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
7. 佛子招魂2
佛前的长香几近燃尽,香灰坠下。
梵空跪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起身,麻木再到刺痛。
蓝色光芒在少年手中流转。
梵空抬手制止住镜迟,摇了摇头。
镜迟不理解:“你何必?”
梵空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这是我该受的。”
回到僧房,悟真端来盆热水,盆沿搭着张毛巾。
悟真将毛巾浸入热水,拧干,嘟囔道:“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师父不要再见她了。”
梵空不置可否,从悟真手中接过毛巾,说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是。”
悟真点头退下。
镜迟小臂撑在书案上,一手随意地翻着经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梵空见状,问:“看得懂吗?”
镜迟神色淡淡:“看不懂。”
倒不是不识字,大半还是认识的,只是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懂。
梵空道:“你才开始识人类的文字,看不懂也正常。”
梵空是镜迟唯一的朋友,对鲛人的秘密基本有些了解。
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犯错,引得天界上神众怒,将鲛人封印于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玄铁铁链囚身,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然而封印只能困住普通的鲛人,困不住拥有神脉的鲛人。
历经三千年,鲛人族万千子民终于再次等到了,拥有海神神脉的少年。
镜迟,是三千年来唯一成功离开深海的鲛人。
他是鲛人族离开海底炼狱的唯一希望。
镜迟离开云梦泽后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即便是作为朋友的梵空,也不常能见到他,觉海寺只是镜迟偶尔落脚的地方。
梵空道:“最近总不见你人影,可打听到救出你族人的办法?”
镜迟说道:“传言无极宗有神器月下飞天镜,可破封印。”
梵空提议他在行事之前,去普贤菩萨面前虔诚祈祷,可保平安。
镜迟合上经书,不屑道:“事在人为,我不信神佛。”
梵空不执意劝他,将热毛巾折叠敷在膝盖上。
镜迟瞥见他膝盖上的青紫,似是想起什么,说道:“她又去杀人了,你们佛门不是最恨穷凶极恶之徒?你为她跪这一下做什么?”
“我不是为她跪的,”梵空坦诚道,“镜迟,我骗得了所有人,但骗不了我自己。”
“我已动心。”他轻声道。
镜迟抬眸。
梵空微微一笑。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梵空停顿了片刻,缓缓地道,“她乖戾、心机、恶劣,我看透她不堪的想法,最初极力地让自己远离她,我能控制我的行为,却控制不住我的意志,我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沉沦,这一点,我无法欺骗自己。”
像是万年波澜不惊的死水,被人投下小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四周荡漾,范围越来越大。
镜迟没有评价,只道:“无咎主持知道吗?”
梵空自小便在觉海寺,是无咎主持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徒,从未有过半分不合佛法。
无咎主持已年过古稀,若是听说自己倾尽半辈子心血培养的爱徒动了情欲,不仅唇边的白胡子要抖三抖,死后的舍利子都得爆炸。
梵空低声道:“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打算还俗。”
青年额间的殷红忽闪一下。
镜迟挑了挑眉:“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俗不会有好结果。”
梵空声音艰涩,字字沉重:“我佛心不坚定,无颜面对佛祖。”
风吹进屋中,摊在书案上的佛经哗哗作响。
*
君遥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
刚到觉海寺门口,就被守在门口的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君遥莫名其妙受了白眼,当然不会忍气吞声,她拧着小和尚耳朵,愤愤道:“给、我、道、歉。”
悟真被她拧得踮起脚,他不知道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也挣脱不开,耳朵红成一片,依旧拒不道歉。
他怒声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师父也不会受罚,你应该先给我师父道歉!”
君遥嗤笑一声:“你师父是谁,我认识吗?整个觉海寺我就认识……”
她顿了顿,歪头看小和尚的脸,认出他正是那次扫地虎头虎脑的小和尚。
君遥松开了手,笑道:“你师父是梵空啊?”
悟真揉着耳朵,没好气道:“是又怎样?!”
君遥跨进佛寺高高的门槛,边走边道:“在哪被罚呢?我去看看。”
梵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从不犯错。
能看到觉海寺最圣洁的佛子被罚,也是挺舒爽的一件事,君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这一场面。
悟真快步拦在她身前:“外人不能见肃众。”
肃众,用来惩罚犯错的和尚,轻罚跪香,重罚逐出寺院,惩罚过程也必须面向全寺僧众。
悟真哪能拦得住她,君遥轻松绕开他,往寺内走去。
除了几个打杂的幼年小和尚,寺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上香的百姓。
一片寂静中,君遥听见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循着声源找去,某佛殿外群头攒动。
君遥立在墙头,见众僧围成半圈,半圈对面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僧,半圈中心是个伏跪在地的青年。
青年遥遥对着觉海寺宝殿的佛像,脱去僧袍,露出背脊。
无咎主持道:“梵空犯错,今日肃众。身为佛子,罪行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梵空一百棍,事关觉海寺清誉,不得徇私舞弊。”
群僧面面相觑,佛子犯错当与普僧同罪,可梵空压根儿就没犯戒,他不过是在无咎主持面前承认心中所思所想,并未酿成大祸,此等罪罚过于严重。
有人想替他求情:“主持,梵空法师他……”
梵空打断了他:“还请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双手合十,躬身道:“佛子,得罪。”
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梵空背上击了下去。
一棍棍地打下去,片刻间几道交错的杖痕狰狞地凸起,血溅僧袍。
他的背脊依旧直挺,汗水沿着脊骨蜿蜒而下,流过紧绷的肌理和红肿的伤口,没入束腰。
执法僧高声念着杖责之数,群僧垂头低目,默默诵经。
对此,君遥表示,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好看的。
打到八十七杖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刑毕,无咎主持向梵空伸出手,他的手苍老干枯,声音却醇厚有力:“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梵空低眸,轻声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无咎无奈地看向梵空,眉间朱砂红痣犹在,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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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自知再也无法挽留,拂袖而去。
主持离开后,群僧一窝蜂涌了上来。
“梵空法师,你没事吧。”
“看来主持这次是真的动怒,往日他没这么严厉。”
“我房中有药膏,我给您送到房中。”
梵空道谢,缓缓抬起手臂,极稳地穿上僧袍。
一点殷红,如寒冬的第一朵红梅在雪地绽放,起身动作间,它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迅速向外弥漫、渗透。
衣袍被鲜血浸湿。
*
夜里,君遥潜入觉海寺,翻进梵空的僧房。
青年躺在床榻上,眉头紧蹙,额侧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君遥刚靠近他床榻,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君遥从袖口掏出药瓶,塞到梵空口中,又喂了水给顺下去。
期间喋喋不休地道:“肯定是伤口没处理好,你们这些人就是太金尊玉贵了,没吃过苦头。还有你们那主持,和你什么仇什么怨,打你一百杖,不是说佛门不阻止和尚还俗的吗?都瞎几把扯,要是昭告天下觉海寺和尚还俗要先挨一百杖,看还谁敢入你佛门!”
“你怎会知道我要还俗?”他的声音又沉又哑。
君遥愣了一下:“原来你没睡。”
倒也正常,被打成这样,能睡着也是疼晕过去的。
还好她没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否则凭借他即使高烧还清醒的脑子,她但凡说点什么不该说的都会露馅。
君遥趴在床边,托着腮,借着窗外月光静静地凝望他:“你们那点破事瞒不过我,寺里的光头面上不说,私底下都讨论疯了,梵空法师为何要还俗?”
他又沉默。
君遥已然习惯,似笑非笑道:“梵空法师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梵空艰难地、坚定地说:“不是。”
脑子混乱不堪,梵空还是下意识地补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君遥:“你不是都要还俗,还算哪门子出家人?”
梵空:“没离开觉海寺,就还算。”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有理。”君遥又从袖中掏出两瓶药,“粉状的是抹伤口上的,有奇效。药丸口服,止疼的,能让你晚上睡个好觉,记得让你那小徒弟帮你上药。”
自从得知梵空要还俗,君遥心情甚好,哪怕他不怎么回应她,她也能在他耳边唠叨半天,和他说话的语气都是笑嘻嘻的。
她道:“我最近事情比较多,这期间不能来看你,等我下次回来,你的伤应该也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跟我走吧。”
梵空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君遥悠悠道:“你后背上药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说罢,就嬉笑着去找他衣衫带子。
梵空挡住她的手:“上了。”
受伤高烧的缘故,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君遥轻易就能挣脱,她收回了手:“行吧,那你好好睡觉,我走了。”
梵空没有回应,听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那脚步又倏地往回走,阴影遮住月光覆盖下来,吧唧一口,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他脸颊。
梵空反应过来,猛地咳嗽。
君遥直起身,笑道:“梵空法师,你破戒了哦。”
你没有回头路了。
8. 佛子招魂3
一个月后,梵空好得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
悟真小和尚最后一次来到梵空僧房,不禁问道:“师父,您真的要离开觉海寺吗?”
梵空颔首:“我与佛无缘,无咎主持年迈,我未能尽到徒弟的职责,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记得要替我照顾他。”
悟真急声道:“师父怎么会与佛无缘!师父……”
话音未落,悟真就被一股力量圈住,送出僧房。
淡蓝色的流光闪现在屋内,化作一个蓝衣少年。
梵空不解地看向镜迟。
身份特殊,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镜迟很少在他人面前动用术法。
镜迟轻挥,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子出现在梵空的床榻上。
君遥此刻一袭黑衣,披散的青丝被斩断一截,和她那幅粗布麻衣的邻家妹妹模样差之千里。
镜迟:“来找你的路上遇见的,她被一群人追杀,说她是无界叛徒。”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
梵空顿了顿,从一旁矮几上翻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伸手想喂给她,就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稳稳地停了下来。
面对女子紧抿的唇,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镜迟见状,说道:“别白费力气了,她撑不了几天就会死。”
梵空一怔,浓密眼睫低垂,掩住所有情绪。
便在此时,寺庙外响起一阵哄闹。
觉海寺门口,四五个身穿绣有骷髅图腾劲装的男女,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与一排守在门外的持棍和尚对峙着。
见人数上不占优势,凶神恶煞的几人竟也开始讲起了道理:
“交出聆!”
“堂堂佛门圣地,竟也会包藏祸害!”
“她是我无界的叛徒,你们一群和尚凭什么留着她?!”
领头和尚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本寺没有几位施主所说的无界叛徒。”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个修士进你们寺庙了!”
“放屁放屁!好臭好臭!”
“谁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金屋藏娇,敢不敢让我们兄弟几个进去搜?”
“你们这群无赖!”和尚气得面红耳赤,“佛门圣地,岂是你们随意就能踏入的?!”
“修士,你们在说我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噙着一点笑意。
少年斜坐在高高的檐角上,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肘便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就是他!快交出魔女!”
镜迟抬手,光芒在他指尖萦绕,凝成霜针,反掌,霜针齐齐射向闹事几人,瞬间将几人从头到脚冰封。
片刻后,冰层炸开,几人重见天光,喷嚏声此起彼伏。
几人顶着冻成冰棍的鼻涕,边跑边回头道:“你你你…你等着!我回回回去告诉教主,你就完完完……蛋了!!!”
在镜迟赶走魔教几人后,梵空便抱着君遥离开了觉海寺,当着觉海寺上百名和尚的面。
君遥以为她已经死了。
缓缓睁开眼,漫天飞舞的五彩经幡下,她被一个素白衣袍的男人抱在怀里。
素色衣衫衬得他越发出尘,额间的一颗红痣平添几分神性,一抹恰到好处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宛如佛光普照。
她第一次来到觉海寺,也是这样好的天气,他深邃的眼眸也是这样的清冷悲悯。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她在他怀中,离他那么近。
君遥感受到梵空抬脚跨出了哪里,在这一刻,他额间的红痣骤然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灵魂都在颤抖。
成功了。
佛子动情,踏入红尘,红痣消失。
*
甫到山下,就遇见了樊阿娘。
樊阿娘看出他们无处可去,热心肠地将他们领回家中暂住。
镜迟说君遥活不了几天,她的气息确实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水都喂不进去。
在第三天的时候,她却突然醒了,甚至能撑起身子坐起来。
君遥这一生遇见过很多男人,他们都爱她,也许一开始她还有闲情逗逗他们,但不久之后就会厌烦疲倦,或许是他们说了一句她不喜欢的话,或许是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又或许他们什么也没做。
她以为梵空和这些男人没有区别,她腻了就会甩开。
但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讨厌过梵空。
在看见梵空被杖责,会暗骂无咎主持头发短见识也短,会在深夜潜进觉海寺给他送药,会为他选择与整个无界为敌。
这是无界给她下达的最后一项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她就可以拿到解药,离开待了十余年的无界魔教。
但她却选择临阵倒戈,反杀了无界派来云渡城焚烧觉海寺的刺客,从而被无界追杀。
可能是她想了想,觉海寺被烧,梵空身死,她布局几个月的计划岂非落空?
屋内折纸的阿奴听见衣服窸窸窣窣声,抬头发现君遥醒了,连忙去屋外喊梵空。
他正在替樊阿娘挑水,进门时,君遥看见往常穿着整洁的他,肩头竟然有些皱了。
她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
梵空问:“感觉怎么样?”
君遥笑道:“感觉倍有劲!”
梵空:“……”
意料之中的沉默。
怎么逃出那些人的追杀,君遥能猜个大概,梵空身边有个修道的朋友,她没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长得俊俏,身手又好的少年。
多半是他帮的忙。
所以她是怎样的人,梵空如今也应该一清二楚。
梵空倒了碗水,递给她。
君遥接过,试探道:“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梵空诚实道:“嗯。”
君遥唇角微微一翘,玩笑道:“那你还照顾我?”
梵空语气平静:“你照顾过我。”
君遥弯着眼睛:“梵空,你是不是喜欢我?”
万籁俱寂,这道声音微弱模糊,如清风拂过,很淡、很轻、很柔地擦过梵空的心脏。
他静默着,点了点头。
“梵空,抬头看我。”
他坐在矮凳上,依言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坚定。
君遥声音清晰:“我不喜欢你。”
飘忽不定的油灯光晕映照着梵空的脸庞,昏暗的环境下,本就看不真切,垂下去的眼睫更是遮住了他的神情。
倏地,大片明亮的火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住樊阿娘的土屋,高喊着交出妖僧魔女,施以火刑。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梵空正要出门查看情况,就被樊阿娘一把推回屋内。
樊阿娘从外闩上门,让他们别出来。
这些人的嘴脸,樊阿娘早就司空见惯。
她因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没少受他们明里暗里的挤兑和排贬,骂她克夫克子。
她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最有效。
樊阿娘和村民吵了起来,唾沫星子,乱七八糟的全都用上了,就差没上手。
有老者见状,心平气和地劝说樊阿娘:“梵空法师的为人行事,我们生活在这这么些年又怎会不知?可他身旁的女人是个祸害,她是魔教妖女,魔教哪一个人不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我们的佛子,为一魔女甘愿还俗,弃我们于不顾,他已经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樊阿娘不听他那一套,只道:“什么魔教不魔教,杀人不杀人的,我不懂!也没见过她杀人,我只知道阿奴的命,是她救的,她是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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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救命恩人!哪有救命恩人有难,受恩人不帮的道理?!”
众人怒道:“你也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屋外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传进屋内。
君遥靠在床头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吊桥的绳子是我割的,就等有人过桥掉下去,我再去救他,谁承想,正好是阿奴。梵空法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接近你啊。”
更大片的火光照进昏暗的屋内,透过窗棂可以看见,熊熊火焰已吞没整颗柿子树。
君遥倾身,紧紧抓住梵空的衣袖,恨声道:“我不服,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高山的圣洁雪莲,而有的人却是阴沟里的老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只想毁了你,你不是立于佛门神坛么?我偏要把你拉下来!”
她声线颤抖:“把我交出去,说不定他们还会称赞你迷途知返,你依旧是他们的佛子。”
她想起身,差点从床上滚落。
梵空手疾眼快地接住她,眉间染上怜惜:“君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施主以外的称呼。
君遥眼睑微动:“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玩你吗?”
梵空垂眸道:“看出来了。”
君遥顿了半晌,叹声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真名,只是一个比‘君遥’用得更久的代号而已,我叫聆,江都无界的刺客。”
火越烧越旺,从那头的柿子树烧到这头的土屋,木门不堪重负地掉落,村民们冲了进来,又齐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他们的佛子,抱起了魔教妖女。
梵空抱着她穿过人群,平静地说:“我陪你一起。”
君遥错愕。
冷淡月辉照在梵空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我以命渡你,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君遥如雷轰顶,五味杂陈,眼中泛起淡淡水色,她咬破指尖,在梵空额间轻轻一点。
算了,还是让你待在神坛上吧。
天渐渐亮起,两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高台下木柴堆砌。
白衣青年神情平静,额间血迹干涸,黑衣女子低垂着头,若不是铁链缚身,只怕要倒下去。
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回光返照也只有短短片刻而已。
黑烟升腾,火焰舔上高台,热浪让视线都开始扭曲。
高喊声中,墨蓝色的天突然滴落雨点,台下密密麻麻的村民不明所以,只见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飞过高台,火光骤然冲天。
*
梵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日复一日地端坐在书案前研读佛法经文。
直到某日深夜,狂风暴雨骤起,书案上的经文被吹飞,他的袈裟猎猎作响,手中佛珠断裂散落。
梵空垂颈,开始默诵经文,风雨才渐渐停歇。
他侧首看向窗外,一切无恙,唯有觉海寺的山茶花整朵整朵地掉落。
这是在镜迟救下梵空后不久,从云梦泽带回万年海底冰送给他,感受到他周身微弱的鬼魂气息。
镜迟轻皱下眉:“你招魂了?”
梵空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何为招魂?”
招魂,为已死之人,主动举行仪式,试图将其魂魄从鬼界召唤回来。
梵空轻轻摇头:“没有。”
镜迟:“有个鬼魂被你的佛法金身打得魂飞魄散了。”
佛法金身,非长久天赋异禀潜心礼佛的佛子不可得,脱离佛门,佛法金身破除。
时至今日,镜迟一直没明白,梵空已经还俗,额间红痣也已消散,他的佛法金身却始终没破。
清晨雾气弥漫,远处传来觉海寺的悠悠钟声。
怔愣许久,再开口,梵空嗓音沙哑:“我死后,请把我和她埋葬在一起。”
9. 火树银花
镜迟简略地概括了他们的故事。
昭栗沉默一路,忽然问道:“那个魂魄是她吗?”
镜迟:“不清楚。”
已经魂飞魄散,无法追溯真相。
昭栗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佛子并没有错,他们为什么要骂他妖僧?”
镜迟抬眼,灰蓝色的眸子仍旧清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昭栗继续说道:“我不了解佛门,不太明白佛门和宗门的区别,我们宗门子弟,可斩妖除魔也可扫地看门。有的人心气高,想要仗剑天涯,有的人随遇而安,想要珍惜眼前,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为别人而活,只是追求不同。”
“世人不满佛子为一人下神坛,却没有看到魔女那样恶事做尽的人,也会选择保护佛寺,他们的视野是狭隘的,这种极端的做法不对。”
镜迟眉梢微挑:“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为别人而活?”
“嗯!”昭栗肯定地点头,随后意识到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可以逃避责任啊,是在责任之内,为自己而活。”
昭栗认为,这世间的世俗道义不应该剥夺一个人追寻自由的权利,不能因为他是修道侠士,就必须终日斩妖除魔,他也可以月下饮酒,黄粱一梦。
佛门既然允许和尚还俗,那佛子为一人下神坛就没有错。
两人在墓道里走着。
昭栗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头顶,仰头一看,墓道顶端正在剧烈震动,细碎灰尘簌簌落下。
墓道要塌!
昭栗下意识地掐诀,忽地想起有法阵压制,刚准备收回手,却见光芒在指尖流转。
法阵不知何时被破了。
昭栗抓住镜迟手臂,笑吟吟道:“走啦!”
昭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原先镜迟救了她,她灵力恢复,也应该带着他离开。
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因不熟悉墓道结构,在墓道碰壁两次,才终于破土而出。
刚出土,昭栗就被人搂进怀里。
叶楚楚在她耳边抽抽涕涕,呜咽道:“阿栗,你吓死师姐了!”
昭栗懵了一瞬,只见她师兄手里拿着个铁锹。
这铁锹该不会是用来挖她的吧?
苏世遗和她对视一眼,铁锹化剑入鞘。
破开法阵后,苏世遗威胁蛛树吐出昭栗。
蛛树打不过他们,只得连连求饶,解释自己并没有用蛛丝包裹他们的小师妹,并善心地提醒他们可能是掉进墓里了。
两人在周围找寻许久,好不容易找到这一处可以进墓的地方,开挖没多久,昭栗便灰头土脸地从地里冒出来。
昭栗顺了顺叶楚楚的背,安慰道:“师姐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叶楚楚:“法阵破了之后,你怎么不召回碧落?我还以为……”
昭栗挠了挠头。
故事听得太入神,一时忘记了。
苏世遗精准吐槽:“她向来这么没心没肺。”
昭栗不认同他的话,反驳道:“我还是很有心有肺的。”
碧落伞从一旁飞来,在昭栗身旁绕着打转。
昭栗伸出手,碧落伞乖巧地幻化成玉镯,圈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三人之外,镜迟见后微眯了下眼。
灵力充沛全身,原先的疼痛消减许多,昭栗关心起正事:“那个妖物解决了吗?”
苏世遗:“没有,它蛛丝里还有气息尚在的百姓,杀了它,那些百姓也会死,它又不肯放开那些百姓,怕我们过河拆桥。”
这妖物变异而来,无极宗的《百妖谱》没有记录,一时找不到让它吐出百姓的方法,只能先传讯回无极宗,等各位前辈商讨对策。
为防止妖物再作乱,苏世遗将其绑了起来。
苏世遗施法,一个庞然大物便出现在眼前。
昭栗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原先的蛛树,她毫不留情地说:“师兄,你把它绑得也太丑了点。”
它又不是螃蟹。
苏世遗不以为然:“妖物而已。”
他想怎么绑就怎么绑。
昭栗疑惑道:“师兄,你有没有发觉它在发抖?”
苏世遗点头:“有点。”
蛛树几只眼紧闭,被白绫缠住的枝干抖个不停,连带着被蛛丝束缚的百姓都晃晃荡荡。
昭栗思索道:“能不能把它带回无极宗,交给师叔们?”
苏世遗:“你驮?”
昭栗:“当然是师兄驮,爹爹不是给了你锦囊吗?”
苏世遗:“那是用来装化蛇的。”
无极宗位于朝歌,据此足有千里,不用缚妖囊,把此庞然大物驮回无极宗,显然在扯。
一道清越悠扬的笛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像融于雪山冰川之上的泠泠泉流,微凉,清冽,在无边无际的林中肆意穿行。
昭栗回首,见镜迟独坐古树枝头之上,一袭蓝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一管苍青色的玉笛之上,笛尾系着一穗流苏。
音律并不婉转,反而带着几分孤高的疏离,山间雾气随之飘散,漫天星辰缓缓流转。
缠住蛛树的白绫掉落,蛛树收丝,腐臭味扑面而来,内部的东西露了出来。
有的已成白骨,有的融化得血肉模糊,有的还很新鲜。
三人皆是一怔。
少年慢悠悠地收回笛子,淡淡道:“可以杀了。”
这声音像是开战的许可,蛛树闻言,拔腿就跑。
昭栗闪身拦住它去路,笑着朝它招了招手。
蛛树被无极宗三人围得哪也跑不了,认命地把自己埋回土里。
昭栗执剑在手,低吟咒语,白光从剑尖迸发冲天,在蛛树头顶形成法阵。
昭栗眨眨眼,说道:“对不起咯。”
法阵下压,囚住蛛树,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妖物消散。
三人收了剑,去查看百姓,幸存的百姓不多,但好在输了灵力后都恢复正常,多半是不久前才被蛛树缚住的,还未来得及拆吃。
叶楚楚安抚好百姓,问昭栗:“那个和你一起出墓的少年是谁?”
“差点忘了,”昭栗拍了拍额头,走到镜迟身旁,面向众人,“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
昭栗皱了皱眉,低声问:“……你叫什么?”
少年回答:“镜迟。”
昭栗微微一笑:“镜迟。墓主人的朋友,我在墓中遇见的,是他带我离开的古墓。各位叔叔婶婶,也是镜迟,和我们一起救的你们。”
百姓纷纷道谢。
“我师姐叶楚楚,我师兄苏世遗,”昭栗抬眸,“我叫昭栗。”
镜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三人没再急着赶路,而是护送百姓下山,顺便在客栈休整一晚。
昭栗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实在没法继续赶路。
叶楚楚圈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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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手臂,小声问:“你们一起从墓里出来,怎么你是这副样子,他好好的?”
昭栗回首偷瞄了一眼少年。
是啊,怎么他好好的?
他们不是一起破土而出的吗?
昭栗想了想,解释道:“可能因为我是被妖物甩进墓里的,他是走进墓里的。”
叶楚楚没由来地道:“还挺好看的。”
昭栗没听清:“……什么?”
叶楚楚:“你的新朋友,还挺好看的。”
昭栗又想偷瞄,这一次他恰好掀起眼皮,两人视线相撞。
她迅速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道:“就还行吧,普普通通的啊。”
叶楚楚忍不住偷笑,捏了捏昭栗的耳朵。
抵达云渡城内,天已泛起鱼肚白,几人在城内的一家客栈住下。
昭栗洗漱完,先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才被叶楚楚叫起来吃饭。
昭栗埋在被子里,神色恹恹:“我好困,我不吃了。”
叶楚楚拉着她的手臂,说道:“这是在客栈,不是在无极宗,你不吃没人给你留饭。”
吃!
昭栗猛地翻身下床。
饭桌前,昭栗叹了口气。
苏世遗没理。
昭栗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太难忽视,苏世遗抬眼。
昭栗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抱怨道:“为什么我们吃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苏世遗低头吃饭:“我们耽搁了太久,盘缠要精打细算。”
三人下山所用的银子是宗主给的,便是昭栗的爹爹,师兄师姐的师父,只给了苏世遗一人。
他管钱,一向如此。
昭栗咬着筷子,无极宗的各位长辈总是号称无极宗,是天下第一牛逼缉妖门派,谁敢想天下第一宗门的宗主竟然这么抠?
挣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另一桌,山珍海味不断端上。
小二笑嘻嘻地道:“公子,请慢用。”
小二给他们这桌上菜时都没有这么恭恭敬敬。
昭栗垂眸朝那桌的少年看去。
他换了件锦袍,仍旧是蓝色,却更华丽更矜贵,颜色也更深一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煞是好看。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昭栗暗暗下定决心,回到无极宗,定是要爹爹好好熬一锅排骨汤补偿自己。
*
白天睡了太久,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昭栗就起身去外面练剑。
客栈外,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
剑风搅动,海棠花再难安于枝头,纷扬飘落。
剑尖斜挑,漫天飞花为之牵引,在昭栗周身形成一道潋滟的漩涡。
“你很勤奋。”少年倚在窗边,语气淡淡的。
昭栗收剑仰首,无数海棠花瓣纷扬落下:“你也睡不着吗?”
镜迟反问:“你在这儿练剑,我怎么睡?”
昭栗练剑的声音是不会吵到普通人的,然而镜迟是和她一样的修道弟子,耳力比普通人强,她没想到这块空地正好对着的是镜迟客房。
昭栗歉声道:“我换个地方。”
“不用。”镜迟撑窗越出,落至她身旁,“反正已经醒了,请你去吃夜宵。”
昭栗讶然:“你怎么突然要请我吃夜宵?”
镜迟慢悠悠地说:“晚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偷看我。”
10. 火树银花2
夜市不眠,灯火璀璨如白昼,人群川流不息,繁华喧嚣。
街道两旁的建筑雕梁画栋,朱红的屋檐下,挂着各色的灯笼,整个云渡城像是遨游在灯彩的海洋里。
云渡城内有一说书听曲的好去处,坐落于繁华街道的一隅,镜迟带昭栗来的便是这里。
酒楼大堂灯火通明,弥漫着欢声笑语和悠扬琴声。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昭栗乖巧地落座。
小二将酒楼特色点心报了一遍,毕恭毕敬地问他们要点些什么,昭栗犯难,镜迟便将所有点心全都点了一份。
昭栗连忙摆手拒绝:“我吃不了那么多。”
镜迟:“我很能吃。”
雅俗之地的点心一向精致。
昭栗打量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软糯可口,甜而不腻。
她喝了口清茶,笑得明媚。
琴声停歇,台下的人换了一批,台上弹琴的人也换成说书的老者:“今日来说一说这神秘的鲛人……”
昭栗抬眸望向台上。
说书人道:“传说鲛人栖息在万里之外的云梦泽沧海,人面鱼身,形貌昳丽,落泪成珠。”
昭栗心道好巧,在云渡城外的客栈听见说书鲛人,在云渡城内又听见说书鲛人,世人果然还是对未知的神秘事物更感兴趣。
所以人面鱼身到底是何模样?
小悠泉的肥鱼长出一张人脸?
昭栗摇了摇头,把画面从脑海中剔除。
这也太诡异了吧,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形貌昳丽。
说书人长叹一声:“如今沧海桑田,鲛人也不复以往,三千年不曾出现过了……”
说着,案台上的醒木猛地一敲,吊足了各位听众的胃口,继续道:“鲛人族因一鲛人之过错,致使全族三千年不曾面世,被永生永世地封印在深海炼狱。”
言语间尽是惋惜。
昭栗想起叶师姐说的话,鲛人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
连坐全族被封印三千年,着实有点惨。
话到这里便停了,台下听众忙不迭追问:“鲛人犯何错被封印,又被谁封印?”
说书人缓缓摇头:“不得而知,不得而知啊。”
昭栗眼中泛起一丝怜悯。
这世间有这般能力的大抵只有上神,这些大人物的恩恩怨怨,动辄就封印千年,未免太狠心。
若她日后飞升成神,定要去天界弄个清楚。
再大的过错,三千年也该抵消了,更何况一直在受苦的是他的族人。
有听客道:“总说这鲛人漂亮精致,可书上画的鲛人皆是凶神恶煞,到底谁说的是真的?鲛人到底长什么样?”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扫视一圈,目光停在蓝衣少年身上,持扇指向镜迟,说道:“这位少年的外貌倒与书中描述的鲛人有几分相似。”
霎时间,所有人纷纷望过来,视线汇聚在此处,灼热,发烫。
镜迟并没有因为他人的目光而显得不自在,反而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歪头盯着昭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
大堂寂静无声,昭栗脑袋“嗡”的一声。
直到众人再次开始议论,吵闹声入耳,她才回过神来,嘴里塞着没吃完的点心,怔怔地缓缓嚼了一下。
好奇怪的眼神。
是在很久以后,昭栗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看似阳光温柔,眼底却是藏不住阴郁和算计。
昭栗不明白镜迟为什么要这么看她,有几分犹豫地问:“你刚刚盯着我干嘛?”
“……”镜迟靠回椅背,淡淡地道,“你们明天准备走了?”
昭栗点头:“师兄说路上耽搁了很久,要加快脚程。”
提及要离开,昭栗笑问道:“还没问你是哪个宗门的?以后宗门大会说不定可以再见,我偷溜过去找你玩啊。”
宗门大会是天下各宗门比武切磋的日子,每三年举行一次,满十六岁可以参加,算算年龄,今年秋季的宗门大会,昭栗刚好可以参加。
镜迟垂眸低声道:“一介散修。”
昭栗顿了一下,难怪他说只有一个朋友,原来是位散修。
他们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又要一个人?
昭栗敛了笑意:“我是无极宗的。”
镜迟:“我知道。”
昭栗:“你怎么知道?”
镜迟抬了抬下巴:“衣服。”
昭栗反应过来,他们师兄妹三人穿的都是无极宗宗服。
普通人也许不知道,但常与各宗门接触的修士一眼就能认出,鹅黄色是无极宗特有的点缀。
“砰——”
一阵刺耳的巨响,金灿灿的焰火直窜九霄。
昭栗朝酒楼外看,眸光清明。
客栈内不少人冲出去围在门口,挤挤攘攘地站了一排人,坐在堂内倒是一点也瞧不见了。
昭栗起身踮脚去看,烟花已经停了。
镜迟问道:“你没见过烟花?”
“也不是,”昭栗收回视线,“无极宗不放烟花,下山很难碰见,觉得稀奇。”
烟花这种世俗的东西,他们宗门子弟不太常见,但还不至于没见过。
若是连烟花都没见过,岂不和山顶洞人有的一比?
镜迟:“每逢灯花节,云渡城会放好几场烟花。”
昭栗眼睛一亮:“今天是灯花节呀?”
镜迟:“不是。”
当头一桶冷水浇下来。
还不如不提。
昭栗兴致不高地坐回椅子上。
镜迟道:“但是我可以为你放。”
昭栗:“!!!”
眼前景象一晃,昭栗被少年施法带至酒楼的屋檐顶。
此时空中还飘荡着方才烟花残留的滚滚黑烟,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昭栗正要开口询问他如何放烟花,就见火光猛地一闪,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白光飞上半空,跟着又是千百声爆炸不绝于耳。
烟花爆裂,在漆黑夜空中显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登时照亮了整个屋顶。
大街上的人先是一惊,接着纷纷赏起烟花,欢笑声悠悠荡荡地铺散开来。
昭栗见漫天花雨,夺目绚丽。
镜迟指尖翻转,几支烟花棒在手,蓝色火舌舔过,烟花呲闪。
他递给昭栗。
昭栗笑着接过,在瓦梁上走直线,手中烟花棒无规律地挥舞画圈。
走到头,她又走回来,跳到少年身旁,向他坦出双手,少年便再变出两支烟花棒送给她。
如此,循环往复。
少女薄削的背影活泼灵动,她跳到他面前时,带动剑穗旁的铃铛轻轻一响,这声音在盛大的烟火里显得微不足道,他偏是捕捉到了。
昭栗玩累了就停下来,学着镜迟坐在屋檐上,纳闷道:“散修是怎么修炼的?”
她听过镜迟在黑莲花墓外吹奏的笛声,那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者可以吹奏的,他手中玉笛也绝非凡物。
在昭栗看来,他整个人,都是神秘未知的。
镜迟又变出支烟花棒,昭栗摇了摇头。
烟花棒在少年手中化成灰烬,他信口道:“我师父也是散修,闲云野鹤,不太想让人知晓。”
昭栗忽然一笑。
无极宗的长辈们在教他们术法和招式的时候,也经常会说“出去别说我是你师父”这样的话。
昭栗诚恳夸赞:“但你修为很高。”
她很难想象像镜迟这样的人,竟也做不到让师父满意?
果真是严师出高徒。
镜迟“嗯”了一声。
都不谦虚一下?
昭栗又问:“那散修平时都做些什么?”
“等死。”他说。
昭栗竟不知道一时该说些什么好,干笑两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羽山,你挺有天资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斩化蛇?积攒机缘。”
镜迟手臂向后随意地撑着身子,漫不经心地应下。
整个天空变了颜色,不再是热烈喧嚣的绚烂,而是静谧的蓝色潮水,纷纷扬扬的火星子带着紫色闪光四下坠落。
喧嚣的爆炸声、远处的欢呼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昭栗目不转瞬地瞧着他。
漫天光华下,少年仰头望着天际,一簇紫色的烟云在他脸侧弥漫开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镜迟垂眸看去。
原以为她会像前几次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没想到她还是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唇角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女杏眼弯弯,梨涡浅浅:“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蓝色的烟花,很漂亮,谢谢你。”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火树银花。
*
回到客栈后,苏世遗还没睡,昭栗便向他转述了邀请镜迟前往羽山一事。
苏世遗想也没想就拒绝,冷声道:“你和他很熟吗?”
昭栗哑然片刻,嗫嚅道:“还行吧……”
她没想到师兄的情绪起伏会这么大。
苏世遗自知语气有些重,顿了顿,温声道:“我们才和他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对他的修为尚不清楚,羽山一行凶险莫测,他若是出点差池,谁来负责?”
昭栗张了张嘴,苏世遗打断道:“你别跟我说你来负责,你负不了这个责任,我也负不了,所以没戏。”
“师兄你先听我说嘛,”昭栗耐心道,“黑莲花墓内,他带着我躲过箭矢,黑莲花墓外,他吹笛救了百姓,那是连你都束手无策的变异妖物。还有,方才云渡城的烟花你看见了没?”
苏世遗脸色阴沉:“看见了,所以呢。”
昭栗:“那是镜迟放的,拿灵力放的。”
见苏世遗狐疑地看着她,昭栗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说,他的修为绝对不低,你不能小瞧人家,也不能剥夺一个人修者行侠仗义的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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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苏世遗都拿他这个师妹没辙,说道:“随你。”
昭栗眨了下眼:“师兄这是答应了?”
苏世遗极淡地“嗯”了一声。
昭栗皱眉:“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像我在逼迫你一样,你笑一下,我才信你是真的答应了。”
苏世遗极假地扯了一个笑。
昭栗满意地离开,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突然从门缝中冒出头:“师兄晚安。”
那场盛大绚烂的烟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云渡城。
客栈众人都在猜测,在这并非节日的一天,谁会放这么多烟花,还足足放了一个时辰。
定是哪家的小郎君为逗小娘子欢心,当真是挥金如土。
原来是镜迟拿灵力放的。
*
羽山比他们想的要更可怖。
甫一进山,空气里弥漫着的泥水腥气,混合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昭栗等人的感官,让人几欲作呕。
属于高山流水的喧嚣消失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偶尔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干涩声响。
这是洪水漫山后的怪诞景象,触目所及,皆是死亡和狼藉。
深山老林,鲜有人至,没有路径。
《百妖谱》只记录化蛇在羽山的一处湖域,没有记录湖域在哪个方位,几人只能摸索着前行。
昭栗脚下一声脆响,垂眸一看,踩碎的不是枯枝,而是不明生物的骨骸。
她皱了皱眉,移开脚。
苏世遗将她拉到身后,说道:“跟着我走。”
昭栗大步跨过去,抓住他挂在腰侧的剑鞘,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辛苦师兄。”
镜迟见后微眯了下眼。
被洪水浸透的山地,湿滑难行。
苏世遗拿灵力踩出来的脚印,昭栗再踩上去,便是好走许多。
再走一段距离,就被一连根拔起的老树挡住去路。
根系狰狞地朝天张开,庞大的躯干斜插在泥沙里,仔细看,它露在地面的枝干上竟还挂着个小男孩。
男孩被枝干勾住背上的箩筐,见有人来,喜极而泣地哭喊:“哥哥姐姐们救救我!”
几人绕至男孩面前,风呼呼啦啦,彻骨的冷,男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补丁麻衣,草鞋还掉了一只。
昭栗见男孩双手紧紧扣着肩上箩筐背带,说道:“你跳下来啊。”
男孩声音打颤:“我会摔死的!”
昭栗走近一步,平视男孩,有些无语:“摔不死。”
男孩拼命摇头:“我害怕!我不敢!”
昭栗劝他:“你试试,死不了。”
他距离地面都没有一尺,竟然还要人帮?
男孩急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救一下我会死吗?我都在这儿挂半天了!”
昭栗气笑,撸起袖子就要伸手把他拽下来。
叶楚楚见状,连忙将炸毛的昭栗拉了回来,催促道:“师兄你快把他弄下来。”
苏世遗收了看好戏的笑,剑出鞘斩断树枝,又精准地回鞘。
男孩稳稳地落在地上,抬头道:“多谢这位姐姐。”
昭栗哼笑一声。
变脸真快。
叶楚楚摸摸男孩的头,询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采鹿活草卖钱。”男孩侧身,将筐露在众人视野,“鹿活草只有羽山上才有。”
叶楚楚若有所思:“你经常来这儿采鹿活草吗?”
男孩点点头:“不发大水就会来。”
叶楚楚:“那你对羽山很熟了?”
男孩:“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昭栗看这男孩,咋看咋不顺眼。
也许是她小肚鸡肠吧。
反正她不喜欢说脏话、看人下菜碟的男孩。
叶楚楚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羽山有一片湖?”
男孩脸色骤变:“那湖不能靠近,邪气得狠,我们采药都会避开那片湖!”
叶楚楚解释道:“近来山下村庄常被洪水肆虐,正是那片湖的原因,我们就是去查看原因的,你能不能为我们带一段路?”
男孩思索片刻,说道:“你们能解决洪水的问题?”
叶楚楚微微一笑:“我们想试试。”
“那我带你们去。”男孩顺势牵住叶楚楚的手,“姐姐你跟着我走。”
叶楚楚:“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男孩握紧她的手:“冷。”
昭栗环胸,看着两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嘟囔道:“带路就带路,牵我师姐手干嘛?”
昭栗垂眸,一支玉笛映入眼帘。
玉笛的另一端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
愣神间,那支玉笛的主人又将玉笛往她手边送了点。
昭栗抬眸,是镜迟那张清隽精致的脸。
昭栗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是想让她握住吗?
11. 羽山化蛇
气氛微妙地发酵。
见她许久没有动作,镜迟正要收回玉笛。
昭栗在玉笛撤离前伸手握住,笑吟吟地问:“是这样吗?”
少年的神情依旧淡漠平静,并没有在她握住玉笛后,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苏世遗:“……”
学人精。
几人跟着小男孩的脚步往深山中走。
昭栗在玉笛的右后方,镜迟在玉笛的左前方。
往里走,渐渐能看见溪流,泥腥和腐烂气息越来越重。
山道沉缓蜿蜒,并非笔直,与其说山道呈现一种被某种巨型物种蠕动过的压痕,倒不如说整个山道就是被化蛇开辟出来的。
这山道,在他们来之前,便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而且是新踩上去的。
昭栗顺着大些的脚印看去,呼吸一滞。
只见溪流边半蹲着一名红衣女子,赤裸着足,弯腰将长发放在溪水中清洗。
似是感受到昭栗的视线,她抬头望过来。
乌发红唇,面如白雪,本该是一张姣好的容貌,却因她那皱巴巴的肌肤,而显得狰狞可怖。
红衣女子向昭栗招了招手。
昭栗猛地收回视线,怕打草惊蛇,硬生生压着恐惧,只紧紧攥着手中玉笛。
缓了片刻,她再望过去,溪边已是空无一人。
她望向苏世遗和叶楚楚,两人并无异常地走着。
唯有一人感受到她的僵硬,回过头来。
昭栗抬眸朝镜迟看去:“你看见了吗?”
镜迟道:“看见了。”
昭栗皱眉:“是鬼吗?师兄师姐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镜迟淡声道:“不是鬼,也不是谁都能看见的。”
看着像鬼,实则是被注入妖力,失了神智的活人。
他能看见,是因为他海神神脉。
而她,又为何能看见?
昭栗盯着地上的脚印,并没有注意到镜迟打量的目光。
她疑惑道:“这地上连到溪边的脚印是穿着鞋的,但我刚刚看她却是光着脚。”
镜迟说道:“是幻象,我们看到的她是红衣赤足,幻象之下,才是她原本的样貌。”
昭栗反握笛子,与镜迟并肩走,低声道:“那为什么只有这大脚印的幻象,这小脚印呢?”
镜迟落目看向小男孩:“你不早就看见了。”
沿着山道走了一段路后,乌云散去,阳光照在被压得坚实无比的泥面上,折射出湿漉漉、如同覆盖着冰冷粘液的光泽。
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个距离,已经能望见前方的湖域。
男孩停下脚步,指向前方:“那就是羽山湖。”
叶楚楚向他道谢。
几人便继续朝着前方走。
昭栗路过小男孩,走了几步,回首见他还立在原地。
她悠悠地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男孩道:“我害怕,我不过去。”
昭栗笑了笑,反问:“你的家你有什么好怕的?”
男孩也笑,阴森得狠:“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昭栗掐剑诀,剑应决出鞘,在她背顶幻出十几道剑影,向男孩刺去。
“那我便打到你能听懂!”
妖就是妖。
妖是无法真正幻化成人形的,只能宛如寄生虫般强占他人身体,化蛇的魂魄就在这小男孩体中。
男孩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一道白光乍现,小男孩瞬移到叶楚楚身边,牵上她的手,委屈地道:“姐姐,你的朋友怎么要打我呀?”
昭栗又气又凶:“你放开我师姐!!!”
小男孩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朝昭栗做了个鬼脸。
师兄总说她没心没肺。
而昭栗此刻肺快气炸了!
倏地,一柄剑劈向两人相牵的手,小男孩猛地松开手,那柄剑劈了个空,便飞回主人身前。
叶楚楚握上剑柄,说道:“你和我师妹,我当然知道该护谁。”
昭栗舒坦了。
男孩不屑于再装,褪去小正太的声音,嗓音又沉又腻:“让你们别进来,非要进来,带你们进来了,又停在这儿,你们到底想怎样啊?”
苏世遗道:“先把妖魂逼出来!”
无极宗弟子斩妖时常遇见的一种情况,驱魂。
人体周身穴窍自通天地,妖族原身结构混沌,吸纳灵气如漏斗盛水,十不寸一,这也是人族修炼比世间万物都迅猛的原因之一。
开了智的妖物嫌本体形态,便会选择寄生在人类身上,将寄生在人体的妖魂赶走,即为驱魂。
低等妖物灵力低微,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出异常,而像化蛇这种拥有千百年修为的,一时半会竟将他们骗了过去。
三人使无极宗剑术与男孩厮杀。
漫天迷眼的妖雾里,一道蓝色流光击中男孩后背,男孩体内的化蛇魂魄颤了颤。
妖魂松动了。
苏世遗唤出缚妖绳,绳索如灵蛇般游出,捆住男孩身体,随即反掌,驱魂鞭在手,狠狠抽上男孩后背。
男孩哈哈大笑:“就不出去!就不出去!有本事打死他!”
这驱魂鞭并非实物,乃是灵力所化,不会伤害肉-体。
若有妖魂,首先锁定妖魂,没有妖魂,则锁定本体魂魄。
驱魂鞭抽打妖魂如骨裂之痛,普通妖魂受不了三下就自己跑了,但这化蛇妖魂已挨了好几下还不走,抽得多了,难免伤到本体魂魄。
第六鞭的时候,男孩体内妖魂颤得厉害。
就在第七鞭落下之际,一抹红色身影闪现,抱住男孩,替他挨下这一鞭。
红衣女子猛吐一口鲜血,紧紧抱着男孩,怒视几人:“不许伤害我相公!”
昭栗一怔。
这个红衣女子称这个男孩为相公?
昭栗随即意识到,红衣女子称呼的是男孩体内的化蛇。
白光环绕着红衣女子,注入她身上的妖力渐渐消散,她恢复原本的模样,粗布麻衣,一双草鞋,倒像是小男孩那类人。
女子捧住男孩的脸,万般心疼:“儿子,你没事吧?”
男孩装模做样地女子怀里蹭:“娘亲,我好害怕……”
女子穿红衣时,是被化蛇妖力控制的状态,只认得化蛇,称化蛇为相公。
一鞭子下去,妖力被抽散,女子恢复原样,意识清醒,便认出男孩是她儿子。
这化蛇杀千刀的!
占据了儿子的身体,还想娶老娘。
昭栗恶心得想吐。
死变态!
竟然还牵了她师姐的手。
昭栗额角轻抽,气得想踹化蛇一脚。
倏地,苏世遗手中的驱魂鞭变到昭栗手中,她提着驱魂鞭靠近。
女子毫不退让,护在男孩身前,气势汹汹地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我儿子?!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苏世遗道:“你儿子被妖附身了。”
男孩摇头:“娘亲,我没有。”
女子安慰道:“阿娘知道你没有,别害怕,阿娘会保护你的,阿娘不会让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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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你一分一毫。”
叶楚楚望向苏世遗,提议道:“师兄,要不要先把她打晕?”
昭栗却说:“要让她看着,亲眼目睹我们把她儿子体内的妖魂抽出来。”
否则她醒后即使看见正常的小男孩,也只会认为她儿子原本就是正常的,而他们依旧是恃强凌弱的恶人。
镜迟手中玉笛旋转,贴上薄唇,笛声响起。
女子双手被蓝色流光圈锁,紧接着整个人被呈十字吊在半空。
昭栗见状,灵力注满驱魂鞭,电流遍布鞭身。
少女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我可比我师兄凶狠得多,大不了小男孩受伤,再给他疗伤便是。反正你,我是抽定了!”
男孩望见那一鞭当空甩出,带着汹涌的灵力。
这小姑娘说的没错,确实比她师兄狠。
这一鞭下来,他妖魂必被抽出,与其被抽出,还不如自己先出来。
化蛇瞅准时机,在鞭子即将抽到男孩身上时,一溜烟窜出。
昭栗手疾眼快地收了驱魂鞭。
果然被吓出来了。
白色雾气从小男孩额心离开,往羽山湖那边逃窜。
化蛇边逃边道:“我必娶了你师姐!”
昭栗反胃,御剑追去:“我打死你这个死不悔改的臭变态!!!”
化蛇本体盘睡在羽山湖底,妖魂归位,通体雪白的巨大蛇身破水而出,掀起阵阵浪潮,湖周围像下了一场急雨。
化蛇忽而大笑,忽而又骂道:“我娶完你师姐,勉为其难也把你娶了,再让这两个男的给我当奴隶,哈哈哈哈本尊全都笑纳了!”
昭栗神色罕见的严肃:“好大一张嘴,好大的口气。”
化蛇恶声恶气道:“我白天附身你黄衣师兄,晚上附身你蓝衣师兄,同你们师妹俩榻上欢好……”
话未说完,一柄剑刺向蛇目,化蛇堪堪避开,又掀起一阵风雨。
苏世遗冷冷道:“春天了,你又开始发情。”
化蛇背生双翼,可入水飞天,刀光剑影便从湖面闪到云端。
昭栗:“碧落!”
碧落应声旋转飞出,伞尖击中蛇身七寸,化蛇哀嚎一声坠回湖中,被战斗期间布好的法阵控制住。
遮蔽天地的风雨停歇,金阳渐渐倾洒大地,羽山湖一片宁静祥和。
碧落回到昭栗腕间,她环顾四周,右眼皮跳了下:“师兄,镜迟不见了。”
*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身体冰寒,却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少年闭着眼,周遭是羽山湖底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身体在缓慢下沉,越坠越深。
一抹鹅黄色突然闯进这片黑暗。
昭栗破入湖中,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但她没管。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压力越大,阻力重重。
昭栗眯起眼,死死锁定那道蓝色的身影。
少年周身环绕着无数游鱼。
昭栗莫名想到《百妖谱》对鲸的记述:一鲸落,万物生。
昭栗游到他身侧,晃了晃他的肩膀。
少年没有任何回应,眉头紧锁,看起来是很痛苦的模样。
昭栗犹豫了一下,修者有灵力护体,一般来说不会溺水。
不管了,救人要紧!
她现在亲他,绝不是因为她想亲,而是因为她要救人。
昭栗搂住镜迟的脖颈,凑上去,贴上他的冰凉的唇,将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一点点渡了过去。
气泡从相贴的唇边逸出,向上飞升。
12. 羽山化蛇2
昭栗眨了眨眼,镜迟的眉头缓缓舒展。
真的是溺水。
怕水居然还答应她来羽山。
见他脸色缓和许多,昭栗便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臂,带他向上游。
蓦地,昭栗感到自己被一股蛮力拽住。
视线回来,只见镜迟睁开眼睛,瞳孔中燃烧一簇粉蓝色火焰,颈侧爬上不明的蓝色光点。
像是某种闪烁着微光的鳞片。
下一瞬,昭栗被镜迟拉回怀中,整个人被他禁锢住,一只手拥住她的腰,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吻狠狠落下。
舌尖抵入,唇瓣贴合挤压,配合着吮吸的动作厮咬。
生涩又激烈。
昭栗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阳光透过水面,在两人周身投下摇曳的光斑。
黑暗的湖底被幽蓝色的华光照亮,成千上万的发光游鱼从四面八方赶来。
鱼群围绕着两人,并不靠近,只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缓慢地转圈。
流光溢彩,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漩涡。
可昭栗不是来欣赏这景象的,再继续吻,她就要窒息了!
肺部的空气在一点点耗尽,被沉闷的压抑感充斥着,胸腔就快要爆炸。
昭栗胡乱地挣扎着。
镜迟把她的脑袋扣得更紧,吻却温柔了下来,万千流光在他身后绽放。
昭栗怔住,她感到他启开了她的唇!
随即有条强有力的尾巴缠上双腿,又像有柔软丝绸轻轻拂过脚踝。
这缠绕并非束缚,更像一种雏鸟结情般的依恋,一种深海生物本能的缠绕与锚定。
有什么东西从他口中渡了过来,昭栗窒息感骤减。
似乎是一团空气。
倏地,法阵中的化蛇挣扎了一下。
镜迟如梦初醒般松开她。
昭栗这才真正看清镜迟。
在他的腰腹以下,闪烁着比周围鱼群更深邃、更神秘的幽蓝光泽。
那是一条强大而美丽到令人窒息的鲛人之尾。
镜迟神色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她在救他吗?
这是在水底。
蠢得天真。
镜迟闭上眼,任凭自己继续下沉。
谁承想,她又不知死活地靠过来,拉扯他的手臂,水流搅动,两人调换了位置。
少女懵愣的眼神变得坚毅,越过她单薄的肩头,镜迟看见,那从深处甩来的巨大蛇尾,抽向她身后的碧伞。
昭栗皱了皱眉,手腕上泛着浅浅流光的玉镯黯淡一瞬。
也是在此刻,昭栗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量。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爆发。
化蛇尾巴在湖底剧烈摆动,昭栗正想继续带着镜迟向上游,便被一股来历不明的灵力送上岸。
见昭栗出来,苦苦支撑的叶楚楚像是见到曙光,急声道:“阿栗,师兄受伤,法阵快支撑不住了,立刻斩杀化蛇!”
苏世遗被法阵反噬,叶楚楚持剑维持法阵。
海神神脉苏醒,连化蛇这种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水性生物,灵力都能提升一个阶层。
昭栗双目微闭,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形成一柄柄青剑,剑身泛着寒光,如洪水开闸,朝化蛇射去。
其中,一柄巨大的青剑自上而下,向化蛇头颅刺去。
化蛇头顶形成一道屏障,两股灵力僵持不下。
昭栗双手结印:“你受死吧!”
屏障碎裂,剑气直直杵进化蛇头颅。
“师妹,接着。”苏世遗扔给昭栗锦囊。
昭栗接过锦囊,念诀,化蛇身驱被吸了进去。
昭栗走过去,扶起苏世遗,见他唇边溢出的鲜血,皱了皱眉:“怎么会被法阵反噬?”
叶楚楚也赶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湖底突然一阵异动,化蛇就发了狂,差点挣脱法阵。”
“我没事。”苏世遗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你朋友找到了吗?”
昭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楚楚问:“这是什么意思?”
昭栗低声道:“找到了,但是又不见了。”
昭栗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镜迟竟然有尾巴,他是鲛人。
鲛人一族不是被封印在沧海了吗?
鲛人一族不是三千年没有出现了吗?
那他是怎么出来的?
那个场景太如梦似幻,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昭栗抿了抿唇,有点麻,还有点疼。
是真实的。
溺水者处于迷茫状态,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东西。
这个回吻,不过是镜迟渴求氧气的本能反应。
昭栗认为,她应该大度一点。
她才没有镜迟那么小气。
叶楚楚有些担忧:“刚刚化蛇暴动,湖底定被搅得天翻地覆,是不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又消失?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世遗道:“他修为高,灵力多到能用来放烟花,他能有什么危险?下山吧。”
叶楚楚惊讶道:“那场烟花是他放的?真浪漫。”
昭栗思前想后,还是说:“师姐,你先带着师兄回客栈,我想在这里找到他。”
虽说化蛇已斩,鲛人不会溺水,但昭栗回想起最初在湖底看见镜迟的模样,总觉得他应该很难受,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毕竟是她带上来的人,她还是想把人带回去。
苏世遗正欲开口,便听附近草丛一阵窸窸窣窣。
昭栗挥了灵力,斩断那片草,冒出两个人影,正是原先那对母子。
母子俩背着一大一小的箩筐,局促地走上前,说道:“我们是特地来感谢你们的。”
女子拉着男孩:“快谢谢哥哥姐姐。”
男孩听话照做,随女子向三人鞠躬:“谢谢哥哥姐姐。”
三人也朝他们拱手。
女子问道:“几位少侠可是要下山?我们也正要下山,我常年来羽山采鹿活草,知道一条方便下山的路。”
昭栗将苏世遗和叶楚楚往前一推:“那便有劳你为我师兄师姐带路。”
苏世遗神情严肃地看向昭栗。
昭栗望向叶楚楚,眼神求助。
叶楚楚劝道:“师兄你伤这么重,还是先回客栈,阿栗又不是小孩子了,能保护好自己,你让她丢下朋友下山,她肯定做不到。”
苏世遗眸色动了动:“随她。”
两人便跟着那对母子下山,叶楚楚回头看向昭栗,眨了下左眼。
昭栗偷偷向叶楚楚竖了个大拇指。
苏世遗和叶楚楚并没有看见镜迟上岸,说明他大概率还留在湖中。
昭栗便又下了水。
一反常态,她这一次没有憋气的闷感。
然而寻遍了整个羽山湖底,昭栗都没有再看见镜迟人影。
莫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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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上岸了?
昭栗从水下找到岸上。
腰间锦囊突兀地动了动,化蛇道:“你把我放了,我告诉你他在哪。”
昭栗没理他。
化蛇又道:“你往湖西边走。”
昭栗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化蛇:“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昭栗半信半疑地往湖西边走,嘟囔道:“即使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也不会把你放了,我留你一命,是留着你的蛇胆回去给齐堂主炼丹。”
来之前,爹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蛇胆带回去,给齐堂主炼丹。
齐堂主的夫人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得常年拿药材吊着一口气。
化蛇道:“这样,我也不要求你把我放了,求你别把我给你师叔炼丹,我做你的灵兽如何?我灵力还算高的,你不亏。”
昭栗嫌弃道:“我才不要你这种妖物做灵兽,你杀过太多人,品行又那么低劣。”
她一想到化蛇附身小男孩后干的事,说的话,就觉得恶心。
化蛇不以为然:“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你那朋友不也是?”
昭栗有点恼:“你在瞎说什么?!”
它怎么能和镜迟相提并论?
见她要施法封住自己的嘴,化蛇连忙道:“你先看看你脚下,再想想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昭栗低头,几片鲛人鳞陷在泥土里,不太明显。
她将这几片鲛人鳞清洗干净,手心的鲛人鳞片在金阳的照耀下,泛着润泽的蓝紫色华光。
昭栗没办法骗自己,因为这鳞片太独特了,独特到整个羽山,只有镜迟会有。
化蛇幽幽地道:“他很痛苦,他快死了,所以鳞片才会脱落,你再不去救他,他就会死在羽山。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太不负责任了!”
昭栗站起身,将鳞片放进香囊里。
“怎么样?”化蛇急吼吼地问,“考虑好了吗?放了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昭栗缓声道:“考虑好了。”
化蛇:“那还不快放了我?!”
昭栗倔道:“就不。”
她才不会傻到听信一个妖物的谗言,更何况是这种无恶不作的坏妖。
即使没有化蛇,她也能找到镜迟。
她既然带他上山,就一定会带他下山。
天色黑沉,昭栗找遍了整个羽山,也没有找到镜迟。
无极宗有一追踪术,将灵力注入想要追踪的人的贴身物品里,便可指引主人方向。
昭栗从香囊里拿出鳞片,鳞片在香囊里待了整个下午,沾染了淡淡的海棠花香,沁人心脾。
昭栗将消耗得几近于无的灵力注入进去,鳞片发着浅浅华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化蛇嗤笑道:“你这种追踪术追些小鱼小虾还行,想追他,门都没有。”
昭栗抬手给锦囊加了一层封印,化蛇终于安静。
昭栗将鳞片放回香囊,回到了云渡城。
照顾苏世遗睡下后,叶楚楚便一直在客栈门口等昭栗,见她回来,立马迎了上去。
叶楚楚掸掉昭栗衣上的杂草和灰尘,说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昭栗垂着脑袋没说话,情绪相当低沉。
叶楚楚道:“是不是和镜迟有关?”
昭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师姐,我好累好冷,也没有找到他。”
13. 少主鲛珠
昭栗很困很疲惫,却依旧睡得不安稳。
叶楚楚来给昭栗送饭时,看见她搁在剑旁的锦囊流转着浅浅光芒。
她问:“你给锦囊下了法咒?”
昭栗捧着一碗粥,点了点头。
叶楚楚道:“这锦囊本就是法器,还有师父的灵力加持,化蛇逃不出来,你灵力没剩多少,怎么还给它用?”
昭栗瞥了那锦囊一眼:“它太吵了。”
叶楚楚疑惑:“怎么一个吵法?”
昭栗撤去灵力,锦囊弹跳一下。
化蛇立即骂道:“死丫头,快闷死老子了你知不知道?!如花似玉的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呢?多久过去了?你找到你朋友了没有?”
昭栗平静地说:“没有。”
化蛇嬉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找不到他,幸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带你去找他……”
叶楚楚挥手将锦囊封住。
昭栗喝了一口粥:“师姐,你忘记放糖了。”
叶楚楚:“我放过了。”
昭栗:“不甜。”
叶楚楚看着她,缓缓地,轻声说道:“因为你在流泪,你在难过。”
昭栗仓皇拿袖子擦掉眼泪:“师姐,我想吃完饭后再去找他。”
叶楚楚摇头,冷静地道:“不可以,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次进山。”
昭栗低声道:“我是不是不该把他带进羽山?是我连累了他,我不能把他丢在羽山。”
镜迟他没有朋友,没有师兄师姐,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要是把他丢在羽山,那真的没有人再会去找他。
叶楚楚道:“阿栗,你好好想想,以镜迟的修为,会死在羽山吗?以你的修为,会在羽山找不到一具尸体吗?我猜测,他多半是离开了羽山,或者是他不想让你找到他。”
昭栗很是不解:“可是师姐,他为什么……”
“阿栗。”叶楚楚正色道,“且不说失踪的只是一个你认识不久的朋友,就算今天是我或者师兄死了,你都不能这样,你要清楚身为无极宗弟子的责任,什么事才是你最该担心的,任何人的生死都不能左右你斩妖除魔的道心。”
叶楚楚摸了摸昭栗的脸,温柔地道:“我很欣慰你没有因为一己私念,放出化蛇。”
沉默半晌,昭栗闷声道:“斩妖除魔的责任是我们的,不是他的。”
“我当然知道。”叶楚楚温声道,“如果你实在担心他,师姐可以替你去找,但是你要乖乖留在客栈照顾师兄,可以做到吗?”
昭栗点了点头。
叶楚楚微微一笑:“喝了完粥,去看看师兄,我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压制化蛇这种千年妖兽,需得用十分强悍的法阵,被这种法阵反噬,苏世遗伤得不轻。
好在他们有随身携带的丹药,细细调理几日,便可赶路回无极宗了。
昭栗猫着腰进入苏世遗的客房。
苏世遗斜她一眼,哼了一声。
昭栗轻手轻脚来到床榻边,拿出锦囊在苏世遗眼前晃了晃,随后双手捧上,含笑道:“上交给师兄。”
苏世遗淡淡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昭栗睁大了眼,故作惊讶道:“你不是我师兄,你是我什么?师弟?”
苏世遗:“……”
昭栗对着锦囊左瞧右瞧,说道:“小小锦囊,居然能装下这么大一只妖兽。要是谁将这个锦囊转交给齐堂主,齐堂主一高兴,肯定会赏他几颗丹药。鉴于师兄在这次行动中付出最大,我和师姐一致认为,由师兄将锦囊转交给齐堂主。”
沉吟片刻,苏世遗怀疑道:“你们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师兄这句话,可就让我们师妹俩寒心了。”叶楚楚推门而入,将几包药材递给昭栗,嘱托道,“午时熬,要熬足一个时辰,再给师兄喝,太阳落山前,我会回来。”
昭栗接过药材:“好。”
苏世遗翻白眼:“她能把我毒死。”
昭栗哼道:“师兄莫不是忘了自己养的鸟,是在谁的手中起死回生?”
昭栗妙手回春,在无极宗仅居于齐堂主之下。
当年齐堂主多次劝昭栗拜入小苍峰无果,至今是他人生的第二大憾事,第一大憾事是无法根治夫人的病。
假如四岁没在雪地拿起那枝梅花的话,昭栗觉得学得一身医术,行医救人,倒也不错。
苏世遗无法反驳,对叶楚楚道:“你要去哪?”
叶楚楚坦诚道:“去羽山,找镜迟。”
苏世遗沉默地看向昭栗,昭栗心虚地看向窗外。
原先师兄就是不同意镜迟一起去羽山的,现在还出了意外。
师兄一向不喜她们在无极宗外的事情上,耗费太多时间。
苏世遗淡声道:“路上小心点。”
叶楚楚点头离开。
昭栗收回目光,颠了下手里的药材,快速说道:“快到时辰了,我去给师兄煎药!”
“阿栗。”苏世遗叫住她。
昭栗机械性地转身,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苏世遗说道:“先前遇见变异妖物,传讯回无极宗,师伯师叔们会来勘察妖物变异原因,应该快到了,就这两天,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求助他们。”
昭栗愣了一下,嘟囔道:“我还以为师兄……”
苏世遗接道:“以为你师兄是一个冷血小心眼?”
昭栗立即反驳:“怎么会?!我师兄天下第一好。”
苏世遗很受用,嘴角微微上扬,严肃地道:“去煎药,别给我照顾死了。”
*
昭栗问小二借了的药炉,在客栈后院煎药,看见同在后院杀鱼宰鸡的伙计。
那鱼直挺挺地扑腾到昭栗脚边,伙计连忙赶来捉住,不好意思地道:“这鱼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难杀得狠,刚刚没吓到你吧?”
昭栗想起小悠泉里的肥鱼,扑腾着往瀑布上跳的时候,也是这生龙活虎的模样。
她笑起来,耀眼明亮:“没有关系。”
伙计红着耳尖回去继续杀鱼。
干完了活,掌柜来给伙计结工钱。
昭栗看见掌柜给了伙计好几个铜板。
待伙计走后,昭栗追上掌柜,毛遂自荐道:“我也可以帮你干活。”
昭栗绝对不是因为嘴馋,她是看师兄受伤,想给师兄吃顿好的,补补身体。
多么细心体贴的小师妹。
有这么个师妹,完全是苏世遗的福气。
掌柜听见是个女声,头也没回就拒绝:“我们这儿不缺洗碗工。”
昭栗不卑不亢道:“我帮你劈柴吧,我超会劈柴的!”
昭栗留意到后院那堆,垒得有院墙高的木柴,都是完完整整的,还没劈过。
昭栗在历届“小剑篁劈柴大赛”中,年年高居前三,很有信心胜任这份工作。
掌柜上下打量,摇摇头,显然不信:“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柴劈你还差不多。”
昭栗并不气馁:“要不你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劈多少算多少,你按量给钱。”
少女杏眼微闪,期待地看向掌柜。
看着她十分真诚的模样,掌柜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妥协道:“行,只有一炷香,你劈一捆柴一文钱,没到一捆,给不了钱。”
后院,杀牲畜的伙计和结工钱的掌柜走后,只剩昭栗一人。
昭栗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挥着剑诀,木柴在空中被剑风劈成两半。
不需要一炷香,半炷香,昭栗就将后院堆的柴全劈完了,并稳稳当当地垒在一边。
到了时间,掌柜的来到后院查看进度。
昭栗拍了拍手,说道:“怎么样?”
掌柜呆若木鸡:“你一个人劈的?”
昭栗:“当然。”
掌柜揉了揉眼,上前摸了一把柴,才敢确信这是真的,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老生常谈地开口:“我这个人呢……”
“五十文。”昭栗伸出手,“我刚刚劈柴的时候数了,有五十捆。”
掌柜叹息一声:“你先听我说,这劈柴啊……”
昭栗把手杵到他眼前,重复道:“五十文。”
两人大眼瞪小眼。
掌柜数了五十文给她,说道:“桌子你擦不擦?十张一文钱。”
昭栗低头数着两串铜钱,想了片刻,点头道:“擦!”
昭栗擦着桌子,竟有种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感觉。
她不太知道五十文能够买些什么,就和一起擦桌子的小二聊了起来。
聊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昭栗感到一股汹涌的灵力迎面而来,那是在整个人界,昭栗从未感知到过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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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只一瞬间,澎湃的灵力就被主人隐藏。
昭栗抬首,客栈门槛处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眉眼深邃,眼睫低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翳。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阴郁气息。
昭栗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前去,问道:“你去哪里了?受伤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在羽山都没有找到你。”
她小声道:“我没有告诉别人你的秘密,你不需要有负担。”
清爽的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淡淡的客栈外的西府海棠花香,拂过面颊,冰冰凉凉。
昭栗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呀?”
镜迟低眸望着她,那双眼睛深深沉沉,宛如一汪潭水,看不出情绪。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很烦。”
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一下下地戳在少女柔软的心脏上,泛起一层层涟漪。
昭栗眉目微动,不自觉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双眸还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镜迟表情淡漠,回想起自己在羽山湖底愚不可及的行为。
他怎么能在潮汛期,把鲛珠渡给一个认识没两天的人族女孩?!
*
潮汛期,鲛人族所特有,在达到特定年龄后会出现,一年一次,一次持续三至四日。
既是鲛人灵力提升的关键时期,也是鲛人最脆弱的时候。
拥有海神神脉的鲛人与普通鲛人不同,普通鲛人的第一次潮汛期只代表这个鲛人从幼年进化成少年,而前者还代表着神脉的觉醒。
水幕中,数十条成年鲛人被烧得通红的玄铁铁链缠住鲛尾,自上而下穿过锁骨,绕住脖颈,终端被吸进巨大的海底漩涡中。
泽元长老欣喜道:“太好了!少主潮汛期已至,神脉觉醒,沧海子民离开海底炼狱只是时间问题!”
泽元摇着尾巴,不慎牵动铁链在体内拉锯,疼得龇牙咧嘴。
浮崖长老斜他一眼,转而对镜迟道:“您何时回沧海进行海神祭礼,召唤海神杖?”
从鲛人少主进化到海神,不仅仅只需要经历潮汛期,还要进行海神祭礼,获得沧海子民的认可,获得海神杖的认可。
潮汛期只代表着神脉觉醒,而得到海神杖,才代表着海神觉醒。
镜迟说道:“待拿到月下飞天镜。”
浮崖道:“您曾说过月下飞天镜在无极宗,可人类宗门不会轻易将世代守护的神器交给别人,您要如何拿到月下飞天镜?”
羽山湖底,少女憨头憨脑的模样在少年眼前闪过一瞬。
镜迟挑眉,不甚在意地说:“办法我已经想好了。”
临了,若溪长老弹指,一道心法通过水幕传给镜迟:“少主并无伴侣,这道心法能帮助您安稳度过潮汛期,结合我们鲛人的鲛珠即可奏效。”
镜迟停顿了片刻,说道:“我的鲛珠,给了一个人。”
泽元闻言,很是意外。
他们的这位少主自出生起便担起整个沧海子民的命运,每一步都是谨慎小心,生怕行差踏错,居然也会把最珍贵的东西,轻易托付给别人。
有意思。
浮崖惊讶道:“您的鲛珠,给了一个人?”
镜迟无法否认,他的鲛珠,此刻正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跳动。
若溪肃容道:“鲛珠等同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弥足珍贵,从前也有不少鲛人爱上人类,选择把鲛珠相赠,以证真心。少主,您可以爱一个人,但您的鲛珠不可以交付给一个人,您的真心永远属于沧海子民。”
“您的软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浮崖说道:“少主,您必须即刻把鲛珠拿回来,人类的寿命只有须臾百年,您是天神,她怎么可能陪您一辈子。鲛珠在她体内待得久了,若您动心,鲛珠就会与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届时您再想唤回鲛珠,便没那么容易了。”
上代鲛人少主献祭鲛珠的过往,记忆犹新。
沧海子民绝再不能承受第二次背叛。
镜迟嗤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
若不是她趁他潮汛期偷亲他,他又怎会毫无防备地将鲛珠渡给她。
真是卑劣,轻浮。
“那就好。”泽元勾唇道,“只要少主您没动过心,鲛珠就不会在她体内生长,您可轻易拿回鲛珠。”
14. 少主鲛珠2
镜迟没有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掠过。
凝固的空气被一道清脆的铃响打破。
昭栗看了眼腰间不停颤动的铃铛,把抹布扔给小二,直奔后院。
师兄的药!!!
小二望着昭栗的背影道:“不擦了吗?”
昭栗边跑边道:“不擦了不擦了!”
小二笑道:“那全是我的了啊!”
昭栗赶到后院,药炉里的药刚刚煎好。
少女感叹自己的机智,她给铃铛下了术法,到了时间,铃铛便会自动响起来。
昭栗盛出药,并给叶楚楚传讯,告诉她镜迟已经回到客栈,不用找了。
昭栗有点儿生气。
一是因为镜迟的态度,二是因为她没有眼色。
她这么担心他,他呢?
爹爹说,对关心自己的人发脾气,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
由此可见,镜迟是笨蛋。
昭栗又没有修炼过读心术,怎么能琢磨了解笨蛋的内心在想什么,想他高不高兴,想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那太累了。
所以,她还是不要生自己的气。
昭栗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关系。
他觉得她烦,她离他远一点就好了呀。
反正等这两日过去,师兄的伤养得差不多,他们也该回无极宗了。
昭栗整理好情绪,端着汤药进入苏世遗的客房。
“一个时辰,不多也不少。”昭栗微笑道,“小苍峰外门弟子,昭大师亲手所熬,开心吧?”
苏世遗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还行吧,勉勉强强。”
昭栗不服气:“只是勉勉强强吗?”
苏世遗紧拧着眉头,说道:“太苦了。”
昭栗反问:“你知道药苦代表什么吗?”
苏世遗:“良药苦口。”
昭栗摇头:“代表煎药的人手艺高超,药性没有消失。”
苏世遗失笑。
还挺自恋。
苏世遗忽而问道:“我刚刚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是镜迟回来了?”
昭栗打了个响指,说道:“我差点忘了,师兄你等一下。”
昭栗蹬蹬蹬地下楼,询问小二鸡汤熬了没有。
她拿到劈柴的第一桶金后,便点了份鸡汤,给受伤的师兄补身体。
一份鸡汤居然要三十文!
昭栗在那一刻才知道何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小二去后厨看了眼,说道:“马上就好,好了给您送到房间去。”
“不用,”昭栗顺势在长凳上坐下,“我在这儿等等,自己端上去。”
穿堂风柔而凉,少女长长的鹅黄色发带被轻轻拂起,又轻轻落下。
昭栗闭着眼,晒着照进客栈内的温暖阳光。
倏忽,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完全全地挡在她身前。
昭栗睁开眼,愣了愣。
镜迟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垂眸看她。
小二高喊道:“姑娘,您的鸡汤好了!”
昭栗起身接过,轻轻一笑:“谢谢!”
客房内,苏世遗对昭栗的突然离开持怀疑态度,对昭栗的这份鸡汤持怀疑态度。
昭栗眨眨眼,把那碗鸡汤又往苏世遗面前推了推,然后自顾自地端起她的那份。
苏世遗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你哪来的钱?”
昭栗抬眸:“劈柴挣的。”
苏世遗:“帮谁劈柴?”
昭栗:“客栈啊。”
苏世遗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昭栗索性将自己剩下的二十文倒在桌上:“掌柜的说劈一捆一文钱,我把他后院的五十捆全劈了,挣了五十文。”
她坦然道:“镜迟是回来了,但师兄,请你相信你从小就诚实的师妹,不会借花献佛。”
苏世遗这才安心地喝汤。
用完午饭,昭栗将预留给叶楚楚的那份鸡汤盖好,收拾了碗筷出去。
镜迟站在木梯旁,手肘随意地撑着围栏,看向楼下大堂一桌桌吵闹的人群。
昭栗想要像方才在楼下一样,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但镜迟没再给她这个机会,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臂。
昭栗气得想揍他。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觉得她烦就可以离开,而她却要被紧紧攥着手臂。
昭栗静下心想了想,觉得应该给镜迟一个解释的机会。
朋友之间有误会和矛盾,需要及时解决。
昭栗抬眸,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镜迟沉默地与她对视,视线从少女澄澈明亮的眼睛缓缓下移,滑过白皙小巧的下巴,最终停在胸口。
那是他鲛珠的位置。
长老们说的对,趁鲛珠还未与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他必须拿回鲛珠。
镜迟目光落在她泛着淡淡水光的唇上。
但他不会在此刻吻她,麻烦。
下一秒,昭栗的拳头挥了过来!
实在可恶!
她在想和他解决问题,他看她的胸是什么意思?
镜迟偏头,拳风在他耳边擦过。
掌风拳影交错,少年左手负于身后,或格或挡。
几招过后,镜迟精准地托住昭栗挥来的手腕,顺势向上一送!
昭栗只觉身子一轻,在空中一个翻转,从二楼落了下去。
昭栗抬首,二楼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垂眸看她。
“喂!你还准备站多久?”
“赶紧下来,赔钱!!!”
“掌柜的呢?!小二,叫你们掌柜的来。”
周围一片喧闹,昭栗恍惚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别人的饭桌上。
昭栗立即跳了下来,脸色苍白地乖乖拱手道歉。
掌柜被小二叫来,差点没厥过去。
干瘦小二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扶稳圆润掌柜。
掌柜道:“小祖宗欸,你跳人家饭桌上干什么啊?”
昭栗尴尬一笑:“实在抱歉,我会赔钱的。”
掌柜面无表情地道:“你有钱吗?”
上午还见她在后院劈柴大堂擦桌子挣钱,掌柜显然不信她有钱。
昭栗试探地问:“不知需要多少钱?”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抬手,小二就把算盘递了上去。
掌柜边拨动算盘边快速说道:“烤鸭二十文,酱牛肉二十三文……这一桌饭菜肯定是不能再吃,你要赔这桌客人新的一份,所以两份都要算在你头上,还有这些打碎的盘子……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五十两。”
掌柜又问:“有钱吗?”
昭栗点点头。
掌柜摊手:“那掏钱吧。”
昭栗动了动唇,正想和掌柜商量能否延缓几日,便见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从二楼抛来,扔在掌柜手心。
镜迟淡淡地道:“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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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掌柜颠了颠手中的钱袋子,打开,袋口散发出淡淡光芒,照亮了掌柜笑得促狭的面容。
掌柜连忙吩咐:“来人把桌子收拾一下,给这桌客人重新做份饭菜,再送几壶好酒!”
事件平息,昭栗坐在客栈外的海棠树下发呆。
有钱,好像确实了不起一点。
蓝色锦袍映入眼帘,昭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喃喃道:“我会把钱还你的。”
镜迟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说道:“你不用和我算这么清,不是你说,我是你的朋友么?”
昭栗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把我当朋友了吗?没有人对朋友是这样的态度。”
哪有人会在朋友关心他的时候,嫌朋友很烦。
简直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沉默半晌,少年低眸,声音轻轻的:“我一个人太久了,不太会与人相处,你教教我。”
昭栗微微一怔。
她常常认为,朋友的出现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真正的朋友是可以给予对方无限的包容和理解,她可以包容镜迟不合时宜的脾气,也可以理解他只身一人的孤独。
但是无限并不代表无底线。
昭栗认真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负面情绪,你当然可以向朋友倾诉,但绝不是发泄,朋友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关系,你不可以把苦水倒在朋友身上。”
“言语讥讽关心自己的人,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知道了么?”
镜迟轻轻点了点头。
昭栗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我原谅你了。”
昭栗解下香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拨开干枯的海棠花瓣,露出几片保存完好的鲛人鳞片。
“你的鳞片。”昭栗将鳞片递给他,“原以为没机会当面还你,准备在走之前让小二转交给你,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阳光下,鳞片泛着格外耀眼的蓝紫色华光,干干净净地躺在少女温暖的手心里。
镜迟回过神来:“扔了吧。”
在沧海,鲛人鳞片遍地可见,没有鲛人会在意自己掉落的几片鲛人鳞。
更不会有鲛人洗净鳞片,小心保存。
“那怎么行?”昭栗皱眉,“你从未和别人说过你的身份,想来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的,若是让有心之人发现了鳞片,发现你的身份……偷偷告诉你,可是有很多人想要豢养鲛人。”
昭栗细细看他,没在少年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居然不怕?
镜迟伸手,经过她的手心,握上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腕,淡蓝色的华光在两人相交处流转。
片刻之后,镜迟松开她,说道:“那你替我保管好。”
昭栗空荡荡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串手链。
那是由珍珠、贝壳和他的鳞片所串成的手链。
昭栗抬手,在阳光下打量着手链。
轻轻一撩,珍珠和贝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华光反射在少女脸上,昭栗若有所思地问:“听说鲛人的眼泪会化为珍珠,这是你的眼泪吗?”
镜迟淡淡地道:“我没有眼泪,这只是普通的珍珠。”
昭栗不解:“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眼泪?”
镜迟:“也许有,但我没哭过。”
“我要是坏人……”昭栗威胁道,“就把你抓起来,每天弄哭你,不掉小珍珠就不给饭吃。”
镜迟凝视着她:“鲛人最珍贵的不是珍珠,而是鲛珠。”
15. 少主鲛珠3
鲛珠?
这昭栗倒没听说书先生说过。
昭栗问:“鲛珠是什么东西?”
镜迟看着昭栗说:“它相当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
昭栗思索道:“那真的很重要,你要好好保管。”
镜迟低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掀起漫天尘埃。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云渡城斥巨资建造的豫王阁已然崩塌。
废墟周围烟尘弥漫,哀嚎声一片。
昭栗和镜迟赶到时,已经有人用担架从坍塌的废墟中救助徭役,从腿根处断裂的大腿,晃晃荡荡地滑落在担架外。
惨不忍睹。
捕快至,先前在废墟里寻找自己亲人的百姓都被拦在外围。
捕头腰侧配着一柄长刀,巡视着道:“所有人不得上前,失踪的人,我们会找,活的,送去医馆,死的,送去火化。无论生死,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一百两银子补偿,这是豫王的恩赐,都散了!”
众人散去之时,又一阵喧闹爆发。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捕快将一佝偻老人扔在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老眼昏花的贱民,能看到什么?!赶紧滚!”
“我看见了!那是我的儿子啊!他在……”
捕快上去便是一脚:“少他娘的在这儿妖言惑众!”
“我没有妖言惑众,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怎么会认错!”
捕快又要抬脚,一个冰球,猛地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周围人都愣了一下。
捕快被砸得后退一步,额头鲜血混着碎冰缓缓流下,口吐芬芳地朝一旁看去。
老人也抬起头。
昭栗抛着掌心的冰球,弯了弯眼睛:“疼么?”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敢打本大爷!”捕快提刀便向她冲来。
昭栗将手中冰球砸在捕快膝盖处,捕快吃痛跪地。
她手心空了,身后少年便再在她手心幻出一个冰球,又一冰球砸在捕快持刀的手上,长刀脱落。
昭栗不顾捕快的呼喊,弯腰扶起地上的老人,轻声询问:“陈伯,你怎么样?”
“我没事。”陈伯摇了摇头,“我看见我的儿子了!他在废墟里!”
陈伯是他们在黑莲花墓外救下的百姓。
昭栗记得,当时了解情况时,陈伯说他是上山找他儿子才被妖怪困住的。
他的儿子怎会出现在这儿?
昭栗惊讶道:“你的儿子被压在废墟里?我去帮你救出来!”
陈伯紧紧抓着昭栗的衣角,清澈泪珠悬在他布满褶皱的眼角,他道:“他死了,他被打成生桩,死在了泥浆里!”
昭栗一怔。
鲁班秘术中,记载了一种残忍的献祭邪术,将活人埋到石灰砂浆中,作为对鬼神的献祭,确保工程顺利。
捕头:“谁在闹事?”
捕快:“头儿,就是她!”
捕头右手扶上刀柄,长刀一横,还未架上昭栗脖颈,便在空中断成两截。
“谁干的?!”捕头左顾右盼,抽过捕快腰侧的长刀,“是男人就给老子出来!”
镜迟上前一步,昭栗拦住,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镜迟低眸望去,少女肩颈的线条细腻而优美。
少年微微出神,像是又被带回羽山湖底。
她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
此刻与捕头对峙,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昭栗只觉得心跳加速,撞得耳膜阵阵发颤。
捕头抬首,眯眼打量着这年少的两人,确定不是云渡城哪家氏族子弟后,放心地将刀尖戳向昭栗的胸口。
威胁道:“知道我上头是谁吗?知道我给谁办事的吗?战无不胜的豫王殿下听说过没有?”
在云渡城的这些天,昭栗倒是对这个豫王有所耳闻,这个名号在云渡城太如雷贯耳,常有人在客栈里谈论。
大魏的杀神,战无不胜,颇得圣心。
皇帝曾给过他一恩赐,豫王选择在云渡城内建造阁楼。
云渡城是豫王母亲的故土,听说那豫王阁,本是要供奉他母亲的雕像。
豫王阁自三年前便开始建造了,历经三年,即将竣工,不知为何,三年来相安无事的阁楼,却在封顶之时倒塌了。
镜迟目光落在那刀上,刀刃瞬间四分五裂。
捕头愣了一瞬,表情扭曲:“我刀?拿刀来!”
众捕快齐齐拔刀,无一例外,都成为了碎铁片。
“肯定是你们搞的鬼!”捕头指着他们,咬牙道,“这三个人,聚众闹事,妖言惑众……”
闭嘴吧你!
昭栗施法封住他的嘴,定住捕头和数名捕快,冲进废墟中,掐诀施法。
废墟的尘土松动,石块木梁渐渐悬空,压在废墟下的徭役渐渐露了出来,被灵力缠住托举,安置在一旁,更深处的也随之秘密真相大白。
在山上失踪的百姓,以各种姿态混在石灰砂浆中,七窍都灌满了砂浆。
恸哭声不绝于耳。
少女无声地落泪,指尖灵力还在源源不断涌出,寻遍了整片废墟,待再没有人留在废墟中后才收手。
有百姓来问昭栗:
“我家阿狗一年前就失踪了,为何没有他啊?”
“还有我家的儿子儿媳,也是在那座山上失踪的。”
“我家的也是,也没在这儿见到。”
昭栗抿了抿唇,尝到淡淡的咸味。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蛛树会吃一半,留一半,没有被用来打生桩的,多半被拆吃得连个全尸都没有,只剩一堆白骨。
昭栗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见这粉雕玉琢又水灵的女娃在眼前落泪,婶子心疼,连忙拿帕子帮她擦:“傻丫头,你道什么谦。这都是这些当官的,鬼迷了心窍,干的缺德事,谢谢你救了他们。”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总好过死在这儿。”
昭栗的泪更汹涌了。
镜迟漠视。
打生桩一事在云渡城爆发开,引起众怒,为安抚民心,衙门不得不受理此事。
然而事件绕来绕去,结果最终指向一个微不足道的徭役。
胡玄一不久前才被昭栗救出,没了一只手,还没来得及包扎,就被拖上了公堂。
胡玄一面色沧桑,认罪态度诚恳:“我是负责打地基和混石灰砂浆的工匠,最开始,地基怎么都打不稳,我害怕无法如期完成工程,受到责罚,就想到了常在徭役间流传的秘术——打生桩。”
“我起初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地基打得又稳又牢固,还被上头夸奖赏了银钱,我吃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胡玄一拿没断的一只手狠狠扇自己:“都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我自私自利,我该死!我对不起云渡城的父老乡亲,我该死!”
衙役又带上来两人,是一对母女。
母亲身后背着女儿,咿咿呀呀的,刚会说话,女子将女娃娃放下,女娃娃安静听话地随着她跪地。
女子道:“我是胡玄一的妻子,自从他参加豫王阁的工程后,赚的钱确实比以前多了,我问过他哪来的钱,他只说是活干得好,上头赏的。”
“我不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明,如果知道他的钱是拿乡亲们的血肉换的,挨刀子我也不敢用啊!他做的孽,与我们无关。”
知府扔出令签:“胡玄一三年陷害乡亲八十七名,罪孽深重,罪大恶极,罪不可恕,亲眷不知不罪,念其认错态度良好,罚游街三日后问斩。”
“不对。”昭栗截话道,“他只是一名徭役,他怎会知道让妖物变异的邪术?从山上到云渡城,你一个人是如何将那些活人带回来还不被发现的?”
“这些都没有解释清楚。”
胡玄一一脸苦相:“小祖宗哎,我都认罪了,您就放过我吧!我说得那么清楚,不是戳乡亲们痛处吗?”
“你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们磕头!”胡玄一疯了般将头往地上砸,抬起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放过我!放过我行不行?!让我死行不行?!”
昭栗后退两步,哑口无言。
镜迟扶住昭栗的背,目光沉静,好似这种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天黑了。
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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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堂,围观的百姓也都散去。
昭栗和镜迟刚出衙门,就见到了满地的烂菜叶子和碎小石块。
前方,胡玄一的妻子背着女童,正在遭受百姓的咒骂。
昭栗想要上前,被镜迟拉了回来,昭栗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淡淡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镜迟带着昭栗偷跟那对母女来到一处草屋前。
草屋前候着的黑衣人,见到那对母女,抛了一袋金子给她们,说道:“干得不错,主上赏的,够你们母女俩一辈子衣食无忧。”
黑衣人临走时提醒道:“劝你们今夜就离开云渡城,恨是会杀死人的。”
待黑衣人走后,女子迅速收拾包裹,趁月黑风高,带着女儿离开了云渡城。
胡玄一为护住妻女后半辈子,心甘情愿地成为替罪羊,云渡城百姓的怒气也有了发泄口,好似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昭栗所相信的,似乎正在摇摇欲坠。
镜迟略微讥讽地道:“我以为你只是想教训他们出出气,没想到你会天真到把他们送去衙门。”
昭栗扁扁嘴。
爹爹总说,修道之人要坚守心中正道,行侠仗义鸣不平。
经此一事她才明白,行侠仗义很容易,鸣不平却是难上加难。
这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公平公正的结果。
*
前方就是客栈。
海棠树下,昭栗没忍住好奇:“都说鲛人被封印在深海,你为什么能离开沧海?难道鲛人被封印的传说是假的?”
镜迟:“我是唯一一个,在全族的托举下离开沧海,被命令寻找逃离深海的办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全族托举?
昭栗明白,耀祖嘛。
但昭栗又觉得镜迟和普通的耀祖不同。
少年被下了死命令,孤身一人离开沧海,背负着全族的期盼,寻找解救族人的办法。
隔了会儿,昭栗问:“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那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少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好。我第一次离开沧海的时候,大概是人族六七岁幼童的模样,还保留着海里的生活习性,饿了就去湖边抓鱼吃,几个在湖边玩耍的小孩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是个吃生鱼的傻子。”
他说完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笑得出来。
“鲛人族和人族的生活习性不同,等我在岸上待得久了,才知道人族只吃烤熟的肉类。”
“为了更好地在岸上生存,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其他小孩的行为,这并没有让我更好地融入人族,反而招来了他们的排挤,联合起来骂我打我,说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镜迟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提及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而昭栗听他那样平静的阐述,心里忽然抽了一下。
“有一次,我没忍住伤害了其中一个小孩,村子里的人就拿着镰刀锄头,把我赶了出去。我受挫地回到沧海,说不想再待在岸上了,长老告诉我,我是鲛人族三千年来唯一的希望,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退缩。”
幼年的镜迟,孤身一人跨越万里,背负着全族人的命运,去到一个满是恶意的陌生环境。
昭栗几乎能够想象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幼年的镜迟在人族受了委屈,回到云梦泽,抱膝坐在海边,听完长老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说,便又掸掸衣袖,重新启程。
“等我彻底弄清楚人族的生活习惯,便意识到金钱才是不可或缺的,深海卫城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宝物。”镜迟漫不经心地回忆,“我好像还被抢劫过。”
昭栗沉默地看着他。
镜迟抬眸,平静地与她对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人族,甚至可以说是恨。”
皎洁的月光下,昭栗眼底薄薄的怜惜慢慢浮现出来。
镜迟心中萦绕着无尽的嘲讽。
真是蠢,蠢到别人随随便便说句可怜话,她就心疼得不行。
“我帮你吧,镜迟。”少女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字地砸在他心上,“我陪你一起解救你的族人,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16. 少主鲛珠4
天上星河流转。
镜迟灰蓝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少女的眼睛乌黑明亮,真诚无比。
神器碧落伞在她手上,可见是无极宗万般宠爱的弟子,拿到月下飞天镜,对她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而然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少年的心像是被电流击过一般,竟然开始后悔利用她。
昭栗忽然捂住胸口,低下头:“好奇怪。”
又开始了。
胸口的心脏扑通狂跳,每一次都如同雷霆般震撼她的全身,几乎快要溢出胸膛。
是比羽山湖底、豫王阁废墟更难以招架的心跳暴风雨。
镜迟皱了皱眉,快速抬手。
昭栗感受到微凉的指尖,碰上她的额侧,下一瞬,她整个人便没有了意识,向前倒去。
镜迟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客栈,放回客房的床榻上。
少年垂眸看她,床榻上的昭栗睡得安稳,胸口的鲛珠泛着只有主人能看见的浅浅流光。
鲛珠在剧烈跳动,肆意疯长。
客栈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浅粉。
在这万籁俱寂中,镜迟弯腰吻了下去。
不同于羽山湖底那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吻,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跌落在唇上。
少年双手撑在她身侧,墨黑的长发垂落,扫过她胸前衣襟。
唇只是虚虚贴合着,灵力却已自他体内流转而出,透过相触的温热,渗入昭栗心口,缠绕上那颗熟悉的鲛珠。
牵引,收拢。
鲛珠寂然不动。
镜迟眼底掠过一丝凉意,更汹涌的灵力如潮水般卷向那颗珠子。
昭栗无意识蹙起眉,陌生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激起胸口阵阵闷痛。
她昏沉中抬手,软软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这不适的源头,脸也偏开,唇瓣轻颤着躲闪。
镜迟的吻滑落到她颊边,他不耐烦地分开一瞬,一只手轻易捉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正。
吻再度压下,更深,更重。
荒唐。
竟拿不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在巨大灵力的作用下,鲛珠从昭栗的血肉中剥离,在主人的召唤下,缓慢离开温软的身体。
身下的少女猛然咳了起来,镜迟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腥甜,是血。
这是强行剥离鲛珠带来的伤害。
镜迟心头躁意更盛,短短一天而已。
他偏要拿回鲛珠。
就在此时,镜迟感受到另一股微弱的推力,将那颗鲛珠往外送。
昏迷中的昭栗在把他的鲛珠还给他。
镜迟怔愣一瞬,唇间血味愈浓,温热的血丝从昭栗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镜迟松开她,直起身。
已经到了咽喉的鲛珠,失去灵力的牵引,又缓缓沉回少女胸口。
镜迟指腹掠过她唇角,施法擦去那抹刺目的红。
少年垂着眼眸,神情不明。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
镜迟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对于喜欢的理解,仅限于见过梵空和君遥的爱恨。
喜欢,真的是很复杂的一件事。
良久,镜迟往后退了一步,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不得不接受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天崩地裂的事实。
猎人对猎物动心会怎样?
少年咬了咬牙,低声道:“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镜迟离开昭栗客房时,在门外迎面撞见了叶楚楚。
叶楚楚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了多少,目光怔怔落在他唇畔,眼中有掩不住的讶然。
镜迟神色如常,抬手拭过唇角,低眸瞥见指腹上沾着极淡的血痕。
他脚步不停,也没打算解释。
待他走远后,叶楚楚进屋看了眼昭栗,见她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叶楚楚全都看见了。
从镜迟抱着昏迷的昭栗踏入客栈,到他俯身将人放在榻上,直至那个漫长而无声的吻。
她全都看见了。
*
昭栗在睡梦中感受到胸口一阵钝痛。
那抽丝剥茧的痛楚,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挣扎,又被禁锢住,那人似乎要从她这拿走什么。
梦里,她面对漫天诸神,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
这一刻,身体上的痛楚骤然消失,甚至有一股灵力,温柔地滋养着她。
天色大亮,昭栗这日醒得格外早,身体轻飘飘的,灵力充沛。
昭栗扒着叶楚楚客房门扉,走近。
叶楚楚才起床,坐在镜台前,通过镜子看见了身后的昭栗。
叶楚楚明知故问:“昨天去哪玩了,我回来都没在客栈看见你。”
“我昨天……”昭栗眨了眨眼,记忆像是断片,“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叶楚楚戳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我看见了,镜迟带你回来的。”
且当是镜迟带她回来的罢,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昭栗道:“师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上遇见的变异妖怪吗?”
叶楚楚点头:“记得。”
昭栗说道:“昨天,豫王阁坍塌,里面出现好多尸体,全是在那座山上失踪的人,被抓去为豫王阁打了生桩。机缘巧合下,我们斩杀了妖物,导致他们没有活人献祭,豫王阁才会坍塌。”
叶楚楚皱眉:“打生桩?真是丧心病狂!”
昭栗鲜少见她师姐生气,更不要说骂人。
竟有种美人嗔怒之感。
昭栗回忆道:“昨天豫王阁坍塌的时候,我和镜迟就在那,目睹了一切,兜兜转转,罪魁祸首竟是一个徭役。我不信,一个需要师叔们下山的妖怪,只是一个普通徭役弄出来的。”
“可他认罪了,他的妻子也指认了他,退堂后,我和镜迟跟着他的妻子,看见有人给了她一笔钱,她便连夜带着女儿离开云渡城了。”
昭栗垂眸,轻声说道:“师姐,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是不在意真相的。”
为了一笔钱,指认诬陷自己最亲近的人。
丈夫残疾,无法养家,只剩她和年幼的女儿,身为母亲的她,似乎只能这么做。
那男子认罪之快,态度之诚恳,多半也是为了那笔钱。
昭栗只是为那些死去的人不服。
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度日。
叶楚楚顿了顿,说道:“阿栗,既然已经有人伏法,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昭栗执拗地道:“可这不是真正的结局。”
叶楚楚摸了摸昭栗的头:“那是因为你不满意,阿栗,你以后会明白,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再往下去,会出现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那是我们修士无法左右的,我们做好分内之事,斩妖除魔,但求无愧己心,便足够了。”
昭栗沉默。
用早饭时,客栈外吵闹声连连。
昭栗推窗看去,关押胡玄一的游车刚好路过客栈外。
胡玄一只有一只手能放进披枷带锁中,一身囚衣,头发蓬乱。
死了亲人的百姓追着游车骂他,拿小石子、烂菜叶子砸他。
他全然不在乎。
昭栗塞了个馒头在身上:“师兄师姐慢用,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叶楚楚:“阿栗,你要去哪?小心点。”
昭栗:“知道啦,师姐。”
和昨天一样。
昭栗跑出苏世遗客房,便在木梯处看见了镜迟。
这两日苏世遗卧床养伤,他们一日三餐都是端进苏世遗房中吃的,没再出现过,在楼下大堂,与镜迟隔桌相望的情景。
少年静静地垂眸凝视她。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和以往镜迟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但她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昭栗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镜迟点头。
昭栗:“为了胡玄一?”
昭栗明白楚楚师姐话中的意思,寻找真相,必定会牵扯到豫王麾下的一群人,这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想了一个早饭的时间,昭栗还是想给那些亡魂一个满意的结局。
镜迟轻轻摇头:“不是。”
昭栗:“那回来再说,我现在……”
话还没说完,昭栗便被镜迟拉着,瞬移到另一个地方。
新环境昏暗狭窄,只有几缕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昭栗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她竟然和镜迟躲在衣柜中!
察觉到昭栗要动,镜迟一手摁住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即使已经见过数次,昭栗还是会被少年的容貌吸引。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深邃而迷人的灰蓝色的瞳孔,像是蕴含万千星辰。
特别是整张脸靠她这样近的时候,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昭栗欣赏得专注,脸颊忽然一痛。
镜迟无语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听外面声音。
昭栗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小脸,屏息凝神,听见了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其中一人语气恭敬,显然是上下级的关系。
“事情办得不错,这是你的赏赐。”
“多谢大人,只是这妖怪无故被杀,豫王阁坍塌,我们没有时间和人力,再建造一个新的豫王阁。”
“本官会打通关系,让王妃劝说豫王几句,请豫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不是问题,届时,还需要你多捉些活人,金银财宝少不了你的。”
“属下听凭大人吩咐。”
只要工程不停,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持,便可贪得无厌地从中捞油水。
昭栗气恼地透过缝隙,看衣柜外的情况,殿内的黑衣人拱手跪地,贼眉鼠眼的男人扶他起身。
好一个心心相惜,蛇鼠一窝!
镜迟盯着她的发旋。
昭栗不停地转换姿势,猫着眼瞧外面情况,没有一刻是安分的。
昭栗忽然转头,眼睫擦过他的下巴,无声说道:“什么时候出去?”
镜迟哑声道:“现在。”
两人化作水雾,从衣柜里飘了出去。
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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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谈话的两人愣了一下,只见两团水雾站在他们眼前。
黑衣人立即拔刀护在身前:“翟大人,别怕!我这刀是道士开过光的,专斩妖魔鬼怪!”
黑衣人抬刀劈向那两团水雾,刀尖触碰到第一滴水雾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
纯粹的、绝对的冰,从刀尖那一个点开始生长,沿着刀身向上攀爬,瞬间覆盖了黑衣人的指节、手腕、小臂,连刀带人将他全部冰封住。
昭栗抬手指向翟官员,一泼水就迎面浇在他脸上:“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
“嚯!”翟官员不慌不忙地抹了把脸,从袖中掏出东西一亮,高声道,“照妖镜!”
昭栗顿了顿,见照妖镜中只照出一团水雾,对着翟官员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还照妖!整个云渡城最坏的就是你!”
翟官员边跑边嚎:“来人啊!!!有鬼啊!!!”
翟官员满身湿透地逃到门边,发现门被一股怪力锁住,压根打不开。
昭栗把他抓了回来,摁在书案上:“写!”
翟官员欲哭无泪:“写什么?”
昭栗一字一句道:“你的罪行。”
翟官员:“本官一生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没犯过罪。”
昭栗恶狠狠地道:“需要我拿拳头提醒你吗?云渡山上的妖怪,豫王阁的人命。”
“我写我写!”翟官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昭栗提醒道:“章印,手印。”
翟官员觑这团水雾一眼,不得已照做。
写就写,摁就摁,不示众他就安然无恙,在云渡城,想拉他下马的人很多,能拉他下马的人还没出生!
外面一阵铁兵甲胄碰撞的声响,是被翟官员嚎叫吸引来的护卫。
离开前,两枚冰锥刺进黑衣人和翟官员的额心。
当天,云渡城爆发了一个异闻。
负责建造豫王阁的官员被怨鬼锁魂,在城楼上高声朗读请罪书,阐述他炼化妖物,打生桩等罪行。
随后畏罪自杀,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昭栗和镜迟站在城楼下,混在围观的百姓中,目睹了全过程。
痛快!
身心都舒畅了。
昭栗觉得自己挺有扮鬼的天赋。
昭栗笑着对镜迟道:“还挺好玩的。”
镜迟冷不丁问:“怎么不哭了?”
昭栗茫然道:“我为什么要哭?”
镜迟:“我以为有人死你就会哭。”
昭栗追上走了几步的镜迟,鼓着脸解释:“不是谁死我都会哭!你这话很莫名其妙,搞得好像我很爱哭一样。”
她为那些去世的人落泪,是同情他们悲惨的遭遇。
为翟官员落泪算什么?臭味相投吗?
小河豚围着他,极度不满。
镜迟勾唇,故作稀松平常:“不是么?”
昭栗:“不是!”
镜迟:“哦。”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昭栗此刻深有此感。
“算了。”昭栗颇有风度地道,“看在你和我一起破了打生桩案的份上,我不和你斤斤计较。”
*
苏世遗的伤养得差不多,三人便启程准备回无极宗。
天刚泛起鱼肚白。
三人下楼,都已经跨出客栈,昭栗忽然停住脚步,往回走:“师兄师姐,等我一下!”
昭栗气喘吁吁地跑到镜迟客房门前,抬手想要敲门,又顿住。
这么早,一般人还在睡觉,这样突兀地敲门会不会打扰到他?
犹豫期间,门从里面被镜迟拉开。
少女仰头看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杏眼圆懵,小脸泛着粉红。
镜迟让开一点,昭栗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师兄师姐还在客栈外等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回无极宗,马上就走。”
周围寂静一刻。
昭栗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解救你的族人,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我这一次回无极宗,会去藏书阁翻阅古籍,找到办法就立即来寻你,你会一直在云渡城吗?我该怎么联系你?”
镜迟牵起昭栗垂在身侧的手,将她掌心摊开,指尖随意勾勒几笔,一只小巧精致的海螺便悄然浮现。
他道:“你如果想要找我,就对着这个海螺说话,我能听见。”
昭栗半信半疑地抬眼:“当真?”
镜迟:“当真。”
昭栗转过身去,将海螺拢在掌心,极轻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又倏然回眸望向他:“方才我说了什么?”
镜迟抬眸,平静地重复:“镜迟是小气鬼。”
昭栗眼里漾开笑意,将海螺仔细收进包袱:“这下我可放心啦,那我走了?”
“嗯。”
昭栗下了楼,与苏世遗叶楚楚汇合。
路过客栈的那颗棠花树,昭栗下意识抬首,望向棠花树旁的窗户。
那扇窗依然敞着,少年俯身,双肘撑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昭栗笑着对少年招了招手。
苏世遗持剑敲了下昭栗脑袋:“看路。”
17. 深海封印
朝歌山清幽静谥,白云随风飘荡,舒卷自如,泉水淙淙。
小悠泉不深,水很清,泉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赤脚踩上去特别舒服。
到了季节,小悠泉的鱼跳得老高,往瀑布上跃。
昭栗自幼时会拉弓起,常常随储师兄在小悠泉射鱼。
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竹子做的弓,配上几支竹子削成的箭,凝神瞄准,弓弦拉满,崩然松手。
嗖!
箭锋破开水面上笼罩着的绵密水雾,射中往瀑布上飞跃的游鱼。
“小师妹箭术又精进不少!”储师兄撸起裤脚站在水里,弯腰捡起,连箭带鱼扔给昭栗,“这么肥一只!”
昭栗稳稳接过,笑道:“还是储师兄教得好,我七岁就跟着你来小悠泉抓鱼了!”
储师兄爽朗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师妹!”
昭栗拔出竹箭,粗略数了一下鱼篓里的数量,五条,昭栗将手里这条也扔了进去,六条。
昭栗提着鱼篓,朝泉水中心的储师兄喊道:“储师兄,你们继续抓,我走啦!”
一听昭栗要走,周围几个抓鱼的师兄连忙围了过来,纷纷劝道:“天还没黑,再抓一会儿。”
“就是就是,再抓几条!好不容易来一趟!”
储师兄也到了岸边:“往常你都是不天黑不走的,今个怎么了?”
昭栗看了眼天边暮色,说道:“我从藏书阁借了几本古籍,想早点回去研究一下。”
储师兄狐疑地打量着昭栗:“下山一趟是不是脑袋撞傻了,看书哪有抓鱼重要?再说,你以前不都是等你楚楚师姐来喊你,才回去的吗?”
“对啊对啊!再抓一会儿!”
于是昭栗就留了下来。
她知道,他们看不见楚楚师姐,是不会让她走的。
昭栗的鱼篓里装不下,就往低一辈的弟子的鱼篓里装,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也就八九岁的模样。
直到太阳完全下山,天边只剩晚霞,叶楚楚赶来小悠泉寻昭栗。
人一窝蜂涌了上去:“楚楚师姐!楚楚师姐来了!”
昭栗与叶楚楚隔着人山人海相望一眼,提起鱼篓往外走,在小悠泉的出口等她。
不多时,叶楚楚出来与她汇合。
无极宗分三派系,小剑篁剑阁、小苍峰医阁、小云崖法阁。
昭栗、叶楚楚和苏世遗便是小剑篁的剑修。
两人从小悠泉往小剑篁走,恰巧遇见方从小剑篁出来的齐阁主。
齐印周要照顾生病的夫人,鲜少出来走动,昭栗在这儿见到他,不免有点惊讶。
两人恭敬地道:“齐堂主。”
齐印周正低头思忖着什么,压根没注意到她们,直到两人出声问好,才回过神来:“是阿栗啊。”
昭栗点点头,关心道:“齐夫人的病怎么样,化蛇蛇胆练的丹药有没有用?”
齐印周微笑道:“好了很多,多谢你们。”
“不用客气,能帮到齐夫人我们也很开心。”昭栗从鱼篓里挑出两条又肥又大的鲤鱼,“我刚从小悠泉抓的,鲜活的,齐堂主带回去给夫人熬汤养身体!”
齐印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说道:“当年就应该跟你爹爹打一架,把你抢来小苍峰,你爹爹根本就不知道疼你。”
昭栗弯了弯眼睛。
她觉得爹爹对她还是挺好的,就是陪伴少了一点。
譬如第二日,昭剑白就为昭栗熬了一锅春笋排骨汤。
昭栗坐在饭桌前,等着昭剑白将排骨汤端上桌,昭剑白帮昭栗盛完汤,又将汤匙递给她。
昭栗尝了一口。
昭剑白微微扬眉:“怎么样?爹爹的手艺没有退步吧?”
昭栗委委屈屈地道:“爹爹可还记得上次给阿栗熬汤,是什么时候?”
昭剑白见昭栗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下撇,眼眶湿润,像是随时都要滴下泪来。
昭剑白斩杀过上千只妖,处理过无数紧急情况,对着要哭的昭栗,还总是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哄。
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句:“都是爹爹不好。”
昭栗诡计得逞,露出个笑容:“算啦算啦,谁让你女儿宽容又大度呢。”
她一说话,晶莹剔透的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昭剑白给她擦掉眼泪,语气也不知是责备还是心疼:“装得还挺像。”
昭栗感受到粗糙的拇指滑过脸颊,那是常年拿剑留下来的老茧。
她是有点难过的,她想诉说委屈,但她又不想爹爹为难,所以只能用玩笑话的方式发泄一下。
发泄完了,昭栗就安安静静地喝汤。
昭剑白陪了她一会儿,说道:“你慢慢喝,我给你受伤的师兄送点过去。”
昭栗撇撇嘴,首席大弟子就是不一样,和普通弟子待遇完全不同,普通弟子哪能享受此等殊荣。
两个执勤的弟子,在院外扫地,被一阵香味吸引进小厨房。
宋天珩扛着扫把进来:“小剑篁非饭点不可进厨房偷吃,我倒要看看是谁把小剑篁的规矩抛在脑后!”
陆子凌提着簸箕紧随其后:“三个选择,一,我告诉师父,二,我告诉师父,三,给师兄们吃两口。”
昭栗放下碗,眨了眨眼,瞄了下砂锅,说道:“还剩一碗汤,要喝吗?”
宋天珩双眼放光,坐到昭栗对面:“小师妹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昭栗点了点头:“前两天。”
陆子凌去瞅那汤,被宋天珩捂住脸。
宋天珩:“师父给你做的?”
昭栗:“嗯。”
宋天珩:“好喝吗?”
昭栗:“挺好喝的。”
陆子凌掰开宋天珩的手,叹息道:“我们就没有这等口福。”
昭栗说道:“还剩一碗,师兄们喝吧,我已经饱了。”
受伤的苏世遗可以喝,那扫地的其他师兄也能喝。
昭栗起身:“我去给师兄们拿碗。”
宋天珩倾身,拉着昭栗坐下:“害,不用不用,还麻烦你多洗一个碗,师兄们用你的碗就行,我们又不嫌弃你。”
昭栗把最后一碗汤盛了出来,推给他们。
陆子凌:“谁先喝?”
宋天珩:“我先喝。”
陆子凌:“凭什么?”
宋天珩:“那你问个蛋,老规矩。”
两人在昭栗面前猜起了猜丁壳,经过一番不分上下,酣畅淋漓的角逐后,陆子凌胜。
宋天珩提醒道:“悠着点。”
陆子凌不耐烦道:“我知道。”
陆子凌仰头灌下,咕噜两口,将碗倒扣过来,一抹嘴巴,赞叹道:“不愧是师父的手艺!”
昭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宋天珩怒道:“你喝完了?!”
“昂。”陆子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宋天珩:“那我呢?”
陆子凌:“再盛一碗。”
宋天珩就快要爆发,咬牙切齿:“本来就只剩一碗。”
“什么?!”陆子凌佯装惊讶,“我以为小师妹把我们俩的分开盛了!”
宋天珩拳头挥了上去:“你装尼玛呢!”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从小厨房打到了院外。
“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先喝!”
“愿赌服输,输不起就别玩。”
这两人打得激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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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在一旁想劝架,却无从下手。
昭栗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拿一个碗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她索性也不劝了,就在一旁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打完。
因为太愤怒,谁都没注意到转角走来的闻伯岱闻师叔。
“老子是输不起吗?是你不讲诚信!”
“我他娘的都说了,我不知道小师妹全盛给了我!”
昭栗表示,我一开始就说了只剩一碗。
倏忽,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扭打的两人分开。
昭栗看清来人,略显惊讶。
真是奇怪,无极宗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先有齐堂主拜访小剑篁,后有闻伯岱出关。
闻伯岱是小剑篁最高深莫测的剑修,常年闭关,没人知道他的灵力有多深厚,也不清楚他的脾性怎样。
宋天珩和陆子凌吓得脸色惨败。
三人拱手道:“闻师叔。”
闻伯岱冷声道:“小剑篁禁止私下斗殴!”
许是闭关多年不曾说话,闻伯岱语气奇怪得很。
昭栗指甲都掐进手心,她拉耸着脑袋,余光瞥见宋天珩和陆子凌狠狠掐着大腿。
“若是再打架,我滴巴掌即将呼在你们滴脸上!”
三人彻底没绷住,偷偷笑出声来。
闻伯岱目光扫视一圈:“你们三个!打扫藏书阁三天,不许吃饭!”
待闻伯岱走远后,三人才敢抬起头来。
宋天珩愧疚地说:“小师妹,连累你了。”
昭栗摇摇头。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不尊敬闻师叔!
只是人的笑,很多时候是控制不住的。
三人丧气地朝藏书阁走。
无极宗的藏书阁巨大无比,四面石壁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书,中间耸立着一旋转石柱,也都是书。
抬首望去,一眼似望不到顶。
若是没有灵力,想要在藏书阁找一本书,大概需要一个月。
昭栗全当自己是因祸得福,三天都泡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也许能找到与鲛人封印相关的蛛丝马迹。
闻伯岱还是闭关太久,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打扫藏书阁根本算不上惩罚,没人监督,三人悠闲得很。
陆子凌躺在剑上,手持鸡毛掸子,掐剑诀,剑在空中飞行,他手中的鸡毛掸子便扫过书架。
昭栗坐在剑上,晃荡着双脚,翻了一本又一本古籍,有关鲛人封印的没看见,各路上神的八卦倒是不少。
宋天珩御剑飞到昭栗身边:“小师妹你想卷死我们吗?”
昭栗没有说话。
宋天珩瞥了眼纸页上的内容:“我感受到龙傲天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他的泪珠滴在我的颈窝,快要把我的魂魄烫穿,我听见他那低哑又磁性的声音‘我龙傲天,此生此世,只爱凤九卿一人,黄泉碧落,永不分离。’……”
昭栗又翻了一页。
宋天珩继续读:“我拼命挣扎,然而只是徒劳无功,低阶小鬼怎么能挣脱上神的怀抱,这个我爱了几百年的男子,他竟然在为我落泪……”
昭栗将书放回去,皱眉道:“神怎么可能与鬼在一起,神进入鬼界,神格会受到压制,痛苦不堪。鬼长时间离开鬼界,脱离鬼界管辖,会变成孤魂野鬼,能不能再投胎都是问题。”
总而言之,就是好扯。
宋天珩摸了摸下巴:“我哪天要是飞升,定会找个漂亮的小仙子,谁成神了还和鬼在一起?龙傲天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昭栗说道:“即使存在,也不是个好男人,身为上神,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死后才追悔莫及,那他的爱也太轻贱了。”
“渣男!”宋天珩嘱咐道,“小师妹你不要找这种男人。”
18. 深海封印2
昭栗重重地点头。
陆子凌突然嗷了一声:“好饿啊!”
这是三人进入藏书阁的第二天,他们还没达到辟谷的境界,就硬生生挨着,上一次吃饭还是那碗汤。
昭栗建议道:“陆师兄,饿了就睡觉,亲测有效。”
陆子凌埋怨道:“无极宗的弟子就这么不好学?这两天竟然没人来藏书阁看书!”
话落,藏书阁那扇巨大的门便被推开,那人还没进来,先唤了一声:“阿栗。”
昭栗眼睛一亮,在宋天珩和陆子凌艳羡的目光下,御剑向门口飞去。
见苏世遗提着食盒,昭栗从剑上跳下来,伸手去够食盒,苏世遗却将食盒抬高。
昭栗落了空,茫然看向他:“师兄不是来给我送吃的?”
苏世遗正色道:“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被闻师叔罚在藏书阁。”
昭栗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的,跟苏世遗说得清清楚楚,苏世遗才将食盒给她。
昭栗看着食盒里形态各异的酥饼,有些犯难,最终挑了块桃花酥送进嘴里。
苏世遗垂眸看她:“好吃么?”
昭栗笑盈盈道:“好吃。”
宋天珩抱怨道:“大师兄偏心。”
苏世遗:“滚过来。”
陆子凌:“大师兄偏心。”
苏世遗:“你也滚过来。”
无极宗事务繁忙,爹爹不常能陪她,昭栗算是苏世遗师兄带大的。
她的剑术,一半是师兄教的。
小剑篁有两名弟子已达宗师境界,其一是大师兄苏世遗,其二便是小师妹昭栗。
第三日,宋天珩和陆子凌都偷起懒来,趴在藏书阁的书案上睡觉,昭栗还在翻阅古籍。
碧落伞幻化成鸡毛掸子,打扫藏书阁,神器通主人心意,不需要主人一直用灵力驱动。
昭栗看得犯困,便躺在剑上小憩。
藏书阁一时寂静无声,少女腕间手链流转着浅浅的蓝色光芒。
倏忽,华光向书架窜去,鸡毛掸子见状格挡,七八个回合后,华光趁机锁定架上古籍,抽出,书本掉落。
古籍不偏不倚地砸在宋天珩背上,宋天珩吃痛大叫:“靠——”
昭栗和宋天珩被这一声惊醒。
陆子凌抄起手边抹布,往宋天珩方向扔去,骂道:“见鬼了你,叫啥?!”
昭栗御剑回到地面,询问道:“陆师兄怎么了?”
宋天珩拿起背上的书,眼珠子左右转动着,审视两人片刻,说道:“谁拿书砸我?”
昭栗摇头:“不是我。”
宋天珩盯着陆子凌。
陆子凌立即不满大叫:“我打你还要趁你睡觉?”
鸡毛掸子飞到三人中间,躺平,转了一圈,停下,指向昭栗。
昭栗愣了愣,苍白地解释:“真不是我。”
陆子凌抱胸,说道:“小师妹你不乖哦,你的神器也会污蔑你?”
昭栗看向鸡毛掸子。
定是一直让它打扫藏书阁,憋出怨气来了。
昭栗:“碧落。”
鸡毛掸子重新回到昭栗手腕。
藏书阁的大门的被打开,负责看守藏书阁的师姐道:“三天已到,师弟师妹们可以离开了。”
宋天珩起身,将书塞进昭栗怀里,揉了揉她脑袋:“师兄又不会怪你。”
昭栗:“……”
可是真的不是她呀。
藏书阁师姐见宋天珩等人走后,昭栗还留在这里,便问:“师妹不离开吗?”
昭栗举了下怀中的书:“我看会儿书就离开。”
书阁师姐忽然握住昭栗手腕:“师妹,你这手链好新奇好漂亮,哪儿买的?”
昭栗浅浅笑道:“朋友送的。”
“朋友?”书阁师姐狐疑地打量着她,“山下认识的新朋友?”
这眼神说不出来的怪,昭栗被看得发毛,还是点点头。
书阁师姐拿肩膀撞了下昭栗的,打趣道:“男子还是女子?”
昭栗如实道:“男子。”
书阁师姐嘴角上扬,拖了长长的尾音:“噢——,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看书。”
藏书阁有两排书案,从头一直延伸到尾,这书案共有三层,空中还悬着两层。
昭栗御剑到第二层,她常去的位置,书案上放着她还没来的及看的几本古籍。
昭栗盘坐在悬空的蒲团上,随手翻着宋师兄临走塞进她怀里的书,记录的是遥远的上古故事。
天上白玉京创立之时,祖神的妻子被妖魔联军抓走,封印在黑水之渊,祖神为救爱妻,独闯黑水解除封印,所用神器便是月下飞天镜。
找到了!
昭栗一激动,险些从蒲团上摔下去。
之所以激动,不仅是因为找到了帮镜迟解救族人的办法,更是因为她知道月下飞天镜,就在无极宗!
昭栗赶往宗主居所,果然没见到爹爹。
执勤的师兄说宗主出门办事,大概天黑才能回来。
昭栗坐在檐下等,想好了一系列说辞。
比如要怎样和爹爹解释镜迟的身份,才能不使他老人家惊讶;解释为何要帮镜迟,才能说服爹爹借出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世代守护的神器,必定很重要。
很晚的时候,昭剑白才披着夜露回来,昭栗已坐在檐下睡着,昭剑白从屋内拿出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身上。
昭栗迷迷糊糊地睁眼,抬首朝他笑:“爹爹。”
昭剑白颔首:“去屋里说吧。”
昭栗跟在昭剑白身后,说道:“爹爹,你知道我这次下山遇见什么了吗?”
“蛛树、化蛇、打生桩。”昭剑白将昭栗带到窗边坐下,“你师兄都和我汇报过了。”
“是,但不全是。”昭栗故弄玄虚地说,“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昭剑白抬眼问:“什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
昭栗认真道:“当然是好人,他帮我们斩杀了蛛树,和我们一起前往羽山,还和我一起破了打生桩案。”
“是他啊。”昭剑白沏了两杯茶,顿了顿,又倒掉一杯,换成热水递给昭栗,“你师兄和我说过了。”
昭栗一怔。
师兄怎么什么都先一步告诉爹爹?
这样显得她的故弄玄虚很傻。
昭栗喝了口热水:“但有一件事您一定不知道。”
昭剑白:“什么?”
昭栗轻声道:“他是鲛人。”
昭剑白并没有很惊讶,只是问:“鲛人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重点。”昭栗郑重地道,“宗主,昭栗想向您借月下飞天镜一用,帮助镜迟的族人离开深海封印。”
昭剑白慢悠悠地喝茶。
昭栗见他一直不回答,焦急地等他不慌不忙地喝完茶,才道:“爹爹?”
昭剑白看着昭栗说道:“阿栗,爹爹问你,你为什么要帮他的族人离开深海封印?”
少女目光坚毅:“因为我说过要帮他的。”
“爹爹问的不是这个。”昭剑白摇头,“而是你为什么想要帮他。”
昭栗低声道:“他太孤独了,鲛人族只有他离开了封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昭剑白:“善良是好事,可鲛人族乃是犯错,才被众神封印,贸然解除封印,怕是不妥。”
昭栗:“爹爹,您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昭剑白无言。
昭栗皱眉:“若他们真的有错,为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他们犯的什么错,究竟是天界上神不屑透露,还是不敢透露。神,未必全然是对的,否则也不会有堕神的存在,鲛人族,也未必是错的。”
藏书阁的古籍说,鲛人的平均寿命在八百至一千年,可鲛人族已经被封印了三千年,即使曾经的鲛人族有错,现在的鲛人族也是无辜的。
沉默半晌,昭剑白问:“你能安然把月下飞天镜带回来吗?”
昭栗眸光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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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
昭剑白在昭栗周身下了个法阵:“你若是遇到危险,这个法阵会立刻将你传送回无极宗,如果你和月下飞天镜只能二选一,爹爹希望是你回到无极宗。”
“放心吧,爹爹。”昭栗将最后一口热水喝完,“镜迟他人很好的,不会跟我抢月下飞天镜。”
族人救出来后,月下飞天镜于镜迟而言,没有用处。
昭剑白叮咛道:“人心难测。”
昭栗笑得灿烂:“我知道啦,爹爹晚安。”
*
几日后,昭剑白从聚宝阁取出月下飞天镜,交给昭栗,昭栗双手接过,骤然有种奔赴大道的使命感。
回无极宗这么久,都没尝试用海螺和镜迟联系过,不知他现在还在不在云渡城。
下山途中,昭栗尝试着对海螺说话:“镜迟。”
昭栗拍了拍额头。
当时只顾得怎么联系镜迟,也没说镜迟要怎么回应她。
罢了罢了。
昭栗打算一口气把话全说完,就定在原先的客栈见面,她再将海螺靠近,便听见一阵很细微的潮水声。
昭栗将海螺贴在耳边,内部传来少年干净明亮的嗓音。
“我听得见。”
是镜迟的声音。
这不比无极宗的传讯口令方便多了!
昭栗又对着海螺说了句:“月下飞天镜我已经拿到了。”
少年说:“我在云渡城的客栈等你。”
在进入云渡城前,昭栗还是给月下飞天镜下了个术法,能让她相隔万里唤回神器。
无极宗的神器,不能因她相信谁,就毫无防备地借给谁。
客栈内,镜迟拿到神器,微微扬眉。
神器被下了术法,灵力源自眼前人。
镜迟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昭栗吃饭吃得认真。
上次陪她在酒楼也是,她很少会在吃饭时说话,总是一副对食物很虔诚的模样。
会下术法,知道防备人,也没有很蠢。
昭栗放下筷子,喝了口清茶:“不知道能不能帮你解救你的族人,你先拿回去试一试吧。”
她也只是看书上说,祖神拿它解开黑水封印,至于能不能解开沧海封印,昭栗心中也没底。
镜迟:“无极宗这么容易就同意你把神器借给外人?”
“不容易啊。”昭栗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我劝了我爹爹好久。”
镜迟没说话。
于他而言,于沧海子民而言,岂止是不容易。
昭栗浅浅一笑:“再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帮助朋友是应该的。”
镜迟不置可否:“我等会儿就离开,你在客栈的吃住,记我账上。”
昭栗拒绝:“不用,我爹爹给过我银子。”
她不想因为朋友有钱,就故意占朋友便宜,哪怕镜迟看起来,不像缺这几两银子的模样。
镜迟看着她,有几分失神。
总说她蠢,那是因为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天真纯粹的人,然而事实就是,她纯粹、善良、可爱。
亲人的关爱、朋友的陪伴,她什么都不缺。
就连那手链,在碧落玉镯的对比下,都显得黯淡无光。
镜迟突然道:“手。”
昭栗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怎么了?”
镜迟的手在她掌心上方短暂停留片刻,移开,昭栗手心赫然出现一条粉色的大尾巴小鱼。
昭栗惊奇地道:“这是什么?”
镜迟低眸:“这条小鱼是我的神识所化,它能够带你去很多地方,我去过的地方,它都记得。这几天,你一个人若是在云渡城待得无聊,可以让它带你去玩,不用怕我找不到你,它在你身边,我就能感应到你。”
粉色小鱼在昭栗手心转了两圈,吐出一连串五光十色的泡泡。
昭栗拿指尖碰了碰它的头:“我会不会把它养死啊?”
“不会。”镜迟道,“神识通主人心意,我活着它就在。”
19. 深海封印3
云梦泽在遥远的东边,不知道他这一趟往返需要多久。
昭栗趴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铺洒,把少女本本就清秀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可爱,小鱼在她指尖缠绕。
她逗着它玩:“你是镜迟的神识所化,那你知不知道镜迟在想什么?”
小鱼静默地浮游。
昭栗轻声说:“深海封印解除,不再需要他四处流浪寻找破解封印的办法,他的族人都在云梦泽,他是不是也会待在云梦泽?无极宗离云梦泽好远的。”
小鱼追着昭栗的手指转圈,尾鳍漾开细碎的光。
“镜迟把你送给我,是不是希望你能带我去找他?”昭栗枕着手臂,叹息道,“可惜我不能经常去找他,身为无极宗的弟子,我要为天下百姓斩妖除魔。”
“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有一天我垂垂老矣,他还是少年模样,那还是不要见了吧。”
小鱼倏地激动起来,绕着她飞快游转。
昭栗被它逗笑:“你是不是也觉得客栈好无聊?你带我去觉海寺吧。”
镜迟没有说过他朋友是哪个佛寺的,昭栗只是猜测,黑莲花墓既然建在云渡城外,墓主人生前应该也居于附近。
方圆几百里,唯有觉海寺这一处佛门清净地,如果小鱼能引她去觉海寺,那位令女魔头幡然悔悟的佛子,多半便出自此寺。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让满手血孽之人放下屠刀。
觉海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昭栗随着人潮踏入山门,佛殿前却传来压抑的呜咽,那人跪在菩萨面前,哀哀痛哭不肯起身,良久,在几位和尚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才慢吞吞起身离开。
她第一次来佛寺,哪哪都觉得新奇。
天色渐沉,香客散去,晚风捎来周边村落炊烟的气息。
昭栗跃下石阶,腰间银铃清泠作响。
神识小鱼不能离宿主太远,随着她起落的节奏在空中轻轻跃动。
尘世的喧嚣与她格格不入。
有人在她身后停住脚步。
少年定定望着她的背影,眼前浮现鲛人族挣脱海底炼狱的景象,铁链崩裂,族人接连破水而出,浪涛欢呼震天。
那一刻,他却感到某种空茫。
寻找月下飞天镜的路途太深刻漫长,以至于完成使命的那刻,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仿佛一直指引前路的灯塔骤然熄灭,四野只剩迷雾弥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该前往何方。
铃铛声停。
迷雾渐渐飘散,少女转过身来,对他绽开笑意。
这世界突然放晴。
镜迟常常暗自较劲,嘴硬心也硬。
许是流浪太久,他这个人没什么安全感,不擅长相信,更习惯试探,幸运的是,那个人如此真挚热烈。
喜欢一个天真的人族女孩,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修士五感敏锐,昭栗听出镜迟的脚步声,转身问道:“成功了吗?”
“成功了。”镜迟幻出月下飞天镜隔空还她。
神器缓缓落回她掌心,昭栗弯着眼睛道:“跳下来。”
镜迟信步闲庭地走下阶梯,被拒绝的昭栗也不在意,自顾自跳下阶梯。
觉海寺院内,有一面刻着佛经的墙,不少百姓围在那儿以手抚字,神情虔诚。
昭栗再次来到那面字墙前,对镜迟道:“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看好多人在这里摸,应该挺灵的。”
镜迟淡淡地道:“我不信这些。”
昭栗疑惑:“你没有愿望吗?”
“你不是已经帮我实现了?”
好听的嗓音不紧不慢地飘进昭栗耳中。
昭栗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说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少年无声地盯着她。
风带着淡淡的暮春气息,正是山花绽放的好时节,天空没有星子,少女双眸柔软明亮,是四周唯一的明灯。
良久,镜迟才道:“你可以试一试。”
昭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解救族人,就是他的唯一所求。
昭栗认真思忖片刻:“我没什么想要的。”
镜迟忽然问:“不想飞升?”
昭栗随口应道:“当然想啊。”
飞升成神,是每个修者的终极目标,昭栗也不例外。
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不是每个修者都有这么好的气运,能够飞升的修者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昭栗叹气:“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实现的。”
“我观察过你的灵根。”镜迟道,“只要潜心修炼,飞升于你而言并非难事。”
昭栗一怔,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潜心修炼”这四个字,都快被无极宗的老前辈说烂了,然而无极宗上一次有人飞升,已经是好多年前。
她望向镜迟,少年神色从容,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晚风猎猎,面对她狐疑的打量,镜迟一言不发,鬓边发丝被微风轻抚,是不带一丝女气的精致清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冷和欲。
昭栗打量着打量着,就走了神。
镜迟抱臂,轻笑一声。
昭栗蓦地回神,脸颊微热,嗫嚅道:“回客栈吧。”
刚离开一步,栖息在昭栗胸口的小鱼飞出,往字墙上跳跃。
昭栗伸手抓它:“别撞墙呀!”
镜迟:“它想摸‘智’。”
昭栗微愣片刻:“你怎么会知道?”
镜迟加重了字音:“它是我的神识。”
所谓神识,由主人的灵魂力量凝聚而成,携带主人的意志和思想,是灵魂最纯粹干净的一部分。
昭栗怀疑:“可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镜迟语气淡淡:“也许是和你待得太久,受你的思想熏陶。”
昭栗眼眸亮了亮,举起手,小鱼绕着她的手,往“智”字上跳跃,不够高,昭栗跳了两下,还是差了一截距离。
昭栗抿唇。
是个有志气、积极向上的小鱼。
可惜你的宿主矮了那么一点。
昭栗掐灵诀:“小鱼,你等一下。”
镜迟虚虚靠着字墙,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佛门讲究心诚则灵,你若是借助灵力,就不灵了。”
昭栗苦恼地道:“那怎么办?我碰不到呀。”
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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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她。
周遭寂静无声,昭栗也看着他,仿佛要被吸进这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中。
昭栗双眼清澈,不掺一丝污秽杂质:“你能不能帮一下我?”
不知是未听清还是有意,镜迟反问:“抱你一下?”
昭栗回想起小时候,小剑篁的剑只摆在各位师兄师姐能顺手拿到的高度。
彼时的昭栗已经不屑于用木剑练习,她踮脚去拿剑架上的铁剑,有乐于助人的师兄将剑拿下递给她,小昭栗说谢谢却不接,偏要自己伸手去够。
少年苏世遗走过来,双手托住她腰侧,稳稳举起,他微笑着对那人说:“我师妹性子倔,勿怪。”
暮色沉静,花野温柔。
鬼使神差地,昭栗轻轻点头:“嗯,抱我一下。”
镜迟悠悠地看了她一瞬,将她手臂引到自己肩上,俯身揽住她膝弯稍上处,几乎是以一种扛的形式,单手把她抱了起来。
昭栗抬手贴近“智”字。
小鱼兴奋地在昭栗指尖饶了两圈,往字上跳跃,古有鱼跃龙门,鱼跃字墙倒是第一次见。
镜迟将她放下,小鱼乖顺地回到她胸口。
昭栗的目光落在少年透红的耳尖上,没头脑地说:“我师兄抱我不是这样的。”
镜迟皱眉:“你师兄怎样抱你?”
两人离开佛寺,往客栈方向走去,西斜的金阳打在少年人的背上,发丝都被照耀得熠熠生辉。
昭栗想了想:“他是从背后抱住我的腰,把我举起来。”
镜迟稍稍思索一下,脸色阴沉,语气不善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要你师兄帮忙?”
昭栗略微气恼地解释:“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我拿不到剑架上的剑,才要我师兄帮忙的。”
这人脾气真是古怪。
方才还相处得好好的,这时候又来阴阳怪气她。
昭栗深吸口气,才不与他计较,转移话题:“大海是什么样?是不是很神秘?海底会有很多很多鱼吗?”
镜迟冷不丁道:“你师兄没带你去看过?”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无法忍受这阴阳怪气的两句,昭栗被折腾得窝了一团火,没好气地道:“不想和你说话了!”
昭栗快步与他拉开距离,脑后发带被风吹起,轻柔抚过少年下巴。
镜迟唇角弯了弯,大步追上,拉过她的手臂拽向自己,昭栗甩开他的手。
镜迟再拽,昭栗再甩开。
镜迟再拽,昭栗再想甩开,却措不及防地被他用灵力圈住,飞起落在他身边。
少年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靠近点,我告诉你,大海也没那么神秘……”
*
没过两日,昭栗便收到了昭剑白的传讯,问她事情结束了没,话里话外催她回无极宗。
昭栗腹诽爹爹算的可真准。
不过的确在山下待了不少时日,也应该回去。
昭栗又一次认真和镜迟道了别。
她一直这样,总是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包括告别。
满窗的海棠花在风中颤颤巍巍,昭栗忽然被他拉住手,困惑地道:“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20. 深海封印4
镜迟抓得很紧,在短暂的片刻后,沉默地松开了手,摇摇头。
最初对她的利用欺骗,他不敢说。
自始至终,卑劣的只有他一个人。
昭栗歪头看他:“那,下次再见?”
镜迟轻声道:“下次再见。”
少女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下次再见!”
*
以往昭栗在小剑篁,谁都难见,就苏世遗师兄不难见,他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带着弟子练剑。
昭栗想找到他,只需要每天按时上早课。
这天清晨,昭栗提着剑左顾右盼,也没看见苏世遗的身影,带领弟子练剑的是二师兄。
昭栗小声问身边的宋天珩:“师兄去哪了?”
宋天珩嬉笑着道:“师兄不就在你面前吗?”
在无极宗,昭栗只称苏世遗为师兄,叶楚楚为师姐,称呼其他的师兄师姐,必要在前面加上姓氏或排序。
昭栗道:“我问大师兄。”
“大师兄啊……这两日确实没见到大师兄,许是捉妖去了。”宋天珩侧首问道,“陆子凌,你见到大师兄了吗?”
陆子凌挥剑向宋天珩身前刺去,宋天珩后仰避开,回身给陆子凌一脚,后者早有预料地躲开。
一番切磋后,陆子凌才道:“大师兄不在,应该是去捉妖了。”
法阵的反噬不容小觑,苏世遗的伤尚未痊愈,昭栗了解她爹爹,绝不会让他宝贝大弟子带伤捉妖。
更何况,从小到大,苏世遗每一次离开无极宗捉妖,都会提前和她说,但她下了山,苏世遗来不及跟她说,亦在情理之中。
早课结束,乌泱泱的人群便将昭栗围了起来。
“小师妹,这是我写给楚楚师姐的,麻烦你转交给她!”
“这是我写的,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还有我的!!!”
小剑篁的弟子都住在舍堂小院,两人一间,昭栗和叶楚楚住在一起。
这种场面,昭栗早已见怪不怪。
昭栗收了一沓情书,回到舍堂小院,放在叶楚楚的书案上。
下个月就是小剑篁一年一度的劈柴大赛,叶楚楚除了日常执勤外,还要组织比赛,白天不在舍堂小院。
昭栗觉得,对于不喜欢你的人来说,情书是最没用的东西,倒不如一块点心来得实在。
对于喜欢你的人来说,不需要情书,半句话,也足够回味很久。
晚饭后,昭栗被宋天珩陆子凌两位师兄,拉着商讨比赛组队一事,回到舍堂小院已经很晚。
她轻轻推开门,进屋关门,找到自己床铺,躺下闭眼休息。
叶楚楚还没有睡,床头燃着一根蜡烛:“阿栗,刚刚你不在,你的海螺响了。”
昭栗猛然睁开眼。
海螺不方便带在身上,在小剑篁,昭栗一直把它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一伸手便能摸到。
昭栗拿过海螺,借着月光仔细瞧。
海螺从未主动响过。
这是镜迟第一次主动找她。
昭栗侧身,把海螺贴在耳边。
云梦泽的浪潮声跨越万里,通过海螺传到无极宗,同时传来的还有少年的声音。
镜迟说,七日后是他的海神祭礼,邀请昭栗前往云梦泽参加。
海神祭礼?
镜迟是生活在沧海的鲛人,昭栗猜测,海神祭礼是他家乡的一种传统仪式。
昭栗再想听一遍,便只有浪潮声了。
真是吝啬啊。
昭栗暗暗地想,连话都不舍得多说几句。
翌日一早,昭栗提起这件事,遭到了昭剑白的强烈反对。
昭栗不理解:“月下飞天镜爹爹都能借给镜迟,为什么他的祭礼我不能去?”
昭剑白瞅她一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月下飞天镜是你以朋友的身份借给他,海神祭礼你以什么身份去?阿栗,你是人类,不是鲛人,你无法进入沧海。”
昭栗想也没想就道:“镜迟会想办法的呀。”
按照镜迟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既然邀请她去云梦泽,就一定会帮她进入沧海,他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男子。
昭剑白语重心长地问:“阿栗,你可知道何为海神?”
昭栗摇了摇头。
“海神是天神,出生便自带神脉,是天选之子,他不需要修炼,只要神脉苏醒,完成祭礼,得到海神杖的认可,便是同上界一般无二的神,神的寿命可长达数万年。”
昭剑白继续说道:“而人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你只是他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片刻,沧海一粟。”
昭栗垂下眼睫,神情沮丧。
昭剑白:“听爹爹的话,乖乖待在无极宗,最好也不要和他再来往。”
阳光下,少女的眼眸剔透莹润。
昭栗认认真真地说:“很多朋友都是阶段性的,我不需要朋友长久地记得我,只要他在某一天午后想起我,觉得结交我是个正确的选择就好。”
“说不定我日后飞升,也有数万年的寿命。”
昭剑白笑了笑。
他女儿倒是挺有志气。
“爹爹给你一个机会。”
有戏。
昭栗弯起眼睛,等他的下一句。
“下棋赢了我,我就让你去。”
没戏。
昭栗底气不足:“能不能换一个?”
拜托,从小到大,她下棋从没赢过面前这个老狐狸!
一次也没有!
昭剑白板起脸:“遇到这点困难就退缩,你只能为朋友做到这份上吗?”
昭栗挺直背脊:“下就下!”
昭栗咬了咬唇,身子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刚要落子,昭剑白“啧”了一声。
余光偷瞄了眼昭剑白,眉头轻皱,满脸的失望,昭栗犹豫地将棋子移到另一处上方,昭剑白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少女很紧张、很忐忑地落子。
像是怕她悔棋般,昭剑白紧跟着落子,说道:“你输了。”
昭栗弄乱棋盘:“再来再来。”
日头渐渐下沉,昭栗鬓角的碎发被她挠乱糟糟,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浅金色光芒。
昭栗:“再来!”
昭剑白:“爹爹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阿栗,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是一种成长。”
狡猾的老狐狸!
宗主寝殿只剩昭栗一人,她躺在蒲团上,胸口的小鱼游了出来,在她脸颊上方游动。
半晌,昭栗忽然坐直身子,小鱼撞上她鼻尖,在空中摇摇晃晃,就要摔下去。
昭栗伸手接住它:“抱歉啊,太激动了。”
她想到出去的办法了!
昭栗神色如常地来到宗门口,微笑着与路过的师兄师姐打招呼,正想要蒙混下山时,被执勤的守门师兄抬剑拦住。
昭栗眨了眨眼:“师兄这是何意?”
守门师兄:“宗主说了,没有他的许可,你不能下山。”
昭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爹爹同意我下山了,就在刚刚,我下棋赢了他。”
守门师兄淡淡地道:“小师妹说的是今天与宗主下的那三十几局吗?你一局也没有赢。”
昭栗神色恹恹地回到了舍堂小院,坐在窗边,若是强行闯出宗门,不出半日,她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叶楚楚发现她情绪低落,询问道:“怎么了?”
昭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下巴抵着手臂,闷闷地道:“镜迟邀请我去参加他家乡的祭礼。”
叶楚楚坐到她身旁:“师父不让?”
月光轻轻柔柔,昭栗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星空:“师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楚楚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吗?”
昭栗没由来地道:“师姐,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叶楚楚瞬间回过神来:“……什么?”
昭栗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我喜欢镜迟。”
叶楚楚讶然:“你和他才认识不久。”
“不是这样算的。”昭栗摇了摇头,“师姐你说过,心动是一种很模糊不清、难以形容的感觉,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
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不一样,她见识到了很多,以前从来不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出她对点心很纠结,所以买了所有的点心;因为她没看见一场烟花,为她放整整一个时辰的烟花;知道她想为亡魂打抱不平,带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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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训真正的罪魁祸首。
怎么会有人这么懂她。
她也会忍不住偷看他,一次不经意的对视,短暂的刹那,心底的涟漪却是很久很久,这场涟漪,会在某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
羽山湖底,西府海棠树下,她的心都像紧密的鼓点般跳动。
昭栗托起叶楚楚的手,贴上自己胸口,问道:“这是心动吧?”
叶楚楚低咳了几声,反握住她的手,向左边移了点,无奈说道:“心脏在这里。”
昭栗轻轻地道:“师姐,我觉得镜迟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送她手链,赠她一缕神识。
没有人会轻易把自己的神识交出去的。
叶楚楚若有所思,回想起在云渡城的客栈,她看见镜迟弯腰吻上昭栗。
她时至今日都不太敢相信,他那样冷漠沉静的人,竟然也会做出偷亲这种事。
叶楚楚轻声说道:“那你要问一问他。”
“嗯。”昭栗满眼期待,“所以我要下山去见他。”
叶楚楚:“你怎么下山?”
昭栗转了转眼珠,含笑道:“我记得明天是师姐执勤。”
熄了蜡烛,两人各自躺回床上睡觉。
午时,大部分弟子都去了饭斋吃饭,在外逗留的弟子很少,昭栗便是挑这个时候,从一条小道绕至宗门口。
执勤的弟子轮流去吃饭,宗门口只有叶楚楚一人。
无极宗的管理不算太严,弟子若想下山,向师父报备一下即可,叶楚楚想不通昭剑白为何不让昭栗下山,对此,她思前想后,理解成一位父亲的私心。
叶楚楚放她出宗门,叮嘱道:“每天都要给我传讯。”
“保证不会忘记!”昭栗笑意盈盈,“爹爹那边,还请师姐帮我瞒一下啦。”
叶楚楚眉眼带着几分浅浅的无奈:“不可以太久。”
昭栗点头:“十天之内,我一定回来,还要参加劈柴大赛呢。”
*
下山的途中,为了避开路上的弟子,昭栗走的一条鲜有人至的小径,到了山下,再御剑飞行,便不会被宗门的法阵探知到。
小鱼为昭栗带路。
昭栗来到了所有修者梦寐以求的、传说中的云梦泽。
云梦泽在人界,又仿若脱离人界。
人界多多少少沾染妖魔气息,而云梦泽灵气充沛,云海翻涌,更像是人间仙境。
进了云梦泽,小鱼悠哉悠哉地为昭栗引路,昭栗跟在小鱼身后,忽见几只色彩斑斓的灵鹿快速穿越山林。
她在书上见过,灵兽九色鹿。
没走多久,一片浩瀚的蓝色大海映入眼帘。
海岸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路上,镜迟通过海螺告诉昭栗,到了沧海自会有人接应她。
昭栗向他拱手。
泽元有样学样,不太熟练地拱手道:“你便是镜迟少主的朋友?”
昭栗点了点头,垂眸看他的脚。
他没有穿鞋子。
泽元脚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我是来带你进入沧海的,叫我泽元就行。”
昭栗收回目光,浅浅一笑:“我叫昭栗。”
泽元施法劈开海面,出现一道通向深海的冰梯。
羽山湖底的窒息感记忆深刻,昭栗有些犹豫:“直接下去吗?不用在我身上下个术法?”
泽元微笑道:“普通人需要,但你不需要。”
昭栗将信将疑地随泽元步下冰梯。
沧海之下,是比羽山湖底,更透彻、更静谧、更惊艳的蓝色,各色游鱼徜徉在深海,给安静无声的海底平添几分活气。
再往深处走去,便能看见座座宫殿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泽元介绍道:“那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甫踏进卫城,一座巨大的雕塑出现在眼前。
无数游鱼绕着雕塑转圈,不知疲倦。
那是一座鲛人少年的雕塑,似乎是年岁太久,雕塑的鱼尾坍塌了一半。
看上去,像是鱼尾断掉。
昭栗再仔细看,发现雕像的五官与镜迟有几分相似,便问道:“这是镜迟的雕像吗?”
泽元:“这是三千年前,上代少主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