一把手,最大的诉求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平稳。 平稳地度过最后的任期,平稳地交棒,不要在自己任上再爆出任何可能影响政治声誉和晚年安稳的大雷。 “金鼎案”已经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绝不允许再来一次。 所以,他乐于见到胡步云和郑国涛、张悦铭相争。他们斗得越凶,就越需要依赖他这个“裁判”,他的权威就越稳固。 只要不打破他设定的“稳定”底线,他甚至会鼓励这种争斗,因为这能防止任何一方势力过度膨胀,威胁到他最终的掌控力。 想通了这一节,胡步云顿时觉得苏永强之前那些云山雾罩、和稀泥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什么大师的运筹帷幄,这是一个疲惫老人的守成之道。 胡步云低声问:“苏书记到底得了什么病?” 苏振摇了摇头,轻叹道:“这需要保密,你也别多问。” 胡步云心里一沉,越是需要保密,越能说明苏永强病得严重。 “苏书记也不容易。”胡步云顺着苏振的话,感慨了一句,语气诚恳,“我们下面做事的,得多替他分忧才行。” 苏永强似乎被楼下的笑声吸引,转过身,笑着问:“玺樾这小子,又玩疯了吧?” 胡步云和苏振也看向楼下,苏玺樾确实玩得很开心。 这让阳台上的三个男人也跟着开心。这是他们下一代,生在这样的家庭,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自由的。 阳台上的谈话就此打住。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回到了客厅。 但胡步云知道,今晚最大的收获,已经到手了。 苏振这番“无意”地透露,价值千金。 这或许是苏永强默许的,或许只是苏振基于亲情和自身立场的提醒。 无论如何,胡步云看清了接下来游戏规则的边界——在苏永强划定的“稳定”圈子里,他怎么和郑国涛斗都可以,甚至越激烈,苏永强可能越放心。 但一旦可能触及“稳定”的底线,苏永强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而出手的对象,很可能是更“冲动”、更“不可控”的胡步云。 两天后,胡步云在小会议室召集了一个核心圈子会议。参加的人不多,只有程文硕、李国明、齐俊成,以及负责记录的龚澈。 气氛有些沉闷。 程文硕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点之前“搞走”沈云鹤的得意,以及一丝对胡步云近期“低调”的不解。李国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眼神平静。齐俊成则微微前倾着身体,等待着胡步云的开场白。 胡步云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是统一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思路。” 他目光扫过程文硕,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众人:“总的要求是八个字:积极配合,狠抓落实。” 程文硕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1897章 刀刃暂时收入鞘中 胡步云继续道:“特别是省政府那边主导的经济工作,国涛省长一直强调的规范、程序、风险管控,我们要真心实意地支持,要主动靠上去做工作。 凡是省政府部署的任务,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涉及到重大决策、重要人事安排、重大项目审批,必须严格按照程序,向永强书记和国涛省长汇报,该上会上会,该签批签批,绝不能搞先斩后奏,更不能阳奉阴违。” 程文硕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插话:“这……这不是把我们自己的手脚捆起来了吗?郑省长那边巴不得我们这样呢!以后咱们还怎么干活?” 胡步云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程文硕心里一凛,把后面更冲的话咽了回去。 “捆起来?”胡步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笑意,“程副省长,你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什么?” 程文硕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是为了下一次,更有力地打出去。”胡步云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和以前不同了。张悦铭有张悦铭的搞法,郑国涛有郑国涛的套路。对付郑国涛这一套,硬冲硬打,效果不好,副作用还大。”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略带苦味的液体润过喉咙。 “郑省长不是讲规矩吗?好,我们就跟他讲规矩。”胡步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且要比他更讲规矩!他提出的那些规范、流程,我们不仅要执行,还要执行得比他要求的更到位,更漂亮!我们要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国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齐俊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接口道:“书记的意思是,我们要学会利用规则,甚至在规则框架内,把事情做得更好,以此来争取主动,赢得支持?” “没错。”胡步云赞许地看了齐俊成一眼,“经济工作,他郑国涛是省长,主导权在他。但我们不是无事可做。党建、组织、宣传、维稳,这些是我们的阵地,要守好,还要出彩。对于经济工作,我们要从‘配合’和‘落实’的角度切入。 比如,他郑国涛要规范项目审批,好,我们组织部门就考察干部在规范执行中的表现,宣传部门就宣传规范操作带来的正面典型。他要防范金融风险,我们政法委、公安厅就严厉打击非法集资、金融诈骗,为他说的‘安全’保驾护航。” 他看向程文硕,语气加重:“尤其是你那边,不要再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要把精力放在正道上,社会治安、扫黑除恶常态化、智慧公安建设,这些才是你的主业,出成绩了,谁都抹杀不了。要把‘依法依规’四个字,刻在脑子里!” 程文硕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书记。” 胡步云知道他未必完全信服,但现在不是安抚的时候。他需要的是服从。 “国明部长,”胡步云转向李国明,“组织工作要跟上。对于坚决执行省委省政府决策、在规范发展中做出成绩的干部,要大胆使用。对于那种阳奉阴违,或者打着‘规矩’旗号不干实事的‘懒官’,也要坚决调整。用人导向,不能偏。” “明白。”李国明言简意赅。 “俊成秘书长,”胡步云最后吩咐齐俊成,“办公厅要发挥好枢纽作用,确保上下畅通。特别是永强书记和国涛省长那边的指示,要第一时间传达、督办、反馈。姿态要做足,工作要做细。” “好的,书记,我会把握好。”齐俊成沉稳应答。 会议结束,几人各自离去。 程文硕走在最后,磨磨蹭蹭,似乎还想跟胡步云说点什么。 胡步云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比的不是谁更横,而是谁更稳,谁更能在这种新规矩下找到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把你那套江湖气收一收,多用点脑子。” 程文硕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行,我听你的,反正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看着程文硕有些悻悻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胡步云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转变并非易事。尤其是对程文硕这种路径依赖严重的干部。但这一步,必须走。 “藏锋守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字。 锋利的刀刃暂时收入鞘中,不是为了生锈,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发出更致命的一击。 第1898章 近乎刻板的程序化 胡步云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看似被动“配合”的过程中,重新积蓄力量,梳理内部,寻找对手的破绽,并等待那个最适合亮剑的时机。 于是,胡步云的办公室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律。 过去,这里像是一个风暴中心,总有不同派系、不同诉求的人进进出出,低声密谈,或是激烈争论。 现在,风暴眼仿佛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程序化运行。 每天下午四点,龚澈会准时将一份由齐俊成牵头整理、胡步云亲自审定的《当日重点工作简报》送进来。 简报格式统一,条理清晰,分为“省委决策部署落实情况”、“省政府重点工作会议议定事项对接进展”、“地市及部门重要请示报告”等几个固定板块。 胡步云会用半小时仔细浏览,然后用他那支标志性的黑色钢笔,在相应位置写下批示。 批示用语也发生了微妙变化,“速办”、“特事特办”这类词汇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请按程序商相关部门研提意见”、“建议报永强书记、国涛省长审示”、“请国明同志按干部管理权限统筹考虑”。 批阅完毕,龚澈会严格按照批示执行:需要上报苏永强的,原件附上胡步云的签字呈送;需要抄送郑国涛的,由机要员登记在册,密封送达省政府办公厅;需要相关部门研处的,则通过省委办公厅督查系统下发,并要求限期反馈。 一次,关于浩南都市圈核心区一个绿化景观微调方案,原本胡步云一句话就能定夺的事情,报告在胡步云这里转了一圈,他批了“方案详实,建议请浩南市政府按程序完善后,报省政府分管领导及国涛省长审定,并抄报永强书记知悉”。 报告转到郑国涛桌上时,他拿着看了好一会儿,对身边的省政府秘书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提笔圈阅了“同意”。 心里却在想:胡步云这是把皮球踢给我,也是把责任捆在我身上。绿化景观小事尚且如此,大事更会如此。他这是在用“规矩”给自己打造一副无形的铠甲。 常委会上的气氛更是让许多习惯了刀光剑影的老常委感到“不适”。 一次讨论全省年度重点项目调整方案,郑国涛提出,鉴于宏观政策收紧和资金压力,建议将胡步云之前力主推动的“北川文化艺术中心”项目暂缓,资金优先保障已在建的重大基础设施。 若是以前,胡步云即便不拍桌子,也必然会引经据典,强调文化项目对提升城市软实力的重要性,甚至可能拉出更高层面的文化战略来说事。 但这次,他只是认真听着,等郑国涛和其他常委发言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国涛省长从全省资金大盘子和防控债务风险角度考虑,意见很中肯,我原则上同意。文化艺术中心项目,确实可以等财政状况更宽松时再启动。不过,前期已经完成的设计和征地工作,建议由浩南市做好维护和管控,避免资源浪费。” 他不仅同意了,还主动帮郑国涛完善了“后事”处理。几个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看戏的常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面相觑。 郑国涛深深看了胡步云一眼,点头道:“步云书记补充得很好,就按这个意见办。” 最让人瞠目的是郑国涛力推的“全省政务数据一体化平台”建设。 这个项目旨在打通各部门、各地市的数据壁垒,实现信息共享和协同办公,但其背后,谁都清楚,也蕴含着强化省政府,特别是郑国涛对全省经济运行“数字管控”能力的意图。 胡步云不仅没使绊子,反而在专题协调会上,对负责具体牵头工作的省发改委主任黎明明确指示:“黎明同志,这个平台建设是省政府提升治理能力的重要举措,也是省委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要求。 发改委要站在全省大局的高度,无条件配合好国涛省长的工作部署,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汇报,我帮你协调解决!” 黎明下来后,一头雾水,私下问龚澈:“龚处长,老板这唱的是哪出?这平台建好了,咱们手里那点‘模糊空间’可就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龚澈推了推眼镜,低声道:“黎主任,书记指示很明确,执行就是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数据给了,怎么解读,谁来解读,里面学问大了。” 第1899章 圆滑才能滚得更远 一时间,北川官场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胡副书记这是被郑省长和京都来的压力彻底压服了?” “听说楼老板上次来骂得太狠,胡书记心气没了。” “我看是学聪明了,知道硬扛没用,不如顺势而为,起码能保住现有位置。” “棱角磨平了喽,以后就是郑省长一言堂了……”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胡步云耳朵里。 他只是淡淡一笑,对龚澈说:“棱角磨平了才好,圆滑才能滚得更远。他们懂什么?” 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胡步云对几条关键暗线的经营,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精细和深入。 组织战线,是李国明的领域。胡步云不需要频繁召见他,两人之间有一种基于长期共事的默契。 几次小范围的人事调整方案上会前,李国明都会以“汇报组织工作”的名义,到胡步云办公室坐一坐。 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关键信息已然传递。 “薛琳同志在纪委二室主持工作以来,办案规范,定性准确,尤其在处理几起涉企纠纷中,很好地把握了政策界限,保护了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李国明捧着茶杯,像是随口一提。 薛琳是胡步云特意从建安市纪委副书记的岗位上提到省纪委的,解决了副厅级。他需要给田天泉充实力量。 胡步云微微颔首:“嗯,女同志心细,原则性也强。放在二室主任的岗位上,是颗好钉子,要稳住。” “曹东来同志在政研室,牵头搞的几个全省性调研报告,质量很高,国涛省长也表扬过,说数据扎实,建议可行。” “东来是笔杆子,也是明白人。政研室是参谋中枢,位置关键,要用好。”胡步云顿了顿,“最近关于民营经济扶持政策的解读,可以让他多发声,要贴合中央最新精神,也要结合北川实际。” 齐俊成调去省建设厅任厅长,实权在握。于是胡步云就把和怀市云溪县委书记曹东来提拔到省委办公厅,顶了齐俊成的缺。 几句话,薛琳在省纪委的位置更稳了,曹东来在政策话语权方面的作用被强调了。这些调整,都在“正常工作”范畴内,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像无声的春雨,悄然渗透。 产业火种,在于洋飞和李碧君手中。他把兰光县县长李碧君调到浩南经开区,任常务副主任,解决了副厅级。李碧君和于洋飞配合默契,使经开区能更扎实地掌握在胡步云的节奏中。 胡步云给于洋飞的指示更加直接:“经开区过去的摊子铺得太大,有些虚胖。现在要修炼内功。你和碧君同志要把眼睛擦亮,别光盯着那些能立即带来GDP 的大块头。那些规模不大,但在细分领域有‘独门绝技’,创始人有点理想、有点脾气的科技型中小企业,要多关注,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于洋飞心领神会。他和李碧君牵头,对经开区存量企业进行了一次“精细摸底”,摒弃了过去单纯看营收、看税收的粗放标准,引入了技术专利含量、研发投入占比、市场成长潜力等新指标。 李碧君甚至亲自带队,走访了多家之前不被重视的“小厂”。在一家专注于工业传感器芯片研发的公司,她和技术创始人聊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就对于洋飞说:“于主任,这家公司,技术绝对国内领先,就是缺钱扩产和市场渠道。我们应该把之前准备补贴给那家光伏配套企业的部分资金,调整过来,以股权投资方式进入,再帮他们对接下游应用场景。” 于洋飞有些犹豫:“这符合郑省长要求的‘风险管控’吗?毕竟规模小。” 李碧君笑着道:“风险可控。我们做尽调,占小股,不干预经营,只赋能。这恰恰是支持实体经济、培育新动能,完全符合政策导向。比盲目引进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可能水土不服的大项目,风险更小。” 于洋飞把情况汇报给胡步云。胡步云只回了一句:“按碧君同志的意见办。这是个样板,要做好。” 很快,几家具有“专精特新”潜质的小企业,在经开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支持。 这笔钱数额不大,动作隐蔽,却像是在一片追求速生林的土壤里,悄悄埋下了几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珍贵种子。 基础布局,则交给了齐俊成。 胡步云把他叫到家里书房,关起门来说话:“建设厅长这个位置,看似管项目,实则是未来发展的基石。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去抢多少项目,而是要把国家关于国土空间规划、基础设施建设、投融资模式的所有政策法规,给我吃透、嚼烂!” 第1900章 风险管控 齐俊成认真记录着。 “特别是国家在推动的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新模式、绿色建筑标准这些东西,你要组织专门团队,结合北川实际,研究出几套能直接拿来用的、合法合规的实施方案模板出来。”胡步云叮嘱道,“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我们要为北川下一个发展阶段,准备好‘工具箱’。” 齐俊成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也明白了胡步云把他安排到建设厅的深谋远虑。 这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短期行为,而是在为一场可能需要漫长等待的“未来战役”储备弹药。 官场关于胡步云“锋芒尽敛”的议论,某种程度上也覆盖了李碧君生活的巨变。 经过多年的拉锯战,她与刘二彪的离婚手续,办得异常低调和平静。没有财产争执,没有互相诋毁,甚至没有通知太多人。 就像一片树叶悄然落下,未能在湖面激起多少涟漪。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刘二彪离开浩南前,通过中间人给李碧君带了句话:“好好过你的日子。”语气复杂,或许有解脱,也有那么一丝残留的愧意。 李碧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埋首于桌上的项目报告。 她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经开区的工作中。不同于过去在当县长的时候更偏宏观的管理,现在她需要直面具体的企业、具体的项目、具体的问题。 她的专业能力和冷静性格很快展现了优势。一次,面对一个号称技术全球领先、要求巨额土地优惠和税收减免的智能制造项目,于洋飞和大多数人都被对方华丽的PPT和宏大的愿景所打动。 李碧君却坚持要对方提供核心算法的第三方验证报告和已落地产线的实际运营数据。 对方支支吾吾,最后不得不承认技术尚处于“实验室优化阶段”。 “李主任,你这眼光太毒了!”于洋飞事后心有余悸,“差点就被忽悠进去,这要是签了,就是个天坑!” 李碧君淡淡一笑:“于主任,我只是按规矩办事。郑省长不是一直强调风险管控吗?我们这就叫落实省领导指示。” 她顺势在经开区内部推动建立了一套更精细化的“企业引进与评估体系”,将技术尽职调查、市场前景独立评估、团队背景核实等环节制度化、流程化,并且引入了“一票否决”机制。 这套体系初期遭遇了不少阻力,一些习惯了“拍脑袋”招商的干部觉得麻烦,影响了“效率”。但李碧君顶住压力,坚持推行。 胡步云从于洋飞的汇报中得知此事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对于洋飞说:“告诉碧君同志,她做得对。这套体系,就是我们经开区未来‘合规’发展、高质量发展的样板和护身符。你要全力支持她,把它做实、做响!” 得到胡步云的明确肯定,李碧君更加坚定了信心。 她本就不是需要依附于谁的女人,而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本和价值实现之路。胡步云把她安排到经开区,是看到了当年她在兰光县文旅兴县工作中的作为,属于真正的量才使用。 南风集团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新装修材料的味道。刘二彪在最后一页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章静宜,咧开嘴想笑一下,嘴角的肌肉却有点僵硬。 “嫂子,以后……就在您这儿讨饭吃了。”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谄媚。 章静宜接过合同,扫了一眼签名处,确认无误,递给旁边的法务。 章静宜没笑,眼神平静地看着刘二彪:“二彪子,不是讨饭吃,是一起做事。你的公司、你的人,并入集团建材基建事业部,正式成为南方集团的子公司,独立核算,你担任事业部副总经理,主持工作。业务范围和考核指标,合同附件里都写清楚了。” “清楚,清楚。”刘二彪连连点头,手心有点汗湿。他那个靠着胆子和关系折腾起来的公司,如今算是彻底挂上了南风的牌子。 背靠大树好乘凉,往后业务量不用愁,光是南风自身项目的内部订单,就够他吃到撑。可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晚上,他在浩南市最高档的“云顶阁”摆了一桌,请的是胡步文、黄洪、老猫这几个从兰光县就混在一起的老兄弟。 第1901章 章静宜的约法三章 包厢奢华,窗外是浩南璀璨的夜景。酒过三巡,刘二彪的话多了起来。 “步文哥,老黄,猫哥,”他端着酒杯,眼眶有点发红,“咱们这帮人,摸爬滚打多少年了?在兰光倒腾山货,搞砂石站,搞小工程,跟人抢工地,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今天能坐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这地方,吃一顿饭够咱们当年挣半年!” 胡步文抿了口酒,没接话。黄洪嘿嘿笑着:“那是二彪你有本事,敢拼!” “屁的本事!”刘二彪一挥手,声音大了些,“是运气!是跟对了人,跟对了我哥!折腾半生,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个人再能蹦跶,也就是个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想成事,还得有个‘组织’!南风集团就是我们的组织,盘子大,根子深!” 老猫慢悠悠地剥着虾:“有得必有失。进了南风,就得守南风的规矩。我看小章总是个明白人,不会亏待我们,但你那套野路子,得收收了。” 刘二彪没反驳,仰头灌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老猫说得对。 昨天章静宜跟他“约法三章”,言犹在耳:“第一,合法经营,所有账目经得起查,税务上不能有任何瑕疵;第二,保证工程,出了质量问题,唯你是问;第三,管好你自己和你手下的人,远离李二虎那种破事,别给集团,也别给你哥抹黑。” “李二虎……”刘二彪心里嘀咕着,那家伙就是前车之鉴。以前大家半斤八两,现在人家还在瓦子山休养,自己虽然进了南风集团,看似风光,实则脖子上套了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头攥在章静宜,或者说,攥在胡步云手里。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喃喃道:“规矩……以后都得按规矩来了。” 和怀市市长的任命文件终于下来了。 周海军看着组织部的红头文件,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沉甸甸的。 这个位置,是胡步云为他争来的,也是在苏永强默许和郑国涛妥协下,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 这也是胡步云在苏永强和郑国涛手里拿到的唯一一个地市主官职务。 赴任前,胡步云在办公室见了他。没有过多的寒暄,胡步云直接点明了要害。 “和怀是我们的根据地,不能丢。你这次上去,不容易。苏书记点了头,郑省长那边……也没再坚持反对。这里面,有妥协。” 周海军腰板挺直:“我明白,书记。我一定给你干出个样子来。” 胡步云笑着道:“光不辜负我不行。你要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周海军是靠能力坐上这个位置的。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这几条硬杠杠,必须达标。另外,” 他顿了顿,“和怀的市委书记是苏书记安排的人,你要处理好关系。尊重,配合,但该坚持的原则也要坚持。度,你自己把握。” “是,我记住了。”周海军点头。他知道,市委书记是苏永强的眼睛,他既要干事,又不能功高盖主,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考验着他的政治智慧。 “还有,吴远超同志担任常务副市长,是我的建议。”胡步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简历,“他在青坪县干得不错,有思路,有闯劲,也熟悉和怀的情况。你们俩要搭好班子,形成合力。” 周海军心领神会。吴远超是胡步云从青坪县委书记任上力主提拔起来的,是胡步云钉在和怀的又一颗钉子。 有吴远超在政府这边具体抓落实,他周海军这个市长就能更好地统筹全局,也能更有效地制衡市委那边。这是胡步云为他在和怀布的掎角之势。 “请书记放心,我和远超同志一定精诚合作,把和怀的工作做好。”周海军表态。 离开胡步云办公室,周海军深吸了一口气。路已经铺好,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靠自己走了。 和怀这个棋眼,牵动着北川省高层的神经,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曹东来坐在省委政研室主任的办公室里,感觉比在云溪县当县委书记时还要忙碌。 省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听起来是幕僚角色,位置却关键。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沓资料,是关于北川省传统产业分布的调研数据。 他来了不到两个月,带着几个笔杆子,跑了好几个地市,钻了十几家工厂。政研室的老人都说,曹主任干活太拼。 第1902章 各有各的难处 曹东来只是笑笑,他知道胡步云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用意。 不仅要出思路,更要能发出有分量的、符合“胡步云方向”却又让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声音。 他牵头搞的《关于推动北川省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的路径分析与政策建议》报告初稿已经完成。 报告数据详实,案例典型,既指出了传统产业面临的困境,也提出了依托浩南都市圈辐射效应、分类施策、引入工业互联网平台等具体建议,通篇没有提及任何个人,完全立足于全省发展大局。 报告按程序报送省委、省政府领导。几天后,龚澈给曹东来打了个电话,恭喜道:“东来秘书长,郑省长在你那份报告上批示了,‘报告很有见地,所提建议具有较强操作性,请发改委、工信厅认真研究借鉴。’” 曹东来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得到郑国涛的肯定,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份报告的核心观点,暗合了胡步云一直强调的“产业升级”和“内生动力”,但又完全包裹在郑国涛倡导的“规范”、“科学”话语体系之内。 这是一次成功的“借壳上市”。 齐俊成在省建设厅那边,则是另一种打法。 他上任后,不急着批项目,而是带着几个业务骨干,一头扎进了档案室和资料库,开始系统梳理近十年来全省获批的重大基础设施工程项目,从立项依据、审批流程、资金构成到建设效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电子档案和评估模型。 一次省政府开会,讨论一个跨市高速公路项目的优化方案,齐俊成拿着厚厚的资料,对项目前期的地质勘测数据、不同路线的比选依据,以及可能存在的生态影响,分析得头头是道,连几个技术出身的副省长都频频点头。 郑国涛听完汇报,看了齐俊成一眼,只说了句:“齐厅长很专业,准备工作做得扎实。” 齐俊成谦逊地笑了笑,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用绝对的业务能力和“循规蹈矩”,为自己,也为胡步云在这个关键部门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 他梳理的这些“老底”,将来或许就是应对某些“新规”冲击时的缓冲垫。 薛琳在省纪委二室,位置更加敏感。她不动声色,只是要求手下将过去几年与张悦铭、吴天宇案有过牵连、但当时因证据不足或情节轻微未作处理的干部名单,重新整理出来,并关注他们近期的动向和工作表现。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哪些人可能在新的形势下,因为恐惧或投机,转而向郑国涛靠拢,并提供某些“投名状”。 这份名单,她记在心里,必要时,会以最符合组织程序的方式,提醒该提醒的人。 而在团省委,赵小童组织的“北川青年干部论坛”搞得风生水起,邀请各领域优秀年轻干部交流研讨,主题从科技创新到基层治理,看似活泼,实则无形中扩大着胡步云所倡导的“实干、担当”精神在年轻一代中的影响力。 赵小童在兰光县团委的时候,就是胡步云的得力干将,此后也是在胡步云的关照下一路升迁,此番胡步云特意把赵小童从建安市团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提拔到团省委任副书记,就是想让他尽可能地团结、引导、发现更多的青年人才,扩大在年轻干部中的影响力。 这几颗看似分散的“钉子”,正按照各自的轨迹,在省委、省政府的肌体里,向着深处稳稳楔入。 他们不张扬,甚至刻意低调,却在不经意间,支撑起了一片虽不广阔,却足够坚实的空间。 郑国涛力推的“北川省政务数据一体化平台”,在第一次全省协调推进会后,就陷入了某种胶着状态。 理想很丰满,蓝图也很宏伟:打通所有地市、厅局之间的数据壁垒,让经济运行、社会管理、民生服务的海量信息在统一的平台上流畅交互,实现“一网通办”、“一网统管”。 郑国涛在多个场合强调,这是提升治理能力现代化、优化营商环境的“牛鼻子”工程。 但现实很骨感。 浩南市首先委婉提出,其“智慧城市”系统是多年前与多家高科技企业合作研发,架构独特,接口标准与省里新平台不完全兼容,改造需要时间和巨额投入,担心“一刀切”会影响现有城市运行效率。 几个经济较强的地市,也都表示各有各的难处。 第1903章 顾全大局 有的表示本地产业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安全级别要求高,贸然接入省平台风险太大;有的则反映,部分垂直管理部门的数据调动需要京都部委批准,市里做不了主。 省直部门更是“诸侯割据”。财政厅担心预算细节过早暴露引来不必要的审查和争论;国土厅则以矿产资源、土地利用数据涉及国家秘密为由,态度谨慎;连卫生厅都表示,居民健康信息隐私保护法是红线,不敢轻易迈步。 推进会的纪要送到胡步云桌上,他扫了一眼,没表态,直接批转给黎明:“发改委牵头研究,提出意见。” 黎明压力山大。他摸不透胡步云的真实想法。 按照胡步云过去的风格,这种明显旨在加强省政府,特别是郑国涛控制力的项目,不暗中使绊子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真心支持?但胡步云最近的“积极配合”论调又言犹在耳。 他硬着头皮组织了几次部门协调会,果然吵成一团,寸步难行。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一肚子苦水去找胡步云汇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都想留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谁都不愿意先把手里的数据交出来。郑省长那边催得又紧,要求按月报进度……”黎明搓着手,一脸为难。 胡步云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泡着茶,听黎明说完,给他倒了杯茶:“消消火。你觉得,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利益!都是本位主义,怕数据交出去,就没了话语权,甚至暴露自己的问题。”黎明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得准,但没看到根子上。”胡步云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根子在于,缺乏信任,也缺乏一个让大家都能放心的、公认的‘游戏规则’。郑省长想一步到位,愿望是好的,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放下茶杯,看向黎明:“你以发改委的名义,给省政府打个报告。核心意思两点:第一,省发改委坚决支持平台建设,愿意率先垂范,将我省固定资产投资、重点项目审批、能耗指标等非涉密经济运行数据,按照省里初步确定的标准,首批接入平台。” 黎明眼睛瞪大了。主动交数据?这不等于自缚手脚吗? 胡步云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第二,建议平台建设‘分步实施,标准先行’。当前重点不是强求所有数据全部接入,而是先由省里牵头,制定统一的数据采集、交换、安全、脱敏的技术标准和管理规范。各地市、各部门按照统一标准先整理自家数据,条件成熟一个,接入一个。优先接入与民生服务、营商环境优化密切相关的公共数据。” 黎明脑子飞快转动,渐渐品出点味道来了。主动交出一部分数据,姿态高大上,堵住了郑国涛的嘴,也给了其他部门和地市压力——连管着核心经济数据的发改委都交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捂着? 同时,“分步实施,标准先行”听起来完全是出于稳妥和专业考虑,实际上却把平台建设的节奏和控制权,部分地拉回到了需要“共同制定标准”的协商轨道上,而非郑国涛的单方面推进。 “书记,我明白了,我回去就组织人起草报告,保证既体现支持态度,又把‘标准先行’的必要性说透!”黎明感觉豁然开朗。 报告送到郑国涛那里,他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胡步云批示“同意发改委意见,请按程序报国涛省长审定”那一行字。 他靠在椅背上,对秘书长说:“这个胡步云……以退为进啊。他这一主动,我们反倒不好对其他人动硬手了。不过,‘标准先行’确实是个实际问题,那就先立规矩吧。” 郑国涛批复“原则同意发改委建议,由省发改委、工信厅、办公厅牵头,尽快制定数据标准规范。” 消息传出,不少等着看胡步云如何应对郑国涛步步紧逼的人大跌眼镜。 郑国涛那边的人则觉得胡步云还算“识大体”,北川省里多了些“顾全大局”的议论。 几天后,胡步云把黎明叫到办公室,看似随意地问:“接入平台的数据,都梳理好了?” “梳理好了,都是按规范脱敏处理的宏观和行业数据,不涉及具体企业隐私和项目核心商业信息。”黎明赶紧汇报。 胡步云点点头,“数据这东西,就像手里的沙子。你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适当松一点,别人反而不好跟你抢了。” 第1904章 岂不是引狼入室? 胡步云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深意:“但是,核心的数据,能看出真实家底、决策思路、关键短板的,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给出去的,得是我想让他看到的,是经过我们‘翻译’和‘过滤’后的信息。明白吗?” 黎明心头一震,彻底明白了。“翻译”和“过滤”,这四个字学问太大了。同样的数据,选取的维度不同,呈现的方式不同,完全可以引导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书记,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黎明郑重地说。 胡步云挥挥手,让他出去。数据平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他先手让了一子,却把后续的下法,引入了更复杂的局面。 他需要的是时间,在这个看似配合的过程中,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得更深。 沈云鹤人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套金融风险监测和排查机制,就像一套精密的自动化警报系统,仍在省地方金融监管局内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一份由该局分析处撰写的内部参考,悄无声息地放到了郑国涛的办公桌上。标题是《关于我省部分民营企业利用供应链金融业务进行套利及潜在洗钱风险的分析与提示》。 报告没有点名任何具体企业,但通过案例分析和数据模型推演,描绘了一种操作模式:核心企业利用其在供应链上的强势地位,通过控制上下游的关联公司或合作企业,虚构贸易背景,开具商业承兑汇票或流转电子债权凭证,然后通过这些凭证从银行或保理公司进行融资。 资金并未完全用于实体贸易,而是在体系内空转套利,甚至可能通过复杂的通道流向境外或用于其他非法目的。 报告特别指出,此类业务“结构复杂,隐蔽性强”,“关联交易识别难度大”,“容易成为资金脱实向虚和非法活动的温床”。 在列举的“需关注行业”中,提到了“大型房地产、基建关联产业链”。而在附件的关联图谱分析示意中,几个模糊化的企业节点,其业务范围与南风集团旗下的部分建材、物流供应链企业,存在着若隐若现的重合。 郑国涛看完,沉吟片刻,提笔在扉页上批了两个字:“关注。” 笔迹沉稳有力。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顺着行政体系传递下去。 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但金融监管局内部的气氛明显收紧了几分,对相关领域的非现场监测和报表审核更加细致。 风声很快通过马非的渠道,传到了胡步云耳朵里。 几乎同时,章静宜也在一次与银行高层的私下交流中,嗅到了异常审慎的味道。 晚上,胡步云回到家,章静宜已经在书房等他,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哥,金融局那边好像又在瞄着我们了。还是供应链金融那点事,虽然现在都是合规操作,但就怕他们拿着放大镜找,总能挑出点历史遗留的毛刺。”章静宜递给他一杯参茶。 胡步云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静宜,还记得李二虎那件事吗?” “刻骨铭心。” “那就好。”胡步云看着她,“现在的情况,比李二虎那次更复杂。郑国涛不是张悦铭,他讲规则,讲程序。对付他,硬顶没用,喊冤也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规矩,让他无话可说。” 他放下茶杯,语气果断:“你回去立刻准备,以集团总部名义,主动向省金融监管局、央行分行、银保监局打报告,邀请他们联合组成工作组,进驻南风集团及旗下主要的供应链公司,进行一场全面的‘供应链金融业务专项合规体检’。态度要诚恳,资料要准备齐全,从顶层设计到操作流程,全部敞开给他们看。” 章静宜有些犹豫:“这……岂不是引狼入室?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胡步云打断她,“我们要相信,我们自己把篱笆扎牢了,狼就钻不进来。这次体检,重点不是防守,是展示。展示我们南风集团现在规范透明的管理,展示我们坚决支持金融监管的态度。要把这次被动可能的‘被调查’,变成我们主动的‘合规秀’。”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于那些确实存在模糊地带的陈年旧账,该补手续的补手续,该做说明的做说明,甚至可以考虑,主动剥离或者关停一两个无关大局、但可能授人以柄的小业务。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第1905章 多扎篱笆 章静宜看着胡步云冷静的眼神,心里渐渐有了底。“我明白了。我亲自抓这件事,保证让他们查不出任何实质性问题,还要让他们带着对我们的好印象离开。” “嗯。动作要快,姿态要高。”胡步云点点头。 第二天,南风集团的邀请函就摆到了相关金融监管部门的案头。 第三天,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金融监管局那位接替沈云鹤主持工作的副局长都有些愕然,随即向郑国涛汇报。 郑国涛听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企业有主动合规的意识是好事,按程序办理吧。” 联合工作组很快进驻南风集团。 章静宜亲自接待,全程配合,所有资料敞开供应,所有人员随时接受问询。 工作组确实发现了一些早期业务在合同规范、信息披露方面的瑕疵,但都在南风集团法务和财务团队准备的“历史问题说明及整改报告”中得到了合理解释,并看到了相应的整改措施。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南风集团表现出的专业和配合,让工作组挑不出大毛病。 最终,工作组出具了一份中性的检查报告,肯定了一些合规做法,也指出了一些需要持续改进的地方,算是平稳过关。 事后,胡步云把程文硕叫到办公室。 程文硕还有些不忿:“就这么让他们查?也太憋屈了!” 胡步云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丢给他一支烟。“憋屈?你觉得是沈云鹤在的时候被他抓住把柄憋屈,还是现在这样,我们主动请他们来,风平浪静地送走憋屈?” 程文硕点上烟,闷头抽了一口,没说话。 “看到了吗?”胡步云自己也点上一支,“以后这种事,要防患于未然。把工作做在前面,把篱笆扎紧,比事到临头再去灭火、再去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要管用得多,也安全得多。郑国涛吃这套,那我们就按他的规矩来。在这个规矩里,把自己变成标杆,让他无从下手。” 程文硕吐出一口烟圈,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以后多扎篱笆。” 胡步云知道程文硕未必真能立刻转变思路,但只要他肯听,肯去做,就是进步。 金融领域的暗哨暂时解除警报,但胡步云清楚,只要南风集团还在,只要他胡步云还在台上,类似的审查就不会停止。他需要打造的,是一套真正能经得起任何审视的“金钟罩”。 郑国涛逐渐意识到,要想真正推行自己的施政理念,光有政策和平台还不够,必须把关键岗位的人换成能准确理解并执行他意图的干部。 省审计厅,这个负责监督政府资金使用、项目效益的部门,尤为重要。 审计厅一名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的副厅长到了年龄将要退休,空出了一个关键位置。 这个位置负责审核全省重大基建项目的预算执行、决算审计,对浩南都市圈这类由胡步云主导的大项目,拥有事后评价甚至追责的权力。 郑国涛属意的是省政府办公厅一位跟他从原单位过来的副秘书长。 此人作风严谨,精通项目管理和财务,深得郑国涛信任。 郑国涛让组织部部长李国明先拿个初步方案。 李国明不敢怠慢,但也没敢直接按郑国涛的意思办。他先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去了胡步云办公室。 “步云书记,审计厅那个副厅长的位置,郑省长那边似乎有属意的人选了。”李国明说得比较含蓄。 胡步云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哦?谁啊?” 李国明说了那位副秘书长的名字。 胡步云笔下顿了顿,放下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人我有点印象,搞文字出身,项目审计的实际经验好像不太足吧?审计厅是业务部门,专业性强,外行领导内行,容易出问题。” 他没直接反对,而是从专业能力角度提出了疑问。 李国明心领神会:“书记考虑得是。那……您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胡步云沉吟了一下,说:“我记得审计厅内部有个叫赵劲松的同志,好像是总审计师?他是不是参与过之前南乐市那个水利专项资金审计,查出了不少问题,还得了审计署的表扬?” 李国明立刻想起来了。 赵劲松,审计厅党组成员、总审计师,业务能力顶尖,性格耿直,是审计系统内有名的“黑脸包公”。 他牵头审计南乐市水利资金时,顶着巨大压力,查出了挪用、套取专项资金数千万元的问题,涉及多名当地干部,最终促使省纪委立案调查。 第1906章 宣传风格转变 而南乐市,曾是张悦铭经营多年的地盘。赵劲松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也赢得了专业上的声誉。 “是的,赵劲松同志业务能力很突出,原则性也强。”李国明点头。 “嗯。”胡步云不再多说,继续低头批文件,“人选问题,你们组织部要严格考察,充分酝酿,最重要的是出于公心,要选出真正懂业务、敢担当的干部。最终方案,按程序报永强书记和国涛省长审定。” 李国明明白了。胡步云没有硬性推荐,而是点出了赵劲松这个人选,并且提供了他审计南乐市问题的硬核业绩。关键南乐市是张悦铭的根据地,不是胡派的地盘。 这既展示了胡步云“举贤不避仇”,赵劲松审计南乐市客观上打击了张悦铭旧部的“公心”,又用实实在在的专业成绩,给郑国涛属意的人选树立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参照系。 李国明把经过提炼和修饰的胡步云的意见以及赵劲松的详细考察材料,一并报给了苏永强和郑国涛。 苏永强看着材料,心里跟明镜似的。胡步云这一手玩得漂亮。推荐赵劲松,专业上无可指责,政治上也没有明显派系标签,赵劲松是技术型干部,不属于任何明显圈子,而且其审计南乐市的经历,甚至让苏永强觉得用起来更放心——说明此人不畏权势,只认账本。 这完全符合他“平衡”和“用人以才”的考量。 在书记碰头会上,苏永强率先表态:“劲松同志我是知道的,老审计了,业务过硬,原则性强。审计厅这个岗位,专业性要求高,我看他比较合适。国涛省长,你觉得呢?” 郑国涛看着赵劲松的材料,挑不出任何毛病。相比之下,自己推荐的副秘书长在项目审计经验上确实相形见绌。 如果他强行坚持,反而会给人留下“任人唯亲”、“外行指挥内行”的印象,不符合他一直强调的“专业”和“规矩”。 他沉吟片刻,只能点头:“永强书记考虑得周到。赵劲松同志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我同意。” 于是,赵劲松的任命顺利通过。 这一次人事试探,郑国涛算是领教了胡步云在“规则”内运作的老辣。 胡步云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示反对,甚至没有明确推荐,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出一个更符合“岗位要求”的人选,就巧妙地瓦解了他的意图。 这让郑国涛意识到,在北川的人事棋盘上,胡步云即便暂时收敛锋芒,其影响力和对游戏规则的理解运用,依然不容小觑。他需要更耐心,也更讲究策略。 在胡步云的亲自授意下,由省委宣传部牵头,北川省主要媒体的宣传报道基调,开始发生一场静悄悄的转变。 过去那种围绕领导活动、会议精神的连篇累牍报道减少了,对宏大战略和漂亮数据的渲染也有所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接地气”、“有温度”的内容。 《北川日报》和省电视台开辟了“扎根一线”专栏,连续报道了多位基层干部的平凡故事:有在偏远山区小学坚守了三十年的校长,有带领村民种植中药材脱贫的驻村第一书记,有在社区调解邻里矛盾、被称为“闲人马大姐”的网格员……报道聚焦于他们的具体工作和生活细节,突出他们的“实干”和“奉献”,很少出现空泛的口号。 关于浩南都市圈的宣传,角度也变得更加微观和具体。 不再是强调投资多少亿、规划多么超前,而是跟踪报道新建成的地铁线路如何方便了市民通勤,新增的公园绿地如何成了老人孩子休闲的好去处,改造后的老旧小区如何改善了居民的居住环境。 镜头对准的是普通市民的笑脸和切身感受,强调的是“民生获得感”和“城市温度”。 对于省委省政府的决策报道,更多地使用“省委、省政府决定”、“会议认为”等集体称谓,突出“集体决策”和“科学论证”。 胡步云个人的名字和形象在媒体上出现的频率明显下降,即使出现,也多是主持会议或参加集体活动的标准场景,很少再有那种凸显个人权威和魄力的特写镜头。 这种宣传风格的转变,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潜移默化中,开始产生效果。 一些过去对胡步云“霸道”、“强硬”有微词的公众和知识界人士,感觉舒服了些,觉得这位领导似乎变得“务实”、“亲民”了。 第1907章 互补 基层干部也觉得宣传的内容更贴近他们的实际,有了更多被理解和尊重的感觉。 郑国涛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在一次私下场合,他对身边人说:“胡步云这是在调整形象啊。从‘改革猛将’向‘务实管家’转变。很高明。” 他知道,这种“低调务实”的风格,非常符合当前高层强调的作风,也能有效淡化胡步云过去因强力推进改革和斗争留下的“争议性”标签,为其争取更广泛的社会认同和上层好感。 胡步云自己,偶尔也会看看报纸和电视新闻。对于宣传效果,他基本满意。他对龚澈说:“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我们做事情,最终是要让老百姓得到实惠。宣传也要围绕这个中心,少吹嘘个人,多关注实际效果。这样,根基才稳。” 他深知,与郑国涛的博弈是上层建筑里的较量,但真正的根基,还在民心。 尤其是在当前相对被动的战略守势下,稳固民心,改善形象,积蓄口碑,比任何时候都重要。这既是防御的盾牌,也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转化为进攻的利器。 舆论的转向,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北川的政治生态和气场,为下一阶段更深的博弈,铺垫着看不见的底色。 苏永强的办公室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味,是旧书卷、上好茶叶和淡淡药油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反而给人一种沉静感。他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背后是那幅著名的“宁静致远”书法横幅。 胡步云坐在他对面,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标准的汇报姿态。 “步云啊,”苏永强啜了一口浓茶,语气是长辈式的温和,“最近,各方面反映都不错。说你沉下来了,踏实了,能着眼大局了。这就对了嘛,成熟了。” 胡步云微微欠身:“谢谢苏书记肯定,我做得还不够,主要是您把关定向。” 苏永强摆摆手,像是要拂开这客套:“北川这台大车,光靠我一个人把方向盘不行,需要你们,尤其是你和国涛省长,同心同德,一个踩油门,一个……嗯,也得看好路,踩好刹车。”他比喻得有点糙,但意思明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胡步云脸上,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有些事呢,过去就让它过去。历史遗留问题,该翻篇的要学会翻篇,总背着包袱,路走不远,也走不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步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苏书记,我明白。个人得失不重要,北川的发展大局最重要。我和国涛省长一定配合好,把您的指示落到实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点明了“配合”而非“主导”的现状。 苏永强满意地点点头,又闲扯了几句身体、家庭,便端茶送客。 苏永强和郑国涛谈话时,氛围就略有不同了。两人都是外来干部,少了几分地域性的亲昵,多了些体制内的规范。 “国涛省长,你来之后,带来的新风气,新规则,大家有目共睹。”苏永强开场先定调,“这是好事,北川需要注入新鲜血液,需要更规范的治理。我全力支持。” 郑国涛微笑回应:“谢谢苏书记。主要是按照您的总体部署,做一些具体执行工作。” “步云同志呢,”苏永强话锋很自然地转到胡步云身上,“你是知道的,能力有,魄力也足,对北川情况熟悉,是一把快刀。就是有时候,性子急点。 最近我看他收敛了不少,也懂得讲程序、讲规矩了。你们俩,一个熟悉本地,一个视野开阔,正好互补。” 苏永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些,“班子的团结,是北川发展的根本保障。这一点,我相信国涛省长有更高的觉悟。” 郑国涛心里明镜似的。 苏永强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是在给胡步云“背书”。肯定了胡步云的“转变”和“能力”,同时把“团结”这顶帽子稳稳扣在了自己头上,暗示自己作为“外来者”要有更高姿态,主动维护团结。 “苏书记放心,”郑国涛表态,“我和步云书记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北川更好。工作中有些不同看法很正常,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完善。沟通渠道一直是畅通的。” 苏永强依旧扮演着他最高仲裁者的角色,只是这一次,天平似乎微微向那个“成熟了”的胡步云倾斜了一点。 第1908章 会不会形成‘虹吸效应\’ 苏永强的这点倾斜很微妙,但足以让嗅觉敏锐的人捕捉到风向的变化。 国家级的“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二级节点”项目,像一块突然落入北川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不仅意味着国家层面的认可,更附带着可观的政策倾斜和资金投入,谁能拿下,谁就可能在未来的产业竞争中占据先机。 争夺的焦点自然是选址。 在省政府召开的专项协调会上,郑国涛旗帜鲜明:“我认为,节点应该放在浩南经开区。理由有三:第一,经开区产业基础好,集聚效应明显,容易快速形成示范;第二,基础设施完善,人才储备相对充足;第三,于洋飞同志那边有管理重大项目的经验,执行力强。”他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倾向于将优势资源进一步集中,追求效率和成功率。 胡步云等郑国涛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国涛省长的考虑很有道理。不过,我有点不同的想法,提出来供大家参考。”他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这个二级节点,除了技术属性,更重要的使命是辐射和带动全省产业转型。如果只放在基础最好的经开区,固然稳妥,但会不会形成‘虹吸效应’,进一步拉大区域差距?” 他停顿一下,抛出自己的方案:“南乐市,是咱们省的老工业基地,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压力最大,诉求最迫切。如果能把节点放在南乐,或者至少是核心部分放在南乐,对于激活当地产业存量、探索老工业城市数字化转型路径,具有更强的示范意义和现实价值。这符合国家协调发展的战略导向。” 会场一时寂静。南乐是张悦铭经营多年的地盘,虽然张已调离,但旧势力盘根错节,郑国涛一直想切入而不得其法。 胡步云这个提议,看似从大局出发,实则精妙无比。 支持,则等于帮胡步云,甚至也是郑国涛帮自己打开了南乐的缺口。 反对,则显得只顾效率,缺乏全局观和战略眼光。 郑国涛微微蹙眉,他瞬间明白了胡步云的算计。这家伙,以退为进,玩得越来越娴熟了。 争论提交到苏永强那里。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两份方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几天后,苏永强拍板定案:“这样吧,核心的解析节点机房和主运营中心,还是放在浩南经开区,确保项目高起点、稳落地。但是,”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在南乐市,同步设立‘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应用推广中心’,赋予其区域运营和服务的职能,人员编制和部分建设资金向南乐倾斜。我们要把这个项目,打造成一个既能攀登高峰、又能辐射全域的样板!” 一锤定音。 表面看,郑国涛主张的“核心”保住了,是胜利者。但胡步云成功地将“应用推广中心”这个极具延展性的机构塞进了南乐,等于是在郑国涛势力范围之外,钉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楔子,未来可操作的空间巨大。 消息传出,于洋飞多少有些失落,觉得老板没尽全力相争。 胡步云在电话里只对他说了一句:“眼光放长远点。核心节点是心脏,但遍布全身的毛细血管,同样决定生命力。把南乐那个中心给我盯紧了,派得力的人过去参与筹建。” 而在南乐市,一些原本紧密围绕张悦铭残余势力的干部,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胡书记这是……要伸手过来了?是不是该提前做点什么? 京都财政转移支付一笔数额不小的专项资金,用于支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 钱怎么花,又成了胡步云和郑国涛角力的舞台。 郑国涛的主张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我建议,这部分资金主要采取市场化运作模式,联合社会资本,共同成立产业投资基金。通过专业机构的眼光去筛选项目,通过股权纽带去绑定利益,既能放大资金效应,也能倒逼企业规范运营,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和风险管控原则。” 胡步云则再次展现了不同的视角:“国涛省长的思路很有前瞻性。不过,我们也要注意到,真正有潜力的‘专精特新’种子企业,尤其在初创期,规模小,资产轻,很难进入那些追求短期回报的市场化基金法眼。所以,它们最需要的,往往是雪中送炭的直接资金支持,用于技术研发、人才引进和设备购置。” 第1909章 不能让基层同志当替罪羊 胡步云拿出李碧君他们在经开区调研整理的几家企业案例:“比如浩南经开区这家做高性能传感器的‘微光科技’,技术国内领先,就是因为缺乏流动资金,差点被沿海基金低价控股。对于这类企业,我认为应该保留一部分资金,作为直接补贴或低息周转借款,扶上马,送一程。” 胡步云和郑国涛两人观点鲜明,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扶持哲学:一种是依靠市场的“精英选拔”,一种是政府主导的“普惠育苗”。 苏永强再次被推到了裁判席上。他听着双方汇报,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都有道理。”苏永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我看啊,咱们也别搞一刀切。就按步云同志说的,‘两条腿走路’。一部分资金,按国涛省长的意见,成立市场化基金。另一部分,设立专项资金池,用于直接扶持初创期、成长期的优质小微企业。” 他看向审计厅长,语气严肃起来:“但是,无论哪种方式,审计部门必须提前介入,对资金申报、评审、拨付、使用效益进行全流程、穿透式监管!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明处,都要经得起审计和历史的检验!出了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方案就此确定。 胡步云成功地为那些“小而美”的企业争取到了直接输血的渠道,李碧君主导的精细化企业评估体系正好派上用场。而郑国涛也实现了部分资金的市场化改革意图。 但胡步云心里清楚,苏永强最后那句关于“全流程监管”的话,既是说给审计厅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这等于是在他想要耕耘的领域,安装了一个全天候的监控探头。 苏永强乐于见到他们竞争,但绝不允许竞争失控,尤其不能在资金使用上出乱子。 这副“紧箍咒”,套得很结实。 风波起于青萍之末。浩南市下属一个区,一家规模不大的私营化工企业“昌荣化工”,深夜生产时发生原料泄漏。 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虽然后续检测表明毒性不大,也未造成直接人员伤亡,但足以让周边小区的居民陷入恐慌。 深夜,电话打到胡步云家里。他立刻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章静宜说:“没事,我去看看。” 几乎同时,郑国涛也接到了报告。他的指示迅速而严厉:“立即启动应急预案,确保群众绝对安全!彻查事故原因,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和监管部门的责任!该停产的停产,该整顿的整顿,绝不姑息!” 胡步云的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事故现场。 他没有先去区政府听汇报,而是让车直接开到了泄漏点附近的居民区。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环保、公安的人员在忙碌,空气中还残留着异味,不少穿着睡衣的居民聚集在警戒线外,情绪激动。 胡步云下车,没戴口罩,径直走向人群。 “乡亲们,我是省委胡步云!”他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大家不要慌,情况已经得到控制!我向你们保证,第一,绝对保证大家的安全;第二,彻底查清事故,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耐心听了几个居民带着怒气的抱怨和质问,然后对闻讯赶来的区长和市环保局长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做好三件事:第一,配合专业部门,做好环境监测和消杀,数据要公开透明,随时告诉老百姓!第二,妥善安置有顾虑的居民,附近酒店开放,费用政府先垫上!第三,组织医疗力量,为有不适感的居民做检查,一个都不能漏!” 他的沉着和果断,迅速稳定了现场局面。有老人认出了他,喊了声“胡书记”,气氛稍稍缓和。 随后几天,事故处理有条不紊。 但在追责环节,胡步云展现了他的政治智慧。 在事故分析会上,他主动表示:“昌荣化工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作为分管领导,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向省委请求处分。” 接着,他话锋一转,对浩南市分管副市长和市环保局长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评,并建议给予记过处分。 然而,对于具体负责该片区监管的区环保局干部,他却说了这么一番话: “基层监管力量薄弱,人手不足,任务重,这是客观现实。具体经办同志,有没有责任?有!但主要责任不在他们,在于我们的体制机制还不够完善,在于我们上级的指导和督查不到位。 不能一出事,就让基层同志当替罪羊,这会寒了干事人的心。我建议,对区局的同志,以批评教育、深刻检讨为主,重点是帮助他们改进工作方法,配强监管手段。” 第1910章 收买人心 胡步云这番操作,既完全响应了郑国涛“严肃追责”的要求,彰显了“规矩”,又巧妙地将板子主要打在了中高层干部身上,保护了基层。 要知道,过往出了事情,首先就是基层的同志背锅,甚至拉来一批临时工受罪。这几乎已经成了各地不成文的惯例。 那些提心吊胆的区县干部,得知最终处理结果后,大大松了口气,对胡步云的感受复杂难言,既有敬畏,也有一丝感激。 郑国涛对胡步云主动承担领导责任的姿态无可指摘,对于保护基层的说法,在政治正确上也无可反驳。 他只能强调:“必须以此为契机,完善全市乃至全省的安全生产和环保监管长效机制。” 苏永强听取了最终处理报告,在上面批了两个字:“满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胡步云处置得当,追责有度,既展现了担当,又收买了人心,还在苏永强那里加了分。 郑国涛的“规矩”得到了形式上的贯彻,但他似乎感觉到,胡步云正用一种更柔软,也更难对付的方式,在那套规则的缝隙间,游刃有余地构建着自己的影响力。 浩南经开区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是投影仪散热的气味和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李碧君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一摞厚厚的项目申报材料。 她的手指纤细但稳定,正翻到一家名为“北川新科能源材料有限公司”申请“高新技术产业化专项补贴”的文件。 于洋飞坐在主位,听着项目引进部门负责人口若悬河地介绍:“……北川新科的核心技术是新一代磷酸锰铁锂正极材料,能量密度比市场主流产品高出15%,填补省内空白,市场前景极其广阔。这是我们响应郑省长关于培育本土高端制造产业链的标杆性项目……” 李碧君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她的目光扫过附件中的专利证书、检测报告,最后停留在那份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市场前景与经济效益预测报告”上。报告用加粗字体预测,项目达产后年销售收入将突破20亿元,利税超5亿。 数字很诱人,但李碧君心里却泛起一丝疑虑。 她之前因为兰光县锂电池产业布局,对新能源材料领域下过功夫研究。 磷酸锰铁锂技术路线虽好,但工艺壁垒高,成本控制难,目前全球实现大规模稳定量产并盈利的企业都屈指可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北川新科”,凭什么能如此乐观? 她没有当场质疑,只是在于洋飞征求她意见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技术方向符合趋势,建议按程序,组织专家对其实验室数据向产业化转化的可行性,以及市场预测的合理性进行二次复核。” 会后,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法人代表、注册资本、股权结构……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多了个心眼,通过一些商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了“北川新科”以及其核心技术人员、股东的名字,进行关联检索。 几个小时后,一条不起眼的关联信息跳了出来。“北川新科”的初创团队中,一名叫“郑宇”的年轻股东,同时是省城一家小型投资咨询公司的合伙人。 而这家咨询公司的另一个隐名合伙人,经过多层股权穿透后,指向了一个名字——郑国涛的堂弟。 李碧君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她立刻关闭了所有网页,清空了浏览记录。 这事有点棘手。直接捅出去,无疑是在打郑国涛的脸,等于主动点燃战火。按常理,很多人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但她想起胡步云把她调到经开区的嘱托:“经开区是我们的前沿阵地,也是未来发展的底气。你要帮于洋飞,也是帮我,把好这道关。质量,比速度更重要;规矩,比人情更长久。” 她也想起自己离婚后,全身心投入工作的那种充实感。她不想辜负这份信任,也不想违背自己做事的原则。 思考再三,她没有告诉于洋飞,也没有通过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通讯方式。她选择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拨通了胡步云那部加密手机。 电话接通后,她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寒暄:“书记,是我,李碧君。经开区在审一个新能源材料公司的补贴申请,‘北川新科’。发现其经济效益预测数据存在较大水分,产业化风险被低估。另外……该企业有间接股东,是郑省长亲属。” 第1911章 问候祖宗八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胡步云平静的声音传来:“情况我知道了。你按规矩办,该卡就卡,把技术理由做充分。不要提及其背景,一个字都不要提。” “明白。”李碧君挂了电话,心里有了底。 随后,在李碧君的坚持和主导下,经开区聘请了国内该领域最权威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北川新科”的项目进行了重新评审。 专家意见很明确:实验室数据与规模化生产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工艺稳定性存疑,市场预测过于乐观,存在较高投资风险。 据此,经开区招商引资评审委员会最终以“技术成熟度与市场风险评估未达预期”为由,驳回了“北川新科”的补贴申请。 决议形成正式文件,按程序报送省政府相关部门备案。 消息传出,那个之前极力推荐此项目的部门负责人脸色煞白,跑到于洋飞办公室诉苦:“于主任,这……这会不会得罪上面的领导?” 于洋飞心里也打鼓,但想起李碧君的坚持和胡步云那边没有任何“特殊指示”传来,便把心一横,板着脸说:“专家意见白纸黑字,我们是按规矩办事,对省里的资金负责!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报告最终也摆到了郑国涛的桌上。他仔细看完了专家评审意见和经开区的处理决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那个堂弟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然,堂弟的祖宗八代也是他自己的祖宗八代。 郑国涛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省政府秘书长:“关于‘北川新科’那个项目,经开区处理得没问题,按程序走。另外……” 郑国涛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私下给我那个堂弟带个话,让他安分守己做生意,别再打着我的旗号到处钻营!再有下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下电话,郑国涛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胡步云这边是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软钉子”,而且给得堂堂正正,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这种被人在规则内将了一军的感觉,比公开对抗更让他感到憋闷。 和怀市市长周海军,最近被一桩陈年旧案搞得焦头烂额。 事情源于十多年前市属国有企业“和怀矿业总公司”与一家央企子公司“中矿资源勘探局”合作勘探辖区内一座多金属矿。 当时约定共享勘探成果,后续开发权优先授予和怀矿业。后来勘探发现了颇具价值的矿藏,但恰逢国家矿业政策调整,审批权限上收,项目就搁置了下来。 如今,矿业市场回暖,和怀市想重启这个项目,却发现“中矿资源勘探局”凭借其央企背景和早年掌握的详勘资料,已单方面向自然资源部递交了探矿权转采矿权的申请,想把和怀市一脚踢开。 这事关和怀市未来的财政收入和产业发展,周海军急得嘴角起泡。 他亲自带队跑了好几趟京都,找“中矿局”协商,对方态度傲慢,根本不给地方面子。通过省里相关部门协调,效果也不大。 对方吃准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政策界定模糊,地方拿他们没办法。 “妈的,这些‘中字头’的,简直就是水泼不进!”周海军在一次向胡步云汇报工作时,忍不住爆了粗口,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胡书记,这事要是黄了,我们市里损失太大了,我没法向和怀老百姓交代啊!” 胡步云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表态,沉吟道:“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程序上未必有硬伤,而且层级高。关键在于……找到政策的模糊点,或者说,找到能让他们也感到疼的‘穴位’。” 他让周海军把全部案卷材料复制一份送来。随后,他叫来了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曹东来。 曹东来是政策研究室出身,以思维缜密、善于从字里行间发现问题著称。 胡步云把厚厚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东来同志,你和政研室的笔杆子们,暂时放下手头其他工作,集中精力给我把这个案子给我吃透。不要带立场,就从政策法规本身出发,找出所有对我们有利,或者能让对方难受的关键点。记住,要准,要狠。” 曹东来领命而去,立即带着几个核心骨干,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 他们查阅了从那个年代至今所有涉及矿业权、国资合作、央地关系的政策文件、法律法规甚至部门规章。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眼睛都布满了血丝。 第1912章 请求政策指导 一周后,曹东来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内参报告来到胡步云办公室。报告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完全基于法理和政策分析,但条条见血: 第一, 当年合作协议虽未明确约定排他性,但“共享成果”、“优先授予”等条款,结合当时的会议纪要和工作函件,构成了事实上的“预期利益”,央企单方面申请采矿权,涉嫌违反《合同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 第二, 更重要的是,曹东来团队发现,在国家强调“矿产资源国家所有、保障地方合理收益”的大原则下,相关部门出台过一份内部指导意见(虽未公开,但具有政策效力),明确提出在处理类似历史遗留矿权问题时,应“充分考虑地方历史贡献和现实发展需要,促进央地和谐”。 第三, 他们甚至挖出了“中矿局”在另一起类似纠纷中,曾被上级主管部门点名批评其“忽视地方利益,影响和谐稳定”的旧闻。 “好!要的就是这个!”胡步云看完报告,拍案叫好。他亲自拿着这份内参去找苏永强。 苏永强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眯着眼听胡步云汇报,听到关键处,他微微颔首。 “永强书记,”胡步云语气诚恳,“这事不仅仅是和怀一个项目的问题,更关系到今后我们北川与这些央企打交道的话语权,也关系到国家政策在地方能否得到不折不扣的、公平的执行。海军同志在那里急得跳脚,我们省委不能看着不管。这份内参,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是不是可以……以省委的名义,适当向有关部委反映一下情况?” 苏永强拿起内参又粗略翻了一下。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胡步云这是要借他的渠道和影响力去施压。 但这事确实占着理,而且操作得好,也能体现他这位省委书记维护地方利益、善于协调复杂矛盾的能力。 “嗯,”苏永强终于开口,“材料做得还算扎实。这样吧,我让办公厅以‘北川省委研究室’的名义,形成一份简报,直接报送给自然资源部的主要领导和分管副部长。注意措辞,要客观,重在反映情况,请求政策指导。” 这份经由苏永强渠道直达天庭的简报,果然引起了重视。自然资源部领导批示要求相关司局“审慎处理,依法依规,兼顾历史与现状,妥善解决央地矛盾”。 部里出面协调,“中矿局”的态度立刻软化了不少。最终,经过几轮谈判,双方达成妥协:采矿权仍由“中矿局”持有,但必须与和怀市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和怀市以原有投入和资源入股,占股30%,并享有税收留成和就业安置等优先权。 消息传回和怀,周海军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地给胡步云打电话:“书记,太感谢了!还是您有办法,这下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放下电话,周海军对胡步云的运筹帷幄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原本以为走投无路的事情,没想到胡步云能另辟蹊径,从政策层面找到突破口,而且动用了苏永强的关系,四两拨千斤。 这种深不见底的能量和精准的手法,让他觉得跟着这样的领导,心里格外有底。 吴邑区,宝元镇。昔日尘土飞扬的矿区道路,如今铺上了柏油,路两旁新栽的香樟树已经抽出了嫩芽。胡步云没带太多随从,只由区委书记宁悦溪陪着,步行进了徐柳村。 老猫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夹克,脚上却还是习惯性地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早早就在自己新搞起来的“生态农业观光园”门口等着了。 他脸上那道上山打猎时留下的疤似乎也淡了些,笑容里少了些过去的江湖气,多了些踏实。 “胡书记!宁书记!”老猫快步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胡步云的手,有些激动,“你这么忙,还专门来看我……” “来看看你这只‘老猫’,回老家折腾出什么名堂了。”胡步云笑着打量着他,又看看眼前初具规模的园区,“嗯,气色不错,看来这水土还是养人。” 宁悦溪在一旁介绍:“步云书记,老猫……哦,现在大家都叫他‘猫总’了。他回来这大半年,可是给咱吴邑区立了大功。这个生态园,投资不小,光是精品民宿就引进了三家,还有那个山泉水厂、土特产深加工车间,解决了好几十号人的就业,连带着附近几个村的农产品都不愁销路了。” 第1913章 立身的根本 老猫搓着手,嘿嘿笑道:“我这点本事,还不是当年跟着胡书记您学的?您说过,做人不能忘本。我在外面挣了点钱,就想着回老家做点实事。这山山水水,看着亲切。” 胡步云点点头,走进观光园。园区规划得井井有条,大棚里的有机蔬菜长势喜人,民宿装修得颇有乡土风情但不失格调。几个本村的年轻人正在忙着接待游客,看到书记来了,都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不错,”胡步云对老猫说,“路子走对了。矿山总有挖完的一天,但这绿水青山,搞好了就是金山银山。你能带着乡亲们一起干,这很好。” 老猫感慨道:“还是跟着胡书记您心里踏实。以前在外面跑,钱是挣了些,总觉得飘着,不落地。现在回到这儿,看着地里的庄稼,听着村里的狗叫,晚上睡得都香。” 胡步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老猫这话是发自肺腑。对于老猫这样经历过风浪、最终选择叶落归根的人来说,一份安稳的事业和乡土的认同,比什么都重要。 临走时,胡步云对宁悦溪嘱咐道:“像老猫这样愿意回来投资兴业、带动乡亲的企业家,区里要好好扶持,创造好的环境。但同时,规矩也要讲清楚,不能因为是我的老朋友就搞特殊。” “明白,书记,您放心。”宁悦溪连忙答应。 看着胡步云的车驶远,老猫站在村口,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胡书记这是用这种方式,给了他最大的肯定和一面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护身符”。他心里那份踏实感,更足了。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程文硕的办公室里,烟雾倒是实打实的烟草味。他刚听完手下关于某个地下赌场线报的汇报,正琢磨着是让耿彪带人去“冲”一下,还是走正常程序布置侦查。 这时,胡步云的内部专线电话打了进来。 “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胡步云的声音很平静,但程文硕心里却莫名一紧。这种直接叫他过去的电话,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他赶紧掐灭烟,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胡步云的办公室。 胡步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示意程文硕也坐下。 龚澈送上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胡步云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沈云鹤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但我今天要跟你立个规矩。” 程文硕心里“咯噔”一下,腰板下意识挺直了。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明确同意,绝不允许你再搞任何‘耿彪式’的操作!”胡步云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一次都不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程文硕心上:“我们现在是在玻璃房子里,省里、京都,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盯着你和我!沈云鹤的事,可一不可再!那种手段,见效快,后患更大!你想想,如果对方是个毫无瑕疵的人,你怎么办?伪造证据?那是在找死!” 程文硕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说那也是为了扫清障碍,但看到胡步云那冷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觉得有些事就得用非常手段。”胡步云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但此一时彼一时。郑国涛不是张悦铭,他背后站着谁,你我都清楚。跟他斗,要在明处,要在规则内。你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他指着程文硕:“你的精力,你的本事,要放到正道上!公安系统的正规化建设、智慧公安、扫黑除恶常态化、社会治安防控体系……这些才是你的主业,是你立身的根本,也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稳住的阵地!把这些抓出成绩来,比你在背后搞十个小动作都管用!听明白没有?” 程文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五味杂陈。 有被训斥的不爽,有对“规矩”束缚的不甘,但也有一丝清醒——胡步云说的是实情。 上次搞沈云鹤,虽然成功了,但事后他也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环节出纰漏。这种走在悬崖边上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书记。以后……以后我都按规矩办。” 从胡步云办公室出来,程文硕感觉后背有点湿。 他知道,胡步云这是给他划下了一道明确的红线。 那个可以肆意动用“黑暗森林法则”的时代,暂时结束了。 他得学着,在阳光底下,或者说,在探照灯的聚焦下,去打一场更讲究策略和耐心的仗。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接通了耿彪的专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没好气地说:“那个赌场的案子,按正常程序走,收集证据,申请搜查令!别他妈老想着给我搞突袭!” 电话那头的耿彪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这种变化,但还是赶紧答应:“是,领导!” 放下电话,程文硕烦躁地揉了揉脸。这“戴着镣铐跳舞”的滋味,真他妈不习惯。 但形势比人强,他再莽,也知道现在必须收敛起爪牙,至少,在表面上。 第1914章 借力打力 郑国涛最近特烦恼。 胡步云近期的“积极配合”和“狠抓落实”,让郑国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他意识到,对方已经彻底改变了策略,从正面抗衡转为柔性周旋,硬碰硬的效果正急剧衰减。 “不能被他拖入这种节奏。”郑国涛自言自语。他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支点。 很快,省政府系统的会议上,在郑国涛的讲话里,“永强书记高度重视”、“这是永强书记反复强调的”这类表述明显增多。 一份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改革方案,在提交常委会前,他特意先向苏永强做了详细汇报,回来后在省政府党组会上传达:“永强书记肯定了我们的方向,认为这是北川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环,要求我们务必扎实推进,见到实效。” 如此一来,这份方案就不再仅仅是郑国涛的意志,更带上了省委书记的权威。 胡步云那边若再想从细节上“灵活处理”,就得先掂量一下是否要直接挑战苏永强的权威。 郑国涛还改变了以往有些时候单刀直入的风格,开始更多地召开各种形式的座谈会。 一次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专题会,他不仅请了于洋飞、黎明等相关厅局负责人,还特意邀请了统战部、工商联的负责人,以及几位在北川投资规模较大的外地民营企业家。 会上,郑国涛笑容可掬,认真记录每个人的发言,时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今天不开一言堂,就是听听各位的真知灼见,特别是企业家的心声。政府的政策好不好,最终要靠市场、靠企业来检验嘛。” 郑国涛姿态放得很低,营造出一种广开言路、民主决策的氛围。 几次会议下来,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常委和厅局领导,感觉受到了尊重,与郑国涛的心理距离拉近了些。 相比之下,胡步云那边近来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私下交流明显减少,显得有些“沉寂”。 一种微妙的孤立感,开始在胡步云周围无形地弥漫。 胡步云对此心知肚明。一次小范围晚餐时,他对程文硕和李国明淡淡地说:“郑省长现在很善于团结同志嘛。这是好事,班子和谐最重要。” 程文硕哼了一声,想说什么,被李国明用眼神制止了。李国明接话道:“多沟通总是好的,有些事摊开在桌面上,反而简单。” 胡步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却想:借力打力,团结多数……这套组合拳打得倒是熟练。 只是,不知道苏永强那只老狐狸,对于自己被频繁地当“虎皮”扯出来帮人拉大旗,心里到底是受用,还是另有想法。 郑国涛深知,个人的权威和影响力终有界限,唯有制度才能形成长久而稳固的约束。他授意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财政厅、国资委等部门,加快了相关领域规范性文件的起草和修订。 短短两个月内,《北川省省级政府投资项目审批流程优化与风险管控制度》、《北川省省属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办法(修订稿)》、《关于进一步规范省级政府采购活动的若干规定》等一系列文件相继出台征求意见稿,并在稍作修改后,提交省委常委会审议。 这些文件的核心指向明确:压缩自由裁量空间,强化流程管控,突出终身追责。 例如,项目审批环节增加了更多的并联审核和专家评审门槛;国资监管强调“穿透式”管理,对关联交易、对外投资监管空前严格;政府采购则细化了招投标标准,严防“量身定制”。 常委会上,郑国涛亲自对这几个文件做了说明,语气平和但逻辑严密:“同志们,制定这些规则,不是为了捆住大家的手脚,恰恰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干部,是为了让我们的发展更健康、更可持续。过去我们在一些领域交过的学费,不能白交。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这是中央一再强调的要求,也是我们北川现实发展的需要。” 苏永强照例表示了支持,认为这是“夯实管理基础、防范化解风险的必要举措”。其他常委大多附和,认为确实需要规范。 轮到胡步云表态时,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同:“我完全同意国涛省长的意见和永强书记的指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过去我们为了抢抓机遇,在某些方面可能存在程序简化过快的问题,现在及时规范,非常必要,也非常及时。我赞成。” 他投下了赞成票。 第1915章 人才是根本 一系列文件顺利通过。散会后,胡步云与李国明并肩走出会议室,语气随意地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文件印发了,关键在于执行制度的人。国明部长,组织部门在考察干部时,既要看他们是否遵守制度,也要看他们能否在制度框架内创造性地开展工作。能把这两者结合好的干部,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李国明微微颔首:“书记说得是。僵化执行和肆意突破,都是不可取的。这个度,需要好好把握。” 李国明明白,胡步云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透过他传递给下面人的:制度我认,但解释权和执行中的“灵活性”,却是制度无法说明白的。 郑国涛加强了下基层调研的频次和深度,而且愈发喜欢“不打招呼、不作安排、直奔现场”。他的车队经常突然偏离预定路线,拐进某个看似普通的村庄,或是开进某个工业园区的角落。 几次下来,也确实让他摸到了一些“干货”。在一个曾被树为全省“光伏扶贫”标杆的县,他没有去参观事先准备好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村级电站,而是让司机随机开到一个偏远的山坳里。 那里,几排光伏板孤零零地立着,板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甚至有了鸟粪。附近村民抱怨:“刚开始还有人来看看,后来就没人管了,发电量也少了,答应给的分红也迟了几个月。” 在浩南经开区边缘的一个新材料产业园,他没有惊动管委会,直接走进一家企业的污水处理区。发现本该全天候运行的环保设施处于半停运状态,操作记录涂改明显。陪同的于洋飞和园区负责人赶到时,额头直冒冷汗。 郑国涛没有当场大发雷霆,只是让随行人员详细记录、拍照取证。 回到省里,他让办公厅将这些发现,连同其他一些类似问题,整理成一份《关于我省部分重点项目及园区运行管理中存在问题的调研报告》。 报告通篇用数据说话,用照片佐证,但谨慎地没有点任何具体责任人的名字,只在最后归纳了几类共性现象:“重建设轻管理”、“后期运维投入不足”、“环保意识与执行存在落差”等。 这份报告被提交到常委会上讨论。郑国涛发言时语气沉重:“这些现象虽然是个别的,但影响很坏,暴露出我们过去在追求发展速度的同时,对发展的质量和可持续性重视不够,留下了不少隐患。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与会者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胡步云。这几个被点出的领域,几乎都是他过去大力推动、引以为傲的政绩工程。 胡步云面沉如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轮到他发言时,他坦然承认:“国涛省长发现的这些问题,客观存在,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不够扎实,特别是在长效机制的建立上还有很大差距。我完全同意报告的分析,相关地方和部门必须立即整改,严肃追责!” 他表态坚决,但内心颇为被动。 郑国涛这一手,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整改不力,是他执行不到位;整改好了,功劳也算不到他头上,反而坐实了之前的管理漏洞。他暗自咬牙,这个郑国涛,挖坑的手段倒是越来越老辣了。 前后比较,郑国涛的高明,已经超过了张悦铭几个量级。胡步云不由感叹,这个人是还真难对付。 其实郑国涛心里也清楚,制度的落地、政策的执行,最终要靠人。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自己来自经济发达省份和部委的人脉资源,从省外引进了几位在金融监管、数字经济、科技创新领域的专业干部,分别安排到省发改委、财政厅、科技厅担任副职或关键处处长。 这些“空降兵”学历高、专业背景强,带来了新的理念和工作方法,很快在各自领域展现出活力,也进一步强化了郑国涛推进其施政理念的专业支撑。 同时,他也将目光投向了胡步云阵营中的骨干。 郑国涛注意到,于洋飞虽然身上“胡系”烙印深刻,但做事有冲劲,熟悉本地产业,若能争取过来,对稳住浩南经开区乃至撬动胡步云的产业布局意义重大。 他几次在工作会议上肯定于洋飞提出的具体产业规划思路,让他“不要有顾虑,大胆开展工作”。 对于李碧君,郑国涛的赏识更为明显。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6章 主动揽责 在一次关于经开区企业评估体系的汇报后,他特意留下李碧君,称赞道:“碧君同志,你主导建立的这套精细化评估体系,很有价值,体现了专业精神和风险意识,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高质量发展。以后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直接向省政府报告。”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一种含蓄的拉拢。 而对发改委主任黎明,郑国涛则更多是探讨式的交流。他会就一些宏观政策问题征求黎明的意见,偶尔也会提及:“黎明同志是北川本土成长起来的专家型干部,视野开阔,要是能多一些在更大平台历练的机会,将来必然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话语间,暗示着某种可能性。 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招手,几个人的反应各异。 于洋飞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惶恐。他私下对亲信感叹:“郑省长这糖衣炮弹,不好接啊!咬下去,对不起胡书记;不咬,又怕将来被穿小鞋……难!” 他采取的策略是,工作照常干,对郑国涛的表扬表示感激,但绝不多说一句涉及站队的话。 李碧君则显得更为冷静。她对郑国涛的赏识表示了感谢,但回来后就原原本本把谈话内容向于洋飞和胡步云做了汇报。 “书记,郑省长似乎很关注我们这套评估体系。”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胡步云只“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对李碧君的谨慎和忠诚更添了几分满意。 黎明则有些心潮起伏。郑国涛提到的“更大平台”,确实触动了他。 黎明自认有能力,也渴望更大的舞台。想当初他和胡步云是平起平坐的,都是在省委办公厅当处长,但现在两人的地位已经有了天差地别。要说他心里没有不平衡,也是不可能的。 但黎明同样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胡步云的提拔。而且省发改委这个位置是很重要的,这将是他迈向副部级的最关键一步。如果选边站队错了,这就是政治智慧严重不足,自己的老领导高隆也不一定再为自己说话。 这种摇摆的心态,让他在近期的一些工作中,显得不如以往那般果决。 人才的争夺,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争。郑国涛的出手,正在胡步云的阵营里,搅动起一层层不易察觉的旋涡。 省委常委会的气氛,在郑国涛抛出那份沉甸甸的“问题”报告后,降到了冰点。投影仪的光柱下,灰尘都在凝滞的空气里停止了舞动。 照片上积灰的光伏板、停转的污水处理设备,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与会众人的脸上,尤其是胡步云。 郑国涛语气沉痛,但措辞精准,引用的数据、拍摄的时间地点分毫不差,最后归纳为“重建设轻管理”、“长效机制缺失”等几大顽疾。他没有看胡步云,但每一句话的矛头,都清晰地指向了过去几年高速发展的主导者。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瞟向了坐在苏永强左侧的胡步云。连苏永强都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着复杂的表情。 胡步云脸上没有任何被当众揭短的恼怒或尴尬,而是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喜乐哀愁。 他低着头,用那支黑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等到郑国涛发言结束,轮到与会者讨论时,胡步云放下笔,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沉痛,率先开口: “国涛省长这份报告,看得我脸上发烧,心里发沉啊。”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照片上的这些地方,这些项目,很多都是我当初亲自调研、亲自推动,甚至力排众议上马的。看到它们今天变成这个样子,我比任何人都痛心!” 他环视一圈,目光坦诚:“国涛省长指出的问题,客观存在,一针见血!这不是吹毛求疵,这是给我们,尤其是给我,敲响了振聋发聩的警钟!说明我们过去在追求发展速度的同时,确实忽视了发展的质量和可持续性,犯了急于求成的错误,留下了不少隐患。这个责任,主要在我,我向省委,向永强书记和国涛省长检讨!” 这番主动揽责、态度诚恳的表态,让一些原本准备看“龙虎斗”的常委微微一愣。 连郑国涛都稍稍侧目,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言不由衷。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7章 争取“骑墙派” 胡步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决:“但是,知错就改,是我们党一贯的作风!既然问题暴露出来了,就不能遮着掩着,必须刮骨疗毒,彻底整改!我完全赞同国涛省长的意见,必须立行立改,而且要改到位,见实效!” 他随即开始“点将”,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浩南经开区范围内的问题,于洋飞同志负总责!光伏扶贫项目后续运维管理不到位的问题,请发改委黎明同志牵头,会同扶贫办、能源局,一周内拿出全省范围的排查整改方案!涉及环保设施运行不规范的,环保厅立刻组织专项督查,该处罚的处罚,该问责的问责,绝不容情!” 他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对应报告中的问题,最后看向郑国涛,语气格外诚恳:“国涛省长,你最了解情况,也最关心整改成效。我恳请你,对这几项整改工作,全程监督指导!发现问题,随时批评,我们一定虚心接受,坚决纠正!需要省政府协调资源的,也请您大力支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不是在对抗,而是在“积极配合”;他不是在推诿,而是在“主动担责”;他甚至把“监督权”亲手交到了郑国涛手里。 郑国涛感觉自己蓄力打出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厚厚的、吸满了水的海绵上。 力量被瞬间吸收、分散,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想借题发挥、深挖根源的后续手段,被胡步云这番“诚恳”的自我批评和“高效”的整改部署,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能说胡步云检讨得不够深刻?还是说整改行动不够迅速?在官场上,这种“认错态度极好,整改行动极快”的姿态,几乎是应对上级批评的“标准答案”,让人难以继续发作。 苏永强适时开口,一锤定音:“步云同志这个态度很好!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视问题。既然认识了,就要坚决改。就按步云同志的意见办,相关责任单位要立下军令状,限期整改到位!国涛省长多费心,督促落实。” 常委会就在这种“团结—批评—更团结”的氛围中结束了。胡步云面色凝重地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仿佛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和愧疚。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脸上那沉痛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于洋飞,说了常委会上的情况,然后叮嘱道:“按我说的,立刻动起来。方案做得漂亮点,场面上的功夫做足。记住,现在是‘戴罪立功’。” 于洋飞在电话那头擦着冷汗连连称是。 他知道,这次是真被推到风口浪尖了,要是整改不出个样子,不用郑国涛动手,胡步云第一个饶不了他。 胡步云很清楚,在高层博弈中,中间派的态度往往能左右天平。 过去他风头正劲时,不太在意这些“骑墙派”,甚至有些轻视。但现在,他必须把能争取的力量都争取过来。 他首先瞄准了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孙守业。孙守业原本是张悦铭一派的,当时胡步云为了让黎明进发改委,提拔姜宇豪、程文硕和于洋飞,所以在张悦铭推荐孙守业进常委的时候,胡步云是投了赞成票的。 虽然胡步云和张悦铭不对付,但他和孙守业并没有结仇。 张悦铭黯然离开北川之后,孙守业就躺平了,除了统战部那一亩三分地,他啥也不过问。 但孙守业是本地干部,资格老,人脉广,但在核心权力圈边缘徘徊多年,属于典型的不粘锅。 他老家在北部山区的平州市,当地一直想修一条连接省道的高速支线,喊了多年,因为资金和规划优先级问题,始终停留在纸上。 胡步云让龚澈调来了平州那个项目的全部卷宗,仔细看了一个下午。然后,他亲自给交通厅长打了个电话。 “平州那个支线项目,我看了,对打通北部山区交通瓶颈,发展旅游和特色农业,意义很大。以前可能是考虑投资效益问题,优先级排得靠后。但现在看,从促进区域协调发展和乡村振兴的角度,应该重新评估其必要性。” 交通厅长心领神会:“书记,我们马上组织专家重新论证,尽快拿出方案。” “嗯,”胡步云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守业部长是平州人,对家乡感情深,也很关心这个项目,你们论证的时候,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嘛。”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8章 突然通情达理了 几天后,交通运输厅的重新论证报告出来了,结论是“项目具有显着的社会效益和长期经济价值,建议优先安排”。 报告按程序会签时,胡步云特意让办公厅抄送了孙守业一份。 孙守业拿到报告,看着上面“建议优先安排”的结论,以及抄送栏自己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混迹官场多年,岂能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他没有给胡步云打电话,只是在一次走廊上碰到时,主动停下脚步,握着胡步云的手,用力晃了晃,低声说:“步云书记,费心了。” 胡步云笑了笑:“都是为了北川的发展,应该的。” 另一个目标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志豪。赵志豪是转业干部出身,性格耿直,对公安系统被程文硕经营得铁板一块颇有微词,但又抓不到程文硕的大把柄。 他有个侄子,在圩河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当了多年中层干部,能力不错,但因为性格原因,几次提拔都被人顶了。 但胡步云和李国明搞了一个干部回溯考核,赵宇豪也就断了给胡步云打招呼的念头。 胡步云在一次听取全省政法系统队伍建设汇报后,看似无意地对陪同的李国明提了一句:“听说志豪书记有个侄子,在基层法院干了挺多年,业务骨干?这样的年轻干部,要是确实优秀,该用还是要用,不能因为避嫌就埋没了人才。” 李国明立刻记在心里。不久后,在一次常规的法院系统干部调整中,赵志豪的侄子被提拔为圩河市中院副院长。 赵志豪得知消息后,心情复杂。他当然知道这是胡步云递过来的橄榄枝。 他虽然不喜拉帮结派,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至少在胡步云和郑国涛的争执中,他不会再轻易倒向郑国涛一边。 胡步云还利用自己熟悉各地情况的优势,在一些非原则性问题上,对另外几位常委主管领域的工作,给予了更多“理解”和“支持”。 比如,对负责文教卫的宣传部部长推动的某个文化项目,他在资金审批上开了绿灯;对常务副省长关注的农村人居环境整治,他要求发改委在项目安排上予以倾斜。 这些举动,零零碎碎,看起来都是正常工作往来,但积累起来,却像涓涓细流,悄然改变着胡步云在常委班子内部的人缘和观感。 过去那个“太年轻”“霸道”“不好说话”的胡副书记,似乎变得“通情达理”“善于团结同志”了。 郑国涛也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发现,在一些非核心议题的讨论上,为他帮腔的人似乎没那么踊跃了,而胡步云提出的一些意见,附和的反而多了起来。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对于郑国涛对自己阵营的拉拢手段,胡步云洞若观火。他必须稳住自己的核心团队,尤其是那几个正被重点“关注”的骨干。 他首先把于洋飞叫到家里书房。没有外人在场,于洋飞少了些拘谨,多了点惶恐。 胡步云扔给他一支烟,自己却没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洋飞,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和怀市算起,至今七年了。” “这七年,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你的进步也很快。” “没有老板您,我于洋飞现在可能还在吴邑区蹉跎呢!”于洋飞赶紧表忠心。 胡步云点点头,“郑省长是能人,从他那里确实能学到新东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有更好的发展,我理解。” 于洋飞心里一紧,差点就要站起来赌咒发誓。 胡步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但我提醒你一句,北川的事业,是有连续性的。浩南都市圈、新能源布局,这些是你我一起,费了多少心血,顶着多大压力才搞起来的? 它们就像我们的孩子。现在孩子长大了,可能会有点毛病,需要调理,但总不能因为别人说几句这孩子长得不够标致,就亲手把他掐死,或者送给别人去养吧?” 他盯着于洋飞的眼睛:“郑省长有郑省长的思路,但他的根不在这里。他的那一套,在沿海行得通,在北川这片土地上,能不能完全水土不服,还需要时间检验。 你现在跳过去,是能暂时得点好处,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他的方子治不了北川的病,甚至引发新的问题,你怎么办?到时候,你里外不是人。” 于洋飞额头冒汗,胡步云这话,既有情分捆绑,又有利害分析,戳中了他最深的顾虑。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9章 腰杆要硬 于洋飞确实怕,怕离开了胡步云这棵大树,自己在浩南经开区搞的那一摊子,会被郑国涛带来的新理念冲击得七零八落,自己也成了无根之萍。 “老板,我明白了!我于洋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于洋飞挺直腰板,语气坚定。 对于黎明,胡步云的策略略有不同。他知道黎明心思更深,也更看重自身发展和政治抱负。 他选择在一次工作晚餐后,和黎明在省委小花园里边散步边谈。 “最近压力不小吧?”胡步云语气随和。 黎明推了推眼镜,苦笑一下:“还好,就是感觉现在规矩多了,条条框框的,有时候推进工作不如以前顺畅。” “这是大趋势,要适应。”胡步云表示理解,“郑省长看重你的专业能力,这是好事。说实话,以你的才干,如果有机会到更大的平台,比如国家部委,或者交流到其他省份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我是支持你的。咱们的老领导高副总让我关照你,我是记在心里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你需要拿出说得过去的成绩来。” 这话让黎明有些意外,他看向胡步云。 胡步云话锋一转:“但是,无论在哪里,想做成事,都需要根基,需要人脉,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你虽然不是北川人,但你在这里经营多年,根基最深。发改委这个位置,看似不如政府那边风光,但它是全省经济的总调度室,是能真正做出战略布局的地方。在这里夯实了,将来无论你是想留在北川更进一步,还是走出去,腰杆都硬。” 他拍了拍黎明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做点实事。但现在这个局面,你想完全超然物外,很难。我的建议是,守住发改委这个基本盘,把本职工作做好,把规划做实。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其他的,静观其变吧。” 黎明沉默着,内心激烈挣扎。胡步云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确实渴望更大的舞台,但也深知根基的重要性。胡步云给了他一个看似中立的选项——专注本职,巩固基本盘。这暂时符合他“只做实事”的自我定位。 “书记,我懂了。我会把精力放在发改委的工作上。”黎明最终表态,这等于是一种含蓄的承诺,至少在当前阶段,他不会倒向郑国涛。 对于李碧君,胡步云则给予了更大的信任和空间。他不仅没有因为郑国涛的赏识而猜忌她,反而在一次经开区党工委会议上,明确表态支持李碧君主导建立的那套精细化企业评估体系,并要求在全区推广。 “碧君同志这套方法,虽然前期麻烦点,但能有效规避风险,引进来的是真正有潜力、能扎根的企业。这才是长久之计,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以后经开区的项目引进和扶持,要以这套体系的评估结果为主要依据!” 他还将经开区涉及产业规划、科技政策方面的部分审批权限,下放给了李碧君,让她有了更大的决策自主权。 这种基于能力和信任的授权,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能打动李碧君这种专业型干部。 李碧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工作更加投入,对经开区内那些具有“专精特新”潜质的企业扶持力度也更大了。她用行动表明了她的立场。 郑国涛推出的各项新规,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胡步云知道,硬闯是不行的,必须学会在这张网的网格间穿行,甚至利用网格的节点来借力。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曹东来领导的政研室。 曹东来带着他那帮笔杆子,拿出了考据学术论文的劲头,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新出台的办法、规定、细则。 他们不关心制定规则的初衷,只专注于寻找规则条文中的“模糊地带”、“解释空间”和“潜在漏洞”。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厚厚的《北川省省级政府采购管理办法实施细则(试行)》中,他们发现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条款:“在同等条件下,对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和核心技术的创新产品,实行优先采购。” “同等条件”、“优先采购”,这几个字让曹东来眼睛一亮。 他立刻组织人手,进一步研究国家层面和兄弟省份关于“创新产品”的认定标准和采购案例。 很快,一份由政研室起草的《关于贯彻落实政府采购支持创新产品政策的若干建议》摆在了胡步云的案头。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0章 优化班子结构 建议的核心是:尽快制定北川省“创新产品”认定标准和目录,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和核心技术”作为硬指标,并建立与之配套的政府采购快速通道和价格扣除机制,即在评审时给予一定幅度的价格优惠。 胡步云看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立刻批示:“建议很好,请发改委、财政厅、科技厅、工信厅等部门研提意见,尽快会签下发。” 这个批示走得完全是正规程序,理由冠冕堂皇。贯彻落实上级政策,鼓励创新创业。郑国涛那边挑不出任何毛病。 文件很快下发。于洋飞和李碧君心领神会,立刻在经开区行动起来。他们组织专家,对园区内企业进行摸排,将几家确实拥有核心技术专利、但规模不大的科技型企业,首批纳入了“创新产品”推荐目录。 在李碧君的精心运作下,这几家企业中,有两家与南风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早期接受过其风险投资,或是其产品的主要客户就是南风集团的关联企业。 不久后,省卫健委需要采购一批新型医用消毒设备,省交通运输厅某个信息化项目需要采购一批专用的传感器。在招标文件中,都明确加入了“优先采购创新产品”的条款。 结果毫无悬念。那几家被经开区推荐、列入目录的企业,凭借着“创新产品”的身份和那百分之几的价格扣除优势,顺利中标。过程公开、透明,完全符合郑国涛省长制定的新采购办法。 郑国涛得知情况后,只能默然。 规则是他推动制定的,胡步云的人是在规则内玩游戏,玩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熟练。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去否定“鼓励创新”这个大方向。 这只是一个小例子。在国资监管、项目审批等领域,曹东来的政研室团队也陆续找到了一些类似的“合规操作空间”。 胡步云指示他们,将这些研究成果转化成一份份“政策解读”或“工作建议”,通过正规渠道下发,引导着自己阵营的干部们,在新的规则框架下,继续沿着有利于自身的方向前行。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试图去对抗规则,而是转而深入研究,甚至利用规则时,郑国涛带来的那种束缚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这场较量,从硬碰硬的角力,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更考验耐心、智慧和细节掌控力的“规则游戏”。 胡步云就像一位与他年龄不相匹配的老练棋手,在看似不利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棋子,巩固着自己的阵地,耐心等待着局势可能发生的变化。 而他的对手郑国涛,则站在棋盘的另一端,眉头微蹙,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打破这种黏稠的平衡…… 北川省委大院里的玉兰花早就谢了,如今是郁郁葱葱的香樟,在初夏的风里投下大片浓荫,纹丝不动,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这安静,因为省委书记苏永强赴京都各部委联络感情而显得格外深沉。 消息是自上而下、按程序传达的:苏永强书记需要在京都停留一段时间,寻求各部委对北川的支持。但圈子里的人无人不知,他是去京都全面体检和休养。 在此期间,由省委副书记、省长郑国涛同志临时主持省委工作。 “全面体检”四个字,在官场老油条们心里激起的涟漪,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到了苏永强这个级别和年龄,“全面体检”往往意味着更多。 结合他近一年来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更深居简出的作风,各种猜测在私底下悄然流传。 郑国涛表现得沉稳持重。在宣布决定的简短会议上,他语气诚恳,强调要“恪尽职守,确保省委各项工作在永强书记离开北川的期间平稳有序运行”,并“及时向永强书记汇报重要情况”。 姿态做得十足。 但他显然不打算浪费这个宝贵的“窗口期”。苏永强离开浩南的第二天,郑国涛就召集了第一次书记专题会,议题直奔人事调整和几个悬而未决的重大项目。 胡步云准时出席,坐在郑国涛左手边的位置,神情专注,面前摊开笔记本。 郑国涛提出,为了“优化班子结构,增强发展活力”,建议对部分任期较长或岗位需要交流的厅局级干部进行调整,并抛出了一份初步名单。 其中,省财政厅一位资深副厅长与胡步云关系尚可,但业务能力公认较强,被建议平调至省社科院担任党组书记;省交通运输厅一位分管基建的副厅长是程文硕线上的人,被建议交流到省人防办。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1章 例行审计 理由都很充分,符合干部交流回避原则,也嵌入了“专业对口”的解释。 “步云书记,你的意见呢?”郑国涛目光转向胡步云。 胡步云放下笔,微微颔首:“国涛省长考虑得很周全,干部交流有利于避免惰性、防范风险。这个方向我完全赞同。” 胡步云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份名单涉及面不小,特别是财政、交通都是关键部门。永强书记虽然休假,但对省里的大事要事一直很关心。按照惯例,这么重要的人事动议,是不是……等他回来,或者至少电话请示一下,由他最后定夺更为稳妥?毕竟,永强书记掌握全局,对干部的了解也更全面。” 胡步云完全是出于对一把手权威的维护和工作程序的尊重。 郑国涛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胡步云搬出苏永强,用的是阳谋,他无法反驳。 强行推动,就是目无一把手,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利。 “步云书记提醒得对。”郑国涛面色不变,“那我们先议一议,形成初步方案,等永强书记方便时再汇报。” 接着讨论一个由某央企主导、意在整合北川部分有色金属资源的重大项目。 郑国涛极力推动,认为能引入央企标准,提升北川资源开发的效率和环保水平。 胡步云再次发言:“引进央企,规范开发,这是好事。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我省地方国企的存量资产和矿业权整合,法律关系复杂,历史遗留问题不少。 目前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对这些关键问题的解决方案,我看还比较原则,缺乏具体、可操作的路径。 程序上,似乎也还没走到省国资委和自然资源厅的正式合规性审查那一步。仓促上会决策,恐怕存在法律和稳定风险。是不是请发改委牵头,再把前期工作做扎实,把程序走完备?” 他再次以“程序不完备”、“风险未厘清”为由,巧妙地踩了刹车。 几次三番下来,郑国涛感觉像是被裹在了一层厚厚的橡胶里,发力越猛,反弹回来的憋闷感越强。 胡步云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硬碰硬的对手,他变得圆滑、顺从,甚至主动帮你“考虑周全”,但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用最合规的理由,让你的意图无法顺畅实现。 郑国涛主持省委工作这一周多,开了三次书记专题会,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人事调整搁浅,重大项目推进放缓。 表面上,胡步云积极配合,毫无掣肘,但郑国涛想要的那种趁着苏永强不在、快速布局的节奏,被无形中拖慢了。 胡步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嘴角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变得恭敬:“苏书记,是我,步云。没别的事,就是向您报告一下,这几天省里各项工作都平稳,国涛省长主持得很到位……您放心休养,保重身体最重要。” 电话那头,苏永强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和沙哑,简单问了几个关键点,便挂了电话。 胡步云放下听筒,他知道,苏永强需要的正是这种“平稳”。 而他胡步云,现在就是“平稳”最重要的压舱石。 郑国涛急于求成,反而衬托出胡步云的“顾全大局”和“坚守程序”。 就在郑国涛苦于无法打破僵局的时候,一股来自京都的外力,让北川本就微妙的平衡再次发生了颤动。 国家审计署派出工作组,进驻北川省,对“部分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进行例行审计。 审计名单在内部传达下来时,胡步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名单不长,但分量很重:浩南跨江大桥、西部光伏发电基地及配套电网项目、浩南都市圈核心区地下综合管廊一期工程…… 这几个名字,几乎都是他胡步云主政以来,倾注了最多心血,也最能代表他政绩的标杆工程。尤其是浩南跨江大桥,投资巨大,技术复杂,是连接浩江南北两岸、激活整个都市圈的关键枢纽,从立项到建设,都伴随着争议和他的一意孤行。 例行审计?胡步云心里冷笑。 到了这个级别的项目,没有哪一次审计是纯粹的“例行”。这既是京都强化监管的常态,也难保没有某些人、某些势力在背后“精准点题”。 他立刻把龚澈叫进来,语气严肃:“通知相关地方和部门,审计署工作组在北川期间,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要求只有一个:坦诚、开放。所有资料,只要工作组需要,必须第一时间、完整提供!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隐瞒、拖延甚至对抗!”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2章 太安静了 胡步云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浩南跨江大桥,所有招投标文件、工程变更记录、监理报告、资金拨付凭证,哪怕是一张小小的物料入库单,都要整理得清清楚楚,随时备查!” 龚澈记录完毕,低声问:“书记,南风集团那边……” 胡步云眼神一凝:“就不要打电话了,你亲自去一趟,告诉章静宜,转告我的原话:立刻、彻底、再次梳理南风集团以及所有关联公司,参与过的每一个政府项目,特别是名单上这几个工程的账目。把所有合同、发票、银行流水、验收报告,从头到尾再过一遍筛子。确保没有任何模糊地带,没有任何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告诉她,这是死命令,坚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龚澈心头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转身去办。 胡步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五味杂陈。 审计这把刀,悬在头上很久了,如今终于落了下来。他对自己主导的工程质量有信心,对程序的把控也自问严格。 但他深知,如此庞大的项目,经手人员众多,环节复杂,难免会有一些为了赶工期、破难题而采取的“非常规”操作,或者下面人揣摩上意、自作聪明留下的手脚。 这些,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弹药。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边所有可能着火的地方,都先泼上水,甚至覆盖上防火材料。 郑国涛对审计署工作组的到来,表现出高度的重视和欢迎。他亲自接待了工作组一行,表示北川省委、省政府将“全力支持配合审计工作”,“把这次审计当作对我们工作的一次全面检验和有力促进”。 在内部会议上,他更是强调:“审计署的同志来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我们要有闻过则喜的胸襟,对于审计发现的问题,无论涉及到谁,无论涉及到哪个层面,都要不回避、不遮掩,坚决整改到位!” 这话听起来正气凛然,但听在有些人耳朵里,却别有意味。尤其是在胡步云阵营的干部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于洋飞负责的经开区,虽没有项目直接上榜,但他引进的不少配套企业都参与了这些工程。 他连着几天睡不好觉,反复核查着经开区当初在土地出让、政策兑现方面有没有留下把柄。 程文硕则更加烦躁。公安系统虽然不直接参与工程建设,但重大项目周边的治安维稳、交通疏导,乃至一些……不便明言的“障碍”清除,都少不了他手下人的影子。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把过去几年可能擦边甚至过界的事情都过了一遍,暗自祈祷别被翻出来。 审计署工作组像一部精密而沉默的机器,在北川省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他们查阅海量资料,约谈相关人员,偶尔也会到项目现场实地勘察。 整个过程专业、低调,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然而,郑国涛心中的疑虑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胡步云太安静,也太配合了。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胡步云的认知。 那个以强势、果决,甚至有些跋扈着称的胡步云,怎么会如此顺从地接受这种近乎“体检式”的审计? 按照胡步云的性格,即便不公开抵触,也至少会在内部有一些抱怨、一些小动作,或者试图通过其他渠道施加影响。 但什么都没有。胡步云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审计的石子投进去,连个涟漪都看不到。这种反常的平静,让郑国涛感到不安。 他绝不相信胡步云会坐以待毙。 “事出反常必有妖。”郑国涛在一次与自己核心团队的小范围会议上,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胡步云肯定在暗中准备着什么。我们必须搞清楚他的底牌。” 他指示自己从东部带过来的、安插在省政府办公厅和相关部门的心腹:“加大对胡步云核心圈人物的关注。程文硕、于洋飞,还有那个刚提拔上来的团省委副书记赵小童,他们的日常工作、社交往来,甚至家属的动态,都要留意。特别是经济方面,有没有异常?生活作风上,有没有可供利用的弱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方式方法,要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重点是搜集信息,分析研判。” 手下人领命而去。郑国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种背后调查的手段,他并不喜欢,也非他所长。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3章 旧势力 但在北川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面对胡步云这样难以捉摸的对手,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获取信息,打破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他总觉得,胡步云那平静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风暴。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个能够稳住船只的锚点,或者,至少要知道风暴会从哪个方向来。 夜色深沉,省委大院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只有巡逻保安手电筒的光柱偶尔划过树丛。胡步云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的灯光被过滤成一种昏黄的颜色。 马非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胡步云的办公室里。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 “书记。”马非的声音低沉沙哑。 胡步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给他倒了杯浓茶:“辛苦了,先说紧要的。” 马非接过茶杯,没喝,直接切入正题:“两件事。第一,上官芸车祸那条线,我们在境外的人,顺着那个消失的杀手‘蝰蛇’的踪迹,摸到了一个活跃在东南亚边境地带的走私洗钱网络。这个网络不仅贩运违禁品,也承接一些‘特殊委托’。”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和一些交易记录截图。 “有迹象表明,这个网络与北川省内一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与张悦铭、吴天宇案有过间接关联的地下资金掮客,存在断续的联系。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车祸本身,但这条线,指向了更深的水下。” 胡步云眼神冰冷,上官芸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示意马非继续。 “第二,”马非切换了页面,“梁文渊被捕后,他在境外的几个主要‘金主’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我们监控到,其中一个以基金会名义运作的渠道,开始通过更隐蔽的多层代持和虚拟货币交易,与北川省内个别从事国际贸易、背景复杂的商界人士重新建立了联系。接触非常谨慎,内容加密等级很高,暂时无法破译具体意图,但肯定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胡步云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马非带来的信息,像两块冰冷的拼图,暂时还无法严丝合缝地嵌入他面前的迷局,但它们指向了两个潜在的危险源头:一是来自历史遗留的、隐藏更深的敌对残余势力;二是来自境外、不甘失败继续策划阴谋的黑手。 这两条线,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引爆足以颠覆一切的炸弹。 “我们的人,安全吗?”胡步云首先问的是这个。 “目前安全,对方应该没有察觉。”马非肯定地回答。 “好。”胡步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这两条线,继续深挖!投入所有必要资源,但要绝对保密,动作要更轻,像在水下摸鱼,不能惊动。尤其是那个走私洗钱网络,要设法找到它与北川内部残存势力的实质性勾结证据。至于那个境外金主,盯死与他接触的商人,摸清他们的软肋和真实目的。” 他盯着马非,目光如炬,语气沉重:“这两张牌,现在还不能打。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亮出来。我们要等,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马非重重点头:“明白。” “去吧,注意安全。”胡步云挥了挥手。 马非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胡步云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 审计的压力还在头顶悬着,郑国涛的步步紧逼也未停止,如今,来自过去和来自境外的阴影又悄然逼近。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周围是弥漫的浓雾,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也不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突然吹来。 他拿起笔,在便笺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审计、郑、苏病、旧势力、境外。 然后在“旧势力”和“境外”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底牌有了,但时机未到。他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不能有丝毫差错。 程文硕在胡步云那里挨了训,回来就把邪火全撒在了耿彪头上。他在办公室里指着耿彪的鼻子骂了足足半小时,中心思想就一个:以后都他妈给我按规矩来,谁再敢搞你那套所谓的“耿彪式”操作,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喜欢权斗江湖路请大家收藏:()权斗江湖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