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为朕追悔莫及》 1、第一章 皇都早春,滚金的暮云笼罩在九湖山庄上空。 齐愈清仰头盯着探出院墙的桃枝,柳叶眼中闪动着一点淡漠光晕:“陛下找到了吗?” 身后,衣着华贵仆从身子躬得极低,齐愈清月笼纱的衣摆几乎要随风扫到他的脸上:“回大人,能找的地方都去过了,没有。” 皇帝沈扶砚下落不明已经十日,今早留在宫中的雀鸟飞回齐府,肚子里吞了小条白幡。天子生死未卜,宫中丧仪大办,作势要溅上他一身泥点子。 他说话时几乎不见唇动,淡淡吩咐:“搜院。” 丁卯原本今日也只打算走个过场,忽觉齐愈清对此事变得格外重视,支支吾吾道:“这是摄政王柳大人的别院,小的们……还请大人定夺。” 九湖山庄朱门紧闭,铜锁高悬。从门前台阶到齐愈清身后通体雪白的马车处,整齐地码着数排孔武有力的护卫,待令而发。 “陛下安危,你有疑义?”齐愈清双手交叠而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手背,冷声:“搜,掘地三尺的搜。” 丁卯身子一缩,越发觉得怪异。他小步快跑到侍卫头领面前,指着铜锁大声吩咐:“砸锁,搜院。” 不多时,铜锁被刀背砸得叮咣作响。 丁卯退回齐愈清身后,谄媚道:“大人……还有一事。” “嗯。”齐愈清侧目扫了一眼落花,略有不耐地凝着地上卑躬屈膝的影子。 两月前太常少卿抬了十箱银两进灼芳宫,齐府上便来了这么个贴身仆从。如今他的心思都在找到沈扶砚这件事上,既然沈皎生母举荐,齐愈清也懒得多言。 “前天夜里沈皎殿下来找过您,等了许久您没回来,走的时候脸上便有些不快。这两日都没消息,您说……” 齐愈清依旧盯着落花,似乎对丁卯所言无甚兴趣:“锁砸开了吗?” “呃……还需片刻。”丁卯一哽,不由得抬头望天,不知皇都风云何时变换,沈扶砚的生死怎取代了他们殿下的地位:“那殿下……” 说话间,隆隆的马蹄声从不远处迫近。 “那、”丁卯刚要再度开口,即被齐愈清打断。 “沈扶砚……竟还有人来寻沈扶砚。”齐愈清另有思虑的样子,随口敷衍:“沈皎有事我自会去寻。” 咚的一声,铜锁落地。 侍女打扮的人被拎到齐愈清面前,丁卯将她手里的食盒撬开,纹丝未动的饭菜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 “大人,这……”这沈扶砚怕不是死了。 齐愈清今日阴晴未定,丁卯压下眼底喜色,嗫嚅道:“还搜吗?大人。” 目光落在齐愈清不染尘埃的白衣上,他冷清的眼里陡然闪过一丝波澜。 丁卯吞下沈扶砚已死的猜测,会意将手里的侍女一扔:“伺候陛下不周,杀。” 话音一落,深红的鲜血溅上院墙。 风起,伏在房顶的身影动了动,迅速朝山庄角落的一处柴房掠去。 柴房四面为墙没有窗户,简陋昏暗的室内一张破烂残缺的竹席铺在泥地中央,席子上病怏怏的少年乌发凌乱,裹在过于宽大的敞口衣袍里。 砰!紧闭的铁门被猛力踹开。瞬间,光亮随着这人的闯入落在沈扶砚苍白苦痛的脸上。他无意识的侧着头,毫无反应。 “怎么是个人?” 【确认存活失败,锁定生命条,重生回溯溯溯……】 溯字在耳边不断回荡,沈扶砚看见重重雾气中飞花不断迫近,他好像死了,却没有即刻离开这间破旧漆黑的偏房。 沈扶砚正对着滚落床榻的自己,看着他伸手拼命在灰尘和明光之中抓握时。他听到一阵笑声,循声望去,门外的盛春之景里站着一对璧人。 “先帝自己将那些情爱的话当真,调教数年他也只有一分像你。便是这一分像你,才能让我开口说出那些话来。”白衣人双手龙在袖中,冷冷地看着室内。 沈皎泪眼朦胧地站在他身侧,两眼发肿涕泗横流,仍然皎如明月,我见犹怜。他攀紧了白衣人的手臂:“你怎么不叫我皎皎了,是厌恶我害了皇兄吗?也是……原本,这十年质子的苦该我受的,如此,皇兄也不用委身他人,做别人的男宠了。” 沈扶砚费尽力气爬到门口,辩驳的话卡在喉咙中,苍白干裂的薄唇无声启合:“你、你们……” 他后悔自己一副支离破碎的身体,活得不像自己也罢,连为自己说话争取都做不到。懊悔间,沈扶砚不可置信地听见齐愈清的声音:“他生来就是为你做傀儡的,你能安稳活下去,他死也值了。” “是沈皎不好,不能为太傅分忧。” “皎皎……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吗?这都是为了你啊!”沈扶砚从未听过他这样急切失礼的声音,更为看过两人相拥取暖的荒唐样子:“不怪你,是他不好,那队山匪竟然没能杀了他。要是他没被人救下,死在皇都外就好了。皎皎,你别自责,这事怨不了你我。” 沈扶砚即将第四次重生,耳旁的妖物溯个不停,嚷嚷着能量不足。他短暂地做了旁观者,心中一片平静,等着看自己生出恨意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样子,巴不得再活五百年,将这对璧人撕个粉碎,让他们为三月白雪跌入泥泞而追悔莫及。 等了许久,他看见地上的自己,翻身躺平,正了正衣襟,双手交叠闭上了眼睛。 沈扶砚望着还没凉透的人,心中一哂:“哼,温良恭谨,没救了。” 不值得,既然都心存厌恶,那这些人都不值得。 涵岁三年,矜功伐善,空棺葬于郊外。 涵岁八年,身首异处掖泉关,未能寻回。 涵岁十年,太元宫使鸩杀,葬…… 第四世,再不能这样窝囊。 骤然,巨大的冲击力直击心脏。 一下,两下,似乎有人压下全身的力气让他重复生机。 沈扶砚连同骨髓都跟着咚咚作响,闪动的猩红挤压着黑蒙的视野。他终于感受到胸口一次次剧烈的闷痛,就像有人不断将他摁进水里又提起。 带着嗡鸣的震颤中,沈皎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脸不断闪现。随着一下一下的迫近,沈扶砚终于清晰地看见了上辈子弥留之际,沈皎挂满眼泪的脸上得逞的笑容。 沈皎双唇开合,阴狠的呢喃:“皇兄,我又抢赢了。” 胸口如同鼓槌的冲压下,猩红占据了全部视野,那些令他脊背生寒的死前碎片也随之逐渐远去。 隽秀的眉头蹙了蹙,沈扶砚倦怠地恢复了些许意识。他骤然睁眼,炫目的强光迅速占据了全部视野。沉闷的重压随之停止,沈扶砚眼瞳颤了颤,只感到疑惑的视线随着明光而来。 有人。 沈扶砚几度经历生死伤病,对这濒死感非常熟悉。他竭尽全力去看眼前流动的暗金暮光,渐渐地,能看清些许浮动的微尘。 墨黑的眼珠上下颤动,涣散的眸子不断试着聚起明光。濒死的人贺朝澜看过不少,没人能在这几乎将肋骨摁断的痛苦里即刻恢复意识。 挣扎片刻,清柔的瞳中映出贺朝澜带着面罩的脸。 沈扶砚没认出这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的眼窝很深,贵如琉璃般瞳仁边沿泛着一圈深蓝,似与寻常大祈人格格不入。 视线交汇的瞬间,贺朝澜俯身碰了碰沈扶砚的脖颈。摸到跳动的脉搏后刚要开口,手腕被覆上一片冰冷潮湿。 “谁……” 贺朝澜的话没能收回,随着沈扶砚的言语接踵而至:“好了,活过来了。” 这声音带着些少年气的声音,沈扶砚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这个人跨骑在他身上,一手还保持着按在胸口的姿势。 “救我。”沈扶砚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指尖收了收试图抓紧这人。 贺朝澜倏然盯向沈扶砚的手,这只手因病痛并没有多少力气。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手,纤细莹白了无瑕疵。他手臂一转扣住沈扶砚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 沈扶砚听见一声意味深长的沉吟:“要人的话……的确活着的贵些。”《 》 2、第二章 “要人?”神秘的琥珀香朝沈扶砚侵袭,面前大片光亮被遮挡,沈扶砚看着他劲装上的柳叶纹样,脑海中闪过无数张人脸。 这里应该是九湖山庄,他骤然记起第一世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感觉。窝囊难分高下,不久前他应该刚向柳容真摆明心意。却不想柳容真早已安排群臣候在门外,公开处刑般见证了他被全盘拒否。紧接着羞愤难当,失踪,身死,空棺送去郊外。追悔莫及的人一个没有,十分的不值。 不过此时沈扶砚与柳容真走得近,九湖山庄的仆从都见过也这张脸,可是此人看起来却浑然不识。 沈扶砚犹疑间,那双沉静的眸子正盯着他。 “死不瞑目?”贺朝澜长腿一撑,起身站在沈扶砚身边。 沈扶砚侧身支着软榻的泥地,勉强撑起上半身:“我还没死透呢。” 他看出贺朝澜耐心极好地等着他回神,只是默默站在他旁边。沈扶砚缓了缓心思,恍然大悟山庄本就是张缓缓织就的罗网。柳容真提灯引路带他走入的世外之地,是步步攻心造就的一个牢笼。逢场作戏只等着他飞蛾扑火,自取其辱,最终将权力和皇位拱手相让。 重生在这个时点,怕是柳容真的报应。沈扶砚不由自主两手紧握,漆黑的污泥从苍白的指缝间挤压流出,一点点沁染宛如玉色的皮肤。泥泞之下,他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顺手将那深埋的东西紧握掌中。 他既然生还,胜负未分。只是有一事心中生疑惑,他沈扶砚什么时候这么值钱,还有人来抢? 沈扶砚陡然望向这个不为所动的陌生人:“阁下可知这山庄是谁的?” 贺朝澜缓缓偏头:“反正不是你的。” 沈扶砚点头,被夹在稀疏的席条里的丝缕长发绊住。他握住发中猛力一扯,总算将自己解脱出来。 席条崩断的声音横亘在二人之间,沈扶砚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更多的是绵绵的无力感。他口中有些血腥味,唇上也是。雪肌朱唇,莫名有些妖冶。 沈扶砚等了许久才存住些力气,他抬起眼梢漫不经心道:“贼人?” 闻言,贺朝澜一怔,随即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会开暗格,知道山庄的金库在哪。这里是柳容真的府邸,宫门闭锁他不会回来。你若救我出去,荣华无尽。” 贺朝澜端详着一口气说了许多的沈扶砚:“柳容真?好老的名字……没听过。你又是他什么人?” 沈扶砚垂下眼帘,意识到这人恐怕不知其中环环相扣。试探道:“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是太元宫使齐愈清的男宠,大祈的天子。” 天子和男宠放在一起,贺朝澜既没有震惊,也没有相信的意思,眉梢一挑:“男宠?” 沈扶砚迅速将原本就有些宽大的衣袍拨弄得更加露骨,外衫已然退到肘窝处。他努力做出些风流模样,面不改色胡言道:“皇都里谁不知道齐愈清金屋藏娇,你把我救出去,齐愈清赏你百金,柳容真也赏你百金,两头通吃。” “我看是两头灭口吧。”贺朝澜了然地看着他,目光移向别处:“这柳容真也抢你来做男宠?” 沈扶砚睫毛颤了颤,信口雌黄越发得心应手:“或许他妒忌我,想要齐愈清也未可知。” “那柳容真是谁?”贺朝澜眸中深深。 “现在的摄政王。”沈扶砚不假思索。 “这么说他是你的皇叔。”那双瑰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大祈这一套,连亲叔侄也不放过?” 沈扶砚不禁腹诽大祈礼教盛行,这人到底看的是哪一套?他顿了顿:“他祖上是开疆拓土的异姓王,并不是太上皇的亲兄弟,也不是我的亲皇叔……” 闻言,贺朝澜沉默片刻:“荣华无尽具体是多少。” 沈扶砚掌心紧了紧,再试探道:“千金。” “千金?”贺朝澜微微倾身,更为仔细地端详着沈扶砚。 襟口大敞的沈扶砚直直对上他的视线,粘着灰尘的衣袍下露出白瓷般的皮肤。如玉的锁骨尾端,依稀可见一抹桃花状的红痕,雪中芳菲般纯粹而令人怜惜。 可他偏偏生了双如同春烟笼水般的眼睛,顾盼之间水光粼粼,缥缈得让人沉溺。 贺朝澜不知在想什么,拿手背擦了下沈扶砚脸上的污渍。昏暗的柴房里,他如同一道照在金饰上的烈阳。 半晌,贺朝澜低语道:“定金。” 时起的微风撩动着他的面罩,缀着金片的缎布微微摇动,莫名有种难以掌控的气质,却看不清面容。 沈扶砚犹豫片刻,将怀里藏着的东西亮出:“这是柳容真祖传的御赐符令。” 贺朝澜俯下身来看他手里的东西,半个手掌大的扇形符令躺在白皙的手掌中。他捻起褶皱的扇页边沿,宝光闪过,轻易便能看出身价不菲。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可以,足重。” “你要熔了?上面的宝石已经绝迹,此物绝无仅有。”沈扶砚紧了紧衣襟,目光随着他抛起又接住的符令起落:“这东西丢失是死罪,你藏起来威胁柳容真不比熔了值钱?” “我自有打算。”他倏尔望向沈扶砚,不容置疑的决定:“现在就走。” 伴随一股强大的力道,沈扶砚眼前天旋地转霞光大盛。他顿时被贺朝澜抱住带出阴暗的柴房,早春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芳菲中夹杂着缭乱不尽的血腥味。 沈扶砚紧贴着衣物间透过来温暖的体温,大大方方借来取暖,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的处境舒服些。 乍起的寒风一时未停,屋外荒芜而空旷,暗沉的暮色中,雪白的马车鎏金似的立在光影里。 马车后层层叠叠的护卫持剑而立,而齐愈清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遥遥望着他。 一身白衣在风中鼓动,抬手朝着沈扶砚深深一礼。 随即,传来剑身出鞘的声音。 齐愈清微微顿首,止住一触即发的护卫。他只身一人缓缓走近,在距离沈扶砚大约五步的时候骤然停住脚步。 淡淡的眸子里照出沈扶砚靠在贺朝澜怀中的样子,齐愈清神色有些复杂。 沈扶砚被人抱着,包裹在他身上的外衫早已松散逶迤垂地,素白的里衣上血迹和落花混杂在一起,像是件瑰丽而易碎的琉璃放在齐愈清面前。 齐愈清骤然挪开视线,盯着地上柔软的影子几度想要开口说话,却只是站立风中。 沈扶砚等了许久,此世与齐愈清应是第一次在朝外相见。故人相逢,不带着那层暗中相扶的崇拜滤镜看齐愈清,竟然觉得此人也是平平无奇。 他怎么哑了? 沈扶砚靠在贺朝澜肩头想。 贺朝澜:“这是柳容真?” 沈扶砚小声:“太元宫使齐愈清。” 贺朝澜也静静地打量着远处的人:“太元宫使?竟然不是一把年纪。” 沈扶砚不过借势破局,可贼人言语间像是全然相信。他仰头看着面罩下偶尔显出的利落线条,哑然:“齐愈清少年登科,身后又背靠齐家势力,已是开元以来最年轻的大学士。你在皇都,怎会没听过。” 贺朝澜瞥了眼沈扶砚,心照不宣:“你盯着我干什么?” “平时只顾抢钱?”沈扶砚继续试探。 “钱多偶尔也接悬赏。”贺朝澜看起来一副只是消遣的样子,朝齐愈清扬了扬眉:“他杀人,就在院门。两千金带不带动手的钱?” “你说呢?”沈扶砚失笑,定然不会是齐愈清亲自动手,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齐家怎么会搅到浑水中心来:“你抱着的可是齐愈清的男宠,他不会放过你。” 两人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聊,忽然被一声清咳打断。 齐愈清深吸一口气,抬眼对着沈扶砚道:“终于找到陛下了,还请陛下随微臣回宫。” 隔着寒凉的空气,沈扶砚挣起身子看了一眼便窝了回去,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他懒懒道:“巧啊,齐大人。” 齐愈清淡漠的神色微微一凝,往前微微倾身再劝:“陛下——” 久久无人应答,漫长的等待中,齐愈清脑中闪过一丝怀疑,这是沈扶砚的局,还是柳容真瓮中捉鳖。不可能,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尤其是沈扶砚。 他再抬眼,怀疑已经变为难以置信。死寂之中沈扶砚微微仰着头,竟然在看风景。 齐愈清循着沈扶砚视线望去,无它,有朵暮云看起来有些像…… “齐大人也觉得像狗?”沈扶砚似笑非笑地望着鹊桥相会似的云层:“比起回去,朕更加好奇齐大人为何会在这里。” 齐愈清不作理会,提醒道:“这是柳容真的别院,陛下还是先随微臣回去吧。” 见沈扶砚他不说话,齐愈清被他盯得上前几步,急切而小声:“陛下!这几日皇都传闻有河漠外邦悄然潜入,阖宫都在担心殿下的安危。失踪十日,再不回去恐怕要生变故了。” 贺朝澜怀中,沈扶砚突然朝着齐愈清伸出一只手,笑道:“准备到哪一步了?发丧?作假?还是棺材?” 见状,齐愈清紧走两步到沈扶砚面前,压低声音道:“柳大人会来。” “谁?柳容真?”沈扶砚揪伸手揪住齐愈清的衣襟,迫使他抬起那双淡漠的眼睛:“他来不了,齐大人也别想独善其身。”《 》 3、第三章 齐愈清听见独善其身几个字,心头一跳。再看向兴致缺缺的沈扶砚,不觉有些陌生。 领口被沈扶砚揪在手上,他脚下绊住两步。规劝道:“此事若是因柳大人委屈,陛下大可不必以命相逼。人情需两悦才是君子之道……” 沈扶砚故作迷惘,奇道:“两悦?是谁要和朕两悦,大胆窥视?” 闻言,齐愈清微微垂眸和沈扶砚错开视线,面上平静,心中已然斟酌数番。他按下心中的好奇,忍住失礼的几次三番窥探:“闲言碎语,是微臣有错不该随便相信。” 院子里僵持仍在继续,几步之外严阵以待的护卫丝毫没有松懈,时不时传来剑鸣。 “他好介意。” 声音轻而笃定,沈扶砚看到贺朝澜那更为了然的神情,胸有成竹地认定齐愈清也是强求。齐愈清面无波澜,不知听见没有。 贺朝澜抱着沈扶砚错身而立,力道之果决,带得齐愈清又踉跄两步。 拔剑声再起。 “做什么?!大胆贼人对齐大人做什么?!”丁卯有意惊呼,他看不习惯沈扶砚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却也只能惊呼,没有齐愈清的指令,谁也不敢妄动。 齐愈清整理好领口,理清袖摆,似无事发生再拜道:“我同陛下一起回宫。” 沈扶砚眼前骤然开阔,将躬身拱手的齐愈清晾在一边。无论什么缘由,这群人现在很想找到他,甚至连夺位也可以暂缓。 他不开口,贺朝澜便无动于衷地抱着他待在原地。 突然成立贵重无方之人,沈扶砚很快便适应了转变。他扫视一眼齐愈清带来的人:“你刚才说他杀了谁?” 沈扶砚问贺朝澜时,他不由低头确认。沉沉的眸中闪烁出一道杀意,贺朝澜收了收下巴:“给你送饭的侍女。” 侍女是偷偷进来的,困在院里已有两三天。沈扶砚隐约记得有人想过给他吃食,但是柴房紧锁无法传递,遂折了新叶从门缝里顺了酒水下来。 这么说,九湖山庄太大她没走出去。 “谁动的手?”沈扶砚问。 贺朝澜看向丁卯。 沈扶砚不认识他,但凭借衣裳,也能辨认出是齐愈清的贴身仆从。方才叫喊时,便梗着脖子目中不屑。沈扶砚蹙起眉,似笑非笑道:“杀。” 语罢,贺朝澜抱着沈扶砚和齐愈清擦肩而过,径直朝着丁卯走去:“攀紧了,要动手。” 沈扶砚闻言双手环住贺朝澜的肩头,眼见丁卯哆哆嗦嗦地抽出佩剑,看向沈扶砚的眼神也从不近友善变得惊恐。 “大胆强盗,我是齐大人的仆从,你岂敢——” 唰,贺朝澜一手抽出腰后长刀。寒光一闪,晃在丁卯眼前。噗嗤一声,刀口自胸前斜穿而过。丁卯惊恐的神色还定在脸上,人已倒地。 紧接着,血迹淋漓的刀锋递到齐愈清面前。 “他不和你回宫。”贺朝澜道。 齐愈清双手拢入袖中,摆摆手让拔剑的喧嚣尘埃落定,开口便带了些缓和之意:“少侠做得对,是家仆失礼。只是殿下身份贵重,假以他人之手怕有闪失。” 半晌,他再度开口,声音清冷缓慢,如寒泉流水般沁人心脾:“这位少侠找到殿下,还请受百金重赏。敢问少侠出处何地,是哪位王臣的家仆,还是上清台的仙长?” “百金?”贺朝澜的刀口逼近一分,血溅在齐愈清的白衣上:“无需,他坐你的马车回去。” 齐愈清怔愣,人也杀了歉也道了怎么还不算完,这人为何不讲道理:“你还要抢我马车?” 贺朝澜睨着齐愈清,轻笑一声不再搭话。 跳动的暮光落在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落针可闻。 “齐大人治下无方。”久不言语的沈扶砚抬手,止住齐愈清话头:“抢?朕这是罚。” 见沈扶砚态度已定,贺朝澜跨过地上的丁卯,轻快地将沈扶砚放在那辆雪白的马车上。车辐摇晃,指尖自沈扶砚耳垂上划过:“陛下,千金之诺,今夜来取。” 沈扶砚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塞进手中的缰绳,很快,缩在车尾的车夫也被扔了上来。 贺朝澜一声呼哨抢过车夫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 沈扶砚耳边劲风骤起,车前的护卫随着寒光扫过惊慌退让。刀光之快,沈扶砚难以分辨,只觉得顷刻间视线穿过芳丛院路,自朱红门中疾驰而去踏上皇都的阔道。 雪白的车驾冲开层层护卫,凌乱的风中,只剩下扬起的花尘在空中弥漫。 怔愣的齐愈清衣袍飞起,呆立风中望着沈扶砚离去的方向。 花瓣落在鲜血浸染地上,那强盗了无踪影。 半晌,搜院的侍卫回到齐愈清面前,马车上横陈着几具交叠的尸体。苍蝇围绕飞舞,恶臭扑来。 “大人,其他院里都是这样的场景。” 齐愈清低头检视着板车上死了许久的人,脖子上一道血线大多一刀毙命。他点了点地上的丁卯:“把他带走,一并埋了。” 转而,又叫住侍卫:“刚才沈扶砚身边那人,你从前在宫里见过吗?” 遭齐愈清一点,侍卫觑着他脸色:“看他穿着打扮像是院中侍卫,难道……他们反水了?” 齐愈清兀自呢喃:“就算柳容真自导自演……罢了。” 柳容真,河漠,沈皎……混在暗涌之中唯有重新出现的沈扶砚格外夺目。 他遥遥望向沈扶砚刚刚离去的方向,地上还留着清晰的车辙印记。衣襟被沈扶砚扯皱的地方是他还在紧紧勒住他的脖颈,方才所见,沈扶砚与从前在殿上多有不同。 齐愈清越思越深,全然没发现自己正幽幽地反复叹着他的名字:“沈扶砚,沈……扶……砚……” “回来。”齐愈清又顿了顿,突兀地吩咐:“你……你去叫辆新马车到西市门口吧。” “西市?”侍卫摸不着头脑地接下指令:“是。” 齐愈清盯着沈扶砚离开的方向又站了片刻,才将带来的人在山庄门口解散。 冷清中,他沿着墙根徐徐缓缓朝着府邸走去。 夕阳洒在通往皇宫的天街上,急促的马蹄声冲向宫门。 “让开!都让开!” 通体雪白的马车失控般将速度跑到极致,车夫缰绳勒得再紧,吁声不断,快马却像换了主人似的再不听使唤。 趁其不备,马鞭被沈扶砚抢去,车夫大惊:“陛下,陛下,不能硬冲啊!柳大人下令严锁宫门,这马要是一头碰死,会损伤陛下玉体的啊!” 沈扶砚紧紧抓着缰绳不放,逼问道:“哪个门的看守是你们齐大人的门生?” 缰绳一掸,马蹄更快。 “陛下,陛下您这……”车夫力度想要抬手去抢,又怕沈扶砚真的跌下去。他脸皱成一团,死死抓住沈扶砚袖摆,急道:“这都是宫里的侍卫,哪有齐大人干涉的道理?” “说,不然今日碰死在宫门,天子死在你们齐大人的车驾里,难道你们能够脱得了关系?”沈扶砚神情镇定的目视前方。 “这……这……” “说!”沈扶砚喝道。 “西角门,是西角门!” 鞭子重新交回车夫手上,沈扶着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往西角门去。” 马车急转,不减分毫速度地朝着西角门冲去。车夫满头大汗,犹豫之间巨大的鎏金红门已经离得越来越近。 沈扶砚神色定定,再往前,即便悬崖勒马,也没有转圜余地。 车夫两眼一闭,振臂高呼:“太元宫使车驾!速开宫门!太元宫使车驾!速开宫门!!” 红门下,两行守卫闻声退让,顷刻间枢轴转动,严防死守的大门缓缓洞开。 雪色的闪电携裹着隆隆的车辙声,顺着笔直的宫道长驱直入。城门楼下,守门宫卫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拱手一礼,即便不能传达也恭敬道:“齐大人。” “我看……那怎么像是陛下……” “齐大人将陛下找回来了!” “这怎么了得,又要变天了?!” 流言惊起,守卫们面面相觑中将厚重的宫门重新合上。 吁——掣电般的马车停在雪庭宫前。 骤停的余韵差点将沈扶砚从车驾上掀下去,他晃得七荤八素地跳下马车。踉跄两步,攀住宫门前飘摇的长带。 乍一用力,长带便落了下来。轻纱似的魂幡落在手上,沈扶着朝目瞪口呆的车夫摆手:“回去吧。” “啊!是是是是是是……”惊魂未定的车夫将跪谢抛在脑后,手脚手脚发软地爬上车驾。 他只想尽快逃离是非,扬鞭催马而马车却闲庭信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贺朝澜驱使后的样子,再想如来时那样跑到极致已不可能。 齐愈清的马车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辉煌的暮色之中,沈扶着拖着半绺长带歪歪斜斜推开半掩的宫门,掉漆的影壁墙上白幡摇动。 人影一动,鸟雀惊起。不消片刻,沈扶砚还魂的消息便会肆虐在重重闭锁的宫门之中。 倒欠两千金的沈扶砚,仰头望着为自己准备的巨大奠字,徒然觉得充满生机。《 》 4、第四章 “手脚麻利点!赶在天黑之前收拾完,把这晦气东西抬出去!”黄掌事领着各宫搜刮来的闲职正在雪庭宫内布置丧仪。 冷利的声音透过镂花隔墙,沈扶砚隐隐约约看见三五宫人魂体脱离般地在檐廊下快速移动,擦地,上漆,陈设,手里的活计只要稍稍慢了一点,掌事的拂尘就会毫不犹豫地扫到脸上。 沈扶砚站在隔墙后,视线并不清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中人高的铜鼎前,黄纸符篆投进去,烟雾弥漫攀着白幡而去。 “你!看什么!就是你!” 这人被黄掌事扔出的瓷盏砸中肩膀,瑟瑟发抖地朝着掌事的方向跪伏下去。 “烧快点!一张张的,烧到什么时候去?” “掌事公公……奴才斗胆。”被砸的人瑟瑟发抖,小声道:“这,这停灵不足三月,不合规矩吧……” “哟,这么爱操心,自个爬到那棺材里去和那死鬼作伴吧。”黄掌事阴狠地瞪了眼这宫人:“看什么看,把碎瓷片捡起来扔到后头去。还有,之前让你拿的挽联呢?” “奴才昨夜去找过了,东风院那边通宵达旦不让人靠近。我想着去灼芳宫请殿下或者太妃题字,那边连宫门都落了锁。奴才叫了人,跟本没人答应。”他声音虽小,却并不慌乱:“内廷和外廷之间,奴才的宫牌就过不去了,所以没有找到愿意写挽联的人。” “不愿意写就对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到灼芳宫去。那沈皎殿下是什么人,这点小事用得着麻烦他吗?再说了,咱们先帝配不上那手好字悼念。” 此话一出,院中无人敢接。被眼线安插成筛子的雪庭宫也默了片刻,随即窸窸窣窣的做事声音再次响起。 沈扶砚轻脚踱到刚才答话的宫人身后,铜鼎里温暖的符篆香气浮动。沈扶砚微微俯身,两指一夹扯来半张黄纸。 “哪里来的符篆?” “是……啊!!!!!”惊叫声响彻整个宫殿,小侍从回头撞见死而复生的沈扶砚,顿时跌坐在地,惊起的黄符落了沈扶砚一身。 空气凝滞一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朝沈扶砚涌来。瞬间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只见沈扶砚歪了歪头,捻起落在肩头的黄纸投进铜鼎中。火光燃起的瞬间,他挑起眉峰在如同冻住的宫人之间穿过,踏上正殿长阶。 他走上长阶顶端,灵堂就在门檐下。沈扶砚扫过祭台祭桌,双手一撑,直接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在惊异的目光中指了指台子上的净瓶,让宫人递到手中。 黄掌事眼神一变,也不管发落烧黄纸的宫人,匆匆朝台阶上走来。 咣的一声,白玉细颈瓶子在锋利的台阶上弹了两下,骤然碎裂。 黄掌事迟疑一瞬,朝沈扶砚的方向微微抬头。转眼踩过破碎的瓷片在台阶上站定,随即出言敲打:“事发突然一应是摄政王殿下备下,还请陛下不要任性责骂。” 沈扶砚眯着眼睛,由上到下,又由下到上打量他一番。将院中不熟的宫人一个个看过,缓缓把目光挪到那双浑浊的双眼里。陡然凌厉:“黄掌事说的备下,不会是蒙了心也盲了眼,看不见朕还没死吧。” 黄掌事微微躬身松散地垂着眼睛看地上的瓷片,并未打算偃旗息鼓。刚要开口,便被沈扶砚的厉声打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摄政王假传消息谋朝篡位!” 闻言,黄掌事肩头一颤。皱着眉头向身后打了个手势:“没眼力见的,你们几个!竟敢擅自布置宫苑,还搞成这个晦气样子!还不快点撤下来干什么?等着给你们包脑袋。” 他身后几个宫人立即乱做一团涌上台阶,慌不择路地三两一组搭起人梯,就要将惹眼的白花全部扯下。 几人身高不够,歪歪斜斜扯下几条缀着长带的,旋即全都伏地求饶:“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奴才们不敢……” “黄掌事是一宫主管,若非你牵头,他们岂敢污蔑摄政王?!”沈扶砚扫了一圈四下陈设:“御前不用的净瓶,灼芳宫库里的旧铜盏,太妃裁衣用不上的破布料……除了掌事公公您,谁还有这样的好本事一样样搜罗起这些破烂?还是说,这些真是柳容真的授意,有了不敬天子之心,谋逆之法?!” 黄掌事顿时望向沈扶砚,万万想不到往常只要提些礼仪敬意,就会照单全收唯唯诺诺的沈扶砚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把他架起来。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跪在碎瓷片上:“是老奴的主意。老奴见陛下十日未归,日日担忧夜不能寐,头昏脑涨才做错了事情……” 沈扶砚坐在棺材上,静静看着他演。 黄掌事心底拎清只当沈扶砚狐假虎威借着柳容真来压他,便装模作样磕两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说罢,正要起身,沈扶砚开口了。 “御前失职,撤去掌事职位,调回灼芳宫。着……”沈扶砚巡视一周,抬手点了点铜鼎前的人:“烧纸符的叫什么?” “小的常生。”瘦小的身影快步走上台阶,竟然比黄掌事还要高出半个头。 “常生,以后就是雪庭宫掌事。” “谢陛下恩典。”常生即刻拜了下去,连磕三个响头,抬起脸弱弱道:“奴才斗胆……曾是雪庭宫侍卫,能不能请陛下不要让奴才自宫。” 沈扶砚张了张嘴,波澜不惊状喜道:“就封掌事侍卫,以后太监宫女,都由你掌管。”他转脸看向黄掌事:“黄掌事,给朕把柳容真叫来。就说……不好了,圣上怨气冲天,诈尸啦!” 黄管事后槽牙咬碎,浑浊的眼珠里压抑着不甘地仰望着沈扶砚。沈扶砚高高坐在棺材上,活像是地底冒出来的恶鬼,在阳光下妖冶得莫名令人害怕。 “是。只是……老奴有句提醒。”黄掌事挺直脊背:“比起柳大人,陛下或许更该先去拜见太上皇,以不失仁爱孝道。” 沈扶砚笑了笑,翘起一条腿:“黄掌事果然是爱操心,等朕坐厌了就把棺材赏你。到时抬到乱葬岗,那里死鬼多,最好给黄掌事作伴。” 【陛下,我来了陛下。现在的节点是你失踪十日后,柳容真在昨天突然秘传你驾崩,此时正在东风苑和沈海廷商量临政的事宜。】 沈扶砚抬头,望向黄掌事离开的背影。他不记得柳容真临政这样顺利,更是与今天齐愈清出现在山庄门口十分矛盾。 “你怎么能比我还知道得晚?” 【统统我快瘫痪了……但是放心!圣上的生命条统统大概会牢牢守住的!只需要一点金银珍宝……你这宫殿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啊。】 沈扶砚垂着眼,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沈海廷如何会同柳容真议事,他这父亲最重颜面。愿意为了贤名让位做太上皇,再如何也不会把期待他死放到台面上去。 除非……沈扶砚死定了。 沈扶砚慢慢扯了扯破口的袖子,他今天本该死在夜里子时。今日柳容真递消息给齐愈清,不是想溅他一身泥水,而是想让他见到活的自己。 齐愈清找到那里,柳容真也有把握齐愈清不会动手。 沈扶砚脑子一片混乱,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里尤为重要,不可缺少。 河漠。 想到此处,沈扶砚不由呼吸一滞。上辈子他心甘情愿屈辱了十年换沈皎的平安顺遂,当然是不值得的。十年为质并不可行,既然不会改变局面,沈扶砚肩上盲目的殉国担子也松下来。 至于这次,他定然要活成自己的样子。 沈扶砚晃了晃破烂的衣摆,粘着泥水的赤足露了出来。沈扶砚坐在棺材上,仿佛又看见回朝路上那场大雨。 残兵弱将的护送队伍很快被山匪击碎,车马受惊层层围困下,沈扶砚几欲自戕保存气节。杀进重围的是个河漠人,血水溅在他卷曲的长发上,余下的混着泥土从脚下蔓延了很远。 那人杀完将长刀插进泥土中,折缨去甲跪在泥水里做他的上车凳,和他说什么陛下回朝,这是陛下身份该有的礼遇。 河漠哪有人叫过他什么陛下,离开王城的那天是头上套着麻袋被塞进马车的。 大雨瓢泼,泥水冰冷。沈扶砚犹豫片刻踩了上去,滚烫的温度一直灼进他心里。 “陛下,陛下?”常生望着沈扶砚的侧颜,不觉脸上发热浮起两团红晕。薄暮中沈扶砚如同画中之人,即便身穿落魄旧衣也依旧叫人挪不开视线。 沈扶砚恍然回神坐直了身子,熔金的暮色在眼里跳动。他本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当心安理得自处,不会如同前世那样循了他人,做人影子。 “人来了?” “陛下,您流血了。” 沈扶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是被粗糙的草席划伤的道道红痕。刚才那翻动作,有些伤口再次裂开。 深红的血滴正顺着苍白的肤色缓缓滑下,一滴滴落在灰色的方砖上。 “不要紧。”沈扶砚放下袖摆:“来,开棺!” 他一拍大腿跳下棺材,常生慌忙扶住沈扶砚手腕,不让他倒下去:“陛下……” “开。” 一下,两下……棺木撞击着尽头的案台,晃得两支长明银烛摇摇曳曳。 轰! 沈扶砚朝着棺盖窄小的缝隙望了眼:“不够,继续推。” 长生绕到棺木另一侧扣住厚重的木板底侧,一脚蹬在棺椁上拉扯。 吱,吱呀—— 直到厚重的棺盖被推拉半开,沈扶砚才道:“可以了。” 他趴在棺椁边朝里望去,软缎的匣子里放着寿枕寿衣。余下黑漆漆一片,什么宝器也看不到。 “啧。”沈扶砚抬脚踏上檀木案台,登时香烛摇曳,排位倾倒。 混杂在叮当作响的铃铛声里,混杂着宫人气喘吁吁的通传:“陛下,快准备下吧,太上皇和摄政王殿下都朝着雪庭宫来、啊——” 沈扶砚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拿起寿衣就往自己身上套,作势要寿终正寝。 “陛下!快下来!不可以啊!”《 》 5、第五章 一件件带着血污的衣服从棺椁里抛出,常生盯着空中道道弧线接住了两件,其余的都落在刚掀翻的棺材盖板上。 “什么都没有。”沈扶砚躺平在棺材里,他知道这些人懒得上心。可连件口含都没找到,也着实让人吃惊。 “陛下,您缺什么,奴才去给您找……”常生干涩地回应道,低头检查手中的衣物,察觉是两件贴身的细纱里衣,顿时卡住,脸颊涨得通红。 负责外院的常生从前做的是看护运水的活计,听声音也很年轻。他捧着手里的东西,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抿紧下唇没有出声。 沈扶砚搜遍了这棺材,心凉了半截。恐怕从前宫里充门面的那些值钱物件也在这几天被人分了个干净,再想要回来多少得费些时间。然而宫外还有个贼人,夜里要上门来讨两千金的债。 他的弄权的手本来就松,如今事态模糊,保证自己不死已是不错:“宫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常生以为他触景伤怀,小心翼翼道:“陛下……没,没有了。奴才是说……从前的旧物难免忌讳,陛下可要通传送些新的来。” 沈扶砚仰面躺着,看着檐上错综复杂的红线轻飘飘道:“朕这几日精神恍惚,睡得不安。要是能有五千两金币为床,朕就睡得踏实了。” 要说从前,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几个君纲臣纲的古板臣子,开口朝他们要两千金他们未必不给。 “不过。”常生犹豫着声音越说越小:“就在昨天,有批贡品被送进宫里还未入库。奴才远远看见十几辆马车运进灼芳宫后面,东西多得很。只是……” “灼芳宫后面的空殿?”那河漠不是供上了珍奇,就是在里面掺了什么不想记档的东西。 “是。”常生不知沈扶砚换好衣服没有,只好倾身靠近些许,见棺材板上有细缝,贴上去低声道:“只是雪庭宫里新来的人半数我在东风苑和柳大人身边见过,只怕不好出去。” 微风过堂,头顶那些红线拴着的铜铃发出的嘈杂响声,沈扶砚安静得出奇:“知道了。” 说罢,通传已到。 “太上皇驾临——” 常生品不出知道了是何意,慌慌张张跑到庭中跪拜迎接。只见数名近卫将宫人全部推搡至面壁,而后笔直两行夹道而立。 “要是陛下还魂那便过了头七,竟然是我的消息得晚了。”玄底金纹的衣摆随着紧促有力的步幅在暮光中沉浮,柳容真伴驾而来。 “头七?”沈海廷止住脚步,视线迎着灵堂上的白花,波澜不惊:“怪不得这几日都看你带着他送你这什么耳坠,心里有鬼?” 两人刻意压低声音,沈扶砚听得不真切。他坐上皇位后,柳容真还是个有些阴郁沉默的王爷。偶尔帮忙批注折子,偶尔无意间着人送些汤药。沈扶砚每每被进谏得下不来台时,他都会出言解围。不出三月,孤立无援的沈扶砚立刻给自己拔了个摄政王出来。 凉透复盘时才知柳容真从不在外和他亲近不是碍于君臣,而是看不上这份心意。 眼下,柳容真两面三刀他不意外,让沈扶砚指尖发凉的是,沈海廷言语中竟然有为他说话的意思。 嘭! 灵堂突来一声怪响,顿在长阶上的两人对视一瞬。只见,漆黑棺材里悠悠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嘎吱,嘎吱。 火红的千鸟赴宴寿衣歪歪斜斜从棺木中站起,散乱铺陈的青丝之中,沈扶砚白皙到有些渗人的面容被衬得似玉似缎,却独独少了点生气。 “扶砚?” 沈扶砚置若罔闻,翘起二郎腿坐在棺材边沿,才透过案上那对歪斜的银烛朝两人望去。 柳容真站在棺木前,黛眉深眼之中暗流涌动,自始自终不曾熄灭权术的影子。 沈扶砚迎着柳容真眼里那丝刻意的惊异和心痛,凄凄道:“我死得真干净啊。” “扶砚,你知道回来就好。这里没有旁人,十日里受了什么苦楚尽管说来。”沈海廷不悦的视线中闪过一丝喜色,话语里依旧透着不可抗拒的威慑。 “我……”沈扶砚懒懒开口。 “出来说话,坐在棺材里成何体统。”沈海廷厉声。 沈扶砚纹丝不动,沈海廷的斥责声燥而发虚,眉头成结眼角发紧。不像是恼怒斥责,反倒是有几分急切。 沈海廷在等,沈扶砚就越发不急。在等什么?等着他这根撬杆拿出指证柳容真的证据吗? 沈扶砚盘算片刻,眼神往柳容真的方向一勾,起身动了动手指。 “柳卿,扶我。” 柳容真神色一紧。 他听政殿那一局后,温良如沈扶砚也不再叫他一声柳卿。早知今日,当时便不该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在沈扶砚如今忘了那日,不记得曾经是如何被拒绝。 柳容真被沈扶砚盯着,盯得他喉间动了动:“你又唤我柳卿了?” “又?”沈扶砚撑着板沿微微发颤,故作懵然道:“我不叫你柳卿了吗?果然是忘了什么……” 见柳容真试探,沈扶砚顿时明了柳容真处境两难。得罪了沈海廷,原本顺水推舟的人改了心意计较起来,柳容真需要这份情意来佐证清白。 有求于人的柳容真看起来格外隐忍,沈扶砚没有点破。此时要紧便是得到机会自由出入雪庭宫,去看看河漠底底送了什么东西过来将局势扭开一个豁口。只等来日上朝到了群臣面前,柳容真自己说过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该轮到他自己听一听。 且看着,不急。 柳容真几番停顿地朝沈扶砚缓缓走了两步,见他向自己伸手,眼中难以置信。碎跑两步,似要双手握上来:“陛下将从前往事全忘了?” 沈扶砚顾盼犹疑,在离柳容真的掌心毫厘之距离时收回手,微微摇头道:“不,隐约觉得有些重要的事情,不确定是否发生……这几天我好像病得很重,如在冰窖里被人灼烧,或许……早将什么记忆蒸发熔化了吧。今日醒来,身如蜉蝣。若非摸索之中遇到了齐大人,还以为是到了什么世外之地,再没人认得我了……” 柳容真手伸到半空忽而停下。听着自己从前胡编搪塞的假话,他分明不信沈扶砚不是刻意。 可沈扶砚矜贵的影子落在他袖摆上,他却为自己那沈扶砚可能恢复到从前私藏恋念时的猜测,而得到一点轻松和自信。 风吹过堂,烛光稍暗又明,沈扶砚的影子漫过他肘窝,又进了一分。 柳容真低头看着袖上丝缕扬起的曲线,沈扶砚的气息骤然靠近,那影子里的头发竟然垂到他眼前。 察觉到沈扶砚探手,描金的袖笼立刻抬起,轻轻托在沈扶砚掌下。 沈扶砚刚碰到光滑柔软的缎面,浓烈的广藿香气瞬间缠绕上他的寿衣。沉郁的香气扼得他不能呼吸,心中也如有小鼓密槌,柳容真没这么好骗。 果然,交错间,他见柳容真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微臣不知齐大人还会用刀。” 齐愈清不会用刀,连诗会上附庸风雅的佩剑也未开刃。沈扶砚小心地瞥向柳容真,他垂着眼,上挑的眼尾如蓄势待发的毒蛇。 事到如今,沈扶砚不在意是否被完全信任,只不过身体却还是习惯性地颤了颤,心口发悸。 沈扶砚忍住想要抓握袖口的手,顺势一脚跨出棺材。 “齐大人用刀了?伤到他自己没有?” 事出突然,柳容真下意识伸手做梯。低头看见窄瘦的脚掌踩在掌心,柳容真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便能握住。他神色几番明暗,简短道:“他无事。” 柳容真的指尖落在沈扶砚弧度漂亮的足背上,薄薄皮肤下跳动的在血管指尖鼓动。一下一下,柳容真握了一阵,微凉的脚心都捂出温度。 凭着柳容真掌中对抗的阻力让沈扶砚站得很稳,他透过稀薄的烛光看向柳容真,缓缓将身体的重量压下:“无事便好,柳府上遭了打劫?” “嗯。”柳容真玩味地应了一声,方才在东风院有人趁出门的间隙递来纸条,沈扶砚在九湖山庄是被人劫出。贼人碰巧帮他倒不算坏事,但是那素来爱洁的齐愈清竟然让沈扶砚坐他的车驾,果然是无事献殷勤,从前怎么不见这么多人帮他。 手心里的力道飘摇,柳容真来不及细想已经应承着沈扶砚下一步的重量单膝跪下。 沈扶砚干脆利落自玄裳上的宝塔金纹上踩过,他身上有些伤,不深,但在流血。走过之后,在柳容真的膝头留下几块浅浅的血渍。 浓郁的广藿香之中混进血腥味,冲撞得令人血气翻涌。沈扶砚扶了扶额头,仿佛想起暴雨里低伏的滚烫脊背,大量的血混在泥土里,却只让他有了一股昂头回朝的凛然心气。 “陛下。” 听到呼喊,沈扶砚才觉得自己有些摇摇欲坠了。柳容真依旧跪在地上仰头看向他,沈扶砚侧目俯视,只见那双暗流涌动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光。 沈扶砚心中一哂,还给他踩爽了。 沈扶砚回身扶着棺木稳住身形,扬声道:“柳卿,府上遭贼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 6、第六章 听到失物的时候,柳容真眼睫微动,他脸上跳动着明暗难分的烛火。他正抬起指尖瞧着掌中的血迹,这只手骨节生得及极其好看,清晰分明。 沈扶砚看向他,发现了那对据说是亲自赠予的耳坠。金坠暗藏华贵,沈扶砚端详一会,确信手里没有过这样夺目的东西。 对上沈扶砚的视线,柳容真眼中薄薄浮起一层笑意。他起身扶正歪斜倚在棺木边的沈扶砚:“东西没丢,损失了几个家仆,让人心痛。” 沈海廷一看柳容真托着沈扶砚的肘弯,两人举止和睦,仿佛那日朝中闹剧从未发生。他凛冽道:“怎么说你也有个皇亲的名声,竟然敢抢到你家去。查出是谁带到宫里来,定然严惩不贷。” 柳容真要笑不笑,交叠的袖摆下按住了沈扶砚的手臂:“不过是辅臣,陛下在时仰仗几分而已。如今已是物议如沸,不敢惊动陛下。” 沈扶砚余光瞥见柳容真稍稍躬身行礼,自然而然地抬手放在他肩上“朕觉得太上皇所思极对。” 他不急将这事撇清,掌下柳容真的肩头却动了动。 事有裂口,便有先机。柳容真多疑善谋,真情实意即便放在眼里也不全信,何况现在仅凭模糊的失忆。 见沈海廷又要开口,沈扶砚轻飘飘道:“柳卿受了委屈。” 他几乎能感到柳容真意外的目光透过袖摆朝他望来,又碍于沈海庭在场,不得不将头低埋。 沈扶砚不禁想前世自己看他难道也是这模样,柳容真学得好,确实是窝囊。他继续:“不仅府上,这宫里对柳卿不敬之人都需责罚。这才刚回来,朕便看见有人在这雪庭宫里污蔑柳卿谋朝篡位。” 话虽如此,沈海廷借机定罪柳容真之意,如今碍于退位太上皇这个清贤不干政的名声不好直说。听见沈扶砚开口,称心聚在眼中,他眸光一利:“扶砚想查便查,宫中流言,也不是无风而起。” 沈扶砚撤去手上的力道,撩开柳容真有些厚重的发丝,轻道:“相疑最伤人心。”他一指勾起柳容真左耳上挂着的金扇耳坠,细细看清上面的纹理:“柳卿最是诚心扶持,朕心中有数。” 早春寒天里,沈扶砚的指尖冰冰凉凉,即便没有触道肌肤也能感到一阵寒气。 柳容真面上看着毫无反应,只是应承着微近于无的力道抬起头来。见沈扶砚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破绽,只是眼中原本难以藏掩的情素,如今却无法确定。这细微的区别旁人难以发觉,却在柳容真原本空无一物心思里生出一道碍眼的细纹 不过几息,柳容真站直身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沈扶砚眼前上下一晃:“陛下明鉴,知晓微臣心意。” “沈扶砚!心意难道只凭嘴上说说?”沈海庭提点着沈扶砚,他自己却踱步到廊柱之下看戏般远远望着两人。 “多谢父亲怜爱提点。”沈扶砚眼神一沉,有些哀婉:“不过丧仪里若是真有一分柳卿的授意,怎会如此单薄。”他动动手指让柳容真起身,问道:“若是柳卿为我办丧,真的会如此草草了事吗?” 夕阳渐斜,柳容真空了许久,才道:“陛下千岁,不可胡言。” 沈扶砚笑意愈深:“那千岁之后,能否躺在柳卿为我而制的寝陵?” 谁也没打算给沈扶砚修陵寝,柳容真心中狐疑,面上却只得应承:“定然极尽荣华,穿金枕玉。” 沈扶砚看着柳容真这双眼睛,浮光碎影间总是藏着种将他看透的游刃有余:“那就好,柳卿,明日起便开始为朕筹备陵寝的事情。” “这……”柳容真怔住,莫名摇了下头。 沈扶砚哀然道:“朕的陵寝,只放心交给柳卿这样真心实意为朕哀恸过的人来修,柳卿不会舍不得那些金玉吧。” 说罢,他目光扫向沈海廷:“只是父亲的心意虽在,岂有让父亲为儿子修陵墓的道理。” 沈海廷清了清嗓子,微微点头表示欣慰。 沈扶砚脸上也一样露出满意的微笑:“父亲定然是愿意为朕装点宫苑,这样不会落了人走茶凉的口实。” 从沈海廷那里搬点金银玉石来,那个让自己重生好几次的妖物或许能够恢复些许。若是还不够…… 沈扶砚乍一抚掌:“不过,既然黄管事做了这功夫,机会难得,明日叫百官前往听政殿一同为朕哭临。” 那就再从百官身上搜刮点贡品。 【金银玉石!珠光宝器!金银玉石!珠光宝器!】 回光返照般的微弱欢呼再沈扶砚耳边回荡,此时沈海庭和柳容真诧异的视线都落在沈扶砚身上。 沈扶砚毫不停顿,紧接着招手道:“常生,你上前来,再说说黄管事的事情。” 三人各自盘算,屋内沉默着,很快常生走上前来,伏在地上将黄掌事所作所为说了一番。随即露出袖子下拂尘抽过的道道细痕:“掌事待人严苛,要做灵堂奴才们不敢不从。只是……” 他看向沈扶砚,沈扶砚身上的隐约有些血迹。 只是从前偶尔狗仗人势欺压到沈扶砚头上,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沈扶砚知道沈海廷讳莫如深,果然见他当没听见,两手一背将此事盖了过去。 沈扶砚折起袖口上明显的血痕,顺承着做出恹恹不愿提起的样子,话锋一转道:“此人心怀异鬼,天子未死私设灵堂,又将脏水泼在柳卿身上,实在是损坏名声不可轻饶。” “此行恶劣,既然事关天家名声,你需得罚。”架在此处,沈海廷眯起眼睛审视着沈扶砚。他早已习惯沈扶砚受了委屈不哭不求,只是眼前的寿衣格外扎眼,沈扶砚少见的不肯罢休。 沈扶砚开口有些糯糯的:“已经让黄掌事回灼芳宫领罚了。” 听到灼芳宫三个字,事不关己的沈海廷眉头一跳,改口道:“此事尚未透出皇宫,不宜声张。让他在宫中受罚,在不许出现在雪庭宫里。” 沈扶砚早料到如此草草收尾,他脑中清醒目的也不在此处,神色却十分犹疑:“照例……” 沈海庭话中冷漠,不容犹疑,拍板道:“那便将他罚去掖庭,以儆效尤。常生,即刻去灼芳宫传旨。” 常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沈扶砚走到他面前:“照例应当极刑累及九族,今日太上皇要小惩大诫,朕心亦是。朕愿彻查雪庭宫,助太上皇的惩治人心的决心晓谕宫苑。” 这一瞬他声音清晰果断,不给两人说话的余地:“常生,你去取名册点卯,将雪庭宫里不在簿上宫人,无罪者清出皇宫永不再用,有罪者宫规严罚,再不能出像黄管事这样的目无尊上之人。” 两人没想到沈扶砚还有这样的利落,眼下柳容真正想将灵堂一事搅浑,而沈海庭更是刚保下灼芳宫,不得已默许。 沈扶砚看着两人有些错愕的脸,不关心他们怎么看自己后,心中反倒舒畅。他从前不谋只是甘愿,如今他不愿,便也没人能在他身上占到便宜。 入夜,雪庭宫的人被遣得寥寥无几。 檐下空空,沈扶砚支着头静静看了会院中铜鼎的轻烟,困意上涌,他身子缓缓往圈椅里陷了陷。 “陛下”常生从捧着从棺材里翻出的寿鞋,俯身跪在沈扶砚面前:“棺材已经抬去听政殿,只有这双鞋了……” 沈扶砚抬脚道:“外头的人呢?” 常生膝行两步,小心翼翼将绣面红鞋穿到沈扶砚脚上:“宫人侍卫全都散走了,黄掌事那边奴才已经和掖庭的人交代过了,传的是柳容真希望好好‘关照’,不会让他死了。” 沈扶砚接过名册,见是最早先的记档,常生的名字和几个宫女写在一起,调来前的出处已经被墨水涂掉。沈扶砚过了一眼:“就这样吧,我回来前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起身望了眼月色,从偏门出了雪庭宫。 沈扶砚晃晃悠悠走在花影稀疏的宫道上,忽然发现今天的宫灯似乎有异。石头灯笼上未搁置挡风,寒风一起便会摇曳不清。但每隔三五盏,便会有一处极其明亮的灯火。莹莹透着暖意,让人心中安定。 沈扶砚借着微光穿过几道拱门,在梅园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镂花的门洞旁,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露出来。 墙那边传来纸张抖动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斥责的声音。灯影一晃,似有棍棒打在脊骨上的闷响。 “您别打了,记住了记住了……” “少废话,快背!” “呜呜呜……背,背好了。太上皇口谕,涵岁帝执位期间疏德无才,朝纲倾颓。刺白绫鸩酒……” 懦弱的声音背完整段谕令,随即压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到沈扶砚面前。 “你说陛下会相信这个吗?我害怕……” “怕什么,天塌下来灼芳宫顶着。” 一墙之隔灯火晦暗,沈扶砚叹了口气。他毫不意外从前自己会被这么一道圣旨逼死,更甚,他恐怕还要大拜三回再自挂南枝。 “谁,谁在那里?!” 闻声的瞬间,隔墙后一声闷响,似乎重物落地。地上的影子倒了一个,那个唯唯诺诺背假谕令的宫人瞬间变了副面孔,怪异的影子跃上墙头,梅园中又有十数暗卫带着武器朝这边靠近。 月下寒光一闪,带着倒钩的锁链打在沈扶砚脚边,石子小路顿时翻起一块地皮。 沈扶砚转身便跑,一头扎进道边杂树林中。他先是撞在旁逸斜出的梅枝上,随后踉跄着跟着愈发密集的明亮宫灯跑进另一条小道。 灯火一晃,沈扶砚撑着矮墙才缓缓恢复些力气。四周静的出奇,他缓缓地回过头,只见,光秃秃的梅树顶上,立着一个修长的黑影。 沈扶砚再也跑不动了,而黑影手中的倒钩却越转越快。一触即发之时,沈扶砚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啸,树顶上的人突然被一团极快的东西撞了下去。 落叶四起,沈扶砚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那团东西朝着自己冲来,呼啸而至的风中他手臂猛沉。沈扶砚惊魂未定地抬起眼帘,只见一只圆滚滚的隼落在手腕上。收起翅膀挺起胸脯,朝他晃了两下脑袋。爪子一抬,亮出脚上的金环。 这金环有些眼熟,和那贼人面罩上的金扣一个样式。《 》 7、第七章 寒风中枝叶簌簌作响,沈扶砚手臂被压得快要抬不起来。灰白长羽的隼歪着脑袋,夹起声音啾了一下。 这隼养得娇贵圆润,沈扶砚戳了戳它头顶的反羽:“他让你来的?” 圆滚肥啾听明白了似的仰头蹭了又蹭,沈扶砚眼前金色光点一闪而过落下两片绒羽,那只鸟叼了什么东西,转眼飞上院墙。 沈扶砚扯起袖摆一看,两条袖摆上对称的金片少了一块,颇为可惜地咕哝道:“贼养的鸟也不走空,还我。” “咕咕。”那只鸟回头朝他得瑟一眼,展开翅膀飞了一圈,似乎在示意他跟上。 林中再次传来搜寻声,沈扶砚犹豫再三,抬脚穿过拱门。他身后,一道黑影倏地朝着雪庭宫的方向掠去。 宽阔的翅膀灵山地穿过垂枝,盘旋而上。沈扶砚追出拱门不过三折,花枝渐疏月下寒潭泛着幽光。 沈扶砚在涉水石桥上顿住脚步,水面上陡然袭来符篆燃烧的气息。 潭边的玉兰树下,一道阴影拢袖而立。错杂树影掩去他的面容。唯有借着潭中幽暗的灯火,才能看见此人面上极细的银链穿过眼下没入乌发之中。 盘旋的隼消失在金瓦间,暗处人影跟着仰头望去,随之传来银链碰撞的响动。 仿佛露水滴入潭中,阴影中传来久别寒暄般温柔明亮的声音:“你该带个靠谱的近卫的,陛下。” “谁在那里?” 忽然,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符篆的气息被劲风冲散,一股冷冽的香气铺面而来。 沈扶砚手臂一轻,被这股冷冽的香气迅速带到岸边,一双如萤灯般柔和的眼眸落在沈扶砚身上:“上清台,方听晚。” 方听晚带着指间戒的食指点了点沈扶砚身后,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怪异的水渍。那水渍好像从潭中扑出,要将人拖入水底:“夜晚水深,陛下小心。” 深夜落锁宫苑巡查,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沈扶砚挣了挣手腕,手指从他棕绿的袖袍下翻出来:“上清台国师?不似传闻。” 方听晚勾起唇角,眸中清晰倒映着沈扶砚的脸,眼底出现一道柔和的笑纹。他温声细语道:“陛下不似传言中温良恭谨,何必意外我不似上清台遗风那样仙风道骨呢。” 沈扶砚没能挣脱,被拉着绕进方听晚身后的假山石道。 方听晚在一处怪石错落处停下,透过石缝,他指着东风院的方向:“太上皇在那边议事,陛下可知道河漠的事情?” 沈扶砚拂开方听晚的手:“与你有什么关系?” “陛下别见外,今晚宫中夜逃,我来算卦。”方听晚松开手重新拢进袖中,似乎进入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并未再做不必要的接触。 “别不信啊。”方听晚不仅目光,连声音都柔和得如同讨好求个:“太上皇退位让贤那一卦就是我算的,从没有人和陛下提起过我的名字吗?” 沈扶砚望着那张两分出尘的脸上露出邀功的笑容,本能地起了防备之心:“没有。” 话音刚落,方听晚就流露出些许委屈:“好吧,那陛下要去哪?” “散步。”沈扶砚极快地瞥了眼空中,不见隼的踪影。 方听晚哦了一声,揣起的两手一动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 夜风撩动方听晚鬓边的发丝,银链子也跟着细细作响。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沈扶砚的眼睛:“今晚的游魂可不止陛下一个,宫人、侍卫、死士……还有那个大半夜遛鸟的外人。” 令人森然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真像是夜晚散步一样悠闲愉悦。沈扶砚沉在方听晚缓缓溢出笑意的眼睛里,背心泛起一阵寒意,他如何都知道的? “不算上你自己?” 方听晚欣喜道:“陛下邀我同做游魂?刚才那熟人的胖隼能弃之不顾了吗?” 他又凑近几分,若即若离的距离甚至能够略微感知到他的体温,凛冽的香气也因为暧昧的话语生出一丝暖意。 见到沈扶砚含笑点头,方听晚短暂一惊,视线飞快地移走又挪回。 沈扶砚顿时多了几分把握,那些话大概是方听晚看着他顾盼样子的猜测:“你认识那胖隼?” 方听晚眼角弯弯:“哎呀,我还以为陛下是知道了什么才匆匆朝着灼芳宫而去呢。” 沈扶砚方才只顾着追逐,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隔灼芳宫仅剩两道宫墙。 他不记得上清台卷进来过,沈扶砚回忆起前几世上清台进宫,隔着素白帘帐似乎是有这么个人。说话玄之又玄,听得他昏昏欲睡。 有一次听经沈扶砚睡倒在大殿里,醒来时就在那帐中。身上搭着法衣,台子上还放着小点心。 沈扶砚对那个不怎么说话也没见过真面的国师有些淡薄的好印象,竟然是这个方听晚?! 怪不得上清台最后倒台了。 沈扶砚玩笑似的询道:“上清台要为沈皎宫变?” “沈皎?沈玉山……”方听晚细细地揉捏着这个名字,末了轻笑一声:“他带在齐愈清身边能有什么好样子。” 他眉毛微抬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味什么:“他今晚不会进宫了。” 沈扶砚不解,直直道:“你不是灼芳宫的人,拦着我做什么?” 方听晚一愣,看着沈扶砚缓缓笑起来:“今晚宫中是个杀局,宫变之日,群臣……翘首以盼。” 沈扶砚虽是刻意露出破绽,但听着方听晚云山雾罩的话,逐渐失去耐心:“你在这里拦住我,不怕到时候落个谋反的罪名?” “我?我担心什么。流水的帝皇,铁打的上清台。谁都想要个好名声,都得借点势力。只要城外破庙里那几个老和尚不做出点神迹来,我有什么好怕——呃!” 方听晚喋喋不休,云肩似的衣上银链在沈扶砚眼前晃荡。沈扶砚越发不耐伸手一扯,阴差阳错扯中关窍。银链迅速缚紧,成了方听晚脖子的绞索。 窒息的闷痛下,方听晚毫无防备猛然前倾,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银链顺着力道撞在沈扶砚下颌,沈扶砚指尖勒得发白,逼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听晚扬起脖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挤出嘶哑的声音:“陛下不是为了贡品往灼芳宫去的吗?” 沈扶砚手腕一转,银链绷得更紧。 “柳容真和沈海庭那俩怪异兄弟便是看了河漠的信文,才,才改了主意。呃,陛下,咳咳咳,陛下再勒就不是君臣之趣了……咳咳咳。” 见方听晚眼珠上生出几条血丝,淡灰的瞳孔微微扩张,沈扶砚松了松链子。 刚卸下力道,方听晚的手指便穿进银链和喉结之间。轻巧一扣银链崩解,细碎的链条顺着手腕缠上沈扶砚的手臂。 方听晚逃出禁锢,捂着喉咙咳了两声:“陛下不为这个?” 灼芳宫的东西他今晚自会去找,沈扶砚不理会方听晚的探听,岔开话题:“你先前说什么杀局?” 闻言,方听晚站直身子,缓缓从沈扶砚手里抽回银链:“好不容易回到皇宫,陛下却还穿着寿衣独自涉险,像不像为灼芳宫那位徒做嫁衣……哎呀,不小心戳到陛下的痛处了。” 回忆划过沈扶砚脑海,沈皎每一世都像有夺舍之力,爱他仿佛是天理。 沈扶砚眸中深潭死水般的平静,方听晚一语中的,亲人恋人都是苦果,确实是帮别人做了三世嫁衣。 月光下,寂静过于长久。方听晚静静看着沈扶砚垂眸思索,只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眼波流动之间偶然浮现出一点水光,很快就像滴水入沙一般消失不见。 方听晚无声叹息,不轻不重地在沈扶砚手臂上捏了一下。他触碰到血迹未干的地方,连同指间戒也染上了血渍:“所以,陛下还得多留几手活路。” 沈扶砚笑了下:“方大人惯会留活路的。” 方听晚也跟着笑了下:“不过,陛下今晚还是应该死一死。免得有些没脑子的,按捺不住要动歪心思。” 沈扶砚故作吃惊:“你来帮我?” 春夜微凉,两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 方听晚两手一摊:“我想帮你,但于公我也不会什么高深法术,即便降下雷电,鬼见了那些榆木脑袋劈成的雷击木都摇头。于私嘛……”他眨眨眼睛:“我不擅长和太子妈吵架,毕竟她们眼里自己宝贝儿子比天还大,却不讲什么道理。” 沈扶砚抬眼看着方听晚,他说的无可反驳。但林珠岚没有脑子做这样的事,他不确定这辈子是谁站在沈皎身后,是这个方听晚也未可知。 隔着假山传来水面摇动的细响,方听晚等待着沈扶砚开口,他轻快地转动着食指上的指间银戒,偏头提醒道:“陛下,宫墙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牢笼里的人都知道你活着,而牢笼外的人……大多猜测你死了。” 劝诱真真假假,左右今晚宫中有杀令。 但是这样的事时常会有,夜探灼芳宫却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时机。 念罢,沈扶砚绕过方听晚,决然朝灼芳宫走去。 “我说过了呀,沈皎不在宫里。”方听晚伸手拦住他。 “耳听为虚。”沈扶砚头也不抬地绕过他。 “陛下,再想想吧,想象现在谁最你活着,而谁又想要你的命。”方听晚后退半步,再次挡在宫道上。 沈扶砚懒得在多做纠缠,寒光闪过,细长的匕首抵在方听晚的胸前。 两人之间一触即发,方听晚依旧莹灯般看着他。 拦在沈扶砚面前的棕绿的袖摆未动分毫,方听晚声如柔波,缓缓而言字字清晰:“陛下,灼芳宫落锁,进出者……” 他忽然往前半步,月光在他眸中一闪而过。 “进出者……杀无赦。” 沈扶砚瞳孔骤缩,方听晚就是今晚的这道杀令。《 》 8、第八章 方听晚看也不看沈扶砚手中的匕首,提起衣摆坐在身后的假山石上。长腿一伸,拦住沈扶砚的去路。 山石夹缝里的夕颜对月而开,他抬手碰了下娇弱的花瓣,看向沈扶砚时,眼里露出欣赏的神色:“听说陛下让百官哭临,有点聪明。” 什么好话在方听晚这里听来都不大真切,沈扶砚收起手里没开刃的匕首,重新站定:“你会为我哭吗?” 夜风簌簌,方听晚扼住花茎许久,却终究没有折下。 他轻笑:“陛下,好马不回头,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就没用了。” 沈扶砚静静望着他,望着他手里的夕颜。 方听晚眉头动了动:“陛下把血止一止,或许就有力气继续想了。” 空中传来振翅的声音,沈扶砚白着一张脸微微摇头。 “诶?!”方听晚倏地站起来,几度朝着沈扶砚欲言又止,最终急急道:“齐愈清那辆马车,原本是去接沈皎的。” 四周静的石灯烛火摇动,沈扶砚仰头站在他面前,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哦。” 方听晚本要等着沈扶砚好奇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是,还不够吗?陛下刚失踪的那几日,就连齐愈清也找得几日未曾回府。不久,沈皎也加入进来,找着找着,他就把自己找不见了。”他深吸一口气:“陛下猜猜……他怎么就自己不见了呢?” “不猜。”沈扶砚淡淡。 方听晚闭了下眼睛,良久,如同对宫帷习惯了如指掌般熟络道:“那些原本注视着陛下的眼睛,沈皎殿下都巴不得都夺来看着他不是吗?” 沈扶砚分毫不动地看着似乎要被耐心耗晕的方听晚,问道:“方大人意思朕和皇弟不睦?” 月光落在沈扶砚脸上,方听晚这才仔细看清他的面容。长得温良的五官之中,只要着一丝颜色,便能展露出出格的气质。 方听晚心中股掌之间的玩味渐渐消弭:“想来陛下也没有那个闲工夫。” 说话间,头顶阴影再次掠过。沈扶砚收回心思,趁他心累迅速脱身。可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件光滑的东西从方听晚的袖笼中递到沈扶砚手上。 方听晚含笑,扬了扬下巴勾着他去看那物件,丝毫不见疲惫:“太常少卿与我在太元宫有些交情,贡品杂乱,他偷了件觉得不起眼的东西。 可怜他那颗脑袋和老南瓜似的,拍着响里头空。当差五年了还以为我是灼芳宫的人,托我献宝呢。如今东西过了我的手,我看也是看过,不看也是看过,索性与陛下共赏。” 沈扶砚触过竹筒上毛刺凸起的竹节,这样粗粝的竹子他见过,不在大祈,在河漠的皇庭中。 几颗稀疏的细竹长在阳光刺眼的中庭花园里,他坐在竹影中吹了整个下午的风。没等来召见他的河漠王储,倒是因为思乡情切病倒。醒来时,手中便握着这样一节细竹。 沈扶砚摩挲着手中的竹筒,方听晚拿袖子推了推,催道:“看呐,还准备拿回去不成?” 竹筒里装着半片裂口歪斜的厚纸,沈扶砚心中暗喜:“他们要天子画像?齐愈清知道吗?” 方听晚靠得更近些,像看准备开花的夜昙一样看着沈扶砚,面上的银链闪闪发光,讳莫如深地笑了下:“两国秘约嘛,无外乎是刀俎鱼肉砧板,陛下也看了,陛下可以先做选择。” 见沈扶砚又要动那根链子,方听晚连连到:“陛下是刀!陛下是刀!” 方听晚的云山雾罩里多了一分邀功的意味:“陛下认识这纸的呀,这纸是宫中的轻羽纸,绝密。得到绝密的人将纸送回来一角,你说是不是原本纸上的东西要兑现了。陛下,您得让这画像画出来啊。” 沈扶砚离得近,方听晚身上若有若无的荷蕊香并不刻意。荷香清淡,蕊香醉人,方听晚醉翁之意和沈扶砚一拍即合,都有把这件事扯到沈皎身上去的意思。 谁不知道沈海廷把沈皎放在心尖上,沈扶砚捏着方听晚的银链,暗忖这人莫不是大预言家:“此事蹊跷,你觉得画中人应该是谁。” 方听晚并不答,悄悄地拂开沈扶砚的手:“蹊跷的事多着呢,这几日还有一条秘闻……河漠的储君也不在王庭。” 假山外脚步声乱成一团,方听晚扣着银链,胸有成竹地闲聊时,顺便把沈扶砚引着往阴影中走。 沈扶砚咳了两声,藏在那扇阴影下。宫中谁的心思因什么而变动,是十分难得的消息。沈扶砚微微颔首:“方大人为朕留意,来日必当重赏。” 说完,他明显感到这片阴影动了动。 假山道里传来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方听晚轻道:“上清台淡泊名利,难道陛下眼里微臣只有赏罚而已吗……” 他声音微小,但并未刻意靠近。极其不真切的抱怨里,沈扶砚手腕被方听晚虚虚扣了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条一人宽的花墙小道。 “走那边。”方听晚调笑般地叮嘱:“朝夕哭临鸣钟万次,服丧这活计累死累活还不讨好,陛下你可千万别死了。” 沈扶砚未做多想,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道尽头。 窸窣的枝叶声静下来的时候,水潭的来路上一抹玉色广袖衣袍轻声靠近。 沈皎。 沈扶砚坐上皇位前时,沈皎便被送出宫外暂避风头。由太元宫使一人教导,将他接到府上。沈皎日常起居依旧按照宫中习惯,没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许是思念亲人常常抱病喊痛,齐愈清也是关怀备至,深夜送他与太妃团聚。 这几日眼见齐愈清忙碌冷落,沈皎倍感委屈。听说皇都人人都围绕着沈扶砚失踪一事打转,便也偷偷藏起来,果然不过一日齐愈清便亲自找到他,如往常般将他带进宫中。 他遥遥望见方听晚和沈扶砚在阴影下说话,心中莫名委屈不快。瞬间眼泪凝在眼眶中,刚要靠近,方听晚的目光却让他止住脚步。 直到沈扶砚离去,沈皎才上前学着曾经齐愈清拜见上清台的样子拜了一拜:“仙长,我和宫人走散了,能否将我带回宫去。”他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竟然已被吹干。 许是刚才见过沈扶砚,方听晚并不觉得十分惊艳。更是难将众人口中风月无双的沈皎,和眼前这个无泪空吟的人扯到一起,他拱手道:“这就是去灼芳宫的路,殿下想必十分熟悉。” 听到方听晚疏离的语气,沈皎僵在原地。他方才隐约听见的声音分明柔和而有礼,与现在划清关系的样子截然不同。遭人拒绝的沈皎脸色惨白,好像受了什么巨大的羞辱一般:“我分明看见你和皇兄拉拉扯扯。” 一定是沈扶砚刻意的,否则怎会有人不顺他的意。他话说出口,又想起自己需要维持那副乖觉少年的样子,遂双手交叠将头垂低,眼泪也在此时重新落下。 方听晚退后一步遥望夜空,淡淡道:“殿下多虑,你的皇兄并不让我拉扯。” 沈皎险些将袖摆捏皱,转而理解地抬起头来,眼中露出似水的关心和柔情:“我皇兄还想攀扯你?!” 方听晚再退一步:“殿下不要说笑,是小道想要攀扯陛下。陛下秉公清政,不予搭理。” 沈皎不仅眼角,连鼻头也微微泛红,委屈地嗫嚅:“可是夜晚昏黑,我的宫人都抛下我而……” 方听晚随手摘下一只挂在檐下的灯笼递给沈皎:“殿下可以点灯。” 微弱的火光摇了摇,映出沈皎皱起的脸。 他这样拿着灯回去,未免太过憋屈,捂着胸口道:“可是无人相伴,宫道骇人,实在让人不适……” 沈皎作势要往方听晚身上倒,一把折下的花枝却生生拦在两人之间。 方听晚笑道:“这是桃枝,辟邪的。殿下一定可以。” 沈皎面上灼热滚烫,仿佛被人拿开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见方听晚已经不再看他,反倒是望着沈扶砚刚才离去的那条路。沈皎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通往灼芳宫后空殿的路。这几日空殿被沈海廷守成禁地,沈扶砚竟敢抗旨。 心念一动,沈皎抱着花枝礼了礼,快步出了错落的假山朝灼芳宫方向走去。 方听晚冷冷瞥了眼沈皎的背影,不多时,隔着假山听见花枝落地被踩得粉碎的声音。 花墙后,并未离开的沈扶砚微怔,他从未见过有人不买沈皎的帐。这方听晚定然是欲擒故纵,套路颇深。 沈扶砚思绪蔓延,上清台,好像是皇都一股闲云野鹤的势力。从前便听说有权无实,在争夺中悄然销声匿迹。 想起上一世的倒台,沈扶砚决定哪日若是再见,不如让方听晚再算一卦一并牵扯进来。思索间,圆滚的隼再次从头上掠过。 方听晚听见花墙响动,眼前金光一闪。他额角作痛,接住空中飞鸟砸中他的东西。细小的金片落入掌中,一道黑影朝着沈扶砚离去的方向追去。 银链在风中轻摆,方听晚并未多加阻拦,抬手叫来两个上清台弟子:“空殿的守卫都清走了?”《 》 9、第九章 一缕月光照从城墙上照着空殿的檐角,沈扶砚倚着墙头朝下望去,浪潮般的火光扑向空殿前坪。 他眯起眼睛似乎看清走在火光最前处有一星白点,下意识拿脚尖踢了踢蹲在墙角叮咣摆弄的人:“你的消息比沈皎还灵通?” “三宫六院百十号人,很难没有动静吧。”贺朝澜腾出手朝门楼后指了指:“我刚才就在你身后,远远看见那链子精和别人也见了面。盯着你的人不少,还有群搜宫的。” 地上堆放着许多东西,低头间又多了盘糕点和几只杯盏。贺朝澜还在他腰间的囊袋里搜寻,翻腾数回找出一捆绷带。 沈扶砚一哽:“你把我的祭幡扯下来了?” “贼不走空。”贺朝澜将祭幡扯成小条,递向沈扶砚:“绑一下?” 见沈扶砚没有拒绝,贺朝澜起身撩起他的袖摆。他瞥了眼如红珊瑚般蔓延在手臂上的划痕。唰的一声,他抽出把半掌长的匕首。 寒光闪过,夜风中的琥珀香气倏然缠绕,沈扶砚警觉道:“做什么?” “席条的刺还在里面,所以才流血不止。”贺朝澜头也不抬,拿刀尖细细挑了一处。刀尖压下,血滴即刻沁了出来。浑圆的血珠粘在刀口上,几乎能照出他带着面罩的容貌。 “小事,别关心。”沈扶砚不以为然。 就在沈扶砚和方听晚分别后,花墙小道还没走到尽头,就冷不防被人拦腰一夺带上了城墙。 贺朝澜背着一支卷轴从空殿方向来,掠上城楼后,沉重温凉的细轴交到沈扶砚手上。展开窄幅长卷,将加蜡砑光的纸张展露在沈扶砚面前。 事情凑巧得令人起疑,贺朝澜挑中的竟是河漠随车来的桑皮纸。沈扶砚一寸寸抚过纸张,这样一张卷轴,却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唯独在轴筒上写了天子画像四个字。照贺朝澜的话说,桑皮纸价贵稀少,有市无价未必不能卖上两千金。 河漠心思直白,只是想要个质子过去羞辱。只是上辈子他的车马踏上异域的黄沙,迎接的使臣个个都认识他。沈扶砚猜不出又是王庭中的哪位深居简出,突然有了兴趣想要画像。 “刚才还那卷轴,差点撞上。”贺朝澜突然抱怨。 “东西是有市无价,但你要典出手卖也是有去无回。”沈扶砚借着月光,认出了他宫里的酒壶:“轴筒上有字。你我买卖还在,不至于坑害致此”。 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贺朝澜动作轻缓地抽出陷进皮肉的席条,头也不抬道:“那卷轴很重要?” 沈扶砚隔岸观火,遥遥望着远处的火光。空殿前光点闪动,看来沈皎是一副搜宫的架势。他缓缓道:“那是贡品,记档都有三册。能没有的早就没有了,剩下的……不容有差。” “我看未必。”贺朝澜继续挑。 手臂上传来慢条斯理的剥离感,随着分叉的小刺一个个被挑出来,沈扶砚夸张地觉得手臂都轻了许多。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血流过皮肤的感觉依旧莫名恶心。 他烦躁地踢倒贺朝澜的口袋:“你这拿得也太多了。” “别动。”锋利的刀口越发行云流水,很快贺朝澜就开始咬着匕首一圈圈缠绷带。气氛莫名焦灼,他抬头瞥一眼沈扶砚,无端道:“是有些痛的。” “这个?”沈扶砚轻描淡写:“不必关心这些。” 贺朝澜系到末端,打了个葫芦似的结:“经常受伤?”他抓着细瘦的手臂左右翻转着检查一道,恍然:“也是,男宠嘛。” 他仿佛误会大了,沈扶砚懒得也不需证些什么,继续转头看空殿前的热闹。另一队人已经从东风院的方向朝这边而来,人要齐了。 撕成三份的布条只够包一只手臂,断断续续流血的地方总算是止住。 “几处划得深的已经……”贺朝澜抬起头来,猛然一张苍白的脸撞入视线:“沈——”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沈扶砚忽然膝盖一软,歪斜着朝城墙外倒了过去。电光火石间贺朝澜扯住他后领,在濒临失衡之际将沈扶砚捞了回来。 结实的力道钳着手臂,沈扶砚顺势靠了过去。那自称统统的妖物时好时坏,虽然感觉不到痛楚,但偶尔会突然脱力。他的头枕在贺朝澜臂肘,不受控制的微微朝后仰倒,索性虚浮地带着贺朝澜坐了下去。 贺朝澜看城墙,低头又看了眼绵软得坐不稳的沈扶砚。靠着他的人连呼吸都极其清浅,却不死心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见过不少死相,求饶的、痛哭流涕的、满脸遗憾的。但在沈扶砚脸上,莫名看出一种无所谓的气质。以至于虽然怀里的人气息虚弱,但贺朝澜却意外地笃定让沈扶砚必然能活。 “别忘了两千金还没结账。”贺朝澜托着他的脖颈,不至于让他就这么像要折断了似的倒下去。 闻言,沈扶砚虚弱地抬手,朝着两人之间的月光握去:“人死……账销……” 纤细的指尖落在贺朝澜视线的交汇处,他莫名心中一颤。淡淡的月光照亮了沈扶砚的寿衣,妖冶诡谲的绯红千鸟衬得苍白的面色格外刺眼。 贺朝澜恍惚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眼前的人本就要穿最柔软的绸缎,裹在薰笼暖香里做王庭之中最珍贵的人。 沈扶砚就该拥有这些,贺朝澜无端地想。念头一起,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倾身朝沈扶砚靠近些许。 指尖离得更近了,连指腹上的罗纹都清晰可见。这只手在贺朝澜面前晃了晃,然后——将贺朝澜的面罩扯了下来。 贺朝澜瞳孔扩大:“……!” 轻柔的遮面落在沈扶砚脸上,遮住了他小巧的下巴。沈扶砚动了动手指,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月光照亮面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线条利落而不过分凌厉,十分对得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沈扶砚欣赏着贺朝澜眼中的震惊,得逞地笑了下。 遮面从贺朝澜指尖划过,他顿时明白方才沈扶砚示弱意欲何为。贺朝澜错开视线,一瞬动摇被沈扶砚看在眼里,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 “露脸要加钱的。”贺朝澜推着沈扶砚靠在墙沿上,沈扶砚已然恢复,却也没有站起来看热闹的心思。 沈扶砚靠着墙,摆弄着贺朝澜掠走的东西:“祭台上的酒,五金,杯子?杯子是镀金的,三金一个。”他捻起一块点心,在指尖磨成碎粉:“点心快变质了,就当送你好了。够吗?” 他边说边翻过金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入盏酒香四溢。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跟,眯起眼睛透过镂空的瞭望砖欣赏宫苑的夜景。 “勉强。”贺朝澜帮他码齐金盏,难得道:“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有没有命活到还我两千金吧。” “说了,别对朕太关心。”沈扶砚透过杯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朝澜。转手将地上的金杯全部斟满。一杯递给贺朝澜,一杯挪向自己。 摇晃的酒盏放在眼前,贺朝澜狐疑地看了看沈扶砚。只见沈扶砚端起地上的第三杯酒,朝听政殿的方向扬了扬。 随着酒水泼洒在地,沈扶砚平静而轻缓地朝着宫殿举起空杯,敬道:“极乐无极。” 泼尽的金盏顺着城楼上的平缓的砖石滚了很远,沈扶砚望着它,贺朝澜盯着沈扶砚的侧脸。 几分即将消散的温润笼罩在沈扶砚周身,像是他刻在骨子里过的习惯。 短短几次照面贺朝澜已然清楚,沈扶砚做事果决没有那种迂腐的犹豫。即便这缕温润缠着他,也不能掩盖内里的锋芒。那锋芒不像他的刀寒如月华,反倒是霞光般格外明艳。 半晌,沈扶砚随口聊起家常:“你经常受伤?” 贺朝澜将沈扶砚的丧酒一饮而尽:“经常让别人受伤,瞒我没用。” “劫富济贫?”空殿那边隐约传来骚动,沈扶砚压根没把贺朝澜瞒不瞒的话放在心里。 “也不全是。”贺朝澜也将金盏扔了出去。 金盏停在门楼尽头的铜钟下,内廷外廷分隔之际,有几个上清台的弟子轮番值守着那口丧钟。那些人对着天抛铜钱玩,根本不关心这边的情况。 沈扶砚喃喃自语: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活着,宫外的人都以为我死了…… 沈扶砚看着那口钟出神,方听晚云山雾罩的话似乎瞬间被脑海中的闪光击中,好像明白了方听晚的意思。他眉目一凛,掌心按住贺朝澜的手腕:“喝了我的丧酒,帮我件事。” “什么事?”贺朝澜站起身紧了紧护腕。 沈扶砚也跟着站起来,他指着那只铜钟:“晨光将亮时,替我敲钟鸣丧。” 月光下,沈扶砚的红衣仿若火焰,安静地灼烧。贺朝澜看看沈扶砚,又看看铜钟。点了下头,然后将空空的手掌申到沈扶砚面前。 “一次十金。” “一盏二十。”沈扶砚将他的手掌推了回去:“多的当我赏你。” 不远处,空殿前被火光照得通亮。宫人穿过严阵以待的护卫挤到沈皎面前,愁眉不展地低声报了几句。 志在必得的沈皎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殿下……无人闯殿,也,也无物丢失。”《 》 10、第十章 灼芳宫两院宽阔,极尽奢华。 檐廊下桃花盛放如灼如烧,便是宫名来由。 “比我还像来偷的。”贺朝澜蹲在墙头,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万千宫苑森然,唯他是焰火的独一无二感。沈扶砚刚顺着墙沿被他放下去,坐在扫起的落花之中。只要沈扶砚开口说将这些人烧尽,他好像也能即刻便做。 沈扶砚掸去花尘,仰头问:“在看什么?” 贺朝澜看了看四周情况:“若是要放火烧宫,五千金。” 空殿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响动传到这里并不大,只是两人都格外警觉。原是沈皎已经下令搜寻殿中,却只在殿后的小路上找到了常生。 常生被人提着后领,露出一张灰头土脸的面孔:“奴才说的都是真的!殿下真的是去灼芳宫请安,没有,没有去什么空殿啊!” 火光映着沈海廷铁青的脸色,一无所获的沈皎面色更加难堪。不仅锁头完好,就连殿内也蒙尘如旧,全然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 沈皎站在火光下,又恼又疑。方听晚给了沈扶砚信息,他也想知道。无论消息是什么,就像是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线索分明直指这一屋子贡品却一无所获,难道沈扶砚并不信方听晚真的没来? 守殿规矩已破,沈海廷规矩在先。他摆手遣退大部分宫人,只留下贴身的精卫后才转向沈皎道:“去灼芳宫看看你母妃。” 贺朝澜等了半晌,见沈扶砚并不理会他五千金的单。他朝着没入桃林的深红的背影道:“那边的人可过来了。” 衣角很快消失在芳从中,贺朝澜心中有些可惜。定是方才殿内摘去面罩,烛火不明才让假意也像真。还有那五千金,沈扶砚宫殿虽破,随便说自己是朝臣的男宠,但看着不像是欠钱不还的人。 沈扶砚没想到灼芳宫的守卫如此稀疏,此时林珠岚盛宠,只可能是她自己的意思。他回想起方才经过空殿,见到搜宫之人各个脚步奇轻身姿挺拔。沈扶砚多只多看了一眼,来不及确定是不是寻常跟在东风院的那些人,便被贺朝澜无声掠走。 拂开茂密的桃枝,沈扶砚靠近廊下。正殿后窗微微启开,林珠岚的声音飘了出来。 “元琴,我这心一直砰砰乱跳,你说皎皎这么去会不会出事啊。” 元琴的绢扇在香炉前挥了挥,将室内浓郁的暖香散去,宽慰道:“殿下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太上皇也跟着去了,想必不会出什么差池。娘娘,今晚乱套了,要不要再调些人回灼芳宫……” 殿内被林珠岚安排得杂乱无章,乌木匣子被珍珠绸缎塞满,她夺过元琴的绢扇,挽着披帛在箱奁间穿梭:“不必不必,都跟着皎皎。”扇面飞快地扑在胸口,林珠岚急道:“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那个沈扶砚,别看爱看他平时召之即来板板正正的样子,那都是装的。” 沈扶砚被屋内的珠光晃了眼睛,点破纱窗隐约能看清几箱子摆件玩意。 “仔细点!那边仔细点,这可是天工署的缎子,蜀地来的。”林珠岚扇柄朝着那宫人飞过去,宫人一声惊呼后,她怜惜地双手抚平褶皱:“这可是皎皎做春衣的料子,做迟了我将你全家都赶出皇都!” 屋内一时慌乱四起,挪动箱子的声音,脚步声,拖着那宫人出去的叫喊混到一块 “毛手毛脚的,娘娘赏你百杖,还不快领赏出宫去。”元琴瞧了眼林珠岚的神色,照往常一般发落了那宫女。她面上有些犹疑,欲言又止地朝气头上的林珠岚福了福,亲自去监罚。 林珠岚是宫里积年的掌事,沈扶砚打了个哈欠,望着窗纱里隐隐透出宝光:“别喊了,一会我进去你就抓紧时间恢复。罚的是谁?” 【珠光宝器,珠光宝器……咳咳咳,统统我还没恢复到那个地步。】 喊叫声消失在宫苑角落,诺大的正殿里只剩下林珠岚一人,她倚着贵妃椅重重喝了口茶,自言自语:“兔子逼急了还咬人,等下无论如何都要把皎皎送回齐大人府上去。真是晦气,要死怎么不干脆死透。” 她身后,放着宝瓶桃枝的圆窗后一道纤长的影子缓缓穿过。 廊外桃花盛放,被繁盛的枝叶遮盖得影影绰绰,转角尽头一道白衣掩在花影里。 风起花动,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齐愈清微微躬身,无声道:“陛下。” 他站在添灯加火的窗口,挡住了沈扶砚的去路。 沈扶砚微微抬手,定定注视着那双光影淡漠的眼睛。脊骨笔直,肃然请他让道。 从空殿来的火光越烧越近,半晌,齐愈清抬手扯动机关,让灯火通明的灼芳宫陷入一片黑暗。 他侧身退到廊下,给沈扶砚让出一条路来。 夜风寒凉,突然目不能视,林珠岚警惕地屏住呼吸。她静静坐了一会,抚着胸口安慰自己道:“不可能,谁敢跑到灼芳宫来。” “元琴,元琴。”她摸索到矮几边,拿起茶盏没得到回应,又哆哆嗦嗦地换成烛台:“点灯!” “啊!” 黑暗中,她感觉有人靠近,很近,就在她面前的黑暗里凝视着她。 “出来!”她双手握着烛台护在胸前,陡然提高声音:“别在这装神弄鬼。” “明妃娘娘……”黑暗中传来呵气般的低声,听不出声线,分不出男女。 这宫里除了午夜梦回,再没人叫林珠岚旧时称呼。林珠岚后退一步,被绊得摔在椅子上:“少吓人,那贱人都死了多久了……啊!” 林珠岚手腕一痛,惊叫着任烛台掉落脱手。 呲的一声,火光重新照亮视野。 通红的火光下,沈扶砚惨白的脸明暗斑驳,望着她笑意渐深,字字一顿:“母妃。” 尖利的烛台渐渐逼近她漂亮的脸,林珠岚几乎能够闻到发丝被燎着的焦糊味,背后冷汗涔涔:“干什么,你大逆不道要干什么?” “母妃怕什么,朕过来请安罢了。在朕宫里放那么多眼线关照,朕心甚慰特来表意。”沈扶砚将冷焰投林灯台,两人之间顿时更为明亮,林珠岚也看清了他那双那双蒙着雾气般的眼睛。 林珠岚被看得浑身难受,伴随着发丝间细微的疼痛,她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沈扶砚的眸光比月光更冷,从前每当他露出这样刀子般的目光,总少不了遭沈海廷一番责骂。 她被沈扶砚揪着头发,烛台尖刺在她头皮上滑动,一根根发尾发出崩断的声音。她惊恐道:“沈扶砚!你干什么!?” 沈扶砚盯着她的耳后:“母妃别乱动,再秃多些就能被人看出来了。” “什么?!”林珠岚也不怕了,胡乱地摸着耳后:“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要和太上皇告发!治你不孝之名!” 沈扶砚笑着点头:“是我干的,母妃的头发好看,我要带去棺材里。”尖刺划过皮肤:“母妃别乱叫,人都遣走了,连齐大人都不在。皇弟的头发我也喜欢,把他一并带进棺材里也说不定。” 倏然,殿中宫灯尽数亮起。 不多时廊下便排满了轻装精卫,殿外人声攒动,似乎大队人马驾临灼芳宫。 “太元宫使齐愈清,参见太上皇。”齐愈清的声音透进殿中。 “你怎么在这里?!”沈皎跨进殿中,一眼就看见了沈扶砚。 闻声,沈扶砚肩头一颤,抬手摁了摁眉心。他缓缓转头,一张带着几分虚弱的脸映在火光中,看见沈皎惊恐的脸:“皇弟深夜进宫,也是担心母妃安危?” 殿外的宫人、精卫和司典几人都埋在昏暗的火光中,闻言神色变得些许奇怪。灰头土脸的常生夹在里面,反倒是显得异样起来。 沈扶砚又看向沈海廷:“还好我来得及时,找不到皇弟,母妃都吓坏了。” 不知何时那烛台已经被强行塞进林珠岚手里,她沉浸在沈皎失手的震惊里,一时无法辩驳此时的处境。只是呆呆坐在那里,末了,颇为失礼的发出嘤的声音。 殿内当啷一声,烛台落地。娇粉身影朝着门口飞奔而去,林珠岚捧着心口撞进沈海廷怀里,抽噎道:“皎皎出什么事了?” 她这双眼睛似乎天生就为流泪而生,娇软得令人颠倒是非。 沈海廷原本带着怒意,暂时按下不发,他解下外袍披在林珠岚身上:“是扶砚失踪的事情,这几天都不太平。” 言罢,他转向沈扶砚:“不是让你待在自己宫里吗?自己的宫人到处乱跑,你不加管束还到灼芳宫来闹事。” 沈扶砚还未出声,齐愈清便道:“微臣无能,见陛下想要请安,连灯火都未续上便带着陛下进来了。” 沈海廷穿过众人坐在主位上,经过沈扶砚的时候顿住脚步:“你不必跪,齐大人替你跪了。” 见齐愈清真请罪跪下,沈扶砚惊得连连咳嗽。他身上寿衣鲜红滴血,斑斑驳驳都是之前伤口留下的血迹。 沈扶砚咳得整个人微微颤抖,不得不支着桌案蜷缩躬身。沈海廷对着衣衫上隐约可见突出的脊骨,摆手道:“坐。” 正殿通亮。 沈扶砚在宝光流转的箱奁间巡过,走到琉璃宝瓶簇拥的次位上坐下。一手搭在塞满锦缎的乌木箱子上,笑问:“三弟从哪里来?” 沈海廷身边没有位置可坐,林珠岚站在原地,闻言赶忙拉起沈皎的手。 平日里这些事情是元琴在做,林珠岚神色急转,显得有些突兀:“皎皎,你皇兄已经回来了,不用夜夜出去找了。” 方才还神采奕奕的沈皎耷下眉尾,刚要开口便被林珠岚接过话头:“皎皎这几天为了找他皇兄都没有好好休息,今早都累得吃不下饭。” “他去了空殿。”沈海廷脸上有些烦躁的情绪,只是对着齐愈清:“你知不知晓?” 齐愈清垂目:“微臣来迟……不知。” 空气微窒,沈皎疑惑地瞪着齐愈清。他眼里满是不解,齐愈清从来不会不替他说话。随即,看向沈扶砚的视线里便有几分怨毒。 咣的一声,滚烫的茶水随着破碎的茶盏溅在齐愈清身上,沈海廷怒斥:“你这个伴驾怎么当的!有错也不规训?” 沈皎听闻错要同罚,震惊中嗫嚅道:“父亲,是有人说亲眼看见皇兄进入空殿内,我才过去。我也是……也是想为皇兄证明清白。” 见沈扶砚盯着珠玉对他的好意倾斜漫不经心,齐愈清心中一顿,拜在碎瓷片上:“微臣有罪,甘愿受罚。”《 》 11、第十一章 齐愈清官至大学士,还没有过这样跪领罪罚。他很少有错,即便有,也是拱手一拜便能解决的事情。 高座上谁也不出声,沈扶砚偶尔瞥一眼低伏低的脊背,欣赏起齐愈清吃力而且手疼的样子:“人证呢?” 沈皎脸上略有不服:“扣在巡房。” “很好。”沈扶砚捻起一颗珍珠在手上把玩:“齐大人——” 齐愈清抬起头来,额上压出一道细微红印,平素淡漠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期望。 沈扶砚的视线径直穿过殿中,落在门口被人反剪双手扣押的常生身上:“常生,你去将人带来。” 灰头土脸的常生被松了桎梏,远远朝着沈扶砚拜礼一回,利落地领命离开。 灯火烧透,齐愈清依旧跪着。倒是一旁的沈皎看不下去:“皇兄,别说齐大人是好心想为你分忧,就算顾念师生情分,即便有错也不该忘了尊师重道让他跪……” 齐愈清咳了两声,打断沈皎的无力的辩驳。 “齐大人……”沈皎有些委屈,便也学着样子跪在齐愈清身侧。 沈扶砚听见扑通又一声,目光仍旧舍不得从珍珠上挪开。沈皎跪得惹人怜惜,可惜除了林珠岚谁也没在看他。 “无罪也跪,想来三弟委屈得百口莫辩了。”沈扶砚轻佻道。 沈皎愕然,分明告状的是自己,怎么现在一副受审模样的也是自己。他偷偷朝齐愈清瞄去,齐愈清默默闭了下眼睛,偏过头干咳两声。 “简直是目无师长,齐大人都跪得咳嗽了。”沈皎迫不及待将自己和齐愈清拴在一条线上,不平道。 “那齐大人要喝水吗?”沈扶砚关切。 “咳咳咳咳咳……不必。”齐愈清恨不能连着沈皎的头一块摁到地上去。若是沈皎不开口,他早就起身了。 沈海廷默默看着,一言不发,只让身边宫人给林珠岚搬了圆凳。 不一会,常生提着人进入殿中。 人从台阶上一路被拖入殿中,香草虽然盖住了血腥味,他身后依旧拖着条长长血迹。 “用过了杖刑。”常生道。 宫人多杖责,木板砍了不必磨平,打下去木刺混进绽开的皮肉,几十杖打在小腿上,只让人痛不欲生,又不要性命。 长生揪起混着汗水的头发,沈扶砚隔着灯火,双腿瘫软的太监被在长生手里仰着头。不是别人,正是本该被赶去掖庭的黄掌事。 他心道不好,沈皎今日无论如何没有打算将人活着放出去,怪不得非得指名齐愈清去提人。 正琢磨着,沈海廷重重扣了两下桌面:“就是你见到有人闯殿?” 黄掌事在掖庭受了关照,满脸血垢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奴虽然眼花,陛下的身影还是刻在心上的。经过空殿前时,竟看见有人带着陛下闯入殿中。此人陌生,那人身形高挑身手敏捷,扶着陛下从窗户……” 夹在着呼痛的指认断断续续,沈扶砚心思不在这上面。朝着常生勾了勾手指,将他要到自己身侧,小声道:“方才替我作过证了?” “是。” 沈扶砚看着黄掌事那张脸,思索道:“好,那你不必再等,现在另有人证,你本是胡说受不了几板子就会招的。” “陛下?”常生手里被塞进一颗珍珠,他抬起脸来,满是疑惑不解。 “提他的时候有没有看他招了什么?” “那边是柳大人的人……看不到案纸。” 常生看与不看已无分别,沈扶着考量道:“黄掌事早有人定下活不成了,你……” “我在陛下身边伺候。” 沈扶砚眯起眼睛,只当做没听见:“去天和门楼上,找个……你看见他便能认出,这人不大正常。”他从袖子上扯下另一片金饰塞进常生手里:“让他带你出宫。” “陛下……”常生面露难色:“陛下宫里就没人伺候了。” “去吧。”沈扶砚嘱咐:“一定要找到他。” 沈扶砚目送常生悄然离去,这才重新把心思放在殿中,细听几句,黄掌事还在细枝末节滔滔不绝。 讲得茶水凉了,沈扶着端起来喝了口,散漫道:“朕分明是被抱进去的。” 他声音不大,却让屋内人声都停住了。 黄掌事顿时抬头,连林珠岚也怪异地朝着沈扶砚望过来。 “是……是。是抱着陛下翻窗而入的。”黄掌事见他承认,抓住一线生机般改口道:“只是这般不雅之事,老奴,老奴不敢说……怕有损陛下清誉。” “你认不认识太元宫使齐愈清?”沈扶砚吹了吹茶汤,细细品着香味。 “陛下莫笑老奴,宫里人人都见过齐大人。” 沈扶砚睨了黄掌事一眼,笑道:“齐大人素来儒雅端方,何时身手矫健能将我抱入殿内?” “这!这这这怎会,不,齐大人没有抱着……”黄掌事听到齐愈清的名字心中早已凉透,一时间对着荒诞之话无处下口。 沈扶砚拍案而起,震怒道:“黄掌事傍晚便被太上皇罚入掖庭,如何半夜还在空殿前窥探。说是谁将你捞出来造谣生事!” 黄全整个人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下意识拖着断腿朝林珠岚爬去。待他再想求饶,沈海廷已经唤来精卫:“带下去,口无遮拦窥探皇权,即刻杖毙。” 一人拖着黄掌事出了正殿,宫人们即刻聚拢擦干净地上血迹,一切焕然如新就在转瞬,空气里还回荡着黄掌事的喊声:“救我,娘娘,救我!” 门外的喊叫声渐渐远了,宫人也都战战兢兢退了出去。齐愈清依旧跪着,沈海廷也一言不发。 见人人都无动作,沈扶砚忽然开口:“不在空殿,在莲潭的涉水石道上。朕一时没站稳,是上清台的仙长扶了一下。方才人多不便开口,想来皇弟也是这个原因没有声张。” 沈海廷眉头一跳:“上清台?” “上清台的方听晚,方大人。” “你怎么突然撞见上清台……”沈海廷面上有些局促:“罢了,此事误会,不要再提。” 他回头看了眼沈皎:“听风是雨,今日起回去闭门思过。齐愈清,教导失责罚俸半月,今日……” 沈扶砚突然开口,捻起手边蜀缎:“还请父亲轻罚,皇弟想来也受了委屈。若不委屈,如何会青天白日连衣裳珠玉都……” 【再呆一会,再呆一会。好东西,全是好东西。】 整个正殿里都回荡着沈扶砚微微颤抖的抽气声,他两指搓了搓缎面神色不明,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意:“制春衣……啊,是朕多虑了。” 林珠岚沉默,手中的帕子搅成一团,委屈道:“你皇弟住在宫外,不比你方便裁制新衣,让让他吧。” 沈扶见沈皎委屈,瞬间也眼中有泪却不落下,笑道:“朕只觉得东西还有些单薄,稍后也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添上一些吧。” 林珠岚早知道沈扶砚宫里没有好东西,话到此处却不好拒绝,只得咬着嘴唇做出一贯乖觉的样子朝沈海廷示弱:“那皎皎受罚……” 沈扶砚静静看着,一身单薄寿衣喉头压抑着细碎的咳嗽。目光看得沈海廷,生出愧疚和怜惜稍纵即逝。 “赏罚已定,不要在说了。”沈海廷心中也有了一丝犹豫,春意微寒。即便林珠岚玩什么把戏,他到底是舍不得沈皎受到丝毫痛苦:“至于心意……改日再送。扶砚不可委屈,先从这里拿一匹过去做新衣。” “多谢父亲,这一匹就很好。”沈扶砚不用说也不打算委屈自己,沈皎不可思议的视线就聚集在他身上,无言说着你怎么好意思拿。 林珠岚左右顾盼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今天的沈扶砚比往日难缠不少,而沈皎领了罚却也只是呆呆站在那里。 她不断给沈皎递眼色,让他卖乖装可怜不要吃亏,沈皎有样学样晃了两下,正要看准时机。 大家都在等这样的时机。 沈扶砚指骨陷入柔软珍贵的锦缎,他原不想要也不在乎,只是现在也不想让任何人穿上了。 “统统,你说的那个生命条是我的生死?” 【陛下的生命条不会让陛下死,不过陛下伤得很重,现在行走如常,都是统统在努力哦。】 “你要是不管呢。” 【统统我怎可能不管陛下!不过可以小小放手一下哦~】 系统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扶砚的耳边即刻想起嗡鸣声。撕扯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复苏,血气翻涌,登时眼前一片黑蒙。 【抱歉抱歉,这就把疼痛收起来!】 “都说了……抱歉的事情少做!” 沈扶砚紧紧揪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面前的锦缎被点点深红染透。软缎柔滑撑不住力气,随即被软倒的沈扶砚一起被拽了下去。 桌上的瓶罐箱奁被带得倾倒,身侧频频传来珠玉落地的声响,清脆悦耳,都是实心的好珍珠啊。 晨光照进混乱的正殿。 铛—— 天和门上钟鸣一响,天子危急,鹰隼冲破天际而去。 “陛下——” 沈扶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呼唤声不断,像是齐愈清。混乱中无数珍珠从沈扶砚掌中滚过,顺着他垂落的手跌在地上:“珍珠……朕的珍珠。”《 》 12、第十二章 天色未亮,长乐殿花影纷繁的门后映着两道身影。 柳容真没穿着他滚金的外袍,也没抬起凌厉的下巴。整个人裹在他黑得纯粹的丧服里,手中拿着一只檀木雕花的锦盒,行止间有几分哀容地瞥了眼齐愈清:“今天也哭?” 花枝摇动,齐愈清拱手礼了礼,声音清淡如泉:“众臣在听政殿连着哭了三天,声音微弱疲乏也是人之常情。” 他认出柳容真手上的木盒,封纸上盖着太医院的印章。 封印刻意朝着齐愈清,柳容真将盒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太医院说齐大人也取了不少药方,怪不得哭了这么些天齐大人依旧容光照人。” 齐愈清面容淡淡,似目中空空无人:“晚生年轻,用不上这些。听说陛下将要醒转,心中喜悦自然面上有光。” 沈扶砚突然晕倒后,林珠岚又惊又气。给沈皎准备的东西毁了大半,又眼睁睁看着太医涌到长乐殿里。 直到昨夜,太医院倾巢而出的圣手们才从灼芳宫离开。齐愈清想来想去觉得不妥,追到太医院再要一盒救命的药来,正好碰到柳容真顺路也在。 此时两人僵持着站在长乐殿门口,谁也不撤一步留出推门的余地。 “这么欢喜,你怎么不进去?”柳容真对齐愈清年纪没有兴趣,门阀新贵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能打下狱去。 齐愈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玉珠,握在手上转了两圈:“柳大人身处流言之中,的确是不方便进去。” 伴着珠玉清脆的碰撞声,柳容真不动分毫:“不沾亲带故我也算半个皇叔,自然挂心。” “微臣伴学陛下已久,更是放心不下。”齐愈清故意躬身行了寻常礼,好像平时就有这样的习惯一般:“不过是微臣探望,更加名正言顺些。” “你的放心不下就是自己容光焕发?” “那日若非我及时接住圣上,要是如柳大人这样姗姗来迟,岂不是万金贵体若是磕碰在那些碎片里,毁了容貌恐怕是后患无穷。” 柳容真沉吟半晌,垂眼望着齐愈清手上的玉珠。浑圆澄澈却不油润,是尚未盘过的新玉。他轻巧道:“听说你的马车破门而入,他在哪里拦下你的马车?” “西市正中。”齐愈清不慌不忙,又转了两圈手里的珠子,莹润的珠光晃眼。他视作如常,丝毫不留缝隙:“西市那日正当玉石集会,人多眼杂,当时买玉的人只当我当街施舍,不知实情。” 莫名焦灼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升起,风拂花落,一道翩跹飘然的身影插进两人之间。 “哎呀,两位真是倒贴的门神。”方听晚顺手接过柳容真手上的药盒,银链闪了闪,推门而入:“嗯,这药正是时候,你们不进我可进去了。” 沈扶砚在极度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朦胧间似乎有什么半透不透的东西在眼前闪了闪。圆滚得像只包子似的,转瞬消失不见。 耳边嘈杂,沈扶砚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听见了柳容真的声音。他和齐愈清在门口不知在唱什么戏,只是现在沈扶砚身下的被子太过柔软,融融的像要将人化在里面。暖意催得沈扶砚思绪柔缓,没有心思吊着那两人周旋。 推门声颇大,闻声床上的沈扶砚重新合上双眼,朝着背光的方向偏了偏头:“嗯?这是在哪里?” “陛下血止住了,果然更加聪明。”一股淡淡荷香缓缓靠近床榻,轻柔的声音只有两人才能听见:“是我,别装了。” 沈扶砚陷在枕头里,朦胧的双眼眨了眨:“我似乎听见了落花的声音。”他转向方听晚的方向,蓦地掌心发痛。沈扶砚将手晃出被子,掌中竟然握着一颗珍珠:“雪庭宫春景未至,怎么有落花。” 珍珠顺着指尖滚落下去,沈扶砚失去意识也没有松手,手心留着一道深红的印记。 方听晚捡起滚落的珍珠在床沿坐下,将珍珠投入床头案上的金盏,看着珍珠缓缓陷入花瓣里:“听说你盯着那斛珍珠,病成这样也不松手?” 沈扶砚默默等着珍珠沉入碗底,那斛珍珠是河蚌珠,椭圆莹润也是上好的东西。手里攥在手里这颗,是这斛里头最好看的。直到那天看到,他才知道往日自己宫里那些珠子,在他们眼里只配给沈皎磨了粉外敷内服。 不过在长乐殿躺着这几日似乎有些作用,沈扶砚总觉得那自称统统的妖物要现身一般在自己耳边嚎着珠光宝器。 沈扶砚瞥见门纸上看见两人窸窸窣窣,故作无辜惊慌道:“我捏着母妃的东西了?我,我回宫定然加倍奉还。” 说着,他缓缓悠悠从碗里将这颗珠子挑出来,又颇为不舍地在指尖转了半圈才重新放回碗里。言语里却是惊恐万分:“可是这珠子似乎被我的血弄脏了,母妃不会怪罪我吧。” 方听晚靠着床头,把沈扶砚往里挤了挤,两手拢进袖中,小声看戏:“我替陛下要殿新珠子了,别这么依依不舍的,要不就把这颗给我吧。” 话音未落,齐愈清和柳容真一同撞了进来。 沈扶砚往床里靠了靠,不搭理方听晚,继续道:“不在宫中的那些天,朕虽然记忆有失,却又常常梦见小时候在九湖山庄玩耍的日子。那日在殿内病中恍惚,命不久矣之际看见这颗珠子,便想到小时候皇叔送我如意上的珍珠。” 柳容真抬起的脚没法收回,几步走到榻前,见到沈扶砚眼中渺茫的光点。他眼眸微沉半信半疑,良久,将腰间绶带上的珍珠取下来一颗:“这是南海的珍珠,比起齐府送去沈皎那里的好上百倍,你喜欢珍珠,这个便送你了。” 圆润的透白珍珠放在沈扶砚掌心,沈扶砚却盯着方听晚手里的药匣:“这是柳卿的药?” 药匣子已经打开,里面的瓷瓶他无比熟悉。 【圣上,里面是糖水,无毒,可以喝。】 “柳卿?!”方听晚和齐愈清异口同声。 沈扶砚将方听晚退到一边,伸手从药匣里取出瓶子。仰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听说皇弟也病了,还好吗?”他眼神一转,已是唯唯诺诺十分可怜:“父亲……还怪我吗?” “你不必担心,空殿的东西本来就是献给陛下的,即便看了也无妨。”齐愈清哑了哑,抬眼看见沈扶砚也望着他:“只是不要再说是我抱你进去就好。” 沈扶砚病得单薄,披着那身洗净的殷红寿衣格外赏心悦目。他倚着软枕,透出不同往日的散漫与自如,一时让人挪不开目光。 沈扶砚垂下眼帘,仔仔细细端详着柳容真解下的珍珠:“既然我已经受命坐上皇位,有意让皇弟常常回到宫中与母妃团聚。两位大人常在东风院议事,请替朕提起。” “你怎么……”齐愈清神色一顿,难得地表露出几分意外。 柳容真看向沈扶砚,好像在看什么手眼遮天的把戏。沈扶砚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不太像曾经沈扶砚做得出来的事情。柳容真几番挣扎,终于短暂地认为沈扶砚确实记忆受损。 “沈皎不会去听政殿,请陛下放心。”柳容真忽然脱口而出。 沈扶砚将那颗珍珠收进腰间,撑起身子做得直些,肩头松散的领口搅着发丝,惹得两人都短暂地别开视线。他眉心藏着一点愁色,做足为兄弟考虑的样子微微摇头道:“父亲福寿绵长,宣政殿永远是父亲的宣政殿,沈皎……终究是要有机会上朝。” 屋内寂寂无声,说不出的别扭气息在三人之间蔓延。唯有方听晚的银链子声细碎响动,将床头金碗翻过来覆过去,花瓣簌簌落下:“上清台祝祷,还需清净,两位大人是否要跪听?” 方听晚垂眸坐在床边,缓缓将两环法器套进手腕。齐愈清和柳容真偏头看了半天,后退一步,掩门而出。 沈扶砚推了推方听晚,支着脑袋:“祝祷,祝呀。” “陛下。”方听晚眼中哀怨,靠着床柱阖目:“是谁在听政殿前跪了三天接连颂唱,是微臣啊。昼夜哭临,祝祷都够陛下再来三辈子了。不过,微臣倒是情愿,就是听政殿快要遭人掀房顶了。” “三天便哭够了?” “哭是哭够了,就是骂恐怕还差点意思。听说御史大人从街头骂道巷尾,我倒是有心想劝一劝,就怕没做成陛下的男宠,反倒是被史书写成了陛下的外援。” 室内暖融,方听晚倒出来的花瓣催得人安神倦怠,沈扶砚懒得理他胡言乱语,拥着被子正要重新躺下去。方听晚却又伸手一挡:“别呀,我怕陛下一会还要再起来。” 沈扶砚被他一拦,方听晚即刻收回手去,袖摆下抽出一只格外鼓囊的锦囊交到沈扶砚手上:“我去得晚,不能为陛下分忧了。” 他神色有几分浮于表面的哀凄,斜着眼睛偷看似的盯着沈扶砚。 沈扶砚抽开细绳,迅速朝口袋里看了眼。符篆的味道压住血腥气,是一只鲜血染透的布靴。血迹染上有些时间,鞋尖上的血垢发黑发硬:“你收的尸?” “我哪能出宫去,只是看见草席裹着,鞋子掉下来一只。这鞋子是陛下宫里的样式,留心打点让人帮忙烧了纸。”方听晚指尖再被面上缓缓游走,留下常生的名字:“命数,生机,弹指一挥间。这个名字太重,我替陛下送了送他。” 想在坊间,莫说送葬,即便是远看上清台国师一眼也是累世福缘。方听晚就是想去,恐怕乱葬岗也担不起这架势。 沈扶砚拿着轻飘飘的鞋子,心仿佛沉进胃里。常生没能逃掉吗,方听晚写字的看起来轻,隔着被面力透到腿上。他揪着方才写过字的地方,揪得自己大腿生疼。 他将布靴往方听晚身上一抛:“烧了……嗯?” 扁塌的靴子里,落下一枚金片。沈扶砚沉下的心,又稍稍浮起。 金片冷不丁被方听晚先行拿去,被面上飘飘悠悠落下浮毛一簇。 方听晚含笑看着他:“眼见也未必为实,圣上伤心够了?” “圣上?”他缓缓收起那只口袋,就像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一样。 “嗯,哭临朕还没见过。”沈扶砚重新穿上寿衣,将方听晚手里的金片抢了过来:“上朝。”《 》 13、第十三章 许久未从天桥御道上行过,瓦檐错落,沈扶砚遥遥看见听政殿前庭中央放着自己的棺材。棺材经不起几番腾挪,已经有些歪斜坍塌的势态。 “入殿的路不会受阻,今日磬钟敲响,上清台弟子就要离开,只有这么一个出宫的机会了。”方听晚侧身站在转角檐下,跟着沈扶砚一起朝听政殿望去。 熹微的晨光中,方听晚不言语的时候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上清台遗风。只可惜沈扶砚并没有看他,脚步微微一顿便朝台阶走下去。 “那请速速出宫,不要误了时辰。” “诶?”方听晚追了上来,身上的银链撞得微乱。他走在沈扶砚身侧,歪着头亦步亦趋:“陛下心意已定?” 沈扶砚走下廊桥,头也不回:“方大人以后不要随意揣测朕的心意。” 君道臣道在廊桥下两分,方听晚躬身目送着沈扶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微风带起的层叠薄纱中,转身穿过庭前跪伏的低阶臣子。 殿前群臣窃窃私语。 “什么?!你说棺材是空的?!” “你凌晨点卯没有听所吗?陛下没死。” “荒唐啊!怎会有如此滑稽之事。这几日哭临岂不是贻笑大方!” 隔着帘栊和高挑的廊柱,四下言语尽数灌入沈扶砚耳中。 金门洞开,沈扶砚从一盏盏巨大的铜雀烛台下走过,望着羽扇后的众臣,在层层纱帘之间像坟头碑一样跪立着。 察觉到沈扶砚到来,柳容真微微抬头,只见煌煌灯火下,沈扶砚缓缓踱下高台。 叮—— 殿外铜钟悠长鸣响,微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气穿过金殿,将御座右侧横垂的薄纱也一同撩起。 露出帘后沉稳的宽肩长袍,这人抬眼扫过沈扶砚,随后垂下目光走笔不停。 纱帘轻晃,沈扶砚只在若影若现中看见一双哭得深红的眼睛生在清肃的面容上,神色持重不沾一丝心绪。 沈扶砚不由自主地对着帘后笔直端正的身影微微颔首,帘后阴影也稍稍倾身报以回应。照面间,这人面貌已经完全掩盖在恢复平静的透光纱帘之下。 “这是朝会长史谢霁,你没见过?”柳容真低语道。 沈扶砚低头看着柳容真,笑了下:“柳爱卿是觉得今日跪在这里……我就该满心满眼看着你了?” 柳容真一愣,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好像看见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仰头凝视着沈扶砚,在微微骚动的朝堂中低语:“不敢。” 沈扶砚俯身撩开柳容真有些沉重的发丝,又见到那对金漆耳坠。柳容真微不可见地侧了头,神态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他声音在喉咙里滚动,眼中透着雾散雨霁般的些许柔和:“扶砚,群臣哭了三天了。” 原本殿上是柳容真在主持仪典,今日点卯,莫名也被御史大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沈扶砚没作声,猛然带起那串珠坠。细小的耳洞上沁出血渍,点点深红染在金环上,沈扶砚振声道:“朝堂之上,柳卿为何叫朕名讳?”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 “柳大人不是不愿吗?” 离得近的几个言官看清了沈扶砚手里的东西。 “陛下怎么拿着柳大人的耳坠?” “什么?陛下抢了柳大人耳坠?” “什么?陛下和柳大人有定情耳坠?!” 从殿中到门口议论纷纷,齐愈清观望片刻,清了清嗓子:“还请陛下宽恕柳大人,柳大人日思夜想精神恍惚,才会上朝佩戴陛下所赐之物。” 沈扶砚逛了逛手里的金坠,审道:“所赐?谁替朕赐的?” 齐愈清这次跪得习惯了些,双手交叠放在额下:“微臣失言。” 沈扶砚冷笑一声:“看来从前朕对柳卿忍让有加,以至于偷拿朕的私物也不追究。” “什么?柳大人偷陛下私物?” “什么?柳大人偷窥陛下私物?” “什么?柳大人把陛下当私物?” “什么?柳大人已经和陛下……” 沈扶砚听着朝臣大呼失礼,收敛神色:“若非如此,怎会纵容柳卿,朕还没死,就私设灵堂!” 耳坠掷到柳容真脸上,赫然在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今日如昨,柳容真在一声声陛下息怒里不由怀疑起沈扶砚是否真的记忆混乱忘记过往。 此话既出,群臣哗然。伏地低埋的头的纷纷抬起来,朝着柳容真投来怪异的目光。申讨在他背后灼烧,齐家一党更是骂声尤烈。 柳容真无可否认,此物是假话也非真,但他被齐家和沈海廷盯着谋逆之名,此时下不来台。 衣摆浮动,他伸手拉住沈扶砚的手腕,有些讨好的认下私心:“是臣早有私意,拿了陛下的东西寄情。不曾想天意遂愿,还能与圣上如同初见。” 沈扶砚早知柳容真拿着药匣试探,就是疑心难消。既然如此,借齐愈清之手,帮他稍稍平衡倾斜的势力是最好。 从前沈扶砚公然表明心意被羞辱这事早就沸沸扬扬,今日柳容真亲口承认的私心觊觎,明日又是传得满城风雨。 沈扶砚笑了笑,柳容真这双眼睛但凡少点顺水推舟权衡利弊,就足够让人溺死在里头。 他眉目微动,似怔愣后恍然痛心疾首,朗声哀叹:“大祈怎可如此荒唐!柳卿,柳卿!虽无亲缘,若论名分,柳卿,你可是朕的皇叔啊!” 沈扶砚似心中大恸,跌跌撞撞地回到御座,捂着胸口哀然恨然地看着柳容真。 这话从沈扶砚口中说出来,柳容真蓦地楞住。他怔怔用拇指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迹,话是他教的,只是不知道沈扶砚何时能和齐愈清心照不宣的配合。 而此时沈扶砚话虽动容,眼底却是冷漠的,就好像看着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柳容真在落差中低头道:“微臣僭越,罪该万死。” 戳着脊骨的议论在沈扶砚的肃然沉默中静了下去,半晌,沈扶砚作惜才状,幽幽道:“柳卿政风利落不可多得,既然有意为朕修葺陵墓,将功折罪倒不必死……” 沈扶砚歪斜地靠在御座上,支着头陡然抬眼扫视群臣,冷冷道:“倒是诸位爱卿,为朕哭临很失颜面?” 话音在殿中回荡,方才低语的几个臣子埋头似鸵鸟。 静了一息,跪在最前面的柳容真毫不犹豫地重新叩拜下去。 几乎是同时,隔岸观火的齐愈清也跟着一同伏身。 身后众人眼看形势骤变,一排接一排,都跟着两人的动作再次低伏下去。队伍里,甚至传来几声松了口气的叹息。 众人跪得比他登基那天还要整齐,甚至好几人再次抬头时还看得见些许泪痕。 沈扶砚虚无缥缈的目光在朝堂上游移了半晌,无趣道:“都不如谢大人哭得好看。” 群臣怔怔,空气似乎再次凝滞。片刻,帘后传来朱笔落地的声音。 “这可是听政殿!河漠一事还未有定论!” “陛下!朝会不是关心臣子容貌的地方!” 沈扶砚颇为恣意地听着此起彼伏的谏言,笑道:“是吗?可朕看着爱卿们,个个都是风韵犹存呐。” 朝臣声音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高昂,风口浪尖上,忽然有人举起手中的朝板:“陛下,臣有要事奏禀。” 台下人话未说完,折子先呈上手中。 “陛下。”齐愈清轻咳两声:“河漠的折子已经到了三日有余,陛下准备何时过问呢?” 沈扶砚瞥了眼赵御史,目光落回手中河堤失修的折子。赵久语是齐家的门生,齐家一言便是半个朝中官员的言辞。然而齐愈清却是个君身甚洁不染分毫,开口仁义礼信闭口民生大义,赌得人说不出不好的话来。 奇怪的折子握在手中,沈扶砚挥手让赵久语推下去。凭借齐愈清这一问,朝堂上登时热闹起来。 “河漠与大祈早有不睦的打算,年年和谈,年年了无结果。” “臣听闻河漠即将换王更迭,此时要事,陛下不可随意处置啊!” “春汛将至,粮草不满。更何况边界处的几个乱营近来忽然被清扫干净,臣觉得河漠求战之心大盛,而大祈更加不能退却显拙!” “臣以为大祈此时不可再以强硬态度,只要要求不过分都可以适当满足,以稳定民生。” 沈扶砚半句话未说,他的葬礼已经悄然结束。他朝着更漏的方向看去,已然不错,持续了两个时辰。 眼下朝板交替升起,依稀能分辨出两股势力,推崇沈皎的礼教派正在为天子怀柔铺路,而仰望柳容真的激进派主张以战平息。 满堂君臣论述,唯独齐愈清不再言说半句。灯火也落在他的身上,齐愈清眼神微微闪动。他站在泾渭分明中,似乎不准备偏向哪一方。 看着恢复生机朝会,颇为欣慰的沈扶砚越发困倦。 “若是陛下能往战前,必然士气大振啊!” “陛下贵体怎能亲自涉险,不若先迎使臣入皇都礼重以待,再看是否能促成交易。” 沈扶砚听见交易二字心中冷笑,你也没想放过我。群臣争执不下,拳脚还是礼法并没有得出结论。 唯有大殿最左边还留着一片清净,方听晚肩头低垂静静站在在梁柱的阴影中,棕绿交接的羽衣铺地,唯独能看清的只有他的银链面饰。 台阶上的灯火透过纱帘,细碎的光亮落在方听晚的身前。沈扶砚如隔云雾,看不穿他到底是谁的人。 似乎感受到视线,方听晚的眼睫微动。一瞬波光穿过视线凝望处,只见大颗泪珠自阴影中砸向深灰的地砖。 吧嗒。 泪滴溅出几瓣玉光,犹如听见露水滴入潭中的声音。 沈扶砚轻笑,将视线重新挪回不可开交的朝堂。 座上传来不轻不重地两声叩响,柳容真自然地望向金台之上,辩论声,掷袖声交接于耳。细密纠缠的大网之中,沈扶砚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格外刺眼。他循着沈扶砚看的方向望去,眼中莫名有些敌意。 争论声登时静止,视线齐刷刷地透过垂帘朝沈扶砚汇聚而来。 噗通。 忽然,左侧的角落里传来闷响,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 14、第十四章 一截断笔从沈扶砚眼前飞了过去,铜台倾倒声翻滚着朝他压来。 “陛下,陛下在哪?!” “请陛下听微臣一言!” “请陛下早作决断!” 朝板在殿上来回,争着向沈扶砚禀奏。 “是谁……”沈扶砚快要从侧道走出,还是没忍住回头望去。御座一侧的垂帘被划破成几条,谢霁依旧坐在原位,拿着半截断笔刷刷写个不停。 高台之下朝臣左顾右盼一片混乱,躲藏的,大骂无礼的比比皆是。沈扶砚脚步一顿,掀翻阶边羽扇装饰朝着台下扔了过去,透过纱帘正中御史帽檐。 “哎哟!谁!是谁!” “诶!可不是我啊!你怎么动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霁一拂袖袍,替沈扶砚挡去蹦溅的朝珠。这人不动如山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丝毫不影响落笔的速度。 趁乱之下,朝臣各自抄起绶带朝板彼此文武共论,就连齐愈清和柳容真也搅得脱不开身。 沈扶砚摇头,反手将殿门轻掩。 穿过通往偏殿的深廊,束束晨光下四周越走越静。暖意晒着脊背,沈扶砚站在门口呼出一团浊气。 半晌空档,偏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声音。放在门上的手顿了顿,沈扶砚推门而入。 古朴素净的偏殿内侧,雕花木床的床头搁置着一把巨大的茶壶。四只杯盏已经碎了两只,一只在床头矮几边,一只似乎被扔出去老远。床榻幔帐束起,方听晚盘坐在榻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陛下——哎呀不好,茶碗碎了。” 沈扶砚倚着柱子看了半天,没见更多戏份:“又要晕过去了?” “诶~”方听晚看着他,眼中笑意盈盈:“朝会无聊,在下年轻自然倒头就睡,和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学的。陛下这样关心是谢我刚才解了燃眉之急,救了刀下鱼肉吗?” 他指着沈扶砚袖子上沾着墨水,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好大一桶茶,不准备倒头就睡吗?”沈扶砚忽然开口。 方听晚随手一拂翻过矮几上倒扣的茶盏,倒壶斟满。若有若无的酒香缠了过来,温热绵长似浮于暖阳之中。 “不过午时,提神醒脑。”茶杯递到沈扶砚面前:“坐呀,陛下站着,微臣心里不安呐。” 沈扶砚靠着床架伸手接过茶盏,硕大的茶盏捧到嘴边,才能嗅到浓郁的香气。他一饮而尽,凉意穿过喉咙,将刚才周旋群臣的燥热压了下去:“该赏你个更大的茶壶的。” 方听晚知趣地拢起衣袍腾挪位置,将沈扶砚让到身边坐下。他又叹息一声:“这外面正在群臣和刺猬似的正打起来呢,搞不好要宫变哦。” 他带着漂浮不定的笑意,和沈扶砚杯沿磕碰,再次将他的茶盏斟满。 沈扶砚跟着方听晚笑,一杯接着一杯,手里的杯盏没有空的间隙。他陷进刚才方听晚捂热的金银软枕堆里,晶莹的酒液顺着纤长脖颈没入松散衣襟。 “那不是糟透了,哪边的爱卿打赢了?”沈扶砚懒懒地伸手拨动床头垂坠的金片珠帘,起身到一半却又懒得动弹,只把珠帘扯得哗哗作响。 啪。 细丝断裂,珍珠洒落满身。沈扶砚眯起眼睛盯着晨光里翻飞旋转的金纸,不知道自己现在纸醉金迷的模样有多灼人。 “哪边能获得陛下的青眼,哪边才算赢。”方听晚的视线落在沈扶砚颈间一线水光上,徐缓道:“空殿里的东西看过了吗?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扶砚不多话,支着头等方听晚耍把戏。昨晚空殿畅通无阻,想必也是方听晚的安排。 “没看见?我把那些人调走容易吗?”方听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眨眨眼睛:“真没看?卷轴也好,折子本子也好,都没有?” 沈扶着拨弄着床上的金片,抬眼深深望了他一下。 方听晚了然:“陛下已经见过了。” 他急急追问道:“是不是卷轴,桑皮纸,河漠产的那种?” “你问这些干什么?”沈扶砚只见方听晚眼里无端生光,完全是直白的对答案的渴望。他猜得不错,却急切想看见自己满分的卷子。 “哎呀,我和谢霁打赌了,我若算得准就要他家那卷桑皮纸啊。我说是这纸……” “他呢?”沈扶着打断道。 “他说荒谬无礼!陛下生死未卜,还有功夫骚扰朝臣,要去参我一本。” 沈扶砚笑了两声,仿佛给欠着的两千金找到着落:“你要那纸做什么?” “当然是给自己画像。”方听晚还是那委屈模样:“搞不好上清台就会倒在我手上,提前给自己画幅画,趁着还没被骂得狗血淋头送到上仙阁里去挂起来。” 沈扶砚受够了方听晚遮遮掩掩的谜语,故伎重施屡试不爽。银链绕过手腕,霎时间身位倒置,茶盏顺着衣袍滚落摔了个粉碎。 方听晚这次没有再躲,他眼尾微弯:“怎么每次见到陛下,都是差点就窒息过去了。” “那就有话直说。”沈扶砚盯着他。 “陛下,谢霁那有画纸,你得为自己备上一副画像。”方听晚老实起来。 “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方听晚喃喃。 矮几上的酒渍滴落在碎瓷片中,床榻传来轻响的同时沈扶砚手心一凉,方听晚的面饰落在掌心上。 劲风又起,殿中的日光骤然明亮。格外真切的面容撞进沈扶砚的视线,银链下压着一道渐深的红痕,像是刻画图腾的纹饰。不属于上清台的禁锢,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辉。 方听晚如同雪夜萤火般望向沈扶砚,暖融融地点燃寒霜般的红衣。 方听晚刻满符文的链子在手中打转,沈扶砚不解地看着他:“所以呢?” 方听晚勾起嘴角,面上的红纹也带上细微弧度。声音温存道:“我以真面目示陛下,陛下若向上清台发难,小道我啊~必死无疑。” 室内寂静,方听晚的话落在微尘浮动的空气中,没有人应答。那晚空殿所见萦绕在沈扶砚心头,一切太顺利,方听晚毫不遮掩地彰显着就是他的局。 半晌,沈扶砚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 方听晚轻轻将链子从沈扶砚手上拿了回去,指尖绕着指尖,银链缠着银链。他重开话头:“陛下既然回到宫中,必然得入一人局。比起齐愈清和柳容真,小道这局清清白白不是好很多吗?” 随着指尖渐渐温热,银链已经完全解开,绵长的安静不像是在宫中。 方听晚开口道:“河漠要画,无外乎是要人。那边王储皆是尚未□□的男子,总不可能要陛下去和亲。” 他慢条斯理地戳了戳沈扶砚:“他们要的若是质子,陛下你连同登位的事情不都合理许多吗?想想啊,陛下,血都止住了,别发呆嘛。” 方听晚的眼里沉浮着一丝笑意,在分明故意嘲讽的语调中,反而显出几分热切。 他将银链重新戴在面上,脸上的红纹再次被盖住,那种异样的感觉消退了许多,眼中的热切也随之隐藏。 质子之说沈扶砚昨晚就略有猜测,这一世的路线和第一世有些许重合。柳容真曾经和他透露过,早在沈海廷尚未退位之时河漠就有取大祈皇室为质的想法。 当时河漠狼子野心,在关隘边线屡屡试探伺机挑战。大祈的军队战败掖泉关,从此河漠私设王庭,更想进一步将大祈吞并。边线交战往复直到沈扶砚上位后才略有平息,也最终让沈扶砚走上了成为质子的不归之途。 系统了无声息,推了几段碎片般兵荒马乱泥泞屈辱的记忆送入脑海。随即抱怨几声方听晚身贵重之物太少,又再次沉默下去。 身侧凉风吹得沈扶砚一凛:“你想画沈皎。” 方听晚点头,一边在床边矮几上写写画画:“你去谢霁那把纸要来,我来画,反正沈皎最近正想打点上清台,方便得很。” 沈扶砚瞧了眼方听晚留下的小相,歪七扭八好似被人捏过的丑橘子:“作画我另有人选,你只是想要谢霁那张纸吧……” “是陛下需要。”方听晚讳莫如深地笑笑,几根手指在面前掐算一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圣上今日恶言恶语,是长命百岁的征兆。” 沈扶砚抬手拍掉方听晚章鱼般攒动的指尖:“有空算算自己的脑袋能保到几时。” “天机不可泄露。”方听晚又开始喝酒,侧耳听了一会:“快听听,拿着朝板打架呢。我看齐愈清包得像头笋一般人模狗样的,正好打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包藏着大逆不道的祸心。” 沈扶砚见方听晚靠谱的话说不过三句,朝他扔了颗珍珠:“齐愈清与你又是什么过节?” “比起他和柳容真打起来,那些都是小事。反正大祈这么癫狂也不是一两日,是越看越有意思。” 沈扶砚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想要斟酒,方听晚立刻抬手代劳。 “门楼上的风景怎么样?”方听晚随口问。 “看得又远又清楚。”沈扶砚答。 “陛下要是死了,我真的会在那里哀悼。鸣钟万次,百日服丧。”方听晚诚心诚意。 “那你又站在哪一方?”沈扶砚只当耳旁风刮过。 “我?”随着微不可闻的轻笑,方听晚握住沈扶砚的右手。他的体温比旁人要传得慢些,缓缓的,细细密密地渗透过来。 指尖在沈扶砚掌心游走,缓缓写下几个名字。 沈扶砚猛地抽回手:“欺君罔上,我看你也歇够了,早早滚回上清台去吧。” 方听晚手下骤然一空,捏了捏空气垂眸道:“微臣偶尔难受,还请圣上再容我躺一会。” “你受伤了?”沈扶砚闻言,扫过他棕绿的衣摆,身上几处颜色深沉,看不出是不是血迹染就。 方听晚拂开身上银链,抓着沈扶砚的手从那几处深色布料上擦过:“看,没有血。上清台不善打斗,一些小伤不必挂心。” 沈扶砚的手被包在方听晚的掌中,按在心脏跳动不止的胸口:“偏殿没有伤药,你伤在哪里?” 方听晚神神秘秘,犹豫遮掩许久才转动手腕。 沈扶砚凑近一看,只见靠近掌根的地方露出一道细微的擦伤。 浅浅的伤痕,几乎就要愈合。 “速速滚回上清台去。” 方听晚讪笑着起身,邀请道:“陛下不找画纸吗?出宫去呀。”《 》 15、第十五章 暖阳升起,沈扶砚靠在方听晚的马车里朝宫外而去。此时出发,与入宫时天壤之别。上清台弟子们大张旗鼓地摇铃打旗,吵闹异常。 马车里,方听晚给沈扶砚诊过脉后,便一路闭着眼睛,手也不从沈扶砚的手腕上拿开。 听着马蹄有节奏的哒哒声,沈扶砚掀开眼帘:“你一定要这么大排场?” 他累了半个早上,此时像是渡过一劫满面苍白。方听晚瞧了眼他的面色,揶揄地笑了下:“我可是上清台国师,对得起这样的排场。陛下,这原本就是你们皇家赏赐的啊。来去自由,车马阔道。真是帝王无情,全然忘了。 过了几道宫门,果然如同方听晚所说无人过来检查。沈扶砚就这么轻而易举朝着正门去,靠着车角又陷下去一分。 “历代上清台要是都如你一般,确实是会修条大道请你们快快离开。”沈扶砚斜眼看着方听晚叮咣作响,在位子下抽出随行木箱。 揭开盖板,木匣子一下扩展成三层。方听晚从中拿出一只药瓶:“喝点,陛下这身体很是棘手。” 小巧玲珑的瓷瓶朝着沈扶砚推了推,瓶口系着的流苏左右晃荡。沈扶砚无言看着他,伸手去箱子里翻腾,捣出胭脂水粉若干。看了眼可疑的箱子又了然地望向方听晚:“不吃。” “哎呀,只是蜂蜜水,你以为是什么仙药。”瓶子被方听晚直接塞进手中:“陛下这心思用晚了,早这么警觉,身子也不至于这个地步呀。” 沈扶砚云淡风轻,将瓶子塞回那乱七八糟的木箱:“妄议朕的身体,罚得可不轻。” 他找出一盒口脂,揭开盒盖拿小指染上些许丹色,往唇上一抹干脆道:“不喝甜的。” 方听晚若有所思,他方才为沈扶砚把脉,断中有续,若隐若现一道生机。然而脉沉无力,却是中毒的征兆。他呆在上清台许久,从没见过沈扶砚求身体康泰,但瞧这样子毒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他解下身上一段银链子:“陛下带着,靠近毒物会有感应。我看那柳容真发了霉的老葡萄,一肚子坏水。提防着点,可不能谁给你东西就跟着跑。” 闻言沈扶砚把口脂扔回箱中,又随意翻弄几回。心里转过些许念头,方听晚这话弯弯绕绕地盯着柳容真,许是猜出沈扶砚身体异样和柳容真脱不了关系。 “你要是下毒,早下在偏殿酒里。”沈扶砚懒得周旋,涂了口脂,那股瑰丽的妖冶悄然而出,他靠在车角挑衅地看着方听晚:“是吗?” 被点破想法,方听晚十分欣赏看了眼沈扶砚,轻轻撩开纱帘:“微臣多虑,看,出宫了。” 马车出了宫门,摇铃声渐渐停下,外头的熙熙攘攘的人声透了进来。沈扶砚一直以为这样出宫难上加难,是因为自己身份不容有失,才屡屡搁置。如今看来,身份归身份,出宫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远离柳容真后,到发生变故齐愈清将他拦在宫内之间,的确是有河漠的一星半点传闻。河漠使臣来访被害,不得不为质求和。 如今看来,那河漠使臣到底来没来过还是两说。 沈扶砚枕着嘈杂人声细细想着,如今单凭一张画纸,不知能不能将水搅浑。只是方听晚说得也没错,有些人是不得不防。无论画出天子像是要做什么,他都该时刻有一幅备用,免得陷入被动。 河漠的路他可记得一清二楚,饭难吃水难喝,那高塔之上更是简陋,没了金银玉石养着,这妖物不知道有没有力气抓住他那什么生命条。 沈扶砚最讨厌舟车劳顿,从前总想着无论如何让那马车舒适一点。如今转念,又不是非去不可。 “小道的马车这么难坐?”方听晚不知何时招手,车子已经在一处僻静之地停了下来。 沈扶砚纾解眉心,他想得入神,冷不防听见方听晚在耳边阴阳怪气。正要开口,一顶帷帽塞进怀里。 方听晚道:“到了,陛下请下车吧。” 沈扶砚怔了怔,人已经被方听晚亲自送下马车。垂帘放下时,隐约透出方听晚盘坐车上的样子,疏离冷淡天上来人。 没多时,马车不动,方听晚从小窗探出头来:“陛下和谢霁不熟吧,千万别说是小道引见的。” 沈扶砚见了方听晚便觉得吵,那点天上来人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和他也有仇?” “不多,一点点。”方听晚放下帘子,一行上清台弟子跟着礼了礼,渐渐消失在小道尽头。 春芳落地,沈扶砚面前还剩下一个人。 没了面罩,那双眼睛依旧让人过目不忘。贺朝澜穿得和上清台弟子一个模样,只是他们背后背着木剑,而贺朝澜带着长刀。 他原本就吊在队尾,自然而然留在沈扶砚身边,随行往前:“陛下,该结账了。” “你是上清台的人?”沈扶砚走了两步,宫外春意盎然,转出僻静处,道路两旁挂满招幡。打酒卖花一路吆喝,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贺朝澜脱去身上的披挂,随手卷起来放进腰间囊袋,扭头朝那群小孩看了看:“不是,买的。” 沈扶砚顿觉不妙:“买的?” 贺朝澜指着道路尽头露出的宅院一角,谢霁府上就在那里。他将身上的法器亮出来:“定金买的。” 银链系在贺朝澜身上,异域舞娘似的晃荡。和他腰间挎长刀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两人顿在街边几息,已有三五食客举着碗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坊间商会正在摆摊,异域奇服比比皆是,衬得沈扶砚都显得普通起来。 方听晚选的位置越好好,越发是让人觉得身在局中。 如他所说,明明白白。 沈扶砚想了想,拿了颗珍珠给贺朝澜:“你把符令给方听晚了?!” “嗯,买的宫牌给你那个小侍卫了。保他我可废了功夫,宫戒变严只好混在那群人里头。”贺朝澜没收珍珠,抱着长刀走在沈扶砚身侧:“不亏,买了条消息。” 闻言沈扶砚心中一沉。 贺朝澜停在河漠商会的摊子前,拨弄起羊皮铃鼓,借着当当的响声道:“那纸卷轴朝会长史谢大人也有一张,整个皇都仅此一张。” “嗯。”沈扶砚悬心已死,方听晚果然是铺了路。 “你别觉得这纸容易得,河漠现在不准制造桑皮纸。莫说皇都,商队都没有存货。”贺朝澜说着,付钱买了一只铃鼓,叮当叮当拎在手上。 “这么清楚,你要开店?” “河漠的东西在皇都价贵,若不进入商会,迟迟开不了章。”贺朝澜琢磨着价牌,煞有介事道:“开不了张,我那——盗匪兄弟们吃不上饭,事情难成。” 点我呢这是。 欠着两千金的沈扶砚默默不言,盯着铺面上的干果糖糕佯装没听见。 “想吃糖糕?” “不想。”沈扶砚动身离开。 贺朝澜提着糖糕纸包追了上来,“糖糕,谢谢惠顾。”东西递到沈扶砚手里,小小一块,含着就化了:“珍珠买不了东西,我知道。” “谢霁是个好人,问他要两千金他会给。”沈扶砚沉吟,又看见贺朝澜手上的铃鼓:“给谢霁的见面礼?” “十株。”贺朝澜笃定得像是和方听晚确认过。 沈扶砚全然明白,谢霁见了这铃鼓定然是不会高兴。他摇头:“下次见了方听晚……” “杀他另算价钱。”贺朝澜果断,神色也变得凌厉起来。 这模样看得沈扶砚胸口作痛,自从放弃了那死板的温良恭谨,身边似乎容易招惹来些更不正常的人:“走吧,别犯病了。” 两人快速穿过热闹的街道,尽头,谢霁府上清净整洁,门朝着南边安静处开,跟着墙沿绕过去,清灰的门楣前已经候着一辆马车。 红木马车价值不菲,与谢霁的门楣格格不入。车夫虽然一身黑衣,也是难掩富贵之态。 谢霁未归,开门的小斯立在门口,一脸难色:“还请改日再来,大人为陛下哭临,不进宴饮,也不在外寻乐,更不会见他人。” 敲门人不依不饶,又从袖笼里掏出一带金豆。 小斯看也为看,推拒关门,下了逐客令:“不必这样费心,若是能见,大人天天上朝自然是有机会的。” 马车上的人等了许久,不耐地走下车来。一身雪衣,白绸束发,乍一看十分素净,仔细端详却会发现银线织衣,玉碎做绸,是万千金贵的样子。 沈皎。 他立在门前,眉眼微塌垂目而立。先退一步制止护卫,收敛道:“不要打扰谢大人府上,我们在门口等候即可。” 沈皎尚未站定,老旧的马车带着七零八落的声音从皇宫的方向赶来。 “谁,谁门口挡路啊。”车夫无奈,绕开那辆马车往前数米。马车难停,刚好顿在沈扶砚面前。 乍起的风撩开帷幔,正要下车的谢霁愣在当场。二话不说,理正衣冠端正身姿,站在车上就地朝着沈扶砚大行叩拜。 “微臣谢霁,参见陛下。”《 》 16、第十六章 谢府正门徐缓推开,内里扫径洒水,上下恭迎。 “陛下请。”谢霁躬身相侯,给沈扶砚让出一条路来。 沈扶砚整个人被帷帽拢着,红衣从白纱中隐隐透出,雪中红梅似的。雪纱微动,他伸手在谢霁袖子上搭了一下:“私下出宫,不必声张。” 看到那只手伸过来,谢霁心中一惊。数日不见,如何变得这副腕可见骨消瘦支离的模样。他想要再扶上去,可沈扶砚已经和他错身而过。 “见孤月当空不生怜惜,月色沉入泥潭时更是不会追悔莫及。”沈扶砚缓步走上楼梯:“谢大人,何必生出无端之心。” 沈扶砚说出这话,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没托生之时心中巴不得人人为他惋惜,看着他的坟头哭,看着空无一人的宫苑呆坐。 可如今,他恍然不需生于他人惋惜之中,即便在面前追悔莫及好像也难得再让他一顾了。 谢霁听得怔愣,这话像在点他,可思来想去自己又无任何过错,也不曾有幸和沈扶砚有任何过多交集。 “谢大人?” “我在反思。” 沈扶砚忍住没笑,觉得自己突然有感而发似乎有些不厚道。谢霁竟然也将这话放在心上,难得归难得,只是眼下看来他放得太重,像是想朝那柱子直接撞过去。 “谢长史!”沈扶砚喝道。 “臣在。” “让他进来。”沈扶砚指了指被拦在外面的贺朝澜。 “陛下?”谢霁如梦初醒,看了眼一身江湖打扮的贺朝澜,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他不一样。”碍于外人在此,沈扶砚不好多说欠钱的事。但谢霁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像是误会了什么,但强忍着没有说话。反思和不解搅在一起,那哭红的眼眶更加红了。 看见沈扶砚转头,贺朝澜即刻如若无人之境,踏入谢府门中。他跟在沈扶砚身后,既不行礼,也不和谢霁照面。 谢霁表情凝滞一瞬,跟着步上阶梯。他从沈皎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只当没有见过这个人,也没有这个人站在门前。 铜环一颤,大门重新合上。 不过两息,从偏门小道理走出来个小斯,不卑不亢地来到沈皎面前。 小斯拱手深拜,礼数周全:“大人敬受殿下好意,只是私会殿下于礼不合,还请殿下回去吧。” 言罢,他推回侍从递上来的锦盒:“药材贵重,大人说他不敢浪费,也请殿下一并带回。” 不等沈皎说话,便躬身退回门下,将侧门也轻轻掩上。 “殿下……要不还是走吧,就算进去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呀。” “他要什么,我便要什么。”沈皎眼底升起一丝不善:“等。” 谢府正厅。 两碟再寻常不过的豆粉糕放在桌上,沈扶砚盯着那杯浓茶,只看一眼就能品出苦涩。 谢霁正襟危坐,在他右侧下手。见贺朝澜坐在沈扶砚身边,疑惑更深:“这位是……” “他欠我两千金。”贺朝澜替沈扶砚开口道,他刮了刮茶碗,吹开热气。慢悠悠道:“逾期未还。” 闻言谢霁怔怔:“两千金?” 谢家五代为官比齐家还要长远,书香门第学阀世家,谢霁旁支而出并不算是出挑。因他刻板与家族不合,早早便自立门户。沈扶砚本不想和他说这件事,谁知道贺朝澜直接一棍子戳谢霁痛点上。 既然沈扶砚已经到了府上,谢霁心中焦急,找到这里可见沈扶砚处境之困苦之如坐针毡。君臣之间,他本该出一臂之力。 谢霁踟躇片刻,黯然开口:“百十朝臣中陛下愿意朝微臣开口,是微臣之幸。可……微臣府上眼下也没有两千金。倒是上月俸禄还未用完,虽是杯水车薪也好过……” 算起剩下的俸禄,谢霁的话说不下去。他痛心疾首地望着沈扶砚身后的梁柱,好像因为拿不出钱财就要往柱子上撞。 沈扶砚忙道:“不要紧,朕不为这事而来。也不过是晚几天的事情,谢大人不要太放在心上。这次——” 谢霁已然又拜了下去:“微臣无能,害陛下失言于人。” 沈扶砚抿了抿嘴,从前怎么不知道谢霁是这样的人。再一看身边的贺朝澜,始作俑者竟然是优哉游哉再看桌上瓷瓶墙上挂画,一副估价要卖的样子。 半晌,谢霁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微臣的宅子可以抵,请等候微臣两个时辰。” 说罢,谢霁不由分说地的侧身踩上椅子,从正厅中央的慎独牌匾后取下一只木盒,小心翼翼拿出单薄房契一张。 有条不紊再拜道:“恕微臣无礼,这就去为陛下筹齐钱财。” 见谢霁转身欲走,沈扶砚陡然叫住:“朕叫你去了吗?” 板正的背影僵在屋中,迟迟转过身来:“陛下,请让微臣分忧。” 沈扶砚不答允,指尖被杯盏烫了下,他垂眸看着发红发烫的地方,轻声问:“君有令,臣当如何?” 衣摆的碰撞声从谢霁的方向传来,迟疑而犹豫。谢霁站在正厅中央,影子在他脚下都显得孤寂。 半晌,谢霁低头:“朝奉君令,夕可死君。”他尤觉不安,开口辩驳:“可是……” “就这么定了,谢长史不必上心。”沈扶砚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谢长史坐。” 谢霁眉头紧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扶砚倏尔望向他,逐字重音:“朕的意思,你想也不许想。” 谢霁:“是。” 谢霁坐回原位,似心火未消。正值此时,他家的门童急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到了门口,遥遥看见沈扶砚的红衣,门童收住脚步对着沈扶砚的方向跪过一遭,才溜着边沿来到谢霁身侧。 小声道:“大人,齐大人经过府前,说是为前几日的事情想要探望。” “谢他好意,请他回去。”谢霁端坐,强自稳住声线听不出急切。 门童又道:“那沈皎殿下……?” “他还在?”谢霁嘴角垂了垂,流露出不是怜惜而是怪异的神色。这次他语气重了些:“私结皇室于道有失,请他离开。” “是。” 谢家上下周全礼法,看不出作戏的样子。沈扶砚歇息够了,刚要说起正事,谢霁似乎完全从欠钱的事情上平静下来。先一步开口道:“齐大人与我……是私事。” 私事二字成功让贺朝澜挪回目光,沈扶砚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没让他问出难道谢大人也是齐愈清男宠这样的问题。 两人手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谢霁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前些日子,微臣接济过一位故交,暂缺银两。恰逢族中命令难抗便典卖了件东西,借的是齐家的五华楼,私下有些交往。” 沈扶砚和贺朝澜对视一眼,直觉似要大事不妙。果然谢霁继续道:“五华楼拍卖规矩森严,断然不会让平民百信入内。如此我也可以放心,不会让百姓为了什么域外王庭的稀罕物件噱头,白花银两。” 谢霁对答如流,将整件事全盘托出。沈扶砚一脸茫然,问道:“异域王庭?” “从前河漠还是大祈王土时,族中曾得到过一卷桑皮纸。用的是那边最精细的制法,如今也算是……绝无仅有了。”谢霁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些许遗憾。他眼眶仍然是红的,眸中却是肃然。 说完,谢霁回神:“陛下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朕来探望。”沈扶砚见画纸已经不在谢府,压下话头:“谢大人哭得好看,只是日哭夜哭要伤眼睛,朕心中……”他斟酌着哪个字不会让谢霁想要撞墙:“体恤。” 谢霁果然动容:“陛下言重,微臣为官数载,能得一次面见已经是圆满,还请陛下不要为我费心。” 沈扶砚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请为我费心气氛的谢霁,淡淡道:“面见,还有机会的。” “不。”谢霁断然拒绝:“微臣不善为官,朝会长史已是物尽其用,还请陛下不要再以其他重任。” 沈扶砚愕然。 谢霁已经开始反省:“实不相瞒,谢霁已与谢氏无关。微臣不懂官道往来,曾管过一次赈灾却不能解百姓困苦,不堪重任……所以,微臣如果不能再面见陛下,便,便不能吧。” 沈扶砚没工夫看谢霁平静地要死要活,难得出宫,还需要到五华楼去。他起身重新戴上帷帽,走到谢霁面前:“不可再为朕哭临。” “这……” “也是君令。” 谢霁哑然,抬头愣愣看着沈扶砚离去的方向,人影远去也不曾挪开。 沈扶砚被送出门外,摆摆手身后整齐躬身的人赶紧起来。步下阶梯,便见谢霁的家仆还在劝沈皎离开,言辞板正高亢惹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五华楼说远不远,走吧。”贺朝澜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收着声音。 沈扶砚帷帽拢着,只当自己没来过。略过沈皎,朝来时的路上拐去。他长舒一口气:“和谢霁说话真是累人。” “嗯。”贺朝澜简短地应了一声,神色不似来时。 沈扶砚心里盘算:“这钱还是得从齐愈清那里挖出来。” “反正你不还钱,我也不会去柱子上碰死。”贺朝澜突然开口,他移开目光边走边看谢家有些剥落的外墙皮:“没什么。” “去了五华楼,或许可以先卖掉珍珠,珍珠在这些人之间还是吃得开的。”沈扶砚并非不能还钱,只是现下没空去库中调来。好在贺朝澜不知道这些,能拖些时候先把画纸弄回来。 “你还是记着我那事的。”贺朝澜死灰复燃般重拾干劲,在分叉路口指了个方向:“从这边走,去五华楼近。”《 》 17、第十七章 西市两坊昼间开市,人多得脚不沾地。沈扶砚挤在推搡中顿觉头晕目眩,挤出几个字来:“鸿胪寺那帮人怕不是哭傻——啊!” 肩头一轻,沈扶砚几乎被拎出人群,他仰头看着挡在眼前的身影,贺朝澜撩开帷帽一角,被他拽到面前:“你这叫什么办法?” 脖颈上突如其来的痛感,让贺朝澜沉静的脸上闪过一瞬凶狠。沈扶砚分不出是邀功请赏还是威胁,只见他笑得张扬,盯着自己不退不让地吐出两个字来:“陛下。” 这股狠戾从沈扶砚心头闪过,重生这么多回,他终于觉得这忙得无趣的人生有了些意思。 仿若在皇都人山人海的街巷里抓到条藏不住獠牙的狼,陡然想要驯服它,让它戴上铁圈嘴笼成为最好的狗。 沈扶砚透了口气,靠在墙角推了把贺朝澜:“把那灯挪一挪。” 支棱的提灯架子挡住视线,贺朝澜不疾不徐回过身去,竟然悠哉自连排穗子上划过,逛街似的:“你要哪一个?” “就你手上这个。”沈扶砚将珍珠抛进老板手中,东西即刻送了过来。玉蕊花灯中无烛火,巴掌大一个拴在细长圆杆上:“走吧。” 隔着纱帘,贺朝澜的视线挖了过来。 “哦,方听晚塞了我一斛宫制珍珠。”沈扶砚翻手又摸出一颗,随口报价:“一珠两金,过期不候。” 贺朝澜没听见似的挤在路边观望,趁着一群人潮涌过,及时自然朝沈扶砚伸手:“走。” 他未曾回身,右手递到沈扶砚面前。僵持数秒,直接摸索着抓住他的指尖。 急切的力道带着沈扶砚穿过人群,像是浮水之舟在人山人海之间破出一条道来:“走慢——” 街边戴花的,弹琴起舞的从沈扶砚身边经过。白日晃晃,走马灯似的。 沈扶砚指尖被捏得微微发热,他有些恍然活着真好的错觉。 贺朝澜回头道:“可惜了,不是夜晚。” “夜晚又如何。”沈扶砚无暇摁住帷帽,纱幔摆动之时,两个抱着花枝的少女从身侧穿过,帘下容貌只需一瞥,瞬间交错霎时脸颊绯红。 桃花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贺朝澜身上。 “晚上接委托陪人逛街,十金一次。”贺朝澜利落果断。 沈扶砚提着灯懒得理他,莹莹玉蕊在摇晃中颤动:“我看你还是接悬赏快。” “只是走路逛街,顺手的事。”贺朝澜指了指头顶夸张的飞檐:“五华楼到了。” 拥挤的视野一下被红丝绿带装点的檐角带进天际,豁然开阔下五华楼虽然只有三层,磅礴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贺朝澜在阶梯前松开了手,抱着手臂打量起百凤朝东的画梁:“从哪扇窗子进?” 沈扶砚眉峰一挑:“我是谁。” “……”贺朝澜眯起眼睛,默默无言。 “我是齐愈清的男宠啊。”沈扶砚款步走上台阶,金环叩响,即刻出来个身穿万字纹衣的高个。 “门帖。”高个面无表情伸手,活像机器:“没有门帖,不可进入。” “我是……”沈扶砚抬手欲证身份,被高个挡了回去。 “没有门帖,不可进入。”高个直直看着他。 “我、”沈扶砚非掀了帷帽,给他看—— “没有门帖,不可进入。” 沈扶砚和高个推拉几个来回,恨不能给自己造点谣言。僵持中,一张金纸突然递到眼前。薄薄纸片在风中颤栗,握着它的手却像刚刨过地,指甲里满是污泥。 “要不……先让我进?” “赵久语?!” 赵久语闻言侧头,他大退一步目中震颤不已:“你、可、我……”他低头看看手上的门帖,又望向沈扶砚,两难之时破釜沉舟,指着沈扶砚大喝:“还不让沈皎殿下进去!” 听到这两个字,高个顿时让开。贺朝澜眼疾手快撩起玉帘,沈扶砚紧随其后快步进入门中。 “你是齐愈清男宠?”噪杂人声中两人回身望去,贺朝澜歪向沈扶砚:“那沈皎可比你像。” 沈扶砚睨着通天般的高门,金砖尽头一身素衣的赵久语验过门帖也朝他走来,他漫不经心道:“对,就这么传。” 他将贺朝澜晾在一边,虚虚抬起赵久语伸到面前的两只乌漆麻黑的爪子:“赵大人不必多礼,挖地回来?” 赵久语手掌在袖子里搓了搓:“是是,今天侍弄花草,着急匆忙了点。殿下来买东西?这里我熟,您是沈皎殿下,您得上二楼。” 他朝着雕花木楼梯飞快地扫了眼:“马上就要开市了,事不宜迟啊。” 硕大的貔貅悬在楼梯口上,沈扶砚顿时想起吃人不吐骨头那老话。他磨磨蹭蹭半天,赵久语实在是等不及,催促道:“这里见过沈皎殿下的人也不少,要是知道我做了伪,我吃不了兜着走啊。” 说罢他就将人往楼梯口带,边走边道:“沈皎殿下的名字在这里比圣——比较吃得开。”赵久语唯唯诺诺,不等沈扶砚开口自己招了:“微臣着急,微臣是来卖东西的。” “你也缺钱——”沈扶砚话未说完,门口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还请看看清楚,那是沈皎?!那你看我是谁?”沈皎被人堵在门口,往来人中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面上还未显出怒意,只是神色已经极其不爽。 “没有门帖,不可进入。” 沈扶砚将提灯往急得跺脚的赵久语手中一塞,磨蹭着听了会高个的推拉,才在催促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上楼。 转过楼梯折角,两边墙壁上的花纹逐渐加重变繁。沈扶砚隔着纱幔望去,深红翠绿循循诱人深入幻梦。 “这画恍人心神。”贺朝澜快步向前:“看着我的脚跟快走。” 二楼金辉晃眼瞬间开阔,沈扶砚站在朱红围栏边朝天井下望去,赵久语正从缓缓飘落的金片雨中只身穿过锦鲤浮动的池塘。 “哟,赵大人终于是混进来了。”头顶飘来轻浮的议论:“赵清高还不是得进来换银子,听说了吗?他家老头病得要死他是分文不掏,拿钱填了淮南的河渠。赵家啊,快散咯。” 接连的笑声连同不断散落的金纸一道落下,沈扶砚见赵久语走到角落,将周身和地上的金纸都捡了起来。 沈扶砚伸手接了一张,菱形金片落入掌心。 “真金?” “假的。”金纸从沈扶砚手上落了下去,飘飘悠悠有沉入水底:“得快点,沈皎进门了。” 贺朝澜朝着沈扶砚指的方向望去,底下果然聚起三两吟诗作对之人,抬头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口中品评着垂条上的笔迹,时不时却瞟向二楼:“来不及了。 “别看了,先走!”贺朝澜扣住沈扶砚手腕,在红绸纷乱的游廊间穿梭。 廊上人杂诸多门扇,沈扶砚卸去帷帽随手挂在一间天字门房前。顺便将门口的雀羽披风拿来盖在身上。 “这茶下官喝了浪费,还请大人品评……” “哈哈哈,字画?自然是无价之宝了……” 随着沈扶砚不断往前,高谈阔论也一并收入耳中。很快,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鼓点似的越来越快。再往前朱红绸帐渐密,而人声却骤然安静。 贺朝澜望着死路尽头的铁门,缓缓将刀握在手中。刚要开口,沈扶砚拍了拍他肩膀,朝他身后走去。 叮咣,叮咣,转眼间机关锁齿轮逐一顶开。 “好手艺。”贺朝澜闪身入内,随手挑了支灯台插在门上。 “齐愈清嘛,”密码都一样。 沈扶砚道:“我了解。” 室内漆黑一片,沈扶砚从容走路两步便被一绊,摔下去时贺朝澜的冷焰火刚好照亮他手下巨大的木箱。 冷火焰下,五指陷在熠熠生辉的金属之中。满满一箱金豆,晃得人眼睛生疼。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抓起一把塞进口袋。 “金库?”沈扶砚拿着火光一扫,箱子侧面刻着齐愈清的名字。 “砸门!快砸门!” “有门无窗他们出不来,快去叫当家的!” 一扇重铁门外,人声突然闹得沸反盈天。约莫过了一刻钟,才终于恢复到死寂的水平。 沈扶砚当即明白他们口中的当家到了,但他动也不动,十分餍足地躺在钱箱里。懒懒道:“装好了没有?” “没有。”贺朝澜一丝不苟。 “你这不像寻常缺钱了……”沈扶砚借着昏暗一点点描着他动作,看不出端倪。 “母亲重病,父亲好赌,还有个愚蠢的弟弟。”贺朝澜照本宣科,他的口袋很特别,装进去听不见声响:“你多多惠顾生意。” “得空抓一把过来。”沈扶砚勾勾手指。 言既出,贺朝澜立刻捧着一把金豆来到面前。 “撒,朝朕撒。”沈扶砚躺得平平整整,面带笑意。 见贺朝澜露出不解的神情,迟迟没有动作。沈扶砚抬手将一颗金豆对着冷光:“看见这瓣花纹没有?没磨透,这都是朕的钱呐。” 哗啦一声,沈扶砚身侧叮咣作响,细碎的金豆落雨似的砸在身上,不多。贺朝澜冷冷看着他的笑脸:“不痛吗?” “你被钱砸会嫌痛?” “但会砸死。”更多的金豆落了下来,贺朝澜也笑起来:“他们在开锁了。” 沈扶砚嗯了一声,他窝在雀羽披风里,呆呆看着点点金光落在翠色之间,不可方物:“开就开嘛,打开了再说。” “抢占先机。”贺朝澜不由分说,抱起沈扶砚一并塞进柜子里。《 》 18、第十八章 嗤的一声,煌煌灯火借着柜门缝隙透进来些许光亮 幽光落在珍珠上,将沈扶砚眼前的方寸照亮,两人刚关上柜门,外头便传来灯台落地的声音。不多时,纷杂的脚步涌了进来。 “他们找过来了。”贺朝澜压低声音,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沈扶砚的呼吸几乎要和他搅在一起,贺朝澜听得格外清晰,仿佛门外缭乱的响动早不存在,唯独沈扶砚的存在无限扩大。 哗,身下的金珠轻响,贺朝澜闷哼一声:“别动,你别动。” “藏什么?”柜子里的铜器硌在沈扶砚腰眼上,他两手撑着贺朝澜肩头,金珠压得他膝盖生疼。 柜门颇重沈扶砚推不开,烦躁之际,他懒得再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乍一动作,膝盖下就传来细响。 “你要么坐我腿上,要么坐我腰上……”贺朝澜即刻托住将要失衡的沈扶砚,沈扶砚手里的珍珠被捧到了眼前。透过珍珠莹莹光华,贺朝澜直直盯着他:“你们皇宫这一套我可不吃。” 门外,随行伙计已全部涌入金库内,掌灯之下整间屋子很快就亮堂起来。金辉熠熠照亮了齐愈清清冷的脸,他双手交叠站在钱箱边,视线追随着洒落的金豆寻到角落的藏宝柜前。 “人呢?”他微微抬眼。 掌事的堂主慌了神,将报信的先拎出来,骂道:“人呢?” 报信的大惊失色,瞬间脚软得像是抹布似的,茫然辩驳:“这,这要是没人,怎会有人用灯台倒插门栓!” 齐愈清唇角动了动,他无比厌恶愚蠢不识时务之人,就比如眼下这个。他稍稍抬起下巴,对着伙计露出柔和的神情:“你通报及时,出去吧。” 贴身几人迅速交换眼神,很快那个通报之人便被架着胳膊“请”了出去。齐愈清转向掌事,清淡的眼神在他肩头过了一遭:“你说。” “这点小事不该惊动家主,只是……殿下受了罚来的,若是不查小的也不好交差。”掌事颤颤巍巍地弓着身子,转了副讨好的样子:“是小的看走眼,报错消息,害当家的白白来金库一趟——” 角落的柜子里有什么砰地撞上柜门,掌事只当没听见,继续道:“小的有错,还请……” 砰,砰。 “还请当家责罚,库中确实无人,小的这就去彻查假传消息的人。”掌事越说越快,就要脚底抹油之时,那柜子像是关了怪物似的,发出想要破门而出的声响。 “他们又不是聋的,难道听不见吗?” “我有我的节奏。” “开门!” 细碎的声音绵绵不断,虽然对方压低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晰,但是不将外头的人放在眼里的情绪传达得十分到位。掌事抹了抹额头的汗,试探地挑眼望向齐愈清。 齐愈清审视着柜子的方向,末了深吸一口气:“去把柜子打开。” 掌事一愣,猛地抬起头来。他方才开门时他就看得分明,金库机关丝毫没有毁坏的痕迹。这个人知道二十年老掌事都不知道的密码,来头定然不小。如今举止猖狂有持无恐一般,也不禁揣测起里头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轻而易举地开齐愈清的金库。 他视死如归脚步沉重,握着柜门长长叹息。 唰的一声,金辉照亮了宝柜里的藏品。东倒西歪的瓶罐之间,他看见一张光华粲然的脸。眸中烟雨凝着他,掌事张了张嘴,几乎忘记怎么说话。 沈扶砚翘着二郎腿坐在一箱金豆上,准确的说,他坐在贺朝澜腿上。贺朝澜一手撑着柜门,猛地失去平衡半个腰身陷进钱箱,只见两条长腿搭在边框上。而沈扶砚,就坐在那两条长腿上。金辉晃在沈扶砚笑意盈盈的眼眸里,格外摄人心魄。 “齐大人,你来啦。”沈扶砚悠闲地靠着一株珊瑚,挑眉道。 金屋藏娇常有,金库藏人却不常见。怪不得外面隐约有风声说齐愈清养了男宠,联想起心情不佳的沈皎,掌事即刻融会贯通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随后,一屋子随从也跟着有眼力见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沈扶砚静静欣赏着齐愈清脸上层次丰富的疑惑,挑事地看了圈屋内非礼勿视的人。良久,齐愈清清了清嗓子:“扶——” 他的声音依旧像是许久没说话一样哑得听不出是齐愈清本人,齐愈清连连咳了几回,又深深呼气,命令道:“出去,到外面去等。” 屋中起伏着不大整齐的“是”字,众人蒙着眼睛后退,时不时传来碰到物件的声音。折腾许久,伙计们才全都退了出去,地上摔落的银碗还在来回晃悠。 “陛下。”齐愈清躬身一礼,理了理整齐的衣襟后朝着沈扶砚伸手:“请陛下出来说话。” 沈扶砚只消稍稍动身,即刻有更多的金豆从身上落下来。蹦跶着滚到齐愈清脚边,一如齐愈清跳动不安的额角。 “缠住了。”沈扶砚拎起贺朝澜的腰带,他低头去结腰间的穗子。穗子和贺朝澜的口袋挂在一块,沉重的袋子左右腾挪,折腾之间腰带不轻不重地弹回去,发出啪的动静。 两人不由得往钱箱里陷了陷,漫出的金豆四处蹦跶。 齐愈清交叠的袖摆赫然出现一道纹路,可见广袖下拳头攥紧,指尖都快掐进肉里。他面上犹带儒雅笑意,一如往常世家风范:“陛、下。” 沈扶砚大度地忽略了这声陛下何等粗糙,朝他招手道:“齐大人,快来帮忙啊。” 齐愈清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别过头去,闭上眼睛:“陛下看上了五华楼什么东西?” 出宫前林珠岚特意嘱咐,无论沈皎要什么今日都必须到手。齐愈清正为这事犯难,刚见沈皎进了五华楼松了口气,竟然有人来报金库开了。 思及沈皎这几日的座位,齐愈清看到沈扶砚并不意外。沈皎心存侥幸倒不少见,他的侥幸没能得逞倒是奇了。齐愈清望着灯火自有考量,人在五华楼内他定然是要让沈皎得到东西。只是沈皎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期盼沈扶砚千万不要撞上。 金珠迸溅的声音砸在齐愈清心头,纷乱的声音如同纷乱的丝线。齐愈清没有十足把握,虽然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沈扶砚缠绕的穗子。此时情形亦是如此,好像抽动了线团,却不知到底牵动的是其中哪一根。 他不由得怀念起曾经的沈扶砚,那个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劝住的深宫傀儡。 “轻点,挂着我头发了。”宽大的柜子里响动不休。 “你让——”贺朝澜短促地叹了声,拦腰抱起沈扶砚,将矮格上的物件尽数拂落,把沈扶砚放了上去。 铛,贺朝澜被沈扶砚踢出柜子,他抱手站在柜子边。欣赏地看着架子上的像尊摆件似的沈扶砚。 沈扶砚倚着珊瑚脚踩钱箱。矜贵无比地朝着齐愈清伸手:“单子。” 闻言,齐愈清骤然回身:“单子?” 沈扶砚笑道:“天落金雨,五华点灯,齐大人别瞒朕,今天开市不是?” 他的笑意看不出喜怒,齐愈清凝了许久,只觉得十分……动人。 半晌,齐愈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叠锦壳名册递到沈扶砚手上:“都在这里了。” 沈扶砚仔细检查一遍,松松散散的小楷下写的不过是摆件玩意。看过去价格十分公道,唯独一对九羽琉璃宫花,卖到一万两的天价。 他敲了敲纸张:“这东西这么值钱?” 齐愈清探身瞧了眼,缓缓答道:“古法宫花加上琉璃难得,还有便是齐某欠个人情。现在这东西想要的人多,所以就值钱了。” 左右不过是销金的手段,沈扶砚嗯了一声暂且不表,接着翻完明拍的物件,见到了压轴的三样盲拍。 左起第一画了个细小红圈圈,下面写的是谢霁的名字。 沈扶砚寻常挪开视线,合上名册随手扔给贺朝澜,心下猜测道这便是那卷轴了。 “陛下要什么?”齐愈清试探道 沈扶砚抓着红珊瑚枝子,仰头想了一阵。时间久得齐愈清也抬头朝天花板望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拿笔来,朕亲自勾画。” 又是一阵叮咣作响,湖笔朱砂送到沈扶砚面前。 他沾过朱砂,却不落笔。 见四下没有好写字的地方,齐愈清伸手托住沈扶砚的折本。沈扶砚蓦然抓住他的手腕,含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入场。” 掌下,齐愈清手臂一紧,似乎又捏紧拳头。只听见齐愈清好言劝阻道:“陛下上朝虽在帘幕后,但总还是有人认得出来的。” 沈扶砚撑着他跳下柜子,接过贺朝澜递来红纱幕篱带在头上:“你说,谁看见朕在五华楼?请他将人证物证交来。” 贺朝澜无辜地摇摇头:“什么正,哪个正?” “无证造谣,他活腻了?”沈扶砚放下纱帘,红帐笼罩住全身,连视线都暗淡几分。他踱道几个钱箱之间,将折子撕成几条。 齐愈清淡笑的脸上儒雅得有些僵硬:“陛下,人心言语不可不考量啊。” 沈扶砚置若罔闻,啪地将纸条贴在钱箱上,倒蜡成缄,沾了朱砂金粉的湖笔飒飒带过,留下个大大的封字。 “齐大人不如担心担心这几箱东西。”他起身看了看红蜡封住的箱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朝金库外走去:“人心?关我什么事。”《 》 19、第十九章 菱花价牌在暗沉的六角宫灯下缓缓旋转,纱帐后纤细的身影穿帘而过。沈扶砚刚坐下,行如鬼魅的小厮不着痕迹地点亮灯台。 雅间的光线柔柔渐亮,玳瑁桌椅珊瑚摆件,簇拥得苍白脆弱的沈扶砚像颗莹莹发光的珍珠。 齐愈清悄无声息地屏退众人,遮羞般的架势不让人知道沈扶砚驾临。他从右侧拿余光瞄着沈扶砚,圣心如隔纱帘。 自金库出来,他心中便如有小刺穿插,在贺朝澜如在自己门户之中升起垂幔时尤盛。齐愈清细微地调整坐姿,忽听沈扶砚轻飘飘的声音。 “水。” 众人已被齐愈清清退,他亲自伸手拿壶,壶盖一声脆响,盖住了楼下的轻呼。 “快看,帘子升起来了。哎呀,怎么不再升高些。” “你看得清吗?这是齐愈清藏的人。” “隐约确实可见风姿绰约,怕不是个小神仙……” 珊珊来迟的沈皎自游廊缓步穿过,他状似不经意地凭栏驻足,正要静静沐浴下方追随而来的目光。 池座里三五成群地仰着头,沈皎微微伸头,意外错开了众人目光交汇处。 他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对面从不坐人的雅间亮着暖光。帘幕半垂。楼下人看不清,这里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沈皎瞳孔骤缩,雅间里坐着的,竟然像是沈扶砚! 沈皎不悦地快步冲进自己雅间坐下,终于看清了对面的脸。沈扶砚今天点了口脂,檀口轻启含住杯沿。琥珀茶汤在他眼下潋滟,一杯茶也喝得风月万千。 显赫的灯火里,不仅沈皎隔着天井看着沈扶砚,他身边的齐愈清也一瞬不瞬盯着那茶杯的杯沿。沈皎莫名挺直了腰杆,手边两方茶盏,齐愈清却坐在对面。 他端起滚烫的茶水喝了半杯,烫得眼眶发热。只见对面沈扶砚抿了一口珍藏的官瓷,就这么随手放回到齐愈清掌心。 滚烫的茶水骤然变得苦涩,口腔里被烫过的地方仿佛浮起一层皮,扯了又痛,不扯又令人不快。 楼下的议论剐在耳边,沈皎将小厮唤道身前,狠狠道:“将你们当家叫来。”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刚看那人像是齐愈清,难道是是齐大人亲自坐庄!” “定然是我等不能企及的美人,才能让身比白玉的齐大人动心啊!” 身比白玉?沈扶砚心中冷笑,不经意间手被茶杯烫了。微微一灼,指尖都红得泛出血丝:“嘶——” 掌中一轻,发烫的杯盏被齐愈清收了去。他怔愣着低头看了眼杯子,毫不怜惜地随手扔向角落。 声如玉碎,极其悦耳。 沈扶砚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好听。” 齐愈清惊醒地看了沈扶砚一眼,轻轻握住沈扶砚手腕,小心翼翼浸入凉水:“陛下,恕微臣失礼,这样便不会太疼。” 沈扶砚倏尔挥开齐愈清的手,淅淅沥沥的水滴溅在齐愈清身上:“剩下的舍不得砸了?” 齐愈清按住杯口:“罚也罚过,不至于赶尽杀绝。” 凸起的指骨扣着杯盏,朝着齐愈清的方向拉去,沈扶砚骤然卸力,他微微一晃,杯子也咕噜咕噜滚到桌边。 沈扶砚笑意不达眼底:“齐大人当心。”勾住齐愈清袖口:“齐大人怎会有让人赶尽杀绝的事呢?” “微臣忠心一片,不敢丝毫僭越。”齐愈清缓缓拖着袖子,柔滑的月笼纱自沈扶砚指尖寸寸脱出。他正欲胶着,眼前阴影一过,沈扶砚全然失了兴趣,正起身凭栏朝着楼下池座看去。 素白纤手抬手一指撩开红纱帐,斜了齐愈清一眼:“赵久语?” 齐愈清走到沈扶砚身侧,目光顺着指尖在赵久语头顶一点:“哦,赵大人,陛下想见?” 他拉着沈扶砚退回桌前:“楼下人盯着呢。” 沈扶砚站在原地,扫过突兀进门的小厮。 “大人……那边请您……” “册子。”齐愈清倏然打断,将递来的新册子交到沈扶砚手上,回身让人退了出去。 墨迹未干的厚纸上添了一行,没有名头的空栏下添了两箱尽豆。沈扶砚挑眉:“齐大人不满朕封的两个钱箱?” “不敢。”齐愈清偏头看着沈扶砚的指尖在墨迹间扫过,淡漠相对,将赵久语的事情盖了过去:“这不是微臣的钱箱,这是圣上的钱箱。” 【对对对!圣上的钱箱!带走!带走!】 沈扶砚甚至觉得那妖物在眼前摇头晃脑,他眨眨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什么在眼前一晃而过。 “圣上?”齐愈清见他久不说话,试探道。 沈扶砚交将名册抛回去,冷冷道:“赵久语想要拍哪个?” 齐愈清意外地接住册子,眼神朝栏外犹疑片刻。赵久语这个随手拎上来的小官,什么时候和沈扶砚扯上了关系。 他心中煽动细绳,手上动作变得迟缓。 半晌,修竹般的手伸到面前,随着淡淡书墨香气蔓延,纸张在沈扶砚面前翻了两页,齐愈清点了点九羽琉璃宫花的名字。 “那便拍这个。”沈扶砚从齐愈清手底下抽走名册合在膝头。 齐愈清面上踟躇,少见地满脸疑问:“圣上是自己喜欢,还是……为了赵大人呢?微臣记得最近圣上似乎提过几次,像是对赵大人格外关注。不知道是朝上什么事物,微臣能否帮得上忙,还是说是私事……”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留白得只剩下偶尔无风自己的帘幕细微的摩擦声。 沈扶砚总觉得哪里奇怪,这么一静忽然回神,平日里能说两语不用三言齐愈清,刚才是说了一串什么? “一点私事。”片刻之后,沈扶砚轻描淡写道。 齐愈清端庄斯文地靠回圈椅里,凝视着朱红栏杆,良久动了动唇:“圣上体恤入微,微臣动容。” 沈扶砚笑道:“朕体恤的又不是你,倒也不必太过费心。” 齐愈清一哽:“只是,圣上若是出手,今日便没有人能争过圣上。” “这是什么规矩?” “算不上规矩,原本这楼上菱花牌子的雅间不轻易出价。”齐愈清少见的赧然,他转头看向对面沈皎的位置,在折回沈扶砚这面,连言语都变得迟疑起来:“是……为沈皎拍着玩准备的花头。” 这话换在从前,他说来也是理直气壮。却不知为何今日在沈扶砚身侧,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不齿感。 “齐大人果然是所思惊世骇俗啊。”沈扶砚言语中带着愉悦,却是随着叩响桌面字字加重:“朕怎么没有这样的花头呢?” 轻缓的扣击声随着话语节奏渐渐加重,一下下击打在齐愈清心上。对着沈扶砚他本没花心思防备,不经意便被乱了节奏:“有的。” 忽然,齐愈清恍若梦醒,警惕道:“圣上?” 闻言沈扶砚轻笑出声,越发松散地靠在椅子里:“齐大人别紧张。只是这宫花太小气,又为难了赵大人。” 他把册子拍在桌面上,骤然侧身直视着齐愈清:“这个正好。” 沈扶砚的视线刺了过来。一瞬天子威严竟让齐愈清挪不开眼睛。他许久才朝着册子上看去,沈扶砚指着一处朱笔圈过的地方,不是旁人,正写着谢霁二字。 “谢霁?!”他瞳中一震。 沈扶砚支着头,饶有兴致地等着齐愈清反应:“听说谢大人最近缺钱,刚好拍点价来给贴补贴补。” 齐愈清待他将话说完,指尖在那处红印上摩擦两个来回。直到将墨痕蹭花,才合上名册。 齐愈清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朝着楼下赵久语的方向探去。 楼下有人给赵久语送了果盘茶水,齐愈清转眼间,撞上了沈皎略带怨怼的目光。 赵久语前几日奏本冲撞灼芳宫,今日本是故意拿来给沈皎出气消遣。 “陛下……”齐愈清叹息般,冷如清泉的嗓子夹了气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沈扶砚一个来回明了两人不齿勾当,刻着错开话头:“不必担忧,赵大人自是不比齐卿。” 齐愈清将言语调侃听得清晰,不由随了沈扶砚的套步步陷入。以退为进:“陛下私下里体恤贤臣,微臣一定会替陛下保守秘密。” 然而楼下开市,一行鹅黄裙子的簪花少女捧着物件上了戏台,倏然间方寸台上四面方灯同时亮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去。雅座里静听开局铜铃轻响,无人在意齐愈清的话语。 “陛下?”齐愈清一招落空,在两声铜铃轻响之间见缝插针。 楼下的台上东西过得很快,没一会已然纸张翻页。哗哗的翻书声里,夹杂着齐愈清的声音:“赵大人热心朝堂,官职虽轻但忠心可鉴。只是此举或许太过偏袒,让人议论……” 楼下已然过到九羽琉璃宫花,赵久语举起的牌子,四下一片沉静。 刻着赵久语名字的牌子高举在空中微微颤抖,四下蛰伏,等着齐愈清最后的命令。 四下便越发安静,齐愈清莫名觉得如芒在背,朝沈扶砚挪了挪,状若近臣请示:“咳,微臣意思是,赵……” “你嗓子不舒服得远点咳。”贺朝澜打断道。 齐愈清被呛得脸色一白,顿时没了声音。 楼下宫花落定,金沙落尽,一锤定音。 齐愈清肩头微塌,叹道:“拍卖流程大同小异,不如随微臣看看谢大人买的东西。” 沈扶砚捻起齐愈清散在桌面的袖摆,神色勾着他柔柔问道:“齐大人不太高兴?” “不敢。” 沈扶砚哼了一声。 齐愈清挪了挪位置,不甘心似的又询道:“赵大人何事惹了陛下垂怜?” “何事?”沈扶砚悠悠揉捻着齐愈清的袖口,懒懒道:“无事。” 齐愈清对着那双春日烟雨般看不清情绪的眸子,疑道:“赵大人与臣相比如何?” 沈扶砚轻笑一声,柔软的袖摆揉着齐愈清指尖沾染的红墨,冷不防道:“齐卿指尖沾了丹红……甚美。” “这……”齐愈清心中怔怔,沈扶砚似不知此时模样如何将人神思拉扯,隔着丝缕鬓发只见他盯着那抹朱红出神。 “陛下谬赞。”齐愈清不觉柔起神色朝沈扶砚望去,自谦道。 沈扶砚倏然迎着他视线,笑意不减,玩腻了似的将他一推,无聊道:“这样啊,那便去叫赵大人来吧。”《 》 20、第二十章 “赵久语……”沈扶砚掰开蜡封,火油气混着清淡的藏春香气。他揭开桌上的金莲油盏,将香膏挑了进去:“来了?” 赵久语在齐愈清的凝视下走进甜香四溢的雅间,随着半场间歇望台的帘幕重重垂下,屋中让人酥软的暖意浸得赵久语浑身僵硬。 豆大的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余光里从他被齐愈清领进屋子起已有半刻,沈扶砚连瞥都没有瞥他一眼。 勺子一圈圈磨着碗底,也碾在齐愈清心上。 齐愈清站在赵久语身侧,想来赵久语说不出什么惹麻烦的话。 只见赵久语突然坐直身子,随着茶杯里的滚水漾出杯口,他脱口而出:“微臣有错,甘愿受罚。” 沈扶砚转向赵久语的方向,还未开口,便是一阵咳。断断续续咳了一阵,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红晕。 这张脸不似传言丑陋,故而在听政殿便垂纱帘遮挡天颜也是谣传。 赵久语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落在金盏里的红纱上。他见红纱色艳,却胜不过沈扶砚一面。 赵久语哑着嗓子,将无端滋生的秘密心思深埋:“陛下……” 沈扶砚低头喝茶,并未在意略带失礼的言语。 半晌,沈扶砚笑道:“不罚。”他朝着赵久语勾了勾手:“朕只是想看看赵大人倾家荡产也要得的宫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闻言赵久语方才意识道,沈扶砚不是要查,只是好奇。 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没必要隐瞒,赵久语将宫花双手捧到沈扶砚面前。他躬着身子举了许久,沈扶砚根本没上心,擦净手指,又将金盏蜡瓶暂且搁到一边。 末了支颐望着窘迫的赵久语,叹道:“朕与赵大人说说话。” 屋内动静交替了几息,转瞬,赵久语坐在贺朝澜搬来的椅子上。手里依旧捧着宫花,齐愈清和贺朝澜已然退了出去。 沈扶砚既不让他放下,也不接过去。 赵久语捧着宫花,手搁在桌面上。而沈扶砚晃着细长的手指,就在他掌心拨弄脆弱如同菟丝花的羽尾。 两人离得不远,再近些便要抵膝而坐。赵久语喉头干涩地动了动,分明记得朝中传闻翻转,是柳容真有那癖好。可沈扶砚神色认真,却也不像是拿他玩笑的样子:“陛下,这宫花不对劲?” “宫花寻常,没什么不对劲的。”沈扶砚指尖一顿,挥手让赵久语将宫花拿回去:“赵大人着急,你我长话短说,这宫花做什么用?” 赵久语失言自责,竟然一瞬忘了自身窘境反倒有功夫窥探宫闱秘闻。但很快,他便重新端坐。正色道:“陛下,这花是献给灼芳宫。” 他目不斜视,未曾察言观色,继续道:“实不相瞒,陛下失踪的几日,微臣曾上书林珠岚干涉朝政,推沈皎继位大逆不道之举。如今遭人拿捏,微臣养女在灼芳宫被扣押,不让她出宫回家。” 赵久语自知话多又平,看沈扶砚只是盯着灯罩上枫叶层叠的图样,想来也没有听进去。他乍热又凉,掌心被沈扶砚划过的地方还微微发热,而冷汗早将后背湿透。 “消息哪来的?”沈扶砚突兀提问,像是骤然打碎了玻璃。 赵久语一惊:“太,太常少卿那里得的消息,说是那位娘娘在找这个,微臣便孤注一掷……” “都已经谏言了,何不彻底一点。” “微臣无法和灼芳宫抗衡。”赵久语眸光淡了下去,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在沈皎面前这样窝囊。 “便只有这条路吗?” 屋内气氛一沉,灼芳宫拿支宫花将赵久语耍得团团转,两人都心照不宣。 “是微臣只有这条路而已。已经没钱使关系了,淮南河堤微臣不只是开罪了不少人,还用私产补了赈灾的银两。祖宅,站在的宅子,父亲治病的钱,全都贴了进去。但微臣如何被玩弄不要紧,只要救出微臣养女。” 也许是这些话沈扶砚听厌了,赵久语抱着盛装宫花的盒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淡薄得快要消失。冷不防,听见沈扶砚关心起他父亲来。 “方听晚懂医术,我叫他去看看你父亲。”说着,沈扶砚有意将从贺朝澜那得来的上清台门符翻在手上把玩。 赵久语盯着沈扶砚手上的木牌,正面有字,背面鬼画符一般,顿时从五华楼的金雾中清醒过来:“上清台?” 只是沈扶砚既然知道冲着灼芳宫去的事情,又何必大张旗鼓在沈皎面前叫他过来?赵久语心焦,莫非?陛下想要见我一面? 他倏尔望向沈扶砚,沈扶砚正掀开灯罩,拿签子在火里挑了两下,嗤的一声爆响。 自沈扶砚中途离开朝会探望方听晚,臣子间的传言便没停过。为此站在墙头观望上清台的朝臣并不少,赵久语终究心中不定,还是放弃了求助上清台的提议。 他斗胆替沈扶砚重新笼上灯罩,回绝道:“火光刺眼,陛下当心。微臣知道今日顺利买下宫花是陛下的缘故,待微臣赎出小女,愿再效犬马之劳回报陛下。” 沈扶砚笑而不语,不怒不喜地塞了把金豆在赵久语手中:“去吧,朕还有事,生死不等人,你可先去灼芳宫赎人,即便不行,晚间朕回宫中为你做主。” 赵久语不愿站队,沈扶砚没有勉强。赵久语被扔在一边,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应该要答应的:“臣多谢陛下隆恩。” 沈扶砚神色淡薄地看着眼前头发茂密的颅顶,他不了解赵久语,所以抓过来诈上一诈。 但这人什么眼神?好像想做朕的爱卿一般。 好不斯文。 厢房外,齐愈清盯着两人座谈的影子。忽见门纸上沈扶砚的影子动了动,纤长的身影缓缓靠近赵久语。伸手扶人时稍稍矮下些身子。 齐愈清郁色不散,他还未见过沈扶砚这样扶别人。他按下心中怪异,偏头朝贺朝澜看去。 贺朝澜看着墙吧)闭口不言。齐愈清每每忍不住要开口,便只好干咳两声。 几番下来,贺朝澜淡漠:“对面就是药铺,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 说了这话,豁然开朗的微风扑面。来时愁容满面的赵久语,身正板直脚步轻快地从两人中间离开。 齐愈清如在暗夜行进,越发不清楚沈扶砚到底想要做什么。此番再见,从前那个听之任之的沈扶砚好像从未存在过,是他轻得不能再轻的幻想。 他撩开珠帘进入雅间,见沈扶砚坐在桌前又摆弄起金盏,骤然转头,看的却不是他。 沈扶砚的视线越过齐愈清朝门外看去,飘摇的绯红幔帐之中,赵久语也回头看了沈扶砚一眼。又拜了一次。 “赵大人心结开解了?”齐愈清笑了笑,压紧赵久语的肩头:“陛下也是你敢觊觎的吗?” 赵久语在沈扶砚的注视下挺直脊背,朝齐愈清笑道:“微臣不过是听从圣意。” 他从齐愈清的禁锢中挣扎出来,朝着沈扶砚外拜了拜。 赵久语或许是看走了眼,沈扶砚想,他沈扶砚可不是什么明君,只不过是想死得尽兴些罢了:“赵爱卿一腔热血,甚好。” 齐愈清站在珠帘下,没在稍暗的灯光里。他的目光一直追到赵久语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赵大人的确热血,前几日心系陛下的时候,赵大人却一直盯着河渠。若不是这么格格不入,他也不至于陷入这样的被动之中。” 沈扶砚清哼一声,勾勾手指让齐愈清上前:“那齐大人是怎么想呢?朕在前,还是国事在前?” 齐愈清神情复杂,隔着桌子坐在沈扶砚对侧,眼里装满了深思熟虑:“陛下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沈扶砚大笑不止,连拍桌面:“齐大人笑话说得太好了!” 他玩厌了放灯油的金盏,靠回椅子里,累着了似的长长舒了口气:“坐乏了,齐大人不是要带朕去看东西吗? 齐愈清心跳陡然加快,却又觉得不可能。即便赵久语说了什么,又如何能知道五华楼这一层。 这沈扶砚又不是能掐会算,他在灼人的目光下克制住心思。陡然,他心尖发颤,仿佛与方才所见赵久语的模样重合。 倚仗的不是沈扶砚的信任,而是…… “是,等候乏味,微臣带陛下散散心。”齐愈清好似黏在椅子上,他心跳愈重,埋下疑惑试探道:“陛下对赵大人的事情上心?” 沈扶砚睨着他,肆意挑衅:“齐大人想知道朕的心思?” 齐愈清淡然一笑:“不敢,微臣只是想帮陛下解难而已。” 沈扶砚也笑,轻飘飘道:“赵大人几句谏言被戏耍一番算得了什么,万两黄金抬进灼芳宫,不也只能换个在齐大人身边殒命的小斯位置吗?” 齐愈清不笑了,心中莫名滋生的情绪远远压过惊恐。赵久语他算什么身份,又凭什么能让沈扶砚替他出气? 想着,袖子被推了两下。 “齐大人不是想给朕看看谢霁又是什么东西压在五华楼了。”只见沈扶砚含笑起身,催促着齐愈清道:“走吧?”《 》 21、第二十一章 沈扶砚跟在齐愈清身侧穿过暗廊,齐愈清一言不发,唯有廊道两侧的屏风后地缝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 屏风上旖旎绢画影影绰绰,沈扶砚容色自其中穿过,勾得人挪不开视线。 齐愈清心不觉又把袖摆捏皱,沈扶砚这是在故意挑衅他。 他将沈扶砚带去架格,无外乎想要宣示齐家权力。支开沈扶砚去哪里都可以,齐愈清一时兴起的念头,让他自信到几乎忘了他是在天下最为尊贵之人面前卖弄权势。 他亦步亦趋跟着沈扶砚的影子,他不想,不想让沈扶砚与他为敌。 朝堂、权势、皇储……乃至天下。 他可以分些给沈扶砚,前提是,由他来分。 “为何不带沈皎?” 沈扶砚的话正戳在齐愈清心思中央,齐愈清心头一跳:“陛下说笑呢。” “朕从不说笑。”沈扶砚笑着说。 “谢大人是受家中所托,此事不好声张。”齐愈清解释道。 “所以与灼芳宫无关?”沈扶砚挑眉,凝着齐愈清斟酌的神色。 齐愈清骤然停下脚步,微微朝着沈扶砚倾身。低缓的声线缠绵悠长:“是与齐家无关。” 他快要及地的袖摆拂过廊柱,没过一会四周暗沉下来,廊道尽头的墙壁翻折。齐愈清好心提醒:“陛下当心脚下。” 齐愈清扣着沈扶砚手肘,穿过窄门进入楼体的另一侧。 冰冷的方砖映出沈扶砚的身影:“齐家做的什么主?” 声音在密不透风的空旷室内回荡,铜柱上微薄的亮光落在两人头顶,齐愈清神色藏在阴影里:“齐家不能做主,只是担心陛下不能得偿所愿而已。” 沈扶砚哼了声,借着柔光望向室内。金窗绣户的传闻竟然是真的,装得下人的宝箱横竖齐整地铺满了整个室内,两侧通天的架格最前端,摆着一方长案。 鎏金桌椅,铜黄灯台。一身白衣的齐愈清坐在案前,飘然像香炉里的一缕青烟。 沈扶砚从灯下穿了过去,还未靠近,便看见齐愈清安静地从桌上堆叠成山的细长锦盒里抽出一支,手背展卷,将纸上的内容摊在桌面。 齐愈清余光见沈扶砚晃悠着在身侧限定,指背划过其中一行:“陛下请看。” 沈扶砚透过他的鬓发看去,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散碎账目:“比起太常少卿买了什么绸缎……不如给朕看看,淮南使将十万两的花到哪里去了。” 轻柔的声音如同在齐愈清耳边呢喃,沈扶砚俯身看字让他极其不习惯。齐愈清撤下一只手腾挪出些许间隙:“淮南使远隔千万里,怎么会到五华楼来。” 沈扶砚笑笑:“万千珍宝进出五华楼,淮南来的货品最多。齐大人不知道,齐家总有人知道。” 齐愈清盯着卷轴上的字,一动不动。这些事情他从未和沈扶砚说过,难道柳容真将这些也和他说?可沈扶砚不是失忆了…… 思索间,沈扶砚正明知故问地审视着他:“陛下想看,请容微臣几日时间查清。” 同样的卷轴齐愈清选出来许多,就在眼前小山似的卷轴堆里。沈扶砚迅速抽走其中一卷,银河落地似的从空中朝齐愈清摊开:“不必,这一卷没有,便找下一卷。” 长卷从齐愈清的袖摆上淌过一直落到地上,他捞起卷轴另一端,仰头望向沈扶砚。在那张认真的侧脸上看出一丝乏味,沈扶砚贴着桌边站着,似乎等得不耐。齐愈清缓缓垂下目光:“陛下……这卷也没有。” 沈扶砚吩咐道:“那就把剩下的都拿来。” 齐愈清又解开几只锦盒,在沈扶砚的审视下拆拆捡捡。 沈扶砚看得眼晕,倏然一抹金辉从眼前晃过。 什么时候齐愈清身上也有其他颜色了? 齐愈清封签解到半途被疑惑的视线截住,他扫了眼袖中,解释道:“长袖端正,偶尔却也碍事,常以此环挽住袖摆。” 他取下扣在手臂上的金环,放在沈扶砚掌中:“有些旧了,是我接手五华楼时从家里得到的东西。” 古旧的金圈随着齐愈清缓缓转动,几道划痕展露在沈扶砚面前。垂着的指尖在环上游走,若即若离地碰着他的掌心。 好熟悉的招式,沈扶砚心中了然,不理会齐愈清的试探。他仔细端详着浑圆的金环,上面的兽纹早已磨得残缺。 齐愈清识趣地收回手去,捻了捻指尖,欲言又止,终究重新埋首长卷中。 【好足的金~舒服~奖励!统统兑换真身一个!】 沈扶砚目光一凝,掌中忽然嘭的一声窜出来个圆滚的东西。除了质地像是奶糕般弹润,外形像极了贺朝澜那只胖鸟。 这团东西在齐愈清的金环上左右滚动,流连忘返。沈扶砚隐约觉得不妙:“你最好兑换点有用的东西。” 齐愈清看不见眼前的变故,只是敏锐地感觉到沈扶砚眼中忽然闪现的凌厉。自进入五华楼以来,沈扶砚一直无甚兴趣。他不由试探道:“陛下,金环有异?” 沈扶砚目光仍然停留在眼前忽悠忽悠的气泡上,耳边妖物格外凄惨地哭他始乱终弃。沈扶砚眉头紧蹙:“好足的金,齐大人怎么不嫌金器都是俗物,比不上白玉高洁?” 齐愈清轻笑一声:“陛下何必取笑微臣。” “嗯。”沈扶砚将金环放在桌面上:“袖子确实碍事,齐大人带着吧。” 金环落在朱笔旁边,砚台,卷册,长案。 过于刻意的似师似友氛围里,齐愈清微微僵硬。沈扶砚眼中那点兴趣悄然消散,他从未以这样的装束面见沈扶砚,如今沈扶砚的眼里,齐家,齐愈清,甚至不如眼前这叠凑数的卷轴。 他起身去架格上寻了一阵,抱来更多的卷轴:“剩下的也拿过来了,这些是过去三月的往来,不知淮南府在不在里面。而且……” 话有猜忌,沈扶砚眼角一弯:“而且若是想看出些和失踪相关的蛛丝马迹,或许能够帮得上忙?” “都记起来了?” 沈扶砚冷冷道:“记不记起来,难道朕这一身伤病是齐大人弄的?外头可有谣言,说朕是齐大人的男宠。” 齐愈清泰然处之:“这样的胡言,陛下想必不会轻信。” 沈扶砚本来就没打算纠缠,他翻了翻桌上的锦盒:“一次拿这么多卷要看,齐大人真是好耐心。” “微臣少时喜欢看这些无关紧要的闲册,常常自请梳理。重复地抄写这些条目,便觉得心中安静。”齐愈清沿着月份分栏,写下计数暗语的解释,笔锋游走在他稀疏的影子上。 写完一面,他尽数推在沈扶砚眼前:“陛下要查,微臣自然协助。这些是上月的。” 沈扶砚全然不接:“字多,你念给朕听。” 沈扶砚才懒得累到自己,齐愈清想磨人磨时间,沈扶砚索性躺进桌案对面的躺椅里。 狐毛大氅光滑而温暖,加之齐愈清念书顿挫讲究,听得沈扶砚昏昏欲睡。 他戳了戳绒毛里半藏半露的统统,想起从前喜欢听齐愈清念书,还刻意在齐府上旁听过几回。今朝听来,实在是索然无味。 “他看不见你?” 【这是自然,陛下也觉得统统这真身不错吧。】 “没有。”沈扶砚又戳了戳,抓在手上捏了捏,软弹的手感格外舒心。 “陛下?”齐愈清卷起一捆。 “念,朕听着呢。” “陛下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沈扶砚深深道:“念不完,下半场不必开始。” 齐愈清无言良久,重新开始念账目。 屋内诵经般回荡着低低的念账声,沈扶砚看着他念,念到最后,拿起的卷轴比之前的小了一圈。 就在齐愈清要开封之时,一个侍卫从阴影中走出,俯身在齐愈清耳边说了什么。 齐愈清刹那间看向沈扶砚,眼中闪过少有的惊讶:“你……” “朕好奇而已。”沈扶砚笑了笑,起身挑开了卷封,短卷摊开,上面无字。他捡起飘落的封条:“巧了,谢大人的拍品。” 齐愈清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沈扶砚发现的端倪。 沈扶砚在看见卷轴后才假装恢复记忆,还是说墨迹太深造假太明显。 齐愈清有些不解,心中过了无数名字,没有一个能在短短时间内将他要对贺朝澜下手这件事情透露给沈扶砚。 谢霁的桑皮纸摊在桌上,沈扶砚歪头:“念到无字,便是念完了。” 齐愈清眼睁睁看着沈扶砚将卷轴收进怀里,沉沉道:“念完了。” 沈扶砚满意:“那就回去开下半场吧。” 沈扶砚抱着卷轴回到雅间,屋里已经没了贺朝澜的踪迹。他坐回原位,茶盏蜡油都在原位,只是在桌角的位置多了两道划痕。 空气中蔓延着薄荷水的气息,是彻底清扫过的气息。 铜钟再响。 “陛下真的没有失忆吗?”齐愈清在沈扶砚身边落座,垂帘升起,四下哗然。 “齐大人想给朕看的是账本吗?”沈扶砚视若无睹地喝了口茶,目视前方。 齐愈清舒了口气,故作关心道:“方才若是微臣失职,将陛下没失忆的假消息散出去。这事情到了柳容真耳朵里,他可不会就此罢休。” “齐大人还需要借柳卿的势提点朕?”沈扶砚仿佛在看笑话。 柳卿这挑衅实在儿戏,沈扶砚怎么可能再和柳容真一道同行…… 齐愈清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是个山匪,值得这样冒险吗?” 沈扶砚摩挲着两道崭新的刀口,暗道齐愈清果然思路清奇。他若是不拿恢复记忆吊一吊,齐愈清早就暗地里换掉画纸,哪里会拿出来给他看,更别说拍到手。 可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朕不过是想看看,什么样的纸醉金迷要拿个朝臣的性命当把戏。” “贺朝澜的命是命,赵久语的命也是命。”沈扶砚端起茶杯,揭盖一看杯中无水,赫然放了张写着还差一千五百金的纸条。 沈扶砚笑了下,他纵然可以重开,齐家最好继续造作,也好一并卷到把戏中来。 齐愈清故作镇定地吹了吹热气,淡然道:“臣不敢,陛下该将锦盒交给微臣,要拿去拍卖了。” 沈扶砚笑而不语,抓紧盒子起身将金盏火油塞进灯箱。霎时藏春香的甜腻气息自上而下,池座众人皆抬头。 沈扶砚回身,檀口柔目浸在煌煌灯火中,明艳而危险:“朕要的东西齐大人也敢拍,是不要命了?”《 》 22、第二十二章 楼下灯火煌煌,沈扶砚趴在围栏上,朝底下散金纸。 头戴书生方巾的磕着瓜子道:“听说楼上坐的是皇上啊,前几日不是传说他突患重病吗?连棺材都搬进宫里头了。” 他身边插着玉簪的猛吃白送的瓜果:“常平八署和太府寺都在,陛下来了也轮不到你伺候。” “有得争了,今天殿下也在呢。” 羽扇、屏风、垂帘、木帘栊后都坐满了人,挥着字牌此起彼伏。沈扶砚看得更加清楚,金纸瀑布似的全撒了下去。 藏春香的香膏焚起来香气浓烈,如同百花盛开。沈扶砚将盛了金盏香膏的方灯挂出去,浓郁香气不消片刻便沉到人群之中。 甜香加上钟铃声,燥得人心如擂鼓。这盏灯亮着,沈皎对面的灯也亮着。楼下议论纷纷,出价没有回头箭,不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如此这般争抢。楼下闷得很,热气蒸腾上来,沈扶砚重新坐回屋内。 对面沈皎正要起身开口,被齐愈清用眼神按了回去。 楼下的视线里,沈扶砚和齐愈清看起来莫名像是君主和贤臣。沈扶砚坐在桌边剥橘子,对外头越来越高的喊价充耳不闻。 齐愈清唤了好几声沈扶砚,沈扶砚并没有搭理。这间屋子里没人说话,气氛沉闷而压抑。小斯见状摇起扇子,微微暖风从屋中过,帐子晃了晃,齐愈清有些恍惚。 雪庭宫的书房里也有一处垂帘,两面分着齐愈清和沈扶砚。屋后他坐在帘子一侧,听着沈扶砚缓慢的翻书声,很静,心中也十分平和。 宫中家中从来暗流翻涌,穿得再白也是无用。 齐愈清越想越细,连着压住垂帘的穗子都记起是缥碧色,双股麻绳悬起来,挂在正中央。那穗子还在吗?一股橘子的清香陡然袭来。 “齐大人在想什么?”沈扶砚将挖了一瓣的橘子递给齐愈清。 齐愈清抬眼:“在想陛下的衣服。” “东市寿材屋,卖得最好的那套。”沈扶砚点了点面前的小斯,平淡道:“要押金,找你们当家的,我的钱在他那。” 齐愈清瞥了眼没来得及吃的橘子,认出发难的小斯是他常命去服侍沈皎的人。不知此人何时转了性子,竟然不顾吩咐擅自闯门。 “二楼,叫掌事的去取,写了封字。”齐愈清也不清楚沈扶砚封住什么,今天一切都在手上脱空,他心中恼得很,面上不能显,嘴上不能说。偏偏沈扶砚但凡看他一眼,就好像是心知肚明一般,要活活看他憋死才算完。 小斯唯唯诺诺后退,没到门边,沈扶砚又开口:“将箱子抬出来,叫谢霁过来运走。” “这……” 齐愈清点了下头,方才已经允诺,再说什么都是无用。 沈扶砚晃了晃卷轴:“囊中之物,早早叫谢大人过来准备,早早看他感谢圣恩,涕泗横流。” 小斯满脸狐疑地退了出去,齐愈清难以想象谢霁涕泗横流的样子:“陛下一直不收手,楼下不知道热闹什么时候停。” 沈扶砚又听了一会,看起来快要无聊得睡着。半晌发现齐愈清还侧身等着他答话,目光在桌面沾了下:“吃呀,橘子。” 齐愈清终于拿起那只看了好几眼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倒牙。 沈扶砚看着他笑:“齐大人心情好些了?” 齐愈清不至于咬牙切齿,胸中浊气被橘子清香涤荡而空,认道:“本就不差。” “那为淮南使生什么气?”沈扶砚也不知道怎么地,越是逼齐愈清,倒是越觉得有意思。 “淮南使……赵久语……”齐愈清念叨着,忽然想起来什么。 半月前淮南使运船沉在江中,船中十万两亏空最多只是失察。原本派人去河沟里捞上一两个月,说不好能回来大半。若不是发水,求不到赵久语身上去。 赵久语是齐家门生,齐愈清略有耳闻。被沈扶砚这么一提,想起这回事来。既然家中人没有参与,他刚才的威胁又算什么? 既然已经空手套白狼,又让他想起真相做什么? 齐愈清气郁:“陛下明察秋毫。只是眼下价已离谱,还不叫停只怕不好收场。” 底下的声音不知从何时气变得谨慎小心,热络的氛围也不再。这些人不敢停,也不敢不停,只是一金一金往上加,已经超过齐愈清的吩咐。 楼下人面面相觑,沈扶砚却目光似雾地看着对面的雅间:“皇弟还未清点完毕朕的定金,总要让他尽兴才好。” 齐愈清挥手:“送殿下回去。”他沉沉叹了口气,缓和道:“好好送。” 夕阳从天顶落下来,满室金辉里,这场拍卖终于结束。 五华楼门口,老旧的马车几乎跑得散架,谢霁紧步快走,见了挂着自己牌子十五个钱箱还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哪位,这是哪位要往我谢霁身上泼脏水!”谢霁面色铁青,压低声音道:“我和你们齐大人说过上限的!这是做什么?!” 高个不解:“谢大人买卖已成,不需要名帖。” 谢霁眉心紧锁:“谁说成了?还回去,我不认。” 高个重复:“谢大人买卖已成,不需要名帖。” 沈扶砚就站在锦鲤浮动的池子边,和齐愈清看了会气得快要跳脚的谢霁。不知是不是同样一身衣裳压得人不能有喜怒,齐愈清似乎放松了些许。 “谢大人,好巧啊。”沈扶砚迎上去,将谢霁拉进楼里,抓着他袖子连拉带扯将人带到钱箱面前,幽幽道。 谢霁看看地上的钱箱,又看看沈扶砚,连连后退:“这……这真是,微臣,微臣……” 沈扶砚松开谢霁,微微摇头。 钱箱默默无言,放在柜台前仿佛赃物一般。 谢霁见沈扶砚摇头,当即如同遭受责问:“谢家让陛下失望了,竟然做出这等事情。钱财交换,各谋私利,简直就是……”他丝毫不顾沈扶砚身后的齐愈清,痛定思痛地大声反思。 动静引得楼中人纷纷侧目,不少人认出谢霁来。 “看见了吗?那真是齐大人的钱箱。” “陛下好魄力,竟然让齐大人真掏钱了。” “齐大人为陛下砸钱了?!” 沈扶砚赶紧抬起一根手指打住谢霁,直到眼前终于安静,沈扶砚才微微停顿,安抚道:“东西是朕买的,放心搬回去吧。” 闻言,谢霁眼睫一抖,缓缓看向沈扶砚:“什么?” “是朕买的,实在不放心,以后从你俸禄里扣。”沈扶砚点了点钱箱盖,扫过上面的蜡封。蜡中雀羽还在,没被换过。 夕阳照亮谢霁有些凝滞的脸,他满脸不解地看着沈扶砚:“可那只是张……” “这些都是齐大人的钱箱。”沈扶砚拍了拍谢霁的肩头,高深莫测意味深长:“好好搬回去。” 这样重要的钱箱,谢霁将牌子接了过去,警惕地扫了眼齐愈清。 沈扶砚靠在柜台边盯着谢霁的家仆将箱子运上板车,一趟又一趟地来回在谢府和五华楼指尖。齐愈清始终未曾离开,金辉照在两人之间,齐愈清捻了捻指尖:“陛下这是何意?” “借花献佛而已。”沈扶砚说着撕下一张封条,在众目睽睽之下装了满满一口袋金豆抱在怀里。 搬完最后一趟,沈扶砚认出跟在谢霁身边的小工,几日不见常生似乎终于不似宫中那样瘦如竹竿。 常生还完牌子,也会意从沈扶砚面前经过。趁着齐愈清和谢霁对账的间隙,悄然传话道:“陛下,方大人让我传话河漠急信,东风院议事在即,最迟不过今晚子时。只是陛下与齐大人或许都不知,还请陛下断决。” 沈扶砚听完常生的话,脸上浮起一丝了然,许久才放他离开。 “河漠没有急信。”齐愈清从沈扶砚身后瞥了眼他怀中的金豆,神色顿时有些凝重:“传信使只要过驿站,就会又八百里加急一路抢先报入皇都,无论如何消息都会提前一天。陛下当心,消息若是方听晚所传,不必全信。” 沈扶砚低头看看怀里金豆,又看向齐愈清:“无妨。” 金纸随着门扇开启喷薄而出,沈扶砚从正门踏出五华楼。他抱着一只满满当当的口袋,里头聚宝盆似的不断晃出金珠。桂花似的金珠随着他一步步落在长街上,行过之后,众人蜂拥而上,捡了个干净。 斜阳下,贺朝澜驾着马车等在长街尽头。 见沈扶砚走近,贺朝澜将钱袋接了过去。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手里的袋子轻得像棉花:“陛下,钱呢?” “一千五百金,太沉,拿不起。”沈扶砚无辜地理了理袖子:“会还的,已经交给谢大人办了。” 拉车的马听懂了似的,跺了两下马蹄。贺朝澜拽住缰绳:“我不信他会给我。” “玩笑,谢大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他答应了,必然还你。”沈扶砚敷衍着,这下总算是把宫外的事情了清。 眼下他不喜欢和人有任何瓜葛,哪个牵连都是要命,万花从中过也须得片叶不沾身。 想完,他笑了下,沈扶砚万花从中过,真是稀奇。 贺朝澜站在车前等他笑完,撩开口中的布帘。沉沉暮色中如同那日九湖山庄,眼中的沉静连暮色都无法点燃。 沈扶砚望着他:“什么东西?” 贺朝澜等着他这么一问:“好东西。” 沈扶砚朝车内看了眼,是齐愈清那装细长卷轴的锦盒,满满半车,足有百来份。 虽比不上通天架格来得震撼,也足够惊人:“你哪来的?” “晚间入户想要大赚,就要挑锁头最好的人家。一旦有了扇好门,家里的东西就不会想着藏好。”贺朝澜抱着手臂:“从你进去的那边楼里拿的。” 沈扶砚的神色有些严肃,他只看了眼车内的情形,便打量起贺朝澜。长刀依旧横在他腰间,只是不见了刀鞘,刀口都砍得豁开,而身上的衣物还是干净的。 短短时间这个盗匪在皇都打过一场拼命的架,换了衣物,租来马车,甚至还从齐愈清的地盘里捞了一把账本。除非他三头六臂,否则定然有帮手。 沈扶砚按下不表。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的猜忌袒露如獠牙。 沈扶砚很满意,心情大好:“邀功请赏?” 贺朝澜道:“送你回家。” 他点了点满车的卷轴:“你一个人押不回去。” 贺朝澜放下车凳,让沈扶砚扶着他手臂上车:“押运一次百金。” 沈扶砚脚下一顿,刚要下车,便看见道边齐愈清仍然在夹道相送。 他深吸一口气踩上马车:“去找……” “不认谢霁。”贺朝澜抬眸,眼中余晖闪过。手上力道一送,将沈扶砚扶进车里。 “行,他日宫门来取,过期不候。”沈扶砚端坐车中,吩咐道:“回宫。” 夕阳之中马车远去,仿佛昨日重现。 “大人……你看那马车,是不是颇沉了些?” 齐愈清望着天际的暮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一股莫名的念头缠上心间。 沈扶砚,怕是要翻天。《 》 23、第二十三章 风扬起车帘,玉色容颜在贺朝澜余光中一闪而过,贺朝澜下意识回头看去时,车帘正巧落了下来。 绯红的袖摆靠在门边将帘子撩开一角,沈扶砚低头看卷,朝他打了个手势。 “别走人多的地方,去永和门。” 贺朝澜怔怔看了好一阵,沈扶砚可以坐得这样端正,长卷落在膝头,盛着一缕余晖。身前靛青的车帘时起时落,安安静静地在两人之间来回,他不自然地挪开目光:“你不想凑热闹?” 车马行得很稳,话却有些荒诞。 “我也不是什么热闹都凑的。”沈扶砚垂着眼看字,淡淡道:“不消走出那条街,齐愈清就能知道车上装了东西。别看他那样,却是个闹市杀人的主。” 长卷滚落又收起,贺朝澜时不时将快要跌落的卷轴塞回车内。他扯平嘴角,将豁口的刀横在手边:“你觉得我应付不过来?” “没钱。”沈扶砚干脆利落。 “分明是金银无数。”贺朝澜发尾一晃一晃的,看了沈扶砚许久。纵然不信没钱二字,却也介不进这事情里。百金总有还完时,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在沈扶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不舍。 过了许久没有回应,转过头去安心驾车。 发丝浮动,沈扶砚将视线从夕阳尽头收回。只见贺朝澜卷发铺陈在背上,莫名透出些委屈模样。 沈扶砚方才思考许久,终于回忆起早年齐愈清将淮南商户之间记账的码子当做趣事说给宫人听。即便并未全然听完,他也立刻重新投入到齐愈清的卷轴之中。他不疾不徐地仔细查看每一行字,竟发现与方才齐愈清读的那些并不是同样的暗码,现在更是将方才原码也忘了个干净。。 【统统记得。】 手心里圆滚的东西又冒出来,沈扶砚捏了捏夕阳下橙黄一团:“藏回袖子里去。” 【他们又看不见。】 “我知道别人看不见,我也未必想看见。”耳边嘤的一声没了动静。自从这个叫统统的妖物出问题开始,沈扶砚偶尔也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重生一次或许觉得幸运,但一而再再而三重生的人,只会觉得烦躁和恐怖。 这个盗匪又是谁,齐愈清这群人为什么会转变态度。沈扶砚捻起身上沾着的金纸,在指尖揉成一团。无论如何,沈扶砚希望这是最后一回。 方才贺朝澜的眼神他看见了,沈扶砚一言难尽。今日将两千金全数还上,足以证明自己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那生怕人跑了的眼神,至于么? 安静了一会,贺朝澜又回过头来:“你为何相信齐愈清不会在半道截你。” “我不信,我只是觉得他不会在镇远将军的府院后门提刀杀人。”沈扶砚拍掉身上的金纸:“刚才我叫你改道的那里,并不是随口一说。” 朱红的永和门遥遥可见,马蹄被缰绳勒得狠狠扬起后,贺朝澜将车马速度放得很慢。身上的金纸飘落到贺朝澜衣摆,他见沈扶砚变得和那日从九湖山庄出来时一样平静中透着荒诞,谈判道:“拿钱办事,两方摊开最好。” “方听晚没告诉你?”沈扶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俩原本可以清算,更不想欠着这一百金。 贺朝澜定定看穿他的冷意,反倒轻松坦白:“那是别的买卖,方听晚只是说要卷轴,数量没定。约定你要是问起,我只需如实回答。” 说完一瞬刀光闪过,上清台的门符被贺朝澜断成两节落入沈扶砚手中。 贺朝澜的动作毫无预示,末了只是轻松道:“好了,买卖结束。” 短暂的沉默后,断成两节的门符被沈扶砚随手抛出车外,沈扶砚低着头,若是刚才贺朝澜再往前一寸,一分为二的恐怕就是他的脑袋。 不知为何,露出尖牙的狼却不对着自己。沈扶砚一瞬又悟了,果然还是因为那一百金。贺朝澜不够疯,显得和皇宫里的人格格不入。 马车斜斜停在永和门前,沈扶砚利落地随着宫人走进门中之前,往贺朝澜手中塞了把链子。贺朝澜有些意外,手中晃眼的腰链一弧扣着一弧,金弧在一颗翡翠处汇聚,握在手上沉甸甸的。 沈扶砚直直看着他:“定金。” 贺朝澜拿着定金,远看着绯红衣衫闭锁在宫门之后。随着身后的马车也被守卫利落接去别处,在守卫的催促声里,贺朝澜很快转身隐入人潮之中。 守门的宫司沈扶砚没见过,只是这人格外崭新的衣袖里藏着一对阴阳环。 沈扶砚目光扫过的时候,钟宫司连忙低下头将袖子遮得严严实实。传言里沈扶砚最好伺候,他才捐钱买了这个位置,果然是几年赋闲连面都没见过,今日一见何等眼光毒辣。 “方才的车夫,可要替陛下打发了?”钟宫司将门符双手捧在掌心,照着久远前学来的规矩问。 沈扶砚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也给了他一颗珍珠:“明日放百金到永和门,其余不用管。” “奴才看那人行事诡异……” 沈扶砚猜出大概,将他的嘀咕抛在身后,抬脚折进淑园。 淑园粉樱盛放,园中最盛的树下支着纱帐,素白的帐子里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方听晚陷在坐塌中,一手摁着额角,眉心紧皱:“谢大人,谢大人,要么你就去那树干上碰死,要么你就闭嘴让我睡一会,扰人清清梦非君子。” 谢霁端正板直地坐在离方听晚足有两条长案那么远的地方,即便如此声音也依旧清晰:“东西是不是你送到我府上去的?” “要不是我,谢大人现在已经被家法打得屁股开花了吧,那钱箱拿着有什么不好,还是陛下给你的。你要是不想要,捐到上清台来。”方听晚轻轻闭着眼睛,看起来真是困得厉害,人又陷进椅子一截。 “这是皇宫里!你不要大放厥词!”谢霁肃然声音戛然而止,缓缓转向掀开帘子的手,耳根登时红透:“陛下——” 闻声,方听晚长叹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懒得睁眼确认:“哎呀,谢大人还用这样的损招呢,陛下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谢霁已经恭敬拜了下去。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间,方听晚迷蒙地睁开眼,刻意地往后微微一撤,惊慌道:“啊,陛下。” 他朝里让了让位置,将温着的玫瑰花茶倒出半盏推到沈扶砚面前,轻声道:“春日天寒,陛下喝点温热活血的。” 沈扶砚在方听晚身边坐下,端起茶杯,朝方听晚脸上望了一眼:“百官上朝和你有关?” 话音未落,方听晚的手即刻按了上来:“陛下别泼我,热茶,烫得很。”他另一只袖子已经掩在面前,手指蠕动,缓缓将银链子挂到沈扶砚手腕上:“微臣容貌不比陛下,再毁不得一点了。” 谢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很快过电板般撇清关系:“陛下明察,此时微臣并未参与谋划。” 方听晚一面将茶杯茶壶连带着茶炉都挪远些,一面扫了眼认真请罪的谢霁:“这些从学宫出来的就是古板,学得呆呆傻傻。上清台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撺掇着百官一条心?陛下,密函是真的,人快来齐了。” 沈扶砚松了手,在谢霁看来就像是轻饶了方听晚的行径。一时,谁也没再开口。 三人围在茶炉边,气氛异常微妙。 半晌过后,方听晚拿分茶银匙点了点沈扶砚面前的桌面:“陛下已经拿到东西,准备画谁想好了吗?”坐直身子拎起茶壶:“开弓没有回头箭,齐愈清没有那么好糊弄。” 春风摇动,帐中茶香混着花香。嗤的一声,方听晚将茶炉浇透,烧红的炭火也随之完全熄灭。 见沈扶砚犹豫,方听晚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沈扶砚再次动了动方听晚的链子,方听晚警觉地紧绷脊背,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他眼神朝着谢霁的方向一撇,像是吃准沈扶砚不会在谢霁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情。 片刻过后,在方听晚得意的眼神里,沈扶砚松手放虎归山。 方听晚重新靠回椅子里,脸上的神色说不上轻松,又劝道:“亲近河漠,把沈皎送过去。两桩麻烦远在天边,岂不是乐得自在?” 这话沈扶砚听着没有回应,倒是谢霁忽然激动,将要拍案而起:“妖言惑众!堂堂大祈怎么可以受此折辱。” 方听晚觑着沈扶砚神色,笑道:“那去河漠的路上多苦啊,我可舍不得让陛下真去,狸猫换太子而已。谢大人如今上了贼船,等下去东风院可不要瞎说呀。” 说这话时,他虽然目中寻求肯定,但把握十足。沈扶砚与他离得近,那种渴求论证的气息铺面而来。 沈扶砚没说话,只是缓缓将视线转向谢霁。 谢霁满脸肃然,断然拒绝:“莫说陛下去,就是顶着陛下的名字去也不可取。” 两人剑拔弩张,方听晚边劝边点火,将一本正经的谢霁愚弄于股掌之间。亲和还是主战,此事早有争议,沈扶砚看了一阵听了一阵,别开目光欣赏起春景。 忽然,发现落花深处,有一道身影来回逡巡。 两人争得你来我往,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扶砚已经悄然出了帐子,走入花雨之中。 寻到小径曲折出,出了满地芳菲,沈扶砚什么人都没见到。就当他懒得再寻时,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人我已经拢到听政殿了。” 粉白的花瓣中,玄色的身影从树后走出,耳际的坠子随着躬身自然地滑落下来。《 》 24、第二十四章 “荒唐啊,河漠使臣先遣了一支队伍的事情你听了吗?听说已经在皇都了。”垂帘飘摇间议论纷纷,暮光和闲言碎语一起洒满金殿 “哪里荒唐,说来与朕听听。”沈扶砚步上御座,几日没来,总觉得有人洒扫过,龙头锃光瓦亮。他驻足观赏了一会,才翘起腿坐下,朝群臣望去。 左手边的金盏莲花缺了一半,御史台的额角似乎鼓起大包,敷了许多粉脸都白得似墙了也没能敷平。 行列之间笏板交替,又是一阵琐碎小事,沈扶砚挑起话头却一个不接,朝着右手边的垂帘望去。谢霁方才还在五华楼前跳脚,如今衣冠整齐吐气如兰,又穿着他靛青的袍子开始写个不停。 “陛下,河漠使臣未曾上奏便私自进入皇都,闹市击鼓直言十日后面圣。从古自今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前几日还假借上供,索要皇亲画像,更是藐视天子齐心可诛!陛下断不可轻易答应,让那群莽夫进入皇宫啊!” 沈扶砚许久没见这样的热闹,听多了也觉得耳朵发痒。怪不得柳容真这样积极,原是又将他那派主战党搜罗起来,指名道姓要强硬以对。 “一派胡言,如今开春粮草几石?兵马几何?开口就要战,简直是拿大祈根基坐儿戏。” “掖泉关才修养多久,那里百姓何等无辜,怎可随口一战置于不顾。我看镇远将军简直是个莽夫,说话根本只能当是儿戏。” “哼,我看御史大人才是吃多了凉糕,风凉话一套套的。掖泉关无辜?若是进犯到皇都,岂不整个大祈都无辜。” 沈扶砚原本走得疲乏,靠在椅子上一会便昏昏欲睡。直到听见这话,还以为是方听晚在聒噪。抬眼看去,却见柳容真往前一步。 柳容真今日乖觉异常,引路过后鬓发束起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对耳环。滚金的玄袍也没了纷繁坠饰,却依旧给人格外沉郁的感觉。 “陛下,河漠王庭狼子野心,不可轻视。” “其下王储皆是荒谬无道之人,只怕未来数十年也难交和。” “更何况最近战报屡屡,掖泉关一带被我们拆分的细小部族,最近被河漠王庭一扫而空,大有大军集结之势。掖泉关戍守来报,军心民心皆有一战的可能,陛下不要先降才好。” 他一番陈表,将河漠说得一无是处。沈扶砚扫了他一眼,算是柳容真今日总结陈词。重来这么几次,打起来的只有一回,便是掖泉关守将他推出城门的那次。也没见打出好结果,唯独好在一把大刀斩断他的喉咙,半点苦楚没有一下就死透了。 沈扶砚清了清嗓子:“掖泉关戍守何在?” “掖泉关戍守霍轩已连夜追使臣而来,明日就到皇都。” “嗯。”沈扶砚批示:“戍守有功,来了便交出兵符进宫觐见。掖泉关守换——”沈扶砚扫了一眼,随手从武将之中点了一个,但凡记不起名字的,终归是个听话的:“你去。” 殿内一时静得怕人,沈扶砚谁的决定都没听,拿这掖泉关戍守开了刀,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掖泉关的文臣可不好做,五年死了三个。人人都捂紧笏板,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继续啊。”沈扶砚视线越过柳容真,点在方听晚身上:“方大人平日就话多,方大人说。” 状若神游的方听晚抬头瞄了眼沈扶砚,嘴角一勾,寂静的大殿中,他只轻轻问道:“微臣有一事不解,河漠使臣进入皇都,哪个驿站接的?” 这话如同一道炸雷,直接帮沈扶砚从缘由跳到问责。朝堂上顿时又炸开了锅,人声鼎沸直指五华楼。 沈扶砚继续背靠软垫好生休息,盘算着方听晚也不要太勤政,这样果断地切中要点,显得他有点像个贤君了。大祈的贤君便要规行矩步,他沈扶砚如今可做不来。 “微臣查过驿站记挡,竟然全然没有记录。” “两市商会鱼龙混杂,躲过驿站,竟然也躲过了五华楼的盘点?!” 齐愈清轻咳一声,很快话题便被转了过去。 一派争执河漠上供已有十年,断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一派强说人心隔肚皮,不可估量。 最终归结到上供的画纸和索要画像上来,即将图穷匕见时。沈扶砚轻笑:“这事朕已知晓,画纸已在五华楼见过。” 闻言,众臣再度哗然。 “什么?画是齐大人出的主意?” “什么?齐大人为陛下给河漠出主意?” “什么?齐大人也像河漠一样觊觎陛下?” 齐愈清额角直跳,他冷冷一声,笑意不减,儒雅仍在:“诸位传够了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静了片刻,齐愈清心中越发烦躁。原本沈扶砚将那些钱箱送去谢霁府上已然足够扰心,沈扶砚竟然在朝堂上也提起。 沈扶砚反驳别人可以随心,但反驳他从来是私下书房小心翼翼。如今变故陡生,齐愈清胸中郁结难抒,袖子下拳头捏紧,压低声音道:“扶砚,君子有道,不可胡言。” 沈扶砚起身踱了两步,挑起声音:“君子道?朕行君子道,齐大人来替朕行王道?” 齐愈清眉心一紧,埋首道:“微臣失言,不敢。只是河漠有求,可算示好。即便要战,大祈今年也准备不足,不如先赐画像再做观望……” 沈扶砚心中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到,先赐画再做质子,直到沈皎稳坐皇位? “要画便得画?当大祈是做买卖的?”沈扶砚飘然道:“传,不必十日,明日便要使臣之首进宫面圣。画上朕另有人要寻,会交予使臣,让其三日后一并带作贡品于宫宴进献。” “既然爱卿们都不想让使臣进宫,朕属意将宴会移去行宫,行宫宽敞,诸位爱卿也一并前往同乐。” 沈扶砚说完不着边际的对策,等了许久,两方都没有出声。他脚步一顿,缓缓转向殿中。只见齐愈清和柳容真背后两立的群臣里,忽然闪烁着数双熠熠生辉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们各为其主,快上书弹谏言朕啊。 众人收到沈扶砚疑惑的视线,纷纷折中道:“微臣复议,陛下英明。” 一时余音绕梁,让沈扶砚有些无所适从。 沈扶砚甩了甩袖摆让众人安静,他可不在乎这群人觉得自己英明与否,点道:“齐大人,尤其是你,还需记得带上朕的好皇弟。也好显得大祈人心所向,内廷和谐不可动摇。” “你——”齐愈清怔愣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扶砚。 “朕心已定,诸位爱卿接着参。”朕保证一个字不听。 沈扶砚不管齐愈一党在外如何大惊失色,参奏非常。只是甩甩袖子,挤进谢霁的帘子里,对着一脸呆滞的谢霁笑道:“谢大人,这画还托你画了。” “可,可我没……” “别藏了,方听晚早取了画纸给你吧。”沈扶砚挨着谢霁坐下,两人离得极近,连谢霁身上淡淡的栀子味都沁染过来。 靛青的广袖中顺出卷轴,见谢霁纹丝不动,沈扶砚推了推他:“我说样貌给你来画,别发呆啊。首先,他的眼睛与大祈人格格不入,是……” 谢霁听了半天,无从下笔,默默开口道:“陛下还是坐远些吧,柳大人的目光要灼死微臣了。” 沈扶砚隔着帘子望去,齐愈清面色不善几欲掀桌。柳容真一派只怕水不够浑,连连呼应沈皎入宴一事。唯独柳容真盯着帘幕,似乎气急,眼中红红布满血丝。 连沈扶砚也没见过柳容真这般真切的演技,实在是好看至极。他又朝着谢霁挪了一寸:“他是气他自己,烧不死你。” 话虽如此,更为灼热的温度从谢霁身上传了过来。 沈扶砚望着谢霁酡红的脸颊:“谢卿莫不是发热了?身上这样烫。” 谢霁挪了挪位置,垂头开始下笔,端正道:“回陛下,没有。” 说完,他脸上满是伤风败俗不知礼义廉耻之后的窘迫,咳了两声:“陛下,你靠微臣太近了。” 沈扶砚长叹一声,支颐看着谢霁认真的侧脸:“我又病又累,即便不是天子,难道看见弱小老病,谢大人也不帮上一帮吗?” 说完,他清晰地看见谢霁手臂线条一僵,却不再躲闪让沈扶砚靠着借力。 沈扶砚靠着他的肩头,水玉般的手指一字一字划过他搁在一旁的记册:“……涵岁帝朝堂上……扔出笏板正中大臣眉心,至此堂下一片混乱……” 他往前查看谢霁的记挡,事无巨细,连细微表情也不放过。朝臣的也就罢了,尤其是他沈扶砚的一举一动,格外细致。 “陛下在等什么?”见沈扶砚想得入神安静许久,谢霁反倒是有些不习惯。 沈扶砚回神道:“等齐愈清的雀鸟,几时飞到东风院去。” 不多时,果然听宫人私下急报沈海廷朝着听政殿而来。沈扶砚心中一哂,这就对了,为着沈皎和他作对起来,这朝堂的味才对嘛。 谢霁浑然不觉沈扶砚心思变化,只是纸上人快要画完,似曾相识却十分模糊,仿佛今日见过。但今日除了见沈扶砚,他又想不起还有何人。悄然疑惑道:“这人是谁?” “昨夜发梦,梦见而已。”沈扶砚胡诌,找去吧,朕倒看看如何从河漠挖出来个大祈山贼。找不出贡品,哪还有脸入宴赴会呢。 沈扶砚心中骤然轻松,再想起那百金应当已经放在宫门,总算是和莫名其妙的贼人断干净关系了。《 》 25、第二十五章 谢霁停笔许久,沈扶砚盯着画纸上的八九分相似的人像。只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画中人漆黑的瞳孔凝着他,沈扶砚忽然心下了然,原是眸色不大相似,瞄不出那琉璃般的剔透。 “陛下是否满意?”谢霁试探道。 沈扶砚耳边充斥着朝臣的吵闹声,半晌也懒得回话。 稠密的人声中,拳脚,推诿,权势压人,见风使舵。沈扶砚从前觉得是不得不融入进去,如今转念,不若将几个顽固拎出来杀干净完事。 “陛下,陛下?” 沈扶砚神思混杂,听到谢霁询问的声音似有错觉,好像比他往日说话都要柔和些许。 “朕心痛。”沈扶砚将似游魂般时不时冒出的统统塞进衣襟,顺势抚了抚胸口:“朝堂上恶心之人太多,全换一遍也不为过。” 谢霁无言以对,心中些许佩服沈扶砚大刀阔斧。目光不敢落在他心口上,开口却是:“陛下要不要传太医?” 察觉到与他坐在一处的沈扶砚了无声息,默默无语地盯着他。谢霁自觉失言,自嘲道:“朝中人盘虬卧龙枝节横生,陛下若要动刀,还请爱惜身体不要拼命。若蒙不弃,微臣可做那把刀” 沈扶砚见谢霁坐得笔直,似乎又把话听进去了。谢霁这把刀实在太钝,但沈扶砚玩心大起,不知谢霁轻信他人能到什么地步,假意允道:“谢大人关心,朕心甚慰。” 谢霁闻言,坐得更加笔直,手中毛笔握得太紧,几乎要折断当场:“是。” 言语间,这声答应格外清晰。帘外骤静,沈扶砚朝殿外望去,只见刚才吵嚷的朝臣自觉退向两边,只剩下齐愈清和柳容真对峙不解。 沈海廷在众人注视下疾步走进殿内,袖袍破风,人人噤若寒蝉。他停在缺了一瓣的金盏前,正要拂袖发难。凝滞的空气中银器碰响,如歌如乐打破了行云流水的氛围。 大殿左侧方听晚格外突兀地转过身,面上银链上波光闪过,隔着人群朝沈海廷望去。 沈海廷手中一顿,眼里考量横生,上清台…… 让贤解忧一卦是方听晚算的,斥责沈扶砚的话到嘴边,沈海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皇帝呢?” 垂帘微动,谢霁被沈扶砚推了推,心中生出一种祸国殃民的罪恶感。他持正的声音不卑不亢地透过纱帘:“回太上皇,陛下身体不适,稍作休息。” 话音未落,帘后传出一阵怪异的衣物摩擦声。谢霁眉心微蹙朝身下看去,沈扶砚摁住大腿不让他起身行礼。谢霁几番挣扎,灼热贴着厚重的布料而起,顺着骶骨让他微微震颤。他顶着沈海廷锋利的视线将身子躬得更加板正,双目死死盯着案台。 “谢大人小声嘀咕什么?”沈扶砚伏在谢霁红透的耳边问。 谢霁咬牙:“君令不可违。” 沈扶砚拍拍他肩头,不走心地赞了两句:“谢卿啊,朕甚爱谢卿。” 话落,他刷地掀开纱帘。瞬间朝臣们的目光跟着沈海廷一道汇聚过来,看清了帘后记档横七竖八的凌乱景象。 沈扶砚轻佻地拢了拢衣袍,一想到若是惹人遐思地再说些什么将谢霁吓晕过去,那更是麻烦得很。于是抬手让朝臣起身,一边轻浮地扫了眼沈海廷:“太上皇免礼,可有要事参奏?” 沈扶砚不跪不拜,甚至连问安也自行免除。见他如此嚣张地挑衅着东风院的权力,当即有几人要照旧劝谏。不等众人开口,沈海廷借机大发雷霆,振袖道:“参奏?不敢。沈皎年幼身子也弱,你连皇弟都往火坑里推,有什么是为父敢参奏的?” 沈海廷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斩下。 常聚东风院的几个重臣更是察言观色,一脸痛心疾首。 沈扶砚心中哂笑,这些人纵然见过沈皎,但知晓今日沈海廷为何怒火中烧的恐怕寥寥无几。 他往鎏金御座上一靠,阖目深缓两息,悠然开口:“父亲此言差矣,皇室子孙自然是社稷为重。如今相亲相爱以涨士气,哪里来的火坑呢?” 沈海廷像被自己的话打了一锤,又分明记得从未对谁说过什么皇室受磋磨天经地义的话。 这话沈扶砚也记不起方才自己的话是哪辈子听的,只是了然谁听这话谁都像吃苍蝇一样恶心。他为自己从前的反思不值一瞬,轻笑数声:“皇弟属实年幼,只是先祖八岁临政,而皇弟长他十岁罢了,如今皇弟若喜欢这皇位也是坐得。” “陛下不可戏言啊!” “陛下临政是天意所托,臣等拜服!” 沈扶砚觑着说话的臣子穿得和柳容真一般黑,大概是刚吩咐下去的气氛组。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更何况,臣民已有一战之心。朕为天子,更是长皇弟一岁,应当明理。岂可过于退缩,任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陛下所言极是!” “陛下所断英明!” 这次呼应之人更多,沈海廷脸色硬如铁板,狠狠扫了眼齐愈清。 齐愈清刚要开口,沈扶砚忽然一阵咳嗽堵住了齐愈清的话头:“咳咳,朕知道皇弟讨厌热闹,身子又弱。这件事委屈了他,朕自会补偿。” “哎呀,只是讨厌热闹,这,这也好解决。” “国事为重啊。” “陛下才要保重身体吧,陛下不可为这些小事过于劳心啊。” 沈扶砚扶额笑笑,憔悴地垂下眼帘:“朕在其位,都是应该。诸位爱卿不必挂心,父亲也请息怒。” 他眼含惋惜地凝着沈海廷缓缓步下高台,一步一踏数着常在东风院议事的朝臣。要撤东风院,必然先动齐家。长睫掀起,含情春烟笼在齐愈清身上。 沈扶砚轻轻走到齐愈清面前,言语之缓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气闷中缓过来:“旁人不知朕此举何意,齐大人与朕数年伴读之情,相知相解,定然明白朕的苦心。” “是吧,”沈扶砚捧起齐愈清的手,重重一掌拍在齐愈清手背上。 寂静地朝堂上回荡着啪的重响,沈扶砚震得掌心发麻,见齐愈清仍在审时度势一言不发,步步紧逼道:“灵均,你不解朕的苦心?” 齐愈清被这教训学生似的一巴掌打得气郁胸闷耳边嗡鸣,到底是沈扶砚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竟然在满堂朝臣面前直呼他小字。沈扶砚这声灵均搅得他莫名败下阵来,连沈海廷如芒在背的目光也感觉不到了。 他自问输了半子又不是输了全局,如何不知沈扶砚要他在朝堂上和沈海廷割席。一时齐愈清心中焦躁,诸事扰心。而、沈扶砚正捧着他的手。 他本该早早收回的手,已然在沈扶砚微凉的掌中流连许久。身上的温度都捂到沈扶砚纤细的指尖上去,齐愈清略微怔愣,几乎把回答是否将沈皎拖入河漠纷扰一事忘到脑后。 微风,书声,灵均……灵均 齐愈清心中被小字重重挠过,抓痕淋漓泛起血腥的鲜甜。他迟疑道:“微臣岂敢不懂陛下心意,春林宴上,自会领命照顾好沈皎殿下。” 沈扶砚心中冷笑,许久不见齐愈清竟然还吃小字这套。若非前世伴读时齐愈清夜中惊梦,央着梦中人唤他小字,他也不知还有这等关窍。 沈扶砚淡淡:“那就好,春林宴由齐大人负责朕最放心,至于皇弟……朕看方大人无事,不如由方大人照顾。方大人略通医术,免得皇弟着风生病。” “这……” 只见一时疏忽走向全偏,而沈扶砚脸上分明是再胜一筹的表情。齐愈清全然冷下脸来,神色难看得很。一时分不清沈扶砚到底是为了谁忤逆沈海廷的意思。是和柳容真作戏,还是和方听晚另有机缘。 还有为何只为区区小事算计,就唤他灵均。 沈扶砚仔细看着齐愈清眼珠微颤不解千结,一时人人为敌的模样。心中很是畅快,挑衅追问:“齐大人不服?” 良久,齐愈清沉重地在喉间轻笑一声,躬身道:“微臣心悦臣服。” 他身后几个臣子交换眼神,举着的笏板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 “朕心甚慰,退朝散会。”沈扶砚摆手退朝,目送齐整地百官散进暮色之中。 人人垂手而退,唯余沈海廷还在殿中。 沈海廷严厉地审视着沈扶砚:“下不为例。” 沈扶砚大度,眸光跟着沉冷:“扶砚明白,父亲让贤,插手朝堂之事想必不会有第二次了。” 血红的夕阳沉入金辉,皇宫忽然静了下来。 齐愈清手中握着春林宴名单踏在金辉里,听闻身后战战兢兢的试探:“大人,是回府还是……” 他心绪不佳,回头看见一张完全不熟的脸更是烦躁,断了那人心思:“今日殿下受惊,让他好好休息不必等我晚课。驾车,去南郊行宫。” 通体雪白的马车没入夕阳,一息之间数百宫人随齐愈清往行宫布置。齐愈清众星捧月间心绪难安,沈扶砚是刻意将他支走才见河漠使臣,不知是不是对他生了嫌隙。 沉沉夕阳似火,灼在齐愈清心里。方才沈扶砚那一巴掌重重拍在手背,酥麻感至今未曾散去。 贡品…… 河漠什么人胆敢让沈扶砚惦念,还需亲自寻入宫来。 “春林宴上,必当好好一见。”他撩开车帘,兀自发狠。 皇都的街道暮云翻滚,倍感陌生。 贺朝澜靠着雕花窗檐,双手环抱听着楼下的哀嚎,觑了眼面前托举卷轴的人:“他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小……小小大祈皇帝,竟敢,竟敢要河漠王储为贡品,是……是给脸不要活该活该……”穿着大祈服饰的人高鼻深眼,魁梧的身躯在贺朝澜的凝视下瑟瑟发抖。 送进宫中的桑皮纸卷轴被原封退回,哗的一声在垂在眼前,纸上画像竟然与贺朝澜九分相似。 血色残阳融在贺朝澜琉璃般的瞳中,他粗略扫过,低沉的声音不容抗拒:“大祈的天子,便是河漠的天子。” “是。”粗犷的声音微微颤抖。 贺朝澜摊开手掌,看着沈扶砚塞来的那颗镶着翠绿宝石的金链,嘴角微微泛起笑意:“还有几日将我上贡?” “殿下不可去啊,殿——”一记眼刀,壮汉顿时收声:“两日后,春林宴,在南郊行宫。” “备下衣物。”贺朝澜将翠绿宝石放入锦盒,啪的一声盖扣紧盒盖:“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