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纨绔》
7. 补功课
7
不管怎么样。
两个干了坏事的小混蛋,都被家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钟宝珠收了心,待在房里,乖乖写功课。
又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屋里昏暗,元宝踮起脚尖,点起蜡烛。
钟宝珠则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整整齐齐、已经临好的八张字帖。
他张开双手:“元宝,快来看看!我努力一整天的成果!”
元宝捧着烛台,凑近一看,惊叹道:“小公子可真厉害!”
“那当然了。”钟宝珠扬起小脸,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这字写得,我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原贴,哪一张是小公子写的了!”
“那可不!”钟宝珠拍了拍胸脯,“爷爷跟我说过,他的太太太爷爷,就是汉末的书法大家,钟繇!”
“小公子是‘书法小家’。”元宝把烛台放在桌上,凑近前去,“我可得仔细看看。”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拦住他,“小心一点,烛花掉下来,要烧坏了。”
“好,我把烛台挪远些。”
钟宝珠举起一幅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都有点舍不得交上去了。”
他亲自把纸张卷起来,让元宝收进竹筒里。
“对了,元宝,我娘那边派人过来,喊我去吃饭了吗?”
“还没呢。”元宝道,“夫人听说,小公子这一整日都在写功课,特意命人炖了羊腿。羊腿肉厚,炖久一些也是有的。”
“唔。”钟宝珠点点头,撩起衣袖,“那我就——”
“再写一幅!”
“好嘞!”元宝大喜过望,连忙裁纸研墨。
钟宝珠提笔蘸墨,元宝把纸张摆正铺平。
正要写字,笔尖一顿,却又停住了。
元宝问:“小公子,怎么了?”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笔锋一转,写下四个小字。
——卯时,起床。
“小公子?”元宝不解。
钟宝珠另起一行,继续书写。
——辰时,临帖。
——巳时,策论。
——午时,午饭。
……
——子时,就寝。
钟宝珠写完最后一笔,潇洒提笔。
“怎么样?我的……念书计划。”
“嗯……”元宝摸着下巴,“这倒像是大公子的作息。”
“诶!”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这是我的!我的!”
他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
“我要是真照着上面写的来做,说不定能比我哥……”
“小公子怎么不说了?”元宝疑惑。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想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询问。
“是啊。宝珠,怎么不说了?”
钟宝珠下意识直起身子,但马上又蔫了下去。
他扭过身子,背对着门口。
偏偏外面的人还在敲门。
元宝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最后还是过去开了门。
钟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又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坐在案前,单手支着头,没有应声。
钟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对面坐下:“还生气呢?”
钟宝珠一点儿都不想理他,又换了只手撑着头,扭到另一边去。
“恼成这样,总憋在心里也不好。”钟寻温声劝道,“跟哥哥说说吧,好不好?”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大声说:“哥,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没错,我是装病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爷爷担心!不信你问元宝,我让他去喊你的时候,还特意让他避开爷爷!”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打算认错受罚了,我都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我伸错了手,你跟我说一声,我会改的!你怎么能觉得我是故意伸右手的呢?你怎么能说我‘偷奸耍滑’呢?”
钟宝珠张牙舞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我明明……只有一点点坏而已!”
钟寻耐心听他说完,随后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揖。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昂首挺胸站好了。
不能退缩!
钟寻道:“是哥哥不好,向宝珠赔罪了。”
“不过,哥哥绝对没有把你想得很坏的意思。当时不过是一时顺嘴,把话说快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抿着唇瓣,翘起嘴角,像小猫一样:“这还差不多。”
“那——”钟寻顿了顿,试探着问,“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嗯……”钟宝珠思考着,伸出手,“把你书房里的金麒麟摆件拿过来,送给我!”
“这个不行。金麒麟是他人所赠,不好转送给你。”钟寻温声道,“换一个。”
“那我要那两只玉雕的蟋蟀,还要你院子里那两盆牡丹花,还有那块波斯地毯。”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狮子小开口。
钟寻自然是无有不应。
“好,等会儿就让他们给你送过来。”
“还要你帮我写功课。”
“嗯?”钟寻皱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认真地看回去:“哥,你觉得呢?”
钟寻思忖道:“哥觉得,你没有这么坏,你只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对啦。”钟宝珠很满意。
“你饿不饿?收拾收拾,去爹娘院子里吃饭。”
“好。”
元宝端来温水,钟宝珠把脸上、手上的墨迹洗掉,又披了件大氅,就跟哥哥一起走了。
钟府一大家子人,每到正月十五,或是逢年过节,会一齐在正堂用饭。
平日若是无事,未免麻烦,各家就在各家院子里吃。
老太爷随和,不要儿子伺候,想谁了就喊过来,也很方便。
钟二爷和二夫人回都之前,老太爷最喜欢钟宝珠,常常喊他过去。
如今二儿子和二儿媳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喊他们更多一些。
钟宝珠也不吃味,只要爷爷高兴,他就高兴。
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一路来到爹娘院外。
院门两边,已经挂起了灯笼。
院子里也灯火通明,几个仆从端着碗盘,进进出出,来来去去。
钟三爷拿着书卷,就站在门外:“如此宽敞的屋舍,竟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哀哉哀哉!”
紧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端庄雍容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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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哉’去。”
这位就是钟三爷的妻子、钟府的三夫人,也是钟寻与钟宝珠的母亲。
她姓荣,原是安平侯府的幺女。
许多年前,钟三爷还是一个腼腆斯文、不会发火的读书人。
他十八岁参加科举,又去看榜。
结果被荣夫人一眼相中,带着家丁,一拥而上,就绑了回去。
安平侯府本来不大乐意,后来听说是钟府的三公子,大喜过望。
毕竟当时,老太爷与两个儿子已经出仕,钟府也算是蒸蒸日上的人家。
就这样,钟三爷与荣夫人成了亲,一年之后,有了钟寻。
八年之后,又有了钟宝珠。
荣夫人在家就是老幺,又是隔了这么多年,才生下的钟宝珠。
对他自然格外疼爱。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见了荣夫人,荣夫人也看见了钟宝珠。
“娘亲!”
“宝珠!”
母子两个跑向对方。
荣夫人亲亲热热地搂着钟宝珠,揉他的脸,捏他的手。
“娘都听说了,在屋子里写了整整一日的功课,手疼不疼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有点酸。”
“真是苦了我的宝珠了,瞧这小脸,都累瘦了。”
“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钟三爷就开了口。
“读一日书就能瘦,那我和寻哥儿不得瘦成人干了?没见你心疼过。”
“我怎么不心疼寻哥儿了?”荣夫人伸出手,也握住钟寻的手,“娘也心疼你。”
她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儿子,朝房里走去。
“走,咱们进去吃饭,别理他。”
话是这样说,但钟三爷还是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一家人不分席,就在一张桌案前坐下。
荣夫人张罗着,给两个儿子盛汤夹菜。
“快尝尝,娘特意让人炖的羊腿。知道宝珠不爱吃肥腻腻的,特意叫人把羊皮和肥油都剃了。”
钟宝珠双手捧着碗,撒娇似的说一声:“谢谢娘亲。”
钟寻亦是笑着应道:“多谢母亲。”
钟三爷沉默着,趁机伸出筷子,夹走一块羊肉。
动作慢了要挨骂。
“对了,还有这个。”
荣夫人站起身来,用木勺一舀,从盆里舀起一整根羊骨棒,“哐当”一下,砸在钟宝珠面前。
骨头棒是羊腿里面、最大的那一根骨头,上面的肉都被剔下来了,只有一些残留的,得用牙啃。
钟宝珠一仰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谢……谢谢娘亲。”
“不着急,慢慢吃。”荣夫人道,“刚才不是说手酸吗?正好补一补,以形补形,以蹄补蹄。”
“娘,我的手不是‘蹄子’。”
“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钟三爷又开了口。
“那你买的时候,可分清楚买的是前蹄,还是后蹄了?”
“这有什么说法?”
荣夫人一本正经,钟宝珠也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钟三爷放下碗,淡淡道:“前蹄才能补手。要是买成后蹄,不就补到腿上了?”
“他本来就坐不住,成天往外跑。要是补到腿上,变成羊蹄子,撒丫子疯跑,不得一路跑到西域草原?”
“到那时候,你追都追不上。”
8. 功课丢了
8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转去里间饮茶说话。
钟宝珠依偎在荣夫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亲,我知道!我就知道!”
“昨日太子殿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
“黄澄澄的,满满一筐,每一个都比我的拳头大!”
“小傻蛋。”荣夫人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哪里来的一大筐橘子?怕不是你太馋,昨晚上做的梦。今早起来,是不是还流口水了?”
“才没有!”钟宝珠坐直起来,一脸认真,“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亲口吃了一个!酸溜溜、甜丝丝的。娘亲不信,那你闻闻,我的手上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要往娘亲面前凑。
“哎哟!走开走开!”荣夫人抽出手帕,甩了两下,掩住口鼻,很是嫌弃的模样,“谁要闻你的小狗爪?”
“娘!”钟宝珠不满,“你刚刚还说,我的手一看就是考状元的手,上边都是墨香和纸香!”
“那你就当娘是骗你的吧。”
“反正……”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反正我就是吃到了一个橘子。”
“后来,我挨了手板,送爷爷回房,想起橘子,返回去找,就没有了。”
“就算我是装病,太子殿下也不可能把送出手的礼物收回去,所以——”
他回过头,锐利的眼神像小刀一样,“嗖嗖嗖”地扎在钟寻身上。
“肯定是被我哥收起来了!”
钟寻忍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钟宝珠转回头,继续撒娇:“娘,求你了。”
“你就发个话嘛,让我哥把橘子拿出来,我们三个一块吃……”
话还没完,旁边的钟三爷,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上弹了一下:“嗝——”
钟三爷看向他,肃声道:“刚吃了晚饭,饱得都打嗝了,还要吃?”
“嗝……”钟宝珠捂着嘴,小声辩解,“这不是饱嗝,这是被爹吓出来的。”
“胡说!”钟三爷一瞪眼,“我有那么凶吗?”
“嗯嗯。”钟宝珠胡乱点着头,挪了挪屁股。
离爹远点,离娘近点,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
“娘,求你了。我来剥皮,我来伺候你和哥哥吃橘子,保准不让你们脏了手。”
小儿子如此撒娇,跟讨食儿的小猫似的。
荣夫人早已经动摇了。
她看向钟寻:“那寻哥儿……”
又是话音未落,钟三爷用力咳嗽一声。
“不行!”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看向父亲。
爹,你又要干什么?
钟三爷振了振衣袖,一身正气:“刚吃了羊肉,五脏六腑都热乎着,一个橘子塞下去,保准闹肚子,要了你们仨的小命。不准吃!”
“也是。”荣夫人转念一想,握住钟宝珠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回你爹说的有道理,听他的,别吃了。”
“我……”钟宝珠低下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好吧。”
差一点儿,他就能吃到橘子了。
这回是真的要在梦里流口水了。
忽然,钟宝珠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倏地抬起头:“那我可以把橘子放在炉子上烤啊!”
“爹你不是怕橘子冷吗?那我烤热了吃,总可以了吧?”
他看着父亲,笑得眉眼弯弯。
钟三爷一怔,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他的话。
憋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能好吃吗?”
“试试嘛!我想吃!”
爹娘哥哥加起来,都拗不过钟宝珠一个人。
在他亮晶晶的小眼神里,钟寻率先败下阵来,抬手召来墨书,让他回去取橘子。
钟宝珠一拍手,大声说:“哈!我就知道有橘子,娘亲和哥哥还想瞒我!想都不要想!”
钟寻轻笑一声,无奈摇头:“一篇文章背三日,背了下句忘上句。一筐橘子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记得。”钟宝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寻见他这副小孩模样,也想逗他。
“殿下送你橘子,是因为他以为你病了。”
“结果昨日,你跑出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殿下一眼就看出你是在装病,不仅大怒,还要治你的欺瞒之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意问:“是吗?”
“自然。”钟寻一本正经,“所幸我在旁边劝着,才没有叫太子府的人把你抓走。”
“那真是谢谢哥哥了。”钟宝珠扭着身子,朝他行了个女子的万福礼。
行礼行到一半,他马上又跳起来,手舞足蹈的。
“被抓去太子府,就可以一直吃橘子了!哥,你快去太子府,让太子派人来,把我抓走!把我抓走!”
这一套下来,荣夫人与钟寻都笑起来。
正巧这时,橘子也到了。
如今还是正月,入夜起风之后,就要点炭盆。
不仅能取暖,上面搁一个架子,还能顺便烧水煮茶。
钟宝珠一手拿着一颗橘子,在炭盆边蹲下,把橘子贴着水壶放好。
架子是铁的,水壶是陶的,传热都很快。
没一会儿,两个橘子就被烤热烤软了。
钟宝珠怕烫,叫人拿来筷子,把橘子夹出来,丢在盘子里。
他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皮之后,自己先尝了一瓣。
“唔,好吃!烤过之后更甜了!”
他赶忙把橘子拿给娘亲和哥哥,让他们也尝尝。
荣夫人掰走一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钟三爷盘着腿,坐在软垫上,双眼微闭,正襟危坐。
跟和尚打坐似的。
似是察觉到母子两个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
“我不吃,别给我。”
“你这人!”荣夫人气恼,“宝珠好心好意,孝敬你一回,你放什么厥词?”
钟宝珠配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爹,你尝尝嘛,特意给你拿的。”
荣夫人连忙搂住他:“哎哟,宝珠,别伤心了。爹不吃娘吃,娘多吃点。”
“吸溜——吸溜——”
钟寻见状不妙,起身上前:“宝珠?”
钟三爷只当他哭了,也赶忙睁开眼睛,下了榻,走上前。
钟宝珠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小小的哭腔。
“这几日,爹一见到我,就开始咳嗽。我分不清是真咳,还是假咳,就想让爹吃点橘子,治一治咳嗽。”
荣夫人搂着钟宝珠,抬起脚,狠狠踹了钟三爷几下。
你看看,多好的儿子!
你再看看你,多差劲的爹!
钟三爷也有些慌了,握住钟宝珠的手,连声道:“宝珠,爹那是假咳!假咳!”
下一瞬,钟宝珠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爹,你承认了,你也装病!”
钟三爷震惊:“什么?!”
“你装病!你得挨三下手板!”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橘子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
“诶!”钟三爷一惊,差点上去掰他的嘴,“真不给我留啊?”
“爹,你自己说的不吃。正所谓——”
钟宝珠小手一挥,义正词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钟三爷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显摆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了。”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钟三爷也不好厚着老脸,再找妻儿要。
他一掀衣袍,就坐了回去,看着钟宝珠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又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钟宝珠头也不回,自顾自道:“没关系的,爹是假咳,他刚才已经承认了。”
钟三爷一噎,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五个橘子全部烤完吃完,天色渐晚,钟宝珠和钟寻也要回去了。
兄弟二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荣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钟三爷还坐在软垫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不经意问:“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荣夫人应道,“宝珠亲手烤、亲手剥、亲手送到你面前的橘子,能不好吃吗?”
“那还有吗?”
“有——”
荣夫人拖着长音,伸手去掏衣袖。
钟三爷一听这话,赶忙起身下榻。
“宝珠临走时,特意让我给你留着。”
“是吗?这孩子还真是……”
下一刻,荣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打开。
手帕包裹,里面是——
几块烤干的橘子皮。
“宝珠叫你挂在床头上,当香囊用。”
“哎呀!”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一把抓起橘子皮,抬脚就出去了。
荣夫人懒得理他,见他没去找儿子算账,就回里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了,出来一看——
好家伙,钟三爷抱着她的针线篮子,坐在榻上,正穿针引线呢。
“傻小子,手帕怎么当香包?那不得缝起来,再加条带子,才能挂在床头啊?”
话音未落,他又捏着线头,使劲捻了捻,实在捻不齐,见四下无人,干脆用嘴抿了抿。
*
天色更晚,窗外风声呼啸。
钟宝珠回到房里,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爬到床上。
他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把被角压在身下,搭了个窝。
元宝把灌好的汤婆子用布袋装好,从他脚底塞进去,又把两个炭盆挪近一些。
“小公子,这样可足够暖和了?”
“够了。”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
元宝点头,正要把床前帐子放下来,钟宝珠连忙又喊住他。
“诶,元宝!”
“怎么了?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别忘了,我的计划。”
元宝疑惑:“什么计划?”
钟宝珠大声提醒:“就是我的念书计划啊!”
“噢。”元宝恍然大悟,“卯时要喊小公子起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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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千万要记得啊!”
“是,小的记住了。”
把最后一件事情安排好,钟宝珠才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在梦里,他是一个天资聪颖、天赋异禀的小小少年!
他闻鸡起舞,他卧薪尝胆,他头悬梁、锥刺股!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金榜题名!
兄长倍感欣慰,娘亲欣喜若狂。
父亲追悔莫及,只怪自己看扁了他。
还有魏骁……
魏骁被他气歪了嘴!
嘻嘻!
钟宝珠激动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元宝掀开帐子,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钟宝珠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止不住地傻笑。
“哈哈!嘻嘻!魏骁,我不是傻蛋!嚯嚯嚯!”
元宝沉默着,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这也没发热啊。
于是他隔着被子,拍了拍钟宝珠,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卯时到了,快起来……”
“哎呀!谁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扭了一下身子,不满地喊了一声。
“小公子,是我,元宝。卯时到了,小的可来喊过你了。”
“嗯嗯,知道了,我再睡一会儿,马上就……等一会儿就……”
钟宝珠裹着被子,往里一滚,滚到床铺最里面。
不消片刻,就咂吧着嘴睡着了。
“好嘞。”
元宝麻溜地把帐子放下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
他压根就没洗漱,也没换衣裳,就是在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
元宝转身就回了外间,脱掉外袍,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
在小公子身边当差,可真好啊!
钟宝珠的念书计划,第一日就失败了。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醒来以后,悔不当初。
于是急急忙忙洗漱更衣,坐在书案前吃早饭。
爷爷派人给他送来牛乳酥酪,爹娘那边也送了肉饼过来。
他一边吃,一边写字。
刚写一会儿,就到了正午,爷爷又喊他过去吃饭。
钟宝珠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他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呢?
怎么哥哥就有这么多空闲看书练字呢?
真是奇怪!令人费解!
一天下来,他就临了四幅字,比昨天整整少了一半。
钟宝珠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早起。
结果到了明日,又是重复今日的情形。
他写的功课也一日比一日少。
照这样下去,指定是不能在弘文馆开馆之前,写完功课了。
钟宝珠一边着急,一边磨蹭。
偏偏这时,他又有一册摹本找不到了。
元宝带着几个小厮,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钟宝珠也跟着找,趴在地上去看床底:“找到了吗?”
“没有。”元宝道,“小公子,您是不是把东西落在什么地方了,压根就没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钟宝珠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忘记了。”
“您就别跟着找了,先把其他功课写了罢,我们再找找。”
“我写不下去,心里总惦记着。”
他们在弘文馆里念书,写字临帖,用的要么是拓本,要么是摹本。
拓本就是把古人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用拓印之法,转到纸上。
摹本则要请当世的书法大家,比照原本,一字不差地临摹下来。
摹古人字,须得细细体会古人风骨,兼顾形似神似,最为耗费心神。
钟宝珠丢的那本,正好是苏学士给他们临的王羲之《黄庭经》。
此文原本写在素绢上,如今被圣上收在私库里。
苏学士也是央求圣上许久,才得以入库临摹。
如此难得的机会,夫子竟还惦记着他们,特意临了几本,送给他们。
如今却被他给弄丢了。
功课没写完不打紧,辜负了苏学士一片心意,才是可恶。
钟宝珠抓乱了头发,又拍了一下脑袋:“笨死了!”
元宝见状,连忙拦住:“小公子别急,我们再找找。”
钟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满院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
钟寻喊来元宝,问了两句,便走上前,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
“别着急,既然你没乱丢,东西就在这院子里,总能找到的。”
“那……”钟宝珠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模样。
“先把功课写了,才是正事。”钟寻哄他,“万一真弄丢了,苏学士看见你如此用心上进,也会高兴一些。”
也有道理。
钟宝珠又问:“可是没有摹本,我怎么写?”
“不打紧。前几日,圣上把真迹借给了太子殿下,哥这带你去太子府上,临摹真迹。”
“真的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从地上蹦起来,举起双手,欢呼一声,“好喔!”
9. 小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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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钟宝珠提着书袋,跟着钟寻,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元宝则留下来,率领一众仆从,把整个院子再翻一遍。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平稳驶过街道。
钟宝珠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跟着马车一起,晃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又拽着钟寻的衣袖说话。
“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噢,苏学士的摹本真的被我弄丢了,你能不能再帮我摹一本啊?”
“怎么?”钟寻好笑地看向他,“想偷天换日?用我的摹本,去替换苏学士的摹本?”
“才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大声说,“我会把弄丢摹本的事情,如实告诉苏学士的!只是……”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红扑扑的脸颊:“只是日后上课,一定还要用到。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你能这样想,哥哥很欣慰。”钟寻颔首,“苏学士笔力深厚,真要偷天换日,我也没有这个把握。”
“还有还有!”钟宝珠连忙又道,“既然圣上把原帖借给了太子殿下,那我能不能请苏学士,也来观赏一下?”
钟寻笑道:“这你就要去问太子殿下了。”
钟宝珠下意识接话:“太子殿下还不是听哥的?”
“嗯?”钟寻似乎有些惊讶,险些跌了手里茶盏,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宝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钟宝珠看着他,目光澄澈,一脸坦荡,“太子殿下好武,从不在意这些文人笔墨。”
“啊?也是。”
钟宝珠满以为然,小脸一扬,小嘴一翘,继续推测。
“这回太子殿下向圣上借字帖,肯定也是借来给哥看的吧?”
“难怪这几日,哥总是早出晚归,不在家里。”
“原来是叫太子这只老狐狸拿字帖勾住……”
话还没完,钟寻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腮帮子。
“宝珠!”
钟宝珠捂着脸,泫然欲泣:“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太子打我!”
他分明是胡搅蛮缠,钟寻被他气得脸红,难得失了态。
“不得妄议太子,万一被人听见,把你拉出去砍脑袋。”
他捏着钟宝珠的耳朵,提起来,轻轻晃了晃。
“哥这几日不在家里,是因为忠勇侯府的夫人来了。”
钟宝珠不懂:“她来就来,娘亲在房里招待她,关你什么事?”
钟寻欲言又止。
钟宝珠明白过来:“噢!她是来给你做媒的!”
忠勇侯府的夫人,和荣夫人是手帕交,时常过来走动。
早几年,钟寻才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张罗着要给钟寻做媒。
后来钟寻连中三元,她更是快把钟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钟寻一开始还能以礼相待,渐渐地也不耐烦起来。
每回她来,总是早早地出去躲着。
“哥,你真不讲义气,你都躲了两三日了,才来喊我!”
钟宝珠皱起小脸,指着自己,很不高兴的样子。
“万一我被看中了,怎么办?你这可是送羊入虎口!我就是那只小羊!”
“你怕什么?你才多大?”
“我今年都十三岁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虽然人不聪明,但是也不算笨!”
“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脸蛋还不错!”
“虽然……”
钟寻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你才十三岁,到三十岁再说这些也不迟。”
钟宝珠捂着额头:“噢……”
兄弟两个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多时,马车停稳,太子府到了。
钟宝珠率先起身,正准备下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外面就传来一个故作深沉的声音。
“阿寻,你来了?”
钟宝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捏住鼻子,也压低了声音说话。
“来了。”
外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声色温柔:“我扶你下来。”
下一刻,钟宝珠一把掀开车帘,笑得张扬,张开双臂,大声应道。
“好呀!多谢太子殿下!”
魏昭就站在马车前,微微弯腰,稍稍倾身,伸出右手,等着要接钟寻的手。
看见是他,腰不弯了,手也不伸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宝珠,怎么是你这个小混蛋?你哥呢?”
“本来就是我!我哥没来,我是来找魏骁写功课的!”
“放屁,就你和阿骁那个三天两头掐起来的关系,你能来找他吗?”
“能啊!我和魏骁可是好哥们!”
“下来下来,别堵着你哥的路。”
钟宝珠没踩脚凳,直接跳下马车。
钟寻才跟在后面,探出身子。
魏昭也往前走了走,再次伸出手。
钟宝珠没有回头,只是踮起脚,朝府门里望了望。
“太子殿下,魏骁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与此同时,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但没拍开。
魏昭一边扶他,一边趁机摸手,竟还有空回答钟宝珠。
“功课没写完,被我锁在房里了,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钟宝珠随意行礼,说了一声“先行告退”,就提起衣摆,跑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回廊,一路来到魏骁院里。
魏骁是七皇子,尚未及冠,自然是住在宫里的皇子所。
不过,谁让太子是他亲哥呢?
太子府在兴建之初,就给他留了院落。
建好之后,他十日里有九日,都住在这里。
太子府是石墙石门,看起来比钟府冷肃一些,但也符合太子好武的性格。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洒扫侍奉的仆从。
只有四个军士,身披盔甲,手握长枪,伫立在门外。
钟宝珠停下脚步,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多么可怕的太子啊!
为了让弟弟写功课,竟然派出军队镇压!
这样看来,他爹只是拿着戒尺追着他打,对他还算是好的了。
钟宝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一个军士看见他,神色一凛,长枪一挥。
“谁在那里?”
“是我!”
钟宝珠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举起手里的书袋。
“我是七殿下的伴读,太子殿下让我过来,和他一起写功课。”
谅他也不敢假传太子命令,四个军士对视一眼,便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
钟宝珠朝他们抱了抱拳,朝里走去。
他本来还想学魏骁,站在门外,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可是这几个人守在外面,他也不敢搞这些小动作,赶紧推门进去了。
房里只有魏骁一个人。
魏骁架着脚,姿态随性地坐在书案前。
他头也不抬,手里握着笔,挥毫泼墨,龙飞凤舞。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钟宝珠的到来。
钟宝珠故意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
然后飞扑上前——
“哈!魏骁!”
“吼!钟宝珠!”
魏骁不仅没有被他吓到,还在他忽然大叫的下一刻,猛地抬起头,也喊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吓到对方,但就是不肯收声,非要对着喊,比谁的气更长。
“骁——”
“珠——”
像是两只小狗,面对着面,张大嘴巴,汪汪乱叫。
最后还是钟宝珠没跟上,呛了口风,捂着嘴巴咳嗽。
“咳咳……魏骁,你才是猪!”
“你是猪。”魏骁随手把笔丢到一边,“早就知道是你了。”
钟宝珠在他面前坐下,抓起案上茶盏,也不管是不是魏骁喝过的,就往嘴里灌。
才喝了一口,他就感觉不对劲,皱起小脸:“怎么是冷的?”
“我哥断了我的水和粮。要到正午,才会有人送水送饭过来。”
“啊?这也太……”
钟宝珠张大嘴巴,刚准备帮魏骁打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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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又想起他们是死对头。
于是他话头一转,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
“太好了!太子殿下做得太好了!”
魏骁打开身旁的书箱,正准备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嘭”的一下,就把箱子合上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对付你这种坏蛋,就要像太子殿下一样……”
魏骁面无表情,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你现在在我的地盘。”
钟宝珠隐隐觉得不太妙,却不知道为什么:“啊?”
“我现在把你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打一顿。你叫破喉咙,也没人能进来救你。”
“这样啊?”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那我不说了,等出去再说。”
魏骁笑了一下,在箱子里打开包裹,拿出一个橘子,随手抛给他:“给你吃。”
“你怎么还有橘子?”钟宝珠捧着橘子,一脸疑惑,“不是都送到我们家了吗?”
他转念一想,反应过来,马上生起气来。
“好啊!魏骁,你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给我的礼物,偷偷拿回去呢?这也太过分了吧?”
魏骁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提醒道:“钟宝珠,我——”
“也是皇子。”
“是吗?”钟宝珠小声说,“和你在一起鬼混太久,都忘记了。”
他把橘子放在案上,又环顾四周:“太冰了,我爹不让我吃,说要闹肚子。你这屋里又不点炭盆,没办法烤着吃。”
钟宝珠想了想,认真道:“你揣在怀里捂着,过会儿再给我。”
魏骁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再次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两条肉干,丢给钟宝珠。
“吃这个。”
“你怎么什么都有?”
魏骁抬起下巴,颇为自得:“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钟宝珠解释:“你哥把你锁在房里,虽然你不能和他干架,但是你可以多吃粮草,把自己吃胖两斤,让他摸不着头脑。”
“钟宝珠!”
“在!”
他拿起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
“你这什么肉干?这么硬!咬都咬不动!咦——”
钟宝珠咬着肉干,用手使劲去拽,转来转去,拧了十几圈。
拽了半天,好不容易咬断了,“哐”的一下,脑袋直晃。
晃得他眼冒金星,差点倒在地上。
“暗器,这是暗器!魏骁,你暗算我!”
“放你的小猪屁,这是西域的牦牛干。”
魏骁看着他吃,也有点馋,从他手里抢回另一根肉干,就啃了起来。
两只小狗凑在一起磨牙,有肉干占着嘴巴和手,也不吵架打架了。
好不容易吃完肉干,两个人的腮帮子都酸得不行,嘴里也咸津津的。
钟宝珠把茶盏里最后一点冷茶喝掉,还是喊咸。
魏骁又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甜柿饼,丢给他一个。
“省着点吃。”
“知道了,这是你的粮草。”
柿饼齁甜,正好能中和肉干的咸味。
魏骁换了只脚架着,问:“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嚼着柿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忘了。”
“忘了?”魏骁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又清了清嗓子。
他问:“是不是李凌和郭延庆又想打马球,特意派你来请我?”
“不是噢。”钟宝珠摇摇头,“你的马球技术太差劲了,没有人想请你。其实我和他们,昨日才打过一场马球,只是你不知道……”
话还没完,魏骁拍案而起,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吃了一半的柿饼。
“你别吃,还给我!”
钟宝珠却将身一扭,背对着他,趁机把柿饼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就吃!”
魏骁翻过书案,飞身上前,从身后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梗着脖子,把柿饼往下一咽,回过头,理直气壮。
“已经下肚了!”
“吐出来!”
“不要!”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作一团。
10. 定江山
10
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钟宝珠和魏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两个人的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额头更是红了一片。
倒不是他们磕到了哪里,而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竟然像小牛一样,用头去顶撞对方。
这才把额头弄得红通通的。
总而言之,这场战斗,两败俱伤,无人获胜。
“诶!”魏骁缓了口气,抬起脚,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腿。
“干嘛?”
钟宝珠一激灵,马上就要摆出战斗姿态,再次准备迎战。
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在地上扑腾半天,最后也只是蹬了两下脚。
魏骁避开他,问:“说真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还憋着气:“来找你打架!顺便把你的口粮吃光!”
“说真的!”魏骁无奈,“我懒得跟你拌嘴,和小孩子一样,又幼稚又无聊。”
“不知道刚刚是哪个小孩子,扑上来就和我打架!我来是因为……”
钟宝珠嘀咕着抱怨了一句,正准备把写字的事情告诉魏骁。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嘴角一翘,又改了口。
“是因为,我已经把功课全部写完了,特意来找你显摆一下。”
“真的?”
魏骁一听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还有点儿……
高兴?
他“腾”地一下翻身坐起,眼睛里迸出光彩,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怕自己没听清楚,他还特意多问了一遍:“你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
“那当然了。”钟宝珠浑然不觉,两手一摊,就开始编瞎话。
“我把功课全写完了,料想你还没写完,就特意过来看看你这个手下败将。果不其然,看到你抓耳挠腮的傻蛋样子。”
“照这个势头下去,我很快就要去参加科考,并且高中状元了。到那时候,你就站在路边,看着我游街吧。”
“实不相瞒,其实家里给我算过命,说我是文曲星转世。区区功课,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宝珠光顾着显摆,把自己梦里的情形都讲了出来,却完全没注意到,魏骁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着迷。
“钟宝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当然了,我可不是小傻蛋……”
下一刻,魏骁霍然起身:“那你把功课借我抄!”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啊!”
他嘚啵嘚啵说了这么多,魏骁想到的就是这个?!
“说定了,借我抄!”
魏骁一面说,一面朝墙角的书袋走去。
钟宝珠过来写功课,肯定是带了书袋的。
只是他一进门,就把东西丢到一边。
方才他们打架,不知道谁蹬了一脚,又把书袋踹到墙角。
钟宝珠见状不妙,一个翻身,扑到魏骁脚边,抱住他的双腿。
他哪里写了功课?方才那些话,全都是骗魏骁的!
魏骁一个劲地往书袋那边走,钟宝珠一个劲地阻止。
“魏骁,不可以!会被夫子发现的!”
“没关系。我不全抄,我改几个。”
“那也不行!我……我是乱写的!”
“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哎呀……我不借……”
“不借也得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两只小狗,你拽着我,我扒拉着你。
最后还是魏骁的力气更大一些,拖着钟宝珠,来到墙角。
他捡起书袋,喜气洋洋道:“谢了。千里送功课,礼重情也重,我再请你吃……”
下一刻,魏骁从书袋里拿出一卷裁好的宣纸,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也没有。
钟宝珠缓缓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对不起啊,我骗你的。”
“钟、宝、珠!”
魏骁胡乱把白纸塞回书袋,钟宝珠扭头就跑。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里面那两个,情况怎么样了?”
“回太子殿下,一直在玩笑打闹!”
“什么?!”
怎么是他?他怎么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打架了,互相推搡着,快步跑回书案边。
“快快快,你哥来了!”
“我哥一来,你哥肯定也来了。”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
魏骁拿出纸张,在两个人面前铺好,拿镇纸压住。
钟宝珠拿起两支毛笔,在砚台里戳了戳,分给魏骁一支。
“至少我哥不会打我。你哥会不会让外面的军士打我们军棍啊?”
“想什么呢?我们俩只是闹了一会儿,罪不至死。”
钟宝珠点点头:“也是。那……”
门外人影一晃,魏骁瞧见,赶忙碰了碰钟宝珠的手肘。
“别说话了,快写。”
“噢。”
两个人齐刷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认真写字。
钟宝珠抖着手,写了两个字,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他用气声唤道:“魏骁、魏骁……”
魏骁头也不抬:“干什么?你叫魂呢?”
“我有点想笑。”
“忍住。”
“还有点想如厕。”
“憋住。”
魏骁伸出手,借着桌案遮掩,掐了一下钟宝珠腰上的软肉。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案上,自然就不笑了。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外面的人推门进来。
只听见他们和守门的军士交谈,只是声音太轻,钟宝珠听不太清。
魏骁看看门外,再看看钟宝珠,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钟宝珠连忙掐他:“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魏骁道,“他们走了。”
“奇怪,他们竟然不进来看看我们。”
“他们看见我们就恼火,自然不会进来。”
“也是。”
虽然两个哥哥没有进来巡视,但是……
既然他们都坐到了书案前,那还是写点功课吧。
总不能一直打闹。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终于把自己弄丢摹本的事情,跟魏骁说了。
“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的,还被你糊弄这么久。”
魏骁转过身,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就是收得整整齐齐的《黄庭经》真迹。
古人书法就在眼前,古雅质朴,气韵非凡。
两个人再不敢胡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用帕子擦了手,恭恭敬敬地把素绢请出来,摆在正中,有模有样地临摹起来。
门外的军士回头看了一眼,颇为诧异。
这会儿怎的这么安静?不会是跳窗跑了吧?
《黄庭经》太长,所幸苏学士只让他们摹写两段。
一个时辰后,钟宝珠搁下笔,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
魏骁比他稍慢一些,但也只差最后两列了。
见钟宝珠写完了,他也不急,握着笔,慢悠悠地往下写。
钟宝珠拿起写好的纸张,轻轻吹干墨迹。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魏骁,今日多谢你啦。”
“不用客气,是我哥借出来的。”
“既然字临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魏骁头也不抬,似乎是在忍笑。
钟宝珠也没发现,径自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魏骁提着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得去的话。”
“什么?”钟宝珠听不懂,皱起小脸,提起书袋,走到门后,拉开房门。
下一刻,晴天霹雳,应声而落!
守门的军士手臂一伸,长枪一倒,横在他面前,直接把他挡在门里。
“对不住了,钟小公子,您不能出去。”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太子殿下方才来过,吩咐我们,只有等你们写完……”
“我知道,魏骁要写完功课才能出去。可我不是魏骁啊!”
“我们也知道,你是钟小公子。但是方才,钟大公子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钟宝珠大惊失色。
糟糕!他中计了!
他一脑袋扎进他哥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钟宝珠摩拳擦掌,往前猛冲,试图冲破包围。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两个军士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跟抓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钟宝珠悬在半空,使劲蹬脚:“放开我!救命啊!”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他们把钟宝珠送回书案前,放在魏骁身边。
正巧这时,魏骁把最后两列字摹完。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的钟宝珠。
钟宝珠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愤愤地盯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魏骁学他方才的模样,吹了吹没干的墨迹:“对啊。”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不然我还有机会跑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都被关起来了!”
“是关在一起。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能留下来陪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魏骁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头顶在冒火,“魏骁,你混蛋!”
魏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丢给他:“现在能吃了。”
*
——钟寻巧设连环计,宝珠误入太子府。
——太子巧设连环计,宝珠误上断头台。
——魏骁巧设连环计,宝珠误食大肉干。
——还有大柿饼,还有大柑橘。
钟宝珠一边吃橘子,一边在心里作诗。
所有人都在巧设连环计,只有他在上当受骗!
可恶!
他恶狠狠地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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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用力嚼碎。
魏骁坐在旁边,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一个劲地笑。
钟宝珠懒得理他,抱着橘子,扭过身去,不给他吃。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到了正午。
军士在外面叩门。
“七殿下、钟小公子,午饭来了。”
钟宝珠“哼”了一下,把头扭开。
魏骁最后笑了一声,认命起身。
军士不会把午饭送进来,要他们自己过去拿。
真跟坐牢一样,比坐牢还麻烦。
魏骁打开房门,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正要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钟宝珠回过头,大声说:“告诉我哥,我不吃了!我要绝食!”
军士道:“大公子早有预料,只让我等准备了一人份的饭食。小公子不吃正好。”
“什么?”钟宝珠更不高兴了,大声宣布,“那我就要吃!我要把饭菜全部吃掉,一口都不给魏骁留!”
“也好。七殿下和小公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说完这话,军士就把房门关上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上痒痒的,抬手挠了挠。
不对!他好像又中计了!
魏骁回到书案边,打开食盒。
食盒只有两层,里面是两碗羊汤、五块胡饼。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两个人吃了。
魏骁拿起一块胡饼,掰成两半,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看了看,指着他:“我要你手里那块。”
“随你。”
魏骁把饼换给他,又端出羊汤,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
他刚戏弄过钟宝珠一回,难得的脾气好,钟宝珠说什么就是什么。
忙活一上午,两个人虽然吃了不少零食,但还是更想吃热腾腾的饭菜。
胡饼蘸着羊汤,唏哩呼噜送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吃完了。
魏骁自觉把碗盘收好,送到外面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努力装出一副“他什么也没吃”的样子来。
军士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也问了一句:“七殿下,钟小公子他……”
他话还没完,魏骁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宝珠就忍不住往上弹了一下。
“嗝——”
“小的明白了。”军士忍笑退下。
钟宝珠大声解释:“我没吃!这是饿嗝!”
“这是饿嗝——”
*
吃完午饭,两个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继续写功课。
钟宝珠吃软不吃硬,他本来是打算反抗到底,坚决不写的。
但是魏骁说,要是不写,别说晚上,就是明天后天,他也不一定能回家。
钟宝珠转念一想,确实也有道理。
他哥是真的会把他关在这里,关上好几天的!
那还是写吧。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书案前,拿起了笔。
“魏骁,你的手肘过去点,撞到我了!”
“我天生臂长,是将星下凡。你不知道?”
钟宝珠不想理他,抱着功课,坐到魏骁对面去。
结果——
“魏骁,你的腿收一下,踢到我了。”
“我天生腿长,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蹬了他一脚。
“我还是文曲星下凡呢。快点,我都快写完了。”
“我也快了,还差两行。”
虽然吵吵闹闹的,但因为两个人之间,总是相互攀比。
所以他们在一块写功课,反倒还更快一些。
从正午写到日落,从日落写到入夜。
期间吃了顿晚饭,吃的是羊肉烩面。
天色渐晚,烛光摇曳。
钟宝珠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笔,全凭本能在写。
不只是脑袋,他整个身子都是歪的。
要不是有手撑住,早就倒在地上了。
“手好酸、腿好酸,眼睛也花了,字好像飞出来了。魏骁,我……”
魏骁头也不抬,接话道:“以后一定要提前分配,每日写几张。”
“不是。”钟宝珠有气无力道,“万一我以后晕字,那我就看不了话本了。”
“那我们去西市玩。据说那边有什么说话人,能把话本上的东西说给你听。”
“好啊……”
话音未落,钟宝珠把笔一丢,就倒了下去。
“去玩之前,我先躺躺。”
刚入夜的时候,案前铺了毯子,房里烧起炭盆。
钟宝珠还加穿了一件厚袄子。
所以不冷。
他倒在地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把最后两行抄完,也觉得眼前晃得厉害。
于是他用手支着头,闭上眼睛,也准备歇一会儿。
两个人一坐一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里难得这样安静,只有烛花炸开的声音。
混混沌沌之间,迷迷蒙蒙之中。
似乎有所谓的说话人,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各位观众,我们今天要讲的是——”
“《定江山》!”
11. 吵架
11
“《定江山》!”
好喔!
睡着了也有话本听!
钟宝珠躺在地上,傻笑起来。
魏骁翘起嘴角,同样不愿醒来。
“古代耽美,全文二十万字,首发绿江文学城。”
“标签:宫廷侯爵,朝堂风云,青梅竹马,正剧。”
“武力超群粗中有细太子攻x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御史受。”
等一下,这是哪里的话?
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受出生在官宦世家,祖父是太傅,大伯是尚书。”
“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
“七岁那年,被皇帝钦点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不是,这个受的经历,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安地蹬了两下脚。
“太子就是攻。”
“攻是帝后长子,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
“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接受最优秀,也是最严苛的教育。”
不是,这个攻的背景,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魏骁紧紧皱起眉头,并且越皱越厉害。
“就这样,攻和受相遇了。”
“两个人一起念书,一起习武。”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这是用来形容兄弟情的成语吗?
钟宝珠和魏骁两个没认真念书的小傻蛋不懂。
“十八岁那年,受连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攻跟着将军舅舅出征西北,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哥!
钟宝珠和魏骁又高兴起来。
魏骁越发翘起嘴角,钟宝珠更是直接在地上扭了扭。
“战胜西北的庆功宴和考中进士的恩科宴同时举办。”
“青年将军和青年状元,在灯火重重、觥筹交错之中,看见对方,当即就决定‘私奔’。”
“他们悄悄离开宴会,策马出城,并肩同游,看星星看月亮,最后在漫天萤火虫里,试探着抱住对方,亲吻对方……”
诶诶诶!停停停!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吧?
钟宝珠和魏骁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太子和御史都是男的,怎么可以又亲又抱?
不可以!快点分开!快点分开啊!
“就这样,两个人在十八岁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携手同行。”
“大庆王朝表面繁荣昌盛,实际上暗流涌动。”
“皇帝年老昏聩,偏爱贵妃所生的小儿子。”
“边疆部族虎视眈眈,屡次进犯。”
“再加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反叛势力,兴风作浪。”
“攻受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除奸佞、收民心,谋战事、驱外敌,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和魏骁又松了口气。
“中间的剧情不多讲,就是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
“攻对外是端庄持重的太子,对受死皮赖脸,很爱占便宜。”
“受坐马车,攻走过去,假装要扶人家下马车,实际上是趁机摸手。”
“受家里有什么事情,攻急得不行,又送吃的又送喝的,生怕……”
等一下!
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吧?
钟宝珠急得在地上使劲蹬脚。
不许摸手!不许摸他哥的手!他不同意!
“大结局很好看,是一场大战!”
“隐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终于爆发,占领了都城,还抓走了攻受最宠爱的两个弟弟……”
再等一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梦境之中,白光一闪,画面一转。
四条麻绳不知从哪里飞来,分别缠上钟宝珠和魏骁的手脚,牢牢捆住。
两个人一左一右,被吊在半空。
身后是高耸城楼,面前是千军万马。
为首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盔甲,背负弓箭,正是魏骁的兄长魏昭。
另一人身骑白马,并无武器傍身,却是钟宝珠的哥哥钟寻。
两个哥哥望着他们,皆是满脸焦急。
“宝珠!”
“阿骁!”
下一刻,两柄长剑探出,横在钟宝珠和魏骁的脖子上。
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牢牢捆住,钟宝珠只能像鱼一样,使劲扑腾。
不行!他不要死!他要活着!
他……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太子殿下、钟御史,要弃城救弟,还是要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城池拱手相让。城中百姓,随我处置!”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我会马上杀了他们两个!”
不!
钟宝珠扑腾着扑腾着,就蔫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就被吊在他旁边,见他看过来,竟朝他笑了一下。
不……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出声:“魏骁!”
又下一刻,他挥舞着手脚,从梦里惊醒。
钟宝珠“刷”地一下睁开眼睛,又“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在哪?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到看见靠在书案上的魏骁,他才反应过来。
魏骁!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他和魏骁一起写功课,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他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前,来到魏骁面前。
他想和魏骁说话,想和魏骁斗嘴打闹。
不管魏骁是笑话他也好,还是欺负他也好。
他就是想……
可是,魏骁也睡着了。
魏骁撑着头,倚靠在书案上。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皱,双眼紧闭,双唇微张。
似乎是在说梦话。
钟宝珠凑上前,只听见魏骁喊自己的名字。
“钟宝珠……钟宝珠……”
与此同时,就在魏骁的梦里。
他们两个,仍旧被挂在城楼上。
梦里的钟宝珠,同样大喊起来。
不过他喊的是——
“杀了我!”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我倾慕你很久了!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不能……不能让我哥动手……太子殿下,你动手吧!一箭杀了我!快!”
“能够死在太子殿下手里,为太子殿下保全一城百姓,我死而无憾!”
“待我死后,请太子殿下记得我的功劳,立我为后!我要做皇后!”
魏骁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淌出血泪。
“钟宝珠……钟宝珠……”
铁箭破空,迎面射来。
没入皮肉,血花四溅。
“钟宝珠!不许!”
下一刻,房间里——
魏骁怒喝一声,猛地掀翻面前书案,站起身来。
钟宝珠原本就趴在他面前,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揉着屁股,大声质问:“魏骁,你干嘛?”
魏骁却没理他,只是僵硬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
钟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魏骁,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魏骁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双眼赤红,眼神定定地盯着他,上下扫视,像是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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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进去一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魏骁,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骁却扯着嗓子,厉声否认:“没有!”
“我也做噩梦了,我梦见……”
“不许说!”
“那你为什么……”
钟宝珠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魏骁的面庞,摸一摸那两道在月光下会反光的痕迹。
魏骁哭了,他竟然掉眼泪了,还掉得这样凶狠,像一头负伤的小狼。
指尖触碰到些许湿润的瞬间,魏骁猛地偏过头去,不让他碰。
“别乱动!”
“噢,那我……”
“你出去!别和我在一块!”
“外面有人守着,我出不去!”
“你都敢直接去死了,还怕有人守着?!”
“你……”
魏骁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又急又快,又凶又狠。
钟宝珠也忍不了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打了他一下。
“魏骁,你有毛病啊?!”
“我看你做了噩梦,好心好意过来关心你!”
“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惹你的!谁惹你的,你去找谁啊!”
钟宝珠越说越恼火,重重地踹了一脚翻倒的书案,扭头就走。
“有毛病!不识好人心!”
魏骁缓了神色,想追上去,却没追上。
钟宝珠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守门的军士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没人拦他。
正巧这时,军士着领着钟寻和魏昭,着急忙慌地过来了。
“七殿下与小公子似乎是做噩梦了,‘嗷嗷’地喊,不像是假的……”
两边人迎面而来,相向而行。
钟宝珠撞上他们,却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钟寻见状不妙,同魏骁说过一声,连忙追上去。
魏骁站在门外,看见他抬手抹眼睛,也想去追,却被魏昭拦住了。
魏昭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又和宝珠吵架?”
魏骁平日里最敬重这个兄长。
但是现在,他的脑子乱得很,心也乱得很。
他不想和兄长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里。
魏昭把翻倒的书案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书卷纸张捡起来。
“都写了这么多了。你与宝珠,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怎么还吵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魏骁没有理会,只是背对着他,把自己砸在床上,“哐”的一声响。
魏昭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默默地收拾东西。
不多时,钟寻就回来了。
“我来取宝珠的书袋和功课。”
“在这里,给。”
听见钟寻的声音,魏骁身形一动,正想问问他,钟宝珠怎么样了。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脖颈僵住了,喉咙也哽住了。
他回不了头,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他的身后,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
“宝珠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
“你再哄哄他,跟他说,我明日就把阿骁打一顿,送过去给他赔礼,再带一筐橘子给他吃。”
“马车已经套好,他就在车上等我。我们今晚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行。我送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远了。
魏骁独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眼睛,也是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血淋淋的模样。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衣襟流淌,在衣摆处凝结,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而钟宝珠垂着头,了无生气。
12. 冷战
12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
他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只有写功课了。
元宝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晨光微透,烛光微明。
钟宝珠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握着墨锭,正给自己磨墨。
他不太会做这种事,墨锭在砚台里总是打滑,溅起两三点浓墨,落在他的衣襟上。
但就算是这样,这个场景,也实在是……
元宝当即愣在原地,手一松,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口,喃喃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他的小公子呢?
他那爱吃爱睡、懒到没骨头的小公子呢?
天杀的,是谁把他们家小公子变成这副模样的?!
下一刻,元宝回过神来,忙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墨锭。
“小公子,我来我来。”
钟宝珠见他来了,也就放下东西,提笔蘸墨,开始写功课。
字帖还剩几张没摹完,他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午饭之前,全部写完。
元宝跪坐在书案边,右手研墨,左手捂着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公子,受苦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钟老太爷院子里的老仆,来送今日份的牛乳。
老仆远远走来,见主屋里亮着灯,跟见了鬼似的,忙不迭跑回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他就站在窗外,捋胡子的手打着颤,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乖孙,受苦了!
紧跟着,钟三爷派来小厮,催钟宝珠起床。
荣夫人派来婢女,给钟宝珠送点心。
钟寻派来墨书,给钟宝珠送橘子。
三个仆从见院里气氛不对,也是拔腿就跑,回去报信。
又下一刻,三个人整整齐齐出现在窗外,站成一排。
荣夫人红了眼圈,以手掩面。
——我的儿,受苦了!
钟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弟弟,受苦了!
只有钟三爷不为所动,看着他们,甚至有点无奈。
“整整十三年,他就早起了这一回,至于吗?还哭上了?”
“当然至于。”荣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眶,“我的儿,终于长大了!”
钟寻扶住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荣夫人回过神来,连忙把说话声音放轻了。
可不能吵到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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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元宝方才可都跟我说了,宝珠卯初就起来了,比你这个做爹的起得还早!”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钟三爷面前,低声训斥。
“还有‘念书计划’,宝珠亲手写的‘念书计划’!从今往后,他都要在这个时辰起来!”
“是吗?”钟三爷扶住父亲,话是反问的,语气里也满是不信。
老太爷双眼一瞪:“你不信为父?”
钟三爷连忙低眉垂首:“儿子不敢。”
“你从前就爱催着宝珠念书,如今宝珠大了,也懂事了,知道要用功念书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钟三爷越发低下头:“父亲误会了,儿子当真不敢。”
“不敢就好。”
老太爷轻嗤一声,举起拐杖,就敲了一下他的腿。
“那你还不快派人去西市,买两只鸽子回来,杀了给宝珠补补?宝珠久不用功,一上来就如此刻苦,万一……”
这话不太好,所以老太爷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钟三爷嘴上应“是”,只敢在心里暗自反驳。
他那是久不用功吗?他那是从来都没用过功!
老太爷顿着拐杖催促:“还不快去?”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
钟三爷连声应是,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还是不放心,特意探出头,朝屋里望了一眼。
这小皮猴子,是真转性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
钟宝珠早起念书的第一日——
老太爷感动得老泪纵横,荣夫人的眼圈一整日都是红的。
家里其他人也欢欣鼓舞,围着他,搂着他,心肝宝贝儿地喊。
就连已经出嫁的两个堂姊,大伯父的女儿,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定要凑一凑这“弟弟读书”的热闹。
不止如此,今日厨房也大开杀戒,忙活得跟过年似的。
共有五只鸡、三只鸭、两只鸽子、一只羊,命丧于此。
只有钟三爷背着双手,站在人群后面,抬头望天,一言不发。
至于吗?
不就是早起了一会儿,多写了一会儿功课吗?
又不是飞到天上去做神仙童子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倒要看看,钟宝珠这回能坚持几日。
第二日——
钟宝珠继续早起写功课。
老太爷继续感动,荣夫人继续心疼。
昨日宰杀的鸡鸭鱼肉还没吃完,也不好再添新的。
所以他们特意派人,请来相熟的老太医,让他为钟宝珠调配药膏。
免得他一时之间写这么多字,手酸手疼。
第三日——
钟宝珠依旧早起。
这下子,家里人都顾不上感动了。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日上午,钟宝珠盘腿坐在书案前,挠着头做题。
家里人一窝蜂地挤在窗边,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
老太爷握紧手里拐杖,急切询问。
“这都三日了,宝珠还是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夫人绞着手帕:“就是。平日里跟小狗似的,三天两头就要去外面撒个欢,如今却……”
她怕得几乎站不稳,又被身旁的大儿子扶住了:“话也不说,门也不出,就连最喜欢的零食也不吃了,到底是怎么了?”
钟三爷强作镇定,正色道:“别胡思乱想。方才寻哥儿不是说了,宫里那位七殿下,和我们家宝珠一模一样,也是这样的症状?”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回了宫,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写功课。想是他们两个吵架,心里都憋着气,谁也不想理谁。”
“那怎么能行?心里憋着气,要憋出病来的!”
老太爷急得不行,伸手去推身边人。
“快快快,进去哄哄宝珠,领他出来玩玩儿。马球,对,打马球,宝珠不是爱打马球吗?叫他出来打马球。”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不敢。
只有钟寻在旁边劝着:“您老先别急。宝珠是跟七殿下吵的架,七殿下不来,这个死结不解开,谁来也没用。”
“所幸宝珠只是不吃零食,不出去玩儿,饭还是照吃的,觉也是照睡的,身子不会有事。”
钟寻劝了好一会儿,扶着老太爷离开。
一群人跟在后面,皆是面色凝重。
出了院子,荣夫人马上抬起手,打了一下钟三爷。
“都怪你!好端端的,催他写功课,他不写就凶他骂他,还打他手板!要是宝珠被你打坏了,变不回去,我跟你没完!”
钟三爷一边躲,一边喊冤:“这几日我可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装病那回,是寻哥儿打的!”
钟寻一哽,正要退到老太爷身后。
就在这时,主屋里“嘎吱”一声,窗扇开了。
家里人赶忙都静下来,回头看去。
钟宝珠就站在窗里,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小声问:“夫子出的‘方程’题我不会,谁能来教教我?”
“我来!我来!”
众人纷纷挽起衣袖,掉头向回。
13. 上学
13
钟府一大家子人,满打满算十来个。
此时全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围坐在他矮矮的书案边。
老太爷凭借在家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和地位,占据了主位,提起笔来,指点江山。
“宝珠,你听爷爷跟你讲啊。”
“嗯。”
钟宝珠乖乖坐在爷爷旁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直钱一千四百九十六。’*”老太爷道,“这意思就是,现在有五只羊、四条狗……”
“爷爷。”钟宝珠小声打断,“我没有这么笨,我看得懂题目。”
“是吗?”老太爷神色一喜,“我们家宝珠这么聪明啊?”
“嗯。”钟宝珠又点点头。
“那爷爷直接跟你讲啊。”
“好。”
“所谓‘正负之术,本设列行,物程之数不限多少……’”
老太爷背起书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头晕。
书上的内容他都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这题。
钟宝珠往边上挪了挪,悄悄靠着书案。
他先歇一会儿,等爷爷开始解题了再听。
没多久,他就用一只手撑着头。
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两只手捧着脸。
钟宝珠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
看着爷爷下巴上全白的胡须,看着爷爷脸上零星的老人斑。
看着爷爷嘴巴旁边两道弧形的皱纹,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嘿嘿,好有意思,像鱼鳃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爷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宝珠,你懂了吗?”
“啊?啊!”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
“我……”
“没听懂?”老太爷耐着性子问,“哪里没听懂?爷爷再讲一遍。”
“爷爷,你就讲完了?”钟宝珠羞涩一笑,“可是我都还没开始听呢。”
“什么?”老太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头:“爷爷,我错了!”
老太爷的手举在半空,还没落下去。
下一刻,就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钟三爷正色道:“在后面看你好半天了,你瞧着爷爷傻笑什么?”
“我……”钟宝珠最后看了一眼爷爷,不敢把鱼鳃的事情说出来,只好低下头忍住笑。
“过来,爹跟你讲。”
“不!”钟宝珠忙道,“不要爹跟我讲!你老凶我,我听不懂,你还要打我!”
“你这孩子……”钟三爷扬起手。
钟宝珠连忙躲到老太爷身后:“爷爷,你看啊!”
钟三爷一顿,默默地收回了手。
老太爷笑着,特意问:“那宝珠想让谁给你讲啊?”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环视四周。
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在,哥哥也在。
不过……
“我还是想让爷爷给我讲!”
“真的?”
“真的!”钟宝珠用力点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爷爷放心!这回我一定认真听!”
“哎哟。”老太爷笑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搓搓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呢?”
老太爷再次执笔,钟宝珠眨巴着眼睛,努力听懂。
距离他和魏骁吵架,已经过去两三日了。
他现在已经不做噩梦了,也不记得魏骁是谁了!
反正……
他现在要使劲写功课,在夫子面前狠狠压魏骁一头!
哼!
钟宝珠走了一小会儿的神,在完全听不懂之前,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老太爷询问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爷爷放心!我……我听懂了!
*
就这样,钟宝珠缠着爷爷给他讲题,勤奋刻苦地度过了第三日。
到了第四日,他就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
因为——
弘文馆开馆了。
作为七皇子的伴读,他要进宫去陪魏骁读书。
提起这个伴读的来历,钟宝珠也是一肚子气。
大庆王朝皇室子弟,一般是七岁开蒙,同时挑选伴读。
魏骁七岁的时候,他们都认识七年了,关系不算好,见面就打架。
钟宝珠不想和他一起念书,参选伴读那日,就故意装病,躲在家里没去。
结果魏骁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闯进他房里,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
钟宝珠就这样成了他的伴读。
不过,弘文馆不仅教导皇子,许多朝中重臣的子侄也在里面。
所以,就算魏骁不抓他,他也是要过去念书的。
这日清晨。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擦脸。
元宝拿来新做的百花锦红袍子,给他披上。
钟宝珠低头瞧了一眼,皱起小脸:“这是不是太红了?”
元宝振振有词:“小公子有所不知,状元郎都是穿红的。就是大公子那样素净的人,高中游街那日,穿的也是红袍。”
钟宝珠小声说:“可我还没考中呢。”
“那也快了。开馆第一日,讨个好彩头。再过几年,小公子就考上了。”
“好吧。”钟宝珠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借你吉言啦。”
袍子内衬是兔毛的,放量大,穿在身上暖和,也不显得臃肿。
钟宝珠才十三岁,离及冠还远着,平日总是用发带把头发扎起来。
只有魏骁那种,喜欢扮老成、装成熟的少年,会在这个年纪束发戴冠。
元宝特意挑了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梳通梳顺,扎成马尾。
“好了。要是小公子午间小睡,把发带拆下来,千万让弘文馆的侍从保管好,别又弄丢了。”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应了一声。
前年的时候,他一觉起来,没找到发带,就突发奇想,折来柳枝束发。
结果当天晚上,一回到家,原本嫩绿的柳条枯了。
他爹气得不行,非说他学别人戴草标,卖身葬父,追着他打。
钟宝珠跟他吵起来,说他古板,最后还是手心受罪。
所以现在,他每回上学,元宝都要叮嘱一句。
换好衣裳,扎好头发。
正巧这时,钟寻身边的墨书敲门来催。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
元宝提起书袋,拿上兔子毛的围脖和手筒,也追了上去。
年假一过,钟宝珠要去弘文馆上学,钟寻要去御史台当值。
两个地方相距不远,兄弟两个正好同路,便一起走。
钟宝珠跑到角门外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他撩起衣摆,爬到车上,钟寻也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哥,早上好!”
“早。”
钟宝珠在位置上坐好,拿出食盒里的胡饼,就啃了起来。
钟寻看他这副欢快模样,料想他是没事了,便也放下心来。
年节过后,店铺开张,小贩出摊。
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不过两盏茶时辰,就到了弘文馆。
弘文馆在宫里,却又不在宫里。
其实就是把宫城东边的宫殿划分出来,独立建馆。
又在对外的宫墙上开了门,叫学子不与朝臣一同走正门。
故此,弘文馆里流传着一句话——
年少求学走偏门,来日封侯拜相,必定要走正门。
甚至还有学子私下打赌,就赌学成以后,谁先走正门。
马车停稳,钟宝珠把最后两口胡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哥,我走了!”
“好。”钟寻颔首。
钟宝珠正准备进去,马车也正要掉头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追了回去。
“哥!哥哥哥!”
钟寻听见他喊,忙令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去看:“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跑到马车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钟寻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问:“还有何事?”
“哥,从今日起,你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为何?”钟寻疑惑。
“因为我——”钟宝珠举起手指,指着自己,“和魏骁绝交了!”
“所以你——”钟宝珠又指向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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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和魏骁他哥说话!”
钟寻无奈地喊了一声:“宝珠,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反正就是不行!”钟宝珠理直气壮,“你是我哥,还是他哥?”
“我与太子殿下还有许多公务……”
“你说呀,你到底是谁的哥?”
“你的你的。”
“那你答应我,否则我就不进去念书了。”
“好好好,答应你。”
钟寻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在他严肃认真的小眼神里,只好点头应了,又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我不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宝珠强调:“打手势也不行!”
“好好好。”钟寻连声应道,想着先把他哄进去再说。
“也不能……”钟宝珠顿了顿,小声说,“也不能亲嘴。”
“亲……”
一瞬间,钟寻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
“反正不行。哥,我走啦!”
不等钟寻说完,钟宝珠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他挥挥手。
钟寻坐在马车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自觉抬起手,碰了碰唇角。
究竟是什么时候?
宝珠是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不应该啊,他这么傻……这么天真,又怎么会……
罢了罢了。
钟寻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吩咐车夫继续赶车。
另一边,钟宝珠过了偏门,就到了弘文馆里。
馆里不让带小厮,元宝把东西递给他,就跟着钟寻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已经及冠的皇子出宫居住,自然不在弘文馆里念书。
如今留在弘文馆里的,只有三位皇子。
七皇子魏骁、九皇子魏骥,还有十皇子魏昂。
排在中间的八皇子,年幼时便夭折了。
除了魏骁,钟宝珠和魏骥更熟悉一些,经常在一块儿玩,不久前还一起打过马球。
魏昂是刘贵妃所生,虽说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其实也就只比魏骥小了一个月。
圣上偏宠年轻的贵妃与娇憨的幼子,往往冷落,甚至苛待宫中老人。
魏骥常为母妃抱不平,再加上魏昂本身恃宠而骄,所以两边的关系并不好,时常拌嘴。
钟宝珠的爷爷是太傅,哥哥是太子伴读,他自己又是太子亲弟弟的伴读。
他们一家人都和太子沾点关系,贵妃又总想把太子拉下马,换自己儿子上去。
因此,钟宝珠和魏昂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平平淡淡,点头之交。
钟宝珠心里想着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书袋,慢悠悠地朝思齐殿走去。
思齐殿就是他们平日里念书习字的学馆正堂,取“见贤思齐”的意思。
还没靠近,就听见殿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说笑声。
“别提了!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爹说,功课全写完了。”
“本来是想着昨晚补,又怕被他发现,就想着先吹了灯,等他睡了,我再爬起来写。”
“谁知道,我也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这个声音,明显是李凌的。
他爹是骠骑大将军,打起人来,可比钟宝珠那个文人爹厉害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还敢过来?”
“我这不是在补吗?谁快借我抄两句?”
“不借!自个儿写!”
“我才不怕。”李凌笑起来,“阿骁肯定也没写完。”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说话,魏骁就抱着双臂,靠在窗边。
他仍旧穿着自以为成熟可靠的黑衣裳,束着紫金冠。
虽然站在好友旁边,双眼却望着窗外,正出着神,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凌这样喊他,他也毫无察觉。
正巧这时,钟宝珠走到门前。
李凌抬起头,看见是他,又喊了一声:“宝珠!”
听见这两个字,魏骁猛地回过头,人也站直了。
他定定地看着钟宝珠,左脚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像是要堵住他,又像是要跟他说话。
钟宝珠却不理他,高高地扬起头,从他面前走过去。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是……
同手同脚?!
14.绝交书
14
一瞬间,整个思齐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魏骁立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钟宝珠反手提着书袋,搭在肩上,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转动脑袋,目光跟着钟宝珠走进来。
直到“咚”的一声——
钟宝珠把书袋丢在案上,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双手环抱在身前,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小脸板起,表情严肃,只是嘴巴不自觉撅起来。
明显是在生气。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自动分成两队。
温书仪与郭延庆来到钟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李凌与魏骥则走到魏骁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书仪放轻声音,李凌却忘了要收敛,声音洪亮。
两个人同时问:“怎么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魏骁背对着钟宝珠,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下一刻,就听见钟宝珠故作轻快的声音。
“没有啊,我们没吵架。”
魏骁顿时松了口气,几个好友也放下心来。
又下一刻,钟宝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只是绝交了而已。”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骁猛然回头,快走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却还是不理他,梗着脖子,看着外面,头也不回。
魏骁定定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扑上前:“诶诶诶!”
“阿骁,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可不能动手!”
“就是!宝珠本来身子就弱,被你打一下,人都得扁了!”
“宝珠,你也别犟了,什么绝交不绝交的?快把话收回去!”
钟宝珠见魏骁朝自己扬手,心里的小火苗“腾”的一下也起来了。
他不但不听好友的话,反倒站起身来,一个劲地往魏骁面前凑。
“魏骁,你竟然还想打我!那天晚上没打到我,你很后悔是吧?”
李凌大声呵斥,试图喊停:“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只是盯着魏骁:“打就打,谁怕谁?”
魏骁被几个好友按住,同样盯着他,眼里一片晦暗。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盯得久了,钟宝珠不自觉红了眼眶,魏骁也下意识垂下眼睛。
魏骁一个用力,甩开按住自己的几个好友,再次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随手接过,来不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转身抓起书袋,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纸团,砸到魏骁怀里。
两个人交换信物,分别低头去看。
钟宝珠手里的,是一张摹好的《黄庭经》。
就是前几日,他在魏骁房里写功课,落下的那张。
魏骁手里的,却是——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捏紧手里功课,忙不迭抬起头。
是《绝交书》。
他给魏骁的,是他亲手写的《绝交书》。
他在上面大骂魏骁,说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要和他绝交。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不拿给魏骁的,但是……
但是魏骁刚才那么凶,他还以为魏骁要跟他打架,顺手就丢过去了。
而现在,魏骁也已经把手里的纸团展开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最后透过纸张,看了钟宝珠一眼。
钟宝珠自觉理亏,伸手想把《绝交书》拿回来:“还我……”
可是魏骁往后一撤,就把东西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好友自行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魏骁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直,端正坐好。
钟宝珠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跺了一下脚,也回到位置上。
魏骁好心好意把他落下的功课拿过来,可是他却……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魏骁那么凶,又不说话,他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发现自己误会魏骁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都让魏骁把《绝交书》还给他了,他都已经服软了。
是魏骁自己不理他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他才不要死皮赖脸去求魏骁!
钟宝珠越想越烦,干脆扭过头去,再次看向窗外。
两个人的书案,本就是并排摆放的。
魏骁在左,钟宝珠在右。
而此时他二人,一个抱臂端坐,一个扭头向外。
好似门神一般,相隔门缝犹如天河,谁也不理谁。
见此情形,几个好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们去。
李凌扭头一看,赶忙扑回书案前:“不好!我的策论还没写完!”
他伏在案上,抓耳挠腮,奋笔疾书,再顾不上其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就跟在温书仪身边。
跟小鸡躲在母鸡怀里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叽喳。
魏骥用气声道:“我哥和宝珠一吵架,总感觉天都变冷了,凉飕飕的。”
郭延庆连连点头:“不仅如此,我还有点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我也是,快没气了。”魏骥捂着脖子,“实在不行,我们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吧?”
“好。”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钟宝珠咳了一声,魏骁动了一下。
他们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温书仪身边:“哎呀!”
温书仪护着两个人,重重地咳了回去。
吵什么?吵架也不能吓唬小孩啊!
看把他俩吓得!
一时间,思齐殿里气氛古怪,谁也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过来了。
魏昂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备受宠爱。
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文昌侯府的公子,郑方庭。
另一个则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叫做高广。
两个人都比魏昂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高高大大,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伴读。
也是魏昂的贵妃娘亲,生怕他在弘文馆被人欺负,特意精挑细选的。
但其实,是魏昂带着他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些。
魏昂身量不高,走在两个伴读前面,就像是……
钟宝珠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想到魏骁之前说过的话。
像一只耗子带着两只老猫。
他闭紧嘴巴,忍住笑意,又和几个好友一起,起身行礼。
“十殿下。”
魏昂扫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弘文馆课程繁杂,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
馆里学官学士也多,林林总总近百位。
苏学士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夫子,不但教授他们文学,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是他来管。
前不久,钟宝珠装病,苏学士特意去府里看他。
崔学官说他写不完功课,也是苏学士笑着帮他解的围。
矮矮胖胖的中年学士,带着两列军士,登上讲席,环视四周。
“劳烦诸位,将年节时书写的字帖与策论,都取出来。”
“字帖置于左手边,策论置于右手边,等候收取。”
“李公子?”
苏学士眉头一皱,伸长了脖子,看向后排的李凌。
“你在做什么?”
“回夫子,我……”
李凌知道要起来回话,可又不想和书案分开,只好挪了挪屁股,弯着腰继续写。
“我还差几个字就……”
“公子不必写了,去后面站着罢。”
“夫子,求你了,我……”
李凌抬起头,对上苏学士含笑的目光,又看见立在他身侧的两列军士,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苏学士笑着介绍:“此乃太子殿下特意拨调,协助我收取功课的骁骑营小队。李公子,你……”
“我这就去站着!”
李凌能屈能伸,把笔一丢,朝苏学士行了个礼,走到宫殿最后面。
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就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他毕竟是将门出身,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有点儿丢脸。
他比在座大部分伴读都要大,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坐着,说不过去。
不过……
李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他不怕!这两个人肯定也没写,迟早要来陪他!
这样想着,李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下一刻——
钟宝珠和魏骁齐齐转过头,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宣纸。
李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脖子伸出二里地。
啊?!
正巧这时,苏学士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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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他一个人没写?
魏骁和钟宝珠都转性了?
他们不是忙着吵架吗?怎么会……
他不管,他也要和魏骁、和钟宝珠吵架了!
李凌站直起来,撩起衣袖,正要上前,就被苏学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退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扎马步,试图用眼神扎死他们两个。
吵架就吵架,写什么功课啊?
真是的!
苏学士请军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起来,装进筐里,送到他的住所,就开始讲课。
新的一年,今日开讲《春秋》。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之上,讲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歪歪地靠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头,正想打个哈欠。
结果一扭头,余光瞥见魏骁,马上就收敛了困意。
魏骁坐得板正,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
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情绪。
钟宝珠怕被抓包,只敢偷偷看一眼,马上就把头转回去。
他放下手,悄悄拿起案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划拉两笔。
——和好书。
他再写两句魏骁的好话,夸他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肝胆相照的好哥们。
魏骁会跟他和好吗?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抬起头,看见他的动作。
钟宝珠对上他的视线,手上一抖,下意识把笔尖戳在纸上。
苏学士还当他是在做笔记,捻着胡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涂成一片的《和好书》,丢开笔,只觉得苦恼。
哎呀,到底要他怎么办才好嘛?
*
文课冗长,苏学士讲得兴起,一讲就是两个时辰。
像钟宝珠这样,坐着听课的还好,交了对牌,就能出去如厕,趁机松快松快。
李凌就可怜了,扎着马步不能动,两个时辰下来,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
好容易熬到下课,苏学士起身离开,他才“哐”的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谁来扶我一把?”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起身,都想去扶他,却撞在一起。
两个人只看了一眼对方,随即扭头分开,回去坐好。
“不是……你们……”
看见这样的情形,李凌都震惊了。
“有你们这样的吗?这就不管我了?我又没跟你们吵架!”
最后还是温书仪和郭延庆上前,把他扶回来,给他捶捶腿。
“你下回还是老实点,把功课写完罢。”
“那我宁愿扎马步。”
文课之后,就是午饭。
换作平常,开馆第一日,他们六个人,是一定要去八宝楼吃一顿的。
但是今日……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冷战,其他人也不好提,只好留下来,吃膳房的饭菜。
弘文馆阔大,有三座主殿,十来处偏殿。
他们在这里,都有单独休憩的房间。
一行人命侍从把饭菜送到房里,就各自回去了。
偏偏钟宝珠和魏骁的房间相邻,只隔着一道墙。
两个人都不自在,总觉得对方能透过墙壁,听见自己的动静。
魏骁刻意放轻了动作,钟宝珠却重重地坐在榻上,又用力跺脚。
不错,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出点动静,给魏骁听,引魏骁来骂他。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魏骁说话了!
他真是太聪明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两只脚交替,踩得更重了。
结果,他不仅没把魏骁引来,反倒引来了另一边的李凌。
李凌举起拳头,使劲砸了两下墙壁,厉声呵斥。
“钟宝珠,干什么呢?消停点!再吵就过去揍你,把你揍得‘哇哇’哭!”
他这么凶,钟宝珠只好收敛了动作,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委屈巴巴地躲在墙角。
与此同时,隔壁房里。
魏骁抱着手,架着脚,背靠墙面,同样坐在榻上。
他侧过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吸鼻子声音。
说实话,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要不要和钟宝珠和好。
万一噩梦成真,钟宝珠因为和他走得近,受他牵连,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
那该怎么办?
虽然他和钟宝珠不太对付,平日里总是吵架打架,但他还是不希望钟宝珠就这样丢掉小命。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趁此机会,和钟宝珠绝交,再也不和他来往。
但他又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和钟宝珠分开。
15.挖墙脚
15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小公子,下午上的是武课,负责授课的将军,已经在武场等候了。请各位公子洗漱完毕,自行过去便是。”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小公子的头发,是不是要奴婢帮忙,重新梳理一遍?”
“嗯……”
钟宝珠一边擦脸,一边用力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摸了摸马尾:“散开了吗?”
他本来就没有躺下睡觉,头发没拆开,元宝又绑得牢,没那么容易就散了。
侍从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
“是。”
侍从应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收拾床铺。
钟宝珠放下巾子,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在心里默念。
左脚,去找魏骁说话。
右脚,不找魏骁说话。
哪只脚先跨过门槛,他就听哪只脚的。
这个游戏,他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经常玩,不失为一个抉择的好办法。
眼看着离门槛越来越近,钟宝珠不由地放慢脚步,缩短距离,迈起小碎步,屏住呼吸往前走。
左、右。
右、左……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嘎吱”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嘎吱”一声,钟宝珠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抬左脚,再抬抬右脚,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刚刚轮到哪只脚了?
他给忘了!
“哎呀!谁啊?”
偏偏在这时候开门,打乱了他的计划!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实在是难以下脚,咬了咬牙,干脆把双脚并拢,纵身一跃——
跳了出去!
既然如此,谁都别先走!
两只脚一起……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下一刻,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骁正好从隔壁房里出来,正好从他房门前路过,没等反应过来,钟宝珠就扑了上来。
“诶!又是谁啊?”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形。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就把他拽回来。
站稳之后,钟宝珠才发现是魏骁。
魏骁也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两个人都收敛了坏脾气。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站在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眼底淡淡的乌青,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鼻头上浅浅的红痕。
原来他——
这个中午,也没有过好。
所以,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魏骁也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我……”
“你……”
一句“中午好”或是“对不起”哽在喉头。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李凌从隔壁的隔壁房里出来了。
见他们两个对上,李凌大惊失色,再顾不上扎马步过后的腿软不软、酸不酸,“哞”的一声,就跟牛似的,冲了上来。
他飞奔上前,冲进两个人中间,奋力一推,就把他们分开。
他一边推,还一边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想打架?啊!”
钟宝珠试着插嘴:“我们……”
“宝珠,你真是的!你什么身板,阿骁什么身板,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上赶着跟他打架?”
魏骁也试图解释:“李凌……”
“阿骁,你也是!宝珠比你小,身子骨也比你弱,你总想着打架干什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李凌劝架劝得起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两边,对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氛,就这样被他搅散了。
李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拍着手,跺着脚,简直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两句你们就不爱听了!我说的话有这么难听吗?”
他一转头,看见其他几个好友也过来了,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拽过来,安插在两个人中间。
把他们隔开,隔得远远的!
“快快快,你们也快帮忙劝劝!这两个人,一会儿没看住就犯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打起来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听事情如此严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两个人的手。
“七哥,这又是怎么了?”
“宝珠哥,没事吧?”
只有温书仪站在中间,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最后看了一眼李凌。
他淡淡道:“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和好了。”
“书呆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李凌急得直跳脚,“都快变成斗鸡了,还和好呢?”
温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摇着头,朝廊外走去。
唉,笨蛋啊笨蛋,为何他的好友全是笨蛋?
这两个人单独见面,分明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好好的机会,结果被李凌给搅和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骑虎难下,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
且有的闹呢。
*
温书仪走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搂着一个,李凌居中调停。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朝武场走去。
钟宝珠心里烦,不想听李凌劝架,干脆岔开话题。
“你上午才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下午武课能行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凌挑了挑眉,“几位将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想练,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
他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官之首。
负责教授他们的几位将军,都是他父亲的下属。
所以他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
李凌话锋一转,握住钟宝珠的手,马上又语重心长起来:“宝珠啊,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阿骁……”
“你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钟宝珠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朝他抱拳,“你先去找你的叔叔伯伯说话吧,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你嫌我烦,我走就是了。”
李凌大步走进武场,振臂一呼:“嘿!哥们……”
话音未落,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一个满面虬髯,酷似程咬金的中年汉子,单手执刀,走了出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丁点功课都没写!逆子,站住!”
李凌在前面跑,大将军扛着没开刃的长刀,在后面追。
“李凌总算是安分了。”
“这一路过来,可吵死我了。”
“哈……”
几个好友还没来得及笑,大将军一挥长刀,扫过他们的腿。
“还笑?你们几个来迟了!去跑圈,跑五圈!”
“是……”
“跑起来!快!”
骠骑大将军高大魁梧,霸气威严。
黑着脸往地上一杵,像一座山。
迈开腿跑起来,更是天塌地陷,泥石奔流。
几个少年都怕他,有他在后面追,跑得比耗子还快。
钟宝珠扶着温书仪:“将军,别追了,我们是文人出身。”
“管你文人武人,跑!”
李凌回过头:“爹……”
“叫‘爹’也没用,跑!”
魏骥也回头:“舅舅……”
“叫‘爹’都没用,叫‘舅舅’有用吗?跑!”
一群少年跟小鸡仔似的,被追来追去,赶来赶去。
刚绕着武场跑了五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赶去扎马步。
一行人站成两排,钟宝珠拉着温书仪,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扎马步扎得标准,可以帮他们挡一下。
十皇子魏昂跟着他们练了一会儿,便起身请辞。
魏昂是贵妃所出,大将军又是皇后胞弟。
两派素来不睦。
所以,大将军并没有像对待魏骁、魏骥一样,对待魏昂。
魏昂说要走,便让他走了。
免得魏昂练过了头,贵妃疑心是皇后一党故意为之。
魏昂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便离开了。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顾着给温书仪使眼色:“噗呲噗呲——”
“温书仪?书仪?阿仪?走啊,我们去尿尿……噢,要文雅,如厕!”
偏偏温书仪做什么事都认真,扎马步也扎得认真,平视前方,目光坚毅,理都不理他。
正巧这时,大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温公子做得不错。”
温书仪腼腆一笑:“多谢将军夸奖。”
“宝珠?”大将军继续往前走,“你在做什么啊?”
“我……”钟宝珠一激灵,昂首挺胸,“报告将军,我想如厕!”
“真的假的?”
“真的!”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大将军。
“不许去!”
“啊?”钟宝珠的小脸马上垮了下来,“真的憋不住了!我马上就回来,保证!”
大将军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去去。”
“好喔!”钟宝珠原地蹦起,朝他抱了抱拳,“多谢大将军。”
“少贫嘴,快去。”大将军环视四周,“还有谁想撒尿的?跟他一块去。”
一听这话,魏骥、郭延庆和李凌齐刷刷举手。
“李凌不许去,其他人去。”
“凭什么?”李凌震惊,“我等会儿尿裤子上,熏着大家。”
“说不许就不许。”大将军扛起长刀,对着他的屁股抽了一下。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骥,一只手揽着郭延庆,嘚嘚瑟瑟地走了。
下一刻,大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九——八——”
“诶!”
三个人大喊一声,撒开腿就往恭房跑。
“大将军,你慢点数!没那么快!”
他们一路跑到恭房,钻进隔间。
隔着木板,郭延庆喊了一声:“宝珠哥。”
“嗯?”钟宝珠也应了一声。
魏骥也试探着开了口:“你和我七哥……”
他们两个默契十足,在这里打配合呢。
但钟宝珠不是很想跟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谈论他和魏骁的事情。
怕吓着他们,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整好衣裳:“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们。”
“噢。”两个小孩似乎有些失落,“好吧。”
钟宝珠走到外间,用清水洗了手,就出去了。
廊外竟有人在等他。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赶忙行礼:“十殿下。”
十皇子魏昂就抱着手,站在走廊尽头。
见他出来,魏昂便迈开步子走上前。
“你果然来了。”
“啊?”钟宝珠一脸疑惑,“十殿下何出此言?”
魏昂扬起下巴,神色笃定:“我离开武场时,瞧了你一眼,你果然跟出来了。”
“我?”钟宝珠皱起小脸,更迷惑了,“回十殿下,我是出来如厕的。”
“你在说什么?在我面前,不必装疯卖傻。”
魏昂微微皱眉,但依旧维持着高扬着头的模样。
“你和七哥闹掰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若是他容不下你,你可以来找我。”
此话一出,钟宝珠恍然大悟。
原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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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
他和魏骁吵架,十皇子以为他不做魏骁的伴读了,要来拉拢他。
这样看来,他还蛮抢手的嘛!
钟宝珠忽然自信起来,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换门庭,给十皇子做伴读。
钟宝珠想了想,正打算拒绝:“十殿下……”
“我知道,一位皇子配两个伴读,我已经有两个伴读了。”
魏昂满脸倨傲,摆了摆手。
“不过你是太傅之孙,状元之弟,我可以去求父皇母妃,让他们再给你一个位置。”
钟宝珠再次开口:“十殿下……”
“你不用着急拒绝,过几日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魏昂说完这话,抬手掩住鼻子,转身就走。
毕竟他们还是在恭房外面,有点儿臭。
钟宝珠挠了挠头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和十皇子的交集不多,交情也不深。
就是见面不得不行礼的关系。
他现在也明白了。
十皇子拉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爷爷、他的哥哥。
爷爷和哥哥都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为了和太子抗衡,就要拉拢他。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懂,他只知道,要听从爷爷和哥哥的安排。
爷爷和哥哥没让他把魏骁换掉,那他就不换!
而且,虽然魏骁很讨厌,总是欺负他,但是……
魏骁就不会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看人,也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施恩一般的语气跟他说话。
相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魏骁。
要是明日,十皇子还来找他,直接拒绝就是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回过神来,又扭过头,喊了一声:“九殿下、郭延庆,你们俩好了没啊?”
“啊?噢!”两个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推门出来,“来了!来了!”
“走吧。”
钟宝珠朝他们招了招手,大步走在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最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三个人去得太久,回到武场,又被大将军骂了两句。
钟宝珠不在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扎一会儿马步,趁着大将军转身,站起来偷个懒。
就这样扎了半个时辰,大将军最后倒数三个数。
“三——二——四——”
“数错了!”一群少年连忙纠正,“大将军,数错了!”
大将军踱着步子,故意道:“大老粗,没学过,不会数数。”
一群人急得不行:“哎呀!您快点儿啊!”
“一!”
李凌是真的撑不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一到,他往后一倒,就跌坐在地上。
大将军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又朝几个少年摆摆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罢。”
“是,多谢将军。”
大将军拖着李凌走了。
几个好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朝他挥挥手。
——保重啊!
李凌也举起面条似的手臂,跟拉面似的,朝他们甩了甩。
——明日见。
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扭头看见魏骁,忽然叉起腰来。
唉,魏骁这个傻蛋,还不知道他有多抢手呢。
再不跟他和好,他就要去做别人的伴读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美滋滋地迈开步子,走到温书仪身边,挎住他的手臂。
“书仪,走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皇子们就住在宫里,弘文馆下了课,自然是回皇子所去。
像他们这样的伴读,是可以选夜里要不要回家的。
李凌已经被他父亲拖走了。
郭延庆和魏骥关系好,十日有九日住在宫里。
所以他选了温书仪。
“走吧,我们一块儿出宫门。要是你家里人没来接你,你还可以坐我家的马车,我捎你一段。”
温书仪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挎着自己的手,只是皱起眉头,了然问:“做给七殿下看?”
“说什么呢?”钟宝珠振振有词,“书仪,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最最最……”
“宝珠,你要是想和七殿下和好,不如直接去找他,不要拿我做筏子……”
“诶!”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住口!不要胡说!谁想和他……”
“嗯?”温书仪皱眉看他。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滴溜一转,再次叉起腰来。
“温书仪,今日我哥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一出,温书仪瞬间变了脸色,欣喜若狂。
“要!跟!走!”
钟宝珠伸出手,温书仪马上搂了上去。
跟钓鱼似的,愿者上钩。
“宝珠,真的吗?你哥来接你?你的亲生哥哥?连中三元的那位?”
“对呀。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可不能让他久等,我们快点!”
“好啊。”
“真可惜,我的策论被苏学士收上去了,不能请你哥帮我看看。”
“没关系,等什么时候发下来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当真吗?宝珠,你真好!”
“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
两个人手挽着手,加快脚步,亲亲热热地跑远了。
魏骥和郭延庆落在后面,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阴森森的。
两个少年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回。
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魏骁黑着脸,攥着断成两截的长刀木柄,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却在魏骁抬脚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七、七哥,我和延庆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们跟你说了,你你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就是刚才,我们和宝珠去恭房的时候。”
“我们……我们听见,十殿下来找宝珠……”
“不是!哥!你头顶冒黑烟了啊!”
16.小螃蟹
16
简单梳洗一下。
钟宝珠和温书仪就离开了弘文馆。
钟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宝也在马车旁候着。
见自家小公子出来,元宝忙不迭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袋和手筒。
“小公子,围脖呢?”
“啊?”
钟宝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应该是落在里面了,我明日再拿出来。”
“好。”元宝点头,“至少这回,小公子的头发还是好好的。”
“哎呀!”
钟宝珠不想听他说这件事,转头去找温书仪。
“温公子就站在我旁边,你不帮他拿东西就算了,连礼都不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温公子?”元宝疑惑,环顾四周,“在哪儿呢?小公子恕罪,小的没看见啊。”
钟宝珠抬头看去,只见温书仪跟花蝴蝶似的,一手拎着书袋,一手提起衣摆,翩然远去。
他来到马车旁,行礼作揖,轻柔和缓,彬彬有礼。
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
“温书仪见过钟大公子,这厢有礼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啊?”
烧包!
温书仪怎么会变得这么烧包?
他哥是钟大公子,他还是钟小公子呢,不见温书仪这样给他行过礼!
他要去衙门告温书仪,告他目中无人,区别对待!
钟寻轻笑一声,随后掀开车帘,也下了车,给他回礼:“温公子太客气了。”
温书仪低眉颔首,再行一礼:“今日要叨扰大公子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边寒暄,一边朝对方行礼。
钟宝珠站在旁边,一会儿张大嘴巴,一会儿闭紧嘴巴,一会儿又把嘴巴翘得歪歪的。
直到钟寻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宝珠,还不快过来?”
钟宝珠这才翘着嘴巴,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钟寻觉得好笑,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蛋怎么歪了?”
钟宝珠没回答,只是扭了扭身子,挤开他们两个,率先登上马车。
钟寻失笑,又朝温书仪做了个“请”的动作。
温书仪受宠若惊,跟在钟宝珠身后,也上了马车。
三个人在车内坐定,元宝也和车夫一起,在车辕上坐好了。
马车缓缓驶动。
钟宝珠抱着手,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温书仪则挺直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他身边。
钟寻笑着问:“你们方才上武课了?”
温书仪颔首:“正是。”
“我说呢,哪来的一股小狗味。”
温书仪一惊,正要解释:“我与宝珠都……”
钟寻自觉失言,也忙道:“我说的是宝珠。”
什么?!
钟宝珠坐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哼!”
他都没说话了,干嘛还说他啊?
温书仪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钟寻也喊了一声:“宝珠,哥错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们,抱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说话声音都放轻了。
钟寻问:“今日文课讲的什么?”
“回大公子,讲的是《春秋》。”
“嗯。”
“我有几句释义不明,不知能否请大公子指教一番?”
“自然可以。”
两个人轻声细语,讨论着钟宝珠不太懂的话题。
他只好撑着头,看向窗外。
魏骁……
给魏骁的《和好书》,到底应该怎么写呢?
不能把魏骁写得太坏,也不能把他写得太好。
写得太坏,万一魏骁生气,真不跟他和好,那就糟了。
写得太好,万一魏骁当真,从今以后拿捏住他,那不是更糟了?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好难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后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温书仪满脸敬佩:“原来还有此解,多谢大公子。”
他正要起身行礼,结果一站起来,头就磕到了马车顶。
“嘶——”
钟寻扶他回来坐好:“不必多礼。你能有求知之心,这就已经很好了。”
“是。”温书仪腼腆颔首。
“至于宝珠——”钟寻顿了一下,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傻弟弟。
温书仪忙道:“宝珠也很好,他今日很认真。”
钟寻了然:“两个混世魔王吵架,玩不到一块去,就只好认真了。”
温书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寻轻声问:“他们还在吵?”
“是。”
钟寻叹气:“真是小狗打架,满地是毛。”
温书仪也道:“如今只能等他们自己好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温府。
温书仪告辞回家,只留下兄弟两个在车里。
钟寻轻咳一声,又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还是背对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今日的课,温公子尚有不懂之处,问了我许多话,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啊,我全都懂!”钟宝珠理直气壮,想了想,又转过头,“哥,你今日没有跟太子殿下说话吧?”
“没有。”钟寻无奈应道,“今日一整日都在御史台处理卷宗,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那就好。”
“但是哥也不能……”
“能!”钟宝珠高高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就能!当然能!”
“你呀你。”钟寻按下他的手,“哥上午就想说你了,只是没来得及。”
他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学来的?怎的还如此霸道?横行无忌?”
正巧这时,马车到了钟府,稳稳停住。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跳下马车。
他不听,也不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子,往边上迈开一步,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蹦跶着往府门里走。
元宝跟在后头,觉得奇怪:“小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坐了一会儿马车,连路也不会走了?”
钟宝珠充耳不闻,继续蹦跶,蹦上石阶,蹦过门槛,朝自己的院子蹦去。
元宝皱眉,转头看向钟寻:“大公子?”
钟寻沉吟片刻,最后淡淡道:“不必理会,我说他‘横行无忌’,他就学螃蟹走路呢。”
元宝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
钟宝珠扬起头,继续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小螃蟹就遇到了天敌。
“哎哟!”
廊上拐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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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被小厮扶住。
“钟宝珠,你又做什么呢?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得亏是我,要是撞到爷爷,我看你怎么办!”
钟宝珠脚步一顿,马上恢复正常:“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着父亲转圈,绕开以后,撒腿就跑。
“爷爷,我不要上学了!他们都欺负我!”
*
钟宝珠一回到家,就跑到爷爷院子里。
把今日弘文馆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李凌没写完功课的事情说了,大将军亲自来给他们授课的事情说了。
十皇子趁机拉拢他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钟宝珠道:“我才不给十皇子做伴读呢。”
老太爷故意问:“为什么呢?”
“原因有三——”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第一,十皇子的两个伴读,都十七八岁了,比我大这么多,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老太爷颔首:“这样啊。”
“第二,从前一起打马球,那两个伴读总是仗着身材高大,故意撞我们。十皇子从来不管,还夸他们做得好。”
“那是不太公正。”
“第三——”钟宝珠笑嘻嘻地搂住爷爷,“爷爷不让。对吧?”
“对。”老太爷笑得不行,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就是聪明。”
“那当然了。”
话虽如此,老太爷还是严肃了神色,压低声音,提点他两句。
“十殿下年纪小,孩子心性,又正受宠,事事都要与太子殿下争个高低。”
“太子有你哥哥做伴读,他便想把你也要过去。不论是压太子一头,还是为以后筹谋,都很便宜。”
“岂不知,你是圣上亲自下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岂能随意更换?”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爷爷,万一他真的去求圣上,那怎么办?”
老太爷了然一笑,淡淡道:“圣上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圣上不是很宠他吗?”
“你不懂。”老太爷道,“太子是国之根本,不会轻易动摇。”
“唔……”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吧,他确实不懂。
“不论如何,若是十殿下再来找你,你用圣上去堵他就是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爷孙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去正堂用饭。
一大家子人都在。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却是十三岁的钟宝珠,去弘文馆上学的第一日!
钟宝珠的两个伯母和娘亲,早早地就去厨房盯着了,让人给他炖羊腿吃。
这一回,荣夫人可仔细看了。
炖的是前腿,而且是右前腿。
正好补一补钟宝珠写字翻书的右手。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相聚一堂,其乐融融。
直到天黑,钟三爷催了三四遍,钟宝珠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席,回去写功课。
今日功课不多,就是把苏学士讲过的《春秋》,还有相对应的《左传》抄两遍,再写一篇小记。
钟宝珠坐在案前,一边抄书,一边构思给魏骁的《和好书》。
他写得慢,但是胜在坐得久,慢慢悠悠的,磨蹭到半夜,竟也写完了。
明日,明日他就跟魏骁讲和。
17.打架
17
第二日清晨。
钟宝珠和昨日一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坐上马车。
自从和魏骁吵架之后,他连觉都变少了。
从前的他,每晚至少要睡够四个时辰。有的时候,中午还要补一会儿。
爷爷说,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长得高。
爹也说,他跟小猪似的,一睡过去,打雷都吵不醒。
可是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半时辰,就自己醒了。
他的失眠症状如此严重,都怪魏骁!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又像小狼撕咬生肉一样,恶狠狠地啃下一块胡饼。
嚼嚼嚼——
不多时,便到了弘文馆。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钟寻,让他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寻无意与他争辩,自是点头应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接过书袋,走进弘文馆。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已经到了。
李凌趴在案上补功课,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用笔墨在纸上下棋。
魏骁则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案前,正闭目养神。
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钟宝珠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见魏骁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就在这时,魏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所察觉。
钟宝珠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扭过去。
他才没看!他什么都没看!
钟宝珠扭着头,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想了想,转身去找后排的李凌说话。
“你……你又不写功课啊?还想扎马步?”
“我写了!”李凌头也不抬,大声反驳,“昨晚我爹扛着刀,站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写的!”
“骁骑营专用的斩/马刀,磨得锃亮。我的笔要敢停一下,刀光一晃,就照着我的脖子劈下来了。”
“我能不写吗?我敢不写吗?”
钟宝珠疑惑问:“那你这是在?”
“我这不是没补完吗?”李凌缩了缩脖子,“昨晚写到半夜,才把年节的功课补了一半,还有一多半没补完。”
“那昨日的功课,你也没写?”
“是啊,都没轮到它呢!”
李凌急得不行,蘸满墨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我爹还拽着我,在苏学士面前立了军令状。说,昨日没写完的功课,今日翻倍;今日没写完的,明日再翻倍!”
“意思就是,我昨日还差十篇字帖、一篇策论,到今日,就成了二十篇字帖和两篇策论。”
“这翻来翻去,跟滚雪球似的,我怎么可能写得完?写到手断了也写不完!”
钟宝珠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噢。”
“那可不?”李凌喘了口气,换张纸继续写,“功课写不完,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从前不写功课,扎个马步也就算了,苏学士从来没让我补过。谁知道这回,我爹横插一脚。”
“宝珠,还是你和……阿骁聪明。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有变,所以早早地就把功课写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啊。”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不知道。我就是在家里闲得无聊,随手写完了。”
李凌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可恶啊!”
“我才不可恶。”钟宝珠小声反驳,“他可恶。”
“都可恶。”
李凌忙得很,钟宝珠也不好总缠着他说话。
两个人最后互损两句,便分开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没多久,魏昂也带着两个伴读过来了。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没等和他们对上视线,就急忙把头低下去。
昨日魏昂对他说什么,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就跟出来了。
这话真是……
太别扭、太古怪、太可怕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有毛毛虫在身上爬似的。
以至于现在看见魏昂,他都忍不住想起这句话,恨不得翻窗逃跑。
钟宝珠这边难受得不行,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扭扭身子。
魏昂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门外,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魏骁,忽然抬手,猛地把书案往前一推。
案脚划过地面,案上笔砚碰撞,在原本安静的宫殿里,响成一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跟着,魏骁猛然睁开双眼,霍然站起身来。
他就站在钟宝珠和魏昂中间,正好阻绝两个人的视线。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钟宝珠,再看向魏昂,神色不虞,目光不善。
一时间,场面静止。
直到魏骥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七哥,你去哪?”
魏骁紧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房。”
“那……那你快去吧。”
“嗯。”
魏骁双手环抱,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路过魏昂身边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昂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伴读扶住:“魏骁,你……”
魏骁却不理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离开。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
皇子之间起了口角,他们不好擅自开口。
但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可就要上去劝架了。
钟宝珠也想好了,虽然他和魏骁还在吵架,但要是打起来,他肯定帮魏骁。
到时候,他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趁机问他:“不绝交好不好?”
魏骁着急跟魏昂打架,肯定是点头答应,他们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嘿嘿!
但很可惜,魏昂只是骂了一句,死死盯着魏骁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做。
钟宝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失望。
另一边,魏骁径直来到恭房。
他来恭房,倒不是因为他想如厕。
主要是因为——
据魏骥和郭延庆所说,此处可是魏昂拉拢钟宝珠的重要地点。
他过来参观一下,不算过分吧?
魏骁扬起头,在廊外转了一圈。
旁人招揽人手,收买人心,都是在住所设宴。
魏昂倒是不嫌埋汰,在恭房外面就堵上人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应该……罢?
这样想着,魏骁面色一滞,连忙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他回到思齐殿,见钟宝珠与魏昂各自坐在位置上,并无交流,才松了口气。
他二人的座次,本就在同一行。
所幸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魏骁与魏骥。
魏骁清了清嗓子,大步上前,挡在钟宝珠身旁。
钟宝珠听见动静,抬头看去。
魏骁只当他要看魏昂,面色越发黑了,身板也越发挺直了。
钟宝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跟他搭话。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钟宝珠和魏骁之间,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不看,不听,不说话。
偶尔撞见对方,也不生气,更不打架,只是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避开。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氛围,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铜佛像,放在书案上,还给它上贡。
“信男愿一月吃素,换七殿下与宝珠哥快快和好!”
“我……延庆,能不能换一个?我不太爱吃素。”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忍一忍吧。”
“好吧,那我也愿意。”
不只是好友和家里人,就连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特意分别找了两个人说话,问他们怎么回事,劝他们各退一步。
钟宝珠听着心烦,赌气说:“我和魏骁吵架,这几日上课认真听讲,功课也认真写完。夫子不该催我们和好,该盼着我们不好才对。”
苏学士无奈一笑,正色道:“比起功课,夫子更想让你们都快快活活的。你好好想想,你和魏骁整日里板着小脸,都几日没笑过了?”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答不出来,魏骁也答不出来。
其实,他二人心里,早已经消气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契口,和对方说话。
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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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仪说的,上次那样好的机会,被李凌搅和了。
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可不太容易。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日上午。
一群少年本该上算学课,结果工部的杜尚书突发疾病,来不了了。
苏学士便让他们临帖习字,写完了就能出去玩儿。
钟宝珠见外面春风渐起,草绿新发,心里也痒痒的。
他飞快地临完字帖,交给苏学士,不等他看完,就揣着东西,跑了出去。
弘文馆里,不仅有宫殿恢弘,还有花园湖泊,美不胜收。
钟宝珠跑到湖边,找了棵柳树,背对着树干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笔帘,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带有香气的素绢。
素绢昂贵,是他从爷爷的库房里拿的,上面还绣着花。
钟宝珠把素绢展开,平铺在石头上,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小字——
和好书。
一封《和好书》,他涂涂改改,写了三四日,终于定下了初稿。
当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他决定,今日就把《和好书》写好,送给魏骁。
钟宝珠举起双手,把衣袖撩到手臂上,就开始抄写。
他一边抄,还一边念:“吾友魏骁,见书如唔。前日《绝交书》,实非吾意。”
“骁乃重情重义之兄弟,肝胆相照之手足。吾不愿失兄弟而断手足……”
“嘶——”
钟宝珠忽然写不下去了,用笔头戳了戳脑袋。
这样写,会不会有点太矫情了啊?
要不然,再修改一下?
不行,都修改了几百遍了!
可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钟宝珠。”
他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素绢收起来,回头看去。
十皇子?怎么又是他?
钟宝珠瘪了瘪嘴,起身行礼:“十殿下。”
魏昂背着手,走上前,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前几日,我问你的事情,你可考虑好了?”
“是。”钟宝珠点点头,“我考虑好了。十殿下见谅,我……”
不等他说完,魏昂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与魏骁,已有四五日未有交谈,想是已然彻底决裂。”
钟宝珠急急地抬起头:“并非如此!我们……”
“就算继续勉强,也不过是一对冤家。”
“十殿下属实言重了!我与七殿下并没有……”
“我已向母妃禀明此事,她也赞同此事,会找机会向父皇求情,将你换到我身边。”
钟宝珠一次次开口,却一次次被打断,只觉得心里恼火,哪里还想听他说话?
偏偏魏昂说得兴起。
“我母妃的意思是,总归这几日,你也不在魏骁身边侍奉,旨意下来之前,你可以先跟在我身边。”
“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为表重视,你的书案,我也命人收拾了,下堂课就能……”
话还没完,思齐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郑方庭、高广,你们干什么呢?”
“这是宝珠的东西!谁让你们动的?”
“放下!宝珠又没说要搬!你们别乱动!”
钟宝珠猛然回头,不敢相信地看向魏昂。
“他们正在帮你收拾……”
“莫名其妙!滚开!”
钟宝珠用力推开魏昂,朝思齐殿那边跑去。
思齐殿里,已经闹翻了天。
钟宝珠的几个好友,和魏昂的两个伴读,吵得不可开交。
“放下!谁让你们动宝珠的东西的?”
“钟宝珠和你们吵架,我家殿下好心邀他过来,他答应了!”
“放你娘的狗屁!宝珠怎么可能答应去你们那边?”
“这你别管,反正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
“那就等旨意下来了再说!”
“姓李的,你……”
“爷爷我在!”
紧跟着,就是一片混乱,一群人像是推搡起来了。
下一刻,殿里殿外,魏骁和钟宝珠的声音,同时响起——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