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1章 冷手抓了个热馒头 车轮下碎石发出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空转。 紧接着,整个车身猛地向下一沉,忽然不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熄灭后,死寂如同浓墨般瞬间氤氲了车厢。 车窗外,是新疆无人区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 杨柳坐在驾驶座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再次拧动钥匙,回应她的是几声徒劳的嘶哑呜咽,如同垂死动物的哀鸣,然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她略带不安地活动了一下僵直酸痛的脖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是车抛锚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可是杨柳。 从小在大院里听着军号声长大,被隔壁大爷一句“练武奇才”诓地练了十年通背拳,能一个人扛着相机三脚架跑遍半个中国的杨柳。 自我安慰的效力,在这片名为“大海道”的戈壁无人区里,显得如此苍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不久之前那份应对沙尘暴时的从容不迫。 她刚刚经历过一场天地之威。 突如其来的沙尘如同金色的海啸,瞬间吞没了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雅丹地貌,嶙峋怪诞的各种影子,以及她视野所及的一切。 她果断靠边停车,熄火,紧闭车窗。 在令人窒息的昏黄与呼啸的风声中,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些兴奋拿出了相机,对着车窗外那片混沌的世界按下了快门。 这种情形她虽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但在父亲杨钊写给她的那些信里,早已是熟悉的“日常”。 在父亲轻松甚至带着点诗意的笔触下,那不是能吞噬生命的危险,而是戍边路上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边疆独有的、粗犷的问候。 可当亲身置于其中,她才真正感受到变幻无常的大自然那份撼人心魄的力量。 阵风过去,沙尘沉降,夜幕已然降临。 她按原计划,重新发动车子,希望能赶到大海道内预定的露营点,拍摄她心心念念的大漠星空。 那是父亲随信寄给她的照片里才有的,璀璨到不似人间的景象。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她这种“随心所欲说走就走”的性格带来的变化。 这辆临时起意租来的小车,显然不具备征服荒漠戈壁这种恶劣路况的资格。 离开铺装路面不久,在完全由砂石和模糊车辙构成的“路”上,它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路吱吱呀呀、跌跌撞撞。 底盘和轮胎不断发出各式各样的摩擦声,颠簸得几乎让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然后,它就突然彻底罢工了。 论起开车,她可以在北京的车水马龙中麻溜地穿行。 但是修车嘛,全都是靠一个电话搞定。 杨柳拿出手机,屏幕上角那个刺眼的“无服务”符号和红色的小叉,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冰冷而坚决。 她这才隐约记起,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块提示“无人区无信号”的牌子,在她沉浸于壮丽又荒凉的景色时,被她一脚油门,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戈壁的砂石之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纯粹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霓虹灯稀释过的灰黑,而是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 月亮只剩一丝银勾,连星光都稀稀朗朗,吝啬的不肯多施舍一星半点的光亮。 鬼斧神工一般的雅丹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这不是旅游旺季,她进入这片区域后,遇到的车寥寥无几,此刻更是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课本上的词语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 失联。 抛锚。 无人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丝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草草查看了一下车况,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之后迅速坐回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车经过这里?车里的食物和水,能撑几天?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物资。 好在,她这人一向好吃。 无论去哪,水和食物总是准备得异常充足。 整整一扎矿泉水,一箱脉动,还有够吃三天的馕和各种零食。 这是她面对任何突发状况时最大的底气。 生存暂时无虞,但心理的煎熬却开始蔓延。 她关掉车灯以节省电量,整个人蜷在驾驶座上,警惕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在黑暗中被拉长。 戈壁夜间的寒气开始透过车体缝隙侵入,让她打了个冷颤。 仔细听,还有风吹过雅丹地貌孔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细哨音。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里是荒漠不是草原,狼群出现的概率极低,但恐惧从来不讲道理。 想象力不受控制地开始工作,车窗外的黑暗中,仿佛随时会亮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就在她被自己吓得寒毛直竖,几乎要屏住呼吸的那一刻。 远处,真的出现了两束微弱的光! 难道她这回这么点背?!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并指如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她练功多年刻入本能的肌肉记忆。 那两束光晃晃悠悠,越来越近,最终定格成一对明晃晃的车灯。 紧接着,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这死寂的荒野里,简直如同拯救苍生的天籁。 一辆新疆人民最喜爱的“牛头”车在她旁边稳稳停下。 强光射灯熄灭,改为较为柔和的近光灯,照亮了她这辆可怜兮兮的小车和周围一小片沙地,扬起的细微沙尘在车灯的光柱中逆光飞舞。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向她走来。 借着他手中的电筒光和越野车的灯光,杨柳看清了来人的脸。 面部轮廓清瘦,线条利落,长相周正到看起来简直根红苗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目光深邃,眼型狭长却总是半垂着眼睫。 竟然……是他? 莱昂一脸严肃,绅士地轻轻敲了敲车窗。 满是审慎的目光隔着窗户玻璃也依然锐利,却只在杨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滑落到了她的车胎上面。 “嗨,需要帮忙吗?” 这是一句口音标准的美式英语。 杨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停了几秒钟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打开了车门。 要不是她前几天刚刚见到过莱昂,在这种月黑风高荒无人烟的地方,哪怕对自己的身手再自信,她也不敢贸然下车。 杨柳脸上绽开一个招牌的“北京大妞”式爽朗笑容:“嗨,真巧啊!没想到这么短时间我们又见面了。” 她语气大方自然,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岭遇险而是在胡同口偶遇老街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赶路?” 莱昂显然也已经认出了她,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算是回应的浅笑:“和你一样,来旅行拍照。” 他一边说,视线一边扫过杨柳那辆底盘被卡死的小车,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这种车不适合在这里开,发生意外的概率很高。” 他的语气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便听在刚刚经历过险情的杨柳耳中,也听不出哪怕一点儿温和的责备。 她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诙谐:“显然,我已经收到了这份‘意外’的教训,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她这带着点儿幽默的认栽,似乎让莱昂有些意外。 他微微一怔,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光芒。 随即,他嘴角的弧度加深,脸上那个略显疏离的浅笑化开,变成一个带着些无奈的真实笑容,让那双总是半垂着显得冷峻的眼睛里,也短暂地染上了一丝温度。 “现在光线太差,无法准确判断车辆状况。” 他很快敛起笑容,提出建议,“我要去前面的指定露营区。你可以先跟我过去,等明天天亮,我再送你回来处理车子。简单的问题我可以修,如果坏得比较严重,我那里有卫星电话,可以直接打电话报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夜间温度会降得很低,独自在车里过夜会有风险。” 考虑到下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出现,杨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点头:“好的,没问题,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动作麻利地返回车上,拎下那个被她塞得沉甸甸的大号旅行包,利落地锁好车。 当她转身时,莱昂已经贴心地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掌贴心地护在门框上方。 直到她坐稳,才轻轻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他说着,从身旁拿出一个皮质文件夹,展开里面一张详尽的区域纸质地图。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军绿色的铁质小方盒。 杨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军用指北针。 爸爸的旧物里就有个类似的,她小时候还当玩具摆弄过,对这种独特的外形和需要水平放置使用的特点记忆犹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看着莱昂将指北针平稳地放在地图上,首先校准了磁偏角。 然后借着车内阅读灯的光线,通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和参照物进行三角定位,用笔精准地画下一个小点。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而精准,透出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熟稔,绝非普通旅行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莱昂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过于专注的视线。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探究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没有闪避,反而非常自然的,用一种带着耐心的口吻解释道:“这里没有信号,GPS靠不住。只能用这种原始的办法定位,做个标记。” 他指了指地图上刚刚标记的点,“不然,我不能保证明天天亮后,还能在这种号称‘火星基地’的地方准确地找到你的车。”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知道这个小众景区的宣传用语。 杨柳立刻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一个大拇指,笑容灿烂:“厉害!真专业!” 她的赞叹听起来真诚无比,仿佛刚才一瞬的审视从未发生。 “这没什么,只是习惯罢了。” 莱昂语气平淡,似乎不觉得这有何特别。 他仔细收好地图和指北针,终于发动了汽车。 车辆终于平稳地驶入无尽的黑暗,只有前方灯柱照亮的一小片砂石路在不断延伸。 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杨柳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车内。 车里干净整洁,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专业级的摄影装备被妥善固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个人物品。 这种极致的条理感,与他略显不修边幅的外表形成一种诡异却和谐的反差。 与第一次见面留给杨柳的矛盾印象,再次完美地重合了。 第2章 开的这个门,招的这个人 杨柳第一次见到莱昂,是在边境小城伊吾的烈士陵园。 那天天气很好,静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杨柳站在烈士陵园的最高处,脚下是洒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园内空无一人,只有松柏挺拔的剪影和长眠于此的忠魂。 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掉落的小树枝,指腹轻轻摩挲着断裂处。 五星杨果然如同父亲信中所描述的那样,木质层里嵌着一颗清晰规整的红色五角星,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烙印和褒奖。 她正小心翼翼地将这枚自然的“勋章”装入行囊,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回头望去,一个身影正从台阶尽头走来。 逆着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高大挺拔的轮廓,清瘦的脸颊,和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他表情严肃,自带正气凛然的气场。 莱昂带着些许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截奇特的树枝上。 “这不是我掰的,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柳为自己辩解。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带着审视意味的深邃眼神,杨柳会有一点不同寻常的紧张。 莱昂明显怔了一下,那双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一开口却是口音纯正的美式英语:“抱歉,请问你会说英语吗?” 这下轮到杨柳愣住了。 她忍不住又将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吹得纷乱的头发,带着风尘的户外穿着,确实不太像当地人尤其是工作人员的寻常打扮。 除此之外,他不说话时微微抿着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客气疏离,这种气质也和热情开朗的新疆人民大相径庭。 “哦,是的,我会。” 她赶紧用英语回答,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我以为你是中国人。” “没关系,”莱昂不以为意地牵动嘴角,形成一个习惯性的标准微笑,“我来这里时间不长,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听口音,你是美国人?”杨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来新疆,旅游的?”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静谧的陵园:“是的。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座公园,走上来才发现似乎不太一样。” “原来是这样。”杨柳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关于“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目光打量我”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她热情地侧身,向他示意前方巍峨的纪念碑,“这里不是公园,是烈士陵园。前面那座是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几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场非常艰苦的战役中牺牲的战士们。” 也许是眼前这个同胞一般长相的“误入者”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态,杨柳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她从“保卫伊吾四十天”的惨烈战事,讲到了那匹富有传奇色彩的“军功马”。 “……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它聪明、忠诚,在弹尽粮绝的时候,它自己会避开炮弹,独自下山用嘶鸣引来援军……” 讲到这匹枣红马时,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度。 这是父亲写给她的第一个关于新疆的故事,合她属相的渊源,也是她心中关于这片土地最早、最温暖的记忆。 莱昂听得十分专注,尤其是在听到军功马的事迹时,他专注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在得知军功马最终得以在战争中幸存,多年之后死于老迈,他神情一松,看起来很是欣慰。 “一个很有灵性的动物成就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更加幸运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评论道,随后提出一个疑问,“所以,这场战争的起源,是两个民族之间为了争夺土地所有权而引发的冲突吗?” 看着眼前人与她毫无二致的东方长相,杨柳愣了一下。 随后她立即意识到,对于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来说,这是不同历史叙事下很常见的误解。 她这个历史系的研究生,瞬间找到了“学以致用”的舞台。 “不,不是这样的。” 她立刻摇头,开始耐心地向他解释当时复杂的历史背景和时代脉络。 她语速不快,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汇,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娓娓道来。 令杨柳感到意外的是,莱昂全程都听得非常认真,眉间微蹙,神情专注,没有表现出一丝先入为主的傲慢或质疑。 他只是偶尔点头,或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问题,显示出他确实在思考她的话。 这种尊重事实本身的态度,让她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 “所以,这根本不是两个民族的世仇,而是一场平叛卫国、维护统一的正义之战。懂了没?” 莱昂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很感谢你的讲解,让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动物的好故事,也了解了更多关于这片土地的历史。” 他告诉杨柳,他来伊吾除了旅游,也是为了拍摄不久后即将发生的日全食,这里是全球最佳观测点。 在等待的间隙,他在这座小城里随意走走,无意中才走到了这里。 共同的拍摄目标让两人自然地结伴而行,回到了县城中心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有不少天文爱好者和摄影师在架设设备。 直到这时,杨柳才真正见识到莱昂的“专业”所在。 他一个人,竟然携带着三套完整的相机系统。 每一台都是行业顶级的型号,镜头群更是配置得极具针对性,专业又敏锐。 超长焦锁定太阳特写与日冕,中长焦负责捕捉带地景的日食序列,超广角则用来记录天地全景。 两台主力机位架设在重型三脚架和精密的云台上,稳如磐石。 让她咋舌的是,在用于特写的机位旁,除了常见的巴德膜滤镜,还连接着一台她从未见过的、结构精巧的仪器。 只见莱昂熟练地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 安装、对焦、调试参数、摘戴滤镜……动作流畅而精准。 全身心投入的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专注。 相比之下,只抱着一台中级相机搭配了一个简单三脚架的杨柳,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大神领域的围观群众。 见他终于忙完一个段落,神情稍有松弛,杨柳才凑上前,指着那台陌生的仪器好奇地问:“这个……方便告诉我是什么吗?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莱昂看向她,并没有吝啬他的知识。 “这是赤道仪。”他解释道,语速适中,似乎在刻意照顾她的理解速度,“地球在自转,使用长焦镜头时,太阳在画面中的位置会快速移动。赤道仪通过对极轴,可以以和地球自转相同的角速度反向转动,这样就能让太阳始终保持在画面中央。” 他顿了顿,确保杨柳跟上了思路,才继续道:“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使用更低的感光度,进行更长时间的曝光,而不用担心画面出现拖线。这对于捕捉日冕那些极其精细、暗弱的细节,是至关重要的。” 一番话里包含了“对极轴”、“角速度”、“拖线”等多个专业术语,杨柳听得有些懵懂,但核心原理算是明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内心震撼不已。 这份硬核的专业素养,这些强大的专业装备,彻底颠覆了她之前将他归类为“穷游博主”的初步印象。 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莱昂在展现其专业能力时,态度始终诚恳而谦逊。 他甚至主动观察了杨柳的相机配置,为她提供了一些非常实用且贴合她设备条件的拍摄建议,怕她不明白,还一遍遍地用手势和简单的比喻帮她理解。 在他的无私指导下,杨柳在有限的设备条件下,也成功地记录下了日食最壮美的瞬间。 镜头之下,天光渐隐,白昼骤临黑夜,钻石环在苍穹之巅闪耀着冰冷而神圣的光芒。 那一刻,杨柳激动的按动快门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日食结束,杨柳想去光伏基地看看,而莱昂则选择了胡杨林作为下一个目的地。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也就此别过,再无交集。 没想到新疆这么大,世界却是这样小。 这么快她就又一次遇到他了。 杨柳看着又一次一丝不苟地将那些昂贵的专业设备从车里往外搬的莱昂,她想起在伊吾时,他对历史细节的追问,还有此刻手边的军用指北针和纸质地图…… 一个带着顶级摄影装备,行事像职业探险家,长着一张东方面孔的美国人? 他身上有太多无法用“普通旅行和摄影爱好者”来解释的矛盾点。 那些装备,过于精良,也过于特殊。 在人人依赖手机导航的时代,谁会如此熟练地使用这么高精度的纸质地图和军用级别的指北针进行三角定位? 那部卫星电话,更是将她“无人区失联”的恐慌对比得像个笑话。 还有他那些顶级摄影器材,价值不菲,全面专业。 他说自己是来旅游,但选择的旅行路线却如此小众甚至冷僻,全然不似那些追逐热门打卡点、靠流量生存的旅行博主。 种种迹象,拼接出一个模糊却让人不安的轮廓。 看着莱昂打开箱子拿起相机,直接躺在地上将镜头对准星空,杨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早的时光。 父亲杨钊,虽然常年驻守边疆,同样是个摄影爱好者。 她的第一台相机,就是父亲精心挑选后送给她的礼物。 然而,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并非光圈快门,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依依,”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不是用她熟悉的京片子,而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镜头也是有立场的。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心里要有一条准绳。有时候,同一张照片,换个角度,截取一部分,意思就全变了。” 他给她讲过一些案例,某些别有用心的境外人员,如何利用摄影作为工具,通过刻意选取、歪曲事实的影像,在国际上抹黑新疆,制造对立。 更别说那些本就是为了窃取国家机密的间谍,也总是以摄影爱好者为由掩护身份和那些用来偷拍的高精度专业装备。 这些故事,连同学校里反复强调的国家安全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在杨柳的认知里。 作为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她对“保密”和“安全”这几个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种敏感,是融入血脉的本能。 此刻,这份本能正在她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莱昂……他在茫茫戈壁的深夜如天使下凡一般救了她,她诚心实意心存感激。 但一个带着顶级摄影装备、行踪有些诡秘、对边疆历史表现出非常规兴趣、并且熟练掌握野外生存技能的外国人,真的仅仅是一个追逐天象的摄影爱好者吗? 他精准地出现在她抛锚的地点,是巧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确认”? 相机拍摄的“咔咔”声不断传来,茫茫戈壁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角力场。 感激与警惕,好奇与审慎,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眼角的余光,再次打量身旁那个为了寻找合适拍摄角度在戈壁滩上打滚的男人。 他专注地拿着相机,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严肃认真的样子仿佛手里的是一件武器。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号,在她心底沉沉落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涟漪。 先前在伊吾陵园和日食观测时积累的那点好感和轻松,在此刻严峻的处境下,被更强大的理智与责任感暂时压制,甚至发酵出一点深埋的疑云。 她不能仅因个人感激而放松警惕。 如果……如果他真的怀有恶意,那么让他独自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可能会对这片父亲倾尽生命守护的土地造成伤害。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她必须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 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带着北京姑娘特有的爽朗与恰到好处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但在这笑容之下,杨柳的神经已经悄然绷紧,如同潜伏的猎手,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一切可疑的信息。 她也拿出相机走到星空下,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莱昂,你的摄影技术这么厉害,是专业做这个的吗?我看你的装备,比很多职业摄影师还要顶尖呢。” 第3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戈壁的夜,是一种能将一切声音都吸走的纯粹的寂静。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嶙峋的雅丹土丘之间,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叹息。 莱昂半跪在沙石地上,低头审视着相机显示屏上刚刚拍下的星空照片。 杨柳偷偷瞄过去,屏幕上,银河璀璨,星芒锐利,任何摄影爱好者看到这样的直出效果恐怕都会欣喜若狂。然而,莱昂那线条分明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却没有任何满意的神色,反而掠过一丝近乎严苛的失望与不满。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须臾间就消失在了风里。 他默然无语地起身,走向旁边那几个看起来异常结实、带有定制缓冲内衬的装备箱。 随着箱体开启时发出轻微而顺滑的“咔哒”声,他从中取出了另一台相机机身和一支看起来更加笨重的长焦镜头,开始熟练地更换。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经过军事化训练一般的精准。 杨柳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那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价值不菲的装备上。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摄影爱好者见到顶级器材时那种难以掩饰的痴迷与惊叹。 问话的时机选择的相当精准,语气和表情都自然无比。 然而,莱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构思里,对这句试探性的询问并未投注多少注意力。 他一边低头检查新换上镜头的卡口,一边轻描淡写地回应,语调平稳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话音落下,他似乎才察觉到这般回答在旁人听来或许过于简单轻慢,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相机上,却几乎是立刻补充道:“当然,我认为对于摄影而言,用什么相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拍出的成片,有没有精确地表达出拍摄者想要传递的内容和效果。”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头,视线短暂地扫过杨柳挂在胸前的相机,那眼神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在评估一件工具,无关贵贱,只看趁手与否。 “我认为拍摄是一种很私密的艺术表达。”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因为是艺术,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和态度,这很正常,并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熟练地拂过相机机身,检查着每一个按钮和转盘的状态,动作流畅自然,不假思索,如同呼吸。 最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杨柳的视线,脸上露出了那种初见时那种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拒人千里的公式化笑容。 “这大概也是我做不了专业摄影师,只能将摄影当做个人爱好的原因吧。” 这番话,他说的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却像一串密码,正中杨柳的心扉。 超越器材,直指表达的核心与艺术的私密性。 他对于摄影本质的理解竟与她父亲杨钊多年来传递给她的观念不谋而合。 这是她自己在纷繁的摄影圈里,始终秉持的一种积极而纯粹的心态,也是一直被她视为偶像的知名野生动物摄影师LLP的摄影格言。 她聆听着,忍不住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共鸣感悄然冲淡了方才略带敌意的审视。 直到莱昂对她微微侧头,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清晰而优雅的“请先行”的动作。 他的姿态自然而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谦谦君子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与这片粗犷野性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柳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坦然转身,走在了前面。 身后,莱昂手中强光手电打出的光柱,为她照亮了脚下坎坷不平的路。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大马金刀地走在戈壁滩的碎石上造成的响动,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莱昂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又节奏轻快稳定的脚步声。 这显著的差别,让她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共鸣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这人,一举一动,一板一眼,做什么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规规矩矩。 这风范和气质,不像美国人,倒是像中国人。 这个念头一旦闪现,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她的思绪。 二鬼子可比小鬼子更难缠。 抗美援朝战场上,因为这,我们曾经吃过大亏。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教她通背拳的大爷念叨过多少次了。 刚刚那个似乎被莱昂无懈可击的回答暂时安抚下去的问题,此刻被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拎出,并在心里狠狠地打上了一个更大、更醒目的问号。 她借着调整相机的动作,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个沉浸在光影世界里的男人。 他专注地调整着相机参数,挺拔的身影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这家伙,真是越看,越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拨不开的迷雾。 他救了她,果断又慷慨。 但他的出现,他的装备,他的言行,他这身与环境和国籍都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她脑中叫嚣着不寻常。 她费劲心思地出招,他却只是轻轻一抬手,就能将她轻易打发掉。 每当他的言辞让她打消一点顾虑,他的行为举止就又会带来更多的怀疑。 前方的路依旧被黑暗笼罩,而她身后的光,此刻在她眼中,却来自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杨柳抬起头,银汉昭昭,广袤无垠。 她仰望着这片父亲用生命守护过的星空,一种比好奇更沉重、比共鸣更滚烫的责任感,在她心中彻底压倒了犹豫。 她会咬定青山,决不放弃。 而此刻,谜团的主角“青山”,似乎终于找到了他等待的“完美瞬间”。 与之前在戈壁滩上为了寻找角度而辗转腾挪不同,这一次的莱昂,仿佛孙悟空得了定海神针,因为终于拿到了趁手的兵器,显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像上次在戈壁滩上打滚,寻找最合适的姿势,只是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与背后无垠的宇宙构成一幅极简而富有力量的剪影。 他飞快地构图、按下快门,动作流畅而笃定,带着无可辩驳的自信。 相机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工具,更像是他肢体的延伸,思想的出口。 不过片刻,他便完成了拍摄,低头审视显示屏时,透出心满意足的松弛。 他利落地开始收拾装备,每一个部件都轻拿轻放,物归原位。 然后,他转向一旁正努力伪装成“闲庭信步、欣赏夜景”的杨柳,语气是一贯的认真:“不好意思,久等了。现在我们可以扎营休息了。” “好,我来帮你。”杨柳立刻接口,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车尾,脸上挂着乐于助人的热情笑容。 然而,当莱昂“咔哒”一声打开越野车后备箱时,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了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后备箱? 这分明是一个刚刚遭遇了台风袭击的“杂货仓库”! 与莱昂那些摄影装备一丝不苟的规整感截然相反,后备箱里呈现出一种灾难性的混乱。 几个看起来同样结实专业的行李箱占据了主要空间,但箱盖大开,里面各种生活用品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几袋未开封的压缩食品和能量棒挤在角落,与一个滚来滚去的橙色工具盒作伴。 一件沾着尘土的冲锋衣团成一团,塞在缝隙里。 最显眼的,是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羽绒枕头,此刻正孤零零地压在一个军绿色的行李袋上,上面还放着两本书,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而莱昂,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将自己弯成一只“大虾”,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这片“灾难现场”里,徒手在里面翻找着。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就混乱的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崩塌,几根蛋白棒从某个缝隙滑落,掉在了车厢底部。 杨柳看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刚才想帮忙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无处下手。 “没关系的,”莱昂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和无措,直起身,连连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想麻烦别人”的客气,“这个帐篷是单人的,结构很简单,我一个人很快就能搞定。” 说完,他又一头扎进了那堆杂物里,几乎是将里面的东西挨个摸索了一遍,才终于从某个深处,拖出了一个收纳紧凑的迷彩帐篷包。 直到看见那个明显只够容纳一人的迷你帐篷,杨柳才猛地回想起他刚才的话。 “帐篷是单人的”。 一丝尴尬和新的疑虑同时浮上心头。 他救了她,却只有一个单人帐篷。 深夜的荒郊野岭,温度骤降,他打算如何安置她? 是让她睡在车里,还是……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那个关于莱昂的谜团,又添上了一笔浓重而复杂的色彩。 他究竟是过分恪守界限的绅士,还是别有用心,抑或……只是单纯的生活白痴? 她站在车旁,看着莱昂开始熟练地展开帐篷支架,流畅的动作与后备箱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夜空中的星河依旧璀璨,而地上的局势,在杨柳看来,却比这星空更加错综复杂,难以捉摸。 第4章 暗处有贼,怯处有鬼 杨柳不着痕迹地稍稍退后了一点,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标尺,飞快地掠过莱昂的肩宽、臂长和略显单薄的背脊。 他身材高大,却消瘦纤细,她甚至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若真动起手来,是用通背拳里的“缠手”还是“劈山”能最快地制住他那修长的脖颈。 结论是,从纯武力值出发,她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就在她心思电转,权衡着怎么样出手更稳妥时,莱昂已经动作利落地固定好了最后一根防风绳,直起身转向她。 “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正式的歉意,“帐篷里面的睡袋只有一个,可能要委屈你用我用过的。情况特殊,希望你不介意。” 杨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感激与豁达的笑容,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话锋微转,目光关切地落在莱昂身上,“只是我用了你的帐篷,你要怎么办?”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莱昂却已自然地转过身,指向那辆坚实的越野车,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方案:“没关系,我睡在车里就可以。” “不不不,”杨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还是我睡在车里吧。我个子比你小,车里空间窄,我在里面更合适,也方便。” 她试图争取,不愿欠下这份过于体贴的人情,更想摸清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然而,莱昂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种罕见且不容商榷的执拗:“不必。” 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异常认真,“帐篷不单单是舒适的问题。在这种地方,一个牢固的帐篷,隔绝性更好,也会比在车里更安全。” 说完,他似乎认为讨论已经结束,不再给杨柳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车尾,从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里,精准地抽出了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随即绕到驾驶座一侧。 见杨柳还站在原地,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一秒,声音低沉:“晚安。”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车门,高大的身影隐没在了车厢的阴影里。 杨柳站在原地,看着车关上,最终隔绝了内外。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身钻进了帐篷。 说实话,在她原本的认知里,锁好车门的车厢,怎么想都应该比单薄的帐篷更安全、也更舒适些。 无非是冷一点,闷一点。 不能开暖气,但把座椅放倒总能凑合一夜。 直到她完全置身于这个单人帐篷内部,才恍然明白,莱昂那句“更安全”或许不仅仅是托词,他执意相让的真正原因,恐怕在于这顶帐篷本身。 他的户外用品,和他的摄影装备一脉相承,都透着一种低调的顶级质感。 帐篷内壁材质细密,结构稳固,丝毫感受不到外界的寒风。 而那个她原本略有芥蒂的睡袋,内部蓬松干燥,带着一股清洌的雪松气息,显然是高品质的羽绒填充。 她舒舒服服地钻进去,被暖洋洋软乎乎的包裹感瞬间俘获,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很快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意识即将沉没的前一刻,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从帐篷外传来。 杨柳那根保持着警戒的弦瞬间拉满。 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所有睡意不翼而飞。 她悄无声息地撑起身子,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将帐篷拉链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向外窥视。 黑暗中,莱昂的“牛头车”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只有车内阅读灯散发出天地间唯一一点昏黄的微光。 借由这点光芒,她看到莱昂的身影正俯在后备箱处,重复着不久前的动作。 他在翻找东西。 但与之前的“不拘小节”不同,他此刻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亘古的宁静,也怕吵醒帐篷里的人。 这过分的谨慎,反而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个长方形书本模样的东西,随即轻轻关上车后备箱,回到了驾驶座。 杨柳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刚刚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原来只是去找东西。 她最后又望了一眼那辆车。车内,莱昂的身影在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正借着阅读灯的光线,低头翻看着手中的长方形物件,那专注的姿态,确实是在看书。 杨柳瞬间想起了被他珍而重之地摆放在羽绒枕头上的那两本书。 刚刚角度所限,她并没能看到书名。 折腾了一天,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夜,不去抓紧时间休息,反而打着手电筒看书? 这人的行为模式,真是处处透着费解。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径自躺回依旧温暖的睡袋里。 然而,一想到外面车里还醒着一个行为古怪、身份成谜的家伙,杨柳的睡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她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模糊的阴影,茫茫戈壁,星空之下,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爸爸杨钊,当年在这片广袤而艰苦的土地上戍边时,是否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望着同一片星空,想起她这个远在北京的宝贝闺女? 他是否也曾像她此刻一样,独自躺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枕着星河,却绷紧着每一根神经,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他寄回的那些星空照片,背后是否也藏着无数个这样不眠的、警惕的夜晚? 杨柳眼中泛起潮意,拿出手机,再一次翻看那些爸爸写给她的信,从那些刚劲有力的笔锋,汲取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东方既白之时,杨柳摩挲着那块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爸爸留下的旧手表,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尽管一夜未曾安眠,但一股异样的亢奋支撑着杨柳,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她在睡袋里坐起身,利落地将其卷好收拢,随即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清晨的戈壁,空气冷冽而纯净,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将雅丹群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漠之上。 她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那辆沉默的越野车。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敞开着,如同一个凝固的画面。 莱昂依旧保持着昨夜她窥见时的姿势,深陷在座椅里。手电筒已然熄灭,他借着渐亮的天光,低头凝视着摊在膝上的书页,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仍被他抱在怀中。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在寒冷的车里,以一个近乎不变的姿势,看了一整夜的书? 这个发现让杨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舒展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将“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伪装做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状似随意地朝车边走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莱昂身上。 果然,尽管她已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松软的砂石上几乎未发出声响,莱昂还是在她靠近车门数米之外时,便敏锐地抬起了头。 他似乎瞬间从那个沉浸其中的书本世界里抽离出来,动作流畅地将书合上,连同那个枕头一起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即推开车门。 高大的身影浸透了夜露的寒凉,走了几步便站在了她面前。 杨柳直到这时才恍然,那扇一直开着的车窗,无异于一个天然的预警系统,难怪她的接近无所遁形。 “嗨,早!”她迅速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爽朗地打招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帐篷。昨晚,睡得好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认真神情,看不出任何彻夜未眠的憔悴,只是眼底似乎沉淀着一些比夜色更浓的东西。 “睡得很好,”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半垂着眼睫微微颤动,但语气肯定,“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再寒暄,径直走向车尾:“饿了吗?我这里有蛋白棒和压缩饼干。” 他熟练地打开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摸出几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和两块压缩饼干,转身递给她,动作自然又流畅。 “吃完饭我们就可以出发去找你的车了。” 他补充道,视线扫过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光怪陆离的雅丹地貌,仿佛那只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简单的导航任务。 杨柳接过那冰冷坚硬的“早餐”,也不和他客气,撕开塑料包装袋。 她看着莱昂平静无波,安静咀嚼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车内那本已经合上、书脊模糊不清的书,以及那个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在这个清冷的戈壁清晨,明明是提拉米苏风味却吃起来如同嚼蜡的蛋白棒,裹着风勉强吞下肚,让她想起放在自己车里的那一大袋零食和喷香酥脆的馕。 她又咬了一口蛋白棒,机械地咀嚼着,心里却翻腾着一个念头: 这家伙,居然能为了警戒吹了一整晚西北风,这得是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他这儿这点儿吃的,味道可真不怎么的。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对救命恩人感激而友善的笑容。 “好啊,”她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声音轻快,“我已经等不及要找回我的车了!” 第5章 不做贼心不虚 简单又难吃却很有饱腹感的早餐后,莱昂利落地收拾好帐篷,两人重新坐回车上,准备出发寻找杨柳那辆抛锚的小车。 趁莱昂整理后备箱的间隙,杨柳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已经被莱昂重新放回后备箱,端端正正躺在枕头上那本他看了一整夜的书。 书名很短,只有三个单词,一眼便能看清。 《THE KITE RUNNER》。 《追风筝的人》。 书封面已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杨柳心下微讶。 这本书的中文版她也读过,确实是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深刻故事,但何至于让人在戈壁寒夜里彻夜不眠地沉浸其中? 想到“彻夜不眠”,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系安全带的莱昂。 他脸上虽看不出太多倦怠,但眼底那几缕细微却无法掩饰的红血丝,让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辆“牛头”车可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在这片广袤的无人区里,若是领航员因为疲劳看错了地图,或是司机一个精神不济出了什么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她眼珠微转,立刻有了主意。 “莱昂,”她侧过身,语气真诚又带着点理所当然,“今天换我来开车吧。我看不懂你那张地图上的定位,让你一边看地图一边开车太危险了。我们分工合作,你专心导航,我负责驾驶,这样效率更高,也能早点找到我的车,怎么样?”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莱昂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几乎看不出停顿,便点头应允:“好。” 两人迅速交换了位置。 杨柳高考结束就考了驾照,驾龄不算短,在北京的车流里也算得上游刃有余。但真正握住这辆“陆地巡洋舰”的方向盘,感受着它沉稳的体量和视野,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仿佛直接敲在她的心坎上,一种混合着力量感与新奇的兴奋感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新疆人民都爱这车,还亲切地叫它‘牛头’了!” 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果然引起了莱昂的注意。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略带疑惑地重复:“牛头?” “对啊,”杨柳用力点头,伸手指了指方向盘中央的车标,“你看这丰田的标志,像不像一个长着两只犄角的牛头?” 莱昂凝神看了两秒,恍然之色掠过眼眸,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有些像。” 见他情绪似乎不错,杨柳顺势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对了,你这车也是租的吧?我看是本地牌照。你们外国人在中国开车,也需要像我们一样从头开始考驾照吗?” 莱昂的视线重新落回膝上的地图,回答得很自然:“不用。持有其他国家的有效驾照,准备好要求的材料,可以申请临时驾驶许可证。” “哦,原来是这样。”杨柳做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那你这趟旅行准备得可真充分。接下来是打算去阿勒泰滑雪吗?听说那里的‘粉雪’特别有名,每年都吸引好多外国游客,就跟瑞士似的。” “像瑞士?”莱昂微微怔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吗?我计划去喀什。新疆太大了,自驾会更方便。” 杨柳透过车内后视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滞。 她不动声色,立刻将话题引向新的方向:“是吗?这么巧,我也要去喀什!那里是南疆重镇,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地方,历史底蕴特别深厚,一定特别有意思。看来你对新疆真的很了解啊!” 然而,莱昂并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手中那份详尽的纸质地图,修长的手指在某条路线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稳地提醒:“前面,该转弯了。” 在莱昂精准的导航下,那辆可怜巴巴趴在戈壁里的小车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 旭日东升,驱散了夜间刺骨的寒意,昨夜那些如同鬼魅的雅丹群,此刻在金色的阳光下显露出恢宏而温暖的橘色调,天地间焕然一新。 唯一不变的,是杨柳那辆依旧纹丝不动的座驾。 她脱下冲锋衣,和莱昂一同带着工具走到车前。 莱昂检查故障时的专注神态,与他端起相机时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全情投入、摒除杂念的专业。他很快做出诊断:“只是爆胎,问题不大,换上备胎就好。” 说话间莱昂已经脱掉了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完全沉浸在更换备胎这项纯粹的技术性工作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工程师般的条理和专注。扳手在他手中稳定地转动,拧紧螺丝的力度恰到好处。 这种全神贯注让他暂时降低了对周遭环境的警觉,仿佛世界里只剩下他和这辆需要修复的车。 杨柳在一旁,表面上是尽职的助手,适时递上合适的工具,或是扶稳轮胎。但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碰瓷”时机上。 她的“话痨”属性此刻火力全开,从新疆的气候聊到昨晚车子趴窝时的窘态,语速轻快,内容跳跃,试图用声音的帷幕,遮蔽她真正的意图。 就在莱昂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臂肌肉微松,身体即将直起的那个临界点——时机到了。 “爸爸,对不起!” 杨柳闭了闭眼,在心头默念。 睁开眼睛,她默默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累了吧?实在太感谢你了!喝点水……” 随着声音的适时响起,她拿着水瓶,上前一步,姿态关切。 同时,她的脚下仿佛被一块潜藏的石头精准地“绊”了一下。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姿态狼狈却暗藏章法。 那只没有拿水瓶的手,正松松戴着那块老旧的手表,此刻正随着她“慌乱”地寻找支撑的动作,“不小心”地、结结实实撞向莱昂刚放下的那件金属扳手上。 “咔哒。” 一声清晰、脆硬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刺耳。 杨柳立刻借势向后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顾不得自己“险些摔倒”,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聚焦在手中的表上。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惊愕和心疼瞬间爬满她的脸庞。她倒吸一口冷气,指尖颤抖地抚摸着表壳。 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刮痕,而更致命的是,本就停滞的秒针也彻底不动了。 “……怎么会?”她用一种带着哭腔、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表针……不走了?刚才……刚才还好好的……”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莱昂,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那里面有真实的慌乱,有心痛,还有一丝被她“努力压抑”、却仍“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混合着无助和“这都怪你”的委屈。 她把尖锐的“指控”,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了“不幸的事实陈述”,留白处满是需要对方自行品味的意味。 莱昂沉默了。 作为钟表匠的外孙,他太清楚一块结构成熟的老手表需要多大的冲击力,才会导致彻底的停摆。 方才那次“碰撞”的力度,在他专业的评估体系里,根本不足以造成这种程度的损坏。 而且,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她“失去平衡”的前一瞬,她的身体重心并非完全失控,那核心收紧的瞬间,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控制。 这种状况,与他昨晚刚刚重温过的经典文学情节瞬间重叠。 那个关于风筝、背叛与救赎的故事,就源于一次和手表有关的诬陷。 一丝荒谬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的熟悉感掠过他的心头。 “就这样来了?属于我的‘哈桑’时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到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杨柳,进行着快速的评估。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杨柳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对不起,我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伸出手,语气礼貌而坚定,“让我看看,可以吗?” 杨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手表递了过去。 她生怕他从那细微的刮痕和早已存在的“旧疾”中,看穿她蹩脚的把戏。 莱昂接过表,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和岁月的痕迹。 他假装仔细检查,指腹摩挲过表壳和表冠,实则是在心里默默盖章确认。 这块表可能早已存在问题,而损坏的方式也透着不对劲。 而刚才那一下,绝非致命一击。 “这表是我爸爸留下的……”杨柳生怕他看出更多破绽,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痛的哽咽,“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块表……是念想。” 她观察着莱昂的神色,继续抛出精心准备的方案,“这种老旧的款式,估计只有乌鲁木齐那样大城市的老师傅才能修了。莱昂,我知道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有责任……” 她话锋一转,眼神恳切:“这样好不好?你去喀什,必经乌鲁木齐,带上我一点都不绕路!一路上我可以给你当翻译、当导游!有我在,你跟当地人沟通会方便很多,能帮你避免不少麻烦。等到了乌鲁木齐,找到修表的师傅就好,修表的费用我自己出,绝对不用你负赔偿。你觉得……怎么样?”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莱昂将手表递还给眼巴巴望着他的杨柳。 他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这个看似阳光开朗、甚至有些莽撞的北京女孩,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个在他看来漏洞百出的借口,只为了缠上他? 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想搭个便车,寻求旅伴?还是……背后藏着更复杂的隐情? 直接拆穿,固然简单,但无疑会关闭所有探寻真相的可能。 “将计就计”,成了此刻最自然,最有趣,也最富吸引力的选择。 因为只有拉住这根线头,才能把线团解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杨柳带着忐忑和期待的眼神,做出了决定。 “好吧。”他笃定而清晰地说道,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我们一起去乌鲁木齐。” 第6章 不是省油的灯 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吃力的沙沙声。 直到确认前方莱昂的“牛头”车始终稳定地行驶在视野之内,杨柳这才敢明目张胆地松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后背竟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她终于暂时脱离莱昂的视线,在摇摇晃晃中,借着整理衣领的姿势,再次低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掌心中的旧手表。 金属表壳上,那道细微的刮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停摆的秒针,早在这块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罢工”了。 确认刚才那场精心设计的“意外”并未对这块承载着无限怀恋的旧物造成更多损伤,她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柔软鹿皮巾,将手表仔细包裹好,再轻轻放入出发前特意购置的不锈钢小盒中。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扣上。 她将小盒子妥帖地收回背包的夹层里,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要不是昨夜无人区的经历实在骇人,她也不会破例将这块视若珍宝的表从盒中取出,直接揣进口袋,希冀着父亲冥冥中的庇护。 没成想,阴差阳错,它竟真的成了她留下并继续跟随莱昂的“敲门砖”。 “爸爸,谢谢你。” 她在心中默念,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心悸。 她顺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袋枣花酥,打开包装拿出一个,有些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酥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紧绷的情绪。 想起这包点心的来历,她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临行前,妈妈非要她带上这包“稻香村”,说路上想家了好垫一口。 她当时还觉得妈妈小题大做。她去的是美食遍地的新疆,还能亏了嘴不成?便悄悄把这沉甸甸的点心从行李中拿了出去。 谁承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妈妈不知何时又神通广大地将它塞了回来。 此刻,这熟悉的味道,竟成了最好的慰藉。 她从小到大,皮是皮了一些,但也压根儿没干过什么出格的坏事,顶多也就是背着妈妈偷偷看场电影、多玩会儿游戏什么的。 刚才那场自导自演的“诬陷”,虽说是情非得已,却也让她提心吊胆,良心备受煎熬,急需这点甜食来压压惊,顺便弥补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 车子在崎岖颠簸的路上行驶,她刻意与前方的“牛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这辆小车在这种路况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若非莱昂体贴地控制了车速,她怕是连对方的车尾灯都追不上,只剩下在后面吃灰的份儿了。 这家伙,不管是本性如此还是演技高超,那份体贴又从容的风度倒是始终如一。 尤其是刚刚,被她“算计”过之后,从他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天知道,当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专注地审视那块表时,她都已经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了,脑子里疯狂预演着计划败露后,该如何死皮赖脸地继续跟踪。 可想破了头,除了难度极高,且她注定会搞砸的“秘密跟踪”外,似乎别无他法。 就在她脑子快要冒烟,几乎要放弃时,竟听到了他那句云淡风轻的“好吧。”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咽下最后一口枣花酥,甜腻过后,心里又泛起对咸辣食物的渴望。 她顺手又从包里翻出一包魔芋爽,麻利地拆开。 说实话,她并不饿。 按照热量计算,莱昂早上给她的那根蛋白棒,足够提供她一天的能量消耗。 可那玩意儿…… 实在是太难吃了! 想起莱昂后备箱里那堆积如山的同款蛋白棒,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摇了摇头。 “要是之后能顺利排除这家伙的嫌疑,”她在心里暗下决心,“高低得请他吃一顿正宗的新疆大餐,好好补偿一下他的胃,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想到这里,她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从哈密到乌鲁木齐距离不算太远,若想在有限的路程和时间内,更有效地收集关于莱昂的信息,她必须制定一个更周密的计划,绝不能像这次一样临时起意,险象环生。 毕竟人不可能每次都这样走运。 由于杨柳的小车实在难以适应复杂路况,莱昂甚至体贴地绕了段路,带着她从路况更好的景区大门离开了大海道。 趁着在相对平坦的路上行驶,杨柳立刻通过蓝牙耳机拨通了租车公司的电话,沟通了还车事宜。随后,她在一个可以停车的安全路段,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莱昂。 “我的车实在拖后腿,而且我们两个人开一辆车效率更高,路上累了还能替换着开,你看怎么样?”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纯粹是为了方便和效率。 莱昂透过降下的车窗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并未多做犹豫,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爽快,反而让杨柳心里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她立刻转身回到自己车上,生怕多停一秒他都会后悔。 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哈密市区。 他们找到租车网点办理了还车手续,并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休整一晚。 莱昂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距离,一回到市区便婉拒了杨柳一起用餐的邀请,径直回了房间。根据杨柳“不经意”地观察,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且一整晚都未曾出门。 或许,他是在补那晚在车上欠下的觉? 杨柳猜测着。 第二天清晨,杨柳早早收拾妥当,守在了莱昂的车旁。 一见到他从酒店大楼出来,她立刻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迎了上去: “嗨,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莱昂的回答依旧简洁,同时礼貌地为她打开了后备箱。 看他今早的状态,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一点点。 杨柳的行李确实不少,加上她采购的一堆零食和补给,莱昂那个原本就略显“灾难”的后备箱,此刻更是面临着严峻的收纳挑战。 看着莱昂对着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微微怔愣的表情,杨柳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实在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给你添麻烦了!我来帮你一起整理吧,这样也能早点出发。” 说话间,她已经动手开始归置昨天用过的那个工具箱,动作麻利,目的明确。 尽管内心好奇得像有只猫在抓,她依旧恪守着分寸,并没有去碰触莱昂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行李箱。 莱似乎也迅速反应过来,弯下腰,沉默却高效地配合着她一起整理。 借着这个机会,杨柳的目光飞快地在后备箱里扫视,清点。 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物品。 倒是在那显眼的羽绒枕头旁边,她看到了另一本书。 可惜,书脊上的文字似乎是法语,并非英语,她完全看不懂。而且莱昂的动作很快,她甚至连封面的图案都没能看清,他就已经将书挪到了更里面的位置。 一本英文版的《追风筝的人》,一本看不懂的法文书…… 杨柳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对莱昂的好奇与怀疑,不由得又增添了一分。 莱昂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座上那个装着昂贵摄影器材的大箱子,细致地为它系上安全带,仿佛在安顿一位尊贵而脆弱的乘客。 做完这一切,他不等杨柳开口,便极为自然地绕到副驾驶一侧,为她打开了车门,做了一个清晰的“请”的手势。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刻入骨子里的绅士习惯。 杨柳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关于他“谦谦君子”的评价又添了一笔。 她也不多推辞,道了声谢便麻利地上了车。 路途还长,过于纠结这些细节反而显得矫情。 车辆启动,按照导航指引,平稳地汇入国道上的车流。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下一片暖意。 莱昂专注而沉默地开着车,杨柳看着公路两旁的风景,心里暗暗盘算着到了吐鲁番之后的说辞,安静的车厢里丝毫不显尴尬,反而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前方路况打破。 远远望见收费站前设置了临时检查点,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例行检查。 杨柳敏锐地察觉到,在看清交警示意靠边停车的手势后,莱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紧张了? 这个发现让杨柳瞬间精神一振,所有感官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她屏息凝神,像一个冷酷的监视官,注视着莱昂的一举一动。 莱昂的紧张却好像幻觉似的转瞬即逝,他很快按照要求将车平稳地停在路边,降下车窗。 一位身材胖乎乎、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但眉宇间仍能看出鲜明少数民族特征的交警叔叔走上前,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随即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哎朋友,你好吗?驾照看一哈!” 这极具地方特色的问候方式让莱昂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努力在分辨这和他以往接触过的标准普通话有何不同,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下意识地转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杨柳。 “请出示你的驾照。”杨柳微微侧身,立即用英语清晰地翻译道。 说完,她抬起头,对上面露些许讶异的交警叔叔,绽开一个礼貌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解释道:“不好意思叔叔,他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 “是这样子吗?外国人不多,自驾游的。”经验丰富的交警叔叔也流露出一丝好奇,他一边接过莱昂递出的临时驾照仔细查看,一边顺着话头问杨柳:“你是他的导游嘛?” 想起自己之前为了跟着他而承诺的“导游兼翻译”身份,杨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呀。导游兼翻译。” 警察叔叔将驾照递还给莱昂,目光转向杨柳,继续说道:“那你跟他说一下,让他把护照拿出来。我们看一哈。” “护照,”杨柳凑近莱昂,压低声音,“这位警官需要检查一下。” 莱昂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杨柳的眼睛。 他没有多言,顺从地从车内储物格的一个皮质钱夹里,掏出了一本红色的护照,递了过去,同时不忘用英语说了一句:“Thank you.” 警察叔叔接过护照,低头翻开:“你们这是准备到哪个地方去呢你们?” 杨柳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护照封面上那醒目的白色十字图案上。 这是……瑞士护照。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美国,而是瑞士? 这意外的信息让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答警察叔叔的问题。 莱昂转过头,刚想提醒她翻译,就听见警官又开始问话,他只好有些紧张地转回头去面对警官。 这一次,警察叔叔抬起头,用放缓的语速、尽量清晰地问道:“我说,你们,去哪?” “哦,”杨柳立刻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波澜,回答道,“我们准备去乌鲁木齐。” 警官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努力沟通的成效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继续问道:“去乌鲁木齐干啥呢?” 这一句,杨柳没有自己回答,而是有意忠实地翻译给莱昂听:“警官问我们去乌鲁木齐干什么。” 莱昂闻言,转过头,深沉的目光在杨柳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仍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用英语回答道:“Business activities. Some meetings.”(商业活动,参加一些会谈。) 商业会谈?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杨柳的心湖,漾开圈圈疑虑的涟漪。 一个带着顶级摄影装备、在无人区追逐星空的业余摄影爱好者,去乌鲁木齐是为了参加商业会谈? 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惊讶泄露分毫,转而笑着对警察叔叔说:“他说他去乌鲁木齐是为了参加商业会谈。” 警察叔叔听了,脸上并无任何异样,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点了点头,便将那本瑞士护照还给了莱昂。 随后,他认真地叮嘱道:“上了高速嘛注意限速,疲劳驾驶那个不行!知道呢吧你们?” 杨柳连忙应声:“好的好的,谢谢警察叔叔,我们知道的。” “行呢,你们开车走吧,注意安全。欢迎你们来新疆啊,谢谢你啊丫头,辛苦辛苦,麻烦得很你了。有啥问题嘛你们随时找警察。” 警察叔叔说着,后退一步,利落地做了一个通行的手势。 莱昂也朝警官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用英语再次道谢,随即升上车窗,重新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检查点,重新汇入主路。 莱昂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好奇,开口问道:“刚才那位警官,都说了些什么?” 第7章 会抓老鼠的猫不叫 汽车驶向平坦的高速,将检查站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方才因警察盘问而略显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又悄然弥漫开另一种微妙的试探。 杨柳见莱昂根本没有解释那本瑞士护照和“商务会谈”的意思,心里那份“你看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有问题”的笃定更盛了几分。 她面上却装得浑不在意,用轻松的口吻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哦,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检查你的驾照和护照,问一下我们的去向和目的,都是例行公事,没什么特别的。” 莱昂目视前方,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原来是这样。我看你和那位警官聊得很开心。” “嗯,”杨柳笑了笑,顺势坐实了自己临时编撰的身份,“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导游,我说是的,导游兼翻译。” 这个回答让莱昂有些意外的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你和那位警官,沟通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吗?” 刚才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听在他耳朵里面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 杨柳转过头,很认真地解释:“没有。虽然那位警官可能是因为年龄比较大,普通话带着一点儿少数民族的口音,但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这就好像你们美国各个地区说的英语也各有特色,南方口音、纽约口音,但总体上仍然都属于英语的范畴。” 她特意加重了“美国”两个字,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莱昂对此毫无表示,反而一脸若有所思,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在平时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时,还是会选择说本民族的语言,对吗?” 杨柳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觉得这问题简直理所当然到有些愚蠢:“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就算两个美国人都会说中文,他们俩一起聊天的时候肯定也会本能地说英语啊!” 莱昂沉吟片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但想要立即求证的心思似乎压过了一切,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所以他们会说普通话,在实践中,这是否意味着一种……强制的文化统一?” 此言一出,杨柳瞬间愣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一股被冒犯的火气“噌”地顶了上来,字正腔圆的一句北京话脱口而出:“扯淡!尽瞎掰!” 因为声音太大,语气中的愤慨显而易见,莱昂虽然听不懂,也诧异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杨柳顿时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些许许多多,直接将其翻译成英语:“Bullshit!” 她知道这话不太文雅,尤其是在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莱昂面前。 但那股被无端质疑和曲解的怒火,让她一时没有忍住怒火。 发泄完后,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跟一个可能长期被西方片面叙事蒙蔽的人发火有什么用?只能徒增反感罢了。 道理还是得心平气和地讲,这样才能显得我们以理服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解决不了问题,唯有事实可以。 “你知道你们美国电影《风语者》吗?”杨柳反问道,试图换一个他能理解的切入点。 莱昂皱了皱眉。 他其实并不喜欢那部电影。尽管是华人导演执导,讲述的也是印第安人的故事,但片中那种将少数族裔奇观化、工具化的叙事视角,总让他隐约感到一种隔阂与不快,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一个被定义好的、充斥着刻板印象的世界。 这种感受令他烦躁,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太过敏感。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尼古拉斯·凯奇主演。” 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对,就是那部!你想,如果那些属于少数族裔的纳瓦霍人士兵不会说英语,那作战的时候他们怎么和其他美军士兵沟通?更别提使用密码传递消息了。所以,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只有学会国家的通用语才能更好地交流,这有什么可‘强制’的?就算是中国其他省份的人,也要努力说好普通话才行啊。”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语带揶揄地补充道:“我们从不搞‘文化大清洗’这一套。你再看看这路两边的路标,全是双语的,上面是汉字,底下就是维吾尔语。还有我们国家的人民币,上面可是有好几种少数民族的文字呢!你们的美元上除了英语还有什么?咋没见印上 Navajo语(纳瓦霍语)向原住民致敬啊?” 话音落下,车里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紧,本就偏细长的手指,骨节都隐隐泛白。 杨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过于尖锐,听起来很有攻击性。 她想起孔子说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连忙放缓了语气,声音轻柔下来,试图展现出耐心与理解:“当然了,我也知道你作为一个西方人,在那些成天胡说八道,给中国编造各种谎言的媒体影响下,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莱昂一眼,见他并未动怒,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才继续往下说,“但我觉得,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来新疆,愿意亲自来实地看一看,就已经很好了。你们美国人说Seeing is believing,我们中国人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相信,你这一路上,一定能亲自发现那些污蔑和偏见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莱昂听完她这番既有事实反驳,又有情感铺垫的“高论”,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你说的没错。Seeing is believing.” 杨柳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地靠回椅背上。 不管他这态度是真心认同还是暂时敷衍,教育嘛,本就讲究个潜移默化,循序渐进。 她对自己刚才这番连消带打、既有力度又不失风度的表现很是满意。 于是,她果断决定趁热打铁。 “对了,说到在新疆实地看看,反正我们去乌鲁木齐的路上会经过吐鲁番。那是我们中国有名的‘火洲’,还有,《西游记》你知道吗?美猴王,就是Monkey King,七龙珠里悟空的灵感来源?” 她一边说,一边俏皮地模仿了一下孙悟空招牌的挠痒动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莱昂被她这番速度超快的“变脸”和生动的表演惊讶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杨柳兴奋地一拍手:“对了,就是他,齐天大圣!《西游记》里他们师徒经过的火焰山就在吐鲁番!而且那里还盛产葡萄,非常出名,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 她说着,故意凑近莱昂,压低声音,带着诱导的语气问:“你在乌鲁木齐的‘商务会谈’,应该不赶时间吧?我们顺道去吐鲁番转转怎么样?” 莱昂大概对她突然的靠近没什么防备,像是吓了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支吾了两声,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杨柳一点也不心虚,毫不躲闪,保持着脸上灿烂的笑容,目光坦荡地望进他的双眼。 那眼神看上去十分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窘迫? 片刻后,他才点头应允:“……好。” 杨柳努力掩饰住计划得逞的雀跃。 看着他忽然间似乎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略显仓促的回应,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开来。 果然,他说要去乌鲁木齐参加商务会谈,大概率是个借口。说个小谎就脸红,想要当个间谍是不是有点不够资格啊?不过,他能问出那么直白又带着偏见的问题,倒很有可能是那种不怀好意、戴着有色眼镜的西方记者。 当然,这一切表现,说不定都是这只狡猾变色龙的伪装也未可知,被我假装视而不见的那本瑞士护照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她暗暗地在心里跃跃欲试地搓着两只手,一股斗志昂扬的劲头涌了上来。 小子,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变色龙,是段位不够的间谍,还是心存偏见的记者,遇到小爷我,您就瞧好吧!看我不把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教育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不然小姑奶奶我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我的母校! 车窗外的戈壁滩一成不变,飞速向后掠去。 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雍容壮阔,大气从容。 好像充斥着一种任凭汽车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它守护的笃定。 第8章 车排子没打好,先把勾心按上了 莱昂的驾驶风格如同他大部分时间给人的感觉一样十分稳健,搭配上“基建狂魔”的得意之作G30连霍高速,平坦宽阔的道路让整个旅程显得异常顺畅。 这样一来,对四平八稳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杨柳来说,旅途便成了一种纯粹的享受。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戈壁的苍茫过渡到绿洲的生机,他们顺利抵达了素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 刚下高速,不出意外,又一个临时检查站出现在前方。 不久前的经历仿佛重演,车辆依次缓行接受检查。 这一次执勤的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少数民族警官,身材健硕,眉眼深邃,一口普通话很是标准,稍稍带有一些听起来感觉痞痞的新疆普通话口音,看上去和社交媒体上的新疆网红警官一个样。 莱昂显然已经熟悉流程,早早将临时驾照和护照拿在手中,准备妥当。 然而,这位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警官,拿着莱昂那张格式特殊的临时驾驶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他显然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更没想到眼前这个长相周正,看起来比自己还“华夏”的司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 警官抬眼,换上流畅的英语对莱昂说:“请稍等。” 随即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位年纪稍长、经验更丰富的同事。 本以为能顺利过关,此刻却横生枝节。 莱昂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轻轻点动,发出有些急促的轻微声响。 他有些忐忑地坐在车里,下意识地转过头,将带着询问和无辜意味的目光投向杨柳。 偏偏杨柳这个“白来的导游兼翻译”其实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吃不准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心里知道大概率只是例行核对,没什么问题,但此时此刻不好过早下结论,不便开口的同时又掺杂了一点借机观察他反应的心思。 于是,她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动作。 果然,她看见莱昂的眉心微蹙了,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 他转过头视线追随着那位年轻警官的背影,直到对方与年长警官低声交谈起来。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帅气的警察小哥哥跑了回来,将临时驾驶证递还给莱昂。 “请出示你的护照。”他继续用英语说道。 莱昂立刻将那本红色的瑞士护照递了过去。 警官仔细查看后,目光转向杨柳,语气礼貌:“那边那位女孩,也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行程目的,在核验完杨柳的身份证后,便利落地做了个通行的手势:“好了,注意安全。” “谢谢。”莱昂用英语道谢,升起车窗,重新启动引擎。 车子平稳驶离检查站,汇入开往吐鲁番市区的车流时,杨柳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她适时的笑着打趣,语气轻松:“怎么样,你看这位警官,不但会说英语,还说得挺溜呢!这总不会是你们美国政府‘强制’他学的吧?” 莱昂听了,唇角略带生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低声应道:“看来……确实不是。” “哈哈,”杨柳笑得爽朗,“实话告诉你,其实呢,我们中国孩子从小学英语,倒真是被政府‘强制’的。只不过是被我们中国政府。也是为了方便学习你们的先进经验和技术嘛,谁让你们当时比我们强呢!落后就要挨打嘛。英语算是你的母语了,你可不知道,这玩意是多少中国小朋友的噩梦呢!” 这话似乎触动了莱昂,他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终于化开,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杨柳见状,眨了眨眼,状若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水域:“对了,说起来,你们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应该也可以选修外语吧?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别的语言吗?” 莱昂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略微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回答:“我……还会一点法语。” “法语啊,”杨柳想起他的瑞士护照和那本不知道名字的法文书,笑着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很明智的选择,法语应用范围也很广,尤其在非洲很多地方。” 莱昂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飘远,仿佛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轻:“是的,很广泛……在非洲。” 谈话间,车子已开进吐鲁番市区。 由于莱昂的外籍身份,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找到一家有资质接待外宾的酒店。 好在吐鲁番城区虽不算大,但毕竟是闻名遐迩的旅游城市,符合条件的酒店并不难找。 顺利办好入住手续,杨柳再次热情地向莱昂发出用餐邀请。 这次的理由充分又体贴:“开了这么久的车,辛苦啦!走,我请你吃顿好的,地道的过油肉拌面!再配上几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绝对是慰劳长途司机的最佳标配!” 然而,莱昂依旧如同前次一样,露出了带着歉意的微笑,婉拒了她的好意:“对不起,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吃饭的问题我可以自己解决。祝你……胃口大开。”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多言,礼貌地点点头,拎着一个背包和那个羽绒枕头,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杨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奈地撇了撇嘴,暗自腹诽:怪不得长得高却那么清瘦,身板儿也不行,不知道平时是靠什么补充能量的?该不会真就靠车里那些味同嚼蜡的蛋白棒度日吧? 这么看来,甭说换个男的,就凭她那两下子,之前估计的七成把握能把他一下撂倒都还是往客气了说了。 想到那喷香又筋道的过油肉拌面,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重任在肩,她生怕自己离开去吃饭的这段时间,莱昂会独自搞点什么“秘密活动”。 眼珠一转,她灵机一动,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外卖软件。 “哼,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迅速在附近的餐厅下单了一份过油肉拌面和烤肉,备注直接送到酒店房间。 虽然面一定是刚出锅的好吃,但吃外卖也总比吃不着要强多了。 搞定之后,她心情愉悦地哼起不知名的歌曲,悠哉游哉地也朝着电梯走去。 她准备坚守岗位,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盯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然而,事实证明杨柳这番“咬牙切齿坚守岗位”的苦心,着实是有点儿浪费了。 新疆的天本就黑得晚,她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竖起耳朵,活生生从天亮守到天黑。可对面房间的莱昂,安静得就好像被人打晕了过去,没传出任何异响,没有出门的动静,更别提叫外卖或者客房服务。 眼看窗外夜色深沉,已是深夜。杨柳手机里各个APP的内容更新速度,都快赶不上她手指机械刷新的频率了,依旧是一无所获。 扶着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身,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她终于放弃坚守,疲倦地倒在了床上。不过一分钟,房间里就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场预谋已久的监视,以她的全面“溃败”告终。 第二天一大早,杨柳那强大的生物钟准时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虽然昨晚“监视”任务失败,但她并未气馁,迅速收拾好自己,随便啃了几口自带的点心垫了垫肚子,便精神奕奕地守在了自己房间门口,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敏锐地捕捉着对面的动静。 一听到对面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猛地打开门,装作一副“真是太巧了”的模样,热情地朝正准备出门的莱昂打招呼:“嗨!早啊!吃早点了吗?” 莱昂见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吃过了。今天我们准备去哪里?” 这一句话简直问到了杨柳的心坎里! 她立刻来了精神,伸手“砰砰”两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请放心地把今天的行程安排,交给你专业的司机兼导游兼翻译——我,杨柳的手里!绝对让你不虚此行,流连忘返!” 她一边用浅显直白的英语向莱昂保证,一边在心里暗自感叹,还是成语表达起来言简意赅、气势十足。 莱昂微微挑眉,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带着一丝疑惑重复:“司机?” “当然!”杨柳用力点头,趁机悄悄揉了揉刚才被自己拍疼的胸口,顺便不着痕迹地连着浅吸了好几口气缓解那点闷痛,“作为你的导游,我总不能一直让游客自己开车吧?这也不符合我们中国人民传承了几千年,热情好客的待客之道嘛。” 她换上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There''s nothier than weling a friend from far away.” 紧接着她向莱昂仔细翻译了这句话,还贴心地附上介绍:“这是我们国家古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和政治家,孔子说的。” 莱昂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联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好。” 昨晚,杨柳趁着坐在门口“监视”莱昂那无事发生的空档,可没闲着,老老实实抱着手机做了一份详尽的吐鲁番旅行攻略。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得带着莱昂好好亲身体验一下新疆真实、鲜活的风土人情,用眼见为实来击碎他可能存在的那些刻板印象与偏见。 说实话,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旅行,是绝不会费心提前做这么详细而周密的攻略的。 除了因为她的Gap Year时间充裕,不怕“浪费”时间在路上摸索之外,她总觉得看攻略的过程,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电影前不小心被剧透,会严重影响她探索未知的新鲜感和惊喜感。 再说了,新疆这片美丽的好地方,虽然她是第一次来,但因为爸爸杨钊那些年写给她的那些内容详尽五花八门的信件,这里的一切早已在她心中构建起清晰的图景,熟悉得像是她的第二故乡。 四舍五入,她杨柳也能算得上半个本地人了! 当这位“半个本地人”杨柳终于信心满满地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时,她兴奋地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越野车良好的视野和掌控感让她觉得和这片辽阔的土地更配了。 等莱昂在副驾驶座坐稳,系好安全带,她一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停车场。 昨天熬夜背下的导游词,立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开始哗哗地从她嘴里往外蹦。 “Wele to Turpan! Known as the''Furnace of a'' due to its extreme heat in summer, but also famous as the''Home of Grapes''……”(欢迎来到吐鲁番!这里因其夏季酷热被称为“中国火洲”,同时也以“葡萄之乡”闻名……) 她流畅地介绍着,心下却暗自庆幸自己准备充分,不然有些专有名词和历史文化背景,还真不太知道用英语该如何表达。 今天的吐鲁番之旅,就在杨柳清脆的解说声和车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节奏欢快的维吾尔族歌曲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阳光炽烈,洒在道路上,也照进车里,将两人并排而坐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飞速掠过的现代化城市景观中。 第9章 不是平处卧的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杨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这故事比矿泉水还解渴,“你知道的那个美猴王的故事,可不是瞎编的。他师父唐僧,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叫玄奘。一千三百多年前,这位高僧就是从这儿一步一步走到印度去的。” 她指了指窗外皲裂的土地:“《西游记》里把这写成火焰山,说美猴王得跟铁扇公主借芭蕉扇才能过去。其实,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还真就记下来了这么一个热死人的地方!所以你看,”她得意地总结,“这儿不光是座火焰山,也是一座‘故事山’!” 莱昂消化着这些信息,迅速抓住了地理特征的核心:“所以,这是一座自古以来就因极度干燥和炎热而著称的荒山。” “精辟!”杨柳赞许地点头,“现在这季节还算温和,你是没见识过夏天,地表温度能飙到八十摄氏度!景区里立着一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待会儿我们就能亲眼看看现在的读数有多惊人。” 莱昂点了点头,思绪却似乎飘向了更悠远的地方,他沉吟着问:“你刚才说,一千三百多年前,就有一位高僧经过这里。那个时候,这里就是中国的领土吗?” 这个问题并未出乎杨柳的意料。 她诚实地摇摇头:“不完全是。当时这里是一个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城邦,名叫高昌。由于地理环境,这片土地上散布着许多类似的绿洲城邦,结构上有点像中世纪的欧洲。现在还有高昌故城的遗址可以参观。” 她从后视镜里敏锐地捕捉到莱昂脸上掠过的一丝严肃,立刻心领神会,决定主动出击。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内容却犀利起来:“我猜,你可能会对这片土地曾经的归属问题感到好奇。毕竟,我们都知道,美国的许多领土,以前都是印第安原住民所有的,甚至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个名为‘感恩节’的全国性节日。” 莱昂显然没想到杨柳会这样犀利,一针见血的看出他的想法不说,还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那种熟悉的莫名的焦躁顿时漫上心头。 他本能苦笑一下:“是,没想到你除了对中国历史很了解,对美国历史也,这么熟悉。” 杨柳爽朗一笑,用英语流利地说道:“‘Know the enemy and know yourself, and you?fight a hundred battles with no danger of defeat.’我们称之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你有这种联想很正常,人总是难以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对许多西方人而言,因为文化认同而产生的‘大一统’就是这样一种陌生的概念,很容易被简单归类为你们所熟悉的征服、占领与杀戮。” “其实也很好解释,千百年来,想来这儿当‘老大’的人可不少。比如匈奴和突厥,我相信任何一个对历史有些了解的欧洲人都不会陌生。但你知道这里的人最聪明的地方在哪儿吗?”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他们从不轻易认老大。直到来了一个真正能打趴下所有流氓、还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大家长’。那时候,他们就不是被征服了,而是拎得清,主动选了条最聪明的路,归附中原。为啥?因为这‘大家长’不仅能赶走狼,还能带来茶叶、丝绸和安稳的秩序。这笔账,给谁谁都能算得明白。” “所以你看,”杨柳总结道,语气带着看透历史的狡黠,“这里的逻辑从来不是‘谁拳头硬听谁的’,而是‘谁能让这片土地和百姓更好,我们就跟谁’。这个问题,从两千多年前就解决了。这种边疆和中原关系的循环,已经反复上演过很多次了,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清朝末年,就是十九世纪末期。” 杨柳想起左宗棠抬棺出征的悲壮,还是忍不住感慨:“说起来,这最后一次代表中央王朝,从当时的侵略者手中收回新疆管辖权的人,你们美国人一定不陌生。至少生活中应该都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这位将军的丰功伟绩。” “I''m sorry,What?”莱昂一脸不可置信。 “General Tso''s Chi.(左宗棠鸡)”杨柳兴奋地揭晓答案。 要不是开车占着手,她高低得在揭秘的时候搭配一个两只手摊开的动作。 莱昂闻言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惊讶的样子瞬间戳破了他一贯表现出的冷静自持。 杨柳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吧!告诉你一个更让你惊讶的事情,这道菜在中国你是吃不到的,这是一道地道的美式风味。据说它最初的只是因为发明这道菜的厨师是左宗棠将军的同乡,为了表示这道菜非常好吃并且上档次,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要知道,左宗棠将军在我们这里真的是家喻户晓,当年他为了赶走侵略者,以古稀之年,抬棺西征,因此名垂青史,深受爱戴。我们在哈密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那些特别粗壮的柳树?那就是当年左宗棠将军出征的时候一边行军一边种下的。现在我们称之为‘左公柳’,经过百年沧桑,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呢!” “左公柳?”莱昂学着杨柳的中文发音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奇怪,但并不像通常外国人模仿时那样别扭,“所以你的名字?” 杨柳有些意外地看了莱昂一眼:“哇,你很聪明啊,之前学过中文吗?” 莱昂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杨柳捕捉到他这瞬间的迟疑,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是的,我的名字中的柳就是柳树的意思。还有我的姓氏杨,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树,叫做杨树。因为我爸爸说杨树和柳树是我们中国大西北最常见最容易存活的树,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听起来很美好。”莱昂礼节性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谢谢!”杨柳大方道谢:“所以你能理解新疆历史上就是属于我们中国的领土吗?” 莱昂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凝神细思。 过了一会儿,他冰封般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轻轻颔首:“我能理解这种复杂性。毕竟,中国的幅员如此辽阔,历史又如此漫长。” 杨柳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赞:不枉我费这番口舌,孺子可教。 她趁热打铁:“历史上的汉朝和唐朝,都是世界公认的强盛帝国,在当时全球的经济、文化、科技领域,都处于领先地位,类似于……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英国,或者之前某个阶段的美国。玄奘法师西行路过西域时,唐朝刚刚建立,政权还不够稳固,影响力尚未完全覆盖至此,所以这里仍在突厥势力的影响范围内。但从汉朝开始,通过丝绸之路进行的文化交流从未断绝。中国自古以来遵循孔子的儒家思想,以“仁”治理天下,西域各国从文化和认识上都一直心向中原。因此,在玄奘法师回到长安之后不久,随着唐朝国力稳固,这里便重新纳入了中央政府的有效管辖之下。” 提到丝绸之路,杨柳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吐鲁番最著名的考古发掘,阿斯塔纳古墓群。 刚才的话题过于严肃厚重,是时候调节一下气氛了。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狡黠而亲切的笑容,说道:“以上我所说的,可不是信口开河。我们中国人历来重视历史记载,更有大量的考古发现可以作为佐证。还记得我刚跟你提过的孔子名言吗?在历史上,这可是学龄小朋友们的必修课。而吐鲁番,得益于它干燥少雨的独特气候,为我们奇迹般地保存下了大量历史文物,其中就包括唐朝时期,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的家庭作业!” 莱昂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彻底愣住了。 杨柳得意地继续投下“重磅炸弹”:“没错!这些作业里,就有吐鲁番的小朋友工工整整抄写的《论语》句子,还有我们中国人的心算秘诀九九乘法表。更可爱的是,这些纸张上还留着当时孩子的随手涂鸦,以及……希望老师能看在明天放假的份儿上,早点放学的申请书。可惜你没学过中文,不认识汉字,不然你完全可以亲自阅读这些来自一千三百年前的‘学生档案’。事实证明,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的幼崽似乎总是不爱学习、渴望假期,并且上课时会偷偷开小差涂鸦的。” 莱昂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打破了他惯常的冷静疏离,显得真实而温暖:“哦,这听起来确实非常、非常有趣。” “是吧!”杨柳深表认同,随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这些文物还默默证明着:在一千三百年前,吐鲁番的孩子们,就已经和远在千里之外、繁华无比的长安城的孩子们,使用着相同的教材,学习着相同的语言,书写着相同的文字了。让我们再次感谢吐鲁番这‘火炉’般干燥的气候吧,若不是它,这些一千多年前的纸片,又如何能跨越时空与我们相见呢?” 谈笑间,赭红色的山体已巍然耸立在眼前,在灼热的阳光下仿佛真的在默默燃烧。 火焰山景区,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巨大的烘烤炉。 杨柳抬头望去,那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直指苍穹,刻度上的数字清晰地标示着此刻地表那不容小觑的温度。 她回头看向莱昂,他正望着这片壮丽而严酷的景色,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赤红的山岩,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第10章 备席容易请客难 十月中旬的火焰山,像一头被时间驯服的巨兽,在秋日阳光下展露出它最戏剧性的面貌。 天地间是一座燃烧的炼金炉。 赤红色山体被阳光熔化成流动的琥珀,岩层褶皱如凝固的火焰,在肉眼可见的热浪中微微颤动。赭红、锈褐、鎏金的色块在山脊上交错,仿佛大地刚刚经历一场创世般的高温锻造。 阳光是具有重量的液态黄金。 它倾泻而下,把每块岩石浇铸得铮亮。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远方的山体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没有阴影可以幸存,所有轮廓都被光吞噬,只有刺眼的白与沉郁的红在天地间对抗。 景区中央那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水银柱在四十五摄氏度的刻度附近剧烈地颤抖着。 热力从滚烫的地表升起,穿透鞋底,灼烧着脚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戈壁沙石被炙烤后的独特气味。 饶是如此,岩壁上那些相传是孙悟空踢翻太上老君炼丹炉洒落的炭火痕迹,也比盛夏时节黯淡、收敛了许多。 那尊描绘孙悟空与铁扇公主传说的雕塑,在无情的烈日下默然矗立,向所有来访者无声讲述着这个中国家喻户晓的神话。 然就在这一片仿佛能燃烧一切的赤红中央,却孕育着中国最甜的绿洲。 山脚下那一片依偎在火焰山怀抱中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便是闻名遐迩的葡萄沟。 杨柳站在这片壮丽的动人心魄的景色前,只觉得任何感慨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没有打扰莱昂,只是静静地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让他独自感受这份大自然鬼斧神工所带来的原始震撼。 莱昂在原地伫立良久,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赤色山峦,仿佛在读取大地古老的记忆。随后,他转身返回车边,从后座取出了他那套专业相机。 接下来的时间,他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之中。 杨柳抱着自己的相机,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却时时追随着他的身影,试图捕捉他的视角,判断他取景框中的内容。 当他偶尔停下查看刚拍下的照片时,她会状似无意地凑近瞥上一眼,以作确认。 整个过程中,莱昂都全神贯注于他的艺术世界,似乎对她这种看似“偷师学艺”的行为毫无察觉。 游览完毕,准备离开时,杨柳在景区的小商店前停下,兴致勃勃地挑选了一个火焰山主题的彩色冰箱贴,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如同收藏起一小片火焰山的灵魂。 两人再次上路,越野车驶离了这片燃烧的群山,朝着下一个目的地,位于火焰山主峰北坡、木头沟河西岸断崖之上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驶去。 吐鲁番的日光如同一张金色的网,将万物笼罩其中。 从火焰山景区出来,莱昂的脸颊已被晒得通红,反倒为他略显苍白的肤色添了几分生气。 杨柳贴心地给他递上一瓶自己屯在后备箱的脉动:“快补点水,新疆的太阳可不是开玩笑的。要不是现在入秋了,我可不敢大中午带你来这儿。” 莱昂接过水瓶,迟疑片刻才拧开抿了一口:“谢谢,我还好。” “那就行,”杨柳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去的是个著名的佛教洞窟,那儿不仅不热,还得加件外套才行。” “佛教洞窟?”莱昂微微挑眉。 “是啊,”杨柳一边关注着手机上导航的动向,一边开始了她的讲解,“历史上的新疆可是个宗教大熔炉。在佛教传入前,这里信奉的是萨满教和祆教,佛教从印度传入后,又融合了从中原来的道教,之后才是伊斯兰教。从原始的自然崇拜,到系统性的宗教,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都差不多。而新疆因为地处东西方文化交汇处,这种宗教百花齐放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今天。” “哦,是这样。” 杨柳敏锐地从这句客套的答话中意识到莱昂似乎对宗教问题尤其不感兴趣。 她瞄一眼后视镜,看到莱昂一脸平淡的表情,立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主要是去看艺术。中国的佛教石窟艺术可是世界闻名,里面的壁画和造像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颜料,色彩历经千年都不褪。可惜为了保护文物,里面不让拍照。不过网上有高清数字影像,就像敦煌莫高窟的数字展馆一样,随时可以在线云游览。”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离火焰山很近,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 杨柳趁他们从停车场往外走的时机,抓紧时间凭着记忆力按照昨天做的攻略,将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历史简单地向莱昂介绍一遍。 “这里最初作为皇家寺院开始兴建,是高昌王国的佛教圣地,香火鼎盛。大唐统一西域后,这里进入了鼎盛时期,汉风佛教艺术与本地传统深度融合,留下了大量精美的壁画。之后的回鹘高昌时期则是千佛洞的“黄金时代”。回鹘王室将其作为王家寺院,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和修缮,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以回鹘风格为主……” 说到关键处,她突然卡壳了。 那些复杂的文化流派名称的英文表达在她脑子里打结。 她慌忙掏出手机查看备忘录。 莱昂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神有些复杂。 他大概猜到了杨柳作为“导游”会为了今天的出游提前做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负责,准备充分。 “以回鹘风格为主,兼具汉、粟特、波斯等多种文化元素的独特艺术风貌。” 当杨柳终于如释重负地照着“小抄”流利地说出那些专业术语时,莱昂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 看着他比往常生动的表情,杨柳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她专门准备了这一段拗口又生僻的专有名词,要的就是这种专业到能震撼到老外的效果。 虽说现场发挥得不甚满意,但总体上来说瑕不掩瑜。 “听不懂没关系,”她得意地摆摆手,“你只要知道,这里的文化从一千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是东西方各种文化交流融合的成果就行了。” 莱昂闻言转过头去,轻声应道:“好的,我明白了。” 步入石窟,清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在最为著名的两幅壁画前,两人驻足良久。 一副是举哀图。这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最具代表性、也最令人动容的壁画题材。它描绘了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后,众多菩萨、弟子、各国王子悲痛欲绝的场景。画中人物表情各异,刻画极其生动传神,内心的哀伤穿透千年,依然能深深感染前来参观的游人。 另一幅回鹘王室礼佛图上,能看到回鹘国王、王后和贵族们的形象。他们身着华丽的回鹘服饰,神态庄重,栩栩如生。这不仅是一幅宗教画,更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档案,让后人得以窥见千年前西域王室的真实风貌。 莱昂凝视着壁画上回鹘王与僧侣并肩的图案,若有所思:“这些面孔……很不同。” “当然不同,”杨柳凑过去,指尖隔着空气描摹壁画上的线条,“你看,这是回鹘的王,旁边画画的工匠,可能来自中原。那边菩萨的衣服纹样,又带着点波斯的风情。” 她直起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爸以前在写给我的信里说,新疆就像个千层酥。每一层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有的咸,但紧紧粘在一起,才成了这点心。硬要掰开,那就全是渣了。” 她顿了顿,看向莱昂,“你们美国总说‘大熔炉’,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化成一个样。我们这儿嘛……更像是……嗯,一锅抓饭!” 她眼睛一亮,为自己的比喻感到得意:“胡萝卜、羊肉、皮牙子、葡萄干,各是各的味儿,但用油和米焖在一起,才香!谁离了谁都不对劲。你这一路,应该能感受到不一样吧?” 莱昂迟疑一下,并没有回答。 可惜的是和敦煌莫高窟一样,在20世纪初,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遭遇了如德国的勒柯克、英国的斯坦因等西方探险家大规模、破坏性的切割盗取。大量最精美的壁画被整块锯下,运往海外,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 杨柳的手指悬在半空,虚虚地拂过墙壁上那块刺眼的空白。 她不是考古专业,不知那里原本该是一幅什么图景,却也能想象壁画完好无损时那生动精美的模样。 如今却只剩下凹凸不平的伤疤,看起来很是狼藉。 莱昂顺着她的手指,看着墙壁上那些可疑的划痕,忍不住低声问:“这些壁画是被人为破坏了吗?” 杨柳没有立刻说话,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心痛和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我想你如果对考古和文物感兴趣的话,一定知道中国文物在我们国家衰弱的时候被大量盗取运往西方,流散全球,甚至很多成为当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这些壁画也一样。历史上这样的事也不止发生在中国,在这种意义上说,至少我们和埃及人民感同身受。” 莱昂凝视着墙壁上的刮痕,眉头紧皱。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语气罕见地充满犹疑:“曾经我以为,博物馆里那些文物的来历虽然不光彩,但起码在那里他们能得到更好的保存,也能让更多人有能够看到它们的机会……” 杨柳顿觉这种强盗逻辑无比荒谬,语带讥讽:“如果你知道他们抢劫偷盗的同时毁坏了多少文物,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文物留在故乡就不能被好好保护了?如果没有好好保护,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壁画,而是更多空白的墙壁了。” 莱昂低下头,默然无语。 杨柳被这种倒打一耙的言论刺激到,见他不语冷笑一声,不自觉地想起让每个中国人倍感屈辱的近代史。 那股火气顶得她心口发闷。 她忽然间莫名格外思念自己的父亲。 她盯着那片空白,仿佛能听见当年锯子撕裂壁画的刺耳噪音。 “所以这之后的每一代人才拼了命要让中国变强。”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抢别人的东西,而是为了……”她顿了顿,找到一个精准的词,“为了能说不。为了能对任何想在我们墙上划一道口子的人,响亮地说一声——滚!” 那个“滚”字像颗石子,砸在阴冷的洞窟里,激起短暂而清脆的回音。 她没再看莱昂,而是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粗粝的、空白的墙壁,像触碰一道陈年的伤疤。 “我爸说过,人摔疼了,不能光趴在地上哭。得知耻而后勇,得站起来,让自己变成那个别人再也不敢随便推搡的人。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莱昂,眼神清亮而锐利,之前的愤怒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定:“同样的,孔子在两千多年之前还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用你们西方人的说法就是Treat others as you would want to be treated,The Golden Rule.那不是一句口号,那是我们早就懂得的、最朴素的道理。” 杨柳想了想,又给自己的话加上一点例证:“也许你知道叙利亚?自从你们美军介入那里之后就一直战火不断,为了保护自己国家的文物,他们千里迢迢将珍贵的文物打包,小心翼翼地运送到中国来。中国各地的博物馆轮番举办了叙利亚文物展,就是为了尽可能地保证这些文物的安全。我也曾经去参观过。忘记历史的国家没有未来。我想,无论属于哪个国家,什么种族,同为人类,总是有一些情感是相通的。” 她说着,看向莱昂,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柔:“就像你站在这里,看着这些被破坏的壁画,会感到心痛一样,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理解这种感情的。” 莱昂紧紧抿着嘴,依然保持沉默。 但杨柳相信,无论他是否有别的目的,无论他是否在伪装自己,像他这样一个有着自己的艺术追求,为了拍照能在戈壁滩上毫无顾忌摸爬滚打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石窟里的阴冷渐渐渗入骨髓,与方才火焰山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当两人重新走出洞窟,阳光如暖流般倾泻而下,杨柳忍不住舒展了下身体,感觉整个人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莱昂仍然沉默着。 他在出口处停下脚步,回望那幽深的洞窟入口,专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看清那些被运往远方的壁画。 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却似乎未能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半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第11章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出来,恰好赶上饭点儿。 杨柳拉开车门,决定执行原有旅行计划,直奔葡萄沟。 她选择在那里吃午饭,不仅因为那些看起来地道又新奇的维吾尔族传统吃食,更存了一份试探的心。 同行这些天,除了后备箱里那些味同嚼蜡的蛋白棒,她就没见这位莱昂先生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她决定“跟踪调查”莱昂这么长时间,就连这样简单的吃喝问题,都没弄明白,更别说其他了。调查进度严重滞后,着实让她挠头。 眼看吐鲁番的行程即将结束,她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车子驶入林荫道,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葡萄架。 杨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莱昂,他从离开千佛洞后就异常沉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前面就快到葡萄沟了,”她语气轻松地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已经看好一家农家乐,哦,就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自己开的家庭餐馆,还能去葡萄园里面体验采摘的乐趣。这家的家常菜很有当地特色,尤其是烤包子,我敢打赌,味道比你那些蛋白棒强一万倍。” 她想起昨天在查旅行攻略的时候看到的段子,转头看向莱昂,热情的好像为了提高业绩的推销员:“烤包子你知道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新疆人看到烤包子就像机器猫看见铜锣烧。’怎么样好奇吗?想不想试试看?” 她跳过了“要不要一起”这个选项,直接将对话拽入“吃什么”的范畴,一双笑眼却紧紧锁住他的表情。 果然,莱昂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好像有些犹豫,随即露出那副惯有的、冷淡中带着歉意的神色:“谢谢你,杨柳。但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太适应这里的食物。我吃自己带的那些蛋白棒就可以,你去吃就好,不用顾虑我。” 他的声音温和,理由也无可指摘。 杨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拂过:“明白,水土不服嘛。理解。” 可她那双骤然亮了几分的眼睛却分明在说:鬼才信你。 吐鲁番的日光,在葡萄沟的入口处变得温柔了许多。 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像绿色的华盖,过滤了炽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成熟葡萄甜腻的芬芳和干燥泥土的气息。 杨柳打定主意要来个深度游,好拖延时间,更深入地观察莱昂。 她的目光锁定在景区门口停着的一排色彩鲜艳的三轮电动车上。 那是为游客准备的代步工具。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成型。 “我们租那个!”她的指尖从单人的电动自行车前面划过,兴奋地指向那些造型复古,带着个迷你挎斗的三轮电动车,“这样更方便随时停车,在葡萄架中间穿梭。不过嘛,”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这车只能由我来开,你没有相应的中国驾照。” 莱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等他彻底理解杨柳的话,明白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挎斗将成为他的“座驾”时,他脸上那惯常的冷静表情彻底失去了管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杨柳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杨柳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心里乐开了花。她走上前,像检验战马一样,抬手“啪啪”拍了两下电动车那看起来不算太结实的皮质坐垫,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好了,绝对安全,质量可靠!你看,你坐在这儿,视野开阔,又能好好游览,还能随时举起你的宝贝相机抓拍,再适合不过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重大的心理建设。 他瞥了一眼那狭小的挎斗,又看了看杨柳脸上不容置疑的热情,最终,那点微弱的挣扎还是熄灭了。 事实上,这一路上,除了关乎他的个人空间和一起吃饭的饮食提议,他几乎从未拒绝过杨柳的任何安排。 这个从初见时就拿着一节无关紧要的干树枝,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辩解语气试图引起他注意,之后又在大海道不惜“自毁”手表来制造同行机会的女孩,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亟待解开的谜团。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隐隐觉得,顺着她的安排,或许才是揭开谜底最快的方式。 “好吧,”他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语气说道,“我还没有坐过这种车,试试……好像也不错。”说完,他像是奔赴战场一般,有些笨拙地抬起长腿,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那个对他来说略显局促的挎斗。 他不得不将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身前的扶手,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其中,整个人僵硬地挺立着,看上去活像一株被强行栽种在迷你花盆里的竹子,脆弱又滑稽。 杨柳瞟了一眼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神态逼真不像假装,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知道害怕就好,要是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那才难对付。 她心情愉悦地吹了个清脆的口哨,拧动油门,兴奋地宣布:“出发!”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平稳地驶入了葡萄架下的绿色隧道。 刚开始,杨柳还带着几分新手上路的兴奋,操控着小车在平坦的小路上前行。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点点金光。 哈尔甘孜郭勒河蜿蜒而过,流淌着的是淡青色的天山冰雪融水。 微风吹拂,好不惬意。 然而,当她无意中低头,看到了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她自己骑着车,莱昂像个被“押运”的贵重物品般笔直地坐在旁边的挎斗里。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猛地闯入脑海。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电影里鬼子进村时的经典场景,而她自己就是那个点头哈腰带路的胖翻译官!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那点儿新鲜劲顿时被冲散了大半。 她赶紧摇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路两旁的风景上。 小路两旁,是当地维吾尔族同胞自住的院落。传统民居朴素的土黄色房屋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用土坯砌成的、四面布满通风孔的二层小楼。 杨柳想起自己“导游”的职责,暂时抛开了那个滑稽的联想,用轻松的语调问道:“莱昂,你看到那些房子上面,像小城堡一样的结构了吗?猜猜那是做什么用的?” 此时,莱昂已经稍微适应了这个“移动花盆”的状态。 他最初担心这种复古车型容易侧翻,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杨柳除了启动时略显生猛,之后的驾驶堪称平稳,加上这车的设计时速显然也快不到哪里去,他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担心若因此受伤,会非常麻烦。 听到杨柳的问话,他抬起头,仔细观察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充满地域特色的建筑。 “这看起来……像是用来储存谷物,或者晾晒东西的房间?”他凭借过往的经验推测道。 “很接近了!”杨柳赞许地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念头:他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这种四面通风的小房子,我们叫它‘晾房’,是专门用来晾制葡萄干的。葡萄挂在里面,依靠吐鲁番干热的风自然风干,就能变成香甜的葡萄干了。怎么样,有兴趣吗?我们可以停车,去当地老乡家里亲眼看看。我们维吾尔族同胞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他们一定会欢迎我们去家里坐坐的。” 她发出邀请,试图测试他对深入接触本地人的态度。 莱昂垂眸思考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还是算了吧。未经预约的贸然到访,或许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带来不便。” 对这个回答,杨柳并不意外。他似乎在刻意避免与当地人产生过于深入的接触。 “前面有专门供游客参观的开放式院子和民居,”她从善如流地转换了方案,“我们可以到那里看看,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就在这时,景区广播里开始轮番播放起富有民族特色的歌曲。 当那首旋律优美、深情款款的《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响起时,杨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克里木参军,去到边防,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葡萄根儿扎根在沃土,长长蔓儿在心头缠绕……阿娜尔汗的心儿醉了……” 这旋律,她太熟悉了。爸爸杨钊在家时,总会时不时地哼唱上几句歌,而其中最常出现的,就是这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只是,爸爸的哼唱总是没头没尾,断断续续,她从未听清楚过完整的歌词。 出于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合着思念与怨怼的复杂情感,她也从未主动去搜索过这首歌的完整版本。 如今,她亲身置身于歌中所唱的吐鲁番葡萄沟,那应景又写实的歌词,一句句清晰地从扩音器里流淌出来,搭配着悠扬深情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学语文课本上那篇《葡萄沟》的课文,当年她还曾带着几分幼稚的骄傲,向同学们炫耀:“我爸爸就在新疆!他写信告诉我,葡萄沟和课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爸爸在信里,电话里,无数次地承诺:“等依依放假了,爸爸一定带你来看看,桑葚、葡萄、哈密瓜……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承诺犹在耳边。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酸涩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怨怼的情绪,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直冲眼眶。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葡萄架的绿色和阳光的金色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 她近乎粗暴地飞快抬手,用指腹从眼角往上猛地一掠,试图将那不请自来的湿意揩去。 然而,这个小动作并没有逃过莱昂的眼睛。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实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柳这一段过于异常的安静。 他转过头,正好捕捉到她仓促擦拭眼角的动作。 “杨柳,你还好吗?”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他以为是新疆常见的风沙迷了她的眼睛,尽管此刻并无大风。 杨柳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情绪,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迅速转过身,朝他扯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她实打实地揉了揉眼睛,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可能是一个小灰尘还是什么的不小心掉进眼睛里了,有点痒。” 她说完,立刻转过头去,目视前方,故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来掩饰方才的失态,试图将气氛拉回轻松的轨道:“放心好了,你的‘专职司机’兼导游状态良好,你的行车安全很有保障!” 小车继续在葡萄的清香中穿行,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莱昂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探究,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怀中的相机抱得更紧了些。 第12章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 离开那片承载了过多私人情感的葡萄架,杨柳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重新戴上她那“专业导游”的面具。 下一个目的地是阿凡提风情园,想起童年回忆里那个连养毛驴似乎都比别人家机智的聪明人,杨柳深吸一口气,唇角浮现出一个浅笑。 那里的气氛应该会轻松许多。 “阿凡提在突厥语里是‘智者’的意思,”她一边开车,一边对身旁沉默的莱昂解释道,“他的故事充满了与巴依老爷做斗争时的机智与幽默,在整个中亚、西亚,甚至阿拉伯世界都很流行。阿凡提是我的偶像呢,我小时候可是看着他的动画片长大的,” 风情园里充满了浓郁的维吾尔族风情。 当看到展示厅里播放的经典木偶动画片《阿凡提的故事》时,杨柳兴奋地拉着莱昂驻足观看。 画面中,留着翘胡子、骑着小毛驴的阿凡提正在用智慧戏弄贪婪的巴依老爷,要把树荫卖给他。 “你看,就是他!”杨柳指着屏幕,见莱昂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陌生,她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集带有英文字幕的版本,递到他面前,“快看,保证你会佩服他的智慧!这种动画片是木偶制作,每一帧都靠人工摆放,可不好做了,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 动画片夸张的造型和诙谐的情节,配上维汉双语的片头曲,在园内回荡。 “人人都叫我阿凡提,纳斯尔丁·阿凡提,生来就是个倔脾气,倔啊倔脾气。骑上小毛驴,我走呀嘛走四方,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从东跑到西。” 杨柳特意让莱昂注意那清晰的维吾尔语演唱和紧随其后的汉语演唱。 “你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就是我们国家对少数民族文化保护和传承的一种方式。让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看到和听到。你不知道这部动画片在中国有多出名。我小时候看了这个动画片,喜欢上了那头毛茸茸的小毛驴,缠了我妈好久,想要让她给我养一只呢!” 莱昂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阿凡提用巧计帮穷人夺回被霸占的树荫,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古老的智慧逗乐了,又似乎对这种生动的文化展示有所触动。 “最后,你养了吗?” 他看着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杨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毛驴。 杨柳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可能?那是北京城里,怎么养啊?后来是我妈妈说只有阿凡提养的小毛驴才那样聪明,别的小毛驴都很笨,会在床上拉屎撒尿。要是我非要养,就只能养在我的房间里,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孩子,真是好骗。”杨柳说完,又忍不住发牢骚似的感慨。 这一下轮到莱昂笑起来。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杨柳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纯真,这样开怀。 离开风情园,他们前往下一个经典打卡点,坎儿井。 这个被称为“地下长城”的古代水利工程,是吐鲁番绿洲的生命线。 站在坎儿井幽暗清凉的渠道边,杨柳用手臂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仿佛在描绘那条看不见的地下河流。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潜伏在地下的、人工开凿的河流,”她用手比划着,“古人为了减少宝贵水分的蒸发,顺着地势,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一口竖井,深入到地下含水层,然后再在井底横向挖掘暗渠,将无数口竖井连接起来,最后在下游地势较低的地方,让水流流出地面,灌溉农田。” “想想看,在这么久远的年代,要在地下几十米深处,精准地开凿出这样四通八达的水网,”她的声音在洞窟里带着一点回音,“这需要多少双手,经过多少年的接力?竖井一口接一口地打下去,暗渠一寸接一寸地挖通……这不像一个人挖一口井,这更像是在地底,为整片绿洲编织一条生命的脉络。”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历经千年依然坚固的井壁,转头看向莱昂,眼神清亮:“所以你看,这样庞大的工程,光有智慧和汗水还不够。它需要一张跨越时间的蓝图,需要能把成千上万的人力和资源汇聚起来的力量,更需要一种能超越个人和家族利益的秩序,来守护这条血脉世代流淌。” “我以前说的,边疆和中枢之间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语气放缓,像在分享一个观察已久的发现,“其实就像这坎儿井的水脉,看得见的是地表清泉,看不见的,是深处那条确保活水不绝的、有序的根基。正是这种根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世代安居乐业。” 莱昂凝视着脚下潺潺流动的雪水,水中倒映着井口投下的微光,闪烁不定。 他沉默着,目光却沿着暗渠流向深处,仿佛在追寻那条无形的“根基”。 这一次,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仿佛坎儿井本身的存在,就是最雄辩的证明,让他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源远流长的逻辑。 一天的行程接近尾声,在返回停车场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排售卖特产的小摊。 色彩斑斓的干果哥各式各样的水果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就在这时,莱昂却突然在一个卖手工纪念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可爱的冰箱贴上,然后伸出手,拿起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色葡萄造型冰箱贴。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杨柳瞬间瞪大了眼睛。 莱昂语言不通,也不问价,直接从他那个皮质钱夹里,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大的一百元人民币,默不作声地递给了那位笑容朴实的维吾尔族摊主大叔。 摊主大叔愣了一下,显然很久没遇到过使用如此大面值纸币的顾客。 他看了看手里的百元大钞,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长相周正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转过身,似乎想向旁边的乡亲们求助,看看能不能破开这笔“巨款”。 就在这时,大叔仿佛突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地转过身,对着莱昂摆了摆手,直接把那张一百元塞回了莱昂手里,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连说带比划:“这个,不用,不用这么多!” 莱昂显然误解了摊主的意思,他以为钱不够,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低头,又开始从钱包里往外掏钱。 “哎哟我的天!”杨柳在心里哀嚎一声,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了莱昂掏钱的手。 “开什么玩笑,”她压低声音,用英语飞快地对莱昂说,“他那是找不开,不是嫌少!你这样人家还以为你‘看不起人’、‘故意找茬’呢!” 她赶紧转头,用普通话向摊主大叔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其他摊主解释:“不好意思啊各位,他是外国人,别看他长得像中国人,他听不懂中文,也不会说。” 这一解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的维吾尔族摊主们一听是外国友人,热情立刻被点燃了。他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好奇和友善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着: “原来是外国朋友!欢迎欢迎!” “来,尝尝我们这个,好吃的!” “我这个是无花果干,甜得很!” 话音未落,金黄的葡萄干、饱满的无花果干、深紫色的西梅干、橙黄的哈密瓜干就像变魔术一样,被热情的手塞满了莱昂的两只大手,让他几乎快要抓不住。 连那个卖冰箱贴的大叔也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这个嘛小事情,钱找不开就送给你了,不要钱。” 莱昂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他两只手全是吃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只能不断用英语说着“Thank you……Thank you……”,眼神求助般地看向杨柳。 杨柳看着这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心里明白,同胞们的热情好客是真的,但其中也夹杂着一点让你尝后喜欢、方便做生意的小心思。 她不好辜负这份热情,便顺势在每个摊位上,将塞给莱昂尝的那些特产,都实实在在地各买了一小包。 一位特别热心的摊主大叔甚至从自家屋里提来一小筐刚摘下来的新鲜葡萄,硬塞到杨柳手里:“姑娘,这个拿着!天凉了,我们准备把葡萄藤埋到土里过冬了,这些藤上的葡萄再不摘就可惜了,送给你们吃!谁来拿都送!” 杨柳看着那筐晶莹剔透、仿佛还带着藤叶清香的葡萄,心里暖暖的。 她大大方方地嘿嘿一笑,接过篮子:“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谢谢大叔!” 她拿起一颗饱满的葡萄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立刻朝大叔竖起大拇指,将对方的葡萄种植技术猛夸了一顿,逗得大叔哈哈大笑。 看着杨柳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和这群语言、文化背景迥异的摊主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莱昂站在一旁,有些目瞪口呆。 这种迅速建立连接的能力,这种被陌生人慷慨赠与的体验,都远远超出了他惯常的生活经验。 他不习惯这样的馈赠,却又因语言的高墙无法表达,只能像个抱着宝藏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杨柳眼见老乡们聊的越来越热络,怕再待下去更难脱身,赶紧又用爸爸教她的有限几句维吾尔语说了好几遍“热合买提(谢谢)”,在一片“欢迎再来”的热情道别声中,拉着神情依旧有些懵懂的莱昂,匆匆离开了这片情感过于火热的区域。 回去的路上,莱昂看着怀里那一大堆“意外收获”,又看了看手中那个最终还是杨柳帮他付了钱的葡萄冰箱贴,再望向身边正轻松哼着不知名的歌、一颗接着一颗往嘴里扔葡萄的杨柳,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了他原有的认知。 第13章 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 回到酒店走廊,杨柳将大叔送的那筐葡萄和自己买的一大堆干果特产,不由分说地全都塞到了莱昂手里。塑料袋的提手紧紧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这些,”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似笑非笑的调侃,“都是天然晾晒的,吃起来应该不会触发你那神秘的‘个人原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勇敢尝试一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色:“不过友情提示,甜度爆表,注意适量,当心血糖。” 就在莱昂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杨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在同一个摊位买的、各式各样葡萄造型的软陶冰箱贴,在他眼前晃了晃。 “说起来,艺术家的审美果然与众不同。”她拿起自己那个在火焰山买的、工业化生产的金属冰箱贴对比了一下,“这种手工捏的,确实比我那个冷冰冰的有趣多了。谢啦!” 说完,不等莱昂反应,她便利落地转身,刷卡开门,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关门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柳几乎立刻就将眼睛贴在了猫眼上,屏息观察。 门外的莱昂,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几只沉甸甸的塑料袋都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却握着某个小东西。 她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形状轮廓,看大小,倒像是他自己挑的那个冰箱贴。 他低着头,凝视着掌心那方寸之物,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无奈神情,随即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某种思考,将那东西塞进了裤袋,这才转身开门进了房间。 和前一天一样,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动静。 杨柳结结实实当了一整天全勤导游加司机,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精神又监听了好一会儿,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才最终像耗尽电池的玩偶般,瘫倒在了床上。 翌日清晨,交河故城。 当车子停稳,迈步而出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杨柳,也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那座庞大的的千年古城,在戈壁晨曦中展现出它如同巨大战舰般的苍凉轮廓,连空气仿佛都在沉甸甸的历史中凝固了。 古城脚下是深达三十米的天然河谷,整座城市就这样孤悬于两岸崖壁之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军事堡垒。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建于大地之上的城市遗迹,而是一座从巨大台地中被生生“掏”出来的黄土雕塑。 “我们脚下这条小路,两千年前可能就是丝绸之路的主干道。”杨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历史。她引着莱昂走向悬崖边缘,下方,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街巷、院落的残垣,如同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风干的城市解剖标本。 “你看那里,”她指着远处一片相对规整、墙体厚实的区域,“那应该是官署区,城市的‘大脑’。旁边那片密集的、小隔间似的废墟,是民居和作坊。你能想象吗?工匠在这里打造银器,商队卸下驼背上的香料和丝绸……” 莱昂沉默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的车水马龙。 他们沿着步道向下,深入这座“悬浮”的城市。 “最神奇的是它的建造方式,”杨柳一边走,一边解释,语气中带着赞叹,“这里所有的房子,都不是用一块块砖石垒起来的,而是直接从这片高大的原生土台上,向下‘挖’出来的。先划定街道,留出墙壁,再把中间多余的土挖掉,形成房间。所以古人说‘挖地造屋’,这里的每一面墙,都是从大地母亲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她带着莱昂穿过一条狭窄得如同峡谷般的巷道,阳光只能从顶端漏下几缕。 “这样的街道,本身就是天然的防御工事,易守难攻。而且你看这布局,东西主干道,南北次干道,将城市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官署、民居、寺庙,各居其位,条理分明,这在两千多年前,是多么了不起的城市规划。” 在一处保存尚好的院落前,她停下脚步,指着院中一个方正的凹陷:“看,这是当年的水井。交河的先民利用一种独特的‘减压井’技术,将深达几十米的地下水引上来。是不是很聪明?有了这宝贵的水源,才能支撑起这座丝路咽喉的繁华。” 他们最终来到一处规模宏大的废墟前,尽管佛像早已无存,但那厚重的墙壁、中心塔柱的基座,依然昭示着这里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 “这里,曾经充斥着梵音的佛经和中文的读书声。”杨柳轻声说,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但除此之外更奇妙的是,考古学家在这里,不仅发现了佛寺,还找到了景教的教堂遗迹,以及后来的伊斯兰教墓葬。” 她回头看向莱昂,目光清亮:“你看,这座石头与黄土写就的历史书,一页页翻过去,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战争与权力,更有佛教、景教、伊斯兰教……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登场,甚至有过短暂的共存。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文明交汇,历史层叠的证据。不是吗?” 莱昂凝视着那巨大的佛寺遗址,又抬眼望向这片在湛蓝天空下显得无比苍凉与壮阔的废墟全景。 他端起相机。 这一次,他拍摄的不仅仅是建筑的细节,更像是试图捕捉那流淌在断壁残垣间的、沉重而复杂的历史气息。 杨柳悄悄凑近,瞥见他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 或是巨大城墙夯土层层叠叠、如同史书页脚的特写,每一道风雨侵蚀的痕迹都清晰无比。 或是广角镜头下,整座故城的骨架与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的雪线构成的永恒对话。 她注意到,他的构图精妙地避开了零星的其他游客,画面里只有辽阔的天地、无垠的时间和苍凉的古城本身,纯粹得令人心惊。 她有些放心下来。 至少他的镜头好像依旧在回避着“人”这个主题,这些构图精准带着历史沧桑的照片是这样壮美,没有人只有景,应该不会被用作其他目的。 于此同时,她心中又涌起新的好奇。 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究竟源于什么? 有着在她这个爱好者看来如此臻于化境随手拈来的摄影技术,竟然还不能让他成为一个专业的摄影师吗? 从故城出来,杨柳正盘算着如何继续前往乌鲁木齐的行程,目光无意间扫到地图,发现苏公塔就在附近。 在吐鲁番的旅行攻略里,这里算不上热门,又涉及莱昂并不感兴趣的宗教内容,但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心一横,直接临时改变了行程。 “带你去看看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她拉开车门,对莱昂宣布,“纯砖砌的,上面的花纹非常精美,是维吾尔族建筑艺术的杰作。”她尽量将介绍集中在艺术层面。 当那座浑圆、高耸的赭黄色砖塔出现在眼前时,莱昂果然抬头凝视了许久。 塔身繁复精美的砖雕花纹,图案层次清晰、重复交替、富有强烈的韵律感和装饰性。 菱形格、水波纹、四瓣花……随着光影流动,这些凹凸起伏的图案仿佛在塔身上缓缓呼吸。 不仅是为了美观,还起到了塔身自然通风的作用,防止风沙侵蚀内部结构,设计非常科学。 “这座塔,还有一个名字叫额敏塔,”杨柳站在塔下,斟酌着词句,“是清朝时,当地的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为了表达对朝廷的感激和忠诚而修建的。他一生坚定地维护国家统一,并在平定准噶尔叛乱等重大事件中立下功勋,因此获得了中央政府的册封。” 苏公塔与旁边一座可容纳千人礼拜的清真寺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令杨柳意外的是,原本对宗教场所似乎不太感兴趣的莱昂,这次却主动迈步走进了清真寺。 他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沉默地走了一圈,目光敏锐地扫过支撑穹顶的巨型榫卯梁柱和墙壁上朴素的伊斯兰纹样小窗,最终定格在从天井落下沉淀于经毯之上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验证某个久存于心的猜想。 片刻后,他又默默地退了出来,表情平静,像是内心的疑问得到了无声的证实。 参观完苏公塔,杨柳的手指在手机地图上逡巡。 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借口停留了,杨柳内心有些焦躁,却也只好悻悻地决定出发前往乌鲁木齐。 车子驶向高速入口,城市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就在距离高速入口还有几公里的一段相对荒僻的路边,杨柳远远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背着巨大行囊的旅行者,站在烈日下,朝着车辆驶来的方向,锲而不舍地伸着手,拇指向上。 这是一个欧美常用的搭车手势。 “有人想搭车。”杨柳放缓了车速,看向莱昂。 莱昂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孤独的背包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第14章 卖石灰的见不得卖面的 就在汽车即将与那个路边身影擦肩而过的瞬间,莱昂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基本上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停下来,问问他要去哪里吧。” 杨柳依言踩下刹车,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那位背包客身旁。 莱昂降下车窗,混合着尘土与炽热的风瞬间涌入。 他尚未开口,车窗外便清晰地传来一声混杂着疲惫与惊喜的呼喊:“Oh, fod''s sake!” 紧接着是一句声调古怪、磕磕绊绊的中文:“搭车?” 莱昂显然没有听懂那句中文,他用英语直接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车外站着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一身与莱昂如出一辙的专业户外装扮,风尘仆仆。 他背上那个体积硕大的登山包,大小几乎超过了杨柳那个大号的行李箱。 浅棕色的胡须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蓝色的眼睛因惊喜而瞪得溜圆。 听到这句纯正的美式英语,他眼中几乎瞬间迸发出得救般的光芒,语气激动得近乎哽咽: “Oh my God!你会说英语!太好了!我、我想搭车去乌鲁木齐。已经走了一路,眼看着就要上高速了,还是没人愿意停下来带我。大部分车根本不理我,好像我是隐形人!好不容易等来的车,不是没法沟通,就是方向不对。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今晚恐怕得睡在路边了!” 他语速极快,仿佛一个被孤独囚禁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成片的单词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莱昂耐心地等他倾诉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他伸手按了一下打开了后座的门锁,语气依旧平淡:“我们正好去乌鲁木齐,后座还有空位。” 这话如同特赦令,让车外的壮汉瞬间眉飞色舞。 他龇着大白牙,一连串的“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如同机关枪般扫射出来。 他利落地卸下巨大的背包,看到后座上固定着的莱昂的专业装备箱,他赞叹了一句“哇哦,这箱子真不赖!”,随即自然地将自己的背包塞到座位下方,长腿一迈,庞大的身躯便陷进了后座。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般。杨柳甚至在他坐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车身向下一沉的轻微晃动。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这位不请自来的“庞然大物”,又偷瞄了一眼副驾驶上面无表情的莱昂,二话不说,重新发动了汽车。 然而,车子刚恢复移动,后座的莱纳德就像被按下了某个语言开关,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嘿,你们好!我叫莱纳德,从美国来旅游的。”他首先自我介绍,随即身体前倾,带着满脸热情的笑意,对着莱昂夸赞道:“你的英语说得太棒了!是之前在美国留过学吗?” 话音刚落,没等莱昂回应,驾驶座上的杨柳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清脆爽朗的笑声在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前后两位男士疑惑的目光。 “哦,抱歉,”她连忙收敛笑意,但眼角眉梢仍带着藏不住的促狭,“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情况有点好笑。”她见莱昂依旧保持沉默,便好心解释道:“不好意思,他不是在美国留过学,他本来就是美国人。” 莱纳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电脑程序遇到了无法理解的指令。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重新启动,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得知能搭车时还要灿烂开怀的笑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杨柳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叹:对嘛,这才是异国他乡遇到同胞时该有的兴奋表情。 “真的吗?我居然在中国的新疆,搭上了一辆美国人的车!今天绝对是我的幸运日!”他兴奋地看向莱昂,基于莱昂的东方面孔,他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推断:“那你一定是日本人了?你从哪儿来?加州吗?我是从德州来的!”他自豪地吹了个口哨,补充道:“孤星之州,你懂的!” 那句听起来格外刺耳的“日本人”,让杨柳的心下意识地揪了一下。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莱昂。 一直以来,她只知道他自称美国人,持有瑞士护照,却从未触及过他血脉的根源。 在她的认知里,如此直白地询问一个刚认识不久,长着东方面孔的美国人族裔归属,是有些冒犯的举动。 尽管她内心早有猜测,但为了维持表面友好的同行关系,顺利完成监视任务,这份好奇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压抑着。 但此刻,她不禁屏息凝神,等待着莱昂的回答。 看到莱昂的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似乎也绷紧了一瞬,甚至无奈又烦躁的闭了闭眼睛,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明确传递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杨柳开始有些担忧。 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和语调却听不出太大波澜,只是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是的,我来自加州。不过,我不是日裔,”他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我是华裔。” 华裔。 这个词从他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杨柳几乎能在心里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一块关键的拼图终于被精准地放置到位。 她忍不住在心底兴奋地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她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除了他那周正到近乎“根红苗正”的长相气质,更因为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含蓄内敛、注重边界感的行事作风,都隐隐契合着某种中式教养的痕迹。 尽管都是美国出生长大,这与她印象中典型的日本裔或者韩国裔男性气质,确实存在微妙的差别。 就在杨柳为自己直觉准确而暗自欣喜时,她的“最佳助攻”莱纳德先生,已经兴奋地拍打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发出了新一轮的感慨:“Wow!你居然是中国人!这太神奇了!你是休假回家探亲的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那种,你知道的,拼命工作从不休假类型的人呢!” 他甚至没给任何人留下回答的空隙,再次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喋喋不休起来:“对了!你是中国人,那你一定会说中文吧?太酷了,真羡慕你!这样一来你回中国旅行可就太方便了。尤其是在新疆,我很少能碰到能用英语顺畅交流的人,全靠手机翻译软件,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杨柳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排那个精力旺盛、喋喋不休的“话痨”老乡,又瞄了一眼身旁这个惜字如金、情绪难辨的正主,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感油然而生。 她强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在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得道者多助! 这位看似偶然搭车的美国兄弟,简直是上天派来助她一臂之力的“神助攻”,把她想问又不便直接询问的问题,以一种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全都问了出来。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无论莱昂的回答是真是假,她都能借此机会,在他那片神秘莫测的拼图上,再添上几块至关重要的碎片或者线索。 在莱纳德连珠炮似的提问间隙,莱昂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好意思,我不会说中文。我是 Ameri-Born ese。和你一样,只是来旅行的,并不是回家探亲。”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柳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Ameri-Born ese,难怪。 这个定义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广阔而复杂的、关于身份与认同的故事空间。 而她,正站在这个空间的入口,准备一探究竟。 这个答案似乎让直性子的莱纳德有些意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仿佛错过了一个绝妙的故事题材。不过,这种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立刻又被另一种开朗乐观的神色所取代。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英语这么溜,完全听不出口音。”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开始自动进行职业推理,“看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来自硅谷的精英,是程序员吧?这工作真不赖,还能租辆这么好的车自由旅行。不像我,大学选了个冷门专业,现在工资不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我的学生贷款呢。我就特别喜欢到处跑,一有空就满世界转悠,顺便拍拍视频,我注册了一个旅行博主的小频道,希望能赚点外快补贴路费。” 莱昂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莱纳德关于他职业的猜测话头,而是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对方提到的旅行博主身份:“是吗?做旅行博主听起来很有趣。你的账号叫什么?或许我可以关注一下。” 一提到自己的视频频道,莱纳德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立刻把刚才的好奇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哦!太好了!说起来,最近因为我发了几条关于新疆的视频,粉丝数还涨了一些呢!”他兴奋地把自己的账号名报给莱昂,接着说道,“你看看我之前的视频就知道,我去过不少国家了。但说真的,中国,绝对是我去过所有地方里最棒的!简直比传说里的天堂还要好!”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开始长篇大论:“说实话,来之前我也被我们国内那些媒体骗得不轻,整天就是那套陈词滥调,什么空气污染严重啦,警察无处不在监视啦,社会专制压抑啦,还有你们都知道的,什么压迫少数民族啦,文化灭绝啦……乱七八糟的。我原本都没打算来新疆,只计划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转转就算了。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目瞪口呆,简直像活在了另一个时代,一个……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科幻时代!尤其是你们中国的基础建设,我的天!那高铁,机场,高速公路!我看我们美国再过多少年也修不好。” 他激动地比画着,“正好我在北京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新疆的宣传片,那风景实在太美了,我当即就决定,必须来亲眼看一看!” 说到这儿,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极致的美味,夸张地吞了一下口水,声音都带上了满足的叹息:“哦,还有这里的食物!我的上帝!简直是天堂级的享受!又好吃,又便宜!我每天都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胃出来!尤其是羊肉,这儿的羊肉是我吃过最好的!当然,牛肉和啤酒当然还是比不上我们德州。听说乌鲁木齐有个大市场,里面什么吃的都有,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转转?” 第15章 瓶口能封住,人口封不住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流动。 车内的气氛迅速被莱纳德毫不掩饰的新一轮夸赞淹没。 杨柳正愁如何将这位“神助攻”多留一阵,闻言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得仿佛早有此意:“好啊!我们也正想去乌鲁木齐的大巴扎看看呢,正好可以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莱昂的反应。 果然,他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杨柳不管三七二十一,自作主张将这算作默许。 这一路上,对于她的行程安排,他几乎从未提出过异议,这种近乎全然的“依赖和顺从”,此刻在她看来,更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计划。 莱纳德高兴得几乎要从后座弹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得遇知音的狂喜:“太好了!说实话,这一路上我基本都是一个人,除了对着相机自言自语,简直快忘了怎么跟活人正常聊天了,真的快憋疯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便从副驾驶座飘了过来,音调不高,却像一颗有棱有角的石子在路面上跳动:“哦,是吗?”莱昂的唇角弯着一个清浅的弧度,重复道,“可以看得出来,那可太惨了。” 这语气里的笑意是真实的,但杨柳却敏锐地从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被精心包裹着的、带着凉意的讽刺。 她偷偷瞥去,莱昂侧脸线条依旧平静,可那双半垂着的狭长凤眼里,分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阳光下的刀刃,闪了一下便迅速隐去。 她赶紧扭过头,用力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口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然而,后座的莱纳德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乐观开朗的神经根本接收不到如此细腻的信号。 他反而像找到了难得的知音,激动地连连点头,蒲扇般的大手又“砰砰”拍了两下副驾驶的椅背,震得杨柳都能感到微微的颤动。 “是吧!你懂我!”他声音洪亮,带着德州阳光般的炽热,“要是这会儿不是在车上,我真得给你个大大的拥抱,兄弟!” 抒发完感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开始在车内逡巡,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定格在驾驶座上的杨柳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你还是比我强多了!”他语气夸张,“不用像我一样穷游搭车不说,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路相伴。最重要的是——”他特意拉长了语调,朝着杨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女朋友的车技真棒!说真的,以她这样娇小的身形,能如此娴熟地驾驭这辆‘陆地巡洋舰’,就像驯服一匹烈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得,这位仁兄是精准地在雷区连续蹦迪,刚“惹完”莱昂,又把“火力”引到了她身上。 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不好意思,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几乎是同一瞬间,杨柳清亮的声音和莱昂低沉而清晰的否认,在车厢内重叠响起,那份突如其来的默契,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莱纳德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句会引发如此整齐划一的反驳,他愣了一下,一把抓下头顶上那顶皱巴巴的渔夫帽,露出有些凌乱的浅棕色卷发,粗大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哦,抱歉,抱歉!我看你们很……默契,所以误会了。我的错!” 杨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上导游式的专业微笑:“没关系,误会而已。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杨柳,中国人,是莱昂临时聘请的司机兼导游。” “Wow!Cool!”莱纳德眼睛一亮,发出由衷的赞叹,目光在莱昂和杨柳之间转了个来回,“司机兼导游!这安排真棒!兄弟,你居然还专门请了导游,一定是对你的……嗯,祖籍文化非常感兴趣吧!”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壮阔而苍凉的戈壁,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前一段时间去了一趟爱尔兰,我有一半那里的血统。有时候我也想不通,我那些祖辈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千里迢迢从爱尔兰挤上一条小破船跑到美国去。不过了解了一点历史之后这一点我倒还能理解了,毕竟那时候爱尔兰闹饥荒嘛。”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引向了莱昂,语气轻松地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说起来,你们华人的祖辈呢?真不知道他们当年怎么想的,要从这么棒的地方跑到美国去?是吧,兄弟?”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抱着看戏心态的杨柳,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心底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华人的移民史,哪里是能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调侃的过去?那是一部浸透了血泪的苦难史。 从十九世纪加州淘金热被当做“猪仔”贩卖的华工,到用无数生命铺就横贯美国东西的太平洋铁路,再到1882年那充满歧视与排斥的《排华法案》……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祖国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哪个安土重迁的中国人,会愿意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忍受那无尽的剥削、暴力和系统性歧视? 甚至这段沉痛的历史,至今在西方主流叙事中仍被轻描淡写地扔在一边,湮没在过往的尘埃里。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刻,被眼前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同胞”,以这种不带恶意却更显隔阂的方式轻易提起。 她相信,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位非裔美国人,就算莱纳德再口无遮拦,也绝不会以如此轻松的口吻去调侃那段黑暗的奴隶贸易史。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莱昂。 果然,他脸上那层被新疆艳阳镀上的健康红润,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近乎虚弱的苍白。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如同岩石。她几乎能透过他脸上的皮肤,看到他紧咬的后槽牙。 他背靠着座椅,双手在身前十指交叉地放在腿上,这样一个看似放松的姿势,杨柳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处于极致的紧绷状态,那沉默的躯壳下,似乎正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的情绪能量,随时可能爆发。 不能再让莱纳德信口开河了! 杨柳立刻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巧妙地接过了话头:“说到这个话题,莱纳德,请原谅我需要稍微纠正一下你的看法。我们中国确实拥有悠久的历史,但能发展成你今天看到的模样,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充满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奋斗。” 她微微顿了一下,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切入点,“你不是刚才提到硅谷的华裔工程师都是出名的工作狂吗?你猜猜,他们这种刻苦耐劳、追求卓越的性格特质和精神传统,是从哪里继承而来的?” 莱纳德居然真的被这个问题吸引了,他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确实非常、非常勤奋。我在美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很多中国人开的便利店和中餐馆,好像永远都在营业,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关门休息。” “都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嘛,”杨柳顺势将话题导向更温和的方向,语气也轻松下来,“本质上,和你旅行途中还不忘拍摄视频、努力经营频道补贴路费,是一样的道理。” 莱纳德果然被带偏了,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开朗笑容:“哈哈,是这样没错!虽然现在频道的收益还不算多,但至少能覆盖一部分旅行开支了,我很满意!” 趁着莱纳德沉浸在小小成就感的喜悦中,杨柳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莱昂。 他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紧绷的下颌线也略有放松,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张力,总算缓和了下来。 杨柳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这位莱纳德先生,虽然咋咋呼呼,每一脚都精准地在莱昂的雷区上蹦迪,但好歹是个能撬开话题的“工具人”,要是真被莱昂一怒之下赶下车,她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用的一个“助攻”去? 眼看莱昂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车内的气氛因为刚才的话题显得有些凝滞,杨柳只得再次承担起暖场的重任,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对了,莱纳德,你在吐鲁番玩得怎么样?都去了哪些地方?” 一提起旅行见闻,莱纳德的热情瞬间复燃,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Amazing!Unbelievable!(太棒了!难以置信!)我觉得吐鲁番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专门去那里的外国游客不算多。说实话,我选择去那里,一开始只是因为从北京飞过去的机票比其他地方便宜很多。” 他耸了耸肩,坦诚得可爱,“但现在我觉得,这绝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而且最幸运的是,还在路上遇到了你们!” 杨柳想起他之前在路边顶着烈日、徒劳的竖着大拇指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着提醒道:“说到这个,正好给你一个在中国旅行的小贴士。你想搭车的时候,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这个手势,在这里不太通用。通常情况下,这个手势在中国更多是表示‘太棒了’、‘赞一个’的意思。” 她模仿了一下竖大拇指的动作,继续说道:“所以,如果你下次还想尝试搭车,建议你直接朝着来车的方向,友好地挥挥手,成功率可能会高很多。” “Oh!My God!”莱纳德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才我在路边的时候,有好几辆车经过,车里的人不仅没停车,还冲我笑着竖大拇指!我当时还有点莫名其妙,以为自己看错了!啊,真是太感谢你了,杨!” 他极其自然且迅速地给杨柳的名字做了简化。 杨柳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昵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还是坦然接受:“不客气。” 就在这时,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的莱昂,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溪流的冰块,瞬间打断了车上逐渐升温的热情。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柳,语气是一贯的认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用词却刻意强调了某个身份,“我的司机兼导游,最近的加油站你知道在哪里吗?车上的油量指示,似乎不太乐观了。” 第16章 胡椒虽小辣死人 杨柳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 她急忙瞥向仪表盘,那根象征着生命线的指针,果然已经颤巍巍地跌入了代表危险的红色区域。 她手忙脚乱地用中文唤醒车载导航的语音助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当冰冷的电子音确认他们刚刚与最后一个加油站擦肩而过,而剩余的油量绝无可能支撑这辆油老虎般的“陆地巡洋舰”抵达下一个补给点时,杨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整颗心都凉透了。 说到底,这全是她的疏忽造成的。 这几天,她以“导游”的身份顺理成章地从莱昂手里接过了方向盘,那么检查车辆状况、规划补给这类琐事,自然也该由她负责。 可她平时开惯了电车,根本没有时刻关注油表的习惯,加上这几天不是埋头做旅行攻略就是一边开车一边做导游讲解,每天晚上还要分心“监视”莱昂,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又忙又累,竟然把“加油”这件头等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刚才还差点因历史问题针锋相对的两位美国人,此刻竟不约而同眼巴巴地望着她。 莱纳德湛蓝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询问,而莱昂的目光则更深沉,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凉透了的心顿时冒出冷汗。 杨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稳稳地靠向路边,双闪灯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嗒嗒”声,像她此刻有些紊乱的心跳。 车子最终在应急车道上停稳。 “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误。”她转过身,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从地图上看,我们车里的油,肯定坚持不到下一个加油站了。” 话音落下,副驾驶上的莱昂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而后座的莱纳德却已经用一种乐观开朗的美式幽默打破了沉闷:“Ah, shoot!(真见鬼!)”他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真希望你的后备箱里能和我一样,藏着一桶救命油!”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引用了一句俚语,“Well, that''s poorer than a church mouse.(这下我们可比教堂里的老鼠还穷了。)” 这句常见的自嘲,不知怎地,竟然成功逼得一向表情管理严格的莱昂,明明白白地翻了一个微小的白眼。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杨柳,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话说出口,那担忧更像是对处境的冷静评估:“那现在怎么办?呼叫道路救援吗?” “没关系,我有办法。”杨柳连忙摆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份笃定,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我们先下车再说。” 她率先推开车门,戈壁的风瞬间裹挟着阳光的气息涌了进来。 她绕到车后,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在那片早就被她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后备箱深处,准确地扒拉出一个三角警示牌,小跑着放到车后足够远的安全距离,支好。 然后,她招呼着车上的两位乘客下车,三人一同退到路边的护栏旁。 “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杨柳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在强烈的阳光下反着光。 她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通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警清晰、标准而沉稳的普通话声音。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杨柳迅速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简洁地说明了情况。 车辆缺油,被困高速,大致方位。 电话那头的女警耐心地听着,语调平稳而富有安抚力量,仔细询问了他们更具体的位置信息。 “请不要着急,待在安全区域,车辆打开双闪,警示牌放置好。我们马上通知附近巡逻民警过去帮助你们。”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杨柳连声道谢,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挂了电话,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满是安抚,透着点北京大妞爽朗劲儿的笑容,向两位同伴宣布:“搞定了!放松点儿,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一会儿就有救兵到!” 莱纳德闻言,立刻伸出右手大拇指,活学活用,声音洪亮:“太好了!真厉害!” 莱昂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依旧沉默,但那紧绷的肩线看起来似乎松弛了一毫米。 他们停车的地点,恰好位于著名的达坂城风区。 高速公路两旁,一眼望不到头的,是无数巨大的、如同白色森林般矗立的风力发电机。 它们三片巨大的叶片缓慢而有力地旋转着,与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皑皑的雪顶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极具未来感和视觉冲击力的壮阔景象。 没等杨柳这个“导游”开口,莱纳德的目光就已经被这“风车森林”彻底俘获了,他张大了嘴巴,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Wow!Amazing!Incredible!(哇!太神奇了!难以置信!)这……这真的是在地球上能看到的景象吗?我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什么美军的火星基地!” 杨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自豪:“这是我们国家最早大规模建设的风力发电站之一。你看到的每一个‘大风车’,都是一个巨大的发电机,能把戈壁上这看似无用的大风,转化成清洁的电能。除了风能,我们大力发展的清洁能源还有光能。尤其是在新疆,这里的光照最为充足,所以我们修建了很多的光伏发电厂,那景象也相当的壮观。” 她想起自己在伊吾的时候拍的光伏发电站的照片,从手机上找出来给莱纳德和莱昂看,顺势给他们科普起中国在绿色能源方面的发展,甚至提到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 “这片地区是出了名的风口,风速高,风向稳定,是建设风力发电站的绝佳地点。”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不过在这里,可得小心点,东西容易被风吹跑……”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呼啸着卷过! “Oh!e on!(哦,别这样!)”莱纳德惊呼一声,他头顶上那顶本就戴得不甚牢固的渔夫帽,瞬间被风掀起,像个顽皮的精灵般,在空中翻滚着,径直朝着广袤的戈壁深处飞去。 他反应极快,嘴里叫嚷着,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跑带跳地追了出去。 可惜,人类的双腿如何跑得过戈壁的风? 他徒劳地追出一段距离,最终只能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那顶陪他走南闯北的帽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一直面无表情、斜靠在路边护栏上的莱昂,此刻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莱纳德那仿佛突然“返祖”,在戈壁上狂奔的狼狈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揶揄,低声对杨柳说: “Wow……你应该早点告诉他的。”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罕见的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心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感到一阵好笑。 看来那个口无遮拦的德州同胞,是真的把这位一贯矜持的谦谦君子给惹毛了,竟然能让他流露出如此“幸灾乐祸”的一面。 她笑了笑,正想回应点什么,却看到莱纳德已经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于是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同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Oh, sorry!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她带着歉意说道。 莱纳德深吸了几口气,那来自德州血脉的乐观天性似乎让他极易恢复。 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刚才的沮丧抛到了脑后,大手一挥:“没关系!怪我脑子没转过来,一看到这么多风车,我就该想到的!幸好我的背包里还有一顶备用的帽子,不然,”他指了指自己裸露在阳光下的脸和脖子,“明天你们就能看到一个被晒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的我了!” 杨柳被他生动的比喻逗笑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破了戈壁的寂静。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制式警车,正平稳而迅速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一直姿态放松的莱昂,在警车出现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改变了站姿。 他立刻不再倚靠栏杆,身体像瞬间接通了电源,站得笔直而挺拔,仿佛回到了某种严峻的、需要严谨对待的场景。 相比之下,莱纳德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带着一脸天真又好奇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警车,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事物。 杨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报警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多分钟,她不禁在心里再次为新疆警察的出警效率点了个赞。 就在她感慨的这片刻功夫,那辆警车已经精准地停在了他们的越野车后方,保持了安全距离。 车门打开,两位身着标准警服,装备整齐、身姿挺拔的警察叔叔利落地下了车,径直朝着这一片唯一的女性杨柳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位警察叔叔抬手敬礼,目光沉稳,语气严肃而正式:“你好,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第17章 当年的羊娃子,见过几个狼娃子 杨柳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混合着歉意与乖巧的笑容,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几分:“警察叔叔,是我报的警。那个……我开车出来,忘记加油了,真不好意思,给您们添麻烦了!” 为首的警察叔叔是一位面容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他闻言微微一笑,眼神沉稳,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没事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带着职业专注,锐利而不失礼貌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在杨柳身旁的莱昂和莱纳德,那眼神像是在评估现场状况与潜在风险。 “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和驾驶证。”警察叔叔对杨柳和蔼地说道。 杨柳赶紧低头在随身的小包里翻找证件。 就在这时,她听见警察叔叔用带着点儿新疆口音但十分清晰的普通话询问后面两人:“你们两个人,是和她一起的?” “是的,是的!”杨柳连忙将找到的证件双手递到警官手上,语速稍快地解释,“不好意思,警官,他们两个都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 她侧过身,先指了指表情没什么波澜的莱昂,“我是这位先生的导游兼司机。” 接着,她又指了指旁边那位高大的莱纳德,“剩下那一位朋友是我们路过时搭便车的,正好我们都要去乌鲁木齐,就顺路带他一程。” 莱纳德看到杨柳指向自己的动作,虽然听不懂,但大概猜到是在介绍自己。 他立刻发挥社牛本性,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高高举起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像一头热情洋溢的棕熊在挥舞熊掌似的,朝着警官用力挥了挥,嘴里还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你好!” 警察叔叔笑了笑:“你好。” 他的目光在莱纳德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到表情严肃、身姿挺拔的莱昂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一些。 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点安抚的规范感:“不要紧张,让他们也出示一下身份证件,这是正常流程。” “好的好的,没问题。”杨柳从善如流地点头,立即转过身,将警官的要求原封不动地翻译给莱纳德和莱昂听。 莱纳德立刻配合地开始在他的大背包里翻找。 而莱昂,则是沉默着动作流畅地从车内储物格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皮质钱夹,取出了他那本醒目的红色瑞士护照。 警官仔细地查验了两人的护照,又对比了一下本人,确认没有异常情况后,便将证件递还给他们。 他回头指了指自己那辆闪着警灯的制式警车,对杨柳说:“我们车上有备用油,拿过来给你们加上一桶,应该就差不多够你们撑到下一个加油站了。” 杨柳脸上瞬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阳光穿透了之前的阴霾:“太谢谢您了!真的帮大忙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语气真诚地问,“我要怎么付款呢?扫码还是?” 警官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潇洒又带着点理所当然:“没关系,不用钱。” “啊?”杨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不要钱吗?” 警官肯定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神情:“嗯,不要钱。解决个燃眉之急的事情,小事儿。”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朝着警车走去,准备去取油桶。 杨柳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民警察雪中送炭还不收费,这让她在感激之余,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正准备抬脚跟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莱纳德那语气满是好奇、音量丝毫不加掩饰的询问:“Wow,杨刚才告诉我你是美国人,”莱纳德湛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莱昂,以及他手中那本与他“美国人”身份不符的护照,“可是你这本护照……是瑞士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定身咒,瞬间让杨柳打消了去帮忙的念头。 她立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原地站定,甚至微微侧过身,背对着两人,手底下开始“忙碌”起来。 她把刚刚放好的驾照和身份证又从包里掏出来,漫无目的地将它们从一个夹层挪到另一个夹层,仿佛在整理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然而,她全身的感官,尤其是那双竖得像天线一样的耳朵,早已牢牢锁定在身后两人之间的对话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停顿的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杨柳在无限期待中,只听到莱昂用他那特有的、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回了一个简短的词:“是的。” 就这? 杨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她耐心地等待着,期望着莱昂能进一步解释这复杂身份的由来,哪怕只是一句“我母亲是瑞士人”或者“我在瑞士居住过”之类用来搪塞人的场面话。 然而,没有。 莱昂在短促的确认之后,便再次陷入了那片令人抓狂的沉默之中,仿佛刚才只是承认了今天天气不错。 倒是莱纳德,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惊奇地提高了音量:“等等,慢着……让我理理——你是中国人,但你出生在美国,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还有个瑞士护照?Wow,cool,兄弟,你这身份配置可真够复杂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带着德州牛仔特有的直爽和不着边际的联想力,开始了一连串的灵魂拷问:“那你看奥运会或者世界杯的时候,给哪个队加油?要是我,这肯定是个超级难题,心脏都得分裂!哥们,说真的,瑞士护照肯定算得上是黄金门票了吧?你是不是可以随时随地收拾包袱就搬到欧洲任何地方去?哇哦,那感觉一定爽翻了!”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华点,语气变得同情起来:“……慢着,靠,那你是不是得给两个地方交税?咱们大美利坚好像不管你去哪儿都要收税的吧?再加上瑞士?Oh, man……那听起来简直像场噩梦。光想想我的钱包就开始疼了。太疯狂了!” 杨柳听着莱纳德这一连串如同脱缰野马般的联想和提问,尤其是最后关于交税的部分,只觉得眼前一黑,第一次为这位“神助攻”的话痨属性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恼火。 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重点完全跑偏了啊! 就在这时,提着油桶的警察叔叔恰好走了回来,成功解围。 杨柳立刻趁机转身,脸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飞快地扫向莱昂,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因刚才话题可能引起的情绪波动。 然而,她的视线刚投过去,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莱昂不知何时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间,那双深邃的、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眼神锐利而审慎,仿佛早已将她刚才那番“忙碌”的伪装和竖耳倾听的姿态尽收眼底。 被抓包了! 杨柳心头一跳,但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毫无破绽地切换成带着感激和轻松的笑脸,做出一副正要向其他两人解释情况的模样,目光在莱昂和莱纳德之间流转:“等警官帮我们加好油,我们马上就能继续出发了!” 莱纳德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他看向正在熟练往油箱里加油的警察,再次发出了由衷的、带着点商业头脑的赞叹:“原来中国的警察服务这么周到,还兼职拖车救援和加油呢!怪不得我看他们的装备都特别精良专业。嘿,这看起来是一笔很不错的生意!” 莱昂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正在加油的警官,又落在正满脸笑容与警官寒暄,试图用热情的感谢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探查行为的杨柳身上。 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矫饰与伪装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在警官沉稳的背影和杨柳看似无懈可击的侧脸上来回逡巡,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编织着真相的网。 而此时全心沉浸在“表演”中的杨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已落满了这样意味深长的注视。 警察叔叔利落地完成加油任务,在杨柳千恩万谢的声音中,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分内之事,不足挂齿”的淡然,转身和同事上车。 警灯闪烁,车辆平稳驶离,当真有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从容与潇洒。 看着警车远去,杨柳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戈壁滩上干燥而刚劲的空气,仿佛要将刚才那一连串的紧张、尴尬和意外全都置换出去,然后转身,招呼还等在路边的两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好了,困难解除,虚惊一场!我们上车,目标乌鲁木齐,继续出发!” 第18章 吃饱就睡下,又白又细刷 车子重新发动,莱纳德还是那样毫不吝啬他的热情,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欢呼:“Well done!(干得漂亮!)” 那架势,仿佛杨柳刚才完成的不是一次简单的道路救援,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他拉开车门,庞大的身躯灵活地钻进了后座。 莱昂也坐回了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浅淡的弧度,目光落在杨柳身上,语气是一贯的认真:“辛苦了。这次的救援是怎么收费的?费用我来支付。” 杨柳一边观察后视镜,一边利落地打方向盘汇入主路,摇了摇头:“不用。警官刚刚说了,不要钱,免费的。” 莱昂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哦”了一声,默默地将头转了回去,看向前方。 然而,这个回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Oh!My!God!(哦!我!的!天!)” 莱纳德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双蓝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中国的警察居然这么好?!跑这么远来救援,就只是……就只是收个卖汽油的钱吗?那点钱可能连他们警车来回的油费都不够呢!” 杨柳透过后视镜看到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连忙更清晰地解释:“不不不,莱纳德,你理解错了。是救援和加油,都——不——要——钱。完全免费。” 她顿了顿,语气也带上了一点感慨,“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大老远的麻烦人家警察叔叔专门跑一趟,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莱纳德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皱着浓密的眉头,愣了半天,仿佛大脑正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悖论。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的,用一种梦游般的语调说道:“Wow……我是说,Wow……我简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不可思议。”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找回真实感,随即用一种带着美式黑色幽默的语气吐槽道:“嘿,说真的,要是我们美国警察也这么干,相信我,我们政府停摆的时间纪录,不出一个月就能创下历史新高。”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这语出惊人的结论需要一点支持,便自然而然地看向副驾驶上那位法律意义上的“同胞”,寻求认同:“你说是吧,兄弟?这简直太‘社会主义’了!” 莱昂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默认、自嘲和某种不便言明之情绪的复杂神态。 他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依旧惜字如金,用他标准的低沉嗓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Maybe.(或许吧。)” 莱纳德没有得到预期的热烈响应,也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杨柳身上,目光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羡慕:“说真的,杨,我越来越羡慕你了。”他环顾了一下这辆结实可靠的越野车,以及窗外那片刚刚为他们提供了免费救援的土地。 杨柳闻言,嘿嘿一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腰板,一种混合着自豪与归属感的情绪自然流露:“这一点,我倒十分同意你的看法。” 她的声音清亮而肯定,“我们中国的警察和军人,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作为一个前军属,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掷地有声,胸膛里充盈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暖流。 然而,这股暖流几乎在下一秒,就与她心底那份深藏的、对父亲的思念与感伤撞了个满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骄傲与失落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目光也短暂地失去了焦点,望向了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滩。 莱昂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惊鸿一瞥,捕捉到了她脸上这瞬间的情绪转换。 他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将头转向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之后的行程格外顺畅,引擎平稳地轰鸣,仿佛要将刚才抛锚的窘迫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由于路上的小插曲耽误了一些时间,当他们按照导航驶离高速,准备进入乌鲁木齐市区时,很不幸地,一头便扎进了晚高峰汹涌的车流里。 这阵仗,乌央乌央的车辆首尾相连,蠕动着前行,比北京早高峰的北四环也丝毫不见逊色,宽阔的马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 杨柳只能认命地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小心翼翼地在车流的缝隙里腾挪,把好端端一辆威风凛凛的“牛头”,硬生生开出了“蜗牛”的耐心。 坐在副驾驶的莱昂倒是面不改色,似乎对这种大城市标配的拥堵早已习以为常。 他一直专注地盯着窗外的车流,目光扫过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闪烁的霓虹,又好像只是无意识地将目光焦点落在某处,沉浸在旁人无法窥见的思绪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杨柳趁着刹车的空隙,朝着车内后视镜望了望。 这种贪吃蛇式、进两步退一步的行驶风格,显然拥有强大的催眠效果,早已将面露疲色的莱纳德成功“哄睡”。他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浅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伴随着车辆轻微的晃动,正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噜声。 难怪…… 杨柳心想,怪不得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路段的那一条线,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驾驶,加上之前情绪的起伏,一阵倦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 “累了?”莱昂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差点吓了杨柳一跳。“前面有能靠边停车的地方吗?换我来开。” 杨柳连忙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没事没事,我还能坚持。主要是这条路现在看起来太堵了,水泄不通的,也找不到合适停车换手的地方。” 她顺势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哦对了,我昨天定好了一家酒店,位置和评价看起来都不错,你要看看吗?” 经过了下午在加油站那段有些尴尬,仿佛被看穿的对视,杨柳面对莱昂时,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她开始下意识地没话找话,试图用日常的对话来填补沉默带来的微妙张力。 莱昂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样,他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一眼手机屏幕,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没关系,你决定就好,你觉得合适就行。” 杨柳讪讪地把手机放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又聊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个……明天我们的安排是去大巴扎,就在乌鲁木齐市区里面逛一逛,你觉得怎么样?” 莱昂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都可以。” 他的“可以”两个字话音刚落,后座就传来了莱纳德迷迷糊糊、带着刚睡醒时沙哑鼻音的问话:“明天去哪儿?你们刚才说……大巴扎?那是什么地方?” 杨柳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位“神助攻”醒得可真是时候! 她马上就要黔驴技穷,找不到话题来缓解和莱昂独处时的微妙气氛了。 “大巴扎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有很多很多美食和特产的大市场。” 杨柳耐心地解释,“‘巴扎’是我们新疆少数民族同胞的语言,意思就是集市、市场。” “哦——!”莱纳德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语调,随即好像真的饿了似的,响亮地吧唧了吧唧嘴,“那可太棒了!说实话,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睡着了,可能是我空空的肚子坚持不懈地把我叫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几乎凝滞不动的车海,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wow……乌鲁木齐这么繁华啊!看起来完全像个国际化大都市!你看这车流,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简直……呃,如果能不全都像现在这样堵在路上,那就更完美了。” 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话加上一个生动的注脚,他话音未落,一声响亮而悠长的“咕噜——”声,便从他的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莱纳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腹,语气委屈又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老朋友商量:“Sorry, buddy……(抱歉,伙计……)但是你看外面这个情况,我估计你还得再坚持饿一会儿。” 这样一个身材魁梧、性格彪悍的德州壮汉,此刻却对着自己抗议的肚子又是解释又是道歉,那颇具反差的画面让杨柳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她本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待客之道,一边伸手在自己的随身背包里翻找,一边用安抚的语气说:“哦,真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忘了加油,才让我们耽误了时间,正好赶上了晚高峰。我看看我这里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我这里有,我这里……” 然而,她埋头翻了半天,只摸出两包红油诱人的魔芋爽和一瓶薄荷味的口香糖。 得,哪个也不顶饱啊。 杨柳在心里哀叹一声。 无奈之下,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副驾驶上的莱昂,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好意思:“莱昂,我包里没什么能正经充饥的,你那里……有能吃的东西吗?” 莱昂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里黑洞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飞快地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正眼巴巴望着他、满脸写着“饥饿”的莱纳德,然后默不作声地伸手,在他那件功能性强大的冲锋衣某个隐蔽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掏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手臂越过座椅靠背,朝后面递了过去。 “给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有这个。” 莱纳德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了过去,嘴里连声道谢:“谢了兄弟!” 他三两下利落地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评价,“嗯!提拉米苏口味!我喜欢!” 坐在前面的杨柳,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莱纳德竟然能把那在她看来味同嚼蜡、只是为了高效补充能量而存在的蛋白棒,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至还精准地尝出了“提拉米苏”的风味,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费了好大劲才把即将冲出口的笑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群美国人的味蕾,怕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第19章 打人不挖脸,骂人不揭短 历经了晚高峰的漫长煎熬,当车子终于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莱昂的蛋白棒果然能量超群,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莱纳德仿佛瞬间“电量满格”,那张闲不住的嘴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见莱昂和杨柳已经在办理入住手续,便凑上前,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先是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做了一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然后顺势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小小的”建议:“嘿,兄弟们,”他目光主要投向莱昂,语气轻松自然,“你看,既然我们都到乌鲁木齐了,为了节省点预算,也热闹点,我们俩要不要凑合一下,睡一个房间?放心,房费我们AA,绝对公平!” 站在一旁的杨柳听到这话,心里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莱昂肯定会拒绝。 她甚至有点恶趣味的好奇,这个一向注重边界感心思难测的男人,这次究竟会用什么听起来既合理又无法反驳的借口来婉拒这位过于热情的“同胞”。 果不其然。 莱昂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去考虑这个提议,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莱纳德,拒绝得直接又坦荡,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和其他人睡一个房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听不出多少歉意,但那份不容商榷的意味却明明白白。 莱纳德倒也不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地耸了耸他宽厚的肩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乐天派的表情:“All right, man.没问题,可以理解!那就明天见了,兄弟!” 他随即转向杨柳,用力地挥了挥他那毛茸茸的大手,声音洪亮:“杨,晚安!明天见!” 杨柳微笑着点头回应:“晚安,莱纳德,睡个好觉。” 她说着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已经飘向莱昂。 他仍是和前几天一样,只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旅行包,他甚至连车里那些价值不菲的摄影器材都没有拿,怀里紧紧抱着的,依旧是那个与他冷峻又疏离气质略显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那枕头蓬松柔软,十分好睡的样子,看起来就不便宜,但怎么说也比不上一个相机的镜头盖。 “晚安,莱昂。”杨柳强迫自己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努力眯起眼睛,弯起唇角,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既自然又甜美,试图驱散刚才在路上那“被抓包”的对视后,残留的一线心虚。 莱昂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只是目光似乎不似之前那般锐利逼人,眼底深处反而隐隐透出一种罕见的、仿佛全身心被消耗殆尽后的精疲力尽。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晚安。”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动作轻缓地关上房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响。 这一次,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较晚,杨柳没有选到正对莱昂房间的位置,只能退而求其次,住在了他的隔壁。 回到自己房里,杨柳反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与莱昂房间相邻的墙壁旁,把耳朵轻轻贴了上去,仔细听了听那边的动静。 嗯,住在隔壁也有住在隔壁的好处,她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至少听墙角更方便了,还不会被出门的他撞个正着。 她换上一双舒适的软底拖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大床上,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感席卷而来。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APP,在收藏夹里找到了几家早就看好的、评分很高的新疆特色餐厅,迅速选了几样馋了很久的菜品下单。 外卖很快送到。不用打开袋子就能闻到混合着孜然味的肉香。 饱餐一顿后,风味浓郁的碳水和肉类带来的满足感让她有些“晕碳”,脑子昏昏沉沉的。 就在这时,妈妈的微信视频请求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依,怎么样?到乌鲁木齐了吗?一切顺利吗?”妈妈关切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 她这趟Gap Year新疆之行,妈妈是最早的倡议人和最大的赞助商,每天的行程报备和安全确认是雷打不动的任务。 除此之外,为了让妈妈彻底放心,她的背包夹层里还始终放着一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GPS定位器。 然而,在和妈妈分享旅途见闻时,出于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直觉,她本能地隐瞒了莱昂的存在和她的跟踪任务。 莱昂虽然行为古怪形迹可疑,但她并不认他为会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 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妈妈无谓地担心比较好。 和妈妈通完视频,杨柳放下手机,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彻底合上,连灯都忘了关,就直接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莱昂,却远没有这般好眠。 他正斜靠在床头上,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羽绒枕头,仿佛那是能给予他安全感的慰藉。 枕头上摊开放着那本半新不旧的《追风筝的人》。 也许是因为对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他翻动书页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却一直没有停歇。 窗外的乌鲁木齐渐渐沉寂下去,灯火零星,只有夜行的车辆偶尔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光影流动。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依然不知疲倦,一页接着一页翻动着,将这本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白都能完整复述的书,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抬起手,用指尖捏了捏酸涩疲惫的眼角,然后抱着那个枕头,侧身蜷缩起来,勉强小睡了一会儿。 得益于新疆与北京大约一小时的“作息时差”,商场和大部分景点开门的时间相对较晚。杨柳沾了这点时差的光,卸下了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离约定在大堂见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已经收拾妥当的杨柳,敏锐地听到了隔壁房门被轻轻打开的细微声响。 莱昂还是老样子,守时得近乎刻板,从不让她多等一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精神抖擞地打开门,脸上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用自然又亲切的语气打招呼:“嗨,早上好!睡得好吗?” 仿佛全然忘记了昨天的种种尴尬。 莱昂已经站在走廊里,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早上好。睡得很好。” 杨柳的目光趁机在他脸上光明正大地流连。 他半垂着眼皮,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部分眼神,但那眸子里隐隐透出的并非清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没睡醒就被仓促叫起,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他微微抿着的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好在脸色不像昨天在车上时那样苍白,倒是恢复了一些血色。 她正想开口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就被一声响彻走廊的、充满活力的“Good m!”打断了。 杨柳应声转过头去,顿时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是莱纳德。 他刮掉他刮干净了脸上那浓密的浅棕色胡须,整张脸轮廓瞬间清晰明朗起来,看起来比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形象年轻了至少十岁,显得神采奕奕,像是刚刚从外面晨跑溜达回来。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真正让杨柳哭笑不得、几乎要扶额叹息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他昨天提到的“背包里的备用帽子”。 那是一顶鲜绿色,带有醒目白色三叶草图案的圣帕特里克节系列棒球帽。 莱纳德见到杨柳和莱昂,立刻呲出一口耀眼的大白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高高举起手里一个又大又圆、烤得金黄焦脆的馕饼,热情地招呼道:“见到你们真高兴!要不要来点这个?看起来又香又脆,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一下子就被它的香味吸引了!闻起来和中东那边的大饼好像不太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咔嚓”一声,利落地掰下来一大块冒着热气的馕饼,率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杨柳。 “谢谢。”杨柳尽量控制住自己脸上快要失控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微笑接过来,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顶帽子的颜色,“那你的意志力相当在线了。据说在新疆,没有一个完整的馕饼能被顺利拿回家,因为太香了,走在路上总会忍不住掰着吃光。” 莱纳德猛地点头,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诚实作风:“我这不是因为要和你们分享嘛!我要是先吃,那可就没得剩了!” 他说着,又“咔嚓”掰下另一块,这次递给了站在一旁、神色莫辨的莱昂:“兄弟,来尝尝!闻起来真的好香。” 出乎杨柳意料的是,这一次,莱昂居然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还带着温度的馕饼,低声说:“谢谢。” 在杨柳惊诧到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的注视下,莱昂低下头,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馕的边缘,然后在嘴里仔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馐美味,最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他唇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微笑,轻声评价道:“嗯,挺好吃的。” 而旁边的莱纳德,早就大口大口地咬在剩下的半块馕上,嚼得嘎嘣脆,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嗯,是很好吃!我个人觉得比墨西哥餐厅里那种大饼好吃。要是能配上我们德州风味的烤牛胸肉,那就更完美了。相当美味,还超级便宜!” 杨柳看着莱昂说话间,竟将那块不大不小的馕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全部吃了下去,心中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放着蟠桃不吃,突然改吃猪八戒在街上化的缘! 她忍不住偷偷用手指尖,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捏了一下。 是疼的!不是在做梦啊! 她机械地咀嚼着自己手里那块馕饼,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都快吃完了,也感觉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全然不知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转头一眼又瞥见了莱纳德头上那顶鲜艳夺目的绿色帽子。 想到他即将要戴着这顶帽子,和他们一起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大巴扎…… 杨柳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偷偷捏了自己大腿一下。 如果他们一行人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也就算了,大家就算看见了,顶多觉得这老外不懂中国文化,也能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是—— 她,杨柳,黑头发黄皮肤,北京二环城墙根儿下长大,深知这绿颜色的帽子在中国文化里的独特含义。 莱昂呢,虽然是个一句中文不会说的外国人,但偏偏顶着一张周正到根红苗正、比新疆当地的少数民族同胞还像中国人的脸。 再加上一个头戴翠绿圣帕特里克棒球帽、身材高大显眼的莱纳德…… 这样奇奇怪怪的三人组合,别说是在大巴扎那样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地方,就是走在普普通通的乌鲁木齐街头,也绝对会即刻拥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和“瞩目”礼! 她那点小心思在心里弯弯绕绕,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提醒他一下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不说吧,他会一直戴着这顶绿帽子走街串巷,吸引所有路过的中国人的目光,连带着她和莱昂,那场面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说吧,又觉得他是爱尔兰裔,人家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和节日,肯定不能理解这颜色有什么问题,自己贸然去说,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文化敏感过度。 她偷偷摸摸,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莱昂。 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绿色帽子”在中国文化语境里,还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莱纳德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份馕饼,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将装馕饼的塑料袋团成一个球,手臂一扬,用一个标准的抛物线精准地投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灿烂到几乎天真无邪的笑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宣布:“好了,伙计们!让我们出发吧!我简直太期待今天的大巴扎之行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杨柳的担忧完全是必要的一样,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兴奋,“哦,对了!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热情友好,我刚才在外面买馕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对我笑呢!真是太棒了!” 得……洋相还得洋人出,老祖宗诚不欺我。 杨柳在心中哀叹一声,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好呀,人都齐了,我们……走吧。” 第20章 听人劝吃饱饭 情况和杨柳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糟糕几分。 从停车场到大巴扎门口,不过短短百来米的路程,简直成了一场移动的、无声的注目礼现场。 莱纳德那顶鲜翠欲滴的圣帕特里克节棒球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一样出众,精准地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含义丰富的目光。 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窃笑,有带着文化理解的无奈摇头,更有一些直白的、带着“懂的都懂”意味的指点和低语。 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并排走在一起的三人牢牢罩在其中。 莱纳德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依旧用他那洪亮的嗓音,热情洋溢地对着杨柳和莱昂絮絮叨叨,分享着他初到大巴扎的兴奋。 他不知道,他每多说一句话,每多挥动一下手臂,都在为这幅“奇行种三人游”的画卷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杨柳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脚下像踩了棉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莱昂,他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面无表情,步伐沉稳,仿佛周遭那些探究的视线和莱纳德的喋喋不休,都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定力超群?杨柳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种组合带来的社交压力,让她看谁都觉得似笑非笑,几乎令她快要窒息。 好在一进大巴扎,杨柳离得老远就看见了一个卖帽子的店铺。 那店铺门口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从冬天厚实的皮帽到夏天轻便的草帽,从老人戴的传统样式到小孩喜欢的可爱造型,维吾尔族的绣花帽,哈萨克族的毡帽,甚至还有几顶颇具俄罗斯风情的裘皮帽……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太好了!终于有救了! 杨柳忍不住在心里欢呼雀跃,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连带着脚步都瞬间轻快了许多,几乎要小跑起来。 “前面有一家帽子店!”她赶紧招呼身边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太阳有点晒,正好我想买一顶帽子戴,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话一说完,她就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小鹿,脚步轻快地朝着店铺蹦跳而去。 兴冲冲的莱纳德闻言,立刻迈开他的长腿,三两步就轻松赶上了杨柳,甚至比她更早一步抵达店门口,像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大孩子。 只有莱昂,还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对即将发生的“帽子救援行动”一无所知。 走进店里,一股混合着羊毛、皮革和干果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热情的维吾尔族店主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大叔,立刻迎了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道:“来来来,帽子便宜卖了,随便看随便瞧,镜子在那边,看上哪个嘛就试一下嘛!” 杨柳目标明确,目光在挂满墙壁的帽子中快速搜寻,很快就锁定了一款。 那是一顶浅棕色的牛仔帽,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帽檐一圈,用彩色的丝线绣满了哈萨克族经典的象征吉祥的云朵和羊角形花纹,粗犷中透着精致。 她兴高采烈地将帽子取下来,递给旁边已经被琳琅满目的帽子看花了眼,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的莱纳德。 “来吧,孤星之州的牛仔,”她笑着,语气带着鼓励,“看看这顶帽子怎么样?上面的花纹可是我们新疆的少数民族手工刺绣,是不是很有特色?快点戴上试试,大小合适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当做纪念品!” 莱纳德两只蓝眼睛瞬间放出光来,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他嘴上客气着:“e on,朋友,这我怎么好意思……” 一边说着,身体却无比诚实,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帽子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扣在了自己那颗刚刚摆脱了“绿色危机”的脑袋上。 这顶融合了美式西部风格与哈萨克民族元素的帽子,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虽然是一顶牛仔帽,但因为有了那些色彩斑斓、充满地方特色的绣花,让莱纳德瞬间从德州的牧场穿越到了伊犁的草原,除了皮肤白一些,鼻梁高一些,那样子看上去,和那些纵马驰骋的哈萨克小伙子竟真有几分神似。 不过,说句实在话,就算这顶帽子他戴上去再难看,也总好过之前那一个! 杨柳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立即捧场地笑着鼓掌,语气夸张却真诚:“Wow!Cool!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太合适了!” 她顺势强调,“这顶帽子我来付钱,就当是我送给朋友的礼物,欢迎你来新疆!” 听她这样说,莱纳德倒也没再推辞,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痛快地说:“谢谢!杨,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杨柳也总算把心里那块关于“绿帽子”的大石头彻底搬开,松了一口气。 转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站在店门口的莱昂身上。 他眉头微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安地四处张望,看起来竟然有些局促。 身上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此刻喧嚣的大巴扎里显得尤为突出。 杨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迅速从货架上挑了一顶枣红色丝绒打底,用金线和彩线绣着繁复羽毛图案的正宗维吾尔族四楞小花帽,颜色艳丽,做工精美。 她走到店门口,把仿佛随时准备逃离的莱昂拉进商店里相对人少的角落,将手中的花帽递给他,语气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切:“喏,你戴这种更合适。送给你,就当是我这个东道主,送给朋友的礼物。” 莱昂显然没想到杨柳会突然送他礼物,整个人愣了一下,冰封般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双手接过那顶小巧精致的花帽,动作显得有些郑重。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似乎也悄然融化,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份感谢听起来也比以往多了些温度。 杨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得爽朗:“别客气!” 站在一旁的老板娘目光如炬,赶紧热情地提醒:“哎,丫头,给他试戴一下嘛,这个有大小号的。小了嘛戴不上,大了嘛戴上老掉。” 杨柳心领神会。 这简直是天赐的、试探莱昂反应的好机会! 她转过头,对老板娘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这个……您能帮我给他戴一下吗?我没戴过这种花帽,怕戴不好,弄坏了。” “没问题!小事情!”热心的老板娘欣然应允,二话不说就走到莱昂面前,几乎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爽利劲儿,从他手里拿过帽子,利落地展开,然后伸手就直接扣在了莱昂那一头黑发上,还顺手帮他正了正位置。 “嗯!”老板娘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夸赞道,“这个大小正好!戴上就像我们维吾尔族的巴郎子一样帅!” 莱昂完全听不懂老板娘在说什么,原本还安静地等着杨柳给他翻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上一沉,那顶带着陌生织物气息的帽子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杨柳也不解释,只是看着他有些懵然的表情,狡黠地笑着,重复着那句万能理由:“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 听到这话,莱昂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眼神灼灼的老板娘。 他本来已经微微抬起、准备将帽子取下来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带着点认命般地收了回去,任由那顶与他冷峻气质截然不同的、充满民族风情的小花帽留在自己头上。 杨柳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这么容易被说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决定再逗他一下,伸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镜子,示意他自己去看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老板娘刚才夸你呢,说你这样很帅,很像他们当地的小伙子。” 莱昂的目光只是微微向着镜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时间短到几乎算不上是“看”,更像是对杨柳这句话的一种礼貌性的、敷衍的回应。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平淡。 说完,他转向依旧笑容满面的老板娘,微微颔首,用英语清晰地说道:“Thank you。” 这一下,更是哄得老板娘心花怒放,结账算钱的时候,还主动给杨柳抹掉了零头,连声夸赞:“你这个外国朋友,亚克西!” 杨柳看了看还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沉醉在自己新造型中的莱纳德,又看了一眼头顶小花帽、眼神里带着点无辜和茫然,脸颊似乎因为刚才的围观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莱昂,心里终于感到一阵安心和满足。 这下不仅解决了‘绿帽子’的危机,礼物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她给自己选了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内衬是色彩绚烂、极具新疆特色的艾德莱斯绸,既实用又别致。 戴上新帽子,她招呼着仍在店里好奇转悠、对什么都感兴趣的莱纳德,以及戴上花帽之后就显得浑身不自在,姿态明显僵硬了几分的莱昂,一起离开了这家名叫“漂亮”的“救命”帽子店。 莱纳德看着莱昂的新造型,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笑着打趣道:“嘿,兄弟,你这样看起来……简直和当地人一模一样!” 莱昂只是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并没有搭话。 杨柳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凭着她对他的了解,总觉得以他那冷淡的性格,应该不会一直戴着这顶过于“招摇”的帽子。 果不其然,等他们走出店铺一段距离,融入喧闹的主干道人群后,莱昂便抬手,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头上那顶枣红色小花帽取了下来。 他没有随手拿着,而是仔细地将其按照原来的方式折叠起来,然后拉开自己随身那个黑色背包,小心地放了进去。 在他拉开背包拉链的那一瞬间,杨柳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快速扫过背包内部。 里面显得有些空荡,除了刚刚放进去的帽子,似乎只有一些简单而零碎的个人物品。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看到他那些昂贵的专业相机,甚至连一台普通的便携相机或者手机云台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杨柳一直暗自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点点。 没有相机……无论对于一个心怀不轨的记者,还是一个需要搜集情报的间谍来说,都像是士兵上战场没有带枪,威胁性无疑大大降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里,将对莱昂的警惕等级,暂时调低了一格。 第21章 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一踏入大巴扎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拱形大门,莱纳德就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过量兴奋剂的孩童,一头扎进了这座巨大的、活色生香的“游乐场”。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根本不够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看什么都忍不住要停下来研究半晌,脚步黏稠得像是踩在了糖浆上。 再加上有了杨柳这位精通双语、熟悉风土的“金牌导游”从旁解说和翻译,他更是如鱼得水,玩得不亦乐乎,嘴里不时爆发出“Wow!”“Amazing!”“Incredible!”的惊叹,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刚从那家“拯救”了他形象的帽子店出来没走几步,莱纳德的目光就被旁边一家店铺里折射出的寒光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家专门售卖英吉沙小刀的店铺,玻璃柜台和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刀刃在新疆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刀柄上则镶嵌着五彩斑斓的宝石、贝壳或是精美的金属花纹,华丽得像一件件工艺品。 莱纳德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眼睛像最敏锐的猎鹰发现了心仪的猎物,紧紧盯着那些小刀,再也挪不动分毫。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柜台,身体前倾,手指悬在空中,隔着玻璃虚点着,想碰又不敢轻易触碰,那种情态,显示出他对于刀具这种东西有种发自内心的天然尊重。 “哇,等等……杨,你快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热切地一把拉住杨柳的胳膊,把她拽到柜台前,“这个,这绝对是手工活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绝不是机器造的那种千篇一律的东西!” 他急切地央求道:“你快帮我问问,这些……这些宝贝,我能拿起来仔细看看吗?” 杨柳被他那副仿佛朝圣般的模样逗笑了,依言向店铺里那位留着漂亮八字胡、眼神精明的维吾尔族大叔询问。 得到店主爽快的肯定答复后,她第一时间赶紧翻译给莱纳德,生怕晚上一秒,这个激动过度的德州大汉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直接把柜台玻璃拍碎。 莱纳德闻言,两眼瞬间迸发出堪比灯泡的光芒。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从店主大叔手中接过一柄镶嵌着绿松石和银丝的英吉沙小刀。 他熟练地将小刀在手中掂量了几下感受分量,然后伸出粗大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拂过锋利的刃口,感受着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阻力。 紧接着,他便开启了一种沉浸式的、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模式:“它比我的巴克猎刀要轻巧得多,但你看这刃口!我的上帝,锋利得像剃刀一样。还有这个弧度的设计……握感太棒了,用起来绝对趁手,无论是切割还是……” 然而,此时的杨柳却没有心思去听他这些被惊艳之后的技术流感叹。 她趁着莱纳德全神贯注赏刀的间隙,下意识地想用眼神去寻找莱昂,看看他对这些冷兵器是否也流露出一丝兴趣。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直默不作声走在她身边的莱昂,竟然不见了踪影! 杨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第一个窜入脑海的念头就是: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趁乱甩掉我,要去完成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 这种夹杂着懊恼的紧张和担忧直冲脑门。 她猛地转过身,犀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在周围熙攘的人群中扫视,搜寻着那个高大却总是试图隐匿自身存在感的身影。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他。 莱昂并没有走远,就站在离他们大约十几米外、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 而此刻,他的身边,正围着两三个看起来结伴同行,年轻活泼的女孩,她们似乎正在和他说着什么。 杨柳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笑与安心的情绪。 她两步并作一步,小跑到莱昂身边,还没完全走近,就清晰地听到了其中一个女孩用带着一点中文口音但很是流利的英语,好奇地问道:“Excuse me, are you Korean? Traveling alone in Xinjiang?(打扰一下,你是韩国人吗?一个人来新疆旅行?)” 杨柳刹住脚步,没有立刻出声,静静地站在莱昂侧后方,和那个问话的女孩一样,期待着他的答案。 她倒想听听,这位惜字如金的先生,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街头采访”。 莱昂显然是看到了她从发现他不见、到焦急寻找、再到向他跑过来的全过程。 他的眼神在杨柳身上短暂地落了一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她刚才所有的心路历程。 随即,他转回头,看向问话的女生,用他那标准而低沉的美式英语清晰回答:“No, I''m Ameri-born ese.(不,我是美籍华裔。)” 他顿了顿,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刚刚站稳的杨柳,补充道,“I''m not alohat girl is my friend.(我不是一个人。那个女孩是我的朋友。)” 三个女生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转向了杨柳,带着几分好奇和了然。 杨柳立刻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友善笑容,上前一步,用中文自然地问道:“嗨,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女生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笑着解释:“哦,我们本来想让你的朋友帮我们三个人拍一张合影,但没想到他是个外国人,还说自己不太会拍照。” 不太会拍照?! 杨柳听到这个理由,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莱昂那辆越野车里,那几个被保护得一丝不苟、装着顶级摄影器材的专业箱子,以及他拍摄星空、交河故城时那精准老练的架势。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掩饰性地剧烈咳嗽了两声,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赶紧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圆场:“咳咳……不好意思,他、他可能是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怕给你们拍不好。我来吧,你们想要怎么拍?” 那女孩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操作简单的iPhone,虽然对“不会用手机拍照”这个说法感到些许疑惑,但也没有深究,高兴地把手机递给了杨柳:“太好了!我们想要后面那家卖艾德莱斯绸的店铺做背景,可以吗?” “没问题!”杨柳接过手机,瞬间进入了状态,拿出了平时抱着自己相机时的专业精神,指挥着三个女孩调整站位和表情,寻找最佳的光线和角度,“头稍微靠拢一点……对,笑容再自然些……好,看这里!” 她“咔嚓咔嚓”连着给她们拍了好多张照片,横的竖的,全身的半身的,直到三个女孩看着预览图,满意地连连道谢后离开。 在整个过程中,莱昂都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面对杨柳拍完照后,投过去明显透露出“你必须给我个解释”的探究目光,他却只是平静地回望,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丝毫没有要为自己那句“不太会拍照”的惊天谎言做出任何解释的打算。 杨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力,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吐槽的欲望,语带调侃,故意加重了某个词的语气: “走吧,我不会拍照的朋友。这里人太多,你可千万别再跟我们走散了。” 莱昂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用行动表示同意。 两人一起回到那家英吉沙小刀店铺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莱纳德手上的刀已经不知道换了第几把,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渴望又无可奈何的纠结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一看到杨柳回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举着手中那柄工艺最为繁复、镶嵌着红色玛瑙的小刀,哀嚎道:“杨,你看这个,太漂亮了,这曲线,这镶嵌,这平衡感……这简直是艺术品!可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垮了下来,带着哭腔,“机场安检要是看到我随身行李里有这个,非得疯了不可,绝对会把我的宝贝没收!” 他又恋恋不舍地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华丽冰凉的刀柄,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告别仪式。 最终,他对着一直耐心等待的店主露出一个极其歉意的笑容,说了声:“Sorry。”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老板可能听不懂,赶紧又央求杨柳:“快,快帮我跟老板翻译一下,就说他的刀非常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但是我要坐飞机,不能带,非常感谢他。” 杨柳依言翻译。店主大叔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反而很是豁达地摆了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但意思明确的英语回了一句:“Thank you! Wele!(谢谢你!欢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差点让情感丰富的莱纳德当场热泪盈眶。 “哦!”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对着杨柳感慨,“这里的人简直太善良、太友善、太体贴了!真希望我能在这里多待上几个月!” 然而,他这番关于友善的感慨还没完全抒发完毕,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拽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把他从失落中猛地拉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果木烟熏的焦香、肥美羊肉被炙烤时迸发出的油脂芬芳,以及某种独特植物气息的复合味道,强势地穿透了大巴扎里各种复杂的气味,直冲他的天灵盖。 莱纳德像一头被激发了本能的寻血猎犬,鼻子用力吸了几下,立刻忘了那些让他爱不释手却无缘拥有的小刀,身体自动循着香味的来源,精准地“飘”到了一个烤肉摊前。 只见摊位上,巨大的、带着些许脂肪的羊肉块,被穿在粗壮且带着树皮纹理的红柳枝上,在熊熊的炭火上不停地翻转,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滴不时坠入火中,溅起一阵阵诱人的火焰和更浓郁的香气。 “这!这才是烤肉应该有的味儿!”莱纳德的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英吉沙小刀时还要溜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香味……简直能把死人给香醒了!” 当他看清那比他的小臂还要长的烤肉钎子,以及上面串着的、差不多有他半个拳头大小的厚实肉块时,他骨子里那种属于德州人的、“越大越好、越粗犷越地道”的DNA,彻底被激活了。 “你看看那钎子的尺寸?”他指着红柳枝,对跟上来的杨柳和莱昂大声赞叹,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那根本不是钎子,那是长矛!是标枪!我太喜欢他们的这种风格了!够豪爽!” 他急不可耐地吞了吞口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杨,这次必须我请客!你说,你要吃几串?” 说完,他又不忘招呼站在一旁、依旧没什么存在感的莱昂,用他德州式的热情发出邀请: “嘿,兄弟!别看热闹了,你来个五串开开胃怎么样?” 第22章 大人不见小人怪 “不用了,谢谢。” 莱纳德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在莱昂回答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微微僵住。他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 莱昂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暖意,语气听起来更是冰冷而直接,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莱纳德眨了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显然误解了这拒绝背后的含义。他以为这位东方面孔的“同胞”是在跟他客气,立刻换上了一种更熟稔、更“哥们儿”的语气,大手豪爽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包:“Oh。e on, buddy!(哦,别这样,兄弟!)” 他伸手指着那滋滋冒油、香气霸道的红柳烤肉,“这个一看就知道很好吃!跟我还客气什么?没关系,我带了钱的,我请客!” 莱昂依旧只是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真的不用了,谢谢。”他的拒绝简洁、清晰,不留任何让人继续劝说的缝隙。 莱纳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开嘴,似乎还想凭借他那德州式的热情和逻辑再努力一把。 “没关系,”一旁的杨柳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莱纳德的胳膊,适时地插话,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劝说。 她仰头看着莱纳德,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解释道,“他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太适应这里的食物,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因为钱。” 这句解释瞬间解开了莱纳德心中的疙瘩。 他脸上那混合着困惑和一丝不被接受的不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目光里甚至掺杂了几分真诚的同情,他看向莱昂,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惜了。” 对于一个将美食视为人生重要乐趣之一的人来说,无法享用眼前如此诱人的烤肉,在他看来的确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放下了非要请莱昂吃东西的执念,莱纳德的注意力立刻全部回到了美食本身。 当他听到杨柳说自己只要一串尝尝味道时,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像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夸张地撇了撇嘴。 “才一串?”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随即不再询问杨柳的意见,直接转向烤肉摊主,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用最原始的身体语言比画出他心目中理想的数字——十串! “哎!等等!”杨柳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那只要“下单”的毛茸茸的大手,哭笑不得地劝阻,“五串!五串就够了!”她生怕这位对分量有着德州式理解的壮汉真点出十串来,赶紧伸手指向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香气弥漫的长长街道,试图用更广阔的美食蓝图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你看,后面还有那么多店铺,不知道藏着什么好吃的呢?你难道不想留下一点肚子,去品尝品尝别的美味吗?” 莱纳德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带着探究和期待往隔壁摊位一瞟,立刻就被旁边那家店铺里,一个个刚从馕坑里取出来,金黄酥脆,形似方枕的烤包子吸引了全部目光。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妥协了,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对着摊主比出五根手指,“那就先要五串!” 紧接着,他的指尖立刻转向旁边的烤包子铺,语气急切地对杨柳说,“那个!那个方形的烤面包是什么?闻起来好香!我还想吃那个!” 事实证明,无论是粗犷豪迈的红柳烤肉,还是皮脆馅香的烤包子,都没有让味蕾被德州烤肉滋养出来的莱纳德感到丝毫失望。 恰恰相反,这几口扎实的肉食下肚,非但没有填饱他,反而像是正式打开了他胃口的闸门。 接下来整整一条街的逛吃之旅,莱纳德仿佛化身为一台高效的美食扫描仪,只要是看到卖肉的摊位,不管那是滋滋作响的铁板烤肉、抑或是冒着热气的大锅手抓肉,他都要像只被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样,坚定不移地停下来,兴致勃勃地买上一份,尝上一口。 最后,当他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杯冰镇格瓦斯,像用饮料填满胃里最后一丝缝隙时,还忍不住一边品尝,一边像个专业品鉴师似的咂咂嘴,评价道:“嗯,这个和我们德州的啤酒一点也不一样,味道更甜,有点像……嗯,发酵的面包?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杨柳看着他这一路风卷残云般的“战绩”,再对比一下昨天晚上他仅靠莱昂给的那一根蛋白棒就撑过一夜的食量,深刻地明白了为什么莱昂看起来总是清瘦单薄,几乎没怎么见他正经吃过东西。 那玩意儿是真的扛饿啊!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莱昂身上。 明明身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大巴扎,周围是摩肩接踵的游客、高声叫卖的商贩和弥漫在空气中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他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隔离罩,神情淡漠,眼神疏离,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不像是在逛一个充满生命力的集市,倒更像是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独行,浑身上下没有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想到这儿,杨柳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她和莱纳德都带着点“吃货”属性,两人一唱一和,合作默契,几乎横扫了沿途遇到的各种小吃摊。而莱昂呢?他只是听话又沉默地跟着,像一个尽职尽责却毫无参与感的影子,别说吃东西,连一口水都没见他喝过。 不吃不喝,可不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嘛!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破天荒地吃掉了莱纳德给的那块馕饼,心中一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侧过头问他:“莱昂,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你能吃的东西?要不要吃点?” 杨柳原本并没指望能得到他什么积极的回应,心里已经预设好了最可能的答案——一句礼貌而疏远的“没关系,我不饿”。 却没想到,莱昂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竟然没有立刻拒绝。 他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用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这里,有没有汉堡店?” “汉堡店?”杨柳眨巴了几下眼睛,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充满了异域风情、美食遍地的大巴扎,他突然要找汉堡店?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找到地图APP打开,抱着怀疑的态度搜索了一下。令她惊讶的是,附近还真的有一家肯德基,距离不算太远。 “呃……有一家肯德基,”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你要去吗?” 莱昂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杨柳仔细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推荐路线,弯弯绕绕需要穿过几条小巷,单纯靠语言描述对于一个看不懂中文路标的外国人来说,确实有些复杂。 “不用了,”她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提议,“反正我们也逛得差不多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莱昂的目光从她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让人看不清情绪的黑眸似乎在她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才微微颔首:“好吧。”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步行街中心的一个小广场附近。 广场中央,一个小音箱正大声播放着节奏欢快、鼓点鲜明的维吾尔族乐曲。 成群结队的游客和本地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大圆圈,从人群晃动的缝隙间,能隐约看到圆圈中心有穿着艳丽艾德莱斯绸裙的姑娘和小伙子正在投入地跳着传统舞蹈,舞姿优美而富有感染力。 莱纳德凭借着他的身高优势,根本不需要挤进人群,正踮着脚,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这在他眼里堪称专业级别的街头舞蹈表演,脸上写满了惊叹和欣赏。 在震耳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掩盖下,杨柳站在他身后,连着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了精彩的表演中。 杨柳无奈,只好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莱纳德这才回过神,茫然地低下头。 杨柳仰着头,凑近他耳边,大声叮嘱:“我们要离开一下,去附近的肯德基,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别走远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莱纳德听到“肯德基”这个词从他敬重的“美食向导”杨柳嘴里说出来时,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听到莱昂不吃烤肉时更加疑惑和不解的表情,仿佛在说:“在这种美食天堂,你们要去吃那种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明白了。 杨柳也没空和他详细解释,转过身,和等在一旁的莱昂一起,逆着人流,朝着肯德基的方向出发。 走在相对安静一些的小巷里,也许是因为麻烦杨柳特意陪他多跑这一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或许是刚才杨柳那句关切的询问松动了他心防的某一角,莱昂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向杨柳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不吃羊肉,所以不能和你们一起吃东西。” 原来是因为不吃羊肉! 新疆的菜肴,无论是烤肉、抓饭、还是汤面,羊肉几乎是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食材。 杨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宁愿抱着那些在她看来难以下咽的蛋白棒,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享用当地美食。 可转念一想,刚才在小吃街上,除了羊肉,明明还有烤鸡、烤鱼,甚至一些油炸面食和甜品,他也完全没有尝试的意思啊。 她原本打算趁热打铁,抓住这个莱昂难得主动开口、露出缝隙的机会,再多打探出一点关于他饮食习惯,甚至可能由此引申出更多背景的信息。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解释了这是他的“个人原因”,属于饮食习惯的范畴,如果再追问下去,问题就显得过于私人化了,和她最初“调查他可疑行为”的目的似乎产生了偏离,更像是一种对他人隐私的过度打探。 于是,她立刻收敛了那份探究的心思,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状,语气轻快地点点头,用一种表示理解的口吻说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在新疆,不吃羊肉的话,选择确实会少很多很多。” 那家肯德基离得果然不算远,说着话的功夫,熟悉的红白色招牌就出现在了眼前。 商业步行街附近的这种连锁快餐店,总是挤满了来自天南海北、寻求便捷和熟悉口味的游客,这一家也不例外。看来和莱昂有着相似饮食习惯或需求的人,并不在少数。 店里人多拥挤,排队点餐的队伍蜿蜒。莱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随即停下脚步,转向杨柳,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坚持:“里面人很多,我自己去点餐就好。你在外面等吧,谢谢你带我过来。” 杨柳想起他刚才难得的坦诚,没有再坚持非要跟进去。 她接受了他的这份好意,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莱昂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融入了那熙熙攘攘、充斥着油炸食物气息和嘈杂人声的快餐店里。 杨柳则独自留在店外,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陌生街道,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莱昂那个“不吃羊肉”的“个人原因”,以及他走进肯德基时,那看似合理却又透着些许孤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