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处》
1. 初现端倪
冷月斜挂,残云时隐。
大燕京都崇仁坊的东侧,有一棵百年老槐,若是从树顶向下看,此刻整个坊市漆黑一片,
只余隐隐绰绰的几处烛影,仿若夜半鬼火。
这不,树下就有只“鬼”正在偷偷摸摸的飘荡。
也不能怪金日白探头探脑的像个鬼,毕竟他是北戎国的暗探,跑到大燕国的都城来偷情报,这要命的勾当谁能不紧张。
尤其,大燕国地营谍探的狠辣和手段,哪怕是在北戎国也是威名赫赫。
金日白抱紧了怀中的包袱,不停地擦着头上的汗,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是,怎么擦着擦着,手上突然有了些异物感?一些黄色的颗粒明晃晃的粘在了手心里。
这是什么东西?怔愣间,他下意识的舔了一口,甜的?!
是糖,是甜甜的糖瓜儿!
一声叹息从金日白的头上传来,他抬头望去,细碎的糖沫从空中飘飘洒洒落下,恍惚中,像是仙子洒下的仙粉。
而这位洒下仙粉的仙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倚坐在树上,头枕着左手,右手捏着一段长长的糖瓜,木钗束发,不施粉黛,整个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英气肃杀,眉宇间却带着漫漫的水天雾气,黑玉般的眼眸,软了人心,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副雌雄莫辨的美。
金日白愣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啊,糖瓜仙子?
金日白沉浸在这一瞬间的冲击里,自然也忽略了他的糖瓜仙子穿的是一身夜行劲装,而俊美的脸上表情也极为不耐。
苏星辰很心烦,非常心烦,从看见金日白起、到看见他手中的蓝色包袱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抿了抿嘴唇,手里的糖瓜儿被她捏的更碎了。
或许是碎裂的糖瓜儿越来越多,也或者是美貌的冲击只能维持片刻。
总之,金日白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世上有糖瓜仙子的概率,远远低于他碰上地营暗探的几率。
反应过来的瞬间,金日白动了,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进攻,因为精明的他自认为抓住了胜负的关键,她手上只有糖瓜,而他手里握着刀。
金日白的刀尖闪着寒光,飞身而上;
苏星辰咬了口糖瓜儿,脚尖轻点树干,也直直冲着金日白而去。
一边是刀锋锐利,一边是糖瓜易碎,结果似乎毫无悬念。
只是,就在金日白的刀尖即将碰到对方衣襟的那一刻,对方的身体却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动作,异常灵活地闪身扭转,形如鬼魅,瞬间消失在了金日白的视野中。
接着,就是手腕上一股剧痛就突然传来,伴着糖渣飞舞,金日白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背后一痛,他被彻底踹倒在地。
一只脚狠狠的踩在了他的背上,肋骨如断了一般。
这哪是什么糖瓜仙子?这就是地营的女罗刹!
金日白脑海里全是前辈们曾说起的地营刑罚,血淋淋、阴森森,他浑身发抖,无法抑制。
“滚”
滚?趴在金日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疑地转头望了过去,女罗刹的眼里寒光闪闪。
“留下包袱,滚。”女罗刹声音清冷,带着些烦躁,不耐地又说了一遍。
金日白想不明白,但这不影响他毫不犹豫扔下包袱就跑,毕竟无论是什么阴谋,总比此刻立时死在这女罗刹手里要好。
苏星辰没有阴谋,只是真不耐烦抓这人,至于这会不会让这人彻底跑了,她压根不在乎,她低头看着地上孤零零的蓝色包袱,像个即将爆炸的爆竹般被扔在地上,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们能不能活过后天……
一片寂静中,一个略显瘦弱的黑影从远处飞奔而来,来人很是兴奋,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绝了!小鹿,你真是绝了!都被你猜对了,北戎这帮暗探确实玩了一招调虎离山。”
大燕地营向来规矩森严,进入地营就要以地营为家,所以会取一个外号取代本名,就像苏星辰的外号叫小鹿,而来人因为瘦小机灵,被叫做灰猴。
灰猴激动的声音在看清楚苏星辰苍白的脸色以后降了下来,他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安慰着:“那个,人要是没抓到其实也没事,真没大事。咱们再找呗,反正东西也丢不了,出不了京都的。”
“而且这次咱们也是出了风头的,这么个大案被咱们提前侦查到了,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
苏星辰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僵硬的将蓝色包袱递给了灰猴,打断了他的口若悬河。
灰猴先是一愣,急忙打开了包袱,里面赫然是他以为丢失了的布防图,他狠狠拍了拍苏星辰的肩膀,大笑道:“这可太好了,有了这个功劳,再加上咱们队长之前在陛下的寿宴上以一敌六,大败外国使臣,这次的地营副都督之位肯定没问题了,陆逢春这个黑心鬼,再不能仗着都督之位,随便打压咱们了……”
苏星辰打断了灰猴的自说自话,语气里带着些莫名的迟疑和渴望,“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未卜先知?”
灰猴愣在了那,小鹿这是怎么了?她一向是队长的小跟班,往日一涉及队长的好事,她总是最兴奋的一个,今日怎么好像不太在乎了,还问些有的没的?她向来是不喜欢闲聊的性子呀?
苏星辰没等到答案,又继续道:“那你说,前天晚上咱们打北戎人的事会不会被发现?那几个人会不会被咱们打死了?”
灰猴吓得周身一抖,恨不得冲过去捂住苏星辰的嘴,“小祖宗,队长说过,前天晚上的事,咱们四个要彻底烂在肚子里,你在这胡说什么?”
“而且,”灰猴眼里全是慌乱,看了眼四周,像是解释,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咱们多谨慎,四个人都带着面罩,还刻意改变了声线。尤其是选择动手的那个暗巷几乎荒废了,那么偏僻,平时几日都没一个人经过,那晚还下着小雨,光线极差。”
“而且以咱们的身手,既然只是想教训一下那几个人渣,怎么可能失手打死人呢?”灰猴摇着头,越想越不可能,越说越笃定,“所以不可能,而且根本不可能有证据,你别吓唬自己了。”
吓唬自己吗?苏星辰又撇了眼灰猴手里的蓝色包袱。
如果她的梦境能够准确预知北戎暗探的行动计划,那之后发生的事为什么不会应验呢?
夜风吹了又走,苏星辰只觉的一阵阵发冷,冷的透心彻骨,冷的她的十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伴着这疼痛,梦里陆逢春那阴恻恻的笑声又一次响起,“啧啧,小鹿,陛下已经在拟旨了,你们四人于菜市口斩立决,可惜啊,这一次没人救得了你们。”
没人救得了吗?苏星辰机械地将手里仅剩的最后一小段糖瓜扔进了嘴里,甜味弥漫,她的大脑也开始缓慢地恢复运转。
“队长说过他这次公差是后天回来吧?”
“是呀。”灰猴疑惑地点了点头。
按照梦里她看见的,队长是在公差回来的一大早,被东宫的人带走的,接着就是他们三个被立时关进了地营暗牢。
队长后天回来,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去改变一切。
苏星辰转身就走,完全不顾满脑门子官司的灰猴在后面急的抓耳挠腮,这到底是怎么了?说个清楚啊。灰猴陷入了沉思,姑娘家家的长大了,果然让人捉摸不透。还是小时候好,虽然话少、孤僻、凶巴巴,但至少脑筋正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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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辰没空揣摩灰猴在想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天夜里她做的那个梦。
在梦里,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暗牢的地上,冰冷潮湿的地面泛着水汽,丝丝不断地往骨缝里钻,黏着筋膜,黏着血肉,阴寒冰冷,她想动一下躲开这寒凉,但是根本动不了,她整个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一个野蛮的巨人徒手撕裂了一般,只有一个感受,就是疼,血肉模糊的疼。
被抓紧地营暗牢的第一关,就是血舞杀威棒。
地营的杀威棒与众不同,棒子上带着无数小倒钩,任你外家功夫再好也没用。
第一棒皮开,第二棒肉绽。
之后的每一下都要勾出细碎的血肉,杀威棒快速抬起的瞬间,会带起无数血雾飞舞。
昏暗的地牢里,在橙色灯火的映衬下,甚至有种诡异般残酷的美感。
这也是地营都督陆逢春最喜欢用的刑罚之一。
梦里,陆逢春就那么蹲在那俯视着她,毒蛇般细长的眼睛在她血痕道道的背上梭巡了一次又一次,遗憾又贪婪。
“四个北戎使者,三人身亡,还有一个重伤昏迷刚醒,一醒来就指认你们是凶手。北戎派使臣来贺陛下大寿,你们却杀了人家使臣,我挺好奇你们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大概就是大燕的子民,大燕的土地,岂容外族魍魉欺辱吧。
梦里的她用尽气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是实在太疼了,哪怕牙齿咬出了血,嘴角也只是微弱的挑了挑。
那天晚上,那群北戎使者仗着身份,竟计划欺辱一个卖唱女,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们就一路尾随,来了个行侠仗义,但就像灰猴所说,他们极为谨慎,怎么可能被查出来?
陆逢春眼神阴冷黏腻,嘴角却笑意森森:“你不用心怀侥幸,北戎那边既然敢大闹朝堂,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全,你们队长穆凌云的玉佩就在人家手里。”
“啧啧,他们现在的要求就是杀人偿命,大燕赔偿道歉,否则”陆逢春刻意停顿了一下,“就兵戎相见吧。”
陆逢春把纸笔扔给她,“你自己把口供写好吧,死前少遭点罪。穆凌云在东宫手中已经招认了你们的行径,朝廷上是一定要用你们的头来安抚北戎的,这也算是你们为咱们大燕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
陆逢春离开了暗牢,留下行刑人继续逼供,随着她的左手小指的断裂,她也从梦中彻底惊醒,冷汗涔涔,湿衣透骨。
昨晚惊醒后,她满心慌张,只希望去验证梦境是错的,没有认真去思索。
但此刻,已经确认了最坏的结果之后,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也就立即察觉出些许不同。
如果真如梦里的陆逢春所说,要将他们斩立决,那有没有证词有关系吗?用刑如此狠急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连队长都招认了,那还让她写什么口供?
而且如果朝廷一心要用他们四个的命平息北戎人的怒火,那有没有口供重要吗?
所以,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反过来想呢?
陆逢春拼命强调这一点,就是为了让她放弃希望,写下口供承认整件事。
也就是说,这件案子并没有做成铁案,也许是北戎人的人证物证不够坚实,也许是朝廷上有异议。
总之,这件事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苏星辰忍不住握紧拳头,还有机会,一切还有机会!
五更鸡鸣,晨霜初起。
苏星辰正踌躇满志,门外却突然一片喧哗,她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冲了进来,“小鹿,不好了,出事了!”
苏星辰的心瞬间一颤。
2. 来不及
“说。”苏星辰稳了稳心神。
“就,那个”灵雀不管不顾的冲进来,此刻却莫名满脸通红,吞吞吐吐。
“怎么了?”苏星辰有点着急,别看灵雀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但一向是个内向害羞的性子,这么关键的时候,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好,灰猴紧跟着进了屋子,“哎呀,我来说吧,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就是刚才我们正巧碰见一个青楼女子在门口找队长,说队长寻花问柳还不给缠资。”
灰猴尽量用了几个文雅的词,小鹿毕竟是个女孩子,平日里队长向来保护的紧,从来不让他们说些浑话,那女的在门口说的可是,睡了老娘还不给钱。
苏星辰愣了,灰猴的话在她的脑海中滚来滚去,她却好像根本无法理解。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有点懵了。她好像在经历一场拙劣的折子戏,昨晚那一幕还都是生生死死,怎么今日一早上就行腔走板了呢?
他们队长穆凌云是什么人?论能力,地营中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武术奇才,年纪轻轻为大燕屡立奇功,前一段时间更是在国宴上以一敌六,大败北戎武士,受嘉奖无数,要不然也不会被陆逢春如此忌惮打压。
论人品,她八岁被队长捡回地营,队长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清楚?队长从来拯危济困、急公好义,地营上下谁不是交口称赞,威信远超都督陆逢春。
这样的人寻花问柳还不给钱,怎么可能?
灰猴显然也觉得这事肯定有差错,不是很在意,“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估计是谁打着队长的名号干的事,那女子定是认错人了。
而且你想啊,咱们地营所在地一向机密,对外可挂的是御前侍卫天营的招牌,能找到这里也可能是找他们的人,说不定是同名呢,天营那帮纨绔向来好这一口,还怕家里知道,常打着旁人的名字。
你放心,陆逢春刚把人领走了,我跟过去偷听了两句,看样子他也不太信这事能是队长干的。”
灰猴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天营与地营不同,天营是天子近卫、保卫皇宫安全,不少世家子弟在那镀金、良莠不齐,只是她现在一听到陆逢春的名字,就反应强烈。
陆逢春绝不会这么好心。苏星辰抿了抿嘴,还是冲了出去。
灰猴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
只是两人前后冲出了屋子,就错过了灵雀后知后觉说出的话,“可是柳如丝姑娘是认识队长的,不可能认错人,她还…人挺好的呢。”
苏星辰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陆逢春二堂的窗子下,偷偷往里望去,一个女子侧对着窗户,金丝缠枝纹样的大红长裙紧紧的贴在身上,身姿婀娜,微声啜泣,红唇柳眉,手里正拿着手帕抹眼泪,真真是一副美人垂泪的画卷。
只是这幅画卷里却少了一个人,陆逢春去哪了?
苏星辰抬着头仔细搜寻,发现二堂的正门半开着,隐隐约约的能看见陆逢春站在外面,似乎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什么人,陆逢春正在恭送那人,态度谦卑。
能让陆逢春如此谦卑的人会是谁呢?苏星辰暗暗琢磨,她还没想明白,陆逢春就回了屋子,只见他径直走向这个女子,伸手就递过去去几张纸。
竟然是银票!
足足一千两。
陆逢春递过去的时候,那青楼女子显然也愣住了,甚至连假哭声都下意识停止了。只是当她伸手接钱的时候,陆逢春却又把银票往回收了收,语带威胁:“钱可以拿,但拿了这钱,就要闭好嘴,你说的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
陆逢春是在替队长给封口费?可这是为什么?苏星辰满脑子都是疑问,出神间,却突然感到有人在靠近。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苏星辰转身就是一个擒拿,结果一张呲牙咧嘴的脸映入她眼帘,竟是灰猴。
苏星辰松下一口气,恼怒还没来得及上脸,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猛然抬头,灰猴也望了过来,一瞬间两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跑。
两人毫不犹豫的登墙飞身而去。
果然,几乎是一个呼吸之后,陆逢春已经越窗而出,但留给他的却只有消失在墙头的两片衣角。
“你到底要干嘛?”苏星辰恨得牙痒痒。
可是灰猴也很委屈,“我哪知道你偷听的那么专心,再说陆逢春有什么好偷听的。”
可听的东西多了,比如陆逢春到底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甚至不惜出大价钱封口。这次错过了,很有可能这就永远是个秘密了。
苏星辰脸色沉的能杀人了,灰猴抖了抖,这个姑奶奶生起气来可不好惹,他赶紧解释:“不是我找你,是队长找你,他回来了。”
嗡地一声轰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星辰的大脑里爆炸了,世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队长回来了?”
“是啊,他提前回来了,还带回了个什么表哥,我刚才慢了你一步,就是碰到他们了,队长正在营舍等你呢。”
灰猴本来兴奋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苏星辰的脸色灰白的没了一丝血色。
苏星辰盯着灰猴的嘴巴一张一合,只是发出的声音却好像在飘荡,忽远忽近,半响,才进了她的耳朵。
恍惚中,苏星辰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队长此刻回来了,也就意味着梦里的事情要正式开始了!
在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苏星辰已经向着营舍飞奔了,她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必须要比东宫的人先找到队长。
她不能让梦里的一切再发生一遍了!
终于,在苏星辰飞奔到营舍门口时,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双手抱怀,懒散地倚靠着老柳树,青衣镶白边、金纹绣暗靴,剑眉锋利、星眸点墨,嘴角笑容肆意。
是队长。
是队长在等她,一切还来得及,苏星辰终于能长长的舒一口气了。
她放缓了脚步,目光却盯着队长不肯再挪开。
初秋的柳树成荫,阳光从枝叶中洒下,被切割的零零碎碎,就那么铺满了队长的全身,熠熠生辉。
不知道为什么,苏星辰每次看见队长,焦躁的心就会被瞬间安抚,像只炸毛小猫被温暖的阳光轻揉肚皮。就像此刻,哪怕如此紧急,但只要看见队长、看见队长站在那,她好像就有一种笃定,什么事都不会太糟。
苏星辰挑着嘴角向队长挥手。
穆凌云显然也看见了她,他挑了挑眉毛,笑容更加张扬,从树下快步走向她,带着一直被阳光照射的暖意。
只是,变故突生。
一行人突然拦在了穆凌云面前,为首的人一副宫中中官的打扮。
苏星辰刚才还妥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几乎要苦笑出声,怎么就差了一步。
谁能想到就算她做了预知的梦,竟然还是让东宫的使者走在了她前面。
苏星辰咬了咬牙,要不强行抢人?
她其实不在乎,哪怕以后跟着队长浪迹天涯她都可以,但是队长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反抗代表抗命,也坐实了罪名,队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不会愿意的。
而且逃跑也代表着离开地营、离开师傅,再也回不来了,那对于队长来说,还不如杀了他。
她该怎么办?
眼看着那中官已经说完了话,侧着身子示意穆凌云一起离开,苏星辰冲了过来。
她边跑边大声喊道:“队长,你可算回来了。那天晚上咱们四个在回来的路上喂的流浪狗,今早我才知道竟然冻死了三只,路上你丢了的那个香囊,不用着急,我这两天就能找到,队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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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要小心,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要相信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苏星辰想说的有太多太多,但是此刻在东宫人的面前,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情急之下,这种语无伦次的暗示,也不知道队长能不能听懂?
穆凌云似乎若有所思听完了她的话,却没有吭声,只是一直面无表情的微皱着眉头。
糟了,看样子队长是没懂,她要不要再说的明显点?苏星辰心里更急了几分。
没想到一直沉默着的穆凌云却突然间轻笑出了声,好像瞬间的虹出天边,刺破了阴霾,他随意地抬手,把苏星辰头上的差点跑散的发钗重新固定好,然后轻轻拍了拍苏星辰的脑袋,带着些宠溺和无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草草的?”
接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件东西。
旁边的侍卫看似一直漠不关心两人的对话,但就在穆凌云伸手的时候,却瞬间警觉了起来,全都手握刀柄一副全神戒备的模样,刚才一直态度温和的中官也是下意识警惕的向后撤了一步。
穆凌云眼里精光一闪,嘴角带出了几分嘲讽,这不一试就试出来了嘛,看样子还真是出事了,说什么去东宫协助办案,这是要办他呀。
他假装视若不见那几人戒备的姿态,只是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苏星辰,“这是从天津卫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穆凌云深深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苏星辰,可能因为跑的太快了,她的脸上溢出了细细密密的潮气,让整个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晶莹红润,如玉般光泽剔透,湿湿糯糯的眼睛里盛满了焦急,就那么盯着他,盯得他这心忍不住软了又软。
穆凌云深吸了一口气,笑容依旧肆意,他狠狠揉了揉苏星辰的脑袋,轻声又坚定:“别怕,队长在。”
苏星辰站在那,看着穆凌云跟着东宫使者远去的背影渐渐变小,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物,是一只泥捏的梅花小鹿,小巧可爱、活灵活现,她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酸涩涩,耳边又响起队长刚才说的那句,别怕。
从小到大队长总是护着她,每一次队长都会对她说,别怕。
每一次都是队长挡在她身前,替她遮去风雨。
这一次,她想站在队长前面。
不远处突然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打断了苏星辰的思绪,她转头回望,陆逢春正领着人向这边走来,中间还夹杂着不知所以的灵雀和灰猴。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苏星辰握紧了手中的小鹿。
梦里就是这样,在队长被东宫的人带走后,陆逢春连哄带骗的把他们三个囚禁在了暗牢,他们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陆逢春别想得逞了。
此刻苏星辰的头脑无比清明,东宫的人只带走了队长一个人,说明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指认他们三个。梦里陆逢春怕是假公济私提前囚禁了他们,这一次她不能重蹈覆辙,她必须替队长翻案。
想着,苏星辰毫不犹豫的向后撤,她拼命甩开众人,一路逃出了地营,但身后依旧有几人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
地营里的人各有特长,这几个就最擅长轻功追踪,而她刚才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这样下去她怕是不占优势,苏星辰回头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追兵,目露狠色,毫不犹豫的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
既然甩不掉就只能将他们引入穷巷,速战速决。哪怕以伤换战果,也必须快速的切掉这些尾巴,要不然待会增援的人一来,她可真就跑不掉了。
苏星辰左拐右转后,站定在一个角落的视线盲区,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只是,全神贯注间,一股劲风却从背后袭来,一只胳膊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苏星辰呼吸一滞,是谁?
3. 表哥是谁
苏星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拽进了一户院子里,她试图挣脱,却被死死钳制住。
好大的气力,苏星辰没有慌乱,反而立即从震惊中冷静了下来。
她,能从那么多人中杀出重围成为地营正式成员,可不是靠队长的关系。相反,她于武学一道上有不弱于队长的天赋,要不然师傅也不会破例收了她为关门弟子。
越是危机时刻,她的头脑越清明。
刚才在挣扎中,她就发现对方的左右手力量似乎不一致,右侧的力量明显弱于左侧,那就别怪她专攻他的弱点了。悬腕、侧身、肘击,瞬间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全部攻向了右侧,对方果然立刻松开了挟持。
苏星辰抓住时机,立时就要抢攻,对方却开了口:“小鹿,我是穆凌云的表哥,来帮你的。”
表哥?从哪冒出来个表哥?
这种危机时刻,苏星辰可不会有丝毫的松懈,一掌轰出,运足了内力,管他表哥不表哥,先打倒再说。
两人距离极近,苏星辰这一掌角度又刁钻,几乎是避无可避。只是当苏星辰彻底站稳回身时却发现,对方竟然飞快向后轻退了几步,极其巧妙的化解了这一掌。
这种应变能力、这种武技经验,怕是比之队长都不差。
苏星辰停了手,戒备的打量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这人三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颀长,猿臂蜂腰,只是长相略显平庸、五官毫无特色,若是扔在人群中怕是很难被一眼注意到。
这人会是队长的表哥吗?队长是地营里出了名的美男子、气质出众,是那种哪怕穿的破衣烂衫站在那乞讨,你都觉得他是侯门公子落了难,一身落落不羁、气朗风清。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太相像。苏星辰一脸的怀疑,毫不掩饰。
对方显然也懂苏星辰的戒备,他又向后退了几步,“小鹿,我真是凌云的表哥,我叫孟云回,我知道你有所怀疑。我可以向你证明一下,比如我知道你的本名叫苏星辰,我知道灰猴叫张或,灵雀叫孙卫,我还知道你是被凌云捡回地营的,过程我也了解。不过这些我们最好边走边说,毕竟此处还是不太保险。”
似乎为了印证他所说的,外面远远的响起了敲门和询问声,看样子他们在巷子里找不到人,已经开始各家各户的盘问起来了。
这人知道他们的本名,苏星辰在心里暗暗衡量,地营干的是谍报这行,最忌讳就是身家过往被旁人知道,因为这很可能会连累家人,所以哪怕是地营的同僚,除非关系特别好,否则一般都避而不谈这些。
或许这人确实有几分可信之处,苏星辰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姑且跟着他走走看,毕竟此处确实不安全,应该先离开为妙。
苏星辰跟着孟云回从后门出了小院,左转右穿,出了巷子,苏星辰一直保持着警惕,一边注意着身后是否有追兵,一边观察孟云回是否有突然的动作。但孟云回表现的很是磊落,专注地在前面带路。
只是,苏星辰注意到这个叫孟云回的人,右腿走起路来有一点跛,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受过伤?难怪刚才右侧的力量有所不足,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倒是依旧是健步如飞。
终于在穿梭了几条街巷后,两人到了一处侧街旁的小院门口,孟云回推门而入,“放心,这很安全。”。
苏星辰却没有动,既然已经彻底甩开追踪的人,那就要好好打量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目光,别说,如果仔细观察,单论眼型,孟云回确实和队长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不过,队长的丹凤眼好像夏日里的飞溪,是奔涌的、是耀目的、充满了欢腾的生命力。而孟云回的丹凤眼就如残阳下的静水幽井,枯叶藤蔓缠绕,非但没给平凡的面容增色,反而彻底锁死了所有特色,让整个人的气质都更为内敛中庸。
孟云回显然也明白苏星辰的怀疑,他站在那,平静地接受着苏星辰的审视,“我不知道凌云是否跟你提起过他有个在北疆的表哥,小时候我们曾一起长大,现在也一直有书信往来,他倒是在信中经常说起你们的事。”
苏星辰挑了挑眉头,队长还真提过他有个在北疆的表哥,比他大了八九岁,年龄倒是对的上。她也知道往日队长和这个表哥常有些书信往来,最重要的是她想起刚才灰猴说的一句话,队长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表哥,只是……
苏星辰装出一副恍然的神色,“队长是说过,有个表哥一起在富春长大,他十一岁的时候,你们一家搬去了北疆。”
孟云回微微讶异地抬了抬眼,随后淡淡一笑,纠正道:“我从小就在临晋长大,他是七岁的时候从富春去的临晋外公那。而且他是十二岁的时候进的地营,那年他外祖父过世了,我们家还得再后一年才全家搬去北疆讨生活的。”
孟云回显然知道苏星辰在试探他,也不恼怒,只是认真地解释着,“你又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直接问。”
倒是都对上了,苏星辰暗暗点了点头,而且态度坦诚,可信度倒是又增了几分。
孟云回见苏星辰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就开了口:“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吗?我当时在屋里只看见凌云跟着一群人走了,离开前给我打了暗号,让我找你。”
原来是队长安排的,苏星辰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除了,孟表哥身手不错,又久在江湖历练,或许是个好帮手。于是,两人进了屋子,苏星辰捡能说的跟孟云回讲了一遍,隐去梦境的存在。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晚上。
队长,她,灵雀和灰猴四人参加了一场普通的宴请,在宴请的酒楼里碰上了同样在吃饭的一群外国使者。
七天前是陛下寿辰,不少国家派了使者来京祝贺,所以在京都的酒楼里遇上个把使者很是正常。
可偏偏喝多了的北戎使者开始找事,不顾同桌的木兰、月氏、乌孙等国使者的阻拦,执意调戏酒楼卖唱的姑娘,不仅污言秽语、更是动手动脚。他们四人自然是看不惯,与北戎人起了言语冲突,后来双方被劝和,也就息事宁人了。
谁想到北戎人却不死心,计划要偷偷欺辱卖唱姑娘,被他们无意中听到了。于是他们一路跟随北戎人,在北戎人欲行不轨的时候,先下手为强,狠狠教训了北戎人一顿,把那四个北戎人打晕后就离开了。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一出了。
孟云回默默地听完,沉吟了片刻,突然抬头道:“你不觉得,整件事情好像巧合多了点?”
苏星辰挑了挑眉头,没有吭声。
孟云回接着道:“一场普通宴请,偏偏就遇到了外国使者,此其一巧合。众目睽睽之下,北戎人偏偏胆大包天调戏卖唱女,还和你们有了冲突,此其二。偏偏还密谋不谨慎被你们听到了,此其三。最后你们不仅失手打死了人,还让他们有了证据?”
孟云回不紧不慢的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苏星辰,“我就问一句,以你们的身手,会失手打死北戎人吗?”
苏星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就像那天灰猴说的一样,他们地营的人都是高手,他们四个更是高手中的高手。那日他们虽然喝了酒还带着气,但以他们的身手,对力度的掌握,确实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偏差。
而且若真是有一个人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也算有情可原。三死一重伤,这是什么样的几率?几乎没有可能。
孟云回眸光微闪,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所以,我感觉这背后有一双手,在一步步推着你们走到了这一步。”
苏星辰一直摩挲杯壁的手停住了。
她毫不犹豫的起身,头也不回,“我出去一趟。”
铜锣的敲击声,伴随着更夫小心火烛的提醒,渐渐行远。
时至夜半,路上已经少有行人了,街角处只有一个卖咸糊汤的摊子还没收市,坚持多赚几文钱的老板偷偷打着哈欠,一旁的大锅咕嘟咕嘟的响着,蒸腾的热气倒是给这深秋寒夜添了几分暖意。
苏星辰坐在那捧着汤碗,不喝一口,只是暖手。倒是旁边的一个褐衣短褂的大汉捧了一个大碗喝的吸溜直响,偶尔还夹一大筷子面前切好拌了辣椒油的卤大肠。
半响,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用衣袖抹了把嘴,开了口:“可给我饿坏了,一口气跑了几个地方,基本都打听清楚了,小鹿,这次你们真是闯了大祸!”
苏星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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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下,她一向不太会客气的话,只是平铺直述,“队长被带走,灰猴和灵雀都被关了,我只能找你帮忙了。”
箭竹是地营的同僚,也是队长的铁杆之一,最擅长探听消息,人脉极广,今天晌午她偷偷联络上箭竹,托他去打听消息。
箭竹面色沉凝,“今早辰时,北戎使者们抬着一个人上了朝堂,说他们有四名使者前日夜间被人抬了回来,三人重伤不治当场死亡,一人昨夜才醒过来,直指他们被四名歹人袭击,那四人都蒙着面,但看身手其中一人就是曾以一敌六的那个大燕人。”
“胡扯。”苏星辰恨不得拍桌子,还通过身手看出来?那天晚上北戎人喝了不少酒,走路都不稳,所以几乎就没有交手,直接就是他们单方面殴打。
箭竹苦笑,“问题是人家人证物证都有,他们的人虽然死了,但是其中一人手里死死攥着队长的玉佩。他们找到了酒家,也证明那天晚上你们和北戎人为了抢一个卖唱女确实起了冲突。
不仅如此,他们还找到了那个卖唱女。那姑娘哪见过这阵式,在大殿上吓傻了,一直在发抖,不过她倒没说什么不利于你们的话,只说她正往家走着,四个黑衣人突然出现,把她身后的几个人给打了,还安慰她不要害怕,然后那四个人就走了,其余的她什么都没看清楚。”
“但,这也足够证明北戎人被四个黑衣人袭击这件事,是真的了。”苏星辰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样一来北戎人的证据链条就基本齐全了。
箭竹是地营的老人了,自然也明白苏星辰的意思,现场有证人,有冲突的前因,再加上物证,这事很难反转。
“北戎人很强势,要求必须从重处理杀人者,还要咱们大燕赔礼道歉,否则就要开战。朝堂上吵的很厉害,有不少朝臣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你们让两国起纷争,毕竟证据确凿,杀人偿命也说的过去。少部分人不吭声,倒是三皇子极力反驳,一直为你们说话,要求不能听信北戎人的一面之词,不能冤枉了你们,要不是有人拦着,就差点和北戎人干起来了。”
苏星辰知道,三皇子一向看不上北戎人的做派,是旗帜分明的主战派,而且他也极为欣赏队长的武艺,那次国宴之后,还曾单独宴请过他们几个。只是三皇子刚刚涉入朝堂,尚无太多根基,说的话实在是没什么力度。
“现在最重要的是陛下的看法”,箭竹怕苏星辰不太懂这些,一点点给她解释,“陛下的想法其实是最重要的,现在这件事涉及两国邦交,如果陛下想要护着你们几人,那在大燕的地盘,那北戎人就翻不出花样;但如果陛下想安抚北戎人,那哪怕只是一句公事公办,咱们就完全陷入被动了。”
苏星辰点了点头,虽然她以往向来不不太关心朝廷上的动态,但也明白涉及两国邦交,尤其是大燕和北戎这种有过仇怨的邦交,朝堂上的态度是最重要的。
箭竹继续道:“目前来看,陛下没表露出明确的倾向,只是说让北戎使者等待几日,定会给他们一个答复,然后让太子调查此事。但你知道的,太子的行事风格向来稳重。”
箭竹没有说透,但是苏星辰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师傅曾经评价太子这人,往好了说,一向最重规矩、体察圣意、从不行差踏错、一言一行都符合圣人教诲。往坏了说,过于谨言慎行、从不冒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担当。
当年他亲舅舅就因为纵容家奴伤人而被御史状告,不算大的事最后闹到被罢官撵回老家,从头到尾太子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过。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的为了谁,为了什么义气徇私舞弊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太子和三皇子不一样,他向来是偏向主和派的。
箭竹也知道此事的棘手之处。其实在他看来,哪个派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戎人手里有太多的人证物证了,这次完全是有备而来。
箭有些苦恼也有些奇怪:“北戎人在咱们大燕的地盘,应该是两眼一抹黑呀,怎么能把人证找的这么全,酒楼老板咱就不说,毕竟酒楼在那呢,可那卖唱的姑娘是流动的,他们怎么就把人找到了?”
“因为有人在推波助澜。” 苏星辰嘴角轻挑,笑意不达眼底,如这秋夜凉风瑟瑟。
4. 天营的人
箭竹满脸疑惑,但苏星辰并没有解答,而是继续问了下去,“他们凭什么说那人手里攥着的玉佩是队长的?”
“因为有人证明,说看见队长当晚佩戴了这玉佩,还曾作为缠资拿出来,那人还佐证了酒楼老板的说法,你猜,这人是谁?”
“天营的黄子建。”苏星辰用了肯定的语气。
箭竹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也难怪箭竹想不到苏星辰能猜到,毕竟这其实很难让人相信。
因为就算黄子建说的是事实,但他作为大燕天营的人,说实话看似立场公允无私,但有利于北戎人的公允已经是绝对的背叛了,毕竟两国背后是血债累累。
别看现在北戎来大燕为陛下嘉熙帝贺寿,貌似两国邦交甚笃,但大燕人是不会忘记二十年前的燕戎大战。
当年,北戎突袭进犯大燕、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十无存一,大燕被打的节节败退,差点有破国之祸,直到后来大燕鸿家军蒲城大捷,开始反击,一路势如破竹,更是兵临北戎皇庭之下。
若不是南诏那边起了战火,鸿家军就差点灭了北戎国祚,最终两国议和。
所以两国看似和平至今,但是这背后多少国仇血债、白骨家恨,大战那几年整个大燕国几乎处处荒草,血染江河,青山枯骨破甲归,多少好儿郎最终马革裹尸,放眼处,家家户户烬寒衣。
而现在天营的人竟然替北戎人做证,箭竹实在是想不明白。
别说他想不明白,一开始苏星辰也是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如果真有幕后推手,那一定是陆逢春。
但是就在今天晌午,她去找那个卖唱女了。
她想的是,那天晚上他们打人的地方极为荒芜,现场除了他们根本没有别人,那唯一可能的人证就是卖唱女。
只要她先控制住卖唱女,那北戎人就不会有明确的人证。
可谁想,当时她在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
“那家人昨天晚上被带走就没回来。”一个圆圆的脑袋探过破败的墙头说了话。
脑袋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苏星辰,“你也是来找董宁儿的?”
她快步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正在洗的猪大肠,用胳膊肘亲昵地撞了撞苏星辰。
一股大肠味扑鼻而来,苏星辰皱着眉头,拿着袖子遮住了鼻子,向后退了一步,她对气味一向敏感,血腥的、恶臭的,她都厌恶。
中年女人想要八卦的心太盛,完全不在意苏星辰的回避,反而又近了一步,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妮子,告诉大妈,那家人是不是犯事了?昨天夜里就听见她家一阵阵声响,连哭带闹的,周围都被吵醒了。”
没等苏星辰回答,她又狠狠撇了撇嘴,“我家当家的,傻得呦,以为进了贼还想冲过去帮忙,被我一下子拽回来了。我是什么人,眼睛尖着呢,那帮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身衣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这时候上去才真是找麻烦呢。”
“什么衣服?”难得碰到了解情况的人,苏星辰想着打听清楚。
“就那绣着金丝的,外套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织锦,那样子那纹路一看就金贵,领子那和袖口那还绣了动物,他们说那叫狮子,老威风了。今早我听老张头说,老张头总在城里干活,有见识,说那些人可不是一般人,是保护皇上的呢,还说那些人叫什么嘞?”
金丝,织锦,狮子,苏星辰微瞪了眼睛,“天营?”
带走卖唱女的竟然是天营的人?苏星辰自是不敢相信,竟然是天营的人在帮北戎人找证人。
“对对对,就是什么乾天营。”圆脸大妈一脸的兴奋,“那是官家老爷啊,还是顶顶贵的官家老爷吧,那董宁儿还不肯去呢,在那哭哭啼啼的抹眼泪。”
大妈挥舞着手里大肠,狠狠地呸了一口,“也不知道哭给谁看,还当是往常呢,一副弱不禁风泪泡泡的样子,惹的周围的人都帮衬着她家。就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好东西,前年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好意给她拿点卤的大肠,那可是我家牙缝里省出来的呢,结果她还吃吐了,我洗的多干净,装什么装……。”
苏星辰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董宁儿本来不肯去?”
大妈对于被打断显然不是很满意,不过倾诉的欲望还是占了上风,“是啊,要说她不是好人呢,人家官老爷还能冤枉了她吗?要我说就是对她太客气了,哭着就是不肯。要是我就直接把她拽走了,要不说人家官老爷明事理呢,还好言好语地说了半天,还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她是不是偷人家钱了?她就在那不说话,就披头散发的坐在那捂脸哭,最后还是把她和她那瘸腿老爹都一起带走了。”
“她爹也带走了?”苏星辰皱了皱眉头,这是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是呀,这家就他们俩人,这丫头对她那瘸腿老爹倒是不差,倒还算孝顺。”
胖大妈这孝顺两字说的嘟嘟囔囔,含在嘴里恨不得一带而过,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又上下打量了苏星辰一番,脸上堆了层层叠叠的花,“我这眼利着呢,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揭画皮了吧,还什么吃不惯,我家卤的猪大肠每天能卖十斤呢,街里街坊都说好吃,妮子,你要不要来点,你看我这洗的过干净,今儿刚卤好了一锅……”
天营的人竟然不惜以卖唱女的父亲威逼她出面作证,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其实困扰了苏星辰一整天,她之前还觉得会不会是奉命行事,但是现在结合箭竹的话,天营的人就是在帮北戎人拿证据。
“黄子建说当时要不是他们几个好言劝和,你们怕是当场就要和北戎人打起来,为了争那个歌女,队长钱没带够,还把玉佩拿出来了。后来还是他们掏银子把卖唱女叫到你们这个包厢才避免了矛盾,把队长的玉佩还给他了。”箭竹补充道。
苏星辰忍不住把手里的碗哐的一声狠狠的落在桌上,真是无耻。
箭竹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苏星辰,想想还是问出了口“我自是不相信队长是这样的人,但是黄子建敢站出来作证,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苏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言简意赅,却言辞激烈,“黄子建那个狗东西,只说劝架,却不说我们当时差点起冲突,就是因为他们天营的人话里话外激灵雀动手。我们砸钱争卖唱女是因为那帮北戎人对那姑娘动手动脚,我们已经够克制了,才想用高价砸钱的方式帮那姑娘解围,我们几个一起凑的钱,所以队长才会连玉佩都拿出来了。”
那是几个月前她送队长的生辰礼物,花了她三个月的俸禄在录宝阁买的竹报平安,队长特别喜欢,一直不离身的。
“所以,他们这是故意春秋笔法。”箭竹一琢磨也就明白了,几乎肯定道:“黄子建不是为北戎人做证,而是冲着不让你们脱罪去的。”
箭竹不能久呆,他不能被陆逢春发现,约好了有消息再报信后,他就离开了。
苏星辰没有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捧着那碗咸糊汤暖手,她需要从头梳理这件事。
箭竹说的没错,天营的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当天他们之所以会碰见北戎人,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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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天营的人宴请他们,时间地点都是天营人选的,而黄子建就是这帮人的头头之一,再结合后面这些事情,这一切一定不是巧合。
但是箭竹也说错了,天营的人不是不想让他们脱罪,而是从一开始这个坑怕就是给他们挖的、现在不过是往里面添点土罢了。
她曾以为背后挖坑的人可能是北戎人、可能是陆逢春,这都说的过去,但是天营下如此狠手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是因为半个月前的国宴上,队长打了天营的脸?
那次,多国使团陆续到来燕都,太子奉命接风,举办了一场国宴,国宴上北戎使者借着醉意提出比武助兴,以有心算无心,天营的人作为御前护卫,被迫迎战,接连上场,但是败的都很惨,北戎人在宴会上大放厥词,太子脸色铁青,表情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当天他们几个伪装成天营的护卫也在现场执行任务,队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上了挑战台,单手一招就把北戎勇士踹下了挑战台,接着又车轮战连败多个北戎勇士,把北戎人的嚣张气焰彻底掐灭。
那天晚上,队长目光所望之处,再无一国勇士敢直视,三皇子激动的鼓掌叫好,最后还是太子笑容满面的打了圆场,呵斥队长年少轻狂,一点不懂地主之谊,让他下去反省。
都是聪明人,这般明贬暗褒自然都听得出来,何况事后太子还重赏了队长。
一边是意气风发,一边自然是有些灰头土脸。但也正因如此,队长才会答应天营的邀请,就是想主动修复一下关系,谁想当天晚上会发生那么多事。
就算天营的人认定,队长是是踩着他们的面子在太子面前一战成名,就真的到了赶尽杀绝这一步?不过丢了点面子,真值得天营的人连环设局,甚至不惜杀了北戎使者,也要陷害他们?
苏星辰有些头疼,她想不明白,也向来不擅长想这些。以前这种动脑筋的事向来都是队长去做,她就负责执行队长的安排,但是这次她只能一个人去琢磨了。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并不是推测这背后的原因,而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第一步必须先让队长脱罪。
朝堂态度不明,太子不好说话。不过,如果北戎人的证据链彻底被击碎,那不论是太子还是哪个主和派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损害大燕尊严,去讨好安抚北戎人。大燕子民不会让,镇守边疆的将士不会让,二十年前死去的亡魂也不会同意。
苏星辰从怀里掏出了一粒关东糖豆,扔进了嘴里,一股甜味充满了口腔,她的心情好转了两分。
她端起那冷掉的咸糊汤,用碗底敲了敲桌子,“老板,再来一碗。”
坐在那正不停点着头的老板是个矮个子老头,被这一喊,吓得身体一抖,倒是清醒了几分,慢悠悠地抄着双手走了过来,一身的破棉袄,很是无精打采。
他瞥了一眼苏星辰碗里还剩不少的汤,打了个哈欠,“你这也没喝完,就别浪费我的汤了,我给你加碗热水得了。”
苏星辰从怀里掏出了三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放在手心里,“钱,我有。”
刚才还打着哈欠的矮老头立刻变了嘴脸,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瞬间挺拔了几分,八字小胡子一翘一翘,伸手就冲着铜钱抓去,可苏星辰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巴掌拍开了伸过来的油乎乎黑手。
她将其中一枚铜钱向天上一抛,右手两指一夹,啪的一声,一枚铜钱,被拍在了桌面上。
铜钱撞击的清脆声中,苏星辰的声音回荡。
“钱货两讫,堂堂风主还想黑吃黑吗?”
5. 买消息
自古龙有龙门、鼠有鼠道,而地营的人要想消息灵通,自然免不了和江湖人士打交道。
苏星辰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就是江湖里鼎鼎有名的风雷阁的风主,外号风伯,专事买卖消息,还兼着做一些灰色交易。
江湖中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容,若不是一次偶然机会苏星辰帮这个家伙洗清了罪名,苏星辰也不会知道堂堂的风主天天在街头卖汤,还锱铢必较。
当时的救命之恩他也是想赖掉的,是队长逼着他拿出了三枚风雷币还人情债,一枚一事,百年声誉,童叟无欺。
风伯不急不忙的坐到了苏星辰的对面,顺手拿起了刚才箭竹用的筷子,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毫不介意的夹了口剩下的卤肥肠吃了下去,“这肥肠卤不错,干净,味道好。”
苏星辰懒得看他卖关子的样子,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如何了?”
她今天一早离开后,找完箭竹,就找了风伯下了单。
风伯意犹未尽的放下了筷子,“你那单生意可是棘手的活,那几具北戎人的尸体就在大理寺放着呢,现在是各方重点保护的对象,都怕出了什么差池,我用不少关系才把我们的人送进去验了验尸,不过结论你不一定满意。”
苏星辰挑了挑眉,她向来不爱多言,“结论?”
“就是打击致死,没有中毒、兵器伤,也没有什么勒痕,和大理寺的结论一致。”
苏星辰没有说话,但神色凝重,难道是她猜错了?不应该的,这几个北戎人的死一定有问题。
“咳咳,不过,”风伯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有个有点意思的事情,我们的人发现北戎人身上虽然很多打击伤,但是几乎所有的致命伤都有重复击打的痕迹,而且只有致命伤有这种迹象,不明显,但确实有。”
“重复击打?所以……”苏星辰听得眼睛一亮,当天他们看似下手重,但绝不致命,不停的一拳拳打击同一位置,造成致命伤,这种基本就是奔着杀人去的,不是失手或误伤。
“对,”风伯点头肯定道,“是有那种可能性,有人在你们之后打死了北戎人,同时嫁祸给你们,或者说至少隐藏了自己的痕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此人一定武功高强,心机深沉。”
“因为,”风伯明显看不得苏星辰太过高兴,狠狠的泼了冷水,“这件事永远只能是推测,没有办法去证明,你们没法证明重复击打不是你们造成的。”
是的,这件事只能证明她的推测没错,天营的人不仅是挖坑让他们跳,还想活埋了他们,一点活路没有留,这么深仇大恨吗?
苏星辰抿了抿嘴唇,又拿出了一枚钱币在手里把玩,“那第二件事呢?”
“我去录宝阁打听了一下,那个玉佩他们是从江南收的,是一套三件作品,你当时买走了一件竹报平安,剩下的两个,一件是花开富贵,一件是事事如意。据说是位不太知名但是手艺不错的师傅,其他的暂时打听不出来。你确定要找这个人吗?我们也可以去江南找,但是肯定需要一定时间。”风伯答的干脆。
他们风雷阁在江南也是有人额,找到那个雕刻师傅应该没问题,但就怕苏星辰等不起。北戎使者被杀一事,哪怕朝廷一直在保密处理,但作为风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北戎人逼得紧,留给他们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苏星辰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本打算是找到那个雕刻者,然后……,但现在如果雕刻者在江南,那她确实没有时间等了。
苏星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枚钱币,沉吟片刻,只能试试第二个办法了,“我要京城手艺最好的雕工师傅,愿意接暗活的。”
风伯想了想,“这样的人不多,大概有两三个,但是活好手快且嘴严的就一个,江湖人称鬼手三,不过这个人谨慎的很,住所常换、行踪不定,我得去打探一下他最近的住址,晌午左右给你消息。”
苏星辰一身疲倦地回到落脚处时,刚刚五更天,本该静谧的屋里却隐隐透出些声响。
难不成陆逢春的人找到了这里?
苏星辰放慢了脚步,绷紧身形、小心翼翼把屋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是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正在灶台旁忙碌着,伴随着柴火的噼啪声响,炉膛里的火苗不停跳跃,把那人的侧脸映地若明若暗,让人有种光影恍惚的错觉。
或许是场景太过出乎意料,苏星辰微愣在那片刻,脑海中却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这人好像长得还行,真有两分像队长。
孟云回显然也注意到了愣在那的苏星辰,他非常自然的招呼道:“忙了一宿吧,赶紧来吃口早饭。”
苏星辰坐到了饭桌前,孟云回把饭摆了出来,现熬的小米红枣粥、一碟小包子、切好的咸鸭蛋。
苏星辰闻着粥里淡淡的枣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风伯的咸糊汤实在是难吃,难怪一向生意冷清。
苏星辰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小米红枣粥,香甜软糯、大枣的清甜从嘴里直接暖到胃里,刚才秋夜的寒气瞬间就消了七七八八。
苏星辰实在是舍不得让嘴巴空下来,又喝了一口,含着大枣说的含含糊糊但语气充满赞叹:“好吃。”
孟云回笑的谦和,“比凌云做的好吗?”
“好。”苏星辰又吸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哪怕她一直是队长最坚定的拥趸,但是在厨艺这方面她实在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夸。
队长做的饭只能用毒不死来形容,还常常大言不惭的说,一个大男人做饭那么好吃有什么用,不饿肚子就好了,而孟云回的水平却已经可以当大厨了。
孟云回给她夹了一个包子,“今天实在匆忙,就粥是我熬的,这包子是从外面买的,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尝尝。”
苏星辰愣了愣,还是用手接过了包子。她向来不太会和陌生的人寒暄,尤其是面对孟云回这种带着些自来熟的关心,她实在不太会回应。往日都是队长挡在她的前面,帮她说话、帮她遮掩、帮她解围,她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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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管,只要站在队长身后就好。
但此刻队长不在,饭桌上就有了片刻尴尬的安静。
看着手里拿着的包子,闻着小米粥的清香,苏星辰第一次有了些踌躇,孟云回一大早辛辛苦苦张罗了一顿早饭,还是队长的表哥,她不说点什么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而且往日他们几个一起吃饭时,灰猴和队长总是能找到有趣的事,边吃边聊,很是开心。
她抿了抿嘴唇,绞尽脑汁开了口,“包子,京城做的最好的要数南市的二姑包子,他家包子个顶个好吃,肉馅的肥瘦比例刚刚好,素的也清爽可口,只是除了我最讨厌的茴香馅的,啊呸,呸。”
苏星辰还没说完,一口包子馅差点吐了出来,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孟云回买的包子就是茴香馅的。
她最是吃不惯这个味道,倒是队长、灰猴、灵雀他们酷爱这个味道,说什么老京都人没有不爱这口儿的。
孟云回看着苏星辰呲牙咧嘴的样子,抬了抬嘴角,似乎是想笑,只是那笑容太过清浅无力,就像那苦茶回甘,好似柔和远长,却始终压不住满腔生涩,连带着眼里都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嘲讽,甘涩混杂,意味难明。
孟云回垂了垂眼眸,瞬间掩下了一切,也顺便转移了话题,“你昨天匆匆忙忙的出去,这一忙就是一天,可是凌云的事情有了进展?”
苏星辰没有发现孟云回的异常,只是专注地把那吃了一口的包子往旁边推了推,离自己远一点,敷衍道:“还好,可以应付。”
短时间内找不到那个玉雕的工匠,只能找人仿制,可是仿制也得看到原版才能进行,队长那枚玉佩现在是证物,不可能让她轻易拿到。
不过这些,她并不打算和孟云回多说,就算他真是队长的表哥,在对他还没有更多了解的情况下,很多事情必须要有所保留。
孟云回显然也听出了苏星辰的敷衍隐藏之意,他毫不介意,“也好,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我能做的不多,但是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我在京都也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这两日我也会去拜访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孟云回的态度真诚却不越界,处处妥帖,倒是个周全之人。
苏星辰心念一动,有些犹豫,可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表哥,你有钱吗?我可能需要一笔钱。”
苏星辰心里默默的补充了一句,是一大笔钱,她需要再去一趟录宝阁,还需要花不少钱去买通那个鬼手三。她手上攒的那点俸禄肯定是不够的。
“你需要多少钱?”孟云回并不推脱。
“至少得几百两吧。”苏星辰稍稍有些难为情,自己一面不信任表哥,一面开口就借几百两,况且表哥好像也只是商队的保镖,挣得都是卖命钱。
没想到孟云回却没有半点犹豫,“我现在手头上不够,但是我应该能弄到一些。你不用着急,先回房眯一会吧,这个时辰估计也办不了什么事,要知道再好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别凌云那还没消息,你先病倒了。”
6. 玉佩
这一天实在是身心俱疲,苏星辰几乎是挨着床就昏睡了过去,只是梦里却起了波澜。
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张灯结彩,抬头见囍,一切好像都洋溢着欢喜的气氛,可是梦里的她似乎不开心。
哪怕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她就是感觉得到委屈,或者更准确的形容是空空荡荡,心里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悲伤,悲伤到麻木,麻木到她好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周围一切人声鼎沸,她却如孤魂野鬼般格格不入。
她坐在那看着来来往往觥筹交错的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神色,她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心还在跳动,只是似乎有点疼,好像有一根针在轻轻的戳它,嗯,又多了一根,好像戳的又深了一点。
到底是谁的婚礼,为什么她会心疼?
苏星辰抬头巡视着,想找到一点证据可以推断出这婚礼的主人是谁,远处欢闹声越发大了起来,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了。
她死死盯着那边,想要看清这对新婚夫妇,只是心脏却好像越来越疼了,连带着整个胸口都在剧痛,她开始浑身冒冷汗,眼前的一切突然旋转了起来,然后她就从凳子上仰头栽倒了过去。
在她最后的视野里,一个红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将她抱在了怀里,眼前一黑前,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双眼睛。
好像有些熟悉,在哪见过呢?
睡醒的苏星辰没有时间去琢磨梦里的那双眼睛,毕竟天已大亮,各家商户也开始开门迎客了。
苏星辰是录宝阁今天第一个进门的客人,伙计的笑容可掬的打着招呼,“这位客官,今儿个想看点什么啊?”
“玉佩。”苏星辰言简意赅,她不确定这个伙计的记不记得她了,毕竟她当时买玉佩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这个玉佩于她来说要花半年的俸禄,但是于录宝阁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太过惊艳的货物。
只是这次她做的事实在事不宜留下太深的印象,所以她刻意换了声线,还换了女装。
“客官是打算送人吗?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您看这几枚怎么样?”能在录宝阁做事的伙计自然也是有点眼力的,一看来人的衣服就知道基本的购买力,但他依然笑容不减,拿出的玉佩倒是和苏星辰的能力相符,只是这里却是没有苏星辰想要的那个。
苏星辰想买的是那个无名雕刻者另外两件作品中的一个,她想让鬼手三去仿制,总要有个风格参考,纵然她拿不到作为证据的那枚竹报平安,但她是记得那玉佩上面图案的,她可以画出个七八分,两项相叠加,估计就可以仿个八九分了。
一个出自不知名雕刻者的作品,她就说手里这份才是她送队长的,毕竟当晚天营的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又有谁能证伪呢?
到时候她再多放出去几份相似的玉佩,这水也就彻底搅浑了,物证这一项就站不住脚了。
“我想送人,但确实没带太多钱,小哥儿帮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样式?”苏星辰态度柔和,嘴角轻扬,带起几分囊中羞涩的笑容,伪装嘛,地营的技能之一,她也是学过的。
苏星辰笑起来的时候,水气蒙蒙的眸子会彻底掩去她身上凌厉的气质,微眯的眼睛,可爱乖巧,不经意间还带起一丝青涩柔媚的涟漪。
小伙计有了瞬间的晃神,回过神后,红着耳朵利索的从柜子里又拿出了几个盒子,“您看,这几块如何?”
伙计特意指向其中一块玉佩,“尤其是这块,料质缜密水润,雕工也是清新脱俗,送人的话寓意也是极好的,花开富贵。”
苏星辰眼睛一亮,就是这块。
当时她买的时候确实在这一套三块玉佩的花样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定了竹报平安,毕竟比起富贵,她更希望队长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平安安。
“那就这块吧。”苏星辰压下了唇角的笑意,表现得很平淡。
“好嘞,诚惠六十两。”小伙计很是高兴,大早上就开张,这可是个好兆头,因此话也就多了起来,“客官好眼力,这玉佩可是好东西,难得一见的晴水玉,我们掌柜说的这雕刻者虽然算不得知名,雕刻技艺上还不够纯熟,但是巧思颇多、功底不差。”
“哦,那看来这玉佩还是有点瑕疵,不如便宜点吧。”苏星辰趁机压压价,能便宜点是一点,她买这块玉佩的钱倒是还有,只是要雇那鬼手三价格肯定不便宜,她怕是没那么多钱了。
小伙计有些着急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胡说,难怪掌柜的说他还需要长进,怎么能一高兴就什么都说。
他赶紧找补:“那可不是这么说的,这雕刻者现在是不出名,但是有这功底想来将来必是成名成家不在话下,您提前买下还是赚了的。再说,识货的人可是很多的,这一块玉佩原是一组三件的,昨日还有人买走了另一件事事如意的玉佩,您这可是最后一件了。”
“昨天有人买走了事事如意的玉佩啊?”苏星辰掏钱的手慢了几分,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
“当然。”小伙计急切的为自己证明,“那人大手笔,一下子买了好多玉佩,虽然那块事事如意的玉佩在其中不算贵,但是那人对玉料和雕工还是满口夸赞的。”
其实这话很有水分,那人来了后基本没怎么说话,直接买走了所有带着事事如意和花开富贵寓意的玉佩,而这块是因为一直没人买,盘货的时候放在太里面了,昨天没被找到,才留了下来,不过这不也被自己巧舌如簧的卖了出去嘛,小伙计暗暗自得。
买了那么多,想来应该跟她的目的不一样吧,苏星辰安心了一些,但她却忽视了一点,她是见过这三枚玉佩的,而没见过的人若是想买的话,怕是只能采取一些财大气粗的笨办法了。
苏星辰拿着玉佩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她推开院门,就看见孟云回又在灶台前忙碌着,一阵阵香味飘散在院子里。
苏星辰使劲的嗅了嗅,这也太香了,知道的表哥是在北疆跑商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北疆酒楼当大厨呢。
“准备上桌吃饭吧。”孟云回看见苏星辰回来,笑着挥了挥铲子
苏星辰把刚准备把在路上买的烧鸡放到了桌子上,就听见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桌子下面传来,她惊的后退一步,就看见一个被五花大绑塞了嘴巴的人,正躺在桌子下拼命晃动。
这人,眼熟的很,苏星辰吸了口气,风伯?
她把风伯拽了出来,解了束缚,看着风伯一副狼狈的样子,苏星辰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自然是着了小人的道,被人从后面一掌劈晕了呗,风伯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叫嚣了起来,“把那人给爷爷叫出来,有本事当面锣对面鼓比划比划,使什么龌龊手段,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我也没说我是好汉呀。”苏星辰还没弄明白风伯这是在骂谁的时候,孟云回端着菜走了进来,扫都没扫风伯一眼,风伯却下意识畏缩的抖了一下,但眼里依旧喷着火。
孟云回却毫不在意风伯吃人的眼神,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一派云淡风轻的坐下了,还招呼着苏星辰,“刚出锅的,趁热吃。”
苏星辰看看从容淡定的孟云回,又看了看梗着脖子,胡子都气的立起来的风伯,有几分踌躇。
孟云回自在地吃了口菜,开了口:“小鹿,这是你朋友吗,那你这朋友做事可不太地道啊?”
苏星辰抬了抬眉毛,等着孟云回说下去。
“我今儿上午刚从外面回来,就发现家里进了人,然后就看见这人在你那屋里翻着什么,我就直接打晕了绑起来,一个偷儿还这么理直气壮呢。”孟云回语气里带着轻蔑。
“放屁,谁他奶奶的是小偷,我是来报信的,来帮忙的。是鹿爷告诉我的地址,就你这破地方,还值当我偷什么呢?”风伯满脸通红的替自己辩驳,不过苏星辰却从这高八度的声音中听出了点色厉内荏。
“就你,还能报什么信,一个小偷骗子,怕不是在哪倒手了点二手消息来骗人吧,你们这种江湖人士我见多了,吹嘘蒙骗,说是多少人从你哪里买消息,不过是为了抬高身价,让你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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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而已。”孟云回垂着眼皮慢条斯理,但是语气里的嘲讽清清楚楚。
“我是小偷骗子?”风伯瞪大了那双本不算大的眼睛,想他风伯入主风雷阁后,哪个江湖人不敬上两句,就算是官家富户有时候也是要从他这买点消息的。如今竟被人质疑是骗子,简直要气疯了,“不信我是吧,好好,你们不要这个消息拉倒,有的是人要,除了我,我看谁还能联系到鬼手三……”
“风伯”苏星辰高声打断了气的口不择言的风伯。
其实风伯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值得大名鼎鼎的风伯来偷的,不过家当不值得,不代表消息不值得。
风伯是干嘛的,黑白两道卖消息的,消息的来源何处?那就多了,可能是买的,也可能是骗来的,也可能是偷来的。
苏星辰是相信风伯说的,他来这确实是送信儿的,鬼手三肯定是联系上了,但苏星辰也相信当风伯过来发现这里没人的时候,一些职业习惯就犯了,就想顺手摸摸她这有没有什么消息能卖钱。
“翻东西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要记住我才是买主,你已经收了钱。”苏星辰冷笑地瞥了风伯一眼。
风伯的气势瞬间低了几分,刚才他确实有点气糊涂了,他低声辩解道:“顺手找找消息嘛,都是江湖人的事,能算偷么?找消息嘛,算不得偷。”
“孟大哥,吃饭吧。”苏星辰揭过了这一篇,有些事没必要揪着不放,再说表哥把风伯绑了半天,也算是惩罚了。
孟云回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孟云回很有眼力的揽去了洗碗的工作,留给了他们二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怎么样了?鬼手三有消息了?”苏星辰直奔主题。
“是的,替你约好时间了,未时东城城郊这个地址。”风伯递给了苏星辰一张纸条,苏星辰看了眼地址,将纸条装进了衣袋。
风伯自觉丢了面子,也不愿意多呆,说完也就离开了,走之前还狠狠的瞪了一眼孟云回。
正午的日头正重,孟云回就那么侧坐在门口晒太阳,微眯着眼睛任由阳光洒下,或许是深秋的阳光过于耀眼,散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芒,连带着整张普通的脸都有些不平凡起来。
苏星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只是目光转下,孟云回双膝并拢地蹲坐,让那几分慵懒疏阔的气质彻底变为了人畜无害的乖觉憨厚。
孟云回看见苏星辰出来,站起了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身旁拿出一个钱袋子扔了过来,“你看这些钱够不够?”
好沉,苏星辰接过一看,更是一惊,估计得有近百两黄金的样子,“这么多?”
“我那几个朋友是跑商的,一趟虽然辛苦,但是挣得不少,你看着要是不够再跟我说。”孟云回回的从容,一副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的样子。
苏星辰在心里默默感慨,果然是跑商队的人,见过世面,她也就是在上次太子赏赐队长的时候才见过这么多黄金。
“等事情了了,我一定把钱还你。”苏星辰保证道,可惜队长的赏钱放在了地营,她不知道在哪,等事情结束了,让队长把钱还给表哥就是了。
“钱的事不着急。” 孟云回顿了顿,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片刻之后又只是笑了笑,他轻轻拍了拍苏星辰的肩膀,“你自己小心些。”
苏星辰松了口气,她以为孟云回会要求跟着一起去帮忙,若真开了口,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拒绝,借了这么多钱,还对人家有戒备。
苏星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就出门直奔城郊而去。
孟云回望着苏星辰远去的身影,嘴角淡淡的笑意落了下去。
风伯气冲冲的走在小巷里,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嘴里嘟嘟囔囔:“有本事正面交手啊,算什么好汉,还敢绑我,爷爷我……”
只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剩下了呜咽了,一双颀长的手掐住了他脖子,将他抵在了墙边,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聊聊吧,这次是一鱼几吃?”
7. 黑吃黑
苏星辰到了风伯提供的地址时,提早了近一个时辰。
这是城郊的一片居住区,离着城区足够远,远到达官贵族基本不会来;离着城区又足够近,近到方便普通百姓早起进城讨生活。
这里早期多是外地来京都讨生活的人在此处落个脚,后来人多了,就更加鱼龙混杂,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房子破了建、建了修,密集蜿蜒,若是不熟悉此处的人很容易迷路,是个可藏匿方便逃跑的好去处。
不过对于苏星辰来说,这并不是问题,队长曾带着她在此处追踪过一个南诏间谍,所以她对此地并不陌生。
苏星辰站在巷子口停住,想把纸条拿出来再确定一下,伸手摸了半天却没找到。
难道丢在路上了?苏星辰没有多想。还好,她当时刻意记了,应该是介子坊二图一甲八牌,倒数第二家。
可是这里面加建的瓦房和棚子太多,真不太分辨具体是哪一家,只能去探一探了。这个时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出门谋生去了,家里有人的应该并不多。
苏星辰随便选了一个院子翻墙而入,脚刚落地,屋里却突然响起了一阵乒了乓啷的打砸声,苏星辰心中一紧,被发现了?
屋里传出了一个女子的惊呼“你们要干嘛?杀人越货吗?”
苏星辰环视了一周,破落的小院子,一张石桌子,几个破旧的竹凳子,一眼扫过去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哪个盗贼这么没眼光,这地方能有什么值得杀人越货的?
苏星辰悄悄沿着围墙绕到了房后,一个仙人登梯跃上房顶,扒开瓦片向下望去。
屋中三个一身玄色的人围着一个清瘦的姑娘站着,为首的一人拿着剑,指着这姑娘:“我们主子只是想让您亲自把货送到。”
清瘦的姑娘手里死死的抱着一个大箱子,脚下掉落一个被一劈两半的面具,“凭什么?从来都是钱货两讫,难不成还想黑吃黑吗?”
拿剑的男子很坚持,“我们主子想请您走一趟。”
清瘦的姑娘显得很恼怒,“我也说了我不去,找我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拿剑的男子冷哼了一声,“在我们主子面前还没人敢说要按照别的规矩来,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说着,他伸手就去拽这个姑娘,但显然他轻敌了。
别看这姑娘长得清瘦,却是个会武的,这姑娘一招金丝缠腕,不仅没被制住还顺势拉肘别臂来了一招分筋错骨试图反制。
苏星辰暗暗摇头,可惜了,从这身手来看,这姑娘是会个两三招的,只是这两三招对付这几个人可是差点事,想要反制更难,要是她,如果打不过,肯定是要跑的。
咦?苏星辰还没惋惜完,就发现这姑娘刚才竟然是虚晃一招,为的就是让拿剑男子回手防御,她趁机抱着箱子就跑,倒是不笨。
只是还是可惜,强弱差距太大,甚至不用另外两人出手,那个被戏耍了一次的拿剑男子就已经缓过神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剑光一闪,毫不留情的刺向了那姑娘。
哎,苏星辰轻叹一声,一跃而下,一脚踢开了那把剑,拽起那姑娘就向外冲出去。
苏星辰向来是不管闲事的,若是往常,她是不会管这一出是不是什么黑吃黑。
只是这姑娘抱着的箱子侧脚处刻有一个明显的符号,是一个手形状的花纹和一个隶书的“三”字共同组成的图案,而风伯给她纸条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所以这姑娘就是鬼手三,那她必须救上一救!
苏星辰拽着鬼手三冲出了屋外,三个玄衣男子也追了出来,并成围剿之势,将苏星辰俩人彻底困住,为首的人打量了一下苏星辰,高挑的身材,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在京城地界敢管闲事的姑娘家,要么有本事,要么有背景,他带着点谨慎:“这位朋友,有些事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若是我一定要管呢?”苏星辰环着双手,眼里带着些不在意,笑的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个院子不大,院墙并不算高,她若是要走,这三人纵是武功高强也是拦不住的。
只是,苏星辰看了一眼依旧紧紧搂着箱子的鬼手三,她这还带着一个呢,只能在这死磕了、寻机突破了。
为首的玄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毫不退缩:“那就只有麻烦您跟着一起去做客了。”
苏星辰轻笑了声,毫不犹豫手腕一弹,腰剑飞出,软剑一抖,剑气寒光不绝,既然出了手就要占据先机,三个玄衣男子也不废话,直接拔剑冲了上来,三人配合极其严密,剑光频闪,织成一片亮网,严密无隙,他们就是看准了这院子空间小,以阵压人,一点点逼近苏星辰。
苏星辰眉头微挑,也不知道这鬼手三都招惹的是些什么人,看着有点能耐。不过苏星辰也是不慌不忙,她最擅长的就是身法和耐力,师傅曾说越是紧要关头她越是专注稳定,她一手护着鬼手三,一边主攻一人,打乱三人的节奏,同时辗转腾挪,有意无意地带动着三人的位置,渐渐转移到靠着围墙的一侧,终于到了她预想的位置,她轻身一跃,一个侧身,狠狠一踢,一个木凳接着一个木凳被她踢向三人,三人的攻势瞬间被阻挡,就是这一瞬,苏星辰大喊一声,跳,抓着鬼手三的胳膊踩着围墙就是一跃。
每一步都如苏星辰计划般的精准,木凳,阻隔,围墙,所以按照计划,此刻苏星辰应该带着鬼手三飞立墙头,蔑视一眼之后飘然离去。
只是她弄错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鬼手三根本不会轻功。
所以,此刻的苏星辰狼狈至极,一手紧紧扒着墙头险些摔下来,另一只手拽着跳不起来、磕倒跪地的鬼手三。
苏星辰整个人吊在了那,三个玄衣人也愣在那,整个场面瞬间有了一分诡异的安静。
不过瞬间,那三人就反应过来了,毫不留情挥剑就刺了过来。情况不妙,苏星辰迅速跳了下来,挥剑格挡,但是形势比人强,她后背抵着围墙完全没办法动弹,三人步步紧逼,根本不给苏星辰一点反击的机会。
眼看着三把剑尖毫不留情直扑而来,苏星辰松了鬼手三的手,看样子要搏命了。
只是,毫厘之间,暗光突然飞闪,三把剑瞬间被彻底击偏,苏星辰循声望了过去,竟然是孟云回踹门而入。
“先走。”孟云回将苏星辰和鬼手三护在身后,苏星辰明白孟云回的意思,她带着鬼手三这个拖油瓶先走才是上策。
至于孟云回,苏星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左手拿着门栓做棍,舞的虎虎生威,气定神闲之间逼的三人难以靠近,苏星辰毫不拖拉,一把抱起鬼手三轻点两步,飞身跃出了院子。
苏星辰带着鬼手三一路疾驰回了落脚处。
她将鬼手三安置在屋里休息,就来到了院子里,她坐在台阶上等着孟云回回来。
她随手拿出一块芝麻糖,扔进嘴里,带着芝麻香的甜味充斥在嘴里。她向来不挑糖,什么类型的她都可以,不过最喜欢关东糖一些。只不过昨日去的晚了些,那家铺子里的关东糖卖光了。
下次还是得早点去,苏星辰心里天马行空的想着些不相干的事,一点没在担心孟云回的安危,她和孟云回交过手,对孟云回的功夫有评判,全身而退问题不大。
至于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意外,她倒是从未考虑。
她只是不断回忆起刚才那一幕,孟云回救下她所用的三枚暗器好像是三枚铜钱,以铜钱的质量击偏了那三把剑的攻击,不论从速度、力度还是角度来说,这手暗器绝活都厉害的很,和他们羽刃卫的绝技冰弦羽刃有一拼了。
这么好的武艺,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商队保镖,难怪队长常说江湖中人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星辰冲进屋里,就看见鬼手三在厨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地上,解释道,“吓死我了,我想烧点水,结果就看到了这样。”
苏星辰顺着鬼手三指的方向,一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厨房的灶台旁,满脸满身都是灶灰,趴在那嘴里堵着一块抹布,不过怎么看着很是眼熟?
苏星辰蹲下去,轻轻一提,把人像煎锅翻咸鱼一般翻了个面,她取下了那人嘴里的抹布,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人。
果然,苏星辰语气平淡,偏偏让话里的揶揄更浓了几分,“最近很迷恋这种造型啊,风伯?”
风伯难得老脸一红,不过好在满脸的灶灰,谁也看不出来。
他侧头狠狠的吐了口痰,被绑了一下午,满嘴都是灶台灰,那人真是心狠手狠,风伯满心委屈,但江湖人脸面绝不能丢。
他在这躺了一下午,早就想好了对策,主打一个死不认账,先发制人,所以看到苏星辰的一刻,他立刻咋呼了起来:“快给我松绑,你那朋友有病是吧,绑人上瘾怎么的,我告诉你啊,这事没完,必须赔偿我双倍报酬。”
苏星辰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旁边的鬼手三显然也认出了风伯,纤瘦的女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抬腿就踹,边踹还边说:“还想要赔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是信你,信风雷阁,才和你合作,你给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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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都是什么人,黑吃黑,我命都差点没了。”
风伯吃痛下,努力仰头看过去,认出了鬼手三,倒是真的惊住了,“你怎么在这?出岔子了?不应该啊?”
“一鱼两吃,同一个消息卖两家,还不打听好来源就敢介绍活,你们这行当贪财可败口碑呀。”孟云回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了门口。
他走到风伯跟前,解开了他的捆绑,绑了一下午是怕这人跑了,“怎么样?想明白了吗?能说了吗?”
风伯揉着浑身酸疼的骨肉,蹲在那仰着头,眯着眼睛,来来回回把三人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鬼手三身上,犹豫着开了口:“他们真想黑吃黑?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
鬼手三自出道以来,一直谨慎小心,从未出过岔子,谁想今天差点把命栽在里面,听了这话气的直接爆了粗口,“误会个屁,一分钱没拿,上来一剑就把我的面具给劈了,还要劫持我,后来干脆直接下杀手,你告诉我这哪里有误会,你是不是把我卖了?”
鬼手三越想越生气,抬脚接着踹,“你当年被流放,是不是我爹一路照顾你,要不你早被人打死了,没饭吃的时候天天到我家蹭饭,如今为了点钱就转手把我给卖了,你还有良心吗?”
风伯立时双膝并拢地蹲坐在那,双手捂着头,标准的挨打防御姿势,这是他被流放戍边的几年形成的条件反射,被流放戍边的人向来是不被当人看的,他身材矮小、总被欺负,流放的路上,如果不是身为衙役的鬼手三她爹心善,他怕是都走不到戍边地。
到了那,那些老人、兵痞更是欺软怕硬,专好折磨他这样的新人,被打都是家常便饭了,打得他都应激了。
那时候若不是鬼手三她爹一直照看着他,他确实可能会死在戍边营,所以他绝对不会出卖鬼手三的。
风伯哎呦哎呦的叫唤,“别踹了别踹了,我和你爹认识那么多年,又受了恩惠,我卖谁也不可能卖你呀。”
“别装可怜了。”鬼手三腿上功夫不行,踹那几脚根本就无关痛痒的,苏星辰上前拽开了鬼手三,她算是听了个大概明白,这风伯把同一个消息卖给了她和另一波人,挣了两份钱,这种做法有点脏,但是只要操作得当,按说不应该有暴露的风险,谁想到那帮人玩了个大的,想要黑吃黑,只不过这两吃的鱼到底是哪条鱼?
如果只是找鬼手三,那这算不得一鱼两吃,怕就怕……,那这件事可就麻烦了。
苏星辰面色凝重,“说说吧,他们买的是哪个消息?你们风雷阁号称百年的声誉于你这一代,是打算彻底砸了卖钱是吗?”
风伯也知道今日自己想要插科打诨是逃不过去了,索性破罐破摔了。
他干脆往地上一坐,背靠着灶台,让自己省力点,“话不能乱说,我怎么砸风雷阁的招牌了?买断消息和买消息是两种价格,你们可没有一方说是要买断消息,所以这个消息我自然可以多卖几家,而且都是找鬼手三,也没说鬼手三只能接一个活啊。
再说,你找我帮你的时候,我已经在帮他们处理相似的委托了,所以他们其实才是第一个买消息的人,你是第二个。如果真是买断,关于玉佩什么的我就不会再告诉你了。退一万步说,你在我这也一分钱没花,我得替阁里把这钱挣回来呀。”
苏星辰都气乐了,见过大言不惭的,没见过这么大言不惭的,“别扯其他,他们是什么来头?”
风伯却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严肃了几分,“这我不能说,一鱼两吃虽说是有贪财的嫌疑,有损道义,可在这行当里算不得什么错处,但是出卖买家信息和消息内容却是死穴,以后我也不用在这一行混了,而且按照风雷阁的规矩,我会被按照阁规处置的。”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看了。
苏星辰气的磨了磨后槽牙,但看着风伯抿紧的嘴,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是打死不肯说了。
一直在一旁的孟云回却突然开了口:“你可以不跟我们说这些,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跟这位姑娘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介绍的人会黑吃黑,这是你们风雷阁的失职,你该负责。”
孟云回语毕,风伯果然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犹疑,这话其实说的没错,也是风伯觉得疑惑的一点,来买消息的人他是不认识,但是介绍人的背景很强大,按理说非常可靠,又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哪值当黑吃黑的。如果不是他确定苏星辰和鬼手三是第一次见面,他都怀疑是他们三个给他设了个局。
风伯看了眼鬼手三,“我们单独聊聊。”
8. 谁在买消息
那边孟云回和苏星辰离开了厨房,留下鬼手三和风伯单独谈话。风伯显然和鬼手三关系更亲近些,问起话来更方便。
苏星辰有种莫名的不安感,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如果刚才风伯所说的是实话,那很显然,另一方买家也在查那个玉佩。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是什么人?是天营的人?北戎的人?还是,还有其他人在这里面伺机而动?
北戎人的死到底是不是天营的人做的局?还是有幕后黑手在顺水推舟?
她就好像一个赶夜路的人,偏偏前路难明,又失了月色,只能借着些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前行。
苏星辰正思忖着,就听见轻微的划擦声响起,原本依靠夕阳余晖惨淡接济的屋子,一下子彻底亮了起来。
她转头看过去,是孟云回点亮了屋里的油灯。
苏星辰突然想起一个疑惑:“孟大哥,你刚才怎么会那么巧赶过去?”
她这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常被队长说不会委婉说话。按理说,人家救了她,她第一句应该是感谢,但是她却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毫不在意当事人会不会生气。
好在孟云回似乎也不介意,他扬了扬唇,“你还记不记得?风伯急了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说咱们不要这个消息拉倒,有的是人要。所谓情急之下吐真言,我当时就怀疑他怕是把消息卖了多人。你走后,我越想越不放心,就追上了他,小小沟通了一下,他也就认了确实一鱼两吃。”
“所以你从他那得知了我要去哪找谁,就跟了过来。”苏星辰一副恍然的模样,但是眼睛却一转不转的盯着孟云回接下来的反应。
孟云回看着苏星辰,她的脸上一副假装做无事的表情,但眼神的犀利还无法完全掩藏好,就好像一个刚刚能跑会跳的小奶猫,瞪着浑圆的眼睛躬身炸着毛,戒备的盯着你。
孟云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弧度,还是嫩了点,什么都藏不住,他压下眼底的笑意:“那倒也不是。你别看他贪财,但是就像他说的,贪财可以,但坏了规矩,下场可就不好说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说。我是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我猜是你们谁落下的,碰碰运气就去了,没想到还真帮上忙了。”
苏星辰看过去,竟然是风伯给她的那张地址,难怪她找不到了,看样子是掉在了屋里,被孟大哥捡到了。
看来是她多心了。
不大一会儿,鬼手三也进了屋子,显然她和风伯的个人恩怨解决的差不多了。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鬼手三很郑重的抱拳道谢,“要不是你,我肯定就被他们带走了。”像干她这行的,涉及太多阴私官司,一旦被禁锢了,失去自由还算小事,一般会被直接灭口了。
“客气了,我有求于你,怎么可能见你被带走。”苏星辰很喜欢这个爽利的鬼手三,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竟然还是个雕刻大家。
“话不是这么说,遇到那种情况不帮是正常,帮了我就承这个情。”鬼手三说的很真诚,她是真心的,别看她年纪不长,但家里也算世代江湖人了,听过也见过太多是非恩义,所谓至交好友关键时刻都能捅你一刀,陌生人不管什么原因肯救你一命,这个情她就认。
鬼手三接着道:“我刚才和风伯聊了聊,把那伙人介绍给风伯的是一个有官面背景的人,而且介绍人对那伙人非常殷勤敬畏,所以这帮人我应该是惹不起了。这闷亏不仅要咽下,怕还得出京躲躲,到时候风伯会帮我放出消息,那帮人的目标是我,一旦我走了,应该也就不会找你们麻烦了。”
鬼手三坐了下来,把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箱子也放在了桌子上,“不过走之前,你们的忙我肯定要帮,你们找我是想做什么东西。”
既然鬼手三这么说了,苏星辰也就不客气了。
她掏出了买的那块花开富贵递给了鬼手三,“我想让你帮我照着这个雕刻师的风格,仿制一个竹报平安的玉佩,玉佩的样子,我画了一个图,是一个椭圆玉牌,左边一丛青竹,三枝五叶,竹叶飘逸,右边……”苏星辰边说边把掏她提前画好的图,那是她凭借记忆画出的队长玉佩上的图案。
“右边有一只青鸟?还有四个字,江水居士是吗?”苏星辰还没说完,鬼手三就已经接口,将后面的图案说了出来。
苏星辰愣在了那,手上的图都没有递出去。反倒是鬼手三递给了她一张图纸,苏星辰展开一看,竟然也是队长那个玉佩的图案,甚至比她画的精细许多。
苏星辰有些急切,“怎么回事?你见过那块玉佩?”
鬼手三神色如常,拿着那块花开富贵的玉佩在灯下仔细翻看,“果然是一套的,从玉料上就能看出来,大手笔,我就说嘛,这个才是对的。”
她继续解释道:“昨天中午,风伯找到我,说给我接了一个活,我跟那个委托人见了一面,他的要求和你很像,他给我了一个手绘图和一堆玉佩,让我仿制玉佩。
那人也说了,这玉佩一系列共有三个,竹报平安、花开富贵、事事如意,他说没见过同系列的其他两枚,但是拿出了一堆同样寓意的玉佩,让我根据竹报平安的手绘图去找,他说那是一系列的,自然风格相似。”
鬼手三把玩起那枚花开富贵,“结果,我在里面找了又找,只找到一枚事事如意出自同一人之手,就是没找到另一枚花开富贵的,没想到在你这看到了。
这个其实都不用看雕工,就看这个玉料就知道它和那两枚出自一系列。你看,他们是一个纹路下来的,雕刻者是拿了一整块极好的玉料雕刻而成,暴殄天物啊,这么完整又润度极高的玉料被裁成三块,只雕了三枚玉佩,简直浪费了。”
一说起雕刻和玉料,鬼手三满眼放光,她真是感到极为可惜,这雕刻者显然是个初学者,虽然从构图上看天赋不错,但雕工还是稚嫩了,浪费了这么好的玉料。
苏星辰眼里的光亮一闪而过,那个委托人到底是什么人?能画出来,就说明他接触过队长的玉佩,玉佩现在在北戎人手里保存,有渠道有能力接触到的人不多。
难道这人跟她的想法一致,想要救队长?
苏星辰思绪纷杂,鬼手三又开了口,“虽然原版我没有,不过,我想这些你应该有用。”她打开了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箱子,苏星辰看了过去,满箱子都是各种她不认识的刻具和各种形状的玉料,就见鬼手三从箱子的最底部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递了过来,“这些都给你。”
苏星辰接过,盒子底部垫着一个红色的绒步,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六个玉佩,三枚竹报平安,三枚事事如意。
鬼手三满脸的兴奋,“委托我的人说,那图是见过这玉佩的人画的。虽然画图的人是丹青高手,但毕竟靠记忆画出来,怕是有些不准,我一直也很担心,不过现在有同系列的玉佩作对比,这人的风格我就更了解了。这些玉佩我也就能更完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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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三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留下了三套九枚玉佩,其中一套还做旧了一分,就好像已经佩戴把玩了几个月的样子。
因为天色太晚,又怕那伙人还在找鬼手三,所以孟云回送鬼手三出城,好赶上明早第一波出城避避风头。
屋里就剩下苏星辰和已经靠着灶台睡着的风伯了。
苏星辰走过去,踹了踹风伯,风伯睡眼朦胧,“怎么地?完事了?”
苏星辰一把把这个小老头提了起来,“你倒是真不怕,我们要是报复你,或者杀人灭口呢?”嘴里说着狠话,但手上开始给风伯解绑。
风伯赶紧配合的把手伸了出来,满脸堆笑:“那哪能呢?您这人,美丽动人、宽宏大量,这点小事哪会跟我计较呢,毕竟我这也不算坏规矩。再说了,您是穿官衣的,不能干出这种违反法纪的事。”风伯是一顶顶高帽不要钱的就给苏星辰往头上带。
苏星辰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少耍小聪明,小心哪天阴沟里翻了船。”
也不怪苏星辰提醒他,上次风伯也是因为贪财,才卷入了南诏的间谍案吧,若不是他们帮他平了反,怕是要被当成同伙,一起解决了。”
“是、是。”风伯终于恢复自由,殷勤的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您的恩情,那我是一直铭记于心……”
眼瞅着一顶顶高帽又要飞来,苏星辰撇撇嘴,作势假踢了他一脚,“滚吧。”
风伯哎呦一声,嬉皮笑脸的就向外跑。可算能跑了,他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跑到了门口,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转身看向苏星辰,神色变幻了几次,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鹿爷,我也准备出城避避了,这趟浑水我不想趟了,怕把自己给淹着了,你也多小心,那个人来买消息的时候,穿的是宫靴。”
苏星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的不可思议一闪而过。
“还有,”风伯神色又郑重了几分,“你那个朋友,此人心机难测、让人看不透,周身煞气极重,你最好多留意一下。”
风伯说完,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是夜,明月中天照、小巷疏影斜。
木头敲击在小巷的青砖上,清脆撞击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意乱。
风伯急匆匆的步履乱了又乱,最终还是停在了那里。
孟云回背靠着小巷的墙壁,慵懒的伸着长腿,身材颀长,慵懒肆意的拄着一根木棍,似笑非笑,“怎么,说完我的坏话就想跑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风伯咬了咬牙,故作镇定,“你要知道,风雷阁不是好惹的,伤害风雷阁的人,会被雷阁不死不休追杀的。”
孟云回嗤的笑出了声,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棍子,把棍子放到了风伯的肩膀上,然后一点点移向了风伯的脖颈旁。
他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般,眼神戏谑,握棍的手轻轻摆了摆,棍子压向风伯的脖颈,离开,又压过来,一下又一下。
脖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时在时不在,不轻不重的压在风伯疯狂跳动的动脉之上,风伯瞬间感觉肩膀好似扛了千斤巨力,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苦笑一声,认了命:“您又想怎么样?”
孟云回轻挑眉毛、嘴含笑意,月光洒下,平凡的脸庞犹如冷瓷般凉白,多了几分鬼魅般恶毒的诱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想要大理寺中一个官员的行踪,爱好和习惯。”
9. 计划
苏星辰本以为事情有了进展,她这一夜应该会睡得很好,只是梦境还是如约而至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躺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紫檀的床头柜、七彩的罗纹被,一眼望去,尽够奢华,只是她能感觉到躺在那的她好像心如死寂,仰面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念念,该喝药了。”
这人是谁,怎么知道她的小名?连队长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苏星辰十分疑惑,她想转头去看,只是窗外的阳光太盛,光线慑眼,她看不清这人的面容,而且这声音也很陌生,她应该是不认识这人的。
只是为什么却有种说不上的讨厌?
那人叹了一口气,“念念,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穆凌云卷入了这场纠纷中,能保住命已是不容易了,你答应我的也要履行诺言。”
她答应他什么了?保住队长的性命?这人口中的纠纷是指这次北戎使者事件吗?苏星辰心里疑惑极了,她想开口问,但在梦里她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看着梦里的她对那人说了一句“我会信守承诺”,然后就默默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关门的声音响起,泪水静悄悄地从脸颊滑落。
苏星辰是被自己哭醒的,哪怕知道那种强烈的委屈感是受梦里的影响,但是此刻她依旧感同身受,那种悲伤弥漫心头的感觉,直到她醒来了也没消散。
这梦到底要告诉她什么呢?
这些日子她做了太多梦了,奇奇怪怪,真真假假,她甚至有一些恍惚,这些梦境到底发没发生过,又或者在预言些什么?
苏星辰狠狠擦了擦眼泪,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算了,一步一步走着看吧,就算这些以后也都可能发生,也只能水来土掩了,现在她必须把当前的难关渡过。
苏星辰伸了个懒腰,施施然打开了房门,一瞬间一股酥油的香味飘了过来。原来是孟云回将早饭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醪糟汤、刚出锅的酥饼、切好的咸鸭蛋。
真香,苏星辰坐到了饭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张酥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一亮,满口留香的酥脆,再喝一口醪糟,更是清甜无比。
苏星辰发现这醪糟汤里竟然还卧了几个小圆子,小小巧巧,吃起来软软糯糯。
好厨艺,武艺佳,心思细腻,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商队护卫?苏星辰嘴里嚼着这糯米小圆子,脑海中里浮现出昨晚风伯临走前的那句话。
风伯这人虽然有时候贪财小气些,但是干这行的,一双招子向来老练。他说孟云回心机深沉,到底是怨恨孟云回绑了他两次,还是真觉察出什么了呢?
苏星辰低头喝了一口醪糟,若无其事的开了口:“孟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北疆生活吗?怎么做饭的风格这么江南?”
“我之前的商队里有个对我有恩的雇主,她教了我很多行商走镖的东西,我把她当自家长辈,她年龄大了,身体不太好,在吃上很是挑剔,她又是江南人,为了感谢她,我就会学着去做一些江南的吃食,所以也就练出来了。其实我最擅长的还是西北的肉食,有机会做给你吃。”孟云回也坐下来,拿了一张酥饼咬着吃。
说完,孟云回又夹了一块咸鸭蛋递给苏星辰,“多吃点。”
苏星辰有心事,吃的有点慢。
倒是孟云回几口就吃完了他的那份,放下了筷子,打量起正低头吃饭的苏星辰,乌黑茂密的头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束着,衬着她白皙的脖颈更显纤长,几缕细碎的毛发散落在外,毛糙倔强,让人忍不住想帮她将头发捋平。
孟云回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手指忍不住微微抬起又慢慢的放了下来,他看的专注,瞳色幽深,若是有人顺着向幽暗的纵深处去探,就会发现,看似平静的眼波下,奔潮激石,一下一下,仿若踩着节拍,浪涌狠狠地敲击巨石,就像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习武之人总是敏锐,苏星辰哪怕在低头吃饭也有所感应,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猛然抬头望过去。孟云回的目光层层叠叠,不像队长般的宠溺,也不像陆逢春那样阴寒粘稠,让人有些看不懂,仿佛专注、又有些缥缈,就好像是在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星辰总有种感觉,孟云回的目光透过她看向了更远处。
孟云回显然没有想到苏星辰会突然抬头,反应过来后的他立时敛了嘴角,淡然地垂下了眼帘。
再次抬眼时,他眼中已静水无波,“凌云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苏星辰压下心头的怪异,沉默了半响。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而她又是一个不太善于撒谎的人,很难像灰猴一样,一张口就信口胡说,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孟云回轻笑了出了声,一副了然的神色,笑容里没有半分介意,反而像是一个宽容的长辈笑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别扭后辈,目光里夹杂说不清的包容。
这表情到让苏星辰的脸上多了几分局促,毕竟目前来说,孟云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但……
怎么说呢?就是太过妥帖了,他展现出来的一切,情绪稳定,性格温和,行动上也是恰到好处,但是苏星辰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孟云回就像带着一张完美面具,这面具背后的东西她看不清,看不懂。
雾气昭昭,人影难辨。
苏星辰最后还是决定有所保留:“玉佩有了,我现在考虑的是先解决北戎人手里的玉佩问题,这是所有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要证明北戎人手里的玉佩并不是队长一直佩戴的那一块,这样现在所有的证据链就彻底连不上了,只是还没太想好怎么利用。”
苏星辰这话里有真有假,她确实是奔着玉佩在做功,这不用隐藏,而一旦北戎人手里的玉佩能被证伪,那就没法证明当天晚上队长到过打人现场,他们带着面巾,卖唱姑娘的证词不能具有直接效力。
只是她说没想好怎么利用,其实是假的,她只是不想透漏给孟云回。
孟云回听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开了口“我有几个想法,可能不太成熟,你随便听听,看能不能帮上你。”
苏星辰放下了筷子。
“如果我是你,我会做三点。”孟云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要证明凌云的玉佩现在在别处,可以是丢在了路上,但我更建议最好是在凌云的住处找到,这就可以侧面证明那天凌云的时间线,他是直接回了住所,而不是去打人。”
“第二,”孟云回伸出三根手指,“证明这个玉佩有多个相同的,且旁人也能买到,这样这个问题才算是彻底解决。”
“第三,推动这个案件公审,不能让人暗自处理这件事,要闹大,最好有大人物支持公开审理。”
苏星辰眼神一闪,深深的看了一眼孟云回,竟然和她计划的一模一样。
“当然最后还是要你做决定,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随时可以帮忙,我是生面孔,不惹眼。”孟云回建议道,说完他看向苏星辰。
苏星辰低头抿了抿嘴唇。
那天她和队长说的话,队长一定听懂了。那如果队长坚持不承认北戎人手里的玉佩是他的,坚持说他的那枚是丢了,案件调查人会不会找到她准备藏到住所的那枚?
如果调查人不是仔细人,她该怎么把线索递过去?
她抬眼看了眼孟云回,倒是个合适人选,只是,队长曾教过她,不确定的因素,风险才是最大的。
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她自己上了,做证人拿出玉佩,就算会被怀疑证据的可信性,但是也足够搅乱局势了。
至于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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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被怀疑,或者会有什么后果,她也顾不得了。
但这些的前提是,她必须得确保这次的案子调查必须摆在明面上。
只有众目睽睽之下把证据推翻,才能彻底洗脱队长的嫌疑,那些主张安抚北戎的人也就不敢拿他们做贡品了。
否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所以,就像孟云回所说,有没有大人物能推动公开审理呢?
苏星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最后,苏星辰还是什么都没说,倒是孟云回要回了之前借的钱,说是要去听书。这钱本就是孟云回的,之前鬼手三也没有收钱,所以要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只是听书?苏星辰笑笑也没有多问,她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东城的闹市,酒楼林立,晌午时分,正是饭点前后,街上往来行人攘攘,苏星辰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喝着浓稠的秋梨糖水,眼睛却紧盯着一个刚出酒楼的小个子青年,这青年一身衣着不显奢华,但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穿的是宫造的杭绸,看不出盛气凌人的样子,但是旁边送他出来的富态中年人却对他恭敬的很,甚至有些卑躬屈膝的搀扶着青年人登上了马车。
苏星辰面色凝肃,但心里却纠结的很。
终于,她的目光在那青年的胡子和鞋子上停留了片刻,转头喝下了最后一口秋梨水,毫不犹疑的走向了那辆马车,在与马车错身的那一刻,苏星辰抬手轻轻一弹,一对耳环外包裹着纸条从车窗飞了进去。
这对耳环是当时三皇子送给他们的礼物之一。
她只和三皇子见过一面,当时队长在国宴上技压群雄,三皇子特别欣赏队长,私下请他们吃过饭,本以为一个皇子能够屈尊降贵请他们吃饭就已经很礼贤下士了,但宴请中三皇子毫无架子,十分亲和,尤其是不仅送了队长礼物,还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礼物,三皇子强调,不是赏赐,是礼物。
她是女孩子,所以给她准备了一副耳环。
但其实让她下定决心赌一把的还是风伯的那句话,沾着假胡子,穿着宫靴,这样的打扮基本上可以确认是一个中官,而刚才这个青年就是三皇子身边最得用的中官。
如果说有中官在参与这件事,而且似乎还是跟她一样的计划,那她愿意赌一把,这幕后的人就是三皇子。
就在苏星辰赌一把的时候,在离东城不远的大燕皇宫里,一个中官正低眉顺眼的侍立在一个年轻人身旁,年轻人正专心画画,一张又一张,面前摆着的珍馐,一筷子也没动,在他面前跪着一排低着头的人。
整个殿里只有笔墨画在纸张上的声音,一笔一笔,听着是不急不躁,但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却莫名的让人心焦。
中官站在那,看似平静,一动不动,但眼光却不停地向外飘,直到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大中午的怎么不好好吃饭,还画上瘾了?”
中官这才狠狠舒了一口气,摆了摆衣袖示意跪着的人赶紧出去,然后笑着迎向这个女子,连连使眼色感谢,还小幅度做了一揖,他跟着那群人也出了宫殿,守在了门口。
女子回了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径直走向画画的年轻人,伸手就把画笔给拿了下来,毫不顾忌那牡丹花还差了一笔。
年轻人任由女子抢走了手中的画笔,看着那未完成的牡丹,有些无奈,“晴儿,我就是想静静心。”
女子却不由分说,将筷子递到了他的手上,“静心我管不得,但是饭必须得吃,害的我大中午的进宫,你今天必须多吃一碗饭。”
年轻人挑了挑嘴角,神色宠溺,乖乖地端起了碗,一口一口吃了起来,只是神色中依然有几分心不在焉。
直到耳边传来旁边女子一声惊呼,“咦,这幅竹报平安的玉佩图样,你这怎么会有?”
10. 从七品司直
这两日的京都尤其热闹,仁义坊一家小酒馆里,所有人都在议论今天上午大理寺发布的公告。
“听说了吗?两日后就公开审理了。”
“这事我能不知道吗?我跟你说,我亲家的侄子就在大理寺打杂,说是大理寺最近头疼得很,北戎人闹得厉害,天天在那盯着,说什么怕咱们大燕人包庇自己人。”
“呸”旁桌的人也加入了谈话,“他们还真是不要脸啊,他们要欺负咱们大燕姑娘,被弄死那不是活该嘛。”
“就是,我那是不知道,要让我碰上了,我也得揍他们一顿。”一个人义愤填膺的拍了拍桌子。
旁边人起哄:“就你,别吹牛了,平时碰上黄二那个无赖,你看你那怂样。”
那人急了,“那能一样吗?能一样嘛,我那是不和黄二一般计较,北戎人不一样,那是世仇,二十年前我家二爷爷、三爷爷那可是战死在北凉河一役。”
旁边的人显然震惊了,收起了几分轻蔑,“您家祖上竟然是鸿家军的。”
“别听他吹牛,他家祖上也就给鸿家军运送过物资。”知晓他家底细的邻居毫不犹豫的拆台。
一片哄堂大笑中,那人大声辩解:“那怎么了,鸿家军是承认我们的,那是上过鸿英铭文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打北戎人的话我一定第一个报名。”
……
苏星辰坐在最角落的一桌,给箭竹倒了一杯酒。
箭竹一饮而尽,砸吧了砸吧嘴巴,压低了声音,“这两天这风声有点意思吧,好像一夜之间京都的百姓都知道了北戎人被打死的事情,而且连原因都知道了,说是因为北戎人想要欺辱大燕的姑娘。我查了查,来源是各大酒楼的说书人,把这事当最新的时文故事来讲,所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知道了。”
苏星辰心头一跳,那天孟云回说要去听书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拿着那么多钱去听书,她当时还觉得只是托词,现在看……
“那这次公开审理,是因为民间舆论推动吗?”苏星辰想要弄清楚这一点。
“那倒也不完全是。”箭竹一一分析,“从我得到的消息来说,至少有两个可以明确的原因。
一是民情汹涌,咱们和北戎人那是国仇家恨啊,往前追溯,二十年前谁家还没个亲人死在和北戎人的战争,朝廷不可能不顾及民心。
二是三皇子这两天在朝堂上极力推动要公开审理,说是不可让人觉得我大燕受北戎人胁迫,就算是杀人偿命也要依据大燕的律法而行,必须严肃审理判决。
陛下觉得有道理,就让太子领衔大理寺公开审理。
反正明面上来看主要是这两个原因,但是背后还有没有什么,就不是我能打探出来的。”
苏星辰喝了口酒,真好,她赌对了。
三皇子果然帮忙了,她在纸条里就是陈情希望三皇子帮忙推动公开审理。
只有公开审理,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护着北戎人,天营不行,主和派不行,太子也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就看证据了。看证据到底支持哪一边的说法了,只有这样她准备的一切证据才能起作用。
而且通过这个事情,也可以证明三皇子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她当时想的是如果推动不了,就只能拜托三皇子想办法把证据呈上朝廷了。
不过现在事情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是更好的方向,现在舆论也站在了他们这一面。
苏星辰忍不住又喝了一杯酒,她平日很少喝酒,两杯下肚,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整张脸晶莹中带着一抹红润,像一颗要熟未熟的苹果,似有似无的散着果香,让旁桌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箭竹皱了皱眉头,挪了挪位置,挡住了旁桌人的目光。
他暗暗感叹,这还是穿的男装,也难怪队长平日护的紧。这般长相,再长个一两年,怕是要有点祸国殃民的架势了。
箭竹夺过了苏星辰手中的酒杯,“你可别喝了,队长向来不让你喝酒的。”
苏星辰笑的乖巧,“高兴呀。”
箭竹瞥了她一眼,“你别高兴地太早了,这还只是个开始,而且你知道那个主审官是谁吗?”
苏星辰敛了笑意,她确实也想问呢,那个主审官的名字她实在有些陌生,因为办案她对大理寺的一些高级别官员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好像没有这个名字。
“好像不太知名,叫什么铁一霖,应该职级并不高吧?”
箭竹点了点头,“何止不高,简直是很低,我今天看了告示就去打探了,这个铁一霖只有从七品,是个司直。”
从七品?苏星辰有些意外,这么大的事情,就安排一个从七品官员来审理,朝廷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想认真审理?怎么像推出个替罪羊的样子。这样的人能顶住压力,秉公审理吗?
她抿了抿嘴唇,看向箭竹。
箭竹显然也明白苏星辰的疑问,“这个事我打听了一下,定下了公开审理之后,大理寺那帮人是谁都不想上。因为你想啊,这事风险多高。咱们先不论事实,只说结果。如果判了队长无罪,那北戎人是不是会不干,听说边境那确实开始蠢蠢欲动,不排除他们在威胁咱们,但如果真因此引发了两国大战,这事的责任谁也不想担。如果判了队长有罪,你看现在的民意舆论,老百姓都能跑他家门口去扔白菜,这帮文官最重视官声,这污点谁也不愿意沾染,所以最后就落在这个从七品司直的头上了。”
苏星辰突然感觉刚才那两杯酒有点喝早了,这帮文官,推诿扯皮起来,一个顶两,自己是不是不该给予这么大希望呢,“那这人行吗?”
“你可别小看这个人。”箭竹嘬了一口酒,“你想啊,大理寺想随便推一个人出来,也得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太子和陛下呀。”
“那这个人有些特别之处?”
“嗯,挺特别。”箭竹捡出一枚花生豆放在桌面,“第一,出身捕快世家,他家四代捕快、仵作,也算是家学渊源。”
“这样的背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大燕朝的各种小吏不算少,小吏与官员是不同的,官员选拔靠科举,但小吏中靠着关系等各种因素,代代相传的不算少。
箭竹笑的很有含义,拿出第二颗花生豆放在桌面上,“但是,通过考核,由吏到官的可就是极少了。”
苏星辰终于抬了抬眉头,“由吏到官?”
“对”箭竹也不卖关子,“他不是走的科举,而是由吏到官。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这个难度了,你知道的,小吏中一直有句话,就是千吏难出一官。官和吏本就是两个系统,而且就算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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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吏升官者,也就止步于八九品了,可他一开始就是从七品。”
“恩荫?”
“不是,他家又不是什么世家贵族,到哪能走恩荫。据说是因功推荐,推荐人是大理寺卿,参加的考试,三轮考试,一次性全过。”
苏星辰眼睛亮了一分,“一把手亲自推荐,那么难的考试一次性全过?”
“对”箭竹点点头,“所以这人应该立过大功,有些真才实学。你知道的,吏升官的难度不亚于科举考试,多少人九年内都考不过三轮,他一次性都过了。”
听起来倒像是有几分才学的,苏星辰暗暗点头。
箭竹又拿出一粒花生摆上,“第三,我从一些小吏中打听到这么一件事,他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寡母,家世艰难,现在的大理寺卿,当是还不是一把手,看在他家世代为大理寺效力的份上,多有优抚,接济过他家,包括他立功转官,没有大理寺卿的支持肯定是不行的。但他转官以来,接手的第一案就是大理寺卿夫人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杀人案,那个案子本来已经盖棺定论了,凶手的家仆替罪自首了,受害人家属也拿了钱封口认可了,但是就这个从七品的司直,揪着不放,谁说都不好使,死活把案子真相给查出来了,顶着压力给办实了。结果真相是有了,但谁也没念他的好。从那以后就彻底坐了冷板凳,一坐三年,直到现在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所以……”苏星辰看向箭竹。
“所以,”箭竹拿起三粒花生,一起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嚼着,“这人,说不定还真是个角儿,是个不畏强权的杠头啊。”
杠头好啊,不畏强权好啊,若能顶住压力那真是更好不过了。
只不过,一个较真的人,她伪造的这些证据该怎么不留痕迹的出现呢?
苏星辰摸出了一粒糖瓜扔进了嘴里,陷入了沉思。
安康坊,庆余阁。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满头银丝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出来,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陈妈,你说霖儿能喜欢这个生辰礼物吗?”老太太显得有些犹疑,刚才的掌柜的太过热情了,她有些招架不住,出了门有些后悔,她哪懂什么玉质,那掌柜的不会骗她吧,
陈妈安慰道:“您送什么,二爷都会喜欢的,而且虽然这玉质咱们不懂,但是刻的画我可是看的明白,竹报平安,多好的寓意啊,您不就希望二爷平平安安吗?”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他这人从小就是个犟牛筋,我也不图什么,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今儿就是他的生辰,咱们再去多买点他喜欢的菜。”
两人边说边离开了。
两人走后,孟云回懒散的从街角的阴影处踱了出来,微跛着右腿,步伐很慢,他这腿伤就是这样,走的越慢,跛的越明显,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路人偶尔好奇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一手拿着一包卤牛肉,一手端着一个酒壶,咬一口牛肉喝一口酒。
他望向两人远去的方向,鱼饵已经放好了,以那人的性格,只要见到这玉佩就一定会死咬住这条线索不放了,剩下就该让苏星辰“巧合地”遇见她了。
孟云回端着酒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转身离开。
这酒还是陈老头酿的香呀,以后他儿子接档了,手艺就差点意思了。
11. 花娘柳如丝
苏星辰从一个二进的小院里一跃而出,警惕的看了看周遭,此刻整个金鱼巷一个人都没有,安静无声。
很好,她掸掸身上的灰尘,淡定的向巷子外面走去。
这处小院是队长买的,离地营很近,算是他们几人在外面的一个歇脚处,打完人的那天晚上队长就是在这休息的,然后第二天直接去天津卫执行任务。
她刚刚就是将鬼手三仿制的旧玉佩放在了床脚的隐蔽处,造成遗失的假象。
而且之前她已经把另外一套全新的玉佩拿到一个可靠商家那寄卖了,对外就说早前从江南进的货,她救过那人的命,那人一定会守口如瓶,现在她又把这枚做旧的玉佩藏在了这屋里,一切就绪,就差一个契机了。
苏星辰边向外走,边琢磨该如何让那个主审的铁评事介入查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一阵香风袭来,一个人直直的冲了过来,苏星辰一个侧身让开了冲撞,来人却因为跑的太快,直接跪倒在地。
苏星辰本不欲多事,正准备离开,一双纤细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救我,有人抓我。”是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苏星辰在认声音方面很有天赋,几乎是过耳不忘,她顺着声音低头看过去,是她!
是那个诬陷队长眠花宿柳不给钱,陆逢春花钱封口的青楼女子!
“救我,他们囚禁我。”女子眼里含泪,紧紧抓着苏星辰的胳膊不放手,巷子外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苏星辰沉默了一瞬,一把抱起女子,飞身跃回了小院。
一刻钟后,苏星辰通过门缝确定外面的人都走光了,终于有空仔细打量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了,五官清秀,明眸皓齿,好看是好看,但单论长相应该只算得上是中上之姿,真正让人一见难忘的是身上的气质,大气明丽,哪怕此刻姿容狼狈,蹙着眉头在揉崴了的脚踝,一举一动也不失柔媚,身段十足。
只是这身衣服,苏星辰挑了挑眉头,好像和她那天在陆迎春处见到这人的时候穿的是一套,整整三天了,倒是和她说的被囚禁有点相符。
只是陆逢春为什么要囚禁她?
这个时机,这人的身份,这一切都让人心存怀疑,苏星辰不想先开口。她站在那,俯视着这女子,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女子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漫不经心的打量了周围一眼,带着些意外,随口道:“怎么是这地方啊,几天前我来过呀,十五日那天晚上,那个穆凌云真够猛的,折腾了老娘一整晚呢,就是竟是个抠门,还欠我缠资。”
轰的一声,苏星辰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定在了那。
九月十五日,是他们打北戎人的那天晚上。
陆逢春今天心情很不好,或者说,从小鹿逃脱的那一天开始,他的心情都不太美丽。
最初他也没太介意,毕竟小鹿跑了也不影响大局,穆凌云在东宫押着呢,只要罪名定了,天涯海角,小鹿那个小丫头还能跑出他的手心吗?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那个女人竟然也跑了!
早知道就弄死她了!
这真不是他被美色迷惑了,也不是在意她青楼花魁的身份,偌大的京城就是死了个花魁又能如何?
实在是那天这女子到地营的时候,有不少人瞧了这热闹,还有那天窗底下偷听的人到底是谁,他也没摸清楚。他必须给自己留个后路,若是万万一,真让穆凌云死鱼翻了身,那这女人留着或许还真有几分用处。
要怪只能怪他大意了。那女子这几天表现的温存小意,好像被他拿钱哄得乐不思蜀,结果转头就跑,真是无情无义一张嘴,翻脸云雨晴难定。
关键是,他也真没有想到一个毫不会武功的青楼女子,竟然能从地营跑出去,早知道也扔在地牢里好了。
现在只能指望快点把这女人找到了,他在清欢楼那都布置好了,只要这女人露头就跑不了。
陆逢春发着狠,背着手慢慢的走进内室,刚坐下想点燃油灯,擦开火折子的瞬间,火光轻闪,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陆逢春点灯的手不由一抖,火折子瞬间掉落,失控的火舌差点点燃了他的衣角,他赶紧手忙脚乱的扑灭了火星。
再抬头时,银铃般的笑声已经从房顶跃到地面。
火焰重燃,油灯摇曳,灯火中,两人四目相对,陆逢春从后槽牙里吐出了两个字,
“小鹿!”
苏星辰停了笑声,但笑意不止,“都督,可还好?”
陆逢春眯着眼睛打量着苏星辰,这个时候小鹿竟然主动现身,该不会那女人落在她手里了吧?
他内心翻涌,但面上却不显,“你还敢回来?你要知道灰猴和灵雀还在暗牢里呆着呢?准备一起作伴吗?”
听到灰猴和灵雀的名字,苏星辰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是准备一起,不过不打算去暗牢了,等着你把他们请出来呢?”
“凭什么?”陆逢春冷笑一声。
“就凭柳如丝在我手里。”苏星辰也不绕弯子了,她既然敢来,就有了十足的把握。
果然,是那个女人坏了事,陆逢春握着火折子的手紧了又紧,但脸上依旧倨傲,“一个青楼女子的话不足取信,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安排的。”
苏星辰却不给他任何狡辩的理由,“你知道不是我们安排的,要不然你也不会把她囚禁起来,你就是不想让她出现做证。”
“而且”苏星辰轻笑一声,“以你的谨慎,你一定调查过,她说十五日晚上她和队长在一起这件事,你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说谎,甚至还有证据能证明她说的对。”
陆逢春沉默了,苏星辰说的没错。
他确实调查了,不仅清欢楼的人证明柳如丝当天晚上确实出门了,而且有人在当天晚上看见了柳如丝出现在了穆凌云的小院里,也有人一早看见穆凌云从小院出门,在巷子口买了个包子吃,然后直奔城门出了城。
更无法辩驳的是,柳如丝来地营门口闹事要缠资的时候,东宫的人还没赶到地营来要人。
甚至,他还仔细研究了柳如丝当天的出门路径,她雇的马车,先是去了小院,没找到人,然后才来的他们这里。
所以如果按照她出门的时间和路程来分析,柳如丝出门的时候,北戎使团甚至还没抬着人上大殿讨说法,也就是说那时候小鹿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事发了。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柳如丝确实不是小鹿他们安排的伪证。
只是,以他对穆凌云的了解,相比宿妓不给钱,杀北戎人才更像那个胆大妄为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而且,这一切证据太过巧合了,这边指控他杀北戎人,那边就有人证证明他当晚不在现场,喝完酒就回家宿妓,巧合的太过完美。
只是,明明看似全是破绽,却偏偏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好像一场拙劣的百戏,可他偏偏看不穿这法门。
所以他才格外慎重,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不敢杀人灭口,只能把人证拘禁,观察一下后续的发展。
如果能给穆凌云定罪,他就让柳如丝永远不再见天日。若是形势有利于穆凌云,那他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说他也一直在调查取证。
只是现在,他该选哪条路?
陆迎春面无表情,内心波澜四起。
他真是太讨厌穆凌云了,肆意妄为、目无尊长,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穆凌云若是在地营,他这个都督还能有什么威信。
要不然赌一把大的?
陆逢春抬头看向苏星辰,眼中狠冽凶光一闪而过,干脆一个都不留了吧。
苏星辰看着陆逢春脸上闪现的凶狠,心里感叹,真是,不愧是陆黑子,黑心黑肺。不过若是没有点准备,她怎么敢单刀赴会。
苏星辰嘴角微抬,“都督,我劝您还是稍安勿躁,一来我若是一心要走,你还真不一定留的住,二来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准备,半个时辰若我不出去,自然有人把柳如丝直接送去东宫。”
陆逢春冷着脸,握了握拳头,满脸的纠结。
可片刻,他却突然笑了。
陆逢春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放松了下来,松开手,故作姿态的拍了拍衣襟上已经不存在的烟灰,翘起了二郎腿,双眼紧紧盯着苏星辰,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高傲。
“是啊,你明明可以直接把人送去东宫的,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跟我来谈判,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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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陆逢春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小鹿在跟他虚张声势!
如果柳如丝这个人证毫无问题,为什么不直接送到东宫或是大理寺,所以这场百戏一定有他没发现的门子。
“因为地营的人都看见她最后是被你带走的,由你调查出来,证明队长无罪是最合适的,不是吗?”苏星辰丝毫不在乎陆逢春的质疑,毫不示弱的对视了回去。
“不不不,小鹿,你在撒谎。”陆逢春大笑,小鹿还是太嫩了,这点道行,这点理由就想糊弄他,“你不敢直接带出去,而需要我这个无关的人来给你们背书,你要一切看起来更真实,所以柳如丝说的一定是假的。”
苏星辰任由陆逢春在那志得意满的大笑,等他笑够了,她才施施然开了口:“都督,真假这事,我们各有各自的看法,但,你觉得朝堂上想要真还是假呢?
你猜,陛下想不想让咱们大燕校尉背上杀北戎人的罪名?若他们知道你把有利的证据隐瞒了,会不会觉得地营都督心向北戎呢?”
陆逢春的笑容凝固了,袖子里的拳头再一次被握紧……
半个时辰后,苏星辰翻墙而出,一直等在树后的箭竹跟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拐进最近的小巷里,两人拐来绕去,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停了下来。
箭竹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陆黑子怎么说?”
苏星辰点点头,“问题应该不大,公审那天他应该会出现。”
“他真的会出现吗?”箭竹实在是不太相信,陆黑子这人恨不得队长赶紧消失,不要威胁到他,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帮助队长脱罪?
“陆逢春一定会出现。”苏星辰肯定道,因为她刚才跟陆逢春还透露了一件事,就是有中官在偷偷介入这件事,找了江湖人士要帮队长脱罪。
她夸大了事实,故意说的模棱两可,把最有利于他们的那种推理说成是事实,就是为了动摇陆逢春,陆逢春这样一个只为自己利益的墙头草,一定会在意这一点,能比他想踩死队长这件事更重要的,就只有上面的意思了。
箭竹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真的相信那个花娘说的吗?”
相信吗?苏星辰问过自己。
这让她怎么相信?那天晚上队长明明和他们一起打的北戎人,怎么又会分身在小院和柳如丝缠绵一夜?总不能有两个队长同时出现吧。
只是,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苏星辰耳边回响起孟云回说的一句话。
那是她问起他,那些突然出现的说书先生跟他有没有关系的时候,他笑着回了这么一句话“小鹿,其实有没有关系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舆论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而这样的舆论会让朝堂上重新考虑立场,而朝堂上想要这场审判有怎样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相不相信什么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说法,连陆逢春都找不出错处,所以他只能出来做证,因为这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和她现在布置的这一切是殊途同归,可以互相印证的。
重要的是,这个说法,是不是朝堂上乐于见到的?
苏星辰看向箭竹,神色郑重,像是要说服他,其实也是再一次说服自己,“竹哥,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真相目前来说,对队长最有利,不是吗?”
箭竹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在地营这么多年,他接触了太多的案子,这世上从没有从天而降的馅饼,这个突然出现的柳如丝,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柳如丝可能是个带着钩的鱼饵?”箭竹有些不放心。
苏星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太多人,天营的人,北戎的人,找风伯买消息的中官,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表哥孟云回……
只是,她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现在,已经容不得她回头了,哪怕真是个陷阱,她也必须先蹚过这一关。
“不踩一踩,怎么知道是不是陷阱?不踩一踩,怎么知道这幕后的人,到底是善还是恶?”
苏星辰轻声,坚定。
箭竹看着夜风里的青丝飞扬,突然觉得小鹿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很不一样……
12.这一夜
三更天,月如钩。
明日就是公审的日子了。
苏星辰确定柳如丝已经入睡后,躺在外间的睡塌上也进入了梦香。
好几天没出现的梦境又开始了,只不过这次的梦境有点不一样,梦境是从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开始的。
她梦见了她刚进地营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在那里笨拙的洗衣服,力气不够,只能把衣服在水里浸来浸去,冬天刚打上来的井水如冰刀割手,她还不懂要往里面加些热水,只能咬牙忍着,两只手冻得通红。
队长抱着盆在那居高临下的站着,皱着眉诧异地看了半天,然后一句话没有说,一把抢走了衣服,放在自己的盆里拿去洗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队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再然后,再然后,她只要看见队长在洗衣服,就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扔过去,然后在队长的怒骂中跑出去和灰猴玩,因为她知道就算骂骂咧咧,队长也一定会帮她把衣服洗干净。
她看见十岁的她因为练不好某一招式被师傅训了,躲在墙角一个人委屈生闷气,队长跑过来逗她,她不想理人不想说话,背对着队长。
队长就故意在她眼前晃,还笑嘻嘻地问她,“小笨蛋在这干嘛呢?”
结果本来就情绪低落的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的问队长,“我是不是很笨?”
队长一边给她擦鼻涕,一边摸着她的头,“谁说的,我们呦呦最聪明了。”
然后耐心的教了她一遍又一遍。
她梦见队长在外国使臣的晚宴上,单手迎战以一敌六,大败北戎勇士。
队长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大殿中央,睥睨的扫过各国使臣的座位,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也没有人敢上来挑战。
俊朗精致的眉眼并没有融化周身强硬的气场,反而让他显得张扬肆意,如出鞘利刃,剑鸣声震,让人心悸。
那一刻,队长背着手站在那一动不动,整个华丽的大殿却都成了他的衬托,明月清风,惊涛拍石,山岗伫立就足以呼啸峥嵘。
大殿中央,队长冷眼环顾四周,发现了守在暗处的她,突然就轻挑了挑眉毛,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加大,就好像往常一样地逗她。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她知道队长是在傲娇的说“呦呦,你看队长厉不厉害?”
厉害啊,她一向就知道队长是最厉害的。
她不自觉的向队长走去,灯火下的队长真好看,眉目冷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丝红线,飞鱼锦衣熠熠生辉,像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漫不经心、傲气逼人。
可就在她要走到队长身边的时候,画面却突然转变,神采奕奕的队长不见了,觥筹交错的大殿不见了。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口红木棺材,旁边站着的人似乎在对她说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注意,只是双手扶着那棺材在发愣,好像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甚至能感到自己双手的轻微颤抖,终于,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把推开了棺顶,向里面看了过去。
梦醒了,她没有看见棺木里到底躺的是谁?
苏星辰微微冒着冷汗,这个梦,在这夜做这样梦,是不是有些不吉?明天就要公审了,不会有什么波折吧。
苏星辰睁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眠。
同样的夜晚,同样无法入眠的人还有很多。
穆凌云盘膝坐在床榻上吐纳,身上不见任何伤痕,精神爽利,一点不像是被审讯多日的样子。
有人推门而入,穆凌云睁开双眼,起身低头见礼。
来人摆了摆手,随意的坐到了一旁,“本宫有些睡不着,想着来看看你,紧不紧张明日的公审。”
穆凌云恭敬的站着,“臣倒也不是不紧张,不过是觉得紧张也无用,毕竟能做的都做了,也让太子殿下您费心了。”
太子姜景川点点头,这个穆凌云,心态很不错,胆子大的很。当时,他刚被黄公公带回来的时候,不仅能猜出他被带来的原因,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就直接承认打了北戎人。
穆凌云当时表现的不卑不亢,说明利害关系,从北戎的虎视眈眈,到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纷争,从二十年前的两场大战到未来大燕、南诏、北戎三大国局势的分析,格局眼光都不错。
也确实让他起了惜才之心。
尤其是,穆凌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虽然打了北戎人,但是以我的身手,我很清楚当时的力度根本不可能让北戎人重伤致死,而且这两年来,北戎人一直小动作不断,怕是贼心不死。”
这是在暗示他,北戎人的死另有隐情。
还挺会祸水东引的,不过他是不太信的,这时候穆凌云自然不能承认他们用力过猛,其实他安排人查验过北戎人的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就是重击而亡。
不过,穆凌云的言外之意他懂。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戎人的蠢蠢欲动,这几年来北戎派到大燕的间谍越来越多,在边境的秣马厉兵也越发不掩饰了,尤其是今年,格外明显和猖狂。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认定他是个坚定的主和派,都说他被教的过于中正持重,少了几分胆气和热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有多崇拜父皇。二十年前,他尚未出生,南北双线起战火,皇爷爷重病强撑,父皇以皇子之身总领辅佐朝政,运筹帷幄,打的北戎差点灭国,逼的南诏主动求和,身为父皇之子,现如今他怎么可能畏战不前?
只是这些,他是不能随意表露的,不能像三弟那般肆意随心,一心向武。
因为他是太子,高处寒地,必须谨言慎行。
还因为他,朝堂上无母族支撑,没有妄为的资本。
更因为,他知道,父皇其实并不喜欢战争,尤其是不喜欢臣子们提前二十年前的大燕战功。
父皇平日从不会表露出来这些,但他自小敏感,他就是能感知到父皇的不喜欢。
父皇曾私下教导他,一个合格的君王不可好大喜功,二十年前大燕虽然战功赫赫,但那是多少枯骨铁甲堆积而成,表面看似大燕两场战争都处于上峰,但是大燕也打空了开国来所有国库,战死了近百万战士,当前的大燕刚刚休养生息几年,实在经不起大动干戈了。
一个英明的君主是不能随意表露喜好和倾向的,一个英明的君主更不能让镇守在外的将士寒心,作为父皇的儿子,他必须替父皇分忧。
所以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都必须是主和派,就算鸿大将军每次看他,都是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他也必须以父皇的意志为主。
只是主和,并不带边是无脑的低头,若是折损了大燕的利益,父皇也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在父皇让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父皇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一点,就是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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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是不是真的误杀了北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成为北戎开战的理由。
那就有两种解决方式。
一是杀人偿命,适当补偿,软硬兼施,不给北戎人开战的理由。
二是有证据证明穆凌云没有杀人,而且这证据结果还必须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第一条路明显更简单些,但是他还是私心的选了第二条,难是难了些,但他还是想试试。
那天,穆凌云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当时,东宫的阳光正浓,穆凌云整个人沐浴其中,周身被镀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身上的锦衣鳞爪飞扬,光耀四射,好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将军,红日朝朝,生机勃发。
这让他想起那天晚宴上,穆凌云锋锐尽出,一人震慑各国使臣时的风采,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想给这个能以一敌六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也想给自己心里一直被压抑的年轻人一个机会,一个偷偷做自己的机会。
只是,如果第二条路实在走不通,那到时候,他还有选择吗?
这也是他今夜睡不着的原因。
姜景川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我已经让人把仿制的玉佩散到一些靠谱的店铺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能让北戎人心服口服,但至少应该能让你脱罪,而且现在民间舆论也对你颇为有利,这次应该能如愿。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有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一晚上,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转过头,看向恭送他的穆凌云,“如果事不遂人愿,你会后悔那日的所为吗?”
穆凌云明显一愣,但很快,雕琢般的眉眼变得越发坚定,“臣,不悔,重来一次,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子民被北戎人欺辱。”
“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穆凌云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景川深深的看了穆凌云一眼,硬朗的轮廓、羊脂白玉般皮肤,整个人俊朗蓬勃,这般美好的人物,想必上天也不忍任其破损。
烛火跳跃,铁一霖坐在大理寺的衙门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涂涂写写的纸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里拿着一枚竹报平安的玉佩,自从前日他过生辰那天,他看到了这枚玉佩,已经有三日没怎么合眼了。
铁一霖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这枚玉佩,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他派人翻遍了京城的店铺,又找到好几处在卖这玉佩的店铺,也找到了不少雕刻好手,都断定这些玉佩出自一人之手,据说之前还卖出去了几块。
再综合他提审过一次穆凌云,穆凌云一口咬定他的玉佩丢了,北戎人手里的玉佩不是他的。
这些证据也许不能说服北戎人,但是从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无法给穆凌云定罪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来说也是。
铁一霖嘴角无意识的漏出一丝自嘲的笑,他是犟,但不是傻,他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会落到他手里来审,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除了北戎人,所有人都会满意这样的结果,甚至于老百姓也一定会喜闻乐道。
其实,他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深恶痛绝猖狂的北戎人。
只是,他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这真的是真相吗?
13.公审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只是毕竟是秋老虎的尾巴,正是最后发威的时候,晌午明晃晃的日头高扬,晒得人心里燥的慌。
京兆尹李大仁的脸上正渗着汗珠,他此刻正亲自站在门口指挥衙役们维持秩序,今天来围观的百姓太多了,哪怕已经限制了人数,衙门门口依旧是人山人海,毕竟这个案子这段时间在京都简直是家喻户晓。
李大仁这心里怒气夹着怨气,却又只能闷闷的憋着,把脸色憋得更加通红了,只是不憋着又能怎么办呢?
他抬头望向大堂的方向,没看见那大堂上拉了屏风嘛,那屏风后面可是坐着来旁听的皇室贵胄,连大理寺的少卿也都只能坐在堂下陪着旁听。
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更是只能亲力亲为,努力表现一把,千万不能让这帮蜂拥的百姓惊吓着贵人们,尤其是那后面可还有女眷。
屏风后的姜景川也是神色严肃,满脸的不赞同,“三弟,不是我说你,你来旁听没问题,你怎么还把她俩带来了。”
三皇子姜景樘性子再疏狂也知道,这件事有一点点出格了,毕竟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但他也没办法呀。这俩人昨天跟着自己软磨硬泡了一天,要是光小六那丫头也就算了,这不是还有晴儿嘛,他不能露怯呀。
三皇子只能咳嗽两声,给自己壮个声色,“那个,她们这不是穿着男装,扮成侍卫的样子了嘛。”
他不说还好,一说姜景川更来气。扮也不用心,她两看着哪像侍卫吗?小六才十四岁,瘦瘦小小,弱柳扶风的姑娘家,那身侍卫衣服都撑不起来。
另一个,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可能是因为出身武将之家,弓马骑射都熟练的原因,晴儿穿上这身天营的侍卫服,竟然显得格外的飒爽,只是衣服是合身了,但是,太过了,太过漂亮了。
姜景川承认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被瞬间惊艳到了,所以哪个侍卫会有这样的样貌,这样的气度?这么打眼,别人还能看不出是个姑娘家吗?
“你们就不能低调的扮个小太监什么的吗?”姜景川咬着牙,低声道。
看到太子哥哥真的有点生气了,六公主撅着嘴,往三哥身后躲了躲,没敢吭声,她聪明着呢,不能迎难而上。
晴儿却是不怕的,姜景川这人年纪轻轻的,没事就爱板个脸,但她向来是不怕他臭脸的。还能怎样,反正她已经来了,就不会走的。
“我才不扮小太监呢,那身衣服不好看。”她故意上前了一步,低头对着姜景川笑的肆无忌惮,“天营的金狮服多好看。”
明艳的笑脸,金线锦衣,头发高束,高挑的身姿,姜景川的心不争气的狂跳了几下,只能转过头,继续假装生气,却不再敢扭头再看。
好在这时候,大堂上响起了一阵骚乱,北戎人来了,审理正式开始了……
京兆府门口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拼命往里挤,也有不少人在努力向外冲,这些人挤出人群后,迅速的向附近各大酒楼奔去,然后进入一个个包间之中。
包间里坐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商世家,这些人自然也是关注着这场公审,只是他们的身份不可能去堂下挤着看,那就只能让自家的跑腿小厮来回随时汇报进度。
苏星辰坐在离京兆府最近的酒楼墨涟居,三楼靠窗的包间里,随时可以看见京兆府门口的动静,位置极佳,这个包间极其难定,这种热门时刻价格也是极贵的。
以她的实力自然是没有办法订到这种包间,这多亏了财大气粗的陆逢春了,他不仅包下了这一间,连整个一层都包了下来,喜得掌柜眉开眼笑,免费送了他们很多水果蜜饯。
陆逢春是一口未动,只是坐在那耷拉着脸闭目养神,看也不看苏星辰一眼。
别看他面上不显,但心里其实乱极了。
那天晚上苏星辰走后,他安排亲信进行了秘密调查,想看看苏星辰所说是不是事实,他查了宫中近些日子所有人的进出记录,发现太子殿下身边的黄公公前几天确实频繁进出皇宫,但是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哪怕身为地营也得小心再小心,所以收获有限,只知道确实是出宫办事,出去的次数超过了以往正常的频次。
同时,他的人还查到风雷阁的风主好像也是这三两天惹上了一些麻烦,出京避风头去了。
一个巧合可以是巧合,两个巧合可就要思量一下了。
所以他今天如约来了,但他其实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形势有利于穆凌云,那他就出面配合做证,反正柳如丝也在小鹿手里。
但如果不像小鹿说的那样,东宫没打算保人,或者形势不利于穆凌云,那就别怪他狠下杀手了,他今天包下这一层,可是布满了自己的亲信,他就没打算让小鹿再跑出去。
终于,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随之而来。
是他安排的人过来汇报了。
“现在庭审很激烈,北戎人处于下峰。”报信的人是陆逢春的家仆,知道自家主子关注的重点,一上来就先把重要的结论报了上来。
“北戎人怎么会处于下峰,那边的证据链不是很充分吗?”陆逢春心里一沉。
“北戎人手上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那枚玉佩,也确实有天营的人和那个卖唱女可以证实当天晚上曾见穆凌云亲手拿出来过,想要做缠资,后来是天营的人花了钱,这玉佩才留在穆凌云手中,不过刚才穆凌云拿出了他自己的那枚,他说他一直带在身上,并且拿了出来,确实是一模一样。”
“北戎人怎么说?”苏星辰也开了口,刚才她一直假装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为了让陆逢春摸不清底,但是此刻她是真的震惊了,队长手里怎么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是那个找鬼手三做客的人安排的吗?那人是想帮队长吗?可只是这样一来,她藏在金鱼巷子的那枚玉佩就要成为破绽了。
家仆看了一眼陆逢春,见陆逢春没有反对,也继续回答了:“北戎人自是不信,但是这事情也容不得他们不信,那个主审官找了三个雕刻大师来分辨,都认定北戎人手上的玉佩和穆凌云手上的玉佩应该是同一人雕刻的。”
家仆还没说完,陆逢春就断了他,“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制作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这,说服不了北戎人的。”
“是的,北戎人也提出了异议,但是咱们这边又拿出了一项证据,原来这个玉佩是一套三件,而且在多个商铺都有售卖,主审官把那些商家带着尚未卖完的玉佩都叫到了审理现场,一共四家商铺,核实了一遍。
这些商家的供词统一也能对上,都是之前从江南进的货,每家都进了一套玉佩,在案发之前,竹报平安这款玉佩,卖出去了三件,前两天最后一家的也卖出去了。
按理说现在在外面有四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北戎人和穆凌云手里各有一枚也是很正常的。”
四家商铺?她只安排了一家,那除了录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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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两家是谁安排的?苏星辰没有吭声,这里面果然还是有人插手,如她所料。
不过目前来看一切还没有跑偏,那人跟她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相比于安坐于酒楼里苏星辰的从容,在堂上旁听的太子姜景川内心却翻起了波澜,怎么会有四家店?他只安排了一家店铺,那是自己为数不多藏在暗处的私产,除了录宝阁,那剩下的两家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人插手,思路倒是跟他的一致。只是他仿制的那些些可是原作者连夜雕刻的,那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晴儿一眼,显然晴儿也是一脸的意外。
这里面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那人仿制的玉佩会不会让人看出端倪?若真是形势不利,要不要让晴儿出面来做个证明?
姜景川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暗暗摇了摇头。
不行,晴儿是玉佩雕刻者这件事不能被知道。一来,晴儿一个世家贵女,不能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她亲手雕刻的东西被外男买走,对清誉有损,那些朝堂上的老古板一定会有非议攻击。二来,就算晴儿不在乎这些,她作为鸿大将军的独女,身份还是太特殊了,北戎人一定会反应激烈,这里面牵扯了鸿家军,新仇旧恨,这事怕就更麻烦了。
姜景川打定主意不能让晴儿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来,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看了眼站在堂下的穆凌云,这家伙应该运气不错吧。
要不然也不会在他派的人搞砸了仿制玉佩的时候,竟然峰回路转,发现那玉佩的原雕刻者竟然就是晴儿。
就像晴儿说的,录宝阁收了那么多的玉佩,偏偏是她雕着玩的那一套,被一路从江南带到了京都,又到了穆凌云手里,可见这家伙是有点运气的。
只希望这一次这人也能有点运气,不要辜负了他和晴儿之前的努力。
姜景川思绪纷飞,坐在堂上的铁一霖也在默默思量。
他冷脸看着堂下,现在看似两边吵的厉害,但其实已经陷入了僵局,北戎最有利证据已经没用了,玉佩的唯一性已经不在了,但是同样,穆凌云这边也没有能证明自己无罪的关键证据。
铁一霖面无表情,看着桌面上呈上来的三枚玉佩,北戎人手上的,穆凌云手上的,以及自己买到的那一枚,确实没什么区别。
也是,他不仅请了三个雕刻师傅,为了让北戎人信服,他还特意从各国使团中特意请了两位善于雕刻的两位使者帮着一起鉴定,都看不出这几个玉佩有造假的嫌疑。
这样的局面,若无反转,剩下的就只能是扯皮了。
只是,铁一霖脸上不显,但藏在宽大衣袖的手却不停地摩挲着一个丝绒质地的小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枚玉佩,一枚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的玉佩,一枚一模一样的竹报平安玉佩。
这是他在穆凌云金鱼巷的住所里找到的玉佩,看似是遗落在那,但现在看来,怕是特意安排放在那的。
今日当穆凌云拿出随身佩戴的那一枚时,他确实有些迷惑了,到底哪一枚才是真的呢,亦或者其实都是假的呢?
是有人画蛇添了足?还是有人故意使了坏?是真中有假?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做些什么?
这枚玉佩若是拿出,堂上的北戎人就要占上风了。
可若是不拿出,他一直追求的真相又该置于何地?
铁一霖,难得有了几分动摇。
14.人证
堂下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像菜市场般喧闹。
北戎使者汉语说的不算太顺溜,脸憋得通红,但依旧磕磕绊绊的指责,“你们大燕人无耻,伪造、虚伪,那天晚上你们明明下了狠手,我们使者都亡了、亡了,被打死。”
穆凌云也毫不示弱,“你凭什么说当天晚上袭击你们的人是我?我说了当天晚上喝完酒我就走了,你们手上那个玉佩不是我的。”
“胡说,就是你,当天晚上就是你,我们的人能认出你。”
穆凌云冷哼一声,“你说是我,就是我吗?全是一面之词。”
他转头看向卖唱女,“姑娘,当晚你说你在现场,那你可曾记得袭击人的那些长什么样子?”
卖唱女自从上了堂,就一直在瑟瑟发抖,话都没说几句,她低着头,声若蚊蝇,“不曾,不曾记得。”
“你威胁证人。” 北戎人脸更红了,他觉得穆凌云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卖唱女。
穆凌云没搭理他,只是继续语气温和的问卖唱女:“你虽然不曾记得那些人的脸,你可记得他们怎么打的人?用了武器或者什么吗?”
或是穆凌云的语气比较温柔,让卖唱女有了些许安全感,她显然抖得轻了许多,只是不敢抬头,声音依旧很小,“就,好像没拿什么武器,我就看见他们跳了下来,冲了过来打人,然后我就转头跑了。”
“哦,那他们是怎么打的人?脸上可曾有遮挡?被打的人有没有可能看清这些人的脸?”
“就,就。”卖唱女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旁边的黄子建,又赶紧低下了头,而同样来做证的黄子建面无表情,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个,但卖唱女就莫名的多了几分慌乱,刚平静下来的身体又抖了起来。
半响,她似乎缓和了一些,又看了眼语气温柔神色淡定的穆凌云,似乎下了决心般:“我也不太记得了,但好像是遮了脸的,至于其他的不记得了。”
黄子建的垂在一旁的手莫名动了动。
穆凌云对这个答案还是有些不满意,其实当天他们不仅遮了脸,出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袋子罩住了那帮北戎人的头,直到把北戎人揍昏了才摘了袋子,所以北戎人根本不可能认出他们。
只是,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卖唱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仿佛一切跟他毫无关系的黄子建,他知道应该是从这姑娘嘴里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了,只能继续跟北戎人扯皮了。
他转过头看向北戎人:“既然打人者带着面罩,那你们的人又怎么可能确定是我。毕竟我和贵国的几位使者也并不熟悉吧,算上当晚在酒楼也就见过两面,我想贵国的人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当晚并未去过那个小巷子。”
“不可能,就是你,你的玉佩都出现在那了,就是你。”北戎人气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反正一口咬定就是穆凌云打的人,“你当晚一定是在那行凶的,玉佩,玉佩就是你的。”
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又回到了难辨的真假玉佩之争中。
这时,堂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玉佩不是穆凌云的,因为那时候他正在夜会佳人。”
一瞬间堂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走进来的三个人。
是的,陆逢春最终还是决定来了,来给穆凌云做证,哪怕他万分不愿,不愿错过这个弄死穆凌云的机会,不愿卷入这件事中,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刚刚,他拿到了那四家商铺的名单,这其中有一家他可是太熟悉了。
从他升任地营都督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职权收集达官显贵的信息了,所以他知道太多旁人不知道的事了,其中就包括太子殿下的私产有哪些店铺。
太子殿下果然是插手了这件事,不管这背后有没有陛下的意思,他都不能逆风而行了。
但真正让他放弃犹豫,做出决定的原因却还有第二点,那就是他刚才收到了一份来自北戎的八百里加急飞书。
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差点破口大骂出声,他明明封锁了消息,那个老家伙怎么会知道这边的事情,还能那么及时把北戎那边的消息通过地营的渠道传过来。
地营的甲级消息是最高级通讯,在他收到的同时,也会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陛下的案头上,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瞒下来,索性当一回好人吧。
算穆凌云这小子幸运,要不是这样,他才不会以身入局,就让穆凌云自己在这掰扯吧。如果真是那样,最好的结局这小子就算脱罪了,也得掉一身皮。
陆逢春心里郁闷极了,只却能暗暗长舒一口气。
不过既然做了决定,那他就得把这好上司的角色演好,顶着众人的目光,他淡定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苏星辰和低眉顺目的柳如丝。
几人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将所有事情讲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当晚穆凌云宴请结束后,回到住所眠花宿柳,有这青楼花娘为证,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袭击北戎使者的现场。
铁一霖一边听着堂下人的说辞,一边扫过所有人的反应,旁听的、做证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旁听的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北戎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有说出话来,大概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至于跪在地上的卖唱女,依旧是低着头,缩成一团,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之前一副坦然姿态做证的天营校尉则是满眼的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那三人,就连穆凌云的脸上在最开始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在察觉到自己看向他的目光的时候,迅速地垂下了头,掩下了所有的表情。
至于,铁一霖向帘后望去,纱幔重重,他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但是那无端起了波澜的纱帘,似乎也在述说着帘后人不平和的心境。
这案子真是有点意思。
铁一霖坐直了身子,冷言峻目,毫不留情的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你怎么证明所说为真?毕竟你也说了你是穆凌云的上级,此案备受瞩目,你到此时才姗姗来迟,带着这般说辞,让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伪造证据包庇下属?”
陆逢春抬手施礼示意,他的地营都督身份对外是保密的,除了个别达官显贵,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地营每隔几年会换一个外界伪装,这几年是挂在了天营旗下一个普通军营里,所以他此刻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品副将,没有御赐的飞鱼服,他在堂上也必须行礼。
陆逢春不慌不忙:“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姗姗来迟,不过姗姗来迟的原因不是包庇,相反,正是为了给各方一个公平的交代,我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做了调查,确定这个证人证词的可靠性,才敢带人上堂,以供各位大人甄别。”
说着,陆逢春的目光扫向了帘幕,他其实不在乎堂上这个从七品的无名小官,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向太子等人解释,为什么他藏着这么重要的一个证人,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天。
接下来陆逢春讲述了柳如丝的出现和他所做的调查,九真一假,除了他藏人和调查的动机,其他都是真的,地营干的就是这行,他拿出的证据自然夯实,有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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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痕迹。
从柳如丝出现在他们门口的原因、时间、人证,到当天晚上有人看到柳如丝出现在穆凌云的小院,有门口的小商贩看到早上穆凌云离开,一切都有人证,有口供。
“所以,”陆逢春总结道:“第一,柳如丝出现在我们营门口状告穆凌云宿妓不付缠资的时候,当日早朝刚刚开始,在门口看热闹的也不少百姓,都可以作证,这说明,柳如丝不是有人知道了北戎使者告御状之后,安排好的证人。”
“第二,柳如丝所说当晚夜宿金鱼巷的事,有两个不同的证人明确于亥时左右在金鱼巷看见了她,其中一个更是看见她正推门进入穆凌云住所。同时,第二日丑时,有卖早饭的小贩看见穆凌云早起出门,奔着城门而去。而北戎使者自述被袭击的时间是在亥时二刻到子时初,所以证明穆凌云当时确实不在袭击现场。”
陆逢春句句条例清晰,现场又是一阵安静,他又偷偷瞟了眼帘幕,他这般表现其实也是为了投太子所好,他得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几年,他是有些着急了,按照地营的规矩,一任都督最多只能担任十年,毕竟地营身为国之利器,皇上是不会任由一个人掌管太久的。
他还有五年的时间了,一旦他卸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和前任地营都督不一样,人家是皇室中的郡王爷,深得陛下信任,卸任后依旧圣宠不断。
而他呢,当年能脱颖而出,不过是敢替陛下当刀,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或是那宝座上换了掌权人,他一个替上面干过太多事情的人,怕是就要彻底闭嘴了。
退一步,就算上位者仁慈,让他安稳退休,但是那些重臣世家呢?他知道的隐私太多了,这些年也没少利用这些事敲打勒索,那些钱财,这些人家可能不在乎,但是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任由阴私在旁人手里握着,一旦自己卸了任,有的是人想踩上一脚,那时候怕是没人会拉他一把。
所以,他一直想押宝在太子身上,可是偏偏太子这人平日实在谨慎守矩了些,他私下试着示好了几次,太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而陛下又是个耳聪目明的,他的小动作实在不敢太多,所以这次他趁机表现,也是希望能得太子青眼,他身怀地营这个宝藏,他就不信太子不心动。
帘幕后的人心动不动没人知道,但堂上第一个按耐不住跳出来的自然还是北戎的使者,“你们无耻之极,大燕,无耻,包庇自己人,在你们大燕的地盘,你们自然是可以随便伪造证据,颠倒黑白,这要是在我们北戎,我也可以找一堆证人出来。”
这是眼看着局势没办法扭转,干脆耍赖了。
苏星辰自然不会惯着北戎人,她平素不爱说话,是因为一旦说起话来,容易无差别扫射,一针见血。
“贵使要是这么说,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我们大燕要真想包庇自己人,当初怎么会有天营的同僚出来替你们做证?我们要是真包庇,在我们的地盘,你们怕是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吧?我们要是真包庇,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审理了,也不需要什么找人作伪证了。是吧,黄大人?”
黄子建早就被堂上的翻转震惊的缓不过来劲,他冒险出来做证,可不是希望出现这种情况的。
现在被苏星辰这么一提,他只能艰难的挑了挑嘴角,勉强勾勒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那是自然,我们大燕,泱泱大国,做事讲一个理法,我做证也是实话实说,从来不存在包庇或者作伪证的情况。”
北戎使者被这一唱一和,气的瞪大了眼睛,只是他张嘴啊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5.堂上堂下
坐在堂上的铁一霖没有说话。
这些证据,再加上之前商家的证词,似乎足以证明穆凌云的清白。但铁一霖敏锐的发现了一个细节漏洞,那就是陆逢春提到的时间。
有人看见柳如丝亥时进了穆凌云家,但这不代表当时穆凌云就在家中,他可能在外面杀人,而有人第二天看见穆凌云从家中离开,只能代表前一天他有回过家而已,这里是有时间差的。
只不过,这个青楼花娘的出现,足以决定这个案子的走向了,她出现讨钱的时间确实早于北戎人在朝堂上闹事的时间,这点无法辩驳。
只是,铁一霖依旧不停地摩挲着那个藏在袖中的袋子。
这枚画蛇添足的玉佩该怎么解释?
这就好像手指上长了一根倒刺,看似无关紧要,但只要轻轻一动,那种酸痛感,不重,却连绵不断,一下一下揪着他的心。
他看向坐在堂下的少卿大人,耳边又想起少卿大人昨晚单独找他说的话,这是那件事以来,少卿大人第一次找他单独聊天。
“铁头,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时候我刚来咱们大理寺,你父亲就经常带着十岁的你办案子,从那时我就发现你有探案的天赋,但是你要知道光靠天赋是没用的。这三年来我故意晾着你,也是让你明白这仕途光靠天赋,光靠头破血流的倔强是走不远的。
你父亲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你们家世代为吏,让人看不起。如今你难得有了前程,千万要珍惜,我不说你要珍惜我为你做的努力,但是每次你又要犯倔的时候,多想想你父亲的遗愿,还有你母亲的期望。”
此刻,铁一霖看着少卿大人满脸焦急的盯着自己,他懂少卿大人想要说的话,这是想让他就这样结案,因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啊,现在结案,北戎人不是大燕人杀的,而且证据充足。北戎人纵然不高兴,但是大燕拿着这些证据在各国使团面前足以交差了,不会让那些小国觉得大燕以势压人。朝堂上会高兴,百姓也会高兴,大理寺也不会背锅了,这已经是他们之前不敢设想的最好结果了。
是的,这几乎是最完美的真相了。
可是,铁一霖转过了头,再完美的真相,也不是他想要的真相,真相可以丑陋、可以恼人、可以廉价,但唯一不该的就是有瑕疵。
他拿出了那个一直放在袖子里的丝绒袋子,放在了桌案上……
陆逢春等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堂上的局势,堂上所有人都有些接踵不暇,但是对于堂下旁观的百姓来说,这可是太过精彩了。比偷听邻居家的八卦可有意思太多了,比说书人的故事也是不遑多让,尤其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侠义,国仇,凶杀,花魁,反转,足以让整个京都可以津津乐道一整年。
不仅是堂下现场围观的百姓根本控制不住的喧哗讨论,就连周边那些等在酒楼听消息的人也是听得一阵阵惊呼。
但在众多喧闹的各种聚集处,在离大理寺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这是京城一家老酒馆了,开了得有二十几年了,门口挂着一个半新不旧带着油污的招牌,吴记酒馆。
这家酒馆的生意向来不差,但究其根本,倒不是酒的品质有多好,而是胜在了性价比高。酒虽然淡了点,但是价格不贵,老板还有几个拿手的家常菜,所以周遭不少普通百姓经常光顾,尤其是大理寺的那些低阶官吏,是这的常客,把这当了食堂。
不过今日这家店却早早的打了烊,可以理解,老板也是个好事的人,跟大理寺的人关系又不错,早就混到一个位置,去现场听审案子了。
只是,这店门口虽然挂着今日打烊的标牌,但其实酒馆的后院包间里却安安静静的坐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不紧不慢的在对弈,另一人站立在一旁,一手端着一壶酒,一边看着两人对弈,一边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倒酒。
“将军。”随着棋子的落下,一身竹月色长袍的中年人朗声大笑,“这一局你可是输了。”
对弈的另一人往后一靠,随意洒脱,一身石绿滚边的白色丝绸直?,头上的羊脂簪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润泽:“你这水平进步很快,五年前才学会我们大燕的象棋,如今都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意思了。”
“不过”那人话锋一转,嘴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堂上审着的那局,你可是眼看着要输了。”
竹月色长袍的中年人漫不经心的收着棋子,脸上的笑意不变,“不过是看着好玩,随手布个局罢了,偶尔有个小失误也正常。再说,不是还没出定论吗?他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吧。”
“是吗?”一直在一旁喝酒的人开了口,带着几分迷茫的酒意,“你可不是个随便失误的人呢,连安排的人也没起作用。
那日你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嗯,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你不会真是念着故人心慈手软了吧?”他的声音很有特点,嗓音喑哑,好似一块上好的丝绸抽了丝,丝丝道道,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总觉得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思。
竹月色长袍脸上的笑意彻底隐下,声音多了一丝冷意,“你什么意思?故人我尚且没有心慈,故人之子我会手软吗?而且这件事与你何干?你还是管好你自己那摊子事吧。”
眼看着这气氛有了一丝莫名的紧张,白色丝绸直?轻笑了一声抢过了那人手里的酒杯,“疯子,你喝醉了吧,少喝几杯。”
那个被叫做疯子的人竟也不恼,嗓子干涩地轻笑了几声,闭起了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睛,自言自语道:“是有些醉了。”
白色丝绸直?接着转头看向竹月色长袍,打着圆场,“别生气,都是自己人,当年他没参与,所以不清楚,但我是绝对相信你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肯定也是不想有一丝后患的。所以除掉穆凌云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致的。”
竹月色长袍并不买账,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也不用在这装好人,有这时间,不妨好好查查,那个青楼花娘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这事透着古怪,让那小子逃过一次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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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咱们的事别被人察觉,这是你的地盘,你最好查清楚。”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要离开了,“下次见面,等着你告诉我答案。”
随着脚步声渐远,酒馆恢复了宁静。
半响,嗓音喑哑的男人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神色已是一片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那个骗子说的你信吗?”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白色丝绸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纸条,他将纸条揉成了一团,划开了火折子,轻轻地点燃了那团纸,然后看着火光中的纸团一点点变成灰烬,“只不过,运气不太好。北戎那边的事,传过来的有些快了,皇帝现在已经知道了北戎的现状,他设的这局算是彻底做不下去了,倒真让穆凌云逃过了一劫。”
“而且,就算他存了那么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也没关系,他若真是一时糊涂了,想要心软,我替他解决了就好。”白色丝绸直?喝了一口手上酒杯里的酒,皱了皱眉头,“这是兑了多少水啊,你怎么喝的进去?”
“呵呵,贼子,你真是养尊处优太久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死过的人什么苦没吃过呢,这酒对我来说可是珍馐。”嗓音喑哑的男人将酒杯拿了回来。
“这些年你是受了不少苦,早点找到我合作该多好,怎么这么多年了才想起我这个老朋友。”白色丝绸直?看着对面的人,本该是怜惜的话语,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嘲讽,惺惺作态的毫不掩饰。
嗓音喑哑的男人却毫无反应,似乎对这点嘲讽之意毫不在意,“那个叫什么穆凌云的死活我不在乎,但我在乎一点,咱们俩的下一个计划,绝对不容有失。到时候你可别也说什么失误或手软,我这人地府里走过一遭之后,向来不介意拉着别人一起共沉沦。”
白色丝绸直?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开心极了,只是满脸的笑意却偏偏消失于眼底,冰冷的眼神里始终没有一点感情的波动,他声音轻缓,一字一顿:“我若是出手对付一个人,那这个人绝没有翻盘机会。”
嗓音喑哑的男人将酒壶里最后的酒倒满,一饮而尽,然后把酒壶和酒杯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上,清脆的撞击声伴着那人最后的话:“希望如你所说,你能比之前有长进。”
白色丝绸直?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彻底的淡去,他背着手站在那许久,没有说话。
之前,那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算无遗计的他偏偏算错了,但是这一次,不会了。
一个人影从暗处出现,“主上,用不用我安排人把那个穆凌云解决了,替那人把尾收了。”
“不必了,错过了一击即中的时机,咱们就先不插手了。”白色丝绸直?摇了摇头,“一个小卒子而已,先留着,我有预感,下次那个计划,我应该能用的上他。到时候,就让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吧。”
“不过,说到收尾。”白色丝绸直?吩咐道:“去查查那个青楼花娘,这件事是有点古怪,若是真有问题,处理的时候要有技巧些,这个事现在有太多人关注了,不要影响了我接下来的计划。”
16.结案
酒馆里发生的对话,堂上的人自然不会知道。
此刻的铁一霖刚刚毅然决然将锦袋放到了桌面上,他抬起了惊堂木,旁边记录的书吏却突然走了上来,站在他的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有话要讲。
他有些诧异,但还是侧耳过去,书吏在他耳边小声道:“少卿大人说可以结案了,这是上面的意思,不用再搭理北戎人了。”
铁一霖皱了皱眉头,上面的意思?他再次看向少卿大人,就见少卿大人眼睛转动,暗暗撇了撇帘幕。
这是太子的意思?铁一霖看向帘幕,帘幕之后的人没有出声,但是幕后似乎有人影闪动,出出进进。
铁一霖转过了头,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开始了他的询问,“穆凌云,本官问你,如果当晚你有人证证明你不在现场,为什么你刚才不说?袭击北戎使者是重罪,为什么不替自己辩驳?你为什么隐瞒撒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穆凌云,这确实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点,穆凌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要等着他的上司带着证人出现,这本该是个完美的证据。
苏星辰心里一颤,这就是她最不放心的,他们在外面搞出这么多东西,看似确实能帮助队长,但是很多时候,做的越多,可能的疏漏也会增加,这个铁判官真是敏锐。
穆凌云在刚才陆逢春带着苏星辰进来,替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垂下了头,掩去了所有探查他表情的目光。此刻他终于再次抬起了头,整张脸已然云淡风轻,他抬了抬手,“大人,我承认刚才有所隐瞒,但绝没有撒谎,我一直强调当日我并不在袭击的现场。”
“至于,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是因为一来我坚信清者自清,既然我不曾袭击北戎使者,现场的玉佩也不是我的,我就没什么可怕的,天日昭昭,一定会还我清白,刚才堂审也证明了,就算不曾提及此事,也有那么多证据证明我是无辜的。”
“二来,”穆凌云的神情有了些犹豫,显得有些不自然,语气也低了下来,“我不愿意提及,也是因为按照大燕的律法,宿妓是触犯军法的,按律要军法处置,所以不到最后实在说不清楚了,我是不愿意提及的。”
“而且,就算我说了又能如何,宿妓这件事触犯军法,当天晚上我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我们喝完酒各自离开之后,我是一个人回了外面的住所处,所以就算我真说了,也不过是柳姑娘一个人证,而柳姑娘的身份,作为人证,怕是北戎使者也是不信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还有旁人看见过我们。”
他顿了一下,堂下看热闹的百姓讨论声大了起来。
“是啊,要是我,我也不信,一个窑姐来做人证,是不太可信。”
“你这是什么话,柳如丝那可是花魁,花魁知道吗?多少钱才能一亲芳泽你知道吗?你连个衣角都碰不到。”
“谁说的,我那是不舍得,我的积蓄要是全砸出来,吓死你。”
“你就吹吧。”
“他虽然确实是吹牛,但是话糙理不糙,再贵不也是花钱能买到呀,所以这样的人出来作证,一定会被人说是花钱买的。”
堂下熙熙攘攘,讨论的热闹。
穆凌云继续补充道,“还有我必须解释一点。”他加快了语速,呈现出一副有些委屈,急需澄清的口吻,“柳姑娘去军营大闹的事情我不知情,当时我已经被带走了,要是我在,我一定可以解释清楚,我并不是赊欠缠资,实在是当日早上的任务过于着急,在她醒来之前就走了,匆忙之中,忘了留下钱,我当时以为也算是旧相识了,回来之后再去找她就好了,谁想柳姑娘能闹到我们军营去。实不是我宿妓不给钱,故意赖账。”
苏星辰咬了咬唇,使劲压下控制不住的笑意。
队长真是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出这样的说辞,这个理由其实她这些天早就在反复琢磨了,只是她见不到队长,没办法提前沟通。
没想到他们果然是默契的,队长一定是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跟她设想的一模一样,本来她还想,如果不行,就由她来说,现在队长自己解释出来,可信度更高了。
确实,这般解释也算是合情合理,少卿大人更是拼命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结案。
铁一霖紧皱着眉头,想到的更多,身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天营校尉,为了不影响前程,宿妓一事避着朋友说得通,而想救他的人并不知道此事,也不知道他当晚到底去了何处,只知道北戎人叫嚣着手里有穆凌云的玉佩,而为了帮他脱罪,在双方无法沟通,且很多事情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些手脚伪证,这就造成了那个画蛇添足的玉佩出现在了穆凌云的住所处,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但毕竟这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他既然想要全部真相,就必须把一切弄清楚,哪怕此刻,他拿出这个玉佩,会让局面又混乱起来,他也在所不惜。
他完全无视少卿大人急的连眉毛都要竖起来的表情,一手拿起了玉佩,一手抬起了惊堂木,他决定诈一下穆凌云,混乱之中也许能有新的收获,“穆凌云,这可还有要说的?若是还有隐瞒,就别怪本官……”
只是就在铁一霖的惊堂木即将拍下的时候,一只手快速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即将拍下的惊堂木。
少卿大人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上来了。
他狠狠瞪了铁一霖一眼,然后咬着牙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哼出了一句,“想想你母亲。”
铁一霖握着惊堂木的手松了松,少卿大人一把抢过惊堂木,拍在了堂案之上,“本官宣布,穆凌云无罪,大理寺将会继续探查此案,定会将真正的凶手捉拿归案。”
这个最近京都最热门的案子当堂宣判了,在北戎人的叫骂和围观百姓一阵阵的叫好中结束了。
一队华丽的马车就在这意犹未尽的热闹中低调的驶向了皇宫。
“你不是不想插手吗?为什么会让大理寺就这么结案了?”鸿晴儿坐在太子姜景川的马车里有些好奇的问。
姜景川也不瞒她,“要说也是穆凌云这家伙运气好,刚才僵持不下的时候,父皇让人送来了一个消息,是咱们地营的人刚刚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十天前,北戎的老皇帝死了,他留下遗诏,把皇位留给了最宠爱的小皇子,大皇子不干了,两边针尖对麦芒,在棺木前就动手了。他们的皇叔一直努力控制局面,一边劝和,一边不让消息外传,甚至还故意假装增兵边疆,就是不想让其他国家知道内情,但是收效甚微。
北戎怕是要内乱,这种时候,没哪边顾得上使者死在大燕的事,咱们对外有个交代就可以了,而且咱们现在的证据不是已经非常充分了不是吗?不是我们大燕的将士做的,剩下的我们还会继续缉凶就好了。”
鸿晴儿是世家贵女,自然懂姜景川的意思,这件事到此其实就结束了,只要不是大燕将士做的,那凶手是谁也无所谓,其他国家使臣也不会觉得大燕张扬跋扈,毕竟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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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的说书人可把那故事渲染的人尽皆知,北戎使者在大燕试图欺辱大燕姑娘,那遭点报应,也是天道轮回。
只是,她囔囔自语,“北戎这一闹,父亲怕是又要远赴北疆了,刚从南诏边境回来没一年呢。”
姜景川看着神色暗淡的鸿晴儿,心里也跟着有些黯然。
鸿大将军确实是为了大燕付出很多,二十年前危难之时,鸿家军异军突起,不仅成为了大燕百姓心中近乎守护神一般的存在,也在众多邻国中打出了威名,当时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南有护国柱、北有鸿家军。
如今,南诏的护国柱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大燕的鸿大将军和他父皇却一直君臣相宜,难得的一段人间佳话。
姜景川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他和晴儿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看似金尊玉贵、备受疼爱,但其实是孤零零长大的,父亲忙碌、亲生母亲早逝。
晴儿从小就看着父亲奔赴着各地边疆,跟父亲相处的时间短而又短,而他一直在皇宫成长,父皇和母后对他重视,但深宫内苑,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心里一疼,有些不符合身份的话就脱口而出了,“没关系,有时间我带你一起去北疆看望鸿将军,都说那虽然苦寒难耐,但景致也是极为独特的。我也一直想去边关看看,看看军士兵锋,看看咱们大燕的铁骑在战场上驰骋。”
鸿晴儿眼睛一亮,“是吧,我一直想去边关看看,父亲就是不让,到时候我们偷偷的去,不告诉父亲和陛下,他们就拦不住我们了。”
“我记得母亲的随笔里写过,说是往北戎皇庭处,路上风景极佳,夏日处处是奇峰突起、瀑布飞泻,行军途中还能捉到不少野味,改善伙食,都是我未曾见过,甚至有的连书上都不曾记载过,斐姨说,湍河流域还有一种黑色会飞的昆虫,炸了可以食用,她吃过,味道竟然还不错。”
鸿晴儿正是万般不识愁滋味的年纪,畅想起北疆的风光,把突生的离愁别绪彻底抛在了脑后,已经一心想着瞒着长辈来一次边关之行。
姜景川带着笑,一边陪她畅想着,一边想着该如何说服父皇答应他去边关看看,这次北戎内乱或许是个好机会,他也可以亲自去亲眼看看兵锋所指,亲自感受一下北疆的寒雪,反正他的话已经说出来了,父皇总说君无戏言,他可从未失信过晴儿。
大理寺门前聚集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的散去了,周围偶有三三两两的人依旧在讨论着刚才的堂审。
一个身穿竹月色长袍的人站在街角处远远看着大理寺门前刚刚走出来的穆凌云,他身边仆从打扮的人靠近问道:“大人,用不用我们私下解决了他,他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脚。”
“不必,”那人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没想布个必死的局。”
“不过,”他有些感慨的摇着大燕近年最流行的洒金纸扇,“真是个运气不错的小家伙,比他父亲当年运气好,竟然能躲过两次,可惜,第三次怕是躲不过了。”
“你说,”他突然饶有趣味的笑了笑,“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他会不会和他父亲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仆从愣了一愣,“大人,是想用他?”
竹月色长袍没有说话,笑笑转身离开了,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差点撞到一个向着大理寺门口前行的人,好在两人反应都很快,相互错身而过,竹月色长袍带着仆人施施然离开了。
孟云回却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17.大理寺外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彻底走光了,毕竟再稀奇的案子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糊口过日子,对大多数人才是生活的主旋律。热闹看完了,该去上工的上工,该去卖菜的卖菜,活着才最重要。
穆凌云终于走出了大理寺,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日头,有些晃眼,这几天在东宫里,虽然太子待他不错,但毕竟是嫌犯的身份,他是日日呆在屋里,不与外界接触的,这一出来,看着这嘈杂热闹的街道,还真有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是他这万分难得的一点文人忧思,还没彻底展开,就被一个冲过来的身影给彻底击碎了。
明明只有几天没见,但苏星辰在看见队长的那一刻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恍恍惚惚中,她甚至觉得她和队长似乎不是分别了几天,而是几年,十几年,所以再次看见队长的那一刻,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一种委屈夹杂着生气的感觉油然而生。
苏星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这种莫名强烈的情绪,大概自从进了地营,她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队长分开吧,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生活里会没有队长的身影,需要她一个人去面对。
面对的时候,她可以很勇敢,可是一旦依靠回来了,释然中就带着委屈。
是的,她感觉委屈还生气,就好像一个被最亲的人哄骗着的小孩子,多日不见,甚至以为被抛弃了小孩子,再次见到了亲人。
她这人从小于情感、感知上都不是很敏感,所以她也没去深究这心理意味着什么。
只是人有时候会糊涂,但是眼泪没法骗人。
她拽着穆凌云的衣袖一瞬间,眼泪根本控制不住的啪啪落下,在队长面前,她一向哭的肆无忌惮,完全不顾及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好奇的目光。
穆凌云低头看着眼圈通红的苏星辰,他家呦呦这几天怕是受罪了,殚精竭力的想把他捞出去,堂上出了那么多转折,连陆逢春、柳姑娘都出现了,她私下得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
一直在他身后的小孩儿,也开始长大了,穆凌云说不上心里的滋味,好像心疼多过了欣慰。
只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喜欢拽着他的袖子呢,穆凌云耳朵带上了些温热,毕竟是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些。
穆凌云不动声色的想把衣袖从苏星辰的手中拽出来,但苏星辰却抓的更紧了,仿佛一松手,队长就要消失不见了,而眼泪也掉的更急了。
穆凌云心里酸酸涩涩,轻叹一声,他的小孩儿怎么还是说哭就哭。
他向来就见不得她哭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穆凌云忍不住回想,大概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吧。
那时候这个小孩儿已经到了地营有一阵子了,不爱说话,才八岁的小孩,小小的一只,也不搭理任何人,就是拼命练武。
有一次她又不管不顾,把对她释放善意的灵雀给打哭了。他是真有些生气了,就觉得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友善待她,可这小孩儿还是那么独,完全不把别人放在心里,当时他就声色严厉的训了她,问她知不道错了?
小孩儿被训得低着头,不抬眼看他,只是突然间眼里含了泪,抿着嘴角,再不肯出声了。
年少的他瞬间就感觉良心上受了谴责,毕竟一直以为这个小姑娘是个倔强的小孩儿,从未见她哭过。
那时候的他想着说点软话又好面子,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只能徒劳地围着她直转圈,抓耳挠腮的。
当时,站在墙角的小孩儿眼泪汪汪,通红着眼睛,死活就是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还是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偶尔还抬眼瞪他一眼,满眼控诉。
穆凌云被看的有些羞恼,那时候他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哄也不会哄,急也急不得,训也不敢训,真是为难坏了,最后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真是个小哭包,你说话声音那么小,我怎么能听清楚,说话呦呦的,像只小鹿似的,我看你就叫小鹿好了。”
就这样,那个倔强的小孩儿就成了地营的小鹿,成了穆凌云的小跟班呦呦。
他不爱叫她小鹿,反而习惯笑闹着叫她呦呦,逗趣中带着独有的宠溺,宠着吧、哄着吧,这一哄就哄出个小尾巴,一哄就哄了快十年。
来来往往的路人,投射着好奇的目光,穆凌云的脸有些微红,只能轻轻拍拍苏星辰的头,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关东糖,直接喂给了苏星辰,安慰道:“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这是他这么多年的习惯了,随身带着糖哄苏星辰。
“是啊,凌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吗?你这大理寺门口这么哭下去,人家还以为凌云的案子还没结呢?”孟云回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笑着替穆凌云解了围。
“可不是还有案子没结吗?欠的缠资不就还没付钱吗?”有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嗓音甜美,但是话说的有些咄咄逼人了。
柳如丝似笑非笑地从大理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陆逢春和沉着脸的黄子建、低眉顺目的卖唱女。
“柳姑娘”穆凌云转过头,郑重的抱拳示意,“这次谢谢你能……”
可话还没说完,柳如丝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你可别谢谢我,反倒是我要谢谢你,拜托以后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要把我扯进来了,我就是去要个钱,结果这几天,我过得,”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逢春,没有说下去,转了话锋,“这都什么事,您儿赶紧现在立刻给钱,我都不要什么损失了,咱们人钱两讫,互不相欠。”
穆凌云默了一默,剩下感谢的话也收了回来,虽然被驳了面子,但却不太在意,笑了笑,洒脱如初,从善如流:“可以,但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明日我去风玉楼双倍奉上,以感谢姑娘肯出面作证之情。”
谁想到柳如丝却依旧不依不饶,哪怕是众人跟前,也是一点面子不给,“你可别,我觉得咱们俩八字不太合,今后也别见了,我也挣不起你的钱。”
饶是穆凌云再性格疏旷,毕竟还是年轻,被一个青楼花娘如此不留情面的嫌弃,脸也有些微微发红,但他现在的身上确实是没带钱。
好在孟云回适时出来解了围,他将一张银票递给了柳如丝,“姑娘,我来付钱吧,辛苦了。”
柳如丝低头看了眼银票上的数值,再抬头看向孟云回时,脸上已经是笑颜如花,“这位公子,果然豪爽大气,我和他之间的账两清了。我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交集了,不过……”
柳如丝向前走了几步,身子向着孟云回贴近过来,靠的很近,近到衣襟似乎挨着衣襟,整个身子更好像无骨般缠上,看似亲密,却偏偏没有半分接触,身上隐隐浮着的馥郁青梅香,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寻梅迷踪、让人沉浸。
不愧是清欢楼的花魁,刚才还是刻薄的讨债嘴脸,转瞬就变成了玉腕莹莹、风绕翠袖,真真是暗香浮动、媚骨天成,若是一般人怕是早就心痒难耐,沉沦其中,可偏偏今天在场的都不是一般人。
苏星辰不懂风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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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这人怎么变脸如此之快,不过这香粉的味道倒是不让人讨厌。
穆凌云面色不变,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半步。
陆逢春倒是有瞬间的恍神,只是一想到前几日被这女人骗过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出的地营?这背后除了太子是不是还有其他猫腻?
这个女人有点危险,还是不碰为好,他压下心里的瘙痒,站在远处毫不顾忌的上下打量着,脚下却不再靠近。
倒是孟云回站在那,任由柳如丝撩拨,不动不走,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更深了些,“不过什么?”
柳如丝笑的更加妩媚,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领,娇俏的红唇在他耳边哈着气:“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可以到清欢楼找我哦。”
柳如丝走了,纤腰美背、摇曳生姿,一步一步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是的,所有人都目送她的离开,微皱着眉头不知想什么的穆凌云,一脸玩味的陆逢春,甚至也包括站在大理寺门口面无表情的铁一霖。
柳如丝的身影越来越远,铁一霖的目光也转向了穆凌云,走了过来。
穆凌云主动行了礼,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行礼,出了大堂,他的官阶比铁一霖高多了,但是毕竟铁一霖刚判他赢了此案,他还是要感谢的,“铁大人,这次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铁一霖就直接打断他,“我不想宣判,是少卿大人拍的惊堂木。”
周围空气一凝,穆凌云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他有点纳闷,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直接怼他,他不过是想感谢他们而已。
没等穆凌云想好怎么回应,更直接的来了,铁一霖拿出了一枚玉佩,就是那枚竹报平安,“这是你落在金鱼巷房间里的。”
穆凌云一下子懵了,他抬头看向铁一霖,眼里带着质询,他没明白这个铁大人是想表达什么。
他不明白,但苏星辰却是懂了,这个铁一霖还真对得起专业能力,果然还是发现了这东西,但是刚才在堂上他为什么没拿出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星辰下意识就伸手去拿,铁一霖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锋,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阻止苏星辰拿走那枚玉佩。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星辰,然后依旧转头看向了穆凌云,“这案子在我这还没终结。”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大步开。
全然不顾后面书吏的喊声,一个年长的胖书吏小跑着从大理寺里面追了出来,满脸小心翼翼的打着圆场,“他这人,有点倔哈,别在意,别在意。”
说着继续追着铁一霖而去,“铁头,少卿大人正找你呢,你可别犯倔,赶紧跟我回去。”
真是有趣的紧,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陆逢春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穆凌云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在我这也没结呢。”
“别忘了你在堂上也说了,按照军规,宿妓是要军法处置的,咱两还有的聊。”陆逢春施施然走了。
一直躲在一旁的黄子建也仿佛从未有任何嫌隙般过来打了声招呼,毫不介意的恭贺着穆凌云洗脱嫌疑,这般厚脸皮的做派让苏星辰看的直皱眉头,实在不解队长是怎么能还能忍下气和他寒暄。
倒是最后卖唱女走了过来,深深的行了一礼,什么都没说,但满眼的愧疚却更显真诚。
很多事情卖唱女也确实身不由己,她父亲在天营的人手里捏着,她在堂上的回答能尽量保持中立,怕已经是尽了她最大的勇气了,看着卖唱女跟着黄子建小跑的步伐,苏星辰的念头闪过。
18.疑问连连
这一晚,金鱼巷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所有穆凌云的铁杆都过来了。
灰猴和灵雀也被放了出来,虽然满身是伤,但好在并没有伤及筋骨,陆逢春大概也知道从他俩这不会有什么收获,所以并不像苏星辰在梦里那般受了极端的酷刑,只是简单的泄了泄愤。
灰猴顶着满脸的伤依旧不肯放下酒杯,喝的呲牙咧嘴,但依旧高兴,尤其听着苏星辰和穆凌云讲述了这几天的发生的事,他直呼精彩,“哎呀呀,我真是错过了,下次要是有这事一定带上我好了。”
“下次可千万别有这事了,这次算幸运,咱们才能顺利洗脱了嫌疑。”穆凌云笑着,他在刚才的讲述中,掩去了太子在其中做的事情。
不是不感恩,相反,正是因为感念于太子为他做的,他才什么都不能说。
他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这几天通过与太子的接触,他能感觉太子帮他,并不是图什么回报,就像他下午其实是想去拜访太子当面表示一下感谢,但是太子知道他的来意后,并没有见他,而是让身边的黄公公送他出来的时候,私下给他带了句话,“殿下说了,他之所以帮你,是因为惜才,但惜才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燕,希望你能成为大燕的宝剑,磨砺锋刃,也愿你能如君子,玉汝以成,永葆那日大战群雄的风采。”
大燕能有这样的太子,是大燕的福气,穆凌云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也算是遥敬太子以示感激了。
他没有说,旁人自是不知道内情,灵雀喝的满脸通红也依旧不肯放下酒杯,开口就将功臣顺序给定下了,“队长,这次不是我们幸运,那是有人在努力帮咱们,第一不用质疑,就是小鹿,第二,就是柳姑娘,要不是柳姑娘出来做证,这事可还有的掰扯呢。”
“哎,说到这,我可要好好问问了。”听到有人说起柳如丝,灰猴瞬间蹿了过来,满脸的八卦,挤眉弄眼,“队长,到底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她,啊,嗯嗯,啊。”
穆凌云白了他一眼,“你说呢?我要是真跟她在一起一晚上,跟你们一起去打人的又是谁啊?”
“那那些证人是怎么回事啊?”箭竹也凑了过来,“总不会是陆逢春大发善心了吧,还能替你安排人做了伪证?”
“他哪有那么好心?”苏星辰一向不太习惯这么热闹的场景,刚才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大家笑闹,但是此刻她也靠了过来。
这件事她确实没想明白,她之前猜测的各种可能出现的反转都没有发生,柳如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做完了证,没有任何幺蛾子,也没有幕后人的出现,那柳如丝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凌云沉默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那天晚上虽然没有像柳姑娘所说那样,但那天晚上我们确实见过面。那天晚上打完人,你们都直接回了地营,我第二天要去执行任务,所以就直接去了金鱼巷休息,谁想到柳姑娘当时正在金鱼巷那等我。”
“她等你干什么?”苏星辰问道。
“还能干什么?”灰猴笑的暧昧,“半夜三更,自荐枕席呗。”
本是一句玩笑话,但穆凌云的脸却红了。
灰猴瞪大了眼睛,声音更夸张了,“是真的?哈哈,竟然被我说对了?天呢,那然后呢?你们,嗯?”
灰猴嗯的荡气回肠,却被穆凌云狠狠的拍了一下脑袋,嗯声戛然而止,尾音被吞了下去,但是眼神依旧闪闪烁烁。
穆凌云假装没看见灰猴戏谑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他解释道:“别听灰猴胡说八道,柳姑娘那天过来是来跟我表白的。”
柳如丝向他表白这件事,其实他本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
他原是觉得这涉及人家姑娘的隐私,虽然柳如丝出身青楼,但他从未因此低看她。若是有路可走,谁又愿意沦落风尘呢,所以他不会用一个姑娘家的爱慕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那天晚上她找我,说她快攒够赎身的钱了,然后就诉说了一下倾慕之情。”
他下意识的瞟了苏星辰一眼,然后又强调了一下,“当然,我当时就拒绝她了,她当时也没什么大的反应,表现还挺正常的。我也没想到她第三天早上会跑的咱们门口闹那么一出,说什么我欠她缠资,我们当天真是清清白白的,我拒绝完之后,她就走了。我一个人睡到天明,赶最早的时辰出了城门。”
箭竹想不明白,“既然什么都不曾发生,她为什么要冤枉你不付钱?总不能是为了帮你立不在场人设吧?
暂不说她不可能知道你们袭击了北戎人这件事,而且按照陆逢春的调查,她到咱们门口闹事的时候,北戎的人刚上朝堂上闹事,她是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件事要事发,所以从时间上看是不成立的。
再说从动机上更不可能,一个青楼花娘,竟有这般胸襟吗?你刚拒绝她的表白,她转头就替你作伪证,实在是不太可能。”
“可是,”灵雀小心翼翼的提问,“柳姑娘也没有动机冤枉队长啊?”
“怎么没动机?”灰猴反驳道,“求而不得,因爱生恨都是理由啊。再说了,说不定人家姑娘觉得没面子,之前队长一直对她不错,让人家误以为队长对她有意思,结果一表白却被拒绝了,人家是花魁呢,多少人捧着钱想见,所以回去越想越生气,然后就恼羞成怒了。”
灰猴越讲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他斜着眼睛打量着穆凌云,“队长,你是不是以前喝多的时候许诺过什么啊?还是对人家姑娘的投怀送抱将计就计了啊,队长呀,这我可得说你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灰猴满脸揶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教训队长,他可得抓住了。
“我不是那种人。”穆凌云有些恼怒,他不敢自称君子,但是也绝对是个坦荡的人。
柳如丝如今是清欢楼花魁,也算是小有名气,大多数时候是能自己挑选客人。只是风月场中的人,总是身不由己,就比如前几年,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她的名气还没有如今这般盛,也总有些人连道貌盎然都不愿意装一装。
他这人也确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人,看不惯的时候出手帮过她几次,后来再去应酬,若是遇见,柳如丝也会特意坐在他身边,两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但要说有什么出格可真是没有,他平日里和柳如丝接触的时候,确实疏宕不拘了些,但也是因为他觉得这姑娘明艳动人又性格大气,偏偏命途多舛、沦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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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他心生同情,所以多加回护罢了。
倒也不是针对她一人,他对旁的人也是如此,不论男女,若是能帮一定会帮一把,怜弱护小,不过心之所向,随手而为罢了。
“哎呀,最难消受美人恩啊。”灰猴一边眯着眼睛一边痛心疾首般的摇摇头,“啧啧”出声,“队长,你想想,当时你拒绝的时候是不是伤人家颜面了,你这不解风情的性子,怕是伤人家自尊心了吧。”
穆凌云有些拿不准,他在这方面确实是没有什么经验,但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不可能,我当时说的挺婉转,我说我现在还没有婚配的打算,不敢耽误她。她哪至于就恼羞成怒到要报复。”
灰猴抚了抚额,这也叫婉转,对一个青楼花魁说不敢耽误人家,没有婚配的打算?
知道的是队长不会说话,不了解的不得以为队长讽刺人家姑娘痴心妄想,简直就像队长的刀法,又准又狠。
看着队长一副理直气壮的神色,灰猴就知道队长实在无药可救了,转头想从苏星辰这寻找认同,结果苏星辰也是一副队长说的有道理的神色。
灰猴愕然,拍了拍额头。
忘了,这家伙虽然说是个姑娘家,但是从小性格就独,哪怕这些年被队长带着,一点点有个正常人的样子了,但在感情方面,跟她在武学上的天赋正好相反,也就是个十岁小孩子的水平,迟钝的很,也是听不明白好赖话的。
灰猴只能求助的看向了孟云回,大表哥见多识广,必然跟那两个木头不同。
刚才一直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喝酒打闹的孟云回点了点头,他略过了灰猴努力表现存在感的五官,“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因爱生恨。”
穆凌云刚想表现赞同,就听见孟云回毫不留情的接着道:“虽然你确实不会说话,但别忘了她是花魁,这么多年风月场上什么不曾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你们既没有海誓山盟,你又不曾许诺过什么,就算她心有不甘,又何至于恨到要冤枉你的程度。
而且如果她真的恨你,大可以实话实话当日的事情,几时几刻见的你,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了,可她并没有这么做,毕竟她是你今天能顺利脱罪的最重要证明。”
穆凌云点了点头,这事确实是透着蹊跷,尤其是今天下午,他从东宫出来后其实去了一趟清欢楼,一来是为了当面道谢,二来也想搞清楚事实真相。
晌午的时候,柳如丝当面不给他好脸色,他其实是不在意的,毕竟那么多人都在场,柳如丝想要撇清关系也是正常的,但是下午他单独去找柳如丝,柳如丝竟依旧态度不变,将他轰了出去。
后来他翻窗而入,没有惊动清欢楼的任何一人,柳如丝依旧不见他,甚至叫来了清欢楼的打手,还扬言若是再骚扰她,她就报官。
他确实有些不明白了,这背后到底是什么缘由,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原因很重要,知道了这个缘由,这次把弄死北戎人这个黑锅扣在他们头上的人就会浮出水面。
“表哥”穆凌云看向孟云回,“我看柳姑娘对你的印象还不错,若是可以,你能帮我探一探吗?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孟云回应了下来。
19.少年心事
屋里的热闹继续着,划拳的,喝酒的,甚至是掷骰子的,笑闹声差点要把房顶掀了。
苏星辰偷偷的跑了出来,她一向不胜酒力、也不喜欢这种场合,那个灰猴偏偏揪着她不放,说什么早晚也得习惯,将来要是她当了队长呢,总要学会和大家交际,她才不要当什么队长呢。
队长永远是队长,队长只有一个。
她抄着手,溜溜哒哒地走到院子里,今夜没有月亮,墨色的天空中只有残星点点,不过,远远的东方似乎已经有了些白色的晕染,映的院子和屋顶都没有那么灰暗了。
突然间,一个小石子冲着她飞来,她闪身躲避,再抬头,穆凌云正坐在主屋的屋顶上冲着她笑,笑容招摇,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可要是个孩子,一定不会这么不听话,刚拼完酒还爬那么高,苏星辰摇了摇头,飞身上房,坐到穆凌云身旁。
“喝了酒还坐这么高的地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教我们的。”苏星辰知道他一定不会听话,但还是忍不住嘟囔几句。
穆凌云笑的更开心了,伸手狠狠揉了揉苏星辰的脑袋,看这手劲,苏星辰就知道肯定是没少喝,转头刚想抱怨,就看见少年朗朗,眼笑眉舒,星光下的人笑的分外开怀,让看见的人心里也跟着欢欣愉悦起来。
穆凌云今天确实是没少喝,过去几天他虽然表现的信心满满,但整个人时刻都绷紧着神经,生怕有一处行差踏错。
此刻他坐在房上被夜风一吹,感觉整个人放松极了,他干脆用肘微撑着,直接躺在了房顶上,侧身看着还端坐在那嘟嘴的苏星辰,他坏心的一笑,轻轻一拽,把苏星辰拽倒了,也得让她躺下放松一下,这几天呦呦肯定也累坏了。
“你呀,小小年纪怎么还爱操心起来。”
苏星辰被拽的毫无防备,惊呼中,以为后脑会磕在瓦上,可躺下的瞬间却只感觉一片柔软,穆凌云早早将手伸过来护住了她。
她枕在队长的手上,长舒一口气,然后转头就给了队长一拳,再狠狠的瞪了一眼,只是眼神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是一只奶猫炸毛,平添了几分可爱。
穆凌云一边揉着被打的胳膊,一边笑的开心,这样才对嘛,这样才是那个单纯烂漫、傻乎乎的呦呦呀,他的呦呦就是要一辈子这样。
苏星辰侧过头望去,队长眉眼带笑,身上弥漫着一股带着酒气的潮湿。
可奇怪的是,从队长身上传来的酒气好像消去了辣性,只剩下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让人无端想起清泉石上,水气氤氲,静静的去听,似乎还能听到清澈跳跃的叮咚作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扰得人有些心乱,又忍不住跟着去跳跃。
好奇怪的感觉啊,只是苏星辰已经无力去探究了,她的眼皮沉的有些睁不开了。
不过就是刚才喝了一些酒,此刻似乎在这样的酒香里被激的有些醉了、困了,她还有好多话想跟队长单独说说呢,比如,这些日子那些奇怪的梦。
只是,苏星辰的脑子已经开始不转动了,说出的话也只剩下咿咿呀呀的梦呓,她就这样枕着队长的手掌,睡了过去。
穆凌云看着声音越来越小,就那么睡着了的苏星辰,嘴角流淌着笑意。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手臂,让她枕着胳膊,能躺的更舒服些。
穆凌云就那么静静看着侧躺在自己臂弯的苏星辰,微蜷着身子,乖乖的,也不乱动。
呦呦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小时候经历过些什么,让她更倾向于保护自己,在某些方面成长的慢一些,没有安全感,像个小刺猬一样,总是习惯扎刺,但是如果你得了她的信任,就能知道小刺猬的腹部有多柔软。
穆凌云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点醉了,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一笔一划隔空描绘着苏星辰的五官,从挺立的眉目到微微撅起的嘴巴,精致的五官,他们家呦呦好像从小就长得好看,只不过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大,实在是不太懂好不好看这些的,大概什么时候他有了这种意识呢?
穆凌云喝的有点多,思维转的慢了许多,也飘散了许多,他想起柳如丝跟他表白的那个晚上,柳姑娘是公认的很漂亮,美人含羞、情真意切,但他当时好像满脑子冒出来的都是呦呦,生气的、高兴地、傻乎乎地呦呦,他好像从来就理所当然的认定,他们家的呦呦是最好看的。
小时候好看,现在好看,而且再过两年呦呦长大了一定更好看,那时候呦呦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嫁人?穆凌云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呦呦穿嫁衣的样子。
他参加过同僚的婚礼,新娘子都是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呦呦要是穿成那样,也一定是所有新娘子里面最好看的。
等穆凌云意识到他在咧着嘴想什么的时候,他狠狠甩了甩脑袋,今晚真是喝多了,这都是在想些什么呢?
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再不敢看向呦呦。他逼迫自己静下心来,运转起内功加速酒气的消散,只是脑子里穿着嫁衣的呦呦却不肯离开,依旧固执地、贪玩地在他的脑子里蹦蹦跳跳。
就像,心总是不肯由着人。
就像,那耳后的红,无论如何控制,依旧不断地蔓延,从耳根处悄悄爬上了脸。
都怪今晚的风太软,都怨这秋夜的蝉叫的太欢。
都是这酒太上头,让人心里乱糟糟的温柔。
下次一定让他们换一家酒家沽酒,穆凌云有些无力地握了握拳头。
只是他不知道,这漫天的星辰早就窥破了少年嘴硬的心事,夜风也将他写在脸上的情话吹向了天空。
院子里,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看不到穆凌云上扬的嘴角,也听不到苏星辰平和的呼吸,但在这个风露霜栖的夜,衣衫上的点点寒气似乎又什么都知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
,
为谁风露立中宵
。
他就那样站了许久,也抬头看了许久,他到底在看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都说似此星辰非昨夜,可原来就算是昨夜的星空,也是红墙咫尺、银汉如新,相同的星空下,又无情地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苏星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队长抱回了屋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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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很沉,沉浸在一个又一个梦境里。
梦里也是一个秋夜,秋风肆意,树影婆娑,整个皇宫的夜色都显得有些踉跄。
这本该是个普通的夜,只是此刻,疏淡的水墨画被泼上了一笔笔浓稠的暗红色,彻底撕裂了冷寂。
皇城里,处处火光冲天,宫殿外,喊杀声阵阵。
苏星辰似乎是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了自己,一个长大了的自己,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自己,一个带着黑玉指环的自己,这指环是地营的象征,也就是说此刻的她成为了地营的都督。
可为什么是她戴着这指环?队长呢?为什么不是队长当了地营的都督?
可就在她还来不及消化这一切的时候,就看见了有血水正一点点的顺着她中指上的白玉指环向下滴落。
滴答,滴答,血一滴滴缓慢地落下。
梦里的她受伤了,而且很严重,显然梦里的她也知道,她的右手已经控制不住,一直在微微颤抖,左手手掌裹着的绷带也被血水彻底染红,这是身体到了极限的标志,可她依旧拿着刀站在那里。
她在天上听着地营的人在跟梦里的她汇报,原来是北戎人不知道怎么就突破了山海关,一路驰骋,避开所有关隘,直奔京都,然后在京都防御最弱的时候,悄默声息就围了京都,轻松的冲开了东门,一路打到了皇宫。
她皱了皱眉头,向远处望去,一波又一波的北戎人不停地向前冲击,宫门都被冲开了一层,所有人且战且退,都退守在了内门之上,这种情况,如果只依靠地营和天营的人马,根本就守不住,双方的人数比例确实太悬殊了……
只见梦里的她狠狠地向地上呸了一口血水,然后利索的撕下了一片衣角,将刀柄和右手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中天凉月,红色宫灯的摇曳下,刺过来的那柄长枪泛着幽幽的光。
苏星辰能清晰地看见了它刺向梦中她的过程,她惊呼着想提醒,但这一枪注定躲不开了,她看着梦里的自己身体失控,向后倒去。
而她的视线随着梦中的她倒下,也开始逐渐模糊,模糊中她看见一支骑兵队伍风驰而来,为首的两骑一男一女直奔她而来,嘴里喊着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苏星辰醒了过来。
这梦又开始了。
怎么好像梦里就没发生过好事呢?苏星辰躺在床上苦笑了一声,不过既然这次北戎人的案件,她能改变,那梦里其他的事,她也一定可以掌控。而且看样子这事发生还得好几年以后呢,她握紧了拳头。
只是那个女子是谁?这声音怎么好像很熟悉,她思忖着,到底是在哪听过这声音?
对了,她狠狠锤了一下床铺,她想起来了,还是在梦里,在那个婚礼的梦里,那个自己心脏剧痛倒下去的梦里的那个新娘子。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在现实中从未见过这人?是不是未来的自己一定会认识她?
苏星辰当然不会知道,其实她已经见过这个女子了,只不过是隔了一片帘幕,她不曾看清楚,也没注意,那个在大理寺的大堂上,装扮成侍卫的鸿晴儿。
20.皇帝的逆鳞
是夜,大燕皇宫里。
嘉熙帝依旧坐在侧殿里批阅着奏折,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相貌堂堂,浓眉大眼,威仪甚重,终于他看完了最后的一篇,伸了伸懒腰,放松了挺拔的姿态,端起了茶杯。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怎么给朕换成了燕窝了?”
旁边一直侍立一旁的大太监辛德海笑着道:“这么晚了,您再喝浓茶,可要有损龙体了。”
“你啊”嘉熙帝半是抱怨,半是怅然,“以前都是皇后逼着朕喝,朕不爱喝,你就帮朕打掩护,尤其是在府邸的那几年,她的厨艺尚未精湛,你替朕遭了不少罪。现如今,皇后不在了,却是你来逼着朕喝这些东西了。”
“老奴该死”辛德海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又勾起陛下的伤心处了。”
嘉熙帝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皇后走了两年了,朕也该习惯了。”
嘉熙帝喝完了最后一口燕窝,随口问道:“我听说今天晴儿那丫头跟着老大,老三兄弟俩一起去胡闹了?他们关系倒是不错。”
“是的,还有六公主一起,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嘛。”辛德海的眼神闪了闪。
“那丫头今年也十七了吧,过两年也该嫁人了,也不知道鸿将军舍不舍得?毕竟就这一个孩子,也不知道考不考虑找赘婿。”
“上门的赘婿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人家,白瞎了晴儿姑娘这般人品相貌,鸿将军这又得奔赴北疆,哪有心思操心这些,他家里那个又不是正妻,好像也不甚交际,老奴觉得还是得陛下多操操心,姑娘家家还是得高嫁。”
“你也不知道拿了什么人的好处,人家的姑娘,还让朕操心,顶高的身世了,还要高嫁?那是盯着谁呢?”嘉熙帝撇眼笑骂道。
辛德海是嘉熙帝潜底时就跟在身边的人,深得嘉熙帝心里,容不得旁人欺瞒,他帮着太子点点,也算尽了心力了。
所以也是故意摆出一副被识破的模样,“老奴这不是年岁大了,看着那些小年轻,就想往一起凑凑,尤其是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嘉熙帝笑的开怀,他这个大儿子啊,倒是会在这事上耍耍心机,但这心机又很诚恳的摆在了明处,分寸掌握的刚好,只是还是太年轻,想事情太嫩了些。
他渐渐收了笑意,将杯子放回了桌子,身子向后倚了倚,让自己更舒服一点,“鸿家军建立也有快二十年了吧。”
辛德海的腰更低了些,“是的,那是您登基前三年,始于乾元十五年的蒲城保卫战。”
嘉熙帝没有说话,反而闭上了眼睛,半响他突然开了口:“老大今日没见那个来谢恩的小校尉?”
“好像是的。”辛德海答的也很谨慎,他本想再加一句,太子一向审慎。但是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陛下连东宫这些小事的动态都知道,他实在不该多说什么了,伴君如伴虎,嘉熙帝就算再对身边的旧人包容,他也是一个坐了十几年帝位的君主,不再是曾经那个温和的皇子了。
“老实的过了头,在婚事上的那点机灵劲呢。”嘉熙帝抿了抿嘴,老大这性子,太板正了些,过犹不及,心机手段都差了点。
“老三呢?前几天因为北戎那个案子,在朝堂上把他老师彭老头气的胡子都揪掉了好几根,后来说是要去道歉,还从朕这里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可曾去了?”
“去了,连着三天去了彭尚书府上,彭尚书背地里跟陈侍郎玩笑,说三皇子是借着道歉的机会来蹭饭,每次都饭点去,赖着不走。”辛德海笑着答道,心里却思量着,陛下每次说起三皇子心情总是很好。
三皇子年纪轻,今年刚刚进入朝堂观政,心性不定,平日更喜欢舞枪弄棒,经常微服去市井之间,对欣赏的人可以不顾身份的礼贤下士、折节相交,陛下为了磨他的性子,让几个肱骨老臣像带徒弟的一样教他,只是三皇子在朝政上不太用心,不过胜在态度可亲,没有架子。
嘉熙帝不由自主笑的柔和,“是个痞赖的,也就是嘴巴讨喜,他这性子不像朕,倒是像……”
辛德海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他太知道陛下想说的是谁了,那是陛下最矛盾的心结,轻不得重不得,他一个奴才还是远着点吧。
他暗暗祈祷陛下可千万别提起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可事不遂人愿,嘉熙帝顿了顿,笑容淡了下来,但依旧还是说了出来,“倒是像吴王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讨喜,肆意却不让人讨厌,狂放却偏偏有才华。”
嘉熙帝越说声音越小,口气带着追忆,带着怅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话可不是他能回答的,辛德海努力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陛下让他应和上两句,可还是那句话,事不遂人愿,嘉熙帝还是问了,“他最近在干嘛呢?”
“现在正是飞鹰走马的好时节,吴王和往年一样,去围猎了,没出京城地界,只带着家将,没与臣工一起。”短短一句话,辛德海斟酌了又斟酌,后背渗出了微汗,但他认为应该是把陛下想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没出京,没和人结交。
可没想到,嘉熙帝还是不高兴了,语气平淡,“朕问你他去哪了,和谁一起了吗?”
辛德海瞬间跪了下去,得,又触逆鳞了。
也是,陆逢春那个家伙惯会做事,这些王公贵族的起行记录定期都有报告呈上,陛下要是真想知道,根本就不用多此一举问自己,他是又想多了。
“春访道观,秋狩猎,他过的还真是滋润。”嘉熙帝自言自语,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去让陆逢春查查他有没有踩踏农田,有的话罚俸半年。”
“是”辛德海利索称是,行礼离开。他暗暗长舒一口气,陛下这邪火算是发出来了吧,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皇后娘娘不在了,贵妃娘年虽然受宠,但是根本解不了陛下的心病啊。
“父皇,您当年的选择,朕好像有点能理解了。”轻到几乎听不到一句话,已经退到门口的辛德海几乎没有一时一刻的停顿,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照常离开,轻轻关门。
出了门,膝盖一软,他差点跪倒。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辛德海脑袋里控制不住的出现了四个人的模样,年轻时的嘉熙帝、吴王,肖父的太子,以及性格像吴王的三皇子。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伴君如伴虎啊,他的人生目标不过是想求个善终。
清晨,苏星辰顶着黑眼圈起了床,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了一圈,找到了站在石榴树下漱口的队长。
看见苏星辰满脸的倦容,穆凌云吐掉了口中最后一口水,“这是怎么了?昨晚睡得太晚没休息好?早饭在堂屋里,表哥早起买的,你吃点回去再睡一会吧。我给你们三个都请个假。好好歇上几天,灵雀和灰猴身上都带着伤。”
“队长,你要去哪?”苏星辰看着队长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去过关。”穆凌云不太想多说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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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身前挡风遮雨,而不是让呦呦跟着担惊受怕。
“过什么关?”苏星辰却坚持追根究底,语气执着。
穆凌云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无奈的笑了,想了想还是跟呦呦说一下吧,这件事毕竟呦呦也参与了。
“你知道最后为什么我能顺利被判定无罪吗?”穆凌云问道。
“不是因为柳如丝提供的不在场证据吗?”
“是也不是。”穆凌云道,“柳姑娘的出现确实非常重要,但是你看昨日那个主审官,他其实还有怀疑,但是为什么大理寺肯结案了?是因为咱们地营从北边传来了消息,北戎内乱了,他们在这呼呼喝喝,叫嚣着报复,其实也在掩盖这件事,怕咱们趁火打劫。”
原来如此,苏星辰点了点头,难怪那个主审官铁头手握自己作假的证据,那么不甘心,却没有拿出来。
不过,苏星辰突然想到一点,有些兴奋,“队长,你说北戎那边传来消息,是不是师傅,师傅终于要回来了吗?”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师傅的消息,但师傅没回来,北戎正动荡,师傅肯定要在那边看着,不过师傅让他们捎回来一封信。”
“师傅说了什么?”
“师傅说,这个时候不要再招惹陆逢春,陆逢春怕是会借此事情为难咱们,所以让咱们谨言慎行,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不能让陆逢春抓住把柄,一切等他回来。”
“所以”穆凌云接着道:“我这是去过关,那天陆逢春也说了,宿妓军法处置,他怕是要为难为难我。”
“可你又没有真的,凭什么?”苏星辰抱打不平,陆黑子这个虚伪小人,真是抓住机会就不肯放过他们,“咱们就不搭理他又能怎么样?”
“不要任性,”穆凌云轻轻摸摸苏星辰的头,“一切交给我,之前你威胁他出来给我作证,他肯定记恨着呢,所以你就老老实实的休息几天,别掺和进来。”
穆凌云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是不想苏星辰牵扯到这件事情里,因为这件事怕是还没有结束。
师傅的信里说了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苏星辰。
师傅说之所以这次北戎的消息传回来如此的及时,是因为前几天有人从大燕这边给师傅传了信息,告诉了师傅他被陷害杀害了北戎使者,同时也提示师傅北戎皇室怕是有变动,所以,这才有后来那么及时的千里加急传讯,解了他的困厄,那个传讯的人是谁,师傅也不知道。
但是昨天他按照师傅信里说的估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了一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从路程和时间上来看,那个传讯人的传讯时间一定是早于北戎人状告他之前,而且那人连北戎老皇帝去世后一直秘不发丧这件事都知道。
要知道师傅这段时间一直在北戎主导地营的工作,连他们都不曾探听到这个消息,这个传讯人在大燕竟然知道了。
再加上柳如丝的诬陷与做证,不论从动机还是从时间上来说,都不符合常识。
还有,北戎人被打死这件事到底是谁在给他们挖坑?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这里面的水太浑了,他不想让呦呦牵扯进来。
苏星辰听着队长让她好好休息的话,想要辩驳,但是看着队长不容反驳的眼神,就知道肯定说服不了队长了。
“好。”她咽下了想说的话,暗地里却下定了决心,她才不要听队长的呢,她得好好查查那个柳如丝,她有种直觉,北戎人这件事还没结束。
21.小月是谁
笃、咣,一锣一梆的敲击声,伴随着更夫们小心火烛的喊声,渐渐行远。
二更天,路上早就没什么来往的行人了。这十几年来大燕无战事,四海晏平,宵禁的制度渐渐就有些形同虚设了,不过这个时辰,普通百姓早就休息了,毕竟明天一早还得为生计奔波。
但清欢楼自然不一样,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此时依旧歌舞升平,正是贪欢作乐的好时辰。
清欢楼里欢声笑语,灯火通明,而此刻三楼拐角处的一个房间却显得异常安静,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点点光亮从走廊里洒进来,苏星辰就在这微光中,蹲坐在地上生闷气。
一刻钟前,她偷偷潜进了柳如丝的卧房,趁着柳如丝不在,苏星辰把这地方彻底摸了一遍,屋子不大,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暗格,没有书信,甚至藏好的多宝箱里也没太多银两。
苏星辰拍拍自己的脑袋,少有的有了几分挫败。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翻到呢?不说其他,只是这银两首饰的数量就不对吧。
虽然她也曾听说过,不少花娘平日里花钱都是大手大脚的,攒不下什么财物,只是她记得很清楚,队长说过那天表白,柳如丝说的是她攒够了赎身的钱,一个花魁,赎身的钱可是不少呢,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些呀,那些钱一定是被藏起来了。
那就是说还有一处隐秘的藏东西的地方,也许那里面除了赎身钱,还有她想要找的答案。
也有可能,那个藏钱的地方根本不在这个屋里,这范围可就大了,只能采用笨办法了,安排个暗哨盯着了,如果真是狐狸总会漏出尾巴,有些东西是可以藏起来的,但是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正琢磨着呢,苏星辰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苏星辰立刻站了起来,全身紧绷,嘈杂中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须臾间,已经停在了门口。
这就是一个人行动的坏处,没有人接应,就会有被发现的危险。
不过好在苏星辰早就习惯了独自行动,留好了退路,她极速的一个跃身,翻出了窗外,踩在刚才就楔好在墙上的简易钉桩上,这种简易钉桩是地营的独特工具,方便攀岩和短暂的抓力,但不可承力过大,只能短时使用。
苏星辰站在钉桩上,一只手扒住墙,一只手从外面把窗户带上,几乎就是带上门的一瞬间,柳如丝的房门被打开了。
屋里点亮了灯,接着就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实在听得不太真切。
苏星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钉桩,她的身量很轻,这个钉桩应该能坚持十息以上,她又看了看地面,三层楼的高度,以她的轻功就算钉桩掉落,她飞身下去,高度不是问题,只是一定会有些声响,有些风险会被人发现。
但是,她侧身看了看窗户里走动的人影,咬了一下嘴唇,值得一试,赌了。
苏星辰将身子侧倾到最大幅度,单脚踩在钉桩上,像壁虎一样把整个身体都靠在墙上,耳朵尽量贴了过去,声音果然清楚了很多,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小姐,赶紧喝点解酒汤,刚刚那个陈侍郎家的公子太能灌酒了。”
“还是你贴心,我得喝点解解酒,一帮纨绔,真能喝,再给我找件衣服,我刚才是借口换衣服出来缓缓。”
是柳如丝的声音,明显带着疲乏,连嗓子都带了两分沙哑。
“小姐,您之前不是嫌弃这个陈公子吗?怎么还答应陪他了?”
“嫌弃?做我们这行的,有什么资格嫌弃恩客。自然是有钱的是大爷,越有钱越好,钱才是最重要的。”
“哼,您就胡说吧,如果钱对你那么重要,那前阵子那个北戎、还有那个什么西京使者缠着您,您怎么死活就不干,甚至不惜装病躲起来,宁可一个月一分钱不挣。”
“你懂什么,老娘受不了他们身上那味行了吧。”柳如丝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再说我那时候不是单纯嘛,以为身上有钱,心里有人,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谁知道转眼间,鸡飞蛋打,还惹了一身骚。”
“您还知道鸡飞蛋打呢,那您还把钱给了小月,那么多钱,那是您攒了多久……”
小月?这是谁?苏星辰心里一动,为什么柳如丝会把钱都给她,她顾不得脚下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钉桩,又拼命往前蹭了蹭。
“不是给,是借,借,”柳如丝显然有些怕了这个絮絮叨叨的丫鬟了,“而且,你放心吧,你的嫁妆我给你留着呢,放心吧,不耽误你嫁人。”
“小姐……”
苏星辰还想再听两句,但脚下却是突然一空,钉桩彻底支撑不住,终于松落了。
苏星辰的身体飞速下落,好在她早有准备,瞬间手扶脚蹬缓解下坠势头,再一招壁虎游墙、倒身以墙为梯,噔、噔、噔三下,顺利落地,她不甘地抬头望了望三楼的那个房间,最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星辰回了小院,就直奔队长的屋子,她一定要跟队长说说今晚她的这个发现,这个小月一定是个关键人物,能让柳如丝从有钱赎身,到鸡飞蛋打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只是,她敲了半天门,队长也没有应声,她推门而入,屋里竟然空无一人,这么晚了,队长竟然不在屋里,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苏星辰正不得其解的时候,灰猴穿着亵衣,打着哈欠从屋门口探进来了头,“还没回来呢,队长今天去陆黑子那,一直就没见回来。”
苏星辰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不安起来,队长竟然到了半夜还没回来?算算已经过去十个时辰了。
是的,十个时辰。
穆凌云已经跪在这快十个时辰了,饶是他武功深厚,膝盖已经开始微微麻木,头上也开始渗出汗珠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身锦带织金飞鱼服,正翘着腿慢悠悠的喝着茶,一如十个时辰之前。
当时,陆逢春就是这么悠闲的坐在那品茶,仿佛完全没看见穆凌云一般,任由穆凌云在那低头行礼。
直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慢慢放下了茶杯,半阖着眼睛向下扫了扫,“呦,我这才看见,这不是我们的羽刃卫队长穆校尉嘛,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不等穆凌云回答,陆逢春又故作夸张的笑了笑,嘴角扯的很大,毒蛇般的眼睛一片冰冷“你看我,忘记了,你犯了军法,是来领罚的,穆校尉,那你说说看,你觉得你该当何罪呢?”
穆凌云起身,他来的时候早有准备。他就知道陆逢春一定是会为难他的,所以他早就查遍了历年大燕的军法。
其实大燕建国以来就一直有将士不让宿妓的规定,只是这种规定向来是个摆设,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要是较起真来,这些法规军法确实也从未废除,所以他找出了军法中处罚比较重的一个版本,“按照大燕军法,对于宿妓一事,最重的处罚是宿妓军士当众杖三十,罚俸半年,严重者降职一级。”他恭敬的回答。
三十军杖,要是身体素质差点,都能直接把人打废了,降职一级,副都督一职短时间他就没有希望了,也威胁不到陆逢春了。
他自请受罚,还这么重,陆逢春应该满意了吧。
谁想到陆逢春只是淡淡笑了笑,“就这些了吗?看来穆校尉还是需要多读读书啊,尤其身为地营的骨干,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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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知道地营的条例,那我这个都督今天得给你好好上一课了,看看吧。”说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书,随意的往地上一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穆凌云磨了磨后槽牙,还是上前几步低头将这份文书捡了起来,他打开扫视,几行字映入眼帘,“十八条,地营六品军官以上,尤应以身作则,违规宿妓,杖五十,除军籍,撵出地营,永不录用。”
这不可能,穆凌云一惊,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他自小进地营,师傅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背诵营规,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地营的军规里根本没提过这样的一句。
不过显然陆逢春也知道他会有疑问,“好心”地给他解释起来,“这是地营最早的规定,地营的创始人当年最讨厌有军士宿妓,然建国初年,都自诩功臣,屡禁不止,所以她就定下来这个规定。地营的规矩虽一直有增改,但这条其实是从未去除过。”
呵,建国初年地营的规定,于今都得有百余年了,真是辛苦陆逢春苦心积虑的翻出来了。
穆凌云深吸了口气,丝毫不抑制嘴角嘲讽的上扬,文书也不必再看,直接扔在了地上,他直直的看向陆逢春,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情绪,语气却格外平静:“是卑职孤陋寡闻了,确实不曾了解过这项规定,希望都督能给卑职一次机会,从轻发落,毕竟要了解百年前的规定也是挺难的。”
陆逢春没有出声,这点程度的阴阳怪气,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慢慢的品了口茶,那帮人都以为是因为穆凌云要当副都督,他怕被取代才打压穆凌云,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看穆凌云不顺眼了,看了五年,也厌了五年。
对,就是现在这副表情。
他瞥了一眼阔步站在那的穆凌云,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的样子,
眼睛里永远带着骄傲、带着光亮,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一般,可是在他看来,真是幼稚、单纯,就像现在,明明是求人,却也不肯低头。
很多人都欣赏穆凌云,别国的暗探与他交过几次手,都会赞他这个人是什么丹景拂彩、利剑出鞘,甚至连六公主,只不过那日在堂上见过他一面,私下跟贵妃娘娘形容,都是什么耀耀其华……
哼,不过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罢了。
陆逢春哂笑了一下,可能他就是讨厌这人白日高光的样子。
算他阴暗吧,就看不得有人像太阳,凭什么他要历经苦难,抛开一切,踩踏着尊严才能爬上来,有的人偏偏可以有人护着,有人帮,年少有为、风生水起。
陆逢春眼神越发的暗沉,他昨日去拜访过太子。明里暗里的表明他为了让穆凌云脱罪做了好多事情,甚至还提到了太子利用自家铺子给穆凌云做证的事。可是太子就是不接茬,甚至刚刚他就得到消息,太子在出手那家铺子。
可恶,他不过是希望太子将他纳入自己人而已,为什么穆凌云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护着,而他费尽心机却得不到认可?
他是地营的都督,手握利器,本该是被招揽被争抢的对象。凭什么他就不如穆凌云招人待见,三皇子为他说话,太子为他作伪证,地营的人都信服他?
“从轻发落啊?”陆逢春放下了茶杯,拖长了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行,毕竟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是吧。”
“不过,”陆逢春转了转手指上象征着地营都督身份的黑玉指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总得有个由头,我才好从轻发落吧,比如有人帮你说情。”
陆逢春毒蛇般的眼睛吐着芯子,今天就让他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好上一课吧。
22.跪下
有人帮忙说情?
穆凌云挑了挑眉头,瞬间就领悟了陆逢春的意图,这是冲着太子去的,陆逢春想借着自己,让太子欠他一个人情。
这账还真是算的精明,穆凌云心里冷哼一声。
可惜啊,陆逢春还真是算错了,太子帮他却并不图什么,并不是想把自己纳入他的旗下,事后太子让黄公公传来的那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太子高义,他也绝不可能恩将仇报,为了自己再把太子牵扯进来。
穆凌云装作不明白陆逢春的意思,完全不接这话,只是低头行礼,遮掩住眼里的鄙夷,让态度显得更加诚恳,“以前是卑职不懂事,年少轻狂,有做的不到之处希望都督海涵,今后卑职一定会改,还是希望都督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卑职一次机会。”
陆逢春眯了眯眼睛,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懂,他坐在那继续随意把玩着黑玉指环,但说出口的话却仿佛淬了寒毒,“求我啊?不过求人可不是这个态度吧,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求人是要跪下的吗?”
跪下?穆凌云立时抬起了头,静静看向陆都督,目光清冷,“师傅不曾教过这些,只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
陆逢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的极为开心,“那看来教头确实是年岁大了,精力不足。也是,一边是地营那么多人需要指导,一面是你们几个传衣钵的好徒弟,我看如果不行,让教头少挑一些担子吧,早日离开地营,毕竟地营总是打打杀杀的,太危险了,这也算是朝廷体恤。”
穆凌云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淬起一团若隐若现的火焰,他自小丧父失母,相依为命的外公过世后,是师傅将他领来地营,教他武功、教他做人,在他看来,师傅就是父亲般的存在。 师傅这一辈子孤身一人,地营就是他的家。
陆逢春竟然拿师傅威胁他,借机要把师傅赶出地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师傅身为地营教头,按规定在地营任职超过二十年以上,若没有犯错,是由地营荣养终生的。
这样的人,都督要是想罢免,是需要上报陛下的。而且,师傅是由上一任都督任命的,我建议都督还是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比较合适。”
他就说吧,穆凌云这人真是讨厌,陆逢春收了笑容,心里莫名有些烦躁,黄术这个老家伙确实是上一任都督诚郡王提拔重用的,偏偏诚郡王不仅对自己有推荐之恩,在地营也极为有威望,现在的地营骨干大部分都是诚郡王当都督的那十年培养的。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陛下极为信任诚郡王,信任到甚至想要破例让诚郡王再掌管地营十年,但被诚郡王拒绝了,这才有了自己被推荐。
他很清楚,自己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远远比不上诚郡王的。所以,对于诚郡王他一直是敬但却远离,绝不轻易得罪。
这个穆凌云上来就提诚郡王,无非也是看准了这一点,陆逢春心里暗暗发狠,我是不方便得罪诚郡王,但收拾你还是容易的。
他正了正身子,“你放心,我会和诚郡王聊聊教头的事情。我听闻箭竹还有个弟弟从小流落在外吧,他一直在用地营的人脉找人吧,地营的线人受的是地营的供奉,不得外用,这是铁律,违者要怎么样来着?杖三十,地牢禁闭十日。
还有,灰猴一直请地营的军医和药材给他的寡母看病,地营的人员身份是不能泄露的,泄露者不止是杖刑那么简单吧,好像得撵出地营。”
他刻意沉吟了一下,“嗯,我记得,好像还有,灵雀在一次行动中还放走了一个被收买的暗探吧,这事可是重罪,要流放的吧。这件事你后来替他遮掩了吧,真当我不知道吗?”
“还需要我继续吗?”陆逢春的脸上又挂了上招牌虚伪的笑容。
穆凌云咬紧了后槽牙,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陆逢春就是拿着兄弟们的事来逼他,他可以不怕,可是不能让灰猴他们因为他再遭罪。
他眼前闪过,灰猴和灵雀刚从地牢被放出来的样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了,满脸的青紫还冲着他呲牙笑,灵雀脸肿的话都说不明白了,可是他们却一句怨言都没有,不怨自己多管闲事,害得他们差点没命,不怨自己的冲动鲁莽,还护不住兄弟。
还有呦呦,如果不是呦呦机灵,若是她也被抓到了地牢,他简直不敢想象。
这些问题其实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但是陆逢春要是真较起真来,怕是谁都不好过,毕竟现在师傅也不在,他没有把握能护住所有兄弟。
穆凌云双手握紧了拳头,不就是想让他跪嘛,那就跪!
陆迎春以为这样可以折辱他,但是为了兄弟们,他跪的心甘情愿。
穆凌云跪下了,干净利落,“卑职知错,希望都督手下容情。”
可是陆逢春却还是不满意,“知错?错在哪里?”
“卑职愿意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一人承担所有?那就是不愿意去求太子喽。
陆逢春看着跪在他面前,却依旧挺直的脊梁,顿觉更加碍眼了,他轻哼了一声,“我看你还是不知错呀,那就先跪着吧。”
这一跪就是十个时辰没有起来,但不论膝盖有多疼,腿有多麻木,穆凌云的背依旧挺直……
灰暗的天空中飘起了雨点,细细绵绵,疏而不断,却带着几分决绝冷意。
一阵阵哄笑声惊醒了苏星辰,这是哪里?
她跟着声音寻去,绕过错落的环廊、厢房,伴着油烟混杂的味道,她来到了一处伙房。
雨比刚才下的又大了些。
院子中间跪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塌着腰,驼着背,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头发脏乱,浑身湿透,身后破烂的衣衫上全是泥水混杂的脚印,时不时还无法抑制的咳嗽几声,咳嗽中带着明显的痰音,沙哑无力,显然还生着重病。
哄笑声又起,一个踩着椅子坐在廊下的人,肥头大耳,笑的尤为开心,“刚才猖狂的劲呢?让跪还不跪,非得教训教训才老实。”
“就是,你一个发配来的流放犯,能在我们伙房干活那都是烧高香了,不过是想吃你的狗,还敢跟我们毅爷叫嚣,活腻歪了,赶紧把那狗交出来,一条瘸了的狗,还敢冲我们毅爷叫唤。”
跪着的人没有说话,轻轻动了动跪着的腿,把怀里的狗抱得更紧了些。
那个叫毅爷的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伸了伸懒腰,“不想交狗是吧,那就磕头吧,磕到我满意,这狗今天就给你留下。”
旁边围着的人也跟着大声起起哄来,“磕!磕!磕!”
风起了,追着雨跑,牛毛般的雨水被吹得汇聚成了豆大的水滴,滴滴点点,砸的密实。
跪着的人终于还是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木然、死寂,没有一丝神采,只是浑身的颤抖似乎昭示着内心的挣扎。
队长!苏星辰惊呼出了声,跪着的人竟然是队长!
可是,队长的脸是怎么了?
队长的左脸上被刺了字,黥刑,竟然是黥刑!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在这个问题翻滚在脑中的前一刻,苏星辰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冲了过去,她要保护队长,这帮混蛋竟敢这么欺负队长。
她伸手想要把队长拽起,但她的手竟然捞了一个空,就那么直直地穿过了队长的身体,而周围所有人包括队长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他们都看不到她的存在。
苏星辰伸出手去接雨,果然,雨水看似落下却没有一丁点打湿她的手掌。
这是个梦,但是这个认知似乎并没有让苏星辰好受一点,可是梦里也不可以,梦里也不能欺负队长!
她拼命大喊着队长,不停的去拉扯他,不停的去踢、去打周围的人,依旧毫无作用。
所有人都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她只能无力的看着,看着他们继续折辱队长。
“呦,还挺倔呢,一个废人,一个囚犯,拿什么在这倔啊?”
“毅爷,这我知道。”一个人笑的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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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他这脸别看有黥字,模样还是不差的,卖钩子估计生意不错,要不然江姨娘怎么会把人要到咱们伙房来,估计伺候老女人有一手的。”
“哈哈,若真有一手,怎么还混的如此惨,我记得江姨娘把人要过来后也没再搭理过他吧,看样子还是不行呀,一次就够了,估计光有张脸。”
“所以说嘛,卖钩子不靠谱,还是给我磕头合适,磕了头,我就让他们不为难你和你那条同类。”
所有人笑的越发放肆了。
天色阴沉,雨下的更急了,借着风势,有了几分癫狂。
穆凌云跪在那,佝偻着身子,整张脸带着不正常的妖艳红色,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发红,眼底更是红,红到充血,红到燃烧,仿佛那血丝,下一刻就要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苏星辰却只能那么干看着,看着那血水渗了出来。
不是从眼睛里,是从嘴里,鲜红、扎眼的血就那么流了出来,也许是咬碎了牙齿,也许是咬破了嘴唇,也许是不断咳嗽,终是呕出了血。
那血水一滴一滴从嘴角落下,一下一下砸落在地上,砸在苏星辰的心里,她觉得她气的发抖,心疼的剧烈,但是梦里的她又似乎什么感觉都体会不到,就好像失去了声音的波涛翻涌,强烈又无力。
她只能看着。
看着穆凌云轻轻摸了摸怀里黄狗的脑袋,黄狗身上都是伤,毛发混着伤口在雨水里更是一片狼藉,黄狗呜呜咽咽叫唤着,显然已经没了气力,他的嘴角硬生生地扯起了一个弧度,好像在安慰痛苦的黄狗,只是这笑容比哭也强不了多少。
其实此刻的穆凌云看起来并不比这只黄狗强多少,止不住的咳嗽,伴着剧烈的胸震,嘴角的血迹不曾干涸,脸上的红色彻底褪去,一片青白,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
惊雷千嶂,黑风吹海,连天的雨终是倾倒下来,仿佛誓要浇灭这世间一切生机和希望。
跪着的人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艰难扯起的嘴角还是落了下去,他也终于慢慢弯下了腰,头一点点的低了下去。
“不要,队长,不要。”苏星辰大喊着,目露恳求,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队长的头向着地面磕了下去。
头磕在地上,周边纷纷雨水像是被吓到般,四处蹦跳逃散,溅起一圈圈疯狂的涟漪。
头磕在地上,沾染着黏泥污秽的额头开始红肿,伴着雨水的洗礼,在脸上蔓延,让额头上的刺的那个字也显得无比泥泞。
头磕在地上,嘴角的血水随着身体起伏飘洒,混杂着天上的雨水、地下的尘土,又飞快地被激流冲走,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像跪在雨里的这个人一样,狭窄的院子,聚集的人群,却又天旷地远,孤零萧瑟,无人在意。
苏星辰哭了,这个梦里她感受不到泪水流出,就像这场雨水淋不湿她一样,但是她就是知道自己在流泪,没有感觉也知道,因为哪怕没有触觉,但是心好像依旧会疼。
她一次次的看着自己的手悄无声息的穿过队长的身体,无助,悲凉。
可她依旧一次又一次的去拽队长,哪怕明知道没有用,她也不想停止。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同身受队长的情绪,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替队长分担一点点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脆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围着穆凌云的人瞬间收敛了表情,纷纷退开,慌忙低头行礼,“小姐好。”
苏星辰转头看过去,一个女子打着伞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是她?!
那个在她梦中出现过两次的女子,那场婚礼上的新娘子!
队长倒在了雨中……
苏星辰从梦中惊醒,没有了下不尽的冷雨,没有了被折辱的队长,原来是场梦。
她依旧是坐在队长的屋里,正等着队长从陆逢春那里回来。
还好一切都是梦,她缓缓的捂住了心口,可是这一切真的都是梦吗?
23.年少过往
穆凌云被陆逢春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他满身疲倦的回了小院,却发现他房间的门开着,这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些许疑问走了就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苏星辰。
呦呦整个人缩在那,小小的一只,身上还盖了一件他的外袍,长袍拖了地,把呦呦衬的更小了。
一瞬间,穆凌云的心就酥软了。昨日在陆逢春那里遭受的一切不公,似乎都消散了。他跪了一晚上的的膝盖好像没有那么疼了,他挺直了一晚上的后背好像也没有那么酸了。
真好,回来的感觉真好,一回来就看见呦呦感觉更好。穆凌云的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只是,呦呦这是做噩梦了吗?穆凌云注意到呦呦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的眉头,微微颤动的身体,穆苏凌云忍不住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那皱着的眉头。
自从做了雨中那梦被惊醒后,苏星辰这晚就再没睡的安稳。
所以此刻穆凌云这轻轻的动作立时就让她惊醒过来,朦朦胧胧间睁开眼睛,好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或许是梦里哭过的原因吧,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还带上了几分无辜和迷茫。
苏星辰就那么迷迷瞪瞪望着穆凌云,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红晕,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刚下过一场晨雨的春日枝头,露水倒悬,晃悠悠的若滴未滴,随着茫然不知的枝头微微颤动,颤的穆凌云的心都慌了几分,一下、两下,在胸腔里跳的乱七八糟。
穆凌云喉结微动,他立即掩饰般轻咳了几下,偷偷握拳挡在了嘴前,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直都知道,呦呦长了一双好眼睛,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呦呦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那是九年前,当时瘦猴告诉他,灵雀遇到了大麻烦,让他赶紧过去。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就发现有个小乞丐正跟灵雀扭打在一起。
那个乞丐瘦瘦小小的,看着连灰猴的一半大都没有,但打起架来却凶狠无比,拳拳不要命般,可惜毕竟力量悬殊,她还是被灵雀利用块头压在了身下,四肢都被束缚住了。
本以为到此一切就结束了,可谁想这个小乞丐都这样了也不肯服输,趁着灵雀耀武扬威的炫耀时候,一口咬住了灵雀的胳膊,死死不肯松口。要不是他及时上前拽开,灵雀胳膊上的肉都得被这个小乞丐给咬下来,直到现在,灵雀胳膊上还留着那道疤痕。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呦呦。
那时候的呦呦,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衣服又旧又破,黑灰的小脸,瘦瘦的身材,几乎看不出样貌,更辨不清男女。但就是那双眼睛,让人一见难忘,像两颗极品的黑曜石,怎么都遮不住光彩。
她刚来地营的时候,下意识拒绝所有善意,跟任何人都处不来,只习惯一个人独处,整日沉默寡言,警惕着所有人,也从不替别人多想一分,发狠的时候更像个小兽。
地营的前辈们都说这孩子像狼崽子一样,灵雀更是被咬的,头三个月都绕着她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一眼就能看清,看清这个小兽眼里的的害怕和无助,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只小兽长了一双好眼睛。
刚开始,他心无旁骛。
他总是喜欢观察呦呦的眼睛,专注练武的时候眼神凌厉肃杀;平日跟他耍小聪明的时候,带着明晃晃的狡黠;发呆时,懵懂单纯,不谙世事,像一枚青玉,纯粹美好,让人忍不住好好收藏保护。
再后来,不知从什么起,有些东西似乎就变了。
呦呦被他养的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小孩,能说话了,会笑了,开始学着融入大家了,也慢慢长大了,可他也不再敢像当初那么肆无忌惮的看呦呦的眼睛了。
呦呦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像一片湖水,清浅澈静,却偏偏把他倒映的清清楚楚,他的蠢蠢欲动、他的心猿意马、他的口是心非。
穆凌云的耳根开始泛红。
回忆的往事一幕幕,像条恶劣的坏犬追着人就死死不放,躲不掉、逃不脱,追的人越发心慌,慌的他手心全是汗,慌得他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表哥对他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将睡着的呦呦从屋顶抱下来安顿好,刚从呦呦屋里出来就遇到了院中夜游的表哥。
他很尴尬,也怕呦呦一个女孩子家清誉有损,想赶紧说清楚,表哥却直直的望着他,只问了一句话,“喜欢吗?”
他当时拼命解释,词不达意的慌乱,就像被人戳破心事,却依旧嘴硬着哼哼哈哈,可他自己知道,怎么会不喜欢呢?
很喜欢,非常喜欢,从当年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极了的那种喜欢。
他猜表哥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表哥只是淡淡的笑着,不知是笑他那些胡说八道的谎言,还是笑他的羞赧。
最后表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喜欢就抓住了,不要错失。”
不会错过的,等他解决了这些事端,等他的呦呦再长大一些……
穆凌云的脸开始发热。
等苏星辰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脸庞泛着可疑红色的队长。
只是她无心关注,只是焦急的一把拽着队长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尤其是队长的额头上,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不认识了?”穆凌云打趣道,他有些奇怪呦呦看他的眼神,想想可能是太担心他了吧,怕他被陆逢春为难。呦呦一向是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愿意搁在心里。
穆凌云不想呦呦担忧,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刚才特意绕道去买的关东糖,喂到她嘴里,轻描淡写:“没事的,陆逢春不能把我怎么样。他现在表现的很强势,一方面是上次庭审,他被迫替我做证,心里实在不忿,想发泄一下。另一方面也不过是想我跟他低个头。
我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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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跟他磨几天,态度好点,写个检讨也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写个检讨就能过去?骗小孩呢?如果这么简单,这次队长会在陆逢春那呆了整整一天吗?陆逢春这人被他们叫做陆黑子,不就是因为心胸狭小,睚眦必报嘛,他若是轻易放过队长,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
苏星辰想张嘴反驳,只是糖在嘴里滚来滚去,堵住了所有的话,她最终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善于言辞,但她又不傻,至少直觉很准,这和她从小生活的环境,经历的都有关系。
她是八岁的时候被队长捡回的地营,当时被人问起八岁前的事,她从来是不说的,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撒谎,没人教过她,所以只能选择不吭声。
这是不符合地营成员审查的,任何一个地营成员的过往都要清清楚楚记录在案,可是她不愿意开口,队长也就护着她。
其实,最初队长也是问过一次的。但她刚进地营的时候,有嬷嬷帮她洗澡,发现了她浑身的伤痕,有积年累月的旧伤、有野兽的咬痕、有烫伤、有鞭伤,还有被棍子抽打的痕迹,队长知道后就再也没问过她的过去,也不再让任何人问起。
所以,连队长也不知道的是,她从三岁开始其实就开始陆续接受训练了。
要不然,那一路颠沛,从南诏到大燕,被卖到青楼、带着个拖油瓶逃跑、大山里的野兽,不怀好意的乞丐,她要是什么都不会,要是没有直觉,根本不可能坚持到被队长捡回地营。
她只是不在意很多事、很多人,因为她从小就被舅舅教育,要冷血,要坚强,要果断凶狠,不能有任何软弱的情感,她的一生应该只专注于一个目标,复仇。
她的世界本该是黑暗的,也是冰冷的,直到遇到了队长,一切才改变了。
灰猴他们总是笑她,是队长的小跟班。但他们不知道,队长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毫无所求、毫无保留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不求回报的那种。
这是她内心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温暖的太阳,热烈的、耀眼的,驱散了所有黑暗和冰冷。
所以她信任队长,依赖队长,也想要保护队长。
昨晚的那个梦,还有之前所有的梦,她暂时都不想和队长提起了。
倒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神奇,其实只要她说,队长就一定会信,可是队长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敷衍她,好像她还是个小孩子一样,然后队长就会撇开她一个人去解决所有问题。
这一次就让她来吧,她能把队长从北戎人的诬陷中拽出来,也一定可以弄明白昨天的那个梦,她也一定可以解决这一切,护住队长。
而且昨晚那个梦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
以前她在梦里都是存在的,她能看见梦里的自己、梦里的行动。可昨晚的梦,她好像就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该有的存在。
这或许说明昨晚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苏星辰暗暗祈祷。
24.推论
听说穆凌云终于从陆逢春那回来了,其他几人也都从各自屋子赶了过来。
穆凌云没有仔细说被为难的事情,他不想大家为他担心,所以他将事情一带而过后,转而问起了柳如丝的情况。
毕竟,从陆逢春的态度来看,要从他那突破,短时间怕是很难有进展了。于陆逢春来说,要么得到太子的人情,要么撵走他,哪一种结果他都不吃亏。
所以他或许应该换一个思路看看了,穆凌云回来的路上就琢磨着,既然他短时间内回不了地营,不如好好查查这个北戎案了,若是能真的查清楚这次他们被陷害的原因,或许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而现在来看,唯一的突破口应该就在柳如丝身上。
柳如丝前后行为不一到底是为什么?她撒谎诬陷他、却又出来做证,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孟云回点点头,开始说起他这一天调查柳如丝的一些结果,“就我目前查到的东西来看,柳如丝最近没有什么异常。包括事发之前,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听不少花娘的聊天,说柳如丝最近到处截胡其他花娘的活,甚至还接了一些往日不愿意接的活,倒像是缺钱的样子。
而且,我还听到了一种说法,说柳如丝之前好像是看上了个穷书生,主动贴补了人家,但是好像不仅钱财被骗了,那个穷书生还被小姐妹截胡了,属于人财两失了。
这种说法在她们清欢楼传的很广,但是真实性有待考证,你们也知道像花楼这样的地方,本身各种消息就混杂,八卦、流言一向很多,所以真假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本身确实是月前一直说着要脱籍走了,都开始和老鸨谈判了,这几日就开始抢上恩客了。”
“穷书生?”穆凌云有些惊讶,“也就是说,她这边和我表白,那边还和一个穷书生牵扯着?然后从攒够了赎身钱到手里没钱,也就这短短几天时间。”穆凌云皱了皱眉头,但仔细想想,这事倒也不是不可能,反而解释了他一直以来的疑惑,他自认为没有做过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或者有过什么暧昧行径,怎么柳如丝就会突然对他倾心。
一个花娘想要脱离苦海,一般有两个难处,一是赎身的钱,一个就是赎身后的归处。
虽然本朝自建立以来,相对前朝已经给了女子很多权利,比如独立建户籍。但大环境之下总归日子艰难,尤其对于曾落风尘的女子,身边要是没个家人依靠,又偏偏貌美如花,那就不仅仅是日子艰难了,能否保全自己可能都是个问题。
这样说来,柳如丝突然向自己表白,倒也更解释的通了,她攒够了钱,想要赎身,但是需要个依靠,而他可能只是她的备选之一。
“我琢磨着,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坑啊?”灰猴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咱们再往深处想想,如果柳如丝跟队长表白,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坑队长一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向了灰猴,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灰猴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一声,双手背后,开始了他的分析,“你们看啊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像所有戏文一样,貌美的花魁,无视周围的富家公子,看上了一个卖油郎,哦,不,穷书生。”
花魁被穷书生的花言巧语所欺骗,甚至主动补贴资助其科举,再后来,花魁攒够了赎身的钱,也厌倦了花楼的生活,想要脱离这浮华牢笼,穷书生山盟海誓一定会迎她入府,花魁信了,就将所有钱都给了穷书生,然后穿着嫁衣等待穷书生来迎娶,结果苦等三日,没等到迎亲的花轿,只等到穷书生的负心薄幸,将银钱卷跑,一走了之。”
苏星辰抿了抿嘴,这故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果然,穆凌云也听的皱眉,“这不是前段时间坊间最流行的那个话本,花魁与卖油郎的故事吗?”
“那不一样,那个最后是喜剧。”灰猴替自己辩驳,“而且,我这个故事还没讲完呢,花魁一看,呦,自己被骗了。那不行,她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于是,她就想到了咱们队长。”
灰猴边说边对着穆凌云比划着,“一个有财有貌,且为人仗义重诺,向来视金钱如粪土的侠士。她早想好了两全之策,先是美色诱惑,也就是表白,如果成了,她就获得了自由,跟着队长也不亏。如果被拒绝,队长就会对她心生愧疚,然后她再编个由头请队长帮她把那骗子书生找出来,以武力吓唬那人,不怕那人不乖乖就范还钱。”
灰猴越说越兴奋,“谁想,第二日一早,她打算进行第二步,利用队长的心软的时候,却在地营门口就被陆逢春遇见了,她不想自己被骗的事闹到人尽皆知,就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一下,谁想就牵扯进了这案子,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咬定队长宿妓不给钱了。”
灰猴说完,四周一片安静。
这推论似乎不太合理吧,苏星辰带着些犹疑看向队长,只见穆凌云以手掩面,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你胡说。”老实的灵雀第一个开了口,一句话总结了大家的意见,“逻辑一窍不通,而且柳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善良的很,根本不可能坑骗队长。”
灰猴不愿意了,“你凭什么就说她人好。”
“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灰猴冷哼。
“你——”灵雀涨红了脸,在说话上面,他一向不是灰猴的对手,但是柳姑娘平日里确实是个好人。
孟云回出来打了圆场,“我觉我们也没必要现在就下什么定论。”
“如果当天她和凌云表白的时候说的不是谎话,那这笔赎身的钱没的确实蹊跷。至于有没有个穷书生,倒是要再查查看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探一探。”孟云回建议道。
“孟大哥,你这两日调查,可曾听过清欢楼里有个叫小月的人吗?”苏星辰没有把那晚她听到的说出来,只是直接问出她刚才就有的疑问,表哥的调查似乎都很合情合理,只是柳如丝明明说是把钱借给了那个叫小月的人,可表哥的信息里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小月这个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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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孟云回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想了想,“倒是不曾听说?怎么?这个花娘和这件事有什么牵连吗?”
孟云回语气很随和,但是苏星辰却敏锐的察觉到有些不一样,孟云回的语气听着似乎是不经意,但是却带着一丝戒备,他好像在掩饰什么。
而且她没说小月是什么身份吧,她都不确定这小月是什么人,为什么孟云回直接预设小月是花娘?
是随口?还是他真知道什么?
一个能从柳如丝手里借走她赎身钱的人,会跟她的生活毫无交集吗?是这个小月藏得太深,还是孟云回心里有鬼?
北戎人事件的时候,孟云回就神神秘秘的,只不过最后她以为的反转没有出现罢了,但这不代表孟云回就是清白的。相反,他的各种行为一直就有些让人看不透。
“那倒不是,只是听闻好像这人也是清欢楼的花娘。”苏星辰也撒了个谎,或许是刚才那瞬间的感觉,亦或者是之前就积攒出不少对孟云回的怀疑,她决定先不把那晚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几人商定好了后续的安排。穆凌云继续应对都督这边的责难,孟云回继续跟着柳如丝这边,剩下的苏星辰他们三人,该养伤的养伤,该回地营的回地营,不要让陆逢春这边挑出什么错处。
苏星辰表面乖觉,但心里已经开始计划着调查了,孟云回太过神秘,她实在不放心,还是她亲自来吧。
永济巷位于京都的西城,住在这的多是些在城里做小买卖的平头百姓,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人很是不少,又因为挨着城门附近,小商小贩都愿意在这里摆摊,所以这里一直很热闹,摆摊的,卖菜的,等活打零工买苦力的都聚集在这。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站在那,叉着腰,一脸的不屑,扫视一圈蹲在墙角等活的苦力,抿抿嘴,然后喊道,“我们少爷缺个扛包的,一天五十文,谁行?”
这可是个好活,一天五十文,这个小厮穿着丝绸,颐指气使的样子,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少爷的跟班,估计干好了还能有赏银,一帮苦力冲了过来围着少年,自我推介着,“小哥,你看我,我行的。”
“小哥,我力气大,我力气最大。”
“小哥,挑我,我价格便宜。”
少年往后退了退,皱了皱眉头,仿佛被苦力身上的汗味给刺激到了,嫌弃地用拳头捂了捂鼻子,同时随意点了一个看着顺眼的,“就你吧,跟我走,快点吧,少爷等着呢,今天少爷买的东西多着呢。”
被点到的汉子在众人中脱颖而出,一副憨憨的样子,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好嘞,小哥,您好眼力啊,俺可能干了呢。”
他一边快步跟着小厮走,一边介绍自己,可是因为实在不会说什么,翻来覆去的就几句,什么力气大了,什么活都会干了,小厮满脸的不耐烦。
“这王老六,今天可是走运了,看样子能挣上一笔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两人消失在街角处。
25.小月是谁
两人七拐八拐走入了一个僻静巷子,小厮打扮的人停了下来,左右环顾了一下,开了口,“就这吧。”清脆的嗓音跟刚才截然不同,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也消失了。
另一侧,王老六憨憨的表情也卸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只是依旧满脸堆笑“鹿爷,我还以为您得过两天才能过来呢?”
小厮打扮的人正是苏星辰,“你留言让我来,可是我前日让你帮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鹿爷,是有些动静了,不过您之前说着急,所以情况摸得也不太详细。”
王老六在苏星辰面前恭敬的很,他是地营的探子,算是外围人员。
地营因为执行任务的特殊性,地营培养了很多探子,能力强、出身杂,等级划分严格,很多高级别的探子只有都督、队长等才能接触,而且绝对保密。
王老六出身寒微,被地营相中培养成探子,游走于底层市井,级别并不算高,之前因为有些任务的需要,跟苏星辰和穆凌云多有交集,所以也就熟识了。
苏星辰没有说话,而是扔给他一锭银子,地营的探子是拿俸禄的,也只能为地营所用,不过地营的人因为接手各项任务,时间长了也会和部分探子熟悉,所以若是有些私事也会拜托探子帮忙。当然,探子们也不会白干活,自然是要些辛苦费的。
王老六一手接住了扔过来的银子,一缩手瞬间就将银子没入了袖子中,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鹿爷,前日您说这事着急,我可是发动了不少人脉,算是基本搞清楚了,您要找的人就住这永济巷三甲五牌第四户,前几天刚租的房子,不过好像是短租,三个月的租期。”
“她一个女子,自己一人住吗?”苏星辰问道,
“租约签的是一人,我昨日盯了盯,倒是不见和什么人有来往,不过她一个赎了身的青楼女子,见过市面,胆子大些也正常。咱们京都向来治安不错,她深入简出的,倒也不见得会惹什么麻烦。”
一个人,不与旁人交往,深入简出,倒是安静,看来是很小心,苏星辰思忖着,“关于这人,你还查到什么资料了?”王老六能力不差,不可能只查到住址。
“鹿爷,时间比较紧,查到的不多,目前只知道这个小月是清欢楼的花娘,好像是小时候家里穷,被亲人卖到了青楼,她在清欢楼不是存在感很高的姑娘,中人之姿,才艺什么的也不突出,平日里也不是那种掐尖的性格,低调安静的,所以她攒够钱赎身倒是让不少清欢楼的人吃惊,不过她这样的花娘身价到也不高。
我打听了一下,关于她赎身的原因,清欢楼那边有很多说法。”
虽然苏星辰不曾说过要查什么,只是给了小月的一些基本信息,可是王老六就会把所有能打听到的有用信息都收集到,这也是为什么苏星辰喜欢用他的原因,虽然有些贪财油滑,但是能力强,办事让人放心。
王老六把自己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汇总一下,“有人说她前一段时间接了几个特别豪爽的恩客,特别有身份、一看就有钱的,还有好像外交使团的人,连着好几天,那些人各个出手大方,又是游船,宴饮、又是郊游什么的,她应该是挣了不少,所以攒够了钱;
也有人说她有一个官家子弟的相好,在京城备考,这不马上要秋闱了,就帮她赎了身。也有说她可能是从交好的花魁姐妹那借了钱赎身,就为了跟着相好的穷书生结婚。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您也知道,那种地方八卦闲话都很多,我也是借机顶替了两天往那里送货的苦力,从闲谈中得到的信息,这些怕是真实性都不高。”
苏星辰一愣,“等等,你说花魁姐妹?是谁?”
王老六也没想到苏星辰会关注这一点,他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说,“就是清欢楼的头牌柳如丝,都说她两关系不错。”
苏星辰的心沉了沉,“不错到宁可自己不着急赎身,也会借钱给姐妹先赎身吗?”
王老六想了想,“好到哪种程度倒是不好说,鹿爷,你也知道,那种地方的姑娘们惯会演戏哄人的,谁知道她们这样的姐妹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清欢楼后厨干活的人都知道她两要好,说有时候柳如丝会替小月出头打抱不平。”
苏星辰没有说话,后厨干活的人都知道她两要好,王老六去送了两天货都知道他两要好,可是孟云回一个老江湖查了柳如丝好些日子,在她问起小月的时候,他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吗?是因为不擅长调查所以不知道,还是……
苏星辰的脑海中无端的又浮现梦里那个人说的话,“穆凌云轻信了身边的人,地营出身,却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落此结果也不冤枉。”
苏星辰不由得一颤,王老六发现苏星辰的表情有些不对,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鹿爷,这个柳如丝就是之前在地营门口大闹诬陷队长的那人吗?”
王老六和羽刃卫的人关系不错,任务交集多,也会来事,跟着羽刃卫的人喊穆凌云叫队长,而不是叫花名狮子。
“鹿爷,庭审的时候我去了,我觉得这就是个误会,是那个花娘太小肚鸡肠,那点钱,队长能不给吗?就是当时出任务太急了。
队长的为人别人不知道,咱们能不了解吗?别的不说,队长为人一向仗义,当年有个兄弟家里有急事,队长宁可预支了薪水也要帮兄弟应急,事后也从来不催人还钱,这种人怎么可能那啥还不给钱。”
王老六一副抱打不平的语气,心里却暗自琢磨着,事实咋样,他一个小喽啰咋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鹿爷和队长的关系好。
据说队长被北戎人诬陷,也是鹿爷四处奔走,洗刷冤屈,那他多说两句好话总是没错的,况且队长这人确实不是个在银钱上吝啬的人。
苏星辰的脸色却不太好,为了让队长脱罪,只能当众认下柳如丝的证词,现在副作用出来了,这事在地营传的很广,现在连这些探子都有所耳闻,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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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能洗刷冤屈,将来就算队长回了地营,那些不了解队长的人又会怎么看他,以后又该如何服众。
王老六看着这脸色,心里更有底了,小算盘打得飞快,脸上却继续展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鹿爷,你早说这个事是为了队长啊,我怎么能拿你钱呢,那是我该尽的一份义务,想当年队长没少帮我的忙,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虽然是个老粗,但是是非对错还是分的清的。”边说还边拿出了刚才的一锭银子,伸手还给苏星辰。
苏星辰有些惊讶,但旋即又很欣慰,队长平日里待人一向仗义,也许有轻信的时候,但毕竟还是值得信任的人多,在他受冤枉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帮忙的。
她没有接那银子,只是问道:“这两日,可曾有人来找过小月?”
王老六盱着苏星辰的表情,一边回答,一边不落痕迹的将银子收了回来,“这倒不曾,周围的邻居都说她不与人交往,不过我也是昨日才查到这个地方,时间短,不曾盯梢,她是否有交往密切的人还不好下定论。”
苏星辰点点头,一向冰冷的语气都带上了一分温和:“老规矩,此次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地营的人。”说完,又拿出一两银子扔给了王老六,“打点一下你的线人,买点酒喝吧。”
王老六接过了银子,满脸憨笑,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鹿爷您真是,跟队长一样的好心肠,鹿爷放心,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行有行规,这点规矩若是还不知道,我王老六还怎么混。”王老六信誓旦旦,就差举手发誓了。
苏星辰离开了。
看着苏星辰离开的身影,王老六慢慢收了笑容,眯起了眼睛,当初穆凌云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后来公开审理,他可是全程听了,跌宕起伏,有意思的紧。
那帮傻子就只会私下八卦,挤眉弄眼的往桃色事件上胡说八道。
可他不一样,他一下子就嗅到不一样的气息了,且不论事情真假,地营下一任都督候选人的这点错处能传如此广,四个卫所的探子都有耳闻,都能聊上几句,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所谓杀人诛心,这里面要是没有人在刻意引导,他这姓倒过来写。
他是个苦力出身,但能被地营相中,培养成探子,一路走来,什么危险没碰到过,能混到今天,不就是因为直觉敏锐,脑袋转得快嘛。
队长是个好人,鹿爷也是,只是这年头好人又如何?地营这上层弯弯绕多了,这些达官贵人们哪个不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手上再做一套,这里面水浑着呢。
不过,他摇了摇头,这些上层人物的争斗别殃及他这条小虾米就行了,掂了掂手上的银子,他笑的开心极了,鹿爷大方啊,可依旧是个姑娘家家,还是愿意听好话,几句好话,今晚的酒可以多喝二两了。
他晃悠悠的走出巷子,脸上瞬间又换上了憨憨的神色。
老实的苦力王老六又回来了。
26.一场众所周知的吵架
又是一个多云少星的夜晚,阴云遮住了月亮,偶尔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烁。
夜晚出行的人最讨厌这样的天气,没有光亮,总是让人有些惊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就比如现在坐在树上的苏星辰,她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夜晚,这样有星光没月光的环境最适合盯梢观察,潜伏在树上由高向低俯视,视野开阔,隐藏得当,是苏星辰最常用的一种侦查方式。
苏星辰已经在这守了三天了,她悄悄的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已经过了子时了,看来今天又要没什么收获了。
这个小月也不知道是什么习惯,晚上从来不熄灯,屋里总是点一夜的油灯。
她一边盯着那还有微弱烛光的屋子,一边回想起今天晌午发生的事情。
今天晌午她可是看了好一场大戏。
当时,她正伪装成小乞丐,坐在街角晒太阳,就看见一定华丽的轿子,高调的停在了巷子口,柳如丝带着丫鬟从轿子里出来,一边吐槽着这糟糕的环境,轿子都进不去,一边施施然的走进了小月租的小院子。
永济巷这地方哪有这般穿着打扮的漂亮女子来过,一阵香风刮过,引得无数人注目,众目睽睽之下,苏星辰自然也不好上房偷听,只好伪装的和大多数好奇的人一样,离得近些,在小院周边徘徊,听着那些人在那一边假装干活,一边悄悄议论。
“这是谁啊,看着可是真漂亮。”一个大汉眼睛直直的盯着已经关上的屋门,仿佛能透过院门看到里面的人一样。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从隔壁院子走出来,笑容有些猥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是清欢楼的头牌花魁柳如丝,我可是见过的。”
周围一片惊叹声响起,花魁,这样的人物哪是他们这种永济巷的百姓平日能见到的。
瘦小的男子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越发开始吹嘘起来,什么他曾见过几次花魁,他是哪些妓院的座上宾,喝过谁亲手泡的茶。
正说得口沫飞溅,一个拿着擀面杖的胖女人一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别再给我吹牛了,生火去,就你,要有那能耐,老娘还高看你一眼,赶紧滚回来。”
瘦小的男子脸色涨的通红,嘴里却不甘示弱,“你这泼妇,我回去就收拾你。”
众人哄笑,胖女人挥动着擀面杖骂道,“你们这群破落户,见着个女人就眼珠子掉下来,都别挤在老娘家门口,赶紧滚,要不老娘让你们好看。”
这胖女人应该是邻里间出了名的难缠,众人四散离开,瘦小的男人也被他老婆一手拽回了家。
看起来小月的门口再没那么多人围观,但实际上周围的院门都敞开着,邻居们都假装在院里忙活着,默默的关注着,毕竟花魁来永济巷,这事也足够成为周遭百姓难得的谈资了。
没有了众人的掩护,苏星辰也不好再在周边晃荡,只能继续蹲在街角盯着,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想要听到屋里的对话的时候,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小月的屋子里传了出来,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声传出。
刚才四散的人群,瞬间又出现在了院子门口,甚至还多了许多正做着饭的女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八卦的神色,伸长着脖子想要听清里面在吵什么。
苏星辰凭借灵活的身形瞬间挤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屋子里面的声音虽然时断时续,忽高忽低,但苏星辰是习武之人,听到的相对清楚,看样子两个人是为了钱在吵架,应该是一方指责另一方借了钱不还钱,背信弃义,另一方却说对方勾引自己的情郎在先,勾引不成恼羞成怒在后。
不过直到最后似乎两人也没有吵明白,最终不欢而散。
柳如丝愤怒的冲出了屋子,看着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收敛了怒容,只是美人薄怒却依然风采迷人,涨红的脸庞反而让原本的花颜玉容更显得光彩夺目,苏星辰能清晰的感到周围一瞬间的安静。
柳如丝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她没有片刻的停留,走到院门口,她的丫鬟掐着腰呼喝着,让轿夫把堵在门口的人撵走,看着膀大腰圆的轿夫,看热闹的人群纵使不愿,也只能悻悻然散开,一群平头百姓最是知道不能惹麻烦。
在地营执行任务多年,苏星辰直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她假装一不留神被四散的人群带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空荡荡的大门口就她一个人坐在地上,柳如丝自然也注意到这个傻乎乎坐在地上的小乞丐,似乎被这呆呆的表情逗乐了,她停在了那里,捂嘴笑了起来。
苏星辰顺势起身,就地双手抱住柳如丝的腿,“姑娘行行好,给点钱吧,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把一个小乞丐的无赖和可怜扮演的活灵活现。
柳如丝明显愣了一愣,试着拽了拽自己的腿,想把自己的腿从苏星辰的禁锢中拽出,但苏星辰就是紧紧抱着不肯撒手。
柳如丝的轿夫看到这一幕,走上前来去拽苏星辰的脖领,苏星辰一转身,灵活避开了,左躲右闪,装作害怕的样子,绕了半圈从抱着柳如丝的左腿到抱住柳如丝的右腿。
轿夫见状有些急了,使了些力气,一手就把苏星辰拎了起来。
这次苏星辰没有反抗,顺势松了手,任由轿夫抓住自己,因为她已经将冷松香抹到了柳如丝的身上,这香是一种特制的冷香,是师傅研发的,香味极其淡薄,只有部分有天赋的人,在经过专业训练下才可以准确分辩出来。
此香有个特点,持香时间极长,极易粘附,唯一的缺点是使用的人身上也会沾染此香,师傅研发出此香就是为了方便追踪,即便在地营中能掌握此香的人也只是极少数。
目的达成,苏星辰被轿夫扔在一旁,跌倒坐在地上,她假装用手擦着眼睛,却用余光偷偷观察着柳如丝。
没想到,柳如丝却走了过来,在苏星辰身边停住了脚步,苏星辰赶紧装作一副要哭未哭害怕的表情,假装抽噎着,轿夫以为是这个小乞丐挡住了柳如丝的路,立刻又伸出手来拎苏星辰,想把她再挪个地,柳如丝却轻轻摆了摆手,她认真的端详了一下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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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转身对丫鬟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在众人偷偷的注目中离开了。
上午发生的事,倒是有些意思,苏星辰在树上暗自琢磨着,今日上午的这场戏看起来似乎是柳如丝和小月决裂了,也算是吵的是众所皆知了,可是似乎有点过于明显了。
苏星辰蹙了蹙眉头,单从今天上午的表现来看,一个花魁这么高调的跑到这来吵这一架,为了钱、为了一个男人,和好姐妹决裂,理由很正常也很有说服力,非常符合一个轻浮逐利自私的欢场女子的形象,只是……
苏星辰靠在树上,头枕着一只手,一只手里从怀里掏出来一钱银子,这钱是在柳如丝走后,人群散去,她的丫鬟临走前拿给自己的,明显是柳如丝的授意。
苏星辰拿着这钱碎银子,在手上掂了掂,出手大方。而且背着众人给了自己施舍,这个做法周全又不张扬,明显与人为善却不图名声。
队长曾教过她,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看一个人要看他在私下的行为,要看他对待不如自己的人是什么态度。
上午,她扮演的是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还抱着柳如丝的腿,她能明显感到柳如丝想挣脱,但是动作很轻,似乎是怕伤了自己,若是一个自私之人,怕是早就一脚将自己踢开了,可是柳如丝没有,而且还阻止了轿夫动粗。
怎么看,柳如丝都算是个良善之人。
但是,小时候舅舅也曾说过,大奸之人往往最是大善,有些人人前人后都带着面具,而你若是真信了,就是你丧命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四岁,还没学会闭嘴,好奇的问舅舅,“那该怎么分辨呢?总不能任何人都不相信吧?”
然后她得到了人生第一顿藤条教训,和一个回答“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你看的一切,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后来到了地营,师傅有一次也说了类似的话,有人大奸似忠,有人大忠似奸。
她没有开口,但是队长却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师傅没有解释,只是摸了摸队长的头,答非所问:“忠奸难辨,不过是看这人看重的是什么?心里有了执念,往往也就身不由己了。”
柳如丝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到底可不可信呢?如果柳如丝所作所为不是为了金钱,难道真的是因为一个男人,执念于感情?
苏星辰眯着眼睛,有些迷茫,却突然闻到一阵香气传来,是冷松香!
她抬眼望去,一个黑影正从树下鬼鬼祟祟的走过,就见这人披着披风,戴着帽兜,刻意放缓了脚步,有些小心翼翼,拐进了巷子,直奔着小月的院子走去。
冷松香?难道是柳如丝?
苏星辰抿了抿嘴,这倒是有点意思了,白天刚吵完架,晚上就偷偷摸摸的又来了,难不成白天的吵架真是做戏给旁人看?
苏星辰盯着这人,眼看着他进了小月的院子,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借着屋里的灯光,苏星辰才看清这人,这人不是柳如丝,竟是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
27.羊肉馆
苏星辰紧紧盯着这个帽兜男。
帽兜男看见小月出来,很自然的握住了小月的手,小月显然也没有任何抗拒,反而满脸欢喜,将男人引进了屋子。
那个情郎,苏星辰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小月和柳如丝上午吵架时提到的情郎。
只是,小月的情郎身上怎么会沾上冷松香?难不成他果真和柳如丝有接触?要知道冷松香的另一大特点就是容易沾附在身上,如果柳如丝和这人有过一些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冷松香是会粘在这人身上的。
虽说风月场中花娘说的情话信不得,但是几天之内是不是有些变得太快了?或是她从一开始就是脚踏两条船,一边和队长表白,一边还有个书生情郎?
苏星辰于感情上本就迟钝,这么复杂的情况她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件事让她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可没等她想明白,更诡异的事发生了,一个黑衣人悄悄爬上了小月的房顶。
苏星辰看着黑衣人悄声趴在房顶上,轻轻掀开了一点瓦片,明显是在偷听屋里的对话。
这个黑衣人是谁?
苏星辰往树后又藏了藏身影,这人一定不是在这里蹲守小月的,否则她不可能这几天都没有察觉,在这点上苏星辰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在地营,单论武功,除了队长,她不认为会输给谁。
那么,如果这人就是跟踪那个情郎过来的,那情郎身上的冷松香是这个人撒上的吗?这是地营的秘传,这黑衣人难不成和他们地营还有关联?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苏星辰皱了皱眉头。
半个时辰之后,屋子的门又打开了,小月将帽兜男送到了门口,两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在门口站了半饷,帽兜男抱了抱小月,转身离开了。
屋顶的黑衣人也跳下了屋顶,追踪而去。
苏星辰想了想,也跳下树远远地缀在了后面,这两个人的出现也许会是个新的线索,她不想错过。
苏星辰小心翼翼的跟在两人身后,最终来到了崇阳巷的一家会馆门口,帽兜男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一把摘下了帽兜,掸了掸衣服,堂而皇之走了进去了,和里面的人打起了招呼,甚是熟络。
芜湖会馆?竟然是这里!
京都的崇阳巷,每到这个时节都是最热闹也是最受关注的地方,因为各地的会馆都建在了这个巷子里,而应试的举子们很多都会选择住在同乡的会馆里。
这些会馆大多是地方的乡绅商人在京都花钱建的,平日里是为了同乡商人间可以相互支持、保持联系。
而应试期间,他们也会免费向这些举子们提供住宿吃食。一方面尽了同乡之谊,一方面也提前和这些举子们有了交集,将来其中若有人做了官,也就提早有了香火之情。
不过一般家里条件好的举子会单独在京租赁房子或住在比较有权势的亲戚家,居住条件会更好,也更有助于备考。
苏星辰抬头看着这牌匾,看来帽兜男竟然是个应试的举子,只是估计身家一般,家私不厚。
不过这也让苏星辰犯了难,这种会馆不像对外营业的酒楼,陌生人可以来来往往。这段时间大多都是些熟悉的面孔,长期住在此处。她该怎么进去确定帽兜男的身份呢?
而且那个黑衣人似乎也不着急进去,只是躲在暗处,看样子胸有成竹?
果然,就在片刻后,帽兜男匆匆出了会馆,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
苏星辰眯了眯眼睛,好像是张纸条,帽兜男步履匆匆,暗处的黑衣人跟了上去,苏星辰也迅速的跟在后面。
就见帽兜男急匆匆地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了一条的不远处的小巷子,转身就进了一家门脸并不大的小铺,铺子上挂着一个木质的招牌,杜家羊肉馆。
苏星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应该是个单行的小巷,尽头不能通行,位置有些偏僻安静,而这个时间,几乎没有来往的路人了。
苏星辰这一身夜行衣离得太近会有些扎眼了,显然那个黑衣人也跟苏星辰有同样的想法,他在角落处犹疑了半天,看了几眼招牌,最终还是退出了小巷,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在回去的路上守着帽兜男。
有点意思,苏星辰暗暗点头,这个黑衣人进退有度,不冒进,有眼力,像是个经过训练的。
苏星辰想了想,没有选择反身去跟踪黑衣人,虽然对黑衣人的身份很好奇,但是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帽兜男是谁,还有他和小月、柳如丝之间的关系。
而且这黑衣人是个练家子,看样子功夫不差,苏星辰也不想冒冒然坏了事。
苏星辰悄悄上前,躲在刚刚黑衣人停留的角落,这是一个视觉死角,相对安全,苏星辰迅速的脱掉了夜行衣,露出了白天穿过的乞丐服。
做两手准备,这是师傅从小就教导他们的行事准则,以防不时之需。
扮成小乞丐的苏星辰假装迷了路,往巷子深处走去。
路过杜家羊肉馆的时候,像是被香味吸引,苏星辰停在了门口,畏畏缩缩的看向里面,一副想上去又不敢上前的样子,磨磨蹭蹭的往门口走。
屋里帽兜男独坐一桌,小二刚刚给他端上一锅热腾腾的羊肉,在他旁边还有一桌,也是一个人,那人低着头,一边专注的吃着羊肉,一边喝着酒。
苏星辰还想多看两眼,小二就走了过来,态度凶狠,开始撵人,“滚一边去,大晚上的跑这乞讨来了,这没有吃的给你。”边说还作势要打人。
“凶什么凶,”苏星辰往后躲着,嘴里却故意凶巴巴的,“你家的羊肉一闻就臭了,白给小爷,小爷也不吃。”
不仅如此,她边躲着小二边冲着店里大喊:“客官们,可别吃了,吃坏了,染了病。”
苏星辰借机继续探头向里面看去,她那话音刚落,果然帽兜男伸出去的筷子停了一瞬,下意识的看了旁边一眼,旁边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完全不受影响,继续一口肉就着一口酒。
不为所动?苏星辰暗暗皱了皱眉。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怎么样也会有点反应,毕竟都怕自己吃的东西不干净,而且这般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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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该会被吸引看过来一眼,可见这个人有点儿定力,或者他心里笃定……
苏星辰继续叫骂着,一副无赖的口吻,“你家的肉就是图便宜,根本不是羊肉,故意用香料腌制,盖住臭味儿,也就是里面那两个傻子吃不出来。”
帽兜男彻底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苏星辰,又看了眼旁桌的人,而坐在他旁桌的男人也终于放下了筷子,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
苏星辰的心猛地一跳,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那人看闹事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目光没有多停留,只是转过头去,淡淡的看了一眼掌柜,然后继续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掌柜的迅速的走了出来,叫住了开始用扫帚撵人的店小二,还拿来一个馒头,一根还有不少肉的羊肉骨头,笑的颇为和善:“这位小哥,帮帮忙,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给你些吃食,你就到别处吃吧。”说着还将食物递了过来。
苏星辰故意表现的很犹豫,但还是快速的上前,一副色厉内荏的神色,一把抢过掌柜手中的吃食,嘴上却故意不饶人的说,“这说的还像些人话,就让小爷我尝尝你家的羊肉到底坏没坏”。说完,白了一眼仍有些气急败坏的小二,迅速的向巷子口跑走了,一副生怕有人将这吃食抢走的样子。
苏星辰跑出了巷子口,左右望望,没有人,飞速爬上了巷子口的一棵老树上,她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握紧了拳头,那个人竟然是黄子建。
在认出黄子建的那一刻,她就有了一种释然,似乎一切都是情理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黄子建又出现了,出现在每一处不该出现的地方。
所以那天晚上宴请他们,让他们和北戎人发生冲突,甚至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是黄子建的手笔呢?他是代表个人?还是,这里面有天营的影子?
苏星辰仔细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帽兜男拿着纸条,应该是接到通知来这里接头的。而且他认识黄子建,因为他一直下意识的向黄子建处看去,而这个羊汤馆,就是他们接头的地点。
这种会面方式更安全也更隐蔽,看似只是互不相识的两个客人在各自吃饭,这样就算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
这样的接头方式,果然是好手段。
她刚才的一番举动,一方面为了确认那个一直低头吃饭的人是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一个无赖闹事的小乞丐,一般店家早就打走了,可是掌柜的却抱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是怕她的这番吵闹影响到客人,还是怕这番吵闹引来更多关注这里的人?
黄子建看了一眼掌柜,掌柜就出来息事宁人。最大的可能,这家店恐怕不是随意挑选的,而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的人,养一家店作为接头的地点,这不仅仅是好手段了,更是好财力。
这背后是天营的可能性增加了许多,但是天营能调动这些资源的人肯定是有限的,也就是几个高层,他们为什么要跟队长过不去,非要置队长于死地呢?
苏星辰的疑问更多了。
28.黑衣人高手
苏星辰躲在树上,找了一个便于观察的角度,偷偷盯着不远处的羊肉馆。
这个时间,这个偏僻的小巷子里,显然已经不会有客人上门了,但是屋里的人依旧很谨慎,两个人各自吃着羊肉,不曾有任何交流,仿佛这两人不过就是在一个几乎没有月色、天气还有些冷飕飕的晚上,兴之所至,随意出来吃趟暖和的宵夜。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耐心,苏星辰在树上又缩了缩身子,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
没多久,掌柜的走了出来,四下看了看,然后迅速的关上了店门,将本店打烊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随着店门关闭,本来就缺少光亮的小巷子变得更加昏暗了,这样的环境太适合隐蔽和偷听了,但是苏星辰没有动。
若是往常,她肯定早就跳下去了,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苏星辰就是有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经验,在告诉她,时机不到,再等等。
苏星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是这就好像是莫名多出来了一种笃定的经验感,就仿佛她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
这应该是梦境在潜移默化的改变她。
这些日子,她做的那些梦,有些是完整的事情,告知她可能发生什么,但还有些梦几乎就是一闪而过的片段,她看不清或者醒来就忘记了。
她最初以为那些片段是无用的,但这几天,她越发确定,虽然她醒来就忘了,但那些片段依旧在悄然影响她。
她好像在梦境里经历了许多事情,经历了很多时间,不仅像今天这样有着一种对危险的高度感知,更是突然间武功有所精进,就好像她在梦里学会了很多新的高明招数。
更甚者,她似乎不像是刚学会,倒像是练过千百遍的招数,长时间不用了有些陌生,但技巧和经验都在,只是需要时间来恢复、熟悉。
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这些梦境目前带来的都是好处,而且她也没别的办法不是,总不能不睡觉吧。
苏星辰沉下心来,收起有些涣散的注意力,继续盯着店门口。
片刻后,本来寂静无声的小巷子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醉汉从巷子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晃晃荡荡,脚步虚浮。
醉汉从巷子口走到了巷子里,似乎是发现前面没了路,又左摇右晃往回走,一路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破路还堵上了,一副喝多了找不到家的样子。
只是在折返的途中,他似乎不胜酒力,倒坐在了羊肉店的门口,靠着大门睡了过去。
苏星辰清楚的看到,他在睡过去之前,背在身后的手有节奏的敲了敲门。
这是在扫尾,而且是非常专业的扫尾。
竟然这般谨慎。
先是用关门来引诱可能潜伏的敌人,接着安排暗桩确定了巷子里的安全,通知了里面,还装醉在门口守着,层层把关。
天营的人什么时候有这般手段了?
苏星辰既庆幸又诧异,天营作为天子亲卫,善战善阵,更趋向于军队的形式,不应该擅长这种缜密的侦查防范措施,哪怕是他们地营,也不过是做到这个份上了。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星辰压下心中疑惑,现在的问题是,这种情况,她怎么能听到屋里人的谈话?
苏星辰躲在树上,一边打量着羊肉馆,一边进行衡量,如果正门不行,那么侧门呢?或者,后院?对了,她可以从后院翻过去,然后上房顶,只不过这条路线很冒险,毕竟能有如此谨慎的防范手段,后院里也不可能空空荡荡吧。
不过,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苏星辰下定了决心,她今天一定是要探上一探。
她麻利的从树上跳下来,转身绕到隔壁的巷子,轻松的跃过几家民房,到了羊肉馆后院的隔壁,小心翼翼的翻上了围墙。
苏星辰趴在围墙上向羊肉馆的后院望去,后厨人影绰绰,看起来并不忙碌,像是围坐在一起吃着宵夜,隐隐有着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笑声传来,听的并不真切,后厨的火光映染着后院,到让苏星辰可以观察清楚整个后院。
看起来这个后院很普通,干净利落,甚至还拴着几头羊低头吃着稻草,还真有羊肉吃,倒是会享受,苏星辰撇撇嘴。
再扫过去,院子角落有口井,井边堆了不少木柴和稻草,只是,苏星辰眯了眯眼睛,那木柴后面好像漏出了一把没藏好的刀,看形状像是雁翎刀。
果然还是挂着羊头卖狗肉的黑店,苏星辰默默吐槽了一句。
认真观察了一下后院的布局,苏星辰有信心不惊扰后厨的人,轻松跃上屋顶。
不过如果羊肉馆真是天营的暗桩所在,那这里的人应该警惕性极高,还是要小心一些,宁可多绕一点路,最好避开后院。
想着,苏星辰从围墙上跳回了隔壁的院子,准备绕路而行。
只是刚一落地,她瞬间浑身一阵战栗,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
糟糕!
劲风袭来,有人偷袭。
多年的习武让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完成了第一次闪避。
而在她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今夜的疏忽了。
那个黑衣人,那个她以为已经离开的黑衣人。
来不及懊恼,苏星辰立即连续几个侧身连翻,将将避开了黑衣人的狠辣进攻。黑衣人明显也是个高手,招式狠辣,经验老练,拳拳不漏空,击向要害,根本不给苏星辰喘息的机会,毫不留情、招招毙命,明显就想借着偷袭的先手彻底拿下苏星辰。
苏星辰失了先手,又将后背漏给了对手,所以只能狼狈躲闪。
但苏星辰却毫不慌乱,从小到大她经历了太多追逃、太多生死时刻,她从小就被教导,慌乱是救不了命的。
六岁时,因为她和邻居家的小女孩交了朋友,舅舅将她扔到追查他们的官兵面前,惩罚她引开官兵,她绕山穿插跑了十公里,直到跑吐了血,才彻底逃掉。
从那以后她没有了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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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朋友,也学会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环境和工具去逃命,学会了超越身体极限。
七岁时,因为她偷偷养了一只小猫,舅舅将她扔到兽房,那里有一只受了重伤却依旧不肯被驯化的野狼,舅舅说,野狼和她只能活着出来一个。
后来她像一个血人一样走了出来,浑身伤痕累累,嘴里全是血的腥甜味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每当疼痛、紧张、爆发或是情绪到了极端的时候,她嘴里就会莫名的充满铁锈甜腥的气息。
但也是那一次,她学会了生死之间,要有足够的冷静和绝对的耐心。
此刻,苏星辰看似是狼狈的躲闪,但实际上每一次的躲避,她都会微微调整一下姿势,在被动中抢回一点微不足道的主动,就是这让人难以发现的积累,让她终于在腾挪之间抓到了一个空隙。
就是现在,苏星辰毫不犹豫的抓住机会,用出了梦里学的一招,侧身后仰,再快速的扭转,仿佛落叶借风起,蝶舞踩花错。
双腿跪地,背却向后贴地,彻底躲开对方的攻击后,一个翻滚,同时顺势扫腿,趁着黑衣人跃身的瞬间,苏星辰又立刻弹射起身,一拳出击,直取黑衣人面门,劣势立转。
黑衣人显然是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苏星辰会使出这样的招式,能在躲闪之间找到反击的机会,眼看着苏星辰的拳头就直抵黑衣人面门。
但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哪怕眼里还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但是下意识的腿已经向后撤去,还是躲过了这一拳。
黑衣人极为谨慎的又快速退后了几步,似乎毫不恋战,好在错过了先手,他的攻势也顺势停住了,苏星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打出的这一拳,所以,她错过了黑衣人在向后退的几步里,左脚微微的迟缓。
就差一点点就打着了,苏星辰心里有点遗憾,但是她也并没有继续进攻,这个黑衣人是个高手,必须小心应对。
两人对面而立,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苏星辰仔细端详着对面的黑衣人,猜测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黑衣人掩着面,看不清容貌,但却似乎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会是她认识的人吗?
苏星辰还在脑中一个个对人,黑衣人却突然坚动了起来。
他不向前,反而向后撤,毫不犹豫地一步步向后倒退,退到足够的安全距离后,转身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苏星辰满心诧异,但她没动,就那么任由黑衣人离开了。
这个黑衣人身份成谜,身手莫测,此时并不是探究此人的最好时机。
而且,苏星辰舔了舔上颚,嘴里的血腥味渐渐消散,她有种直觉,她和这个黑衣人一定会再见。
至于帽兜男和黄子建的碰面,她也决定不去贸然偷听了。若是在她探查的过程中,黑衣人又去而复返,她怕是要腹背受敌,凡是还是小心为妙。
况且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她知道了这个帽兜男的长相、住处,确定他的身份轻而易举,只要她盯紧这个帽兜男,就一定能发现是谁在背后搞鬼。
29.冲动
累了好几天的苏星辰再回到小院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倒头就睡,事情终于有了进展,她睡得很香甜,甚至连那些奇怪的梦也不曾来打扰她。
一觉醒来,难得日上三竿。苏星辰神清气爽,翻身下床,刚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里,正想着去厨房找点吃的,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灰猴冲了进来:“小鹿,小鹿,快快快,队长……”
“队长怎么了?”
“队长受欺负了,陆逢春在折辱队长。”灰猴喘着粗气,终于把话说全了。
“什么?折辱队长?”
“跟我走吧,路上边走边跟你说。”
苏星辰跟着灰猴就奔向地营,路上终于从灰猴那知道了整件事的原委。
这几日,就在苏星辰一心盯着小月的时候,穆凌云一直在往陆逢春那跑,认错态度极好,换来的却只有刁难二字。
“他怎么不跟我说?”苏星辰又气又急,的拳头立刻握紧了。
怎么说?说什么?这话灰猴实在没办法回答,队长一向把小鹿护在身后,该不该做的,能不能做的,他都会替小鹿担下,不让小鹿受一点委屈,如今面对陆逢春的恶意,他自然是不可能让小鹿跟着着急生气。
队长不仅不会让小鹿介入这些事情,连他们队长也什么都没说过,队长这人一向如此,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如果这次不是箭雨告诉他,他还傻傻的躺在那养伤,什么都不知道呢。
“今日,是陆逢春把队长叫过去,故意说是给队长一个机会,只要队长肯当面认错,他就考虑让队长这事这么过去。
队长就信了,然后就按照陆逢春的要求,准备了一份检讨详呈,准备当着陆逢春和几个地营元老的面去念,谁想陆逢春是把地营所有的人都集中起来,要队长当众念详呈,当众承认错误”
“他疯了吗?这样队长的面子往哪放?以后还怎么在地营抬头做人,现在这罪名又不是什么荣光的事。”苏星辰又说又气,心里暗暗骂起柳如丝来,造谣队长,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转念想起陆逢春,更是恨得牙根直痒,她恨不得立时就奔到现场,揍那陆黑子一拳。
可灰猴却不知苏星辰此刻的心情,继续讲着火上浇油的话,“还不止如此,队长每念一句,他还阴阳怪气的点评一句,各种嘲弄讽刺,箭竹听得实在难受,这才来告诉我。”
这哪是给机会,这就是往死里踩!苏星辰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一句话都不想说,目光冷硬,脚下生风。
苏星辰越走越快,整个脸上再没一分笑模样,冷硬的眼神好像淬了火的铁,被反复锻造,要烧燃了起来,她的嘴里,那股血腥味也随着这火焰冒了出来,一起叫嚣着,鼓舞着……
灰猴听着身后这躁动的风声,回头瞥见苏星辰有些微红的眼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急匆匆的把暴怒的小鹿领过去,若是一冲动,闹出点事,怕是队长更难收场!
他期期艾艾的突然放慢了脚步,一把抓住苏星辰翻飞的衣角,“小鹿,要不,咱们先缓缓……”
苏星辰却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一把推开挡路的灰猴,几乎奔跑起来,风飞起,凉意卷着她的碎发,一下下微微抽打在她滚烫的面颊上,配合着身后灰猴的喊声,“小鹿,千万不要冲动啊,不能给队长再添乱了。”
不能添乱,是啊,不能让一切乱上加乱了,苏星辰深吸了一口气,剩余的理智不停地在告诉她不能冲动,想着师傅传来的话,想着队长的教诲,她不停地告诫这自己。
可这一切,在她踏入地营的那一刻土崩瓦解,黑压压的人群前,队长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按高台子之上,哄笑声一阵又一阵,在她耳朵里如擂鼓般奏响,也不知是耳膜的震动,还是心脏砸下声音。
她只知道,她以为已经做好心里准备,已经想到的各种预案,在这一刻都没了作用,她的眼里只有队长。
她的队长一个人站在高台上。
穆凌云就那么站在高台上,两手放在身侧,紧紧握着拳,眼睛直视着下面所有人,不卑不亢。
而陆逢春就在台下坐着,带着轻蔑的微笑,一点一点将手上的详呈揉成团,然后轻轻一抛,纸团飞上了高台,滚落在穆凌云脚下。
“狮子啊,作为羽刃卫的队长,你应该起的是表率作用。”陆逢春慢条斯理的训话,“可是你看看,现在,你做的事,违纪宿妓还欠钱,惹出北戎人那么大的麻烦,差点造成两国邦交有损,这是多坏的表率。
而且你的详呈中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刚才还抬杠,还反驳,态度极为不端正,我很心痛啊,这是一个队长该做的吗?一个普通的地营成员都不该有这样的行径。”
陆逢春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神色严肃,痛心疾首,把架子摆地足足的。台下的所有人,随着陆逢春的声音,全部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穆凌云。
苏星辰环视着台下的人,皱着眉的、抬着眼的、抿着嘴的,有人面带同情、有人目露不屑、也有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不知道台下的人在窃窃私语什么,她只觉得那声音嘈嘈杂杂,听不清却又轰鸣阵阵,让人不住地气血上涌。
一瞬间,苏星辰想起了那个梦,那个队长跪在雨中的梦。
现在的队长挺直着腰背站在高台上,站在仲秋的日头下,双手背后握着拳,只是一个人,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但是苏星辰脑海中却全是梦里的队长,那个跪在雨中孤单无助的队长,哄笑中满身污泥、脸上黥字的队长。
眼前的景象和梦里的身影交汇,迥然不同的模样却似乎交融在了一起,那个站着的人和那个跪着的人似乎一点点的在苏星辰的心头融合。
梦里的她一次次冲过去保护队长,却毫无用处的无助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像海潮将她彻底淹没。
苏星辰眼睛一红,毫不犹豫的冲上了高台,将那滚落的纸团狠狠踢飞,然后一把抓住队长的胳膊,就要把队长拽下高台。
“小鹿,你要干什么!”陆逢春站了起来,他还没收拾够穆凌云呢,怎么能让苏星辰捣乱。
苏星辰却是充耳不闻,只是拽着队长就往台下走。
穆凌云虽然惊讶于呦呦突然的出现,但也没有反抗,而是乖乖跟着她往台下走去。
他这几日顺着陆逢春,不过是因为师傅的吩咐。同时也是为了麻痹他,让陆逢春以为自己迫于他的那些威胁,但其实那天罚跪之后他已经暗度陈仓,偷偷处理好陆逢春拿来威胁兄弟们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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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已经不会再牵连到灰猴他们了。
现在陆逢春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也只有他违反军规宿妓的事情了,今天他被逼上高台检讨,也只是不想再给陆逢春口实,既然该做都做完了,他也没必要在台上被羞辱了。
穆凌云随着苏星辰往台下走,陆逢春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这是在地营公开挑战他的权威,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一步跨上了高台,挡在了俩人面前,面无表情,眼里却喷着火:“小鹿,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些事,为你自己多想想,你们队长能不能回来可两说,你以后可还是要待在地营的。”
“那就不呆了。”苏星辰迎着陆逢春的怒视,一字一句,“我不干了。”
拿这些吓唬她,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地营这个名头,而是这里让她有了归属感的人而已,既然队长不在这了,那她留下也毫无意义。
说完,她无视陆逢春的阻拦,拽着穆凌云就继续往台下走。
陆逢春怒极,右手抓向苏星辰的胳膊,看似要擒住苏星辰,但是就在苏星辰格挡避开的同时,陆逢春的左手却暗光突闪,一枚暗器疾驰而至,直奔苏星辰面门。
苏星辰根本没想到陆逢春上来就是杀招,眼看着就要躲不开这暗器。
多亏一旁的穆凌云反应迅速,发现端倪的瞬间,一把揽过苏星辰将她护在身后,然后握拳冲出,拳风直击暗器,一枚铜钱应声而落。
好歹毒,竟然对自己人用杀招,穆凌云怒从心起。
这羽刃飞花是他们羽刃队的绝学之一,不同于一般的暗器,练到最高级,一片花瓣、一翼鸟羽都足以成为暗器伤人,当然,地营建立以来尚无人彻底练成过。
陆逢春作为地营都督,自是各种绝学都能练习,只不过以他的资质也就能到现在的水准,武技不高,全靠偷袭,要不然他根本不可能光靠拳头就拦得下来这枚铜钱。
真是地营耻辱,穆凌云满眼鄙视,将苏星辰牢牢护在身后,不再让陆逢春有可乘之机。
但显然陆逢春并不以为耻,只是满脸惋惜,差一点,就差一点,这个苏星辰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权威,必须杀一儆百。
“狮子,小鹿以下犯上,违抗本都督,必须受到惩罚,你确定要护着小鹿跟我动手吗?你要知道你现在可是自身都难保呢?”
穆凌云嘴角上调,几分懒散嘲讽,“那就不保了。我也不干了,恕不奉陪了,您自己玩去吧。”
短短几句话,风轻云淡,却如石入水,乍起风波。
穆凌云在地营这么多年,为人仗义豪爽、武功高能力强,拥趸无数,本来陆逢春这种故意为难人的行径就不得人心,一点小事上纲上线,再有刚才这般表现,物伤其类,也彻底激起了众怒。
“不干了。”喧闹声乍起……
“对,队长不干,我们也不干了。”
“这破地方,老子也不呆了。”
……
台下群起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在灰猴和灵雀的带头下,羽刃卫的众人冲上了高台,冲开了形单影只的陆逢春,护着队长和小鹿,下了高台,扬长而去。
徒留陆逢春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台上,怒不可遏,却震惊到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30.别扭与安慰
整个羽刃的人都叫嚣着要离职,事情闹得这么大,这的确出乎了苏星辰的意料。
队长怕她自责,回来后把她拉到一边安慰了半天,最后留下一句,“呦呦,别怕,有队长在。”
灰猴也上蹿下跳的跟在一旁,“对啊,没事的,这事不怨你,是陆逢春那厮欺人太甚,我们是自愿跟着队长走的,真没事,别太在乎。”说完,还装模作样拍了拍她肩膀,一副长辈宽慰小孩的样子。
她才不在乎呢,苏星辰烦躁又鄙夷的拍开了灰猴的手。
总是把她当小孩儿似的哄着护着,可其实她真的不在乎这件事闹得大不大,无非就是离开地营罢了,只要跟着队长,她去哪都可以。
不过这话她没有跟队长说,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队长一定会不赞同的看着她,然后絮絮叨叨地教育她,让她也要多替别人想想,毕竟这件事已经牵扯了羽刃卫所有的人了。
队长说什么怕她自责,其实最自责的人是队长,他这人总想把身边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好像那是他天生的使命。
小时候,舅舅常说这样的人最是愚笨,让她绝不可以去学。
“别以为自己是个太阳,发光发热可以照耀世界,总想着恩惠他人。你高高在上的时候,那些人自然都围着你转。
可你若有一天倒了霉,你护过的那些人,会冲在最前面,分你肉,啖你血,能多撕咬一口是一口,因为那些人更知道你的血肉有多肥美,你的弱点从哪下口。”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舅舅眼里带着血丝,落玉般的嗓子少有地带上一丝狠冽,所以,小时候她以为那是真理。
但是后来,她跟在队长身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番模样,原来太阳得存在就是可以驱散冰冷黑暗,原来就是有人会不求回报的站出来,原来有人就是会孤注一掷护住旁人。
这个世界第一次在她眼里有了色彩。
苏星辰没有参与队长他们的讨论,而是一个人爬上了院子后的老槐树静静的吃着糖。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爬高,喜欢将自己隐藏在枝叶之中。
躲起来就没人能找到她,躲起来就有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空间。暴怒的舅舅找不到她,被逼天天练的讨厌武功找不到她,打人很疼的鞭子找不到她,追逃犯的官兵找不到她,母亲偷藏的眼泪找不到她,那群拿着石子扔她骂她是怪胎的小孩子们也找不到她,整个世界都找不到她。
那是她童年里难得幸福的时光。
只是,今日似乎却失效了。
苏星辰仰躺在树干上嘴里含着糖,枝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她却没有抬手去遮盖,反而迎着光线望着那轮小到若隐若现却依旧刺人的光斑。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苏星辰的瞳孔就被晃得微微缩紧,但她好像不服输般,倔强的继续盯着,直到眼里开始不自觉的有泪水涌上,直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真是烦人,不让人有片刻的休息,苏星辰歪着头瞥了一眼,长长的树影下一个略微跛脚的身影越走越近。
孟云回一身青色衣袍缓缓摆动,整个人随着跛着脚,每一步却闲适的很。
在他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一只不知哪跑来的小黄狗,脏兮兮的一只,唯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精灵的转动着,带着警觉和畏缩,不肯靠近,却又不舍得离开,一看就是只吃过苦头的流浪狗。
孟云回没有抬头,只是信步走到树下,靠着树根蹲了下来,然后拿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根长长的肉肠。
原来是身上带着肉,难怪那流浪的小狗会乖乖的跟在他身后,苏星辰了然的挑挑眉,但目光终究还是被树下的这一幕所吸引,闲自无聊的盯着看。
孟云回蹲在那,将那不知道哪来的肉肠细细地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在地上,任由小狗前前后后的用小小的鼻尖试探、闻嗅,他就蹲在那,静静的看着,任小狗慢慢靠近,任它小心翼翼地叼起第一段,尝了尝,确定没危险后,大快朵颐起来,或许是吃的太幸福了,边吃还边吃边摇起了尾巴。
好乖的一只流浪狗。
苏星辰的目光从狗转到了人,孟云回双膝并拢,整个人窝在那里,双肘支在膝上,脊背微弓,乖乖的蹲着,一阵微风吹过,散落在他前额的发丝翻飞了起来,几根白发泛着微光,轻轻拂过额角,又垂落回原处。
看起来和那只流浪狗好像,好乖的一只流浪人,苏星辰不禁笑出了声,为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想法。
树下的人却是动也没动,仿佛没有觉察到这声音般。苏星辰又满意了几分,此刻的她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好在这个孟云回似乎也不打算讨人嫌。
于是,树上的人安心的吃糖,树下的人静静地喂狗。
仲秋的风已经有了背叛季节的凉意,吹动着树叶在枝头上摇摇摆摆,纠结着是要落下还是坚守住最后的时光。
嘴里的甜味过了最初的冲击,渐渐有了些乏力,苏星辰揪着离她最近的树叶,一片、一片,又一片。
“要不要来摸摸小狗,心情会好点。”树下的孟云回开了口。
树上的人没有吭声,只是揪树叶的力度重了一分。
孟云回似乎毫不介意没人回应,只是继续道:“你那还有糖吗?给它也吃点吧,它是只流浪狗,应该没尝过甜味。”
树上再没了回音,孟云回也不再催促,只是不紧不慢的揉着小狗的头,直到树上的落叶渐渐少了起来,然后一片沙沙作响声中,一个身影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抵触了一块关东糖,孟云回的嘴角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一只黄色带白花的流浪小狗,或许是狗生第一次尝到了甜甜的味道,也或许是被孟云回抚摸的实在舒服,躺在那哼哼唧唧的小声叫着,叫的人心里暖暖的。
苏星辰终于开了口,“它叫什么?小黄吗?”
孟云回愣了一下,认真的解释道:“不叫小黄,叫小花。”
“好难听,叫秋花吧。”苏星辰不管孟云回是否愿意,利落的拍案定论,秋天的小花狗。
苏星辰觉得秋花应该很喜欢它的新名字,因为它一直迈着四方小碎步,绕着她不停地摇尾巴,苏星辰轻咳了一声,勉为其难的揉了揉秋花头顶的软毛。
可惜,刚升起的优越感就被孟云回打破,他耿直的指出了事实,“它想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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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星辰挑起的嘴角落了下来,有些没面子的想把手里的关东糖收起来,秋花却急了,凑上来,用它湿润冰凉的黑色小鼻头,轻轻地、固执地蹭着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眼里全是水汪汪的、赤诚的讨好。
苏星辰轻笑出了声,突然觉得今日的风似乎也没那么恼人了。
孟云回慢慢开了口:“我看凌云他们正商讨办法,不过是顶撞都督一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刚好转的心情瞬间荡起一阵烦躁,这算是安慰她?
都说了她不在乎,怎么偏偏一个两个都要来安慰她,苏星辰揉着秋花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点力气,秋花委屈地嚎叫了一声,立时转了身,躲到孟云回怀里去了。
小没良心的,白给它喂糖了。
苏星辰看孟云回也就更不顺眼几分,“孟大哥这么关心这事,怎么不和队长他们一起商量办法,跑来这里做什么?”
孟云回好像没听出苏星辰语气里的不善,倒是很坦诚的耸了耸肩,“这方面我不太擅长,毕竟我之所以来投奔凌云,也是因为在北边商队一时冲动跟老板闹翻了,让我去帮想办法,我怕事情会越弄越糟。”
“孟大哥竟也是个冲动的人?看不出来。”毕竟从之前的接触来看,孟云回实在不像是个会冲动的人,倒是沉稳的很。
“看不顺眼,自然是会忍不住,而有的人偏偏长的就让人想揍一顿。”孟云回坦然的很。
苏星辰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陆逢春那副阴恻恻的嘴脸,嘴角不自主的弯了弯,莫名的心情更好了一些。
她也学着孟云回的样子蹲坐在那,双腿合实,看起来老实极了。
孟云回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好几次都看见他这么蹲在那,只是苏星辰照着做起来,感觉也不怎么舒服嘛,她干脆盘膝和孟云回肩并肩席地而坐。
“这几日没看到孟大哥,是一直忙着调查柳如丝吗?她有什么动向?”苏星辰装作问的很随意,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还是透露出戒备紧张的状态。
她在试探,王老六透露的消息,还有那个交手的神秘黑衣人,都让她一直对孟云回心存怀疑。
而且孟云回这人,看起来温和诚恳、成熟稳重,似乎没有一处不妥贴,但苏星辰就是有一种不舒服的直觉,一种抓不住,摸不透的感觉。
孟云回似乎没有察觉到苏星辰的刻意,语气自然,回答简单,“嗯,这两日柳如丝那边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那柳如丝昨日去找小月吵架的事算不算特别,孟云回是不知道,不在意,还是故意……
苏星辰忍不住转头望了过去,却正好落入了一双点墨深邃的眼中,墨黑的瞳孔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像一湾深潭偶尔反射出的波光,只是若有若无的雾气常年锁住了这湾潭水,让人难以发现,只在不经意间才会泄露出寒波粼粼。
苏星辰心头一跳,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试探、刚才的小心思,似乎在这潭水面前无处遁形。
梦境里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环绕,“是穆凌云轻信了身边的人。”
苏星辰垂了眼睛,没有继续发问,有些事她还是得再看看才能确定。
31.情趣独特
卧佛寺位于西郊的潭石山峰顶,苍松劲柏,绿翠环映,近处清风拂面,远处钟声悠远,是个静心忘尘的好去处。
可惜的是,虽然风景雅致,但地处偏僻,地势又高,峭石林立,向来不是京都百姓们首选的礼佛寺院,哪怕这天是个烧香拜佛的日子,这座皇家寺院的门口,来往的香客也算不得太多。
一身男装的苏星辰抬头看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卧佛寺,笔走龙蛇,据说是当年太祖亲自题的词。
这里她是第一次来,灰猴他们沐休的时候经常来这踏青,说是风景优美,又少有人打扰,她一次没有参与过,她向来懒得与人交际。
只是,孟云回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她这人一向是个行动派,既然对孟云回起了疑心,她就决定弄个明白。
所以今日一发现孟云回有所动作,就一路跟踪而来,孟云回不盯着柳如丝的行踪,反而一大早奔着卧佛寺,是因为什么呢?
是来这寺院是心有所求?还是郊游散心?总不能是找个老和尚探讨请教佛法吧?孟云回看着可不像是个潜心向佛之人。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苏星辰也就不再想了,既然来了她就跟进去看看。
苏星辰一路上不敢跟的太紧,她发现孟云回不仅功夫不错,警惕性也是极高,倒像是受过专业的训练。苏星辰只敢在后面远远缀着,宁可跟丢也决不能被发现,所以等她进了寺庙的时候,早已不见孟云回的身影。
苏星辰站在门口望向四周,这卧佛寺占地极大,她又不熟悉,要找个人可是不容易,从哪开始呢?总不能到处乱逛吧。
就在踌躇间,远处的一个身影却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背影?像是柳如丝?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能孟云回真是为了追踪柳如丝才来了这里吧?
不对,苏星辰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她虽然不能近距离跟踪孟云回,但是孟云回是有目的的行走还是在跟踪一个人,她还是分辨得出。
孟云回就是直奔着这来的。
只是,柳如丝的出现,倒是让这事情又巧合了几分。
苏星辰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不管了,先弄清楚一个是一个,比起去找了无踪迹的孟云回,还是跟上看得见的柳如丝比较现实。
而且,说不定可以一箭双雕,苏星辰握了握拳头,师傅说过,如果一件事很巧合,那就应该是你怀疑的开始。
柳如丝的脚步并不快,她明显是奔着寮房而去,卧佛寺既有居士林,也有寮房。
居士林一般供有需要的贵人长住,毕竟是皇家寺院,有专门的房间供皇亲国戚静心。
而寮房也分两种,有的寮房是供有需要的居士短时间入住,还有些寮房是专门供上香的人短暂更衣或休息的。
柳如丝走的时快时慢,走走停停,似乎是在找某一房间。
苏星辰也慢下了脚步,假装赏景的游客远远踱着,遇到僧人,还会主动上前问路,遇到古树更是会停下脚步欣赏片刻,有时候甚至会走到柳如丝的前方等待。
这种跟踪最考验技术,前面的人没有节奏的乱走,跟踪的人就要小心,快不得慢不得,一不小心,就容易漏出马脚,就比如后面的这个人。
这人一身青色长袍,细眼长眉,拿着个扇子,看起来是个读书人,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戾气,从柳如丝开始走走停停,他的脚步就乱了起来。
刚才一瞬间,因为柳如丝快步转进了下一排寮房的拐角处,他更是越过了站在那读碑文介绍的苏星辰,焦急的快跑了几步,追了上去。
有点意思,真是有点意思,苏星辰眉头轻挑,竟然有人在跟踪柳如丝。
更有意思的是,柳如丝明显是知道,要不然她也不会突然在拐角处加快脚步,躲开跟踪。
青衣读书人显然是跟丢了柳如丝,站在那,盯着对面的一排寮房,却不能确定柳如丝在哪一间,满脸懊恼,狠狠地甩了甩扇子。
第三间,其实柳如丝进了左手第三间屋子,苏星辰心里默默道。
苏星辰和这人不一样,她刚刚并没有跟在柳如丝的身后,而是走在了柳如丝身前,选定了一个极讨巧的位置,等在了柳如丝几乎必经的路上。
这又是梦境带给她的直觉和经验了,她在柳如丝突然变化了步伐节奏的时候,就确定柳如丝一定察觉了什么,然后她选择站立的位置,既可以向后看到柳如丝的动作,也可以向前明确柳如丝可能的下一步路线。
所以虽然柳如丝快步拐弯,避开了青衣读书人的视线,但是她却清楚的看见柳如丝进了右手第三间房,而且有一点,她看的清楚,柳如丝并不是自己推门而入,而是匆忙奔走间,那间屋子正好开了门,柳如丝就进去了。
是慌不择路?还是早就有约?这里面的人会不会就是孟云回?苏星辰咬了咬嘴唇,有些烦闷,扔了颗碎糖块进嘴。
这该怎么探听里面的情况呢?这大白天的,她也不能直接蹿上房顶吧。
就在苏星辰犯难的时候,青衣读书人却开始动了起来,他从右手边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开始推门。
是了,苏星辰恍然,寮房是提供给香客休息,所以是从里面带上门闩的,这人是要一个一个来排除了。
有点意思,这么执着、强势,这人看样子不止是跟踪柳如丝,而是想要查什么吧?只是,没有人的好排除,那屋里有人的进不去的他又打算怎么排查呢?
不用苏星辰纠结,那人很快就给了苏星辰答案,他推过了所有房间一遍后,确定了三间屋子里是有人的,右手第二间,右手第三间,右手第六间。
他选择了右手开始敲门,很快有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出来了,青衣读书人装的彬彬有礼,轻声说自己的玉佩落在屋里了,问能不能进去找找,没有防备的中年女人敞开了门,任由他去找,结果自然是没找到,里面只有个富家老太太,没有玉佩,也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
下一间,右手第三间,苏星辰心跳快了半分,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视野不错的角落,她倒要看看,屋里到底是谁?
不同于刚才屋子里的人毫不设防,这间屋子在青衣读书人几乎要耗尽耐心地时候,终于开了门,但也只是开了三分之一的缝隙,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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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不是孟云回。
虽然苏星辰因为角度的原因,只能看到这人的半张侧脸,但是已然可以确定这人不是孟云回,只是这声音,苏星辰的心头划过一点异样。
尚未来得及细想,她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因为柳如丝竟然出现了。
她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男子身边,没有躲闪,仿佛刚才躲避跟踪的人不是她一样。
苏星辰甚至还来不及猜测她的用意,更炸裂的事就发生了。
柳如丝毫不避讳地从后面环住了男人的脖子,声音柔柔媚媚,“干嘛呢?不要搭理不相干的人嘛。他有奴家好看吗?你不是说就想奴家陪您来这嘛?”说完,身子更是贴紧了男人后背,一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一只手不老实的开始在男人胸口点着火。
空气瞬间静默。
青衣读书人僵在了那里,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几次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还是结结巴巴的说出了那段玉佩丢了的说辞。
在一旁的苏星辰也默默合上了因震惊而微张的嘴,佛门清净之地,这俩人真是,爱好非同寻常。
但显然,门内的两个人并不这么觉得。
“屋里未曾见过遗失的玉佩。”男人声音平稳,但面无表情,一边捉住了女人到处作恶的手,一边淡定的听完了青衣读书人磕磕绊绊的解释。
相较之下,柳如丝就显得有些不耐,声音还是媚态十足,只是那话却有些噎人,“还不走,公子是想在这替我们守门还是想听个墙角?”
青衣读书人的脸红了,只是不知是害臊了,还是被有些人的不害臊给气的。
不过柳如丝是不在乎的,她眉毛一挑,目光转向了女扮男装的苏星辰,“还有那位公子,眼睛往哪瞅呢?”
苏星辰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听清楚对话,忘了掩饰行迹,离着他们近了些。
苏星辰默默别开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她假装自己是路过的,看个热闹,毕竟这种事大家都愿意凑个热闹。
但是柳如丝却似乎不肯放过她,捂嘴娇笑,眼波流转,“我瞧公子这般俊俏,我也倒是愿意的,只是公子不如近些来,看的更清楚些呦。”
苏星辰的脸也红了。
屋里的男人似乎不打算放任柳如丝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了,一手握住女人的手,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拽下,然后一言不发关了屋门。
咣当一声,终于隔开了两个世界。
本以为一切结束,但是显然门里的两人并没有走远,外面依旧能听到声音。
“哎呀,你还真吃醋了呢?别闹,奴家随口说说的嘛。”接着就是女人撒娇声、娇喘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渐渐弱了下去。
苏星辰和青衣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别开眼睛,脸上都带了些尴尬。
青衣人向远处走去,显然是要换个地方守着。
苏星辰也不能再待在此处了,毕竟她既然是假装路过,自然要离开,反正她确定了那屋里的人不是孟云回就行了。
至于柳如丝在哪接客,恩客是谁,她也不关心,她还是要四下再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孟云回的踪迹。
32.小和尚
随着青衣读书人和苏星辰的离开,寮房外一片寂静。
而寮房内,依旧春色撩人。
柳如丝双手缠着男人的脖子,衣衫比刚才更凌乱了几分,领子开的更大了,烟紫色的小衣若隐若现,在白玉般的肌肤的衬托下,像一朵绽放的曼陀罗,危险又迷人。
而男人,美人在怀,却依旧是副无动于衷的神色,眼睛都不曾飘一下,仿佛那纤细的脖颈、隐隐的春光都不值得他流连片刻,好像久经风流,花中老手。
只是,若再仔细看,就会发现,男人的后背紧紧贴着门,哪怕门闩正好卡着他的腰,他也没有疼痛而动一下。
柳如丝歪着头,在男人的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语气娇媚,“他们都走了呢?”
男人侧开了头,一字一句开了口:“既然人都走了,还请柳姑娘自重。”
柳如丝看着男人又向后使劲靠了靠,恨不得将自己嵌在门里,还有那双直直伸着,坚决不触碰她身体的双手,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后来干脆额头直接枕在了男人的肩上,男人的身体更僵直了。
半响,她才收敛了压抑的笑声,但是身子却离男人更近了一些,一手轻点着男人的耳垂一边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带着好奇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你的耳朵怎么好像被火烤过呢?”
男人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脸一瞬间通红。
忍无可忍,他一直悬空的手,终于还是动了。
只见他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拽开了几乎趴在他身上的柳如丝,转身就坐到了一旁,背对着柳如丝,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喝了下去,拼命压下脸上的红热。
柳如丝一手撑着门、一手叉着腰,比刚才笑的更厉害,几乎笑出了眼泪,她平日里阅人无数,这般有趣的男子,倒难得一见,真是让人忍不住一次次的调戏。
好不容易,她停住了笑意,边整理衣服边走向男人。
她大大方方的坐到了男人的对面,也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中难得有了一分正经,举杯敬了男人一杯,“谢谢大人仗义搭救。”
对面男人也重新捡回波澜不惊的神色,“为什么会有人跟踪你?”
“大概是贪图奴家的美色吧,毕竟奴家可是花魁呢,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您似的纯情哦。”刚正经了一句话的柳如丝,又恢复了调笑的口吻,还顺道给男人飞了个媚眼。
男人无视了那个明显不走心的媚眼,皱了皱眉头,“刚才你说过只要我帮你,你就如实答我,之前我找过你,你一直在敷衍我。”
“大人,奴家说的是如你所愿,奴家是想要以身相许的,可你却让奴家自重呢。”柳如丝装出一副伤心的神色,手却不肯老实下来,边说还边假意去摸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手,这男人的手修长秀气,偏偏又棱角分明,竟比她的手还要好看上几分,真是讨厌。
男人飞速缩回了手,脸上浮现出薄怒的神色,“你骗我?”
柳如丝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铁大人,没人告诉过你吗?不要相信女人的话,尤其,是像我这种漂亮的女人。”
苏星辰还在寺院里各处搜寻着,一心想找到孟云回。
这卧佛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是看起来管理并不森严,除了僧侣们所住的院落禅房,其他大部分地方都对外开放,任由香客、游客随意游逛。
孟云回显然并没有来上香,所有大殿都没有看见孟云回的身影,而后山风景如画的石林也没有看见孟云回的身影,看来他也不是来赏景的。
苏星辰只好向寺院偏僻处继续寻找,走着走着,就到了后山一处极为偏僻安静的野树林,这里的景致一般,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现一个香客和游人,再往前就是一处陡峭山崖,没有再往前的路了。
没有看到孟云回的身影,苏星辰有些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似乎隐隐听见有小孩子抽泣的哭声。
苏星辰愣了愣,缓了缓心神,佛门庄严之地,总不至于有什么脏东西吧。
她寻声去找,终于发现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
苏星辰向声音处走去,在一棵高大的古树下站定,向上望去。果然,婆娑茂密的树叶遮盖后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和尚正坐在树上哼哼唧唧的哭泣。
小和尚看起来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儿,哭的已经有些通红,一双胖乎乎脏兮兮的小黑手不停擦着眼泪,擦一下留一道黑印,一张脸彻底花成了小猫。
若是换一个人坐在树上哭,苏星辰肯定早就转头就离开了,她很少多管闲事。
只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苏星辰停下了脚步:“小师傅你怎么了?”
树上的小和尚这才发现树下有人,顿时更委屈了,刚才还是呜咽,这下倒是泪珠一串串的落下。
他边哭边答:“我来找咪咪,咪咪在树上叫,我想救它,就爬上来了,可是我下不去了,我爬上来的时候不害怕。呜呜,我害怕,我想下去。”
苏星辰这才发现小和尚怀里还抱着一只狸花猫,看样子,这小和尚是看见狸花猫在树上,想要爬上来救猫,然后自己不敢下来了,这小和尚在树上哭的惨兮兮的,狸花小奶猫可是在他怀里睡得极其安稳,一点都不害怕。
苏星辰看着这个抱着猫哭花脸的小和尚,突然想起她七岁时偷偷养的那只猫,后来被舅舅掐死在她面前,如果那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小猫遇到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小和尚,应该也会有个幸福的猫生吧。
她发现她最近总是莫名的会想起过往刻意忘记的记忆,或许这也是那奇怪梦境的后遗症吧。
她放低了声调,“小师傅,你别怕,我上去抱你下来”。
苏星辰轻点一步,飞身上了树。
小和尚显然被苏星辰的功夫惊到了,愣愣的,也不哭了,眼睛亮亮的崇拜的看着苏星辰,“小姐姐,你好厉害。”
苏星辰错愕,因为各种原因,她从小就经常女扮男装,进了地营更是在动作和行为上有过培训,所以她扮男装,几乎少有失手,这个小和尚竟然能一眼认出自己是个女子。
苏星辰有些好奇,“你为什么叫我小姐姐呢?”小和尚闻言又认真的看了苏星辰一眼,皱了皱小小的眉头,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不太明白:“你就是小姐姐呀,师傅说要管比我大的女子叫做姐姐呀。”
苏星辰哑然,或许这就是佛门人的天赋吧,所以才能一眼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苏星辰抱住小和尚,嘴里轻声安慰着“别怕,我带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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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苏星辰飞身跃下,小和尚吓得闭紧了眼睛不敢睁开,但双手依旧紧紧抱着狸花猫。
小和尚慢慢睁开了眼睛,确定自己确实不在树上了,开心的蹦了蹦,然后仰着头满脸崇拜的看向苏星辰,“小姐姐,你好厉害呀,嗖的一下我们就下来了。如果遇不到你,我和小花就惨了,我都打算跳下来了,可是又不敢。”
苏星辰蹲下身,拿出汗巾小心的帮小和尚擦着小花脸:“那么高的树,你可不敢自己跳下来,小心会摔坏腿的,不过你怎么不学点功夫呢?卧佛寺不是有很多武僧吗?那样你就可以随便爬树玩了。”
小和尚撅了撅嘴,反驳道:“我不是随便玩,我是救咪咪,咪咪是我的好朋友。”
“师兄他们都不教我练武,就让在一旁坐着。”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显得很沮丧,不过很快他就提高了声量:“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嘲笑我。”
这么可爱的小和尚,怎么会被欺负呢,苏星辰有些心疼,她帮小和尚擦脸的手更温柔了几分,“他们为什么嘲笑你啊?”
小和尚正需要一个人倾诉委屈呢,苏星辰这么一问,小和尚毫不犹豫的开始控诉起自己的师兄弟们了,“前两日师傅正式给我剃度,赐我法号悟归,师傅说这个法号取自“一悟归身处,何山路不通”,说是希望我早日明悟佛法,悟归佛之心,结果我那些师兄弟们都嘲笑我,给我起外号,说我是水里的乌龟。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我找咪咪玩。”
小和尚越说越气,小脸通红。
悟归,乌龟,还真是挺形象的,苏星辰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她不是小时候那个不会照顾任何人情绪的苏星辰了,小和尚是小,但也有自尊心的,但她心里却默默吐槽,这得是个多不着调的师傅,才能给徒弟起这样的法号。
苏星辰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队长总喜欢摸自己的脑袋,原来有时候就是会忍不住用摸头来表达心里的欢喜。
小和尚歪着头看了看苏星辰,他也很奇怪,他平时很讨厌别人摸他的头,师傅都不行,那些师兄为了哄他,把好吃的都让给他,他才勉为其难的让他们摸一下,可是这个小姐姐摸他的头,他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苏星辰看。
只是一瞬间,小和尚变得很不一样,突然之间就没有了幼童的懵懂,反而周身散发出一种恢弘的气息,只是很快这股气息又迅速消散掉了。
苏星辰愣住了,那是什么?佛光吗?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小和尚把抱着的咪咪放到了地上,然后煞有介事的顺了顺小狸猫的毛,“乖咪咪,你自己去玩吧,明天我再来找你,但是不许再爬树了呀,你太小了,下不来的。”
小狸猫喵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顺毛顺的舒服了,还是真的听懂了小和尚的嘱咐,反正它喵喵了几声,就踩着小猫步走进了草丛,头也没回。
小和尚蹲在那,目送着它离开。
苏星辰摇了摇头,心里笑了笑,她刚才一定是看错了,那有什么佛光,这还是那个可爱天真的小和尚嘛。
只是,小和尚转过了头,牵起了苏星辰的手,严肃了神色,“小姐姐,你跟我来。”
33.没完成的仪式
“小师傅,你要带我去哪啊?”苏星辰有些奇怪这个小和尚这么着急的是要把她带到哪?难不成还有哪有只小猫在树上下不来了?
但没想到小和尚却回答的格外认真:“小姐姐你刚才帮了我,我也要帮你。”
苏星辰一怔,然后眉眼带笑,“那你准备怎么帮我呀?帮我什么呢?”苏星辰实在想不出明白自己能被帮上什么忙,只觉这小和尚可爱亲切得紧,也就顺着小和尚的意思了。
小和尚一手牵着苏星辰,一手捂着嘴,但还是含含糊糊的回答,“师傅不让我告诉别人的,小姐姐你跟我走就行了。”
卧佛寺向来不许游人进入僧舍,但是小和尚牵着她,路上遇到的僧人却不曾阻止,反而会双手合十问好,叫一声小师叔。
看样子这个小和尚在这辈分还挺高的,苏星辰心中微讶。
小和尚一路将苏星辰带到了院落的最东边,这是一个单独矗立的僧舍,外表看着倒也没什么不同。到了门口,小和尚轻轻敲门,嘴里喊着师傅,但是里面并没有人回应。
小和尚轻轻一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他伸个脑袋往里面看了看,嘴里嘟囔着,“师傅不在,又忘锁门了,正好。”
他拽着苏星辰进了屋,苏星辰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小和尚那么小难免不懂事,佛门重地若是有些地方不该她进呢?但转念又一想,都能忘了锁门,可见不是什么机密之所,她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小姐姐,你坐在这。”小和尚指着地上的蒲团,一副小主人的架势。
苏星辰环顾四周,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禅室,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右侧密密摆着几排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的经书,四周檀香气息浮动,一看就是僧侣静修打坐学习之地。
她顺着小和尚所指之处望去,屋子的地上摆放着一个抹布纹路陈旧的蒲团,蒲团中央被坐的都凹陷了几分。
也罢,她依言坐下,全当是陪着小和尚玩吧,她想着,反正她估计今天她也是找不到孟凌云了。
小和尚见她坐好,便从旁边的书架上小心翼翼的搬下来一个木匣子。
这木匣子材质难辨,但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且木匣子上还挂着一个锁,这个锁的样式引起了苏星辰的注意,竹节圆筒形,每一节似乎还都能单独拧动,很是神奇,她出自地营,开锁是基本技能之一,可是这个锁却真是前所未见。
只见小和尚熟练的将锁拧来拧去,没一会,啪的一声脆响,锁打开了。小和尚从里面缓缓的捧出一个绒布包,然后近乎虔诚的一层层打开。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小和尚的样子,一定很是宝贵。所以小和尚说的帮她就是带她来开开眼?看看佛门秘宝?
莫名的,苏星辰也有了几分期待,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哪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结果,层层包裹之下,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陈旧的木鱼。
就这?苏星辰左看右看,实在是没发现这个木鱼有什么不凡之处,红木的质地,表面光滑温润,这木鱼看着是有些年岁了,但是没有一丝裂痕,也没有任何修补的痕迹,不知材质极好,还是保养得当,但这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要是一定要找些不同之处,大约是木鱼下侧刻着两行极细的文字,字迹已磨得浅淡,让人看不清,鱼眼处镶嵌着两粒褪色的青金石,在斜照进窗的映照下,幽幽泛光,倒像是唯一的值钱之处。
苏星辰有些失望,果然是小孩子,也许寺院这样的环境确实没有太多新奇的玩具,所以小和尚把这尚有些特色的木鱼当做珍藏的玩具看待吧。
小和尚却不管苏星辰怎么想,他手拿鱼槌,神色变得庄重肃穆,“小姐姐,你坐好,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听我的指令,什么都不用想。”
苏星辰沉默了片刻,还是按照小和尚说的去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肃穆的小和尚让她生不起反驳之心,也可能是她就对小和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信任,直觉告诉她小和尚不会害她。
她闭上眼睛,小和尚随即敲起了木鱼。
这木鱼的声音似金似木,声音并不清越,反而低沉绵长,仿佛从天边缓缓涌出,似远似近,却莫名的让人安宁。
苏星辰脑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这个木鱼果然不是凡品,这声音,让灵魂都感觉为之一震,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也不能说是失去了意识,而是进入了梦境的存在,像她做的那些奇怪的梦一般的存在。
木鱼声声,声声相连,连绵成片,绵延不绝。
苏星辰置身于一个黑暗混沌的环境,没有重量地漂浮在那里,周边只有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十五,十六,小和尚边敲边念着数字。
慢慢的,连数字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飘荡在黑暗中的环境里,却看见远处有一束光,她向着光飘去,直觉告诉她,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她飘荡着,近了,又近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处光亮,可就差一点,一阵慌乱的叫喊声打断了这一切。
苏星辰瞬间惊醒睁开了眼,刚才感受到的一切都消失了。
坐在他身旁的小和尚敲木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里刚念完七十六。
小和尚的小脸满是懊恼,“还没有敲完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刚想对苏星辰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喊叫声,“有贼子伤了方丈,有贼子挟持方丈”,接着整个寺院似乎陷入了一阵喧杂之中。
“师傅!”小和尚惊呼出声,拎着木鱼就往外跑去。
苏星辰也赶紧起身,紧随其后。她的步子比小和尚大多了,几步就追了上去,她什么都没说,主动牵着小和尚的手,拉着他向喧闹处跑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和尚正围着一个老和尚,这老和尚身着袈裟,慈眉善目,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之心。
一个清瘦的中年和尚正认真的帮老和尚检查颈部,手里还拿着沾了血迹的手帕。
另一个胖僧人,神色激动,嗓门儿宏大,听声音正是刚才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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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只见他在那里吐沫横飞的说个不停,“我刚下了早课,正有些问题想去向方丈请教。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方丈屋里有声音,我还以为是哪位师兄也在呢,于是就推门进去了,却不想正看见一个蒙面人手持尖刀挟持着方丈,那刀那么长。”
他边说还边夸张的比划着,“我当时大喝一声,贼子尔敢。然后那人明显是被我吓到了,松开方丈,就跃窗而跑,多亏他跑得快,要不然我可不会轻饶他。”
胖和尚颇有些给自己请功的意思。但显然周边的众和尚早就习惯了他自说自话夸大的本领,都不接话茬,只是关心着方丈的安危。
小和尚松开了苏星辰的手,一路小跑到老和尚身边,拽着老和尚的袈裟,紧张的问:“师傅你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一直在替方丈检查身体的中年和尚在确认了方丈的情况后,终于转过身来,他摸了摸小和尚的头,语调温和:“师傅没事,刀口不深。”
周边众和尚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小和尚还显得十分担心,小手抓着老和尚的衣袖,紧张的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老和尚。老和尚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小和尚,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开了口:“我刚才就说无事,你们也不要担心,那人并非想要劫持我,他只是过来问些佛理,想要借一样东西。”
胖和尚不满道:“方丈,您又何苦替那人说话,从未听闻过这般请教佛法的方式。而且若是采用这种方法借东西,那不就是在抢吗?若不是我去的及时,我看那黑衣人的刀怕是更要往下深两寸的,那人实在是枉顾您的性命”
老和尚却笑眯眯的回应,“悟嗔,你修行时间尚短,自是不知道这世间修行法门多如牛毛,可身行,可力践,可体悟,不要小瞧任何一种修行方式,要在万事万物中随时修行。”
接着老和尚正了正神色,对所有人道:“今日就算他是真的打算劫持我,甚至威胁我性命,可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修行,一场践实佛法的好机会。”
众人肃然称是。
苏星辰站在一旁远远听着,若是旁人这般说话,她一定觉得这是个骗子,到处夸海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老和尚嘴里说出这话,就有几分让人信服的意思,不愧是卧佛寺的方丈,光是这感染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方丈既然没事,众和尚也就散去了,不过虽然方丈说不予追究,但苏星辰还是听见那个中年和尚安排武僧全面排查,一定要找出这个大胆的贼子。
也是,在人家寺院威胁弄伤方丈,真是胆大包天。
小和尚看见方丈确实没有受伤后,终于放下心来,他把苏星辰拉到方丈面前,很认真的向老和尚介绍,“师傅,师傅,刚才就是这个小姐姐把我从树上救下来的。”
老和尚宠溺的看了眼激动的小和尚,然后笑着转向苏星辰,只是在看到苏星辰的一瞬间,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尤其是他目光扫到了小和尚手里拎着的木鱼,眉头更是皱了皱。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向了苏星辰……
34.荒谬且普通的一天
老和尚再次看向苏星辰,目光深沉,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几分苏星辰看不明白的深意。
半饷,他抬手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感谢施主救助小徒。”
苏星辰也伸手回了一礼,但是没有吭声,她直觉老和尚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老和尚又看了她半响,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开了口:“施主身有大机缘,只是因起缘灭,随心而动。万千法门,皆在一念之间,望施主早悟前尘因果,莫辜负机缘一场,阿弥陀佛!”
说完老和尚也不再仔细解释,牵起小和尚就要离开。
可小和尚站在那却不肯走,他看了看苏星辰,又看了看他师傅,低着头,揪着手指,终于还是抬头望向他师傅,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可是,师傅,我还没有给小姐姐敲完八十一下木鱼。”
老和尚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反而一副你终于还是承认了的神色,他抬起手狠狠的弹了小和尚的小光头一下,声音清脆响亮,听的苏星辰都抿了抿嘴,心里斯哈了一下,这手劲可不轻呀。
小和尚瞬间眼泪汪汪了,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的看着老和尚,泪珠就一圈圈的在眼眶里打转,老和尚却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为师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你把这个木鱼拿出吗?你以后若是再敢调皮,师傅就罚你在静室思过三天,也不让戒痴他们来找你玩儿。”
小和尚自知理亏,是他没有听从师傅的吩咐在先,只是他还是感觉有些委屈,用手背狠狠的擦了一下眼睛,挎着脸、撅了嘴,嘟囔着:“不玩儿就不玩儿,谁让他们嘲笑我的法号,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
虽然满嘴抱怨,但小和尚也不敢再违逆师傅,只能一步步跟着师傅往院里走去。然后,他趁着师傅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头,偷偷挥着手和苏星辰告别,依依不舍。
苏星辰也和小和尚挥了挥手,心里莫名勇气了些许怅然,不知下次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和尚了?
要不还是过几天来看看这小和尚吧,苏星辰暗暗琢磨着,虽然她不知道小和尚那一套没完成的仪式是在干嘛呢,但是别真因为她害的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被处罚了。
只是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似乎不是很待见她,他打量她的目光也很是奇怪,还有那段她根本听不明白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苏星辰在下山的路上一直也没有想明白。罢了,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纷乱思绪甩开,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日子还长,机缘若真在,自会再逢。
山风拂过,远处钟声悠荡,站在山脚下的苏星辰,回望着天边那只剩下一点的余晖夕阳,橙霞印染,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和即将吞噬它的地平线做着最后的争斗,努力挑染出属于它自己的韵脚。
苏星辰站在那,看着一辆辆回城的马车越身而去,突然间心头有了些迷茫,她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跟踪孟云回,把人跟丢了;意外发现柳如丝,却没有任何收获;还陪着一个小和尚听了一场奇奇怪怪的木鱼敲击;被一个老和尚说了一段完全没听懂的禅语。
真是够荒谬的一天,毫无收获,苏星辰微微苦笑,转过身施施然向着城内走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越过她的马车里,一对男女正面对而坐。
“这回柳姑娘可是相信在下说的话了?”一个男子略带笑意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柳如丝双手环在身前,闭着眼睛,“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就算是真如你所说,有人在跟踪我,又能怎样?”
柳如丝的语气平和,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被人跟踪的事情,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环抱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她今日这刺绣的衣裳,胳膊处绣着的金玉满堂的图样几乎要被她揉碎,昭示着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也是,毕竟她只是一个花魁,像今日这般惊险的逃脱并不是她平日能有的经历。
“哦,是吗?”男子的声音轻飘飘,没有任何高低起伏,却偏偏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柳如丝猝不及防的心里,“是不是嘴硬只有柳姑娘自己知道,只要你不害怕就好。”
马车轻晃,男子也闭上了眼,似乎再没了说话的欲望。
车里一片寂静,两个人相对而坐,却都没有睁眼看对方,只余车轮碾过砂石路,颠簸起伏,咯吱声吵的人心慌意乱。
终于,柳如丝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好吧,比耐性,她认输,柳如丝一双美目盯着对面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谁在跟踪我?他们想做什么?”
“为什么?”男子的声音慢条斯理,“这话问的,柳姑娘自己不清楚吗?”
柳如丝被梗了一下,瞳孔微瞪,这人真是让人讨厌。
原因嘛,她想她大概是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恐慌,柳如丝指节发白,指尖紧紧的扣住胳膊,不知觉中,修长的指甲将衣服上的真丝绣线似乎都拽了出来。
但对面那男子似乎还是不肯放过她,一针一针的刺向她的心头,“你不知道什么人在跟踪你?那那位替你解围的铁大人又是因为什么这些天一直纠缠着你不放呢?”
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眼里闪着光:“柳姑娘,你真知道你卷入什么事情里了吗?”男子的声音低沉如暗流涌动,却字字清晰:“我觉得你不知道,这事比你以为的要复杂的多。穆凌云的案子看似尘埃落定了,但是不甘心、不放心的人大有人在。比如今日的铁一霖,比如藏在暗处的人……”
男子的声音里带了些嘲讽,带着对于柳如丝单纯想法的否认,“你真以为你把钱借给小月赎身,她就安全了?你真以为你和小月演一场吵架的戏,就都能全身而退了吗?”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柳如丝心头又是一紧,一直紧握着的手心里冷湿湿一片,连着后背都开始冒冷气。
如果她想的那些办法,在他眼里不过是稚嫩可笑的把戏,那是不是代表着,在背后隐藏着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轻而易举的看穿了她的每一步?
男子好似能看透她所有的想法,“现在背后的人怕还不知道所有事情,他只是在猜测。你在北戎案中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他自然会调查,这才有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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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你的人的出现。”
柳如丝胸口憋着的一团气悄然落下,但男子却似乎并不想给她片刻喘息,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板,一声又一声,节奏缓慢却如重锤敲击,“柳姑娘,你既已踏入这局,便再无退路可言。”
怎么就没了退路?柳如丝陡然升起一股怨气,恨不得狠狠砸向对面的人,她满心的后悔,“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卷入这案件里,就突然变得毫无退路了?原来说的好好地,你让我去碰那姑娘,让我上堂做个证就行,怎么就……”
柳如丝说不下去了,她咬着唇,眼里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泛起的薄薄水光却倔强地打着圈圈不肯掉落。
美人落泪,看到的人都会有一丝心软,但对面的男人却似乎铁石心肠,语气没有一点波动,依旧冷硬“柳姑娘,你自己心里清楚,上堂做证是我们合作的条件还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不想,当初就不会出现在敌营的门口。”
“我没有,我那只不过是……”只不过什么,柳如丝想要矢口否认,但却没有合适的理由,干脆破罐子破摔,“跟踪就跟踪,他们也查不出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全身而退?”
男子敲击车板的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在催促,也像是施压,他的声音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能全身而退,小月也不能,不追查个水落石出,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们的。”
男子的声音幽幽,有种莫名的蛊惑,“我知道你不会想连累小月的,要不然你不会做那么多事情,但是如果你真想彻底摆脱这事,还是要和我合作,之前我也说过,我能保证你的安全,也能保证小月不牵扯到这件事里面。”
柳如丝没有吭声,她只是收了眼里的泪水,认真扫视了一遍对面的男人,从上到下,似乎在打量着什么,也在衡量着什么,半响她好像有所发现般,挑了挑眉毛,转身从坐下匣子里拿出了一瓶药膏,递了过去。
像是赢了一回般,柳如丝嘴角挂上嘲讽,语气凉薄,“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就能帮得了我?你若是真有这本事,今日怎么会被武僧追击,还要靠着我把你偷运出来,你说是吧,孟公子?”
坐在她对面的孟云回面对柳如丝的反击毫不在意,自然的接过了柳如丝递给他的东西,慢条斯理地撕掉半截破损的衣袖,给自己的左臂涂上这跌打化瘀的药。
就仿佛这点嘲讽的话语对他丝毫不起作用般,孟云回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语气也依旧淡定,“今日我是冲动了些,不过也是一时心起,想试试卧佛寺武僧的功力,摸摸地形罢了。我说的合作,我劝你还是再想想。”
柳如丝撇了撇嘴,显然是不太相信孟云回的话,只是也没再反驳。
马车上安静了下来,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掩下波澜的心思。
发生在马车里的这段对话,苏星辰一无所知,她只是有些疲惫的回了小院,并早早的躺下休息。
她以为这荒谬且普通的一天结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荒谬且不普通的一天才正式开始……
35.重生
睡着的苏星辰再一次陷入了梦境。
梦里,她又回到了白天那个神秘混沌的空间,还是那束光,还是那么亲切、友好的感觉,仿佛不断地在吸引她、在向她招手,她不由自主的向那光飘去。
这一次,没有了打扰,她不停地努力,终于,手指尖触碰到了光亮处。
瞬间,轰鸣巨响,光束炸裂,整个空间被柔和的光芒全部充斥……
苏星辰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梦里的那团白光好像炸飞了她脑中的一切,意识、思绪、记忆,纷纷攘攘。
她愣愣的盯着床顶,任由脑中漂浮的东西缓缓落下、归位。
混沌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床顶上沙青色的床帷,陈旧、简单。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上床帷,轻轻摩挲了一下,粗布的材质,她有多久没用过这种粗布了?
她又伸手摸向枕头旁,果然,那里躺着一个丑丑的绢人娃娃。那是她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也是她第一个娃娃玩具,哪怕后来她有了很多精致的、漂亮的、甚至镶珠嵌宝的绢人娃娃,她的床头放的一直是这个丑娃娃,只是十年后的娃娃哪怕再精心保护,也有了岁月的痕迹,而现在这个,崭新的好像十年前的样子。
十年前,她刚刚得到这个礼物,十年前,那时候她刚刚十七岁。
十年前,此刻竟然是十年前。
苏星辰轻叹出声,她上一辈子是积了什么大德,老天爷竟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苏星辰右手下意识抚上了胸口,死前的痛感似乎还隐隐约约的存在,毕竟于她来说,上一刻的唯一感受就是疼,五脏俱焚般的疼,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般燃烧。
原来中毒而死是那么痛苦。
恍惚中,苏星辰右手拇指下意识的去摩挲食指上的指环,却有些意外的摸了个空。
哦,对了,她都忘了,十七岁的苏星辰还不是地营都督,手上没带着黑玉指环。
黑玉指环是历代地营都督的身份代表,带上那一刻就代表担起了地营的职责。现在的黑玉指环理应在陆逢春的手上,陆逢春向来把它视如珍宝,从不离身。
但其实,苏星辰伸手摸向脖子,从衣服里拽出了一个极为陈旧的挂绳,挂绳下拴着的是一枚黑色的指环,这枚指环她从小就待在身上,哪怕她流落京都,和乞丐抢食,她都没有当掉这枚指环,这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苏星辰仔细端详着这枚指环,它的材质很神奇,既非金铁也非玉石,足够坚硬却又冬暖夏凉,指环的表面没有绘制任何东西,但是内圈却雕刻着几个奇怪的花纹,看起来是两个椭圆中间再加两个点。
这花纹代表了什么,没人知道。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枚普通且不起眼的指环。
但如果陆逢春在这,一定会认出这个花纹,因为他手上的黑玉指环内也刻着一样的花纹,或者应该这样说,苏星辰此刻脖子上挂的这枚指环和陆逢春手上带的黑玉指环一模一样。
只是,陆逢春不知道的是,苏星辰从小身上挂着的这枚黑玉指环才是真的,才是地营流传百年的信物。
苏星辰脸上浮起几分嘲讽,不过想来就算他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在意,以陆逢春的心性,他在意的只是这枚指环信物代表的含义,至于真假对他来说其实不重要,他要的只是权力。
一个满眼都是权力的人,根本不会去探求地营的历史,也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这枚指环背后的传说。
现在看来,指环背后的传说,那个关于坤地营和乾天营的创始人留下四件信物的传说也许是真的。
苏星辰紧紧握住了指环。
真好,她在十七岁这一年重新开始了。
原来之前那些所谓预见性的梦境、画面,都是上一辈子真实发生的记忆。
上辈子,说来遥远,但对于二十七岁的苏星辰来说,也不过是失去意识后的再清醒,昨日一切历历在目,须臾转瞬,竟翻天覆地。
转瞬之间,说来就在眼前,但对于睡前还是十七岁的苏星辰来说,她的脑中却多了上辈子十年的记忆,那一桩桩一件件,她的骄傲、她的遗憾,她所有的爱恨都在胸口横冲直撞。
摸着胸口的五指蜷曲了起来,脑中最后的画面不自觉的浮现,满眼的红色喜字、热闹的酒宴,穿着喜服的穆凌云牵着新娘站在大厅中间、笑意盈盈。
而她就在这喧嚣中七窍流血,倒在了没有人的角落。
疼,那心口剧烈的疼仿佛也从上一世缠着她到了此刻,疼的她冷汗涔涔,疼得她几乎窒息,疼的她发抖,疼的她视线模糊。
濒死的剧痛里,恍惚中好像有一个人冲着她笑,她有些看不清,那笑声爽朗、还带着一丝痞气促狭,“呦呦,笨呦呦……”少年的声音欢快明亮,少年的眼里好像盛满了整个夏日的阳光,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汗意,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随着冷汗的拭去,她的疼痛似乎也悄然退去,她终于能看清了眼前的人。
“队长,”苏星辰囔囔自语,眼前的少年似乎也变了模样,他的轮廓渐渐清晰,眉宇间全是桀骜与意气,是她的队长,那个肆意洒脱、熠熠生辉般的青年,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温柔。
她的队长,那个将她从黑暗的世界里拽出来,给了她温暖、安全和无限依赖的人,他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他摸着她的头,“呦呦,别怕,队长在。”
队长在就好,只要那个让她仰视崇拜,永远将她护在身后的地营队长在,她就不怕,疼也不怕。
只是当她伸出手像以往一样拽住队长的衣角时,她的队长却不见了。
一双同样的手带着冰冷的寒意一点一点掰开了她的手指,她抬头望去,一身火红的新郎红绸、冷硬的眉眼中只余霜雪般的漠然,他说:“苏都督,请放手。”
是了,她无比清楚的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她的队长,而是那个扶大厦将倾、救京城之难的英雄,是不择手段、心思深沉的将军,是朝堂上和她争锋相对的政敌,是朝堂相互猜忌的对手,是那个她死在他婚宴上的大燕侯爷。
心口的痛意彻底消散,所有的幻象也都消失了。
穆凌云……
苏星辰一字一顿的默默念着这名字。
上辈子她死的那一刻,其实有瞬间的释然,若真是死在他手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宿命,他拯救了她的人生,最后也由他取走她的性命。
爱也好恨也罢,她想她都可以放下了。
可此刻,当她再次睁开眼,她才发现,原来她远没有那么豁达。
上辈子,八岁的她被穆凌云捡回地营,几乎可以说是被穆凌云一手带大,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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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将她从一个小野兽养成心智健全的人。
那时候的她只喜欢跟在穆凌云身后,她依赖他,也崇拜他,她不懂什么是男女之爱,十七岁的她只是坚定的认为,她和队长一辈子都是要在一起的。
但,命运就像性子恶劣的老顽童。
她想要的偏不给,她以为的偏不对。
彩云琉璃碎,南诏公主案发,狼藉一片。
为了保穆凌云一命,她举着黑玉戒指,敲开了那扇门,答应了那人的十年之约。
她等在原地,守着对队长的承诺,守着地营,等他回来。
又是九年,天各一方。
再见面,苏星辰成了地营都督,朝堂之上舌战重臣,大内宫中怒斥皇子。
再见面,穆凌云已是功勋侯爷,从流放的囚徒到执掌大权的将军,毁誉皆隆、拥趸无数。
再见面,她不再是十七岁那个可以不在乎一切底线,只忠于队长的苏星辰了,她学着他的样子长大了,长成了他曾经的样子。
再见面,他也不是那个灼灼生辉、仗义无瑕的穆凌云了,他沉默、他狠厉,他在风霜雨雪中学会了向权力低头,把野心明晃晃的写满了眼眸。
她奉命调查,查他蛰伏的踪迹、查他浪迹的过往,查他站在权力巅峰下踩着的白骨,处处触目惊心,她终于明白秋风画扇,故人易变。
他带众指责地营过失,认定她失职、渎职,利用她的信任设计她,甚至用她的身世做文章,暗指她通敌卖国,逼她交出地营权柄。
疏远、怀疑、争执,她那还未说出口的爱意,隔着九年空白的时空,就那么轻易地、被毫不在意的斩断了。
他说,苏都督,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说,苏都督,往事矣,不可追。
再后来,灰猴战死、灵雀阵亡,甚至连那人也死在了战场上,那人以命换命救了穆凌云,赴死前,甚至不计前嫌把她托付给穆凌云,可她等到的却只是一口棺木和穆侯爷大婚的消息。
故事的最后,或许是她成了穆侯爷攀上巅峰道路的最后一个敌人,或许她掌握了太多穆侯爷不想提及的过往,也或许……
故事的结局,她孤身一人坐在穆凌云的婚宴席上,一场毒杀,彻底终结了苏都督和穆侯爷之间所有的纠葛。
恨吗?恨吧。
恨穆侯爷狠心,也恨穆侯爷无心。
恨他被野心蒙蔽,恨他被权力迷惑。
恨他变了样子,恨他切割了过往。
怨吗?怨呀。
怨队长食言,怨那个说着“别怕,呦呦,队长在”的队长终于还是没有信守诺言。
怨曾经把她从黑暗世界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队长,又无情地将她抛弃在了黑暗中。
或许,还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她成了他口中的苏都督。
不甘心,那个叫她呦呦的队长再也见不到了。
不甘心,终是陌路天涯。
二十七岁的苏星辰从枕头下摸出糖袋,她藏糖的这个习惯到死都没有戒掉,嘴里含着糖,她紧紧闭上了微红的双眼,十七岁的那场变故后,她再也没哭过了。
糖瓜儿的香甜充斥在嘴里,十七岁的苏星辰侧过了头,紧紧抱住那个崭新却又熟悉的娃娃,粗布枕头上,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氤氲起一片水汽。
36.梳理
梆子敲了三下,苏星辰再次睁开了眼睛,只是眼里却染上了一丝迷茫。
刚刚,她梳理了一遍上一辈子的记忆,却惊奇地发现,她的记忆没有全部恢复,竟然还有缺失。
有些东西她一去回想的时候,就是一片空白。如果说她的记忆是一段长线,那最近的这一段就像被打了死结,她实在想不起一点。关于上一世里最近发生过的和马上要发生的事,她几乎毫无印象。
为什么?
苏星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在卧佛寺里那场没有完成的仪式。当时的小和尚被外面的吵闹声打断了,所以本该敲响的八十一下木鱼并没有敲完。
所以,如果她没猜错,她突然恢复的记忆应该是和在卧佛寺的经历有关,而之所以记忆链条有缺失,怕就是因为仪式未完成。
那个小和尚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神通,不仅能看出她重生了,还能以木鱼声为引,唤起她重生的记忆。
还有卧佛寺老住持所说的那一段话,她虽然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明白,但那话里应该也是意有所指,老住持说她身负大机缘,也是,重生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确实都是大机缘。
所以,那两个人都能看出自己重生了吗?苏星辰暗暗思量,这卧佛寺真不愧是百年的皇家寺院,底蕴深厚。
十七岁的她懵懂无知,但是现在的她不一样,上一辈子她经历了太多,见过了太多,尤其是那个人跟她讲过很多皇家辛秘,就包括卧佛寺的由来,和那个皇室代代相传的故事。
她曾问过那个人,这些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人曾笑着说他也不知道,就全当故事来听好了。但是现在看来,也许故事不仅仅是个故事,就像地营创始人的传说也不仅仅是个传说。
苏星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黑玉戒指,曾经的传说和故事已不可考究了,但她重生这件事却是事实。
只是剩下的记忆,她若想找回,怕是有些艰难。苏星辰不禁有些犯愁,昨日那老住持的态度很明确,他是不会允许小和尚再拿出那个木鱼的,所以她若是想要小和尚再帮忙完成仪式,估计是有些难办了。
如果正常的途径不行,她怕是要采取些特殊手段了,只是她也不想那个可爱的小和尚为难,他还是个孩子,更何况还有恩于她。
苏星辰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无意识摩挲着黑玉戒面,若是最终她还是拿不到那木鱼完成仪式,她要怎么才能找回失去的那一小部分记忆呢?
她皱了皱眉头,下定了决心。其实实在恢复不了也没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是这最近半年、一年的记忆而已。
而且关于这些的部分记忆,她可以从后面的记忆中反推线索,尤其是比较重要的那些。
比如,上辈子那人曾废了陆逢春一只手指,就因为陆逢春在暗牢折磨过她一个月,酷刑差点断了她的指头,所以反推,她做的那个预言梦,梦里自己遭受酷刑,确实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再比如,上辈子穆凌云陷入南诏公主案时,她旁听了所有的审理,那件案子前前后后多次反转,其中调查动机的时候,就曾提到北戎人这一案,正是因为北戎案才导致了穆凌云和太子、三皇子等人牵扯过深,成为了定罪南诏案最关键的一环。
那时在审理南诏公主案的时候,曾提到穆凌云在北戎案中受太子恩惠,太子帮忙拖延了调查时间,甚至可能伪造了玉佩,试图帮队长脱罪。
还说他与三皇子交好,就是因为北戎案后,三皇子多次出面调停帮忙,两人性情相投,三皇子折节相交,因此穆凌云后来和三皇子关系极为亲近,士为知己者死。
所以可以反推,上辈子就是这半年的时间里,穆凌云和太子、三皇子都有了很深的牵扯。
现在看起来这也是事实。因为从这一世来看,哪怕她介入了北戎案,也改变了一些事情,但太子和三皇子依旧在北戎人这件事上帮了穆凌云。
上辈子北戎案调查的时候,她被关着,什么都做不了,应该就是太子伪造了一枚玉佩,但玉佩毕竟只是辅助性的证据,光有玉佩为证,是没办法服众的。再加上上辈子并没有柳如丝这个证人的出现,所以北戎案的审判对穆凌云极为不利。
而最后能全身而退,更多的靠拖字诀,拖到了北戎内乱消息的传来,北戎使者狼狈回国,他们四人才没有成为安抚北戎人的牺牲品。
而这一世,最关键人证柳如丝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局势。
柳如丝,苏星辰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上辈子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确实有过耳闻。
那是她当了都督后,偶尔从灰猴调侃灵雀的只言片语中听过这个名字,灰猴总说这人是灵雀念念不忘的青楼花魁,后来好像是被一富商赎身远赴北疆了。
反正她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人已不在京都了。而这辈子,柳如丝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且出现的时机也很是有趣。
十七岁的苏星辰想不到,可是二十七岁的苏都督却很清楚,柳如丝的出现一定不是巧合,是被刻意安排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被囚禁的女子,怎么可能从地营那种地方跑的出来?就算陆逢春没安排太多人手看管柳如丝,但地营布局设计极为精妙,不走个几次甚至都记不住路线。
柳如丝竟然就那么大喇喇的跑了出来,还偏偏遇见了她,偏偏提到了那晚的事情,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局,只是她现在还是想不明白这局的目的是什么?
柳如丝为什么坚持做伪证,洗清了穆凌云的罪名却又表现出厌恶的态度?
柳如丝为什么会在北戎人闹上朝堂前,就跑去地营闹事?柳如丝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还是恰逢其会?
柳如丝这人是正是邪?
同样的还有,孟云回,到底是忠是奸?苏星辰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如果说柳如丝的出现还勉强算是有迹可循,那孟云回这个人几乎算是凭空出现了。
在她现在能想起的所有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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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难道这个人只短暂地出现在了这半年的时间里?
孟云回,穆凌云的表哥,就这么突然的出现,看似面面妥帖,实际处处神秘。
北戎人一案,他到底在背后到底做了多少事?十七岁的她没有认真思量过,但是现在仔细分析,他也许比她以为的做的还要多。
就拿玉佩来说,当天出现了太多的玉佩和店铺,如果其中只有一个是太子安排的,那铁判官买到的,会不会就是孟云回安排的?毕竟那天他主动揽下了送鬼手三出城的活,从鬼手三手里再搞到一套很容易。
如果真是孟云回,那就更可怕了。她的计划并没有告诉过他,也就是说他凭借只言片语,不仅猜到了她的计划、事情的走向,甚至推动舆论,步步配合,此人心智至深,实为罕见。但偏偏是敌是友,她没办法确定,实在是有些危险了,她必须警惕这个人,早点探明白这人的深浅。
不过还好,现在离南诏案发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来重新布局一切。
这一次,她不会让幕后人再轻易得手了。
是的,幕后人。
上辈子,她曾以为一切是命运安排、是天意弄人,可后来山河破碎、江山凋敝,她终于还是只剩了一个人,回头再看来路,她才意识到原来一直有一个幕后人的存在。
原来她所有的遗憾、她和穆凌云的命运都是在幕后人的操纵下才天翻地覆的,可她却在生命的最后才瞥见了真相的一角,连幕后人是谁都不曾探明,实在是窝囊又悲催。
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护住身边所有的人,她不会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笑着走向必死的结局,也不会让自己再面临一次无解的选择。
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找到幕后的那个人,那个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改变了那么多人命运却还藏在幕后的人,那个把大燕推进深渊,却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上辈子,她只是枚棋子,任由幕后人搅风弄云,懵懵懂懂中被彻底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这一次,她要做执棋人,跟那个幕后人好好交交手,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上辈子所有的一切她都要讨回来。
苏星辰再没了睡意,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今夜没有月亮,沉沉夜色一片,只有星光无尽,如细碎银砂铺满天河,像银瓶倾倒,星光涓涓股股流淌进了屋子,铺在地上,披在她身上,无数星华在天上闪烁,在她脸上明灭,在她心里跳跃。
十七岁的苏星辰再一次从这小院望向夜空,墨色的夜空寂静深邃,纯粹的不能再纯粹,星光依旧,仿佛和十一年后没有任何区别。
但苏星辰知道,这一次一切都不再相同了。
二十七岁的苏星辰看着东方处藏着的一点点鱼肚白,黎明前的微茫似乎在昭示着世界,太阳就要升起了。
真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真好,这一世,她可以重新开始。
37.王老六
永济巷的一处四合小院,院子不大,里面却杂七杂八的堆满了各种物件,显得院子更窄小了。
这四合院里林林总总的租住了五六户家人,现在有些屋头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火光,家里的女人们要开始准备早饭了,毕竟只有吃饱了早饭,这些卖力气的男人们才能多使些劲,多换些钱来养家。
王老六向来不为这事烦恼,他是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一向是多睡一会儿,然后到外面早点铺吃一口就行,毕竟他作为一个暗探也不缺那早点的钱,只是他向来抠得很,一般也只在外面吃些最便宜的吃食。
半梦半醒之间,王老六闭着眼睛,正琢磨着今天是去吃口烧饼配茶,还是奢侈的喝顿豆花儿配油条呢,毕竟还能偷偷看一眼豆花儿妹,一想到卖豆花儿的赵家幺妹,哪怕他还睁不开眼,嘴角的笑容都不自觉的咧开了。
一个凉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赵家幺妹好看吗?”
“好看着呢。”王老六闭着眼睛挠了挠乱如鸡窝的脑袋,满脸的笑容把褶子都撑开了一朵花,只是这花还没彻底盛放的时候,王老六的意识瞬间归了位,几乎睁眼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伸向枕头下。
糟糕!
本该常年枕在枕头下的匕首竟然已经不在那了,王老六来不及多想,只能试着改为挥拳,可惜,拳头还没挥出去,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轻轻巧巧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在找这个吗?”那个声音又响起。
一身冷汗涔涔,王老六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闭上了刚刚半睁开的眼睛,他不能睁眼,睁眼就会看到这个人的长相,那可能就真没活路了。
“这位大哥,不知道小的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啊,您看,小的这什么都没看到,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若是有什么吩咐的话,小的也绝无二话。”
王老六立刻拿出绝对谦卑的姿态,说话的的态度更是好到没话说,一口一个小的,他这是在表明态度。
他也想明白了,能绕过他设的各种预警来到他身边,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枕头底下的匕首,这般人物自己惹不起。
而且能找到他,肯定不会是看重他对外卖苦力的这个假身份,一定是知道他是地营的暗桩了,这时候他不得表现的识时务点,还想不想要小命了?
“哦,这么听话啊,那我让你去杀地营的小鹿呢。”说话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这要命的关头,王老六没有听出这人语气里的异常,只是大脑飞速转动,这是鹿爷的仇家找来了?
他平日里确实帮鹿爷干点私活,这是违反地营规定的,所以他嘴可紧着呢,但这个人竟然知道,那……
半饷,他苦笑了起来,“爷,您这是开玩笑,为难小的了,小的不是不想帮您,实在是没有这能耐啊。”
王老六这句话说的是心里话,他确实是没这个能耐,鹿爷在地营的武功,仅次于队长狮子,让他去杀鹿爷,那不等于让小妖去单挑孙悟空,开什么玩笑呢。
王老六接着道:“而且爷能找到小的,估计也摸清小的身份了,小的不过臭鱼烂虾一个,先不说小的没这能耐,就是有,小的也不敢得罪鹿爷、得罪地营。地营的人向来睚眦必报,与其事后被弄死,您还不如现在弄死小人吧。”
王老六把心一横,背叛地营,杀地营自己人,那在地营里是一等大罪,地营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叛徒的。既然横竖是个死,他还不如仗义一把,说不得将来地营还能替他报个仇。
而且,王老六脑筋转的飞快,这人目的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找上门,一定是对他有所求,绝不会轻易杀了他,他先装个横的,然后再退一步谈谈条件啥的,说不定能保一条命。
“哼,合着只是不敢,你对地营和我也就这点忠诚。”那人却并没有像王老六想的那样暴怒杀人,反而拿开了匕首,语气有些懒洋洋。
嗯?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呢?而且这声音,怎么也有点耳熟呢?
王老六的心慢慢回落,也听出了一分异常,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人坐在他床边,手里转着他的匕首,王老六擦了擦眼屎,使劲确认了一下,这不是鹿爷吗?
王老六一时没忍住,脏话就冲出了口,“他奶奶的,我说鹿爷,姑奶奶,人吓人,吓死人啊,您这是要干嘛呀,小的没得罪您啊,吓我这身冷汗。”
他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心里一松,身体瘫软在床上,才发现这短短时间里,浑身都湿透了。
脏话骂出了口,身心放松了下来,王老六的小聪明也归了笼,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算不得上好。
这万一要是地营对自己的考核呢?这可了不得,不会给自己降等级吧,他立即开始找补刚才的话。
“鹿爷,您看我刚才表现不错吧。在危险关头,反应机敏,第一时间想要反击。当然了,鹿爷您更是棋高一筹,竟然早就拿走了我的武器,鹿爷不亏是鹿爷,不亏是地营第二,从枕下拿走我的武器,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您怎么进的屋我都不清楚,真是高手中的高手,让我叹为观止,敬佩无比……”
王老六向来信奉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鹿爷这人好说话的很,以前几句好话就能哄好,他是一顶顶高帽不要钱的就砸了下来,这么夸还不得给她夸晕了,是不是这事就能转危为安了?
只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睃着眼睛观察苏星辰的表情,却发现今天的鹿爷怎么和往常不太一样,他说了这么多,怎么没什么反应呢?
反而,鹿爷就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在这滔滔不绝的说,王老六心里越来越毛,这几日不见,是鹿爷的城府变深了还是自己的功力减弱了?
王老六眼看这招不行,脑筋一转,就决定换个方式,他要给自己树立形象,得把刚才留给鹿爷的恶劣印象扭转一下。
他坐起身来,虽然没穿上衣,但依旧将背挺得笔直,本来他是想下床站着来一场慷慨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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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演说,但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下半身穿的不比上半身穿的多哪去,实在不适合起身。
他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正义神色,“鹿爷,您看我刚才虽然话说的婉转,但是意思却很明确,那绝对的大义凛然,生死面前也绝不肯出卖地营,坚决不做对您不利的事,您看我这一片赤胆忠心,忠贞不二,那是一仆不侍二主,一女不嫁二夫……”王老六说的口若悬河,凡是知道的成语、俗语不管对不对都往上用了,势要把苏星辰忽悠晕的架势。
哈,真是有点怀念。
苏星辰面上毫无表情,但心里却笑的很开怀。
上一世这个王老六在五年后被自己正式带入了地营,不再是个不入流的暗桩。
他在业务上是个顶顶能干的,但也是出了名的滑不留手,惜命墙头草,能说会道。
他那时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苏星辰早就对这张嘴免疫了。
当时,她一直对王老六保留着几分,觉得这种人可用但不可重用,但谁也想到,偏偏就这么个滑头,在最后的时刻,宁可死,也没有出卖大燕。
最后一面,他浑身是血,一身都是致命伤,从敌人的看守中逃了出来,及时带来了那个最重要的消息。
京城之难后,苏星辰经常在吃豆花的时候想起他,当时他有没有过巧舌如簧的求活命,有没有过动摇,有没有想过先保全他自己,以他的性格怕是是一定会的。
她一直以为他对地营和她这个都督的忠诚度都是有限的,可最后,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还是选择了牺牲他自己。
她甚至都无法想象带着当时一身的伤,他是怎么能一路坚持来到她面前的,然后就那么倒了下去,这个油嘴滑舌了一辈子的人,只留下了一句,“都督,幸不辱命。”
这一辈子,就让这个滑头安安逸逸的巧言令色一辈子吧,别再有那么艰难的选择了。苏星辰默默的笑了笑。
苏星辰这边回忆着过往,王老六也终于说到了词穷,他眼巴巴看着苏星辰,脸上谄媚着笑着,心里却打着鼓。
这已经耗尽他毕生功力了,鹿爷咋还没个表情呢?刚才那个表情算是笑了吗?怎么笑的像是追念某个死人的样子,更吓人了。
苏星辰伸手把匕首递还给了他,语气认真,“你下次还是先睁开眼吧,毕竟跪的那么快之前,还是要搞清来人是敌是友。而且,你要记住,以后再表演侠肝义胆的时候,不要打着哆嗦冒冷汗,这样别人一下子就能摸清你的底细,不利于你接下来的谈判要价。”
王老六脸上的笑意彻底僵在那了,头上又开始疯狂的冒起了冷汗。
鹿爷怎么知道他心里想的?他没说出口啊?
这才几天没见,鹿爷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更狠了,更稳了,不仅能说了,还会开玩笑了。
最重要的是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强大的压迫感呢?王老六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满脸的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怎么办?王老六平生第一次有点词穷。
38.不一样的苏星辰
苏星辰没有搭理无措的王老六,简单逗逗老部下就行了,毕竟于她来说,真是两辈子才又见到了。
不过,今天她是来办正事的,她把放在炕角的衣服扔给了王老六,示意王老六穿衣服,然后转过身,背着王老六问道:“我让你查的那个书生怎么样了?”
苏星辰昨晚想了一夜,决定先从书生入手,越是纷杂的情况,越是要从最简单的,最边缘的线头查起。
书生应该是这几人中最好判断的那个人。
听到苏星辰问起了正事,王老六立刻活了过来。这说明鹿爷不准备计较刚才的事了,他可得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王老六一边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一边利落的回答:“查明白了,那人叫方明屹,是江西来京都考试的举子,据了解好像他们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书香门第,家族里有些出仕为官的族人,但应该官职不高,据从他乡党那打听的消息来看,他们家族出仕中,官职最高的是他隔房的堂叔,一个从四品地方官。他三年前入京科举,结果名落孙山,心有不甘,干脆不再回乡,就留在京都备考,能在京都专心备考三年,可见其家境殷实,支撑的起他读书,毕竟京都可是居不易。”
书香门第、家境殷实,怎么会住在会所呢?
苏星辰问道:“他现在是住在江西的会馆里面,那是免费居住的吧?我记得一般这些会馆只在秋闱前两个月开始免费为举子提供住宿吧,那他以前住在哪里呢?”
王老六业务能力没的说,这些他也打听过,“好像以前是租的的院子,在威化巷那边,去年搬到了洋槐街,最近住进了会馆里,我在这几个地方都打听过他。”
有点意思,苏星辰笑了笑,威化巷紧挨着太学,属于往来无白丁的高端地段,安静适合学习,洋槐街人来人往其实并不适合学习,但是租金便宜,而会馆更是免费的。
所以是家里不再资助他了吗?应该不会,书香门第不该差这些,而且从消息来看,他家族也不曾出事,那最有可能的是他花销过大了。
苏星辰继续问:“这人学问如何?性格如何?”
王老六想了想,“学问这事,我是个大老粗,也不好评价,不过从打听到情况来看,他这人好像是有点才华,但是也有些恃才傲物,据说三年前还曾口出狂言要力压群雄呢,结果落榜了,这两年好像是谦虚了些,应该是在京都呆久了,认识到这天下的读书人何其之多了。”
王老六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哼了一声,这些读书人一个个只会说,腹中空,只会夸夸其谈,他是看不上的,不过他还是如实转述得来的消息,“不过,据他乡党是这么原话评价的,明屹兄能言善辩,仗义疏财,在诗会论文鲜有敌手,为人豪爽大方,经常请大家宴饮。”
王老六翻着白眼,很是费力的把那人文绉绉的话背诵了一遍。
苏星辰被王老六的表情逗乐了,王老六看着苏星辰笑了,心里长舒一口气,这位爷应该是心情好了。
他接着道:“估计那乡党是没少跟着吃喝宴饮,不过我也打听了些别人,评价没这么文雅,但总的来说,这人应该是个挺能说善道的,喜欢参加论文诗会,颇能出风头,善于交际,但我看着像是有些花销无度,这要是个世家子弟倒是个豪爽做派,只是他一个读书人,这般行径,我看心思没在读书之上,今年怕也是难以中举。”
王老六继续说道:“我那天故意做了个局,认识了一下,请他们几个文人喝了点酒,灌醉了他们,喝多了这嘴里就有些没有把门的了,我夸方明屹风流倜傥,他朋友就吹嘘他是什么当代柳三变,方明屹也说有青楼名妓对他痴情不悔,他一乡党还羡慕他说,痴情红颜,羡煞旁人。”
天天沉迷于宴饮,自然就会和清欢楼有了交集,认识小月和柳如丝也就不奇怪了,家世不错,能说会道,还有点小才华,所以讨姑娘欢喜。
青楼名妓的红颜知己,是柳如丝吗?还是小月?亦或者真是两人都为他痴迷?
苏星辰不能确定,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确,这个人怕也不是个能沉下心读书的人,京城繁华,这三年怕是他没有什么学业上的所得了。
苏星辰在心里默默分析着方明屹这个人,这人的形象逐渐立体起来,只是这人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前途看着不算太好,天营的人和他的勾连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冲他这个人,那冲的是什么?是小月?还是柳如丝?或者这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关系。
王老六自是不知道苏星辰心中所想,他眼巴巴的看着苏星辰,等着她点评自己的表现。
苏星辰转过心神,看了看还没修炼到滑不留手的王老六,脸上还带着些小心翼翼的青涩,苏星辰轻笑出声,拍了拍王老六的肩膀,却偏偏不置可否。
她扔给王老六一锭银子,然后对着一脸期待的王老六和善的笑了笑,“喜欢人家豆花幺妹就早点说,别一直偷偷摸摸,勇敢点,别真有一天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王老六瞪着眼睛,愣在了那,看向苏星辰仿佛看见了鬼。
苏星辰视而不见,反而眼神飘过王老六床头的破斗柜,又留下一句,“还有银子换个地方藏,太容易被发现。”
苏星辰转身离开,王老六半响才缓过神来,他看着敞开的房门,又回头看看自己斗柜,摸摸头,满眼的不可置信,嘴里嘟囔着,“不对,不对,我肯定一直是在做梦,对,做梦。”
只是门外一阵冷风吹进来,王老六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冻人的晨风毫不留情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鹿爷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是鹿爷神了还是他疯了?
王老六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苏星辰出了王老六的家,慢悠悠的往回走。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只是晨风还有些凉意。
这一路上经过早集,到处是叫卖的声音,热闹又生机勃勃,让人心情莫名的愉悦。
上一世她当了地营都督以后,烦闷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来集市逛逛。那时候,她一直努力长大,学着队长的样子长大,努力担起所有的责任。
所以她不再一个人爬到树上孤零零地坐着,而是融入这种喧嚣的热闹,让这种世俗的生活淹没她内心的思念与彷徨。
当然,一路上还能吃点吃食,这应该也是能让她心情好转的原因之一。
就比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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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一不小心,就已经左手拿着一屉刚出炉水煎包,右手拎着一包油炸糕,嘴里还咽下了最后一口胡饼。
还是老杨头做的胡饼好吃,苏星辰一脸的满足,可惜五年之后杨老头就回了老家,说要落叶归根,她还遗憾了很久,如今倒是又能吃上这口热乎的胡饼了,实在是开心。
就这样,边吃边走,苏星辰走回了小院,在门口停了下来。
她踌躇了。
其实她很少这样,她向来直来直往,可以不计后果,却从未优柔害怕。哪怕她还是十七岁的时候,她也很少如此,她一向是干脆、利落、直接的。
但此刻的她,却迟迟没有伸出推门的手,因为她知道推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她会见到穆凌云。她不知道的是,她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
其实,她选择一早去找王老六了解情况,也是在逃避,她还没做好准备。
爱恨都太过分明,让人难以抉择。
她的脑中不断闪现着不同的两个形象,交织、变化,重叠又独立。
“小鹿,怎么起这么早?”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苏星辰心中一动。
她垂了下眼睛,微微调整了呼吸,神色自然的回了头,脸上带着笑意:“孟大哥,你这起的也不晚,也是刚回来?去吃早食了吗?”
十年的锻炼,她早就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如何虚与委蛇,所以不管她对孟云回这人有什么怀疑猜想,她也不会在脸上带出一点。
“嗯,到巷子拐角那吃了口馄饨。”孟云回的目光扫过苏星辰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又看向苏星辰手上拎的吃食,“你这买的种类不少呢,都拿满了。”
说着,他主动上前帮苏星辰推开了院门,显然他误会了苏星辰站在门口的原因。
苏星辰没有解释,但站在那里也没有进去,“是啊,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味道特别好,孟大哥你尝一个这个,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起的嘛,这就是京城极有名气的二姑包子,味道极好。”
孟云回是真的吃过早饭了,但他看着苏星辰脸上的笑意,还是伸手掀开了蒸笼,拿了一个包子放到嘴里,茴香味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的苏星辰,还是点评了一下,“茴香味的,味道确实不错,就是肉少了些。”
苏星辰笑道:“孟大哥一看就不是京都人,京都人最好的就是这个味道,这茴香味的包子就要肉少些。这二姑包子家之所以做得好,就是在于这肉和菜的比例,茴香味道不会过重,却又偏偏不被遮盖,那叫一个绝,所以这里面的肉可是万万不能过多的,你再尝一个试试。”
她年少时非常讨厌吃茴香味的包子,哪怕是她十七岁的时候,来京已经快十年了,依旧吃不惯那个味道,倒是师傅、队长、灰猴他们由衷喜欢,她当时常常嗤之以鼻,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可没想到,后来她身边爱吃茴香的人都不在了,她却莫名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十年的岁月,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爱好、口味、想法,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幅模样。
或好、或坏,从不由计划、从不随人心意。
39.久别重逢与失而复得
苏星辰介绍的兴致盎然,孟云回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没有听苏星辰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瞧着,古井般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神色,莫名哀伤又仿佛在欢畅。
苏星辰被他看的有些奇怪,喊了声“孟大哥,吃吗?”
说着将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声音里带了点疑惑,但却压不住嗓音里十七岁少女独有的清脆。
孟云回仿佛回了神,但又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眸里的神色深了又深,好像地裂震谷,带起古井水起波澜,振振又震震。
他伸出了手,却没有去拿包子,而是伸向了苏星辰的头。
苏星辰微蹙了眉头、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孟云回伸出的手顿了顿,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他避开了苏星辰带着些许疑惑的眼光,微微侧过头,把目光撇向了远方,掩下了眸中所有的神色,淡淡解释了一句,“刚才有只飞虫要落在你头上。”
他自然地转了话题,“我在北边呆的久了,在那边的包子讲究的就是肉多。二姑家这包子味道确实不错,只是我刚才吃馄饨已经吃饱了,你拿回去给凌云他们吃吧,我看他也起了,刚才还在问你。我出去喝杯酒。”
说完,他不再寒暄,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苏星辰,就转身离开了。
大早上,去喝杯酒?
苏星辰有些诧异,她看着孟云回的背影渐渐变小,嘴角客气的笑意也慢慢消散,违和感、神秘感,就像一团迷雾,抓不到,看不清。
直觉上,她比十七岁更敏锐,这个人确实像风伯所说,很危险,但……
苏星辰摇了摇头,摇掉混乱的思绪,她早晚会弄明白的。
不过,现在,苏星辰,重新看向已经被推开的院门。
穆凌云,她的心绪又乱了……
所以,自诩敏锐的苏星辰,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走远的那人止不住地嘴角,和猩红了的眼眶。
久别重逢,当得浮生一大白。
苏星辰最终还是选择走进了院子。
十年风雨,她早就懂了一个道理,命运的馈赠,向来不讲道理,也从不管你是否做足了准备。
喜欢与否不重要,你只能面对。
可是,她站在门口,却又动弹不得。
道理人人懂,可是谁又能时时按照道理去活。
所以苏星辰就踌躇地站在那,向前,近不得,退后,舍不得。
人这心啊,总是不由人愿,就像烟锁江南、一场未下的云雨,总是飘荡聚散,进退失守。
所以苏星辰只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眼睁睁看着穆凌云练功、收势、一步步向她走了过来。
穆凌云走近,径直接过苏星辰手里的早食,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拿了一个小包子一口吃了下去,“好吃,嗯,茴香馅的。”说完他又拿了两个包子塞到嘴里,这个包子太小了,一口他能吃两个。
“一吃就知道是二姑家的包子,呦呦,你现在这品味可以呀,早就跟你说过嘛,茴香馅的才是最好吃的,你还总不信。”
穆凌云边吃边走边评价,转头却发现苏星辰站在那仿佛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眼里似乎还有着水气点点。
穆凌云心里一惊,两步跨了回来,“怎么了,呦呦?出什么事了吗?别怕,跟我说,队长在。”
苏星辰抬头看向穆凌云,二十三岁的穆凌云,玉雕般的脸上还没有被黥字,清晨的风中眼眉飞扬,他的眼里带着担心,笑容却很温暖,好像有着无限的耐心和宠溺。
这么笑的穆凌云,她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苏星辰胸口突然一阵酸酸涩涩。
其实,穆凌云从小到大都是个性格很张扬的人,热烈中带着几分桀骜,大笑的时候也总是耀眼而爽朗,只是独独对着她,总是温柔、总是耐心,三冬暖阳,夏日清风,不过如此。
不像之后的穆侯爷,哪怕是笑也是极淡的,面上带着瑟瑟寒风,眼里携着破碎冰雪,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冰封雪山、千里之外。
时间,足以将一个人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一刻,苏星辰突然清醒地意识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穆凌云,是二十三岁的穆凌云,是她的队长,是那个肆意赤诚的穆队长,而不是那个笑意永远不达眼底的穆侯爷。
风荡云集,东飘西漫,终是聚积成雨,这江南细雨绵绵,却偏绵绵不停。
苏星辰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的队长还是回来了。
穆凌云真的有点着急了,呦呦在他面前向来爱哭,但却很少像今天这样,该怎么形容呢,哭的让他心疼。
停不住的泪水,一言不发,眼里没了往日的倔强,全是委屈,好像还带了些许控诉,穆凌云觉得他的心好像也跟着那泪水一起,一滴滴、一片片的被剥离落下。
“呦呦,怎么了,跟队长说说?”他的声音更轻了,呦呦若是倔起来容易一声不吭,他怕他焦急的情绪会吓到她。
苏星辰哭的停不下来,原来那她以为那些藏好的怨啊、恨啊、不甘心,那些咆哮地、澎湃地,汹涌混杂情绪,流过时空重重,也不过是委屈二字。
就好像以为被抛弃的孩子,终于找回了走丢的那个人,怎么能不委屈呢?
为什么我在原地等你,你却再没回来?
你知不知道那十年我等的有多辛苦?
为什么回来的不是你,而是什么劳什子穆侯爷。
她不要什么穆侯爷,她只要她的队长。
苏星辰紧紧抱住了穆凌云,她双手环住穆凌云的腰,头抵着他的胸膛。
“队长,这一次,不许再扔下我了。”苏星辰的声音闷闷的,混着泪水,淹没在穆凌云的胸口上。
“你说什么?”穆凌云压下了心里的异样,一手握拳悬空在苏星辰腰边,一手轻柔地摸着她的脑袋,他家小孩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大早哭的这么凶。
终于哭够了的苏星辰扭了扭头,鼻涕眼泪的狠狠一抹,全擦在队长的身上,心中那最后的一口郁气泄了出去。
上辈子已经过去了,这一辈子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不要队长受难,她不要队长流放,她不要队长改变,她不要队长一身血腥、手段阴狠。
她不要那个自私狠辣的穆侯爷,她不要那个排除异己、踩着恩人上位的大将军。
她只要她的队长。
“我说,你吃完了我的包子。”苏星辰擦干了眼泪,为刚才的行为随便编个理由。
“就为这事?”穆凌云懵了。
“对呀,你都快给我吃完了,我起个大早排队买的。”苏星辰理直气壮,其实理由是什么都没关系,她知道只要她说,无论真假,队长都会认。
因为如果是真话,队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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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如果是假话,队长也不会追问,他会相信她一定有不想说的理由,队长对她永远是无限包容的。
穆凌云看着笑着耍赖的苏星辰,笑的无奈。心里却五味杂陈,呦呦也学会将情绪藏起来不让人担心了,他竟然在她神色里都看不出端倪了。
穆凌云突然有了种微微的挫败感,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将呦呦护在身后,可呦呦好像还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定是让呦呦担心了。
他心里默默叹息,面上不显,却故意伸手揉乱了苏星辰的头发。
苏星辰没有伸手去阻挡,队长从小就仗着身量高,喜欢摸她的头,有时候带着怜惜,就像队长知道了她的身上布满旧伤,就像她每次吃的满心欢喜的时候,就像她第一次偷偷喝酒,跟队长撒酒疯的的时候,队长都会轻轻摸着她的头。
但更多的时候,队长就是坏心眼地弄乱她的头发,故意惹得她发脾气、抱怨,甚至追着打他一下,他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心满意足。
曾经看起来幼稚讨厌的行为,如今她却如此怀念。
穆凌云却诧异极了,呦呦竟然没有躲开,也没有抱怨。
他转念,收回了使坏的手,接了刚才的话题,“原来呦呦是因为吃的哭的这么伤心啊,也是,你从小就这样。记得那次你一口气吃了五个油炸糕,我说你太能吃,你还生气了,气鼓鼓的说如果我再说,你就走了,不跟我坐一桌吃饭了。我心想这还硬气了一把呢,结果你走的时候还是端走了一盘油炸糕,坐到旁边桌子吃去了。”
“你看,你今天又买了油炸糕,真是从小到大一个样。”穆凌云故意揶揄道。
“队长,说好不提这事的。”苏星辰这会是真急了,语调都高了几度,只是却带了一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撒娇。
哪有这样的,她就这点黑历史,队长还总提,她当时年幼,也是有点赌气,后面又多吃了三个,结果胃疼了一天。
这事就被队长拿来嘲笑了好些年,后来她贿赂了队长一个秀的歪七扭八的荷包,队长才答应以后不提了。
穆凌云看着气急跺脚又无可奈何的苏星辰,揪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穆凌云从从口袋里熟练地拿出一块饴糖,顺手喂到了她的嘴边。
“你看这样多好,你呀,最近太紧绷了,刚才我都以为我眼花了,我说才一天不见,呦呦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就像他有时候喜欢揉乱呦呦的头发,其实是想哄她开心,他不会表达,却希望他的呦呦鲜活、快乐,心里不被痛苦悲伤占据,所以他只能用逗她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而且她又气又恼,抱怨他弄乱她头发的样子,就像只炸毛的小奶猫,自以为凶巴巴的叫着,却只会显得格外可爱,总让他欲罢不能。
苏星辰怔然,二十七岁的苏星辰怎么可能还是十七岁的心态,哪怕此刻顶着同一张脸,可灵魂的姿态早多了十年风雨的洗礼,她以为没人能发现,但队长还是一见面就察觉到了。
本就酸酸涩涩的心又被狠狠的揉了一把,嘴里熟悉的甜味勾起了太多的回忆,这味道好像从未改变。
就像她八岁那一年,队长喂她吃的第一颗糖,那是她人生的第一块糖,也是她上瘾的开始。
苏星辰眼角微红,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失而复得,原是人间最幸事。
40.答应
两人没有进屋,就大喇喇地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吃着早饭。
穆凌云一边咬着还带着热气炸糕,一边口齿不清地继续宽苏星辰的心,“呦呦,你不用担心的,陆逢春就算是都督,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的。我不会让大家就这么离开地营的,我有办法的。”
晨光里,热油炸过油脂的焦香裹着豆沙香甜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升腾,苏星辰抬眼望着穆凌云那张笑意明朗的侧脸,突然间有了种整个时空在此刻伸了个懒腰的错觉,一切似乎都放慢了脚步,悄悄弥补着上一世十年里她所有的缺失。
此时的队长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宽慰她罢了,可她依旧很开心。苏星辰笑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缓缓的将手指伸向穆凌云,一点一点的靠近,在穆凌云有些惊愕的目光中,在指尖细不可查的颤抖中,她的指腹轻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拂去了他嘴角边沾着的一粒芝麻。
穆凌云刚刚晨练过的肌肤还带着几分潮热的蒸腾,苏星辰摸上去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团热源,热的苏星辰心好像瞬时烧开的水,热腾腾的叫嚣着、咕咕的冒着气,冰封十年的五脏六腑似乎只这一个动作就暖了回来,就像陈腐多年的褶皱痕迹似乎只需要这一点点温热,就被彻底熨烫妥帖。
苏星辰知道,那是因为这一切足够真实,真实的触感、温润的脸颊、微颤的气息,不像过去十年她无数次梦里骤然的惊醒,一切都只是她虚幻的执念。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敢相信,她和队长真的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真的可以找回她的队长了。
或许是苏星辰激动的指尖太过冰凉、也或许是苏星辰看向他的眼光太虔诚,穆凌云在愣了一下后,突然发觉今日这炸糕实在炸得有些火大,让人口干舌燥,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呦,呦呦,你放心吧,那陆逢春好歹,好歹也是地营的都督,做事还是要守规矩的,他现在只是没了面子,但至于非要跟咱们不死不休,我过几天再试试……”
苏星辰没有应声,她知道羽刃卫的兄弟们为了他当年跟陆逢春呛声,这件事让队长压力很大,所以她不想再给他添负担了。
但实际上她很清楚,陆逢春是一定想致他们于死地的,最不济也是想让他们彻底离开地营。
不过,陆逢春在地营没办法一手遮天。这辈子他们杀北戎人的罪名已经被洗清,光凭什么宿妓、不敬上司这些罪名,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她太了解陆逢春了,一个欺软怕硬的标准小人而已,他现在无非就仗着地营都督的权柄想碾压他们,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什么时候能复职回地营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队长和皇子们产生纠葛了。
她不会再让队长落入上辈子的境地了,这一世,她要让队长远离所有可能的风险。
“队长,你不用太有压力,陆逢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等咱们查明了柳如丝在玩什么猫腻,再等师傅回来给咱们撑腰,这件事就能彻底解决了。现在咱们就耐下心跟他耗着就好了,谁也不用去求。”
苏星辰一点点给穆凌云分析,她经过上一世,自然明白陆逢春在玩什么把戏,现在他们只要稳住就好,根本不需要去解决什么。她就怕队长一着急,去找了三皇子或是太子,那才是真正的陷阱。
穆凌云看着苏星辰眼里透着的认真,就知道她根本不相信他能解决这件事。他心里暗暗有些着急,看样子还是表哥说的对,他不能犹豫了,他不能让兄弟们和呦呦,都跟着他担惊受怕。
明明是他一个人闯的祸,是他非要带着呦呦他们去打了北戎人,结果灰猴、灵雀在暗牢遭受酷刑,呦呦一个人为他忙前忙后,想尽办法。
也是他,忍不住气,硬生生顶撞陆逢春,害得羽刃卫的兄弟们为了他,可能要砸了饭碗,永远来开地营。
心中愧疚夹杂着恼怒,穆凌云挺直了腰身,“我还需要你担心嘛,放心吧,我说有办法,自是有办法。前两日,我去三皇子府上拜谢他在朝堂上帮忙推动公审的事,他还说过不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
其实,当时穆凌云本不打算去拜见三皇子,就像他叩谢太子一样,他们之间的身份云泥之别,他上门感谢,倒有些攀附之嫌,尤其因为他身在地营的特殊身份,反而可能因此给两位皇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就像当时表哥劝他的一样,呦呦请三皇子帮过忙,三皇子没介意他们身份低微,反而毫不犹疑在朝堂上为他们争取机会,他出来后确实理应去拜谢,三皇子可以自恃身份,但他们不能忘恩失礼,所以他就去了。
他本以为,三皇子会像太子一样安排一个管事全了他的礼数,但三皇子比他想象的还豪爽洒脱,不仅亲自见了他,还在府中宴请他,他们两人喝酒畅谈,竟有些相逢恨晚的意味。
酒到酣时,三皇子甚至还提及,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哪怕是地营的事,也都可以去找他,当时他没有接这个话茬,毕竟地营是谍报部门,太过敏感了。
不过现在想想,当下的这个情况,如果三皇子能出来说句话,陆逢春怕是也不敢欺压他们太过火。
或许他是该有所行动了。
苏星辰听着这话却是真急了,她没想到队长竟然已经开始和三皇子有了接触。都怪她记忆恢复的太晚,当时她就不该去欠三皇子那个破人情。
队长绝对不可以跟这些皇子再有牵扯了,太子不行,三皇子更不行。苏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按下焦躁的心绪,队长这个人极有主见,尤其是现在在队长眼里,十七岁的苏星辰还是个孩子,她只能想办法说服他。
她故作茫然,语气中带着不确定,“队长,三皇子可以插手地营的事吗?师傅不是说咱们地营地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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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只听命于陛下。三皇子敢管吗?”
敢不敢不好说,但是确实不应该管。穆凌云的心沉了沉,三皇子当时的话确实是僭越了他的本分。
穆凌云有心为三皇子辩驳,为三皇子的行为找着理由,“三皇子可能没想那么多,就是出于好心,我看他是个极为爽朗的人,与其他人不同,要不然也不会就和咱们有一面之缘,却因为你的请求而帮忙。”
他对三皇子很有好感,说起来,他们也不过是吃过两顿饭,但就是言行都投缘。三皇子这人坦荡豪爽,喜武弄侠,毫无尊卑之念,亲和得令人如沐春风,不像其他大人物,说个话你都要琢磨三分。
但纵使心里这杆秤有偏颇,穆凌云刚才这话里的底气到底是少了几分。
苏星辰自然也听得出来,她赶紧趁热打铁:“师傅嘱咐过咱们,让咱们只管办差,其他的事和人都要躲得远远的。”
她必须在队长和三皇子交集还浅的时候把所有可能性扼杀掉。
队长根本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根本不知道现在看来一片光明的朝堂,实则暗流汹涌,今日的兄友弟恭,明日便会化为乌有。他和三皇子的语笑言晏也会成为将他打入尘埃的证据。
可问题在于,她现在也只有十七岁,只是地营中普普通通的一名校尉。对于政局和人性,她不可能突然就有洞若观火的分析,她总不能和队长说,人都是会变的,三皇子和其他皇子不一样,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是陛下和已逝皇后唯一的嫡亲儿子。
她也不能跟队长说未来皇子间的争斗会牵连你,还有幕后黑手在搅局。
毕竟这一切还未发生,她只能拿师傅来说事,毕竟队长视师傅为父,师傅的话在他那分量很重。
果然,穆凌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师傅确实一直这么教育他们,谨慎再谨慎,永远记住中立的立场,永远好好办事,把任务办漂亮了最重要,永远不要牵扯到上层的斗争当中。
师傅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轻叹了口气,难得没再继续辩驳,“我也就随口说说,人家是皇子,和咱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说帮咱们,随口一提的客气话罢了。”
穆凌云心里还是有着几分可惜,毕竟难得有个这般投契的人,突然却感觉自己的袖子一紧,转头去看,苏星辰就那么拽着他的袖子,盯着他,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队长说话算话?不去找他?”
呦呦长了一双好眼睛,湿漉漉水灵灵,让人说不出个不字。
穆凌云轻笑出声,“好,队长答应你。”语气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一直扛着压力不去找太子帮忙,也是不想再连累太子,三皇子对他们也有恩情,他怎么能将三皇子牵扯进来,地营这个地方,皇子确实应该避嫌。
苏星辰这才放下心来,队长这人向来言而有信,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41.这一世,要随心
清晨微凉,阳光正暖,穿过薄纱般的凉气,照的人心里也是暖暖的。
“呦呦,你不用担心我的,队长厉害着呢,陆逢春不能把我怎么样。”穆凌云继续碎碎念着,转头却发现旁边苏星辰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越来越低,打起了瞌睡,身子倾斜着靠向了他,手里甚至还拿着剩下最后一口的炸糕。
穆凌云嘴角挂起笑意,亏了他刚才还觉得呦呦一夜之间长大了,这不还跟小时候一样吗?
他侧着头静静的看着她,睡着的苏星辰微闭着双眼,嘴角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睫毛长长的,偶尔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下。
他抿了抿嘴,太阳好像从天边往中空爬高了几米,爬到他脸上,多了几分灼热的温度。
他轻轻拿过呦呦手里快要掉落的炸糕,嘴里轻声念叨,“这么困,也不知道又去哪里贪玩了?”
苏星辰昨晚几乎一夜未睡,刚才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所以在暖洋洋地照拂下,就有了几分困意。
但十年风雨,她的警惕性极高,穆凌云刚一拿走她的炸糕,她就行瞌睡中醒了过来,还下意识的回了嘴,“我没有贪玩。”
穆凌云看着还带着一丝迷蒙的苏星辰,笑的宠溺,“好,没贪玩,那你这几天都忙什么呢?”他这几天太忙,都没有注意她在干什么。
苏星辰揉了揉眼睛,狠狠伸了个懒腰,她正好有很多事想要跟队长说。
昨晚她思考了一夜,结合着上辈子她调查幕后人的一些线索,她重新梳理了这次的北戎人事件。
这件事肯定不是巧合,但在背后安排这一切的人会仅仅是一个天营的黄子建吗?
黄子建,这人她知道,上辈子混成了天营的副都督。而天营,在上一世的京城之难里,有一半的人成了叛军。
上辈子,她是最后一年才意识到京城之难是幕后人的手笔,那这次北戎人的事是不是也有幕后人的身影呢?这会不会就是幕后人下的第一步棋?
上一辈子,她曾梳理过那一系列事情,她以为队长之所以会在后来的南诏公主案中被诬陷,是因为合适。
是因为无论从身份、从位置、还是从人际交往来说,队长都是那枚最合适的棋子。
队长恰如其分的出现在最合适的时间,所以他被利用和陷害了,也成为了所有事情的替罪羔羊。
可是,如果北戎人这个案子从来不是误会,而是幕后人的蓄意安排,那说明,从一开始,队长就是幕后人计划要除掉的眼中钉。
但,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的队长不过是一个校尉,哪怕是未来地营都督的有力竞争者,但除了陆逢春那个权欲熏心的人,谁会这么早就布局设计他呢?
队长是个孤儿,幼年父母双亡,出身普通的镖师之家,十岁被师傅带进地营,到底是因为什么惹了眼?
亦或者是招惹了不该沾染的人?苏星辰的脑海里不断地出现一个个人名,陆逢春、黄子建、小月、方明屹、柳如丝,还有……
“队长,你了解孟大哥这人吗?按理说你们得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吧,你们的相貌应该都变了不少吧,是怎么重逢的啊?”
穆凌云挑了挑眉,他瞬间就明白了苏星辰真正想问的话,“表哥和我是有十几年没见了,我来地营的那年我们分开,那时候我十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怎么就确定了表哥的身份是吧?
我是在天津卫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遇到的表哥,他先认出的我。但我们这些年是有通信的,表哥对所有内容都能说得出来,对我们小时候的轶事和家族往昔的历史也都说得出来,而且他之前在信里确实说过有空要来京都一趟。”
穆凌云瞥了苏星辰一眼,这小家伙还把心操到他头上了,“你以为队长我是个傻子吗?咱们地营是干什么的,论谍报,论套话,论验人,这都是看家的本事,要是这都能被骗的话,我有什么脸面在地营混?我带他回京的路上就用各种方式查验过了。”
苏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是呀,纵使队长仗义容易信任别人,可是辨别这些事是地营吃饭的本事,十几年不曾谋面的表哥,队长怎么可能不调查过就认定表哥的身份呢。
难道孟云回的身份真的没有问题?可,这个人确实出现的太巧合了,也太过神秘了。
“可是,”苏星辰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疑虑说出,这个孟云回还是太可疑了,她必须让队长有所警惕,当了都督这么多年,她也早明白了一个道理,宁可错,不能放过一处疑点。
她将她最近调查到的情况都跟穆凌云讲了一遍。
最后总结到:“我能查出柳如丝和小月过从甚密,然后那个夜会小月的方明屹又在偷偷和天营的人见面,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猫腻,而且就算表哥能力一般,但只要他认真跟踪柳如丝,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穆凌云皱了皱眉头,“谁让你去查这些的?”
他竟不知道这些日子呦呦一直在做这些,柳如丝身份特殊、去的地方鱼龙混杂,接触的人什么都有,他虽从未歧视,但呦呦一个小姑娘,天天跟踪柳如丝,像什么样子。
还有,这次北戎使者的事情,牵扯到了天营的人,谁知道背后还有谁在,太危险了,呦呦不应该参与。
他尽量放缓了声音,但是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这件事你不要管,你说的这些大部分表哥都查到了,只是他只跟我说了这些事情,这里面的事情复杂,已经牵扯到了天营,你们因为我已经被陆逢春盯上了,不能再牵扯进更深的漩涡里了。”
穆凌云的语气很严厉,眼神里难得全是正色,少了往日的轻松和张扬。
果然,还是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扛,他若是认定了就倔犟不改,苏星辰不满地撇了撇嘴。
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不让她参与,要不然当年南诏公主案的时候,她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没有线索、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去找那人,许下了十年的契约,只为保下队长一命,也造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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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俩人那么多年的分别,天各一方。她常常想如果那些年她能一直陪在队长身边,或许队长不会变得面目全非,他们的结局也会不一样。
苏星辰凝视着队长,二十三岁的穆凌云,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稚嫩,张扬肆意的神色毫不收敛,就连头发都彰显着他的个性,天生的微卷,很少刻意去打理,不显凌乱,反而有些毛茸茸的可爱,队长的外号狮子就是由此而来。
此刻,配上他严肃的表情,倒像只色厉内荏的长毛大黄狗,让人实在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年少时,多少次,她都想要去试试手感,但没有付诸行动。
再后来,穆侯爷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她也终于再没了资格和机会。
想了,就去做,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
随着自己的心意,苏星辰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穆凌云的头发,在穆凌云错愕的目光中,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卷发,绒绒的软软的,但是用些力气向下压,还是有些扎手,跟这人的性格一样,倔倔的。
苏星辰很开心。
穆凌云却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倒反天罡,呦呦竟然敢摸他的头。
他懵了几秒,才一把把在他头上作乱的手抓了下来,“呦呦,你,不能摸我的头,知道吗?”
大黄狗炸毛了,苏星辰心里笑的开了花,但表面却依旧懵懂,“为什么啊?哦,我知道了,灰猴说过,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能碰,是因为这个吗?”
他该怎么解释,穆凌云哑了口,呦呦从小在感情上就比一般人都要迟钝,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把灰猴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能简单地敷衍,“你不要听灰猴说些胡话,这些都是不好的话,你不要学。”
“哦,是吗?”苏星辰故意装作若有所思,很认真的看向队长,“那我跟踪柳如丝的时候,听她夸一个人,说什么宽肩窄腰、勾魂弯刀,这也不是好话吗?”
“对,都不是好话,”穆凌云双手握拳,斩钉截铁,“你不许再去跟踪柳如丝了。”呦呦这都是学了些什么,他绝对不能让呦呦再私自行动了。
他恨不得马上去收拾灰猴一顿,让他跟着照顾呦呦,他都在干什么。
要是灰猴此刻在这,肯定是要叫屈的,苏星辰那么大的一个人,他一个伤员怎么看得住,明明应该是苏星辰来照顾他的。
不过穆凌云是不打算讲道理的,在涉及呦呦的问题上,他向来不太讲道理,不揍灰猴一顿,难不成他还能揍呦呦嘛?
他家小孩儿都是别人教坏的。
二十七岁的苏星辰强忍住笑意,看着耳尖发红的穆凌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施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低头弯腰靠近穆凌云,身体不断地前倾,倾到穆凌云开始下意识向后仰去。
她语气懵懂,仿佛带着童真的直白,可说出嘴的话却又格外大胆,“可是,队长,我刚才抱你,你的腰确实是细如弯刀。”
穆凌云的脸起了火,这一次,苏星辰确定了,是羞的。
42.再见黑衣人
正午时分,金乌高置,明晃晃的让人不敢直视。
苏星辰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匾额,卧佛寺。
今日一早就王老六就派了个小乞丐来给她报信,说方明屹雇了个马车往京郊来了,王老六已经跟上了,沿路会留下痕迹。
苏星辰跟着记号一路追了过来,结果就到了卧佛寺。
她本想过些日子再来这里,做好准备看看能不能再让小和尚帮帮忙,把缺失的部分记忆找回来,却没想这么快就又来了。
不过她今日最重要的,是要看看方明屹来这是要干什么?如果还有时间,她再去找小和尚。
苏星辰按照王老六留的记号来到寺庙西侧偏僻处,左右看看竹林密布,少有人烟,她便学起了布谷叫,一长两短,这是地营的接头信号,果然王老六那张憨厚的脸就出现在了寺庙的围墙之上。
王老六一边利落的带路,一边快速的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我一直守着方明屹,本来都没什么动静,结果昨日我就发现有人弹了信进去,我本来想去探探那个送信人,但想起您嘱咐的,就没敢乱动。
但我猜测后续肯定有点什么,就扮了马车夫在那候着,果不其然他今天一早就雇车来了这,我刚才一直跟着,他进了一间寮房,似乎是跟人约在这见面,屋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如果她所料没错,应该就是黄子建,见面还不停的换地方,真是谨慎,这次她倒要好好听听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苏星辰让王老六离得远些放哨,她一个人朝着那间寮房慢慢靠近。
那寮房恰好是开头第一间,旁边草丛深密,倒是个藏匿身形偷听屋里动静的好地方。
可就在苏星辰刚准备向草丛靠近地时候,却敏锐的注意到,从寮房的另一面,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也在鬼鬼祟祟地靠近着草丛。
青衣长衫,一身不起眼的书生打扮,但动作身形根本就遮掩不住,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
柳如丝,竟然是她。
苏星辰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甚至默默的向后又退了几步。虽然明显没受过训练的柳如丝动作笨拙、感知迟缓,根本发现不了她,但是螳螂捕蝉,她做个黄雀似乎也不错?
苏星辰环顾四周,草丛后几步远的大树,也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但没想到的是,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她刚把目光转向大树,树后就走出了一个人,一个黑衣人。
虽然所有的夜行黑衣都一模一样,但苏星辰有种几乎肯定的直觉,面前的黑衣人就是那晚上和她交手的黑衣人。
所以,这人是如那晚一样,跟着方明屹来的吗?
苏星辰站在那没有动,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苏星辰,只是他也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两个人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安静的平衡,平衡中,只有柳如丝终于以自以为小心的动作,缓慢地挪动到了草丛里藏好,把头紧紧贴在窗户下,小心翼翼的偷听着屋里的声音,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剑拔弩张的人。
苏星辰还是没动,她没想好下一步该进还是退。但黑衣人却先动了,他先是慢慢向后退了几步,然后飞身离开,离开前甚至还挑衅地回头看了苏星辰一眼。
苏星辰看了眼即将离开视野的黑衣人,又瞥了眼方明屹所在的寮房和认真偷听的柳如丝,她磨了磨后槽牙,一边给王老六打了个暗号,一边奔着黑衣人追了过去。
调虎离山是吧,行,她偏要看看,这黑衣人想把她调到哪去。
反正那个能听到屋里对话的最佳位置也被柳如丝占了,她若是再去,怕就要引起屋里人的注意了,就让王老六盯着柳如丝这边好了。
苏星辰一路追着黑衣人,来到寺庙西边一处偏僻处,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石林,看起来嶙峋怪异却又有些东倒西歪的破损,若仔细看去,上面既有刀斧的痕迹,又有年久风蚀的凹痕,颇有些岁月的沧桑。
苏星辰是知道这处石林的,上一世,她曾多次跟着那人来过这里,对她来说也算是阴影般的存在了。
关于这处石林一直有个传说,说这片石林是卧佛寺当年的某一任住持修建的一处八卦阵迷宫。
当时正是前朝战乱年代,多亏了这处迷宫保护住了不少反抗异族的百姓,而其中太祖也曾狼狈逃难,受过此处庇护,才有了后来御赐卧佛寺为皇家寺院的荣光,但是大燕皇家史上是没有这处记载的。
很多人嗤之以鼻,毕竟若是真的有这段渊源,卧佛寺怎么会任由这片石林风吹日晒,残破如斯。
这片石林平日也会有些文人喜爱来此处悼古念今,看看巨石林立,提些酸诗名言,但大都只在外围游览,一是因为这石林不少年久的石头横卧斜躺挡住了通行的道路,二是因为确实有人在深处迷过路,还要卧佛寺的僧人将其带出才免去饿死其中的窘境。
但其实,苏星辰知道,这个传说是真的。
这个石阵是当年地营的创始者建的,现在之所以破损,是因为建造之法已经遗失了,后人没办法修补了。
虽然阵眼已经破损,很多功能都已损毁,但这石阵还时残留了一些功能。上一世那人就是带着她在这训练,利用这迷阵锻炼她、教她一些简单的奇门遁甲之术,所以对于这里她很熟悉。
黑衣人到了石林旁及时停住了脚步,不仅不再继续反而主动发起了进攻,但招数却不激烈,只是一步步引着苏星辰进石林。
这是想把她困在石林?苏星辰心里暗笑,留了三分力气,任由黑衣人将她带入了石林。
她也想好好摸摸这黑衣人的底子和路数。那天晚上相遇,十七岁的她猜测他们应该能打个平手,但是现在她多了十年的眼力,再看这黑衣人,怕是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厉害几分,那晚黑衣人应该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不知现在的她若是用上全力,他们二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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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苏星辰心里暗暗估量着。
两人边打边走,就进了石林深处,黑衣人见目的达成,一招虚晃,抽身就走,似乎根本不想与苏星辰缠斗。
真以为这石林能困住她?苏星辰冷笑,脚下轻松,踏着方位疾掠,丝毫没让黑衣人落下半分。
苏星辰看出来了,这黑衣人也懂奇门遁甲,所以他才敢把她引入这里,不过显然黑衣人并不知道她对这石林了如指掌,这石林的每一处她闭着眼睛都能记下来。
苏星辰走的闲庭信步,黑衣人就显得越发急切,想要甩掉苏星辰,他的招式渐厉,但依旧留了余地。
这么打下去可就没意思了,苏星辰眸光微动,既然她打算探探黑衣人的底,那就要下狠手了。
她手腕轻转,骤然之下反守为攻,招式如波涛洪浪、连绵而出。
她的每一招似乎都不是致命的杀招,但是环环相连,接连不断,别看她性子果决,但动起手来,却偏偏最擅长的是耐心、是长劲,是招招精准、长风破浪,是粘黏缠绕、紧追不放,尤其她又极为了解石林的每一处地势,她利用着地势,让黑衣人完全处于了被动之中。
苏星辰尽了全力,黑衣人就落了下风。
显然黑衣人也意识到了问题,若是再这样久战下去,他怕是要吃亏,黑衣人且战且退,眼看着就退到了石林边缘。
引她进石林的是他,如今往外退的也是他,这个黑衣人想干什么?
苏星辰脑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她尚来不及细想,黑衣人就突然改变了攻势,如果说刚才黑衣人每一招都留了余地,现在却忽有了锤骨碎石之势,拳风凌厉、刺骨见肉、大开大合,尽显霸道之意,根本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苏星辰有种感觉,这才是黑衣人的本来风格,秋风卷残谷、片甲不留情。
看样子,黑衣人是急了,奔着拼命来了。
既然是拼命,那就更要谨慎了,苏星辰侧身躲开这波攻击,先避其锋芒,她是女子,外家功夫再好也不是无敌,不能傻乎乎地硬碰硬,先退再找机会。
谁想就是向着石林退了这一步,黑衣人瞬间抓住机会,他没有向前继续进攻,反而立时向后退去。然后在苏星辰震惊的目光中,一掌轰出,击倒了旁边近百斤的巨石,碎石飞溅,倒下的巨石彻底挡在了两人之间。
灰烟尽起,轰响震天中,黑衣人飞身离开。
苏星辰愣在了那,这人是想干什么?她抬手拂开弥漫的烟尘,望着黑衣人果断离去的身影,陷入了片刻的迷茫。
这巨石倒下后看着庞大,但其实完全阻挡不了苏星辰的去路,她若是想去追黑衣人,只需要轻轻一跃而已。若这人刚刚是想用巨石砸伤她,也完全不合理,以她的功夫,这巨石倒下除了声音大些,根本伤不到她。
声音?
坏了,就是声音!
苏星辰瞳孔骤缩,她突然间想明白了黑衣人的意图……
43.再见小和尚
苏星辰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黑衣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困住她。
所以他先将她引入石林,想用阵法困住她,谁想苏星辰比他还了解石林,所以第一招没奏效。然后黑衣人立即想到了第二招,先脱身,然后让旁人困住她。
至于旁人是谁?
远处一群武僧的身影已然越来越近,也是,巨石倒塌这么大的声音怎么可能不引起这群武僧的注意?
真是好心机,苏星辰不禁暗暗赞叹。
形势不如人,能立刻转换思路,既会利用地形之利,还懂得奇门遁甲之术,这黑衣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她上一辈子接触的各个都是精英,能有这般能力的,也是凤毛麟角。
苏星辰心里转着念头,却也知道,她就算反应过来也晚了,虽然只是片刻,但等他想明白,黑衣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从容离开了。
苏星辰望向黑衣人离开的身影,眼眸微闪,黑衣人的腿好像受了点伤?她刚才哪一招伤到他了?
苏星辰来不及深思,眼看奔跑的武僧们已经越来越近,她只得先放下思绪,迅速转身又进了石林,她在石林里如入无人之地,轻松就甩开了身后武僧的追击,然后又从原路悄悄出了石林,只是自然再不见黑衣人的身影。
苏星辰回头看了看那被推到的石柱,有些发愁。
她虽然暂时甩开了那群武僧,但这群人怕是把她当成了破坏石林的恶人,不会放过搜寻她,怕是一会儿就会从石林里出来了,那她该去哪躲躲呢?
正踌躇间,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小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星辰耳朵一动,她顺着声音看去,竟然是小和尚,小和尚还是一身灰布僧衣,怀里还抱着那日从树上救下的小花猫,一双眼睛往向苏星辰亮晶晶的,显然既惊讶又开心。
苏星辰挑了挑眉头,没想到他们俩这么有缘分,在这都能偶遇。看样子真是老天在帮她,刚才还愁无处可去,这下可有着落了。
苏星辰轻咳了一声,脸上摆出一副坦然的神色,“我来看看小师傅你啊,不过我刚才没找见你,就想着来欣赏欣赏着石林,说不定能碰上你和咪咪,没想到真遇见了。”
反正石柱也不是她推倒的,她才不给黑衣人背锅呢,越想苏星辰越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而且她本来也打算抽出时间专门来找小和尚一趟,现在就当提前了,也算不得撒谎。
不过一句简单的话,就让小和尚眉开眼笑,“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姐姐会来找我的。师傅不让我下山找你,他说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师傅果然没有骗我。”
住持竟然猜到她还会来?苏星辰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是合理,毕竟是能看出她重生的禅师,向来对于那个木鱼的用途也是很清楚的,所以知道没有完全恢复记忆的她还会再来,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看看小和尚能不能帮她找回剩下那些记忆,苏星辰下定了决心,反正黑衣人也跑了,柳如丝那边有王老六盯着,出不了什么事,她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小师傅,我们去你的禅房好不好,我还没参观过你的禅房呢。”
“好啊。”小和尚欣然同意,寺里的师兄弟对他都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小姐姐,就感觉很亲近,比所有师兄弟都要亲近,师傅近来总跟他讲佛家因果,或许他和小姐姐就是这般缘由吧。
小和尚抱着小花猫,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苏星辰跟在后面,看着小和尚活泼的背影,心情都莫名轻快了几分。
只是,苏星辰向后瞟了瞟,暗暗叹了口气,主动牵起小和尚手,脚下生了风,没办法,实在是再不走不行了,她在余光里已经能看到石林里武僧的身影了。
苏星辰一路不敢回头,在小和尚的带路下来到了他的禅房,禅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摆设很简单,柜子上全是佛经,整个屋子一尘不染,一进门就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进了禅房的苏星辰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怕那群武僧,但也实在不想惹麻烦,毕竟她在这寺里还有好多事要做。
小和尚把小花猫放到地上,摸了摸小猫的头,仔细的叮嘱着:“咪咪,你自己玩会儿,今日寺里人多,不要乱跑,我要招待客人了。”
说完,小和尚开始像模像样的招待起苏星辰了,他先认真的拉出椅子,一副小大人模样请苏星辰坐下,然后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拿起茶壶给苏星辰倒茶,“小姐姐,你喝点水。”
苏星辰也乐得陪他过家家,她笑着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夸赞道:“小师傅泡的茶真好喝。”
小和尚听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开心的在那拍了拍手手。
“小姐姐,你刚才是在躲人吗?”正在喝茶的苏星辰被小和尚这无心的一句话惊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难道她刚才表现的如此明显吗?
苏星辰带着好奇,这个小和尚竟然如此敏锐,“嗯,你怎么知道的呢?”
小和尚仰着头,眼神迷惑又无辜,“就是知道啊。”
“就像你知道我需要被敲木鱼是吗?”苏星辰追问。
小和尚认真的点点头,“嗯,师傅说我是天生的。”
看来这小和尚小小年纪能被住持收为徒弟,果然有些通透特别之处。
苏星辰看着乖乖望着她的小和尚,眼神清澈单纯,像极了一只毫无防备信任自己的小动物,忍不住摸摸小和尚的光头,滑滑的,手感真好,她趁机又摸了一下。
“上次的事谢谢你啊。”苏星辰语气真诚,如果不是小和尚帮她,靠她自己,怕是所谓的“预言梦”做到猴年马月,她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记忆,“小师傅,上次被人打断了,我记得当时咱们没敲完所有次数,今天你能帮我把剩下木鱼敲完吗?”
没有预想中的应声,小和尚低下了头,不停的戳着胖乎乎的手指。
半饷,他终是抬起头悄悄看了苏星辰一眼,然后又像做贼般移开,就是不肯吭声,片刻又讨好地给她本就一点没动的杯子添了水,然后继续低着头抠手手。
果然,事情并不顺利,苏星辰心里早有准备,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满眼期待地望着小和尚,仿佛带着满满地信任和希望。
苏星辰在心底鄙夷了一下自己,她使这种招数对付一个小孩子,确实有些过分,但找回记忆的心还是战胜了心里那点内疚,一点点小花招而已,算不得卑鄙。
可惜,显然小和尚还是很有原则的,或者说住持的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小和尚一边戳手指一边偷偷的瞄一眼苏星辰,终于下定了决心,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小姐姐,师傅把木鱼藏起来了,而且师傅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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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再动那个木鱼了,我答应师傅了。”
他急急的向苏星辰解释着:“师傅平时很好说话的,可是这件事上师傅很生气,师傅说这是原则问题,还给我讲了个故事,一个老鹰和鸽子的故事。”
“什么故事?”苏星辰也不想继续为难这个可爱的小和尚,顺着他问了下去。
小和尚挠挠头,脸上带起些迷惑:“故事说,有个人有一次外出,正好遇到一只饥饿的老鹰追捕一只可怜的鸽子,鸽子就向老鹰求饶,想让老鹰放它一马,它跟老鹰说,你放过我吧,你现在是在捕食,错过我还有下一个,可是我的命只有一条,可那老鹰也说,我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我已经没有力气换一个猎物了,不吃了你我也没法活。
那个人看见了这一切,慈悲心起,就把鸽子藏在怀里。老鹰就生了气,质问那人,你大慈大悲,救了这鸽子一命,但是你就忍心看着我老鹰饿死吗?那人就很为难。然后师傅问我,如果我是这人,我该怎么做?”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苏星辰很好奇老和尚为什么要给这个小徒弟讲这个故事,这是佛家很经典的故事,割肉饲鹰,歌颂释尊牺牲奉献自身的精神,但是老和尚想表达什么呢?
苏星辰有些疑惑也有点懊悔。上辈子她经常陪那人来卧佛寺,那人喜欢与高僧们参禅辩经,但她向来是没那个兴致听他们打禅机,也实在是听不懂,所以总是不肯陪在一旁,早知道当时多听上一两句了。
不过她在这方面向来不聪明,怕就算天天听他们说经,也是听不懂这些禅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救鸽子,可是老鹰也是一条生命,我若执意救了这个鸽子是不是代表老鹰就要饿死了呢,那我是不是也等于杀了生,本来它是可以活下来的。”小和尚小小的眉毛皱成了一团,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
“后来师傅接着给我讲了后面的故事,那个人也说我不忍心你伤害这无辜的鸽子,也不想你白白的饿死,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于是那人就取出一个天平,一边放鸽子,另一边放上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他想用他的肉来换这个鸽子。
可是这鸽子看上虽小,但无论这人怎么割、割多少肉似乎都无法托起它的重量,直到这人自己跳上了这天平,这天平才终于平了。”
“师傅也没有跟我多解释,就跟我说了一句,众生平等,种因得果,若改定数,自然业力因果纠缠,然后就让我禁闭两天,去想想明白。”
小和尚显然对于禁闭的处罚很是不满,撅着嘴抱怨,“师傅以前从来没罚过我禁闭,只罚过师兄他们。可是就算禁闭两天,我也没有想明白啊。”
苏星辰怜爱的摸摸小和尚的头,安抚着他,不要说小和尚委屈了,她也算活了两辈子了,也没明白老和尚打的禅机到底是什么,不过她能确定的一点就是老和尚怕是不会借木鱼给她用了。
她怕是只能等等了。
等她回去,也好好参详参详这个故事,说不定能顿悟住持的机锋,不过她也不是很有信心就是了。毕竟禅机这种东西,不仅考的是悟性和慧根,有时候也看机缘,机缘不到,就是像小和尚这天生慧根的人,也只能懵懂无措。
但她并不知道的是,有个人似乎明白了这个故事里的禅机。他一直藏在小和尚禅房后的墙根处,听完故事后,悄然离开了。
44.怎么又是他
苏星辰陪小和尚呆了会,在许下一定会再来找他玩的承诺后,就出了禅房。
站在禅房门口的苏星辰踌躇了,她回头看了眼关上的禅房门,里面不时的传来小和尚与小花猫玩耍的童言童语,天真轻快。
只是,苏星辰的目光最终还是直直的望向了东侧的那间禅房,那间那天小和尚带她去过的屋子,苏星辰的内心很是愧疚,仿佛辜负了小和尚全然的信任,但脚下似乎自有主张般就向那边走了过去。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其实去了也不一定就能找回所有的记忆。要知道经过上次小和尚的擅自做主,木鱼很有可能不放在那了,而且没有特定的人来敲,那个木鱼或许根本不起作用。
但是既然都来这了,就去探探吧,万一那木鱼还放在那呢?万一她自己敲敲也管用呢?反正总不会更糟。
抱着这个想法的苏星辰,悄悄摸到了那间禅房外面,门竟然像那天一样依旧没锁,屋里没有任何动静,苏星辰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
进屋的第一眼,苏星辰就注意到了那个盒子,那个装着木鱼的盒子就像那天一样,依旧大喇喇的摆在进门的第一个书架上,甚至连放置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苏星辰蹙了蹙眉头,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在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悄然走上前去,一手捧起盒子,一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是空的。
苏星辰反而舒了一口气,心放了下来,如果就这么让她找到了木鱼,那才真该害怕了,天上掉馅饼,可不见得就是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天上掉馅饼不见得是好事,但若是从天上直接飞铁盒,那可一定不会是好事!
苏星辰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她将盒盖自然的盖了回去,然后突然间发力暴起,转身,扔盒砸人,后撤,一气呵成。
是的,砸人。
苏星辰刚进屋的时候,全部心神都被那个盒子吸引,忽略了很多,直到她发现盒子里没有东西,才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向她靠近。
真是,她十七岁的时候,练识真是不到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屋里竟然还有别人,而且竟然不只一个人。苏星辰一边抱怨一边转身后撤,终于在砸出盒子后看清了旁边的情况。
原来那个人刚才躲在了最后一排架子后面,所以她进屋扫视的时候没有发现,不过刚才那人趁她的注意力全在盒子的几息里,悄然走了出来。
怎么又是他?!
苏星辰看清所有后,脑海中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话,还是那个黑衣人,而此刻黑衣人脚下还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被堵住的人。
虽然穿着夜行衣,苏星辰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她就是知道,这个黑衣人就是刚才在石林跟她交手的黑衣人,也是那晚跟踪方明屹的黑衣人。
不过相比于苏星辰的意外,黑衣人似乎对在这遇见苏星辰并不惊讶,他头轻轻一歪,一个挥手就打落了苏星辰扔过来的空盒子,轻松的躲过了袭击。
“你是在找这个吗?”黑衣人声音低沉,还带着一点怪异,不知是特意变了声还是本身说话就是如此。
他把手上拿着的木鱼举了起来,“偷东西不是好习惯。”
生硬的语调让人听不出任何起伏,本是调侃的一句话,在这种情形下被黑衣人说的阴阳怪气。
苏星辰哼了一声,也不甘示弱,“那绑人就是好习惯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黑衣人好好看看被他绑的人。乌鸦站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到人家寺院绑架人家住持,还好意思说她。
是的,地上躺着的就是小和尚那可怜的师傅,卧佛寺的住持老和尚。
苏星辰一眼就认出来了,黑衣人对住持是一点没有容情,不仅五花大绑,还把住持的袈裟撕掉了一条,直接堵了嘴巴。
只是,苏星辰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住持,不对,刚才她扫第一眼的时候,住持虽然嘴被堵着,但是眼睛还是睁着的。
可此刻,怎么眼睛闭上了?脑袋上好像还多了一个包,脑袋旁边就是那个被她扔出去,似乎还沾了点血迹的盒子。
什么情况?老住持,你睁个眼啊,你那睿智的眼神呢?老和尚,你吭个声,再说点我听不懂的禅语呀。
苏星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停叫喊着,似乎试图将老和尚喊醒,但显然一切是徒劳的,老和尚是真晕了,就算苏星辰喊出声,怕也不会有回应的。
黑衣人直接给她定了罪,“你把他砸晕了。”
苏星辰抿了抿嘴,“明明是你砸晕的。”
怎么成她的责任了?这事黑衣人至少占一大半的责任,他要是不躲,不挥挡那一下子,盒子怎么能砸着老和尚?
苏星辰在心里大骂黑衣人,这人真是烦人,哪哪都有他,一碰到他就没有顺利的时候,这黑衣人专门克她吧。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黑衣人扒皮抽筋了,但理智还是在线。苏星辰深吸口气,打着商量:“你看,我也不可能让你把人给绑走,不如各退一步,我放你走,你把东西和人都留下。”
以他俩的实力,三两招分不出胜负,想在苏星辰面前带走老和尚那么大一个人几乎不可能。
黑衣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低眉看了眼老住持,又抬头看了眼苏星辰,言简意赅,“人归你,木鱼归我。”
他倒是知道哪个是宝贝,苏星辰暗骂一句。
不过,她确实得先把老住持救下来,就算是为了小和尚,她也不能任由人就这么昏在地上,不知死活。
“也行,一人一个,也算公平。”苏星辰嘴上应着,脚下慢慢向黑衣人那边移动,“不过,我得先看看住持人还活着吗?死的我可不要。”
黑衣人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给苏星辰让出了些地方。苏星辰蹲了下去,伸手探脉,还好,脉象平稳,只是被砸晕过去了,那她就放心了。
苏星辰一边慢慢的起身,一边笑着道:“你可以走了,下次咱俩可别遇见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袖中寒光乍现——却不是刀,
一个“见”字,话音还未落,苏星辰骤然发难,一拳狠狠击向黑衣人的肋部。
突然间的发难,距离又近,本来避无可避。
偏偏,黑衣人好像早有准备,斜侧着身子,轻巧地避开了这一拳。
可看似偷袭失败的苏星辰却露出了笑意,她刚才并没有完全起身,挥出的一拳看着威力十足,其实位置发力都不好,而她想要的也不是刚刚那一拳之力,她要的就是黑衣人这侧身躲开的这一下子。
那一拳,黑衣人只能侧身躲开,而侧身,就把黑衣人的左手暴露了出来,就会离得苏星辰更近了。而此时苏星辰也完全站直了身子,她抢身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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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奔着黑衣人左手拿着的木鱼就去了,她的目标其实一直就是那个木鱼。
住持昏迷倒地,黑衣人想要将他带走,哪怕没有苏星辰的阻拦,其实也非常困难。苏星辰先答应黑衣人看似合理,其实不公平的提议,一是为了确定住持有没有生命危险,二也是想让黑衣人松懈警惕,她好夺回木鱼。
这个木鱼她怎么可能任由黑衣人拿走,先不说木鱼于她的作用,就是作为卧佛寺的所属物,她也不可能让旁人拿了去。
她拿,那是自己人借来一用,既不会作恶,而且还会归还,若让这黑衣人拿了去,可就说不好了。
苏星辰对自己这声东击西的一招颇为得意,只觉真是神来之笔,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颊,正洋洋自得,正准备一把将木鱼抢回……
可又是偏偏,刚刚上脸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黑衣人确实像苏星辰预想的一样侧身躲闪,把左手暴露了出来,但是不一样的是,他躲闪的同时,右脚一踢一提,把躺着的老住持踢飞了起来,挡住了苏星辰伸向木鱼的手。
黑衣人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星辰抱住了昏迷的住持,伪装的声线依旧平铺直叙,“你这可是说话不算数。”
没有语气起伏的一句话,但是苏星辰就是在其中听出了调侃的意味。
苏星辰没有回答,但心里沉了一下。
她不是十七岁的苏星辰,二十七岁的苏星辰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经历过太多尔虞我诈,能算计到她的人已经不多了,而黑衣人,竟然将她计划的每一步都可以预料到,他绝非普通人,这人值得她更重视。
黑衣人接着道:“不过,我这人说话算数,协议照旧,这个木鱼我拿走了。”说完,黑衣人翻窗就要走。
“可我还没说同意呢。”苏星辰巧笑嫣然,眼睛格外的明亮,难得是语气中也带着笑意。
不过若是上辈子的王老六现在在这,一定会悄悄往后退几步,上辈子地营的骨干都知道,他们的苏都督,那是笑的越好看,下手越狠辣,这是动了真气了。
动了真气就毫不留手,苏星辰笑容变冷,拳拳相连,无所顾忌,黑衣人却开始处处掣肘,他手里拿着木鱼不敢有所磕碰,苏星辰却偏偏招招奔着木鱼去,大有不管不顾、同归于尽的架势。
黑衣人不信苏星辰真的不在乎这个木鱼,要不然也不会来偷,但是人性就是如此,不过比的是谁更狠的下心。
面对着愤怒的苏星辰,他也不敢赌,他只能在躲转之间,向着门口移动。
黑衣人艰难挪到了门口,拼着右臂挨了苏星辰一下子,终是和她拉开了距离。
谁想,苏星辰并不向前追去,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暗叫不好,果然苏星辰一边向后退,一边手上动作接连不断,掌掌轰出,满屋的书架一个接一个倾倒,轰然作响,砸向地面,更有甚者,像骨牌一般相互影响,叠加倒下,离门最近的那个书架更是砸向了黑衣人,黑衣人闪身躲开,书架在轰隆声响中砸开了房门。
破损的房门歪歪斜斜的挂在一旁,四敞大开,正午的炽热洒入,书架倒塌,书卷散乱一地,细密的飞尘在橙色的光线里肆意飞舞。
“想出去是吗?我帮你把门打开了呢。”阳光下的苏星辰眼眉弯弯,笑得灿烂。
黑衣人逆光而站,影子颀长,看不清神色。
45.不放开的手
黑衣人转头看了一眼屋外,远远地不断有人向这边跑来。
刚才的动静那么大,自然会引起注意,他知道苏星辰是故意的,就像他在石林推到石柱,想要利用武僧困住苏星辰一样,苏星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采用了同样的方式。
黑衣人想了想,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进屋,反而侧身向外迈出了一步。他的脸上蒙着黑布,依旧是神色莫名,他看向苏星辰,又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武僧们,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手里的木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扔向了苏星辰,然后大喊:“你带着住持和这宝贝赶紧走,我替你掩护。”说完,他主动冲向了武僧,然后在和第一个武僧甫一交手后就立刻佯装不敌,转身就跑,整个过程迅速干脆,不过转瞬之间。
而苏星辰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被硬塞过来的木鱼,被黑衣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不要脸震得目瞪口呆,她发誓她看见了黑衣人最后飘向她的那一眼,眼里是带着笑的。
只是此刻,苏星辰确实没有精力去确认黑衣人是不是在嘲笑她,她只是本能的攥紧了手中的木鱼。
黑衣人跑的太快、太突然,再加上喊的那句话,现在所有武僧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真是阴险,苏星辰咒骂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鱼,又回头看了看躺倒在地上昏迷着的住持,这让她如何解释?住持醒了之前她是不好解释了,但肯定也不能束手就擒,要是再打伤几个武僧,这梁子更是不好解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跑。
她向着僧舍外撒腿就跑,武僧们一窝蜂的追向了她。
这些人怕是不好甩啊,苏星辰把轻功使到了极致,咬了咬牙,拿着手上的木鱼挥了挥,“这可是你们的镇寺之宝啊。”
然后狠狠的向着斜后方一扔,既可以拖慢武僧的脚步,又不至于让木鱼因为没人接住而摔到地上。果然,一部分武僧冲过去接住了木鱼。
“你们赶紧去看看住持吧,他还在屋里昏着呢。”苏星辰接着喊道,果然又有一些武僧停住了脚步,转身往回走。
但依旧有一队武僧紧追她不放,不仅如此,他们还向天上发射了信号弹。苏星辰抬头看向这绽开的信号弹,这信号她知道,是封寺搜寻的意思。
卧佛寺看似松散,但皇家寺院又怎么简单,这个信号弹一出,她想要出寺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不过现在时间考虑这么多,现在当务之急是甩掉身后这群武僧。
苏星辰奔着石林的方向跑去,这一刻,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石林了,通过石林她可以把身后这群人甩掉,然后再找地方藏起来。
苏星辰跑出了僧舍,绕进了另一片佛殿,奔着石林的方向就去。可就在她经过一处小殿门口时,殿门突然打开,一双大手一把将她拽进了佛殿。
苏星辰刚想还手,猛地抬头却是一惊,“队长?”
穆凌云把苏星辰拽到身后,示意她噤声,赶紧藏好。
苏星辰依言而行,毫不犹豫的躲起来。果然不一会,丢了跟踪目标的武僧,开始逐个敲门巡查,进了屋没有发现人的武僧道了声打扰,就去下一个地方搜寻了。
穆凌云送走了武僧,走向摆着贡品的案台,敲了敲桌面。
苏星辰掀开了桌布一角,探出了头,脸上带着讨好和心虚的笑容。
穆凌云白了她一眼,从小就这样,干点坏事被抓包了就知道对着他笑。
“我听说寺里丢了东西?”穆凌云语气严厉,但手上却不自觉帮苏星辰掀开桌布,护着她的头别被磕到。
“没有,我是被人陷害的。”苏星辰坚决不认。
怎么不算陷害呢?虽然她有过起心动念,但是木鱼是被黑衣人拿出来的,而且现在也在武僧手里,里外里就没她什么事。
越想,苏星辰心里越是理直气壮,脸上更是不显半分,开玩笑,当了十年都督,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穆凌云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她,不过看着她满脸的正色,疑心也就消退了。毕竟他太了解呦呦了,她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人,根本做不到面不改色。
“那你怎么来这了?还被寺僧追?”穆凌云帮苏星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躲在香案下沾了满身的香灰。
苏星辰跟穆凌云说了说今天这一系列事,当然不少地方也是语焉不详,避重就轻。好在穆凌云一直信任她,也没细究。
倒是队长今日怎么也跑到这卧佛寺了?苏星辰有些奇怪,但当她眼睛扫到了香案上的的东西时,她立时就明白了。
十年了,她差点忘了,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队长都会给他早逝的父母供灯。
队长的父亲是跑买卖的商户,可惜在他很小的时候病死在了异乡,队长的母亲则是在带着他投奔外公的路上遇到了土匪劫道,她母亲为了救他,把他藏起来后主动引开土匪,而队长幸运地被正好路过的师傅救了。等他们找到他母亲时,他母亲已经身受重伤了,只来得及嘱咐队长几句就离世了。
后来,队长被师傅送到了他外公家长大,然后在队长的外公过世之后,十二岁的队长才又被师傅带回了地营,在地营里长大。
苏星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冠,然后在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其实她和队长分开的那十年里,她也会替队长的父母供一份灯。那时候她想着队长在外服役,也不知有没有条件,所以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找一天找一个安静的寺院去供灯,供上三份灯,一份给队长父母,一份给她母亲,一份给师傅。
尤其是每年大年三十的那一天,她从未缺席过,别人都是热热闹闹的过春节,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些灯在寺里守岁,那人也从不强求,十年里,每一年都是如此,她一个人在寺庙里守岁,那个人一人在府里过节……
再后来,陪着她守岁的灯越来越多,而她却越来越孤独。就像此刻,苏星辰陪着穆凌云坐在蒲团上,两个人各有各的沉默。
苏星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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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队长平时开朗,但其实每次她陪着队长来祭拜他父母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哪怕过了十年,她好像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如何开口,她能做的就是像小时候一样,默默陪伴,在他身边静静坐着,听香火噼啪轻响,看香灰一点点洒落在青砖上。
她知道队长想父母了,其实她也一样,她也时常会很想念娘亲,哪怕能回忆的时光仅仅是那么几年。
从她记事起,母亲的身体就不好,而他们也常常处于颠簸逃亡之中,母亲更加不能好好养身了,所以舅舅不让她把难过说给母亲听。
她也习惯了自我消化,伤痛都藏着,只为了不让母亲操心,可是只要母亲还能起身,就会关心她,给她做饭,给她缝衣,给她讲故事。
后来,舅舅偷偷训练她的事还是被母亲知道了,母亲护着她,和舅舅多次争吵,最后在母亲时日无多时,终是带着她逃离了舅舅身边。
她们母女找了一个小镇隐居,那是她在遇到队长前唯一难得的幸福时光,可惜只有短短的几个月。
再后来,母亲临终前,为了不让舅舅再找到她,就让她来大燕,她这才在京都被队长捡回了地营。
“呦呦,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穆凌云开了口,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就在外面跑商。母亲说等我出生了,父亲为了多挣钱,早日和我们团聚,就去邻国跑商,他去过很多地方,总喜欢给家里写信,有时候他去的地方没有那么方便的驿站,他就写好,攒着,碰到了一个驿站或是同行商人,一起带回来。
母亲就说他,挣点钱都给了驿站,让他少写点,他就是不肯听。但其实母亲每次收到他的信的时候都忍不住笑,我就知道母亲也是欢喜的。
那时候我不识字,都是母亲挑挑拣拣的念给我听,再后来我简单的起了蒙,刚能认识几个字,父亲也固定在一处做起了生意,通信更方便了,他就开始单独给我写信。三天一小封,五天一大封,给我讲当地的风土人情,讲他遇到的人和事情,有时候整整一页信纸都是画,把他所见所闻画下来给我,有时甚至只是一只长相奇特的猫,或是叫声奇怪的狗,就好像我能通过那信纸听见狗叫似的。”
“所以,哪怕算起来,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年,但是我就是觉得他其实一直陪在我身边。”穆凌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
“队长。”苏星辰转头看向穆凌云,穆凌云侧身转头,避开了她关切的目光。
苏星辰没有再说话,只是坚定的握住了穆凌云放在膝盖上的手。
穆凌云的手宽大又温热,练武留下的茧子还带着几分粗粝。穆凌云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那交握的手,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
但是苏星辰并没有松开,握着穆凌云的手更是紧了几分。
她告诉过自己,这辈子她不要放手。
46.乱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些了。”穆凌云似乎感觉这突然的伤感有些丢脸,他狠狠甩了甩脑袋,转身再抬头,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就是刚才和父亲的朋友聊了会,他讲了很多当年他和父亲的事,让我有点感慨。”
穆凌云的神色看似恢复了正常,但耳后的红色却悄悄晕染开来,呦呦不肯松手,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呦呦的手温软细腻。哪怕他们俩人都常年练武,但是呦呦的手就是和他的就是不一样,小小的一只,却像新抽的柳芽,柔软却有韧劲,带着微微的暖意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懂呦呦的意思,是想给他慰藉,想给他支持。只是,他不敢低头去看,眼角却总会不自觉的瞟向他们两人交叠的手,在青烟袅袅中,在烛火微摇的静谧里,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跳跃的神经从喉咙到指尖,一蹦一蹦。
“原来他就是帮我父亲安葬了的朋友,还说等着我去把父亲的骸骨迎回。”穆凌云努力转移注意力,没话找话的继续说着。
“真的,那太好了,你不是一直说想去那边,本以为找人费劲,没想到这就遇到了。”苏星辰由衷的替队长高兴。
队长这些年常常想起他父亲,总觉得遗憾,他父亲当年在西域病逝,母亲又出了意外,他一个孩子只能跟着外公长大,甚至连父亲的尸骨葬在了哪里都不知道,后来还是师傅帮他打探,才知道当年他父亲在那边的好友帮忙厚葬了他父亲。
从那时起,队长就一直念着这事,想要把父亲带回大燕安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是啊,”说到这,穆凌云也从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难得有了几分喜色,“没想到这么巧,那位长辈还会在京城停留些时日,我约好了改日请他吃饭,也想再听他说说父亲的事,他也是个见识广博的人,我们还约好了将来他可以带我到西域各国走走看看,希望能够如愿。”
其实是如愿了的,上一辈子,苏星辰奉命调查穆侯爷,她查过那些年他的行踪,穆侯爷应该是去过木兰,接回了他父亲的遗骨,他不仅转过西域各国,甚至连北戎都去过,只是那时的穆侯爷不知道是否有此时的心境了。
苏星辰侧头看向队长的脸,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知为什么此刻微微绷紧,但刀刻般的线条在烛火映照下更显出几分张扬的弧度,节奏有些急促的喉结随着呼吸滑动,在阴影的投射中更为突出。
苏星辰想着上一世的事有些出神,盯着穆凌云的目光驻足的时间长了几瞬,直到她发现一抹微红正悄然爬上他的颈侧,这让她想起京郊那片每年初春都会绽放的桃林,像料峭春寒里兀自燃烧的火烧云。
苏星辰转开了视线,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她只希望这辈子的队长能一切顺利如愿,明年的春天他们可以一起去看那片桃花盛放。
苏星辰正默默想着,却突然听见屋外似乎传来一阵嘈杂声……
其实,就在苏星辰和穆凌云坐着聊天的时候,卧佛寺的东侧,一间普通的禅室里也有两个人面对而坐。
“他刚才的解释,你可还满意吗?”这人声音沙哑。
“满不满意不重要,我们是合作关系,他也不听命于我,他想去哪参禅拜佛都可以,就像你也是,你不也没跟我说什么,就出现在这了吗?
所以要说起来,那就是我们三人有缘分,有默契,在这都能碰见。”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调侃,显得漫不经心。
“哼哼,也是。你们两个老狐狸,各有各的心思,他接近那人自有他的用意,不过比起他那点小私心,你这边的问题似乎更大吧。”声音沙哑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以为最忠诚的狗竟然骗了你,你这人聪明一世,别被蒙了眼,把狼当狗养了。”
对面的人默了一瞬,又轻笑出了声,“这点我还是有自信的,你要知道,就算真是只狼,你养久了,狼也变成了狗,他装久了,面具是摘不掉的。不过是十几年前骗了我一次罢了,惩戒惩戒就好了。”
“而且,你知道吗?”对面的人说着说着突然来了兴趣,眼里带着光芒,“这训人和训狗还不一样,那可有趣多了。有弱点怕什么,你需要的弱点你就利用,你不需要的弱点,你就替他剜掉,不过你要注意一点,剜掉之前,要不经意,要不让他有防备,出其不意,然后你就可以欣赏他痛苦的表情,再然后你就有了一个没有弱点的狗了。”
“哼。”声音沙哑的人显然不认同对面的观点,继续语带嘲讽,“那就祝你永远别被自己的狗咬到,包括那个骗子。”
对面的人似乎对声音沙哑的人有着很强的包容度,被嘲讽了也毫不在意,又恢复了刚才的漫不经心,“不说他了,说说你,你是怎么回事,都要走了,还跑到这大燕皇室的家庙来,准备砸场子吗?”
“我若真砸,你帮谁?”沙哑的声音懒洋洋。
“自然是帮你了。”对面的人毫不犹疑,“不破不立嘛。”
声音沙哑的人桀桀一笑,笑不入眼,“大燕人的嘴,我是不敢再信的,你还是把尾扫好,别给咱们那个计划留隐患。”
“放心吧,那件事刚才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纯粹偶然事件,不会再发生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安排人盯着那花娘,基本确定没有旁人指使,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就动手收尾,不要着急,现在我们都不宜出现在人前,所以很多事情要做的有技巧。”
“哼,但愿这次别再有什么纯粹地偶然事件了。”声音沙哑的人依旧毫不给面子,起身掸掸了衣服,向着门口走去,显然是要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了。
对面的人依旧毫不介意他的无礼,只是笑着,不过在他即将离开前,对面的人施施然开了口:“别忘了替我给你妹妹和侄女上一柱香。”
声音沙哑的人顿住了脚步,片刻,“我侄女一定还活着。”
关门声震耳欲聋。
对面的人笑容不减,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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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摇了摇头,“真是暴躁。”接着又自言自语,“你说活着就活着吧,也不知道继没继承她母亲的美貌。”
小殿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重,苏星辰和穆凌云仔细侧耳倾听,外面人声喧闹,还夹杂着着火了的喊叫。
着火了?苏星辰和穆凌云互相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这是趁机离开的好时候。
只是怎么这么巧,竟然就起了火?
不知为什么,苏星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黑衣人,会不会是他做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穆凌云却没想那么多,拽起苏星辰就往外跑,呦呦之前被误会和黑衣人一伙的,这事只要住持不醒,一时半会就解释不清,还不如趁乱先离开,等将来有机会再来赔罪吧。
出了门的穆凌云环顾一周,确定没有人后,带着苏星辰就想奔着寺门方面走,没想却一把被苏星辰拉住,向着反方向跑去,苏星辰的目标是石林。
苏星辰上一辈子和卧佛寺的武僧打过不少交道,那人没少让武僧跟她对练,所以她知道卧佛寺的武僧和其他寺院不一样,不仅仅学习武艺,还有流传下来的一些兵法和战阵,所以哪怕现在寺院着火,武僧的戒备肯定有所放松,但是门口怕也是不好出去。
所以还得是石林,那里人烟稀少,不会是戒备的重点地区,而且进了石林她就占了优势,奇门之术,这些武僧肯定是比不得她。
只是没想到,他们二人跟着慌乱人群低调前行,眼看转个弯,就可以避开所有人往石林走的时候,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领着几个家仆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位香客,寺里刚才遭了贼,有人伤了住持,而现在又起了火,我家主子怕有贼子趁乱行恶,伤害香客,所以想请大家到僧舍聚集,稍后我们会一一护送各位回府。”话说的极为客气,但是极其态度坚决。
怕伤害香客?还是怕放走贼人呢?
苏星辰看了眼拦人的侍卫,进退有度,沉稳干练,就连他身后普通仆役打扮的人都有着练家子的气质。
这是哪家的贵人,反应这般迅速,明显就是知道寺里进了贼,又偏偏着了火,一看就是围魏救赵的脱身之计,所以硬话软说,先拦住所有人,贼人自然跑不了。
理由也找的的入情入理,一般人纵使觉得有点冒犯,也不会太计较,但是若有人激烈反抗,怕就是贼人不打自招了。
先把寺院外围围住,然后一点点把寺里的人全部聚在一起,再一个个登记、分辨、放行,贼人自会现行。
苏星辰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哪家的大人物不顾好自身安危,竟然这般操心,让她这个“贼人”怎么办?
苏星辰抬眉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几人,心里衡量着自己这个贼人若是突然暴起,有着几分胜算时,突然发觉对面这几人怎么有点眼熟呢?
苏星辰微眯了眼睛……
47.铁疙瘩
这边,苏星辰进退维谷;那边,情况也极为不妙。
柳如丝气喘嘘嘘,匆忙奔走,她一个青楼花魁,平日连点体力活都不用干,什么时候要这般疲于奔命?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脚踝怕是已磨破皮渗了血,一走一疼,一跑一痛。
可是不跑也不行,柳如丝回头看了眼后面紧追她的人,多亏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不然她怕是早就被追上了。
柳如丝狠狠地呸了一口,妈的,谁能知道她正好好地偷听着呢,怎么就听到有人喊着火了,她一惊之下就发出了些声音,瞬间就暴露了。
一个男人面露凶光的就出了屋子,当时她心想完了,这不就要被发现了嘛。谁想,就在转念之间,一个车夫打扮的人从另一旁的草丛蹿了出来,吸引了那男人的注意,两人一逃一追,迅速消失了。
她回过神后,抓住机会就跑,谁想后脚出屋子的方明屹却发现了她,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好在她今日穿的是男装,方明屹应该没认出来她。
真是个人渣,如果不是今日她在这听了半天他们的计划,她简直不敢相信,方明屹竟然能这般狼心狗肺。
她微微回头,就见追在她身后的方明屹脸色通红,眼神狰狞,再无一点读书人的模样,这她要是被抓到,怕是……
柳如丝咬了咬后槽牙,抬起几乎僵直的腿,艰难的继续奔走。
跑的艰难,心里更是悲伤。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骗子,那个大骗子,还说什么要合作,还说什么能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她现在怕是马上都要没了性命,可那个人跑哪去了?
柳如丝一边恨着人渣,一边怨着骗子,越跑越没力气,身下的那两条腿似乎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此刻,她甚至都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已经越来越近,她知道她刚才偷听了他们那要命的计划,方明屹是不会放过她的。
柳如丝的心中渐渐升起了绝望,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回顾着她这短暂又艰难的一生,为什么好像每次当她刚刚要触碰到希望,就会被瞬间打回原形?
她好恨,柳如丝的眼里噙着泪,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甚至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她恨这天道不公,恨这命运弄人,恨她这如蝼蚁般的一生。
不,她甚至不如普通的蝼蚁,她活到现在就好像一只溺水的蚂蚁,每当差点被溺死的时候,就有只手会给她递来一根稻草,可当她终于顺着稻草要爬上岸了,那只手又戏耍般抽掉了稻草,任她又跌落在水里。
她也悔,后悔极了。
那日的她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活生生把自己陷入了一群大人物的游戏里。她发誓,如果这次让她躲过这劫,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心软了。
柳如丝真心忏悔又祈祷,也不知道是她的祈祷真起了作用,还是正如她所说,那个戏耍般的大手在最关键的时刻又给她扔下了一根树枝。
这次真是一根树枝。
一根很长很粗的树枝,就那么突然地、静悄悄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方明屹的脚前。
于是,凶神恶煞的方明屹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预兆的面朝大地,摔倒了,摔得还不轻,结结实实的一声脆响,听着都疼。
这瞬间的变故,惊的柳如丝忍不住回头去看,可还未待她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时,旁边蹲在灌木丛里的人快速起了身,一把抓住她,拽着就闪进了灌木小道。
那人拽着柳如丝穿过了灌木,踩出了一条前人根本没有走过的道路,终于横穿灌木丛,来到了一处偏殿。
进了偏殿,柳如丝一屁股就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可哪怕那青砖上的阴寒冷气丝丝扣扣刺的她发麻,她也根本不想动一下。
也不是不想动,是真动不了了,她这辈子跑的路恐怕都没有刚才多,现在一停下来,不要说双腿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就连呼吸里都带上了腥甜的味道,她胸口剧烈起伏,视线都模糊了。
等她终于能喘个囫囵气的时候,这才看清了那个救她的人。怎么是这个疯子?叫他疯子说来有些不敬,毕竟算上这次,他已经帮过她三次了。
但是这人,怎么说呢,柳如丝觉得,只能用疯来形容,倔疯子,铁疙瘩。
柳如丝的呼吸终于有了规律,但她依旧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不优雅、不美观,这于她来说实在是极为少见,她十一岁被卖入了青楼,从小吃尽苦头,老鸨要求她们无时无刻的要美,尤其是在男人面前,笑要魅人心、哭要花带雨,站要有柳叶之姿,坐要娴静入画。
像她现在这样,一身粗陋男装,身子歪斜如断枝,跑的发髻散乱,裤子上沾满了泥点,甚至两腿一歪席地而坐,一副彻头彻尾的狼狈模样,要是被老鸨看见,怕是没被方明屹打死,也要被老鸨打的活不过今日。
不过,在这铁疯子面前,她也是实在懒得拿乔作态了,一来她刚逃过一劫,实在没有心力了。二来她怕是更不堪的样子,这人都见过,也实在没什么好装的了。
柳如丝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也不能怪她叫这人铁疙瘩,他的行事做派确实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铁疙瘩。
这个铁疙瘩自从上次在这寺里帮了她一次,却被她戏耍之后,就开始不停的纠缠她。
别人纠缠她是为了色,他纠缠她是为了案子。他好像认定她就是那个北戎使者被害案的突破口,天天找她要问话,想让她说实话。
她被烦的实在没了办法,干脆故技重施,到大理寺告了一状,说这人天天纠缠追求她,影响她们青楼生意。
虽然说朝廷命官逛青楼这条禁令犹如虚设,但是明目张胆还被花娘举报,那这事就不能当没有发生,果然,后来这个铁疯子就不再去纠缠她那案子的事情了。
她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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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前日,她刚被迫伺候完一位脑满肠肥的贵人,本就身心俱疲,偏那贵人的外室心生嫉妒,竟带人在她回去的小巷里堵了她,还让她跪下自己掌嘴自己。
看着被人控制的轿夫,蜷缩的龟公和腿都打抖还试图护在她身前的丫鬟,她利落的跪了下去,这点屈辱咬着牙也就咽下去了,何况她咽下去的还少吗?
她一边抽着自己的嘴巴,一边说着骂自己狐媚的话,内心平静的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有时候越是身份低贱之人越喜欢欺负比自己还有低贱的人,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所以她对自己下手极狠,几下子脸上就留了印子。
因为,她从小在青楼被打的经验告诉她,如果你反抗不了,那就要低头。而如果决定了要低头,那就低的彻底,要不然头也低了,受罪的还是自己。
抽到最后,她两边的脸已经彻底红肿不堪,没了样子,她本以为这样那个外室总该消气了,谁想那外室说是要出气,其实是想彻底毁了她的脸,以防她来抢男人。
她气的想辩驳,就那个心比身还丑陋的老男人,哪值得老娘去抢,也就那外室还当个宝。
可话没说出口,外室那带着尖锐宝石戒指的手已经扇了过来,这一下如果挨上了,她必然是要毁容的。
谁想千钧一发之际,铁疙瘩却突然出现了,一把攥住外室那胳膊,直接护在了她身前,目光如炬,开口就是大理寺的官职和大段大段的律法条文,什么当街行凶了、毁容致残了,什么官员不得宿妓了,什么杖刑、流放了,吓得那外室当时就变了脸色,带着仆人仓皇而逃。
铁疙瘩救了她的命,是的,她的脸就是她的命,那是她现在能活下去、未来能自由的最大依仗,所以算起来,铁疙瘩是她的救命恩人。
可奇怪的是,当时她心里没有任何感激,也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只是感觉难堪,甚至比跪在那小妾面前掌嘴的时候还要难堪。
或许是因为对铁疙瘩竟还在偷偷跟踪她而感到气愤。
也或许是他不经意看向她带着伤的锁骨时所带出的一分不经意的怜悯,让她更加刺痛。
所以,她嘴里的话也就脱口而出了,“怎么,我竟不知铁大人有当跟踪狂的癖好,竟能处处跟着我不落,不若我回去跟老鸨说一声,换了您来当龟公,想来比我们楼里的这个要称职的多。”
这话说完,她就后了悔。
委实有些太过恶毒,但转念又想,也好,拼着挨上他几巴掌,也别再让这疯子纠缠她、纠缠那案子了。
她太难了,实在没有精力应付这个倔疯子了。
谁想,这人却是好修养,亦或者不屑和她争辩,他只是愣了片刻,然后一声不吭的就那么离开了。
本以为这么狠的话说出后,两人以后必然再无交集,没想到两日后他们却又在这卧佛寺碰了面。碰面的情形还如此的特别,铁疙瘩又救了她一次。
48.那束阳光
“你这是又招惹到谁了?”相比柳如丝的狼狈,铁一霖就从容了很多,他似乎完全不记得那日被柳如丝骂龟公的事,先开了口,态度亦如往常,平静而少有表情。
这叫什么话,果然一如往昔的不会说话,什么叫她招惹到谁了,像是她主动挑衅一样,是她倒霉好吗?柳如丝心里狠狠犯了个白眼,说出来的话也就很不客气了,“我这人容易遭人嫉恨,铁大人不是前日就知道了吗?”
柳如丝在他面前都也不必再装什么,说话也是夹枪带棒,“倒是大人,今日难不成是颇有雅兴,来这卧佛寺闲逛?”
铁一霖没有吭声,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有些犹豫。
柳如丝没管他在踌躇什么,伸手就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小镜子,望向站在那的铁一霖,头一点,指挥道:“过来帮个忙,拿一下镜子。”
铁一霖愣了一下,还是依言走了过来,蹲下,接过镜子,举了起来。
柳如丝开始对着镜子打理她乱了的头发,她刚才跑的发髻差点彻底散开了,好在她今天穿的是男装,头发简单扎扎就行,但也不能太不讲究。
举着镜子的铁一霖似乎自在了一些,“你为什么穿男装?”
一开口就是一副审问的味道,柳如丝嫌弃的撇撇嘴,没好气道:“大燕好像没有律法规定女子不得穿男装吧。”
“我一个知名花魁,单独来上香,为防别人骚扰,穿成男装,低调一点不行吗?佛门清净之地,我想不惹麻烦不行吗?”骗人的话,柳如丝张口就来,且态度嚣张,毫不心虚。镜中的人眉梢微挑,眼里带着三分讥诮。
但柳如丝心里想的却是,北戎使者那件事牵扯太多了,这个倔疯子就别掺和进来了。
铁一霖觉得柳如丝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她穿女装的时候太扎眼,哪怕穿的再普通,人群中也能被一眼认出。但是探案的直觉,还是让他带了疑虑,疑问的话脱口而出,“那刚才追你的人是在骚扰你吗?我看他脸上似乎带着恶相,倒不是贪色之徒。”
柳如丝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愧是查案的,果然好眼力,方明屹当时可不是想要杀她嘛。不过柳如丝面上却是神态自若,“嗯,是那日你看见的那女子雇的无赖,想要掳我害我,我本想低调来求个神佛保佑,谁想却被他们追了过来。”
“难怪,我看他后面还有一人也追了过来,那人速度极快,倒像是个练家子,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带你逃走,不过,为什么……”铁一霖还是觉得奇怪,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有完没完,”柳如丝佯装生气,再问下去,她可就要露馅了,“铁大人,我是感激您见义勇为的,但是这可不是府衙大堂,您这是把我当犯人审了?”
“抱歉,习惯了。”铁一霖知道他有这毛病,只是凡事求个明白,实在是他的本性难改。就拿北戎使者案来说,他知道证据链完整,人物俱全,所有人都跟他说这案子结了,所有人皆大欢喜,朝廷满意,太子满意,他们大理寺寺丞更是满意,甚至满意到不再让他坐冷板凳。
但是他心里就好像有根倒刺,小小一根,看似无足轻重,轻轻一碰,却酸痛难忍。他也曾辗转反侧,衡量利弊,最终还是决定拔一拔这快要化脓的刺。
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他从小就是个愚钝的,只想求个问心无愧。
铁一霖此刻就站在柳如丝的对面帮她举着镜子,两人离得很近。当然,不像上次在卧佛寺柳如丝拥着他那么近,但没了柳如丝的恶意撩拨,他反而能定下心来大胆地看一看这个姑娘。
平心而论,柳如丝不愧是花魁,哪怕今日不曾化妆,依然美的明艳。尤其素颜之下,倩眉秀目,少了几分往日千篇一律的精致,多了一些灵动的真实。
只是,铁一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若是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出有些未曾消尽的红肿,前日小巷里的情形好像又在他脑中出现,他撇过了眼,不再肆意的打量,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有些冒犯了。
柳如丝从小混迹青楼这样的环境,对于各种男人明里暗里的窥视太过熟悉,在铁一霖的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是她并不在意,因为那目光里没有恶意,而是那种少有的纯粹,柳如丝甚至觉得这个倔疯子看她跟看一件证物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突然避开了目光,倒是让她有了几分好奇。
她抬了眼,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疑问,到让铁一霖添了几分不自在,他既不会装作不知道柳如丝盯着他,也不敢再抬眼对视,犹豫了片刻,铁一霖还是败下了阵来。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终于还是看向柳如丝的眼睛,语气真诚,“这些日子我很抱歉,不该因为我的执念一直打扰你。前日,我也不是故意在一旁窥视让你难堪,只是我本就是偷偷跟踪,一时犹豫,后来就演变成,”
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总之很抱歉,其实今天我确实也是跟踪你而来。本来我是想跟你道个歉,然后不再打扰你了。只是到了清欢楼门口,却看见你穿着男装出门,这探究之心一时没控制住,就跟了过来,没想到到了寺院就跟丢了,后来再找到你,就是看见那两人在追你了。”
“你放心,我以后也都不会再打扰你了。这是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是衙役们流传下来的药膏,药效极好。”铁一霖伸手从衣袋里拿出了两瓶药膏,递了过去。
柳如丝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铁一霖。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人,他脸庞方正,轮廓分明,老人们常说,这样的脸型注定是个犟种,他眉宇间没有风月场里惯见的轻浮,一双眼睛里有着难得的诚恳。
她阅人无数,偏偏这样的眼神鲜少遇见,干净、纯粹,没有杂念、没有对她的窥视或鄙夷。
其实,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只是,柳如丝垂眸,淡淡一笑,带着点自嘲,想要得到珍贵的东西,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她曾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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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勇气试了一次,才发现原来价格远远高出她所能支付的。
而她这低劣地人生也没有那么多试错的机会,一次就造成了她现在这深陷麻烦的局面,她这样的人,是没有心动资格的。
柳如丝在心里自嘲了自己一番,再抬头时,她又是那个八面玲珑的风尘花魁了。
柳如丝伸手接过了药膏,媚笑着道谢,仿佛刚才那个浑身带刺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过,铁一霖似乎习惯了这女人的善变,他今日其实就是想来道歉送药,现在既已经做完,转身就准备离开。
这般干脆,倒是让柳如丝有些不适应,本还想着顺口调笑他两句,问他是不是拜倒在了她的罗裙下,冲着他救过她两次,她可以让他少付些缠资,结果这人就给她留了一个背影,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柳如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个两瓶药膏,药膏瓶上详细贴着用法,一瓶是消肿止痛,一瓶是治伤除疤痕,柳如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虽然告诫着自己不要心软,毕竟前车之鉴就在这,可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她还是问了出口,“那个案子,你还查吗?”
“查。”步履未停,回答却斩钉截铁。“总还有别的突破口。”
就知道这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柳如丝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柳如丝被他缠的烦心时,曾打探过他的事情,所以他曾经的那些事迹她是听说了的,毕竟这样的倔人在哪里都是旁人的谈资。
一个几方都默许了的案子,一个没有人叫冤的案子,他都要赌上前程,查个底掉,真是个不会变通的铁疙瘩。
柳如丝本不想多嘴,只是想到她刚才偷听到的谈话,她已经自身难保了,就别让这个铁疙瘩也陷进来了,有个倔人也挺难得的。
“你不要那么倔,北戎人的案子已经结了。想想你之前得罪了上峰,被排挤了那么多年,那个案子也是,明明各方都谈妥了,也都满意,真相是什么没人在乎的。”柳如丝劝他。
铁一霖停下了脚步,转回头看向柳如丝,眼里闪着一丝的光芒,“死者在乎,我也在乎。”
柳如丝愣在了那。
殿门打开,殿外一束耀眼的阳光挤入了这偏殿,试图与这独有的黑暗争夺空间。
可是有时候,当短暂的光芒落入经年的角落里,它的出现本身就是罪过。
“值得吗?”柳如丝问。
“无愧于心。”铁一霖的声音认真坚定。
偏殿的门再次关上,角落里的阴霾卷土重来,一切又都恢复到灰暗之中,仿佛刚才那束阳光就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它似乎从未出现,从未存在,也从未留下过什么。
柳如丝愣了半响,伸手揉了揉眼睛。
那似乎没有存在过的阳光还是刺痛了她本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她低头轻哼了一声,真是个铁疙瘩。
49.交锋
苏星辰站在人群里,暗中观察着。
他们两人被拦下后,就被带到了这片空旷的演武场,这一路上,除了他们,那侍卫把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带到了此处。
除了他们,还不停的有人把香客带了过来,这里的人越聚越多,好在卧佛寺向来香火不旺,而这个演武场又足够大,所以倒也算空旷。
苏星辰暗暗寻找着逃跑的路线,她刚才可是被不少武僧看清了脸,若是被认出来了,最好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至少她现在还不想和那人见面。
“待会若是情况不对,你往东边跑,把那个兵器架踹到,然后踩着那个石柱子翻墙,我往西边人多的地方帮你吸引注意力。”显然,穆凌云也考虑到苏星辰可能被发现的可能,帮她规划路线。
苏星辰心里一暖,有队长在真好,无论什么时候,队长第一个想的就是保护她。
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都在三三两两的低语,互相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有人抱怨将他们聚在此处做什么。
卧佛寺是皇家寺院,虽然一向对所有人开放,但是来这赏景,或是点灯祈福、做法事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甚至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家,都颇有些矜持傲气,现在被半强迫带到这里,必然是有些怨气的。
嘈嘈杂杂中,一个声音响起,“这是怎么了?怎么所有人都聚到这了?”
所有人望了过去,只见一队侍卫护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走了过来。
苏星辰挑了挑眉,竟然三皇子,他怎么来这了?
更让苏星辰惊讶的是,三皇子一行人后面跟着进来的竟然是柳如丝,低眉顺眼,乖顺无比。
乖顺当然要乖顺了,柳如丝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她实在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但内心却是大呼倒霉。
她刚刚本想赶紧出了寺,谁知道却被一群莫名的人拦住,说什么要让大家聚在一起。她才不想呢,她偷听方明屹他们的谈话,他们不会放过她的,好在刚才方明屹只在后面追,根本没认出她来,若是此刻聚在一起,方明屹认出了她,她哪还能逃掉。
所以,她表面应着,却转头就跑。
可惜她明显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刚才和方明屹都能跑那么久,这回也能挣扎一下,没想到她几步就被那群人拦住了。无奈之间,她只能耍起无赖,奔着旁边一个衣着华贵的路人就冲过去,抱着路人大腿就指责这帮人要绑她,她也不算说谎,谁知道这帮人是干嘛的啊,说不定就是借口作恶的坏人。
于是,于是,就没跑掉。
这路人就真是个贵人,还是个爱管闲事的贵人,带着她和那群人一起来了这里,看样子是想出手管管这件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惧意,风声烛影,柳如丝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她默默又往人群里面蹭了蹭,把头低的更深了。
苏星辰收回了目光,低头沉思。
她刚才四处搜寻过,似乎没有方明屹和黄子建的身影,这两人去哪了?还有,柳如丝怎么和三皇子搅到一起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她没有找到答案,眉头微蹙。
与她相反的是,三皇子找到了答案,只是……
他蹙了蹙眉头,然后又不确定似的问了一遍旁边的领头人,“你们是我皇叔家的家将?这是我皇叔的安排?”
“你又何必这么安排?”刚刚苏醒的住持语气里还带着有些虚弱。
坐在一旁圈椅上的的人放下了端着茶杯的手,反问道:“那两个小贼什么情况,没事劫持你一个破老头干嘛?”
破老头?住持摸了摸他头上包裹的伤口,感觉好像更疼了,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开了口:“那个地营创始人的传说,你当是知道的。”
坐在圈椅上的人依旧歪着身子,“大燕每一任皇帝代代流传的废物传说,这不该是我知道的。”
不该知道,那就是知道,想着那卷燃尽在火海里的圣旨,住持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继续道:“那人是想了解那个传说,也想跟我谈谈一花一世界、芥子与须弥。”
“和一个贼子聊佛理?大师还真是普度众生呢。”椅子上的人看着住持头上的伤口,揶揄道。
“聊佛理?他怎么会在这?”卧佛寺的东侧,那间普通禅室里的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开口问跪在他对面的暗卫。
“那人每年十月开始,连着三个月都会抽几天来卧佛寺静心,和住持聊佛理。”
“对了,我倒是忘了这一茬。”蒲团上的人伸出两指,有些懊恼地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春赏百花,夏赏月,仲秋郊田奔猎,初冬佛寺辩经,他倒是好兴致。”
“不过,我记得前段时间,陛下因为秋猎禁了他的足啊。这么快解禁了吗?”蒲团上的人有些疑惑。
“好像是偷着出来的吧,陛下于他向来优容。”
蒲团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对他优容,是咱们陛下一遇到他的事,就进退失守,而他……”
蒲团上的人顿了顿,没有再继续下去,“不能让那人再折腾下去了,他的手下都是能干人,待会怕就会搜过来了,咱们也点把火,帮三皇子一把,把局搅乱,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他这人一向多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露给他。”
暗卫称是退下。
蒲团上的人捻动着手上的佛珠,那人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十几年了,颓废了十几年,就真是只老虎也该被圈废了。
而且纵然他还有心虎啸,这山也不是当年的山了。
他的爪牙利刃早就被一点点磨平了,浑身上下怕也就剩点没用的桀骜虎骨,支撑着偶尔的叛逆了。
攻守之势,易也,此人不足道。
蒲团上的人闭上了眼睛。
三皇子还在犹豫,下面的人越聚越多,怨言也嘈嘈杂杂,不少官员家属主动向他求情,说什么家里的老太君经不住这般折腾,更有那不少文人举子,仗着功名在身,也念着三皇子向来礼贤下士的好声名,想要博个青眼主动进言,说什么这聚人的法子不好,怕是放火的人早跑了,若是没跑那肯定是藏匿在人群中了,岂不是更是可怕,毕竟周围那么多上香的老弱病妇都在,怕是大家更危险了。
三皇子其实是认同这个说法的,他不明白他那个皇叔为什么要把人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就能分辨出贼人了?
若是旁人,他早就命令放人了,只是他这个皇叔……
三皇子有些心烦,他这个皇叔是父皇的嫡亲弟弟,从他记事起,就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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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散王爷,无所事事,他原来心里一向是不太看得上这个皇叔的,空有一副好皮囊。
但母后却一直耳提面命让他重视这个皇叔,必须尊重但不要亲近,远离但还必须观察学习。
他不懂,母后也不解释,只是说这个皇叔不一样,至于怎样不一样,母后从来没说过,直到母后去世前,他才知道其中一二。
不过好在,很快他就不用为难了,因为寺院的西边又起了火,匆忙的僧人跑来求援,武僧们都跑去救火了。
本就被限制自由的人群更是沸腾了起来,不少人更是不满的喊了起来。
苏星辰和穆凌云也在下面趁机起哄,说什么这寺院现在太危险了,到处着火,还把大家聚在一起,是要烧死大家吗?
人群的情绪越发不安起来,怨声越来越大。
人声鼎沸中又有人跑了过来,“报,有黑衣人试图出寺被拦截,现在往北边的禅院跑了,咱们的人和武僧去追了。”
黑衣人,苏星辰顿了顿。
周围的人群声音更大了一些,这又是着火,又是黑衣人,这明显是出了事,人群更是无法安抚了,甚至有人开始不顾劝阻,执意要离开了。
家将头领摸样的人一把抽出了佩剑,一剑劈开了旁边的武器架,武器七零八落的掉落一地,铁器的撞击声镇住了嘈杂的人群,想要离开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瞬间安静了。
三皇子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当着他的面动武,将他堂堂皇子至于何地。
不过显然这家将也没打算觑他的脸色,他只知道他们家主子命令必须执行,家将头领环顾四周,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就开始让武僧开始一个个登记、辨人,再放行。
一旁已经黑了脸的三皇子压抑了怒火,开了口:“这种时候还做什么登记,贼人都去放火、闯关了,怎么可能还在现场,再说来卧佛寺礼佛的都是向善之人,还有不少是官员家眷、举子考生,都是我朝的肱骨之人,怎可如此对待,现在最重要的是护送大家出寺。”
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大喊三皇子英明。
家将头领还想说话,三皇子又开了口,直接拍了板“至于皇叔那,我自会去说的。”
家将头领沉默了片刻,看着态度坚定的三皇子,他默默收了剑,躬身离开。
苏星辰和穆凌云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家将头领低着头,等着自家主子的训示。
一旁的住持已经能坐了起来,刚醒时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不少,“王爷,我头上的伤也不重,寺里的东西也没丢,就算了吧。那人也不过是一时起了贪心,我刚才也给了他解答,所谓一啄一饮,因因果果,哪能尽如人意,想来那人也能禅悟。”
“本王也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想替你这个老秃驴出个头,既然你没事也就算了,本王也没兴趣多生事端,不过,”那人面露好奇,“你刚才说到那传说,还欲言又止,到勾起了我的兴致。周志,其他事情不用管,去找找,把那个黑衣人给我带回来。”
“是,刚才武僧追着他往北边的殿宇跑了。”家将答道。
“北边的禅房?那是专给贵人留的。”那人挑了挑眉头,“我亲自去一趟吧,别再碰到个跟我那侄子一样自以为是的。”
50.北苑大殿
卧佛寺北边有一片独立的大殿和禅房,平时一向不对外开放,只留给皇家的人,亦或者极个别提前打了招呼的显贵高官。
此刻,北边的一间殿宇里跪着一个少女,少女身姿挺拔,跪拜的认真,嘴里还念念祈祷。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信女鸿晴儿在此跪拜,诚心求恳保佑我父亲在北疆顺利平安。”说完,磕头跪拜,态度虔诚。
在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少妇,身穿雨丝蓝锦的袄裙,没有任何首饰,一身装扮清爽大气,不算尖锐的下颚让整张脸显得端庄和气,但偏偏又眉角微挑,让整个人平添了一份魅色和锋芒。
她看着鸿晴儿跪拜的额头都有些发红了,漂亮的眼眉染上了一分不耐,“你这又是何苦,你父亲能有什么危险,他一个大将军,坐镇中军,那么多人护着呢,而且此次是守北疆,又不用开疆破土,北戎那里内乱尚且不能自顾,咱们不打过去就好了,哪有胆子进犯咱们。”
鸿晴儿认真地跪拜完了最后一次,起了身,“那我也还是担心父亲的呀,您教过我,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过于自信,兵不厌诈,万一北戎人就趁我们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反而趁机进犯了呢,您不也总和我说,咱们大燕和他们之间必将还是要有一战的嘛。”
鸿晴儿走到少妇身边,双臂抱住少妇的胳膊,亲昵的晃来晃去,撒着娇,“姨娘,来都来了,您也替父亲祈祈福呗。”
少妇刚刚才有些喜笑颜开的嘴角顿时又往下落了落,“你父亲福大命大的,哪用我为他祈福。”
鸿晴儿偷偷撇了撇嘴,姨娘一定是又跟父亲口角了。
这两人啊,脾气都倔。鸿晴儿有时候就很奇怪,父亲和姨娘两个人明明都很好,怎么一到一起就愿意拌个嘴吵个架。
“姨娘~”鸿晴儿晃着少妇的胳膊不撒手,噘着嘴,眼睛闪闪地望着她。
“好吧,好吧。”少妇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又一次习惯性的缴械投降,上前点了三炷香,跪下叩首,一个步骤都不落。
鸿晴儿嘴角上扬,她就知道姨娘嘴硬心软,她怎么会不关心父亲呢,父亲总在军队驻守,姨娘嘴上不说,但好多次,她都看见姨娘偷偷关心父亲的行踪,有时还会扔下她不管,跑去驻地去看父亲。
父亲也是,从来都是个闷葫芦,当着姨娘的面话也不多,每次吵完架,嘴上不服软,但会偷偷买礼物给姨娘,吃的穿的喝的,样样不少,季季都有,每次都是他亲自吩咐管家去准备。
鸿晴儿看着姨娘虔诚的动作,将香插进香炉,又跪在那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什么。她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小时候。
她亲生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是母亲的义妹、也就是姨娘,受母亲所托一直照顾她,再后来姨娘就嫁给嫁给父亲做了良妾,所以,虽然她幼年丧母,但其实从未缺过母爱。
姨娘一直很疼爱她。
实际上,以姨娘的身份,是不应该为妾的,毕竟姨娘在嫁给她父亲之前就已经因功有了诰命。
但母亲去世时,父亲曾发誓不再娶妻,只为她一个小孩子不受委屈,而姨娘也一直说她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出身,母亲还对她有救命之恩,赐姓之德,她不能越过母亲,什么名分地位,姨娘也不在乎,所以这么多年了,姨娘一直只是妾的身份。
但好在父亲这人一向清正自守、不爱女色,家里除了姨娘外也再没旁的人了,内宅的事也多是姨娘做主。
高门大户,有长辈疼爱,家门清净,所以鸿晴儿一直觉得她很幸运的。想来这也是她母亲想要看到的吧。母亲陪她的时间很短,但在她短暂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很开朗乐观的人,自由洒脱,也很疼她。
鸿晴儿有点想母亲了。
小时候,那时母亲还在世,姨娘教她练武她不喜欢,母亲就跟着劝姨娘,从不逼她,让她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为了让她开心,就带着她去住庄子,让她可以任性地玩泥巴、踩水,甚至精力好的时候,还带着她一起上树抓鸟,下河摸鱼,两人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还笑哈哈,气的姨娘一边训母亲慈母败儿,一边揪着她俩去洗澡。
鸿晴儿正回忆往昔,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了嘈杂的脚步声,好像是来了不少人。她并不在意,她和姨娘出来祈福,外面自有鸿家的下人守着。
只是那来人似乎跟门口的黄嬷嬷交谈了许久,声音倒是越来越大了。
她看了眼正在虔诚祈福的姨娘,出了大殿。就只见外面站了一群武僧与她家的护卫起了争执,她家护卫站在殿门口不让人进去。
“这是怎么了?”鸿晴儿扫视了周边这群人,然后淡淡开了口,她出自贵家豪门,自小出入宫廷,与皇子公主一起长大,甚至不需刻意冷脸,就自带了威严。
刚才还吵闹的环境静了又静,一个年轻的武僧站了出来,“这位姑娘,寺里进了贼,不仅放火烧寺还伤害住持,我们一路追来,眼看着贼人进了北院,我们只是想大殿去搜搜看。”
也难怪自家护卫会和武僧起争执,这僧人实在是不会说话,鸿晴儿嘴角往下落了落,还没开口,守在门口的黄嬷嬷先不干了。
找贼人找到他们这了,他们鸿府是什么名头,他们家大人是大燕独一份的鸿大将军。现在这帮和尚竟敢对他们家不敬。
“搜搜看?所以这位师傅是觉得我们鸿家藏匿了贼人?还是想说这贼人出自我们鸿家呢?”黄嬷嬷这话可就有些不客气了,但是鸿家的名头确实响亮,只要是大燕人怎么可能没听过鸿家的名号。
二十年前,北戎人不知怎么就冲破了边境,长驱直入,几乎无人能敌,因为太过突然,且似乎掌握了大燕的军事部署,所到之处大燕军队溃败逃窜,眼看着就要打到京都了。
就在国人都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不大的城镇中出现了鸿家军,早先是城中大户人家,将自家的家将护院组成的小队伍,守住了那个城镇,击败了势如破竹的北戎人,那是大燕的首胜。
然后无数民间志士、零散的抵抗队伍加入,这支几乎是由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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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力量组织起来的队伍就是鸿家军。
后来几万人的鸿家军被大燕授了权,成了正规的军队,于是鸿大将军就这样带着这支队伍开始追击北戎人,然后在终于赶过来救援的其他军队的帮助下,撵走了北戎人,甚至最后,几万鸿家军孤军深入,直打到北戎人的都城之下,让北戎人二十年都没彻底缓过劲来。
这样的功绩足够彪炳青史了。
所以黄嬷嬷的话说出口,武僧们都没法再开口了,鸿家确实没有藏贼的理由。而鸿家的护卫都做出了握刀的姿势,气氛一时有了些凝重。
事情到了这,看着为难的武僧,鸿晴儿开口打圆场:“这位师傅,刚才我一直在殿里一刻不曾离开,可以证明殿里确实没有进过人,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家护卫都在这,根本不可能有贼人闯入,我家长辈正在殿里祈福,实在不方便被打扰,所以还请师傅去别处搜吧,别让贼人趁着这机会跑了,也请放心,若我们真的发现有贼人往这边跑,我们鸿府也一定会将其抓住,交给寺里。”
鸿晴儿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态度也亲和,这北苑的大殿是为贵人们准备的,其实并不大,只是胜在精致,若像鸿晴儿所说,她们一直在殿里,若是进了人,她们确实不可能毫无察觉,与其在这耗着,不如去旁边的殿宇搜一搜更为靠谱。
武僧们互相看了看,有了几分动摇。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刚想道一声打扰,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后面响了起来,“卧佛寺不是不相信府上,相反,正是为了保护鸿大将军的家眷,才更应该进去看看,就是怕有歹人趁机为非作歹,若是伤害了鸿家人那更是不该了。”
所有人跟着声音转头望去,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护卫从拐角进了院子,这男子身着一身普通玄色长衫,束发无冠,周身没有任何昂贵装饰,剑眉粗黑,玩世不恭的明眸自带贵气,挺鼻薄唇,纵使不笑,也暗含春日风流,让人总忍不住掩面多窥上一眼,真不愧是京城贵妇们心中难忘的白月光。
吴王,他怎么会来这?鸿晴儿心中诧异极了。
她知道,这吴王可不是一般人。
吴王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同胞弟弟,据说年轻时就极为胆大包天、风流倜傥,不过好像有些才华,也曾起过和还是皇子的陛下争个高下之心,但论才论长都输了一节,所以陛下登基后,他就不再参与政事了,反而飞鹰走马、寄情山水,但性情又桀骜古怪,谁都不放在眼里,有不少人弹劾过他,都被陛下压下了,一直护着他。
鸿晴儿虽然经常出入宫廷,但和吴王接触极少,这些都是父亲告诉她的,因为吴王似乎和她父亲有过龃龉,父亲一直让她小心此人,所以她从小就知道要避开他。
她还记得那是她六七岁的时候,还不会掩饰情绪,在宫里遇到了吴王,吴王刚想走近她,她就毫不犹豫躲到了太子的身后,死活不肯行礼,还是太子帮她道的歉。
后来,她在就很少遇见吴王了。
这人,鸿晴儿想着那些传闻,也是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