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清冷公子巧取豪夺后》
7.第七章
第七章
寝院。
姬琴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另有一丫鬟跽坐榻前捣弄凤仙花,制成蔻丹,用来给姬琴染指甲。
赵嬷嬷端来一碗甜津津的松子牛乳甜碗,递给姬琴。
“大姑娘,有一事,老奴疑心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该给您提个醒。”
姬琴睁开一双美眸,舀了一勺甜汤,“何事?”
赵嬷嬷用眼神遣退屋中几人,悄声道:“前几日的猎宴,老奴见到二姑娘披着一袭狐裘回来。不过是一件白狐大氅,倒无甚新鲜,可老奴嗅到二姑娘满身血腥气,又记起那一晚,长公子亲手猎杀了一头白虎,拎虎回营的时候,身上披的那件狐裘不见了……”
此言一出,饶是姬琴再心大,再以为谢京雪高不可攀,不是姬月能够碰得到的大人物,她也该有些警惕。
姬琴想到这些年来和姬月的恩怨血仇,她心知姬月瞧着乖巧可人,实则也是个奸的,决不能掉以轻心。
姬琴想到谢京雪,又想到姬月,眉眼渐渐凝重。
倘若姬月为了给她的老仆报仇,起了不良的居心。
倘若姬月想更上一层楼,也勾引起这位谢氏长公子谢京雪……
那该怎么办?
姬琴眉眼一凛,咬了下唇,道:“你说得对,她惯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儿,可不能放松警惕。”
姬琴本想着,之后给姬月找一户落魄士族,远远嫁了,便是父亲不悦,亦不会多说什么。
但姬月不安分,那她也只能使些雷霆手段前来镇压,不然真让姬月嫁到了谢家,恐怕就是她和母亲祝氏的死期了!
姬琴抿了下唇,眼风凛冽地瞥向赵嬷嬷:“阿娘准备的紫竹蛇可还养在瓮里?”
赵嬷嬷想到那条深眠的小蛇,心中悚然,连连道:“养着呢,没燃那一味药香,那蛇断断醒不过来。”
这条紫竹蛇,是祝氏从外域巫医那里求来的蛊蛇。
毒蛇长年沉睡,燃香才醒,倒是好养活,每月淋半瓮羊血喂养便是,只赵嬷嬷觉得此物邪乎,心里惧得很。
要知道,紫竹蛇虽细小,獠牙却毒得很。
只需一口,便能让挨咬之人血脉凝固,气血受阻,即便及时放血救治,那一只被咬的胳膊啊腿啊的,铁定也会废了。
姬琴今日想动这条蛊蛇,分明是起了害人之心。
此计倒也不毒,无非是让二妹妹缺胳膊少腿,以此排出蛇毒……
毕竟一个断臂断腿的女子,绝不可能成为渊州谢氏的掌家主母。
姬琴起身,取来那一味诱引蛊蛇的香粉,心下暗暗思忖:她会将其涂抹上姬月的衣袖,如此一来,紫竹蛇苏醒,馋食血肉,便会紧随姬月而去。
姬琴转动香匣,轻笑一声。
“好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仅仅伤她腿脚,没要她性命。这般仁善,姬月该谢谢我的好心。”
-
今日学舍有课。
早晨上的是琴课,下午便是调香。
时间倒也不久,至多一两个时辰就能下课。
香课安排在桃林,世家小娘子们用过饭就要赶往上课地点。
三月,渊州春寒未褪,林风寒凉,但好在学舍烧着炭盆,听课的时候倒不觉多冷。
姬月快步走向挂衣的暖阁,从喜燕手中取过那一件兔毛斗篷。
“待会儿要在林中调香,你帮我带一匣子白芷、丁香、甘松过来。”
课上要用的香料大多都是学生自备,因此姬月也让喜燕回去拿上一点。
喜燕道:“二姑娘放心吧!待会儿是去膳堂用饭,还是奴婢取些点心过来?”
姬月远眺一眼繁盛灼目的桃林。
再过一月,桃花就谢了,这等赏花盛事,在树下品茶吃糕最好。
姬月笑道:“带点心过来吧,我们一边赏花一边吃糕,要是方便,再让谢家仆从端一只茶炉过来,咱们煮点茶来吃吃。”
“嗳,奴婢这就去办!”
姬月笑了一声,先她一步,行向桃林。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赵嬷嬷便抱着一只小瓮,鬼鬼祟祟地跟来。
赵嬷嬷取来匕首,划开那一只小瓮的黄纸封口。
血气氤氲而出,催人作呕。
一条细瘦如竹的黑蛇缓慢爬向地皮。
小蛇仰头吐信儿,似是嗅到那一抹粘在兔毛斗篷上的香气。
它嘶嘶两声,朝着姬月所在的方向,迅疾游去。
见状,赵嬷嬷松了一口气。
许是心腹大患已除,赵嬷嬷脸上竟浮起几分笑意,想到姬月日后都造不成威胁,她冷哼一声,转身回去给姬琴复命了。
-
姬月一时兴起想要赏花,待她来桃林的时候,竟远远听到了如珠落玉的高雅琴音。
几乎是瞬间,姬月想到了此前谢京雪曾在桃林抚琴的事……他说过不再来此,难不成今日又破了例?
没等姬月思忖出什么,一声突兀的蛇嘶声,自茂密的草丛,由远及近传来。
姬月警惕地环顾四周,心中生出戒备之意。
不等她取出腰间剔木的匕首,一条浑身泛起黑芒的长蛇便从伏低的草木间游了出来。
黑蛇鳞甲粼粼生辉,在日光下散出炫目的光芒。
蛇鳞泛黑,这是毒蛇!
姬月吓了一跳,急忙持刃在手,做出防御的姿势。
她小时候跟着阿婆进山采药,打蛇打鸟都很熟练,真要她斩杀一条毒蛇,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
姬月想到方才传来的那一声清幽琴音,忽然心生一计。
她咬牙,一脚踢开那把匕首。
随后拎起裙子,轻盈跳跃,朝着琴音袅袅的桃林深处奔去!
-
枝繁叶茂的桃林,偶有几点光斑倾泻,流淌一地。
花树底下,白衣覆满粉色花瓣,冷香四溢,竟是一名清隽男子跽坐抚琴。
谢京雪忙完政务,难得休憩一日。
他不喜被旁人盯着行踪,偶尔闲情逸致起来,便会独自抱琴入林,弹奏一曲,再施施然离去。
谢京雪松开微颤的琴弦,闭目养神。
今日天气晴朗,他本想再捧一盏茶来饮,却不防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了他的清修。
谢京雪蹙眉不悦。
谢京雪久经沙场,军威甚重,一记冷眼含煞带凶,冷若钢刀,不过眼风一瞟就能镇住那些宵小。
身边人都敬他、惧他,已经许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了。
没等谢京雪出言呵斥,一袭粉色裙袍却迎风飘扬,甜腻馥郁的木樨香气渡来,直奔他而去。
随即一具柔软娇小的身躯从天而降,猛地扑到谢京雪宽阔的怀中,将他整个人压到身下。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桃腮杏脸,正是姬月!
姬月本想借着蛇患,蓄意接近谢京雪。
可她没想到那条毒蛇当真生了智,竟会紧追不舍!
姬月为求谢京雪怜悯,早早丢弃凶器,如今她没有保命的武器,只能不要命地往桃林里跑。
好在她运气不差,远远就看到那一抹离尘秀挺的身影。
姬月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顾不上开罪人,直接飞扑上前,高喊出一声:“长公子,救我!”
许是小姑娘的喊声震耳发聩,谢京雪眉峰微拧,终是发现她身后游走的那一条黑蛇。
黑蛇双目赤红,獠牙狰狞,泌着绿莹莹的毒液,鳞甲早已炸开。
毒蛇战意浓郁,攻势锐进,分明是肃杀之态。
已是蛇袭的紧要关头,谢京雪目光沉冷,顾不上搡开姬月。
男人扬袖一拧,自腕骨翻出几枚凛冽银叶,衔指扫出,杀向毒蛇。
嗖的几声锐响。
寒刃破风而出,腾空发出几声刺耳的呼啸。
谢京雪的暗器来势汹汹,远观一眼,只能看到几道横流的银波。
几枚银叶挟着悍烈的风势,袭向毒蛇。
不过眨眼间,便将它斩成数段。
蛇血爆开一地,满目猩红。
姬月死里逃生,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气喘吁吁,心跳如擂鼓。
一双杏眼早已哭红,眼尾泛起薄薄的胭脂色,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相。
姬月跑了一趟,身上衣裙也已凌乱。
厚重的兔毛斗篷解开,如同被褥一般披在细腰,衣襟小带松懈,露出一抹要藏不藏的小衣边角,入目便是引人遐想的鹅黄翠色,加之肩头那一丝雪色玉肤,当真令观者心猿意马。
可偏偏,姬月全不自知,她没有伸手扯衣,反倒任由单薄的衣裙下滑,只捋过一团乌黑的发丝遮掩肩背。
可即便青丝再多,也盖不住女孩圆润的肩膀、鼓.囊的胸脯、窈窕的身段。
姬月的细颈浮起一层薄汗,颤栗的双手紧紧攀住谢京雪的肩膀。
她既畏惧男人衣下遒劲结实的肌理,又因自己能靠谢京雪这般近而心潮澎湃。
她便是以这样一副鲜嫩欲滴的娇态,匍匐于谢京雪怀中。
姬月想:无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拒绝一个脆弱美人的投怀送抱。
但是。
当谢京雪宽大温热的虎口,轻触上她的尖尖下颌,要掐不掐地拧住她的脖颈时……
姬月清楚意识到,是她失策了。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只横来的手臂掐住她的脖颈。
男人的手腕力道强盛,皮下青筋粗.壮虬结,如树藤根茎一般,饱含强盛的力量。
他的手劲儿犷悍,半点没有怜香惜玉,他正一寸寸收紧,把持着姬月的命脉。
姬月揪住男人衣袖的双手缓缓松开,她不知所措,许是受到了惊吓,眼泪落得更凶。
在这一刻,姬月似乎明白了……她的那些小手段,又怎能蒙骗过多智近妖的谢京雪?
他早知她心思不纯,他冷眼旁观她的小伎俩。
他不处置她,无非是懒得动手。
直到今日,她不知死活犯到跟前,甚至是胆大妄为爬到他的怀中。
他又怎能容她作乱?
是姬月想错了。
她以为寻常男子都吃这套,可她忘记了谢京雪是何许人……
她不该招惹他的,谢京雪并非她能够驾驭之人!是她做错了!
“长公子……”姬月的口鼻窒闷,气息不畅。
浓郁的桃香铺天盖地袭来,几乎淹没她的唇舌,覆没她的五感。
姬月溺在香凉的沼泽中,她仿佛被谢京雪压着下沉。
这是姬月第一次这般畏惧这等幽冷的异香。
她汗流浃背,忍不住发抖。
她能感受到谢京雪的五指渐渐收拢,勒进细软的皮肉里。
姬月怕得很,但她不知该如何求饶。
可谢京雪仍是神情淡然,那双凤眸无喜无悲,既没有盛怒,也没有怜悯。
他目无下尘,高高在上,如同一尊无情无欲、俯瞰众生的神祇。
他不过小声告诫:“此前,我就劝过姬二姑娘,定要想一个好一点的死法……可你不听。”
谢京雪又用重了一分力气,女孩伶仃的脖颈,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掌控她的命脉,如同信手折下一枝枯荷。
姬月吃了疼,她艰难地咬唇,鼻尖酸意更重,她挣不开男人的桎梏,只能用滚烫的眼泪服软。
见她惨状,谢京雪反倒勾唇,“若是用手掐喉,窒息致死,恐会便溺失禁,脏了我衣……我们的关系,倒没好到这一步,能容你在我身上放肆。”
姬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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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畏惧,她不敢想象,谢京雪是如何用这只铜墙铁壁一般坚硬的臂骨,掐断她细皮嫩肉的脖颈。
“是阿月……错了。”
她心中惊慌失措,满脑子都是谢京雪武艺高强,执意要杀她的模样。
倘若谢京雪的杀心汹涌,恐她真会死在他手。
到时候,定有千万人愿意帮谢京雪善后,甚至助他毁尸灭迹,只求得他的青睐,或是提携。
姬月不敢赌谢京雪的仁慈,她艰难地求饶:“阿月,再也不敢了……”
她仍在做着徒劳无益的挣扎,可怜兮兮,诱人发笑。
“呵。”谢京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可这点柔善的笑意却不及眼底。
他漠然凝视她,直到姬月再度落下滚沸眼泪。
“滚出去。”
谢京雪低斥一声。
他松开手,丢下姬月。像是看到了什么脏污之物,还取帕子,仔仔细细擦拭那几根碰过姬月的长指。
姬月被人弃如敝履,抛在一侧。
她劫后余生,冷风猛然灌进肺腔,不禁捂住脖颈,猛咳了两下。
姬月不敢招惹谢京雪,却也不想与位高权重的尊长交恶。
因此,她忍住方才被掐脖逼问的羞耻,卑微地低头。
她自甘堕落,如同低下的蝼蚁,“方才种种,是阿月无礼。我不该如此冒进,惹得长公子不快,还望长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但我素来畏蛇,情急之下躲进桃林,幸得长公子襄助,这才死里逃生,于情于理,我都该向长公子道谢。”
姬月这般能屈能伸,受辱亦无怨怼,谢京雪都要赞她一句:“隐忍负重,实乃成大事者。”
谢京雪不作声,只垂眸,审视她片刻。
谢京雪的目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姬月不敢逗留,她颤巍巍行了礼,乖乖离去了。
待姬月转身离去,谢京雪方才走近两步,打量起足下蛇尸。
谢京雪博闻强识,当即便认出,这是南疆饲养的一种蛊蛇,并非渊州土生蛇虫。
相传此等毒蛇,能令人血脉受阻,非得断臂截肢,方能保住心肺。
他不认为姬月胆大到诱蛇扑杀,只为了对他投怀送抱。
毕竟断手断脚的代价更大……
不等谢京雪思忖一会儿,桃林外又迈进几人的身影,竟是姬琴与赵嬷嬷。
姬琴瞥一眼地上的蛇尸,松了一口气,还好谢京雪没事。
姬琴道:“听闻二妹妹遇到蛇患,险些挨咬,还不慎惊扰长公子休憩,当真是莽撞无礼。”
姬月前脚刚走,姬琴后脚便来确认谢京雪的安危,其中巧合,不必旁人多说。
谢京雪微微阖目,饶有兴致地道:“此为南疆蛊蛇,毒强而骨弱,除非专人饲育,否则活不过七日。而坞堡园林每日都有侍从驱蛇逐虫,不会残留此等毒物,只能是旁人专程捎带入府。”
谢京雪的嗓音冷冽,那双长目一如既往平静,并非着意敲打姬琴。
可即便如此,仍令姬琴冷汗直冒。
她险些忘记了,多年来谢京雪南征北战,他见多识广,又怎会不懂这些巫毒蛊害?今日倒是她大意了。
“是吗?那此人当真是蛇蝎心肠……”姬琴敷衍了一句,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谢京雪,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口舌笨拙,连一句合理的解释都做不出。
但好在,谢京雪给足了姬琴颜面,他并未追问太多。
“今日乏了,谢某先行一步。”
待谢京雪抱琴欲走的时刻,姬琴抬头,悄悄看了男人一眼。
也是此时,她惊讶发现,谢京雪的衣裳一贯齐整,今日的衣领竟揉起了一点惹人绮思的褶皱,而他那枚清凌凌的喉结下,还染着些许绯色的脂痕。
一抹红色唇脂,洇在男人洁白胜雪的衣襟,瞧着醒目显眼,令人心神俱颤。
姬琴心神恍惚。
她认出来了,那是二妹妹唇上口脂的颜色!这是姬月的唇印!
想来姬月能够死里逃生,其中定有谢京雪的襄助!
一想到赵嬷嬷所说的“赠衣”一事,姬琴的心中不免警钟大作。
再看着这一枚唇印,姬琴几乎能肯定姬月与谢京雪的私交甚密……
她能想象到,姬月是如何蜷缩于未来姐夫谢京雪的怀中,同他嘤嘤哭泣,央求他出手斩杀毒.蛇。
一时间,酸意、涩意、苦意,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姬琴的心头,若非姬琴的涵养够好,她几乎要在谢京雪面前破功。
姬琴的心如刀绞,不免担心……谢京雪是否对姬月有意?
倘若谢京雪提出要换人联姻,父亲恐也会为了家族利益,献出姬月,可那样一来,她和阿娘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一想到周氏,还有那个下等婆子的死……姬琴竟打起了寒颤,若她失势,她一定会死的。
思及至此,姬琴不由前行两步,唤住谢京雪:“长公子,且慢!”
谢京雪被人拦路,心生不悦,他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问:“何事?”
姬琴望着谢京雪峥嵘轩峻的身影,心中发涩,问出一句:“长公子待二妹妹似乎多有偏私,您是否……”
没等她将话说完,谢京雪的凤眸骤冷,眼中阴戾深重,浓到用水都化不开。
男人面露厉色,嗓音沉肃,训斥一声:“我不喜人揣测心思……此等僭越的话,莫让我听到第二次。”
姬琴遭了一记言辞冷厉的敲打,浑身发颤,脸上阵阵惨白。她揪紧了衣袖,低低应了声:“是。”
不等姬琴致歉,谢京雪已然拂袖离去。
姬琴望着男人沉寂如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暗暗下了决心。
她绝对不能把谢京雪让出去!
她绝不能让姬月得到这等位高权重、惹人艳羡的夫婿。
8.第八章
第八章
姬月几乎是马不停蹄往寝院跑。
回来的路上,她还撞见行色匆匆直往桃林而去的姬琴。
姬月没与姬琴打招呼,但在碰面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过来今日发生的种种……
想来是姬琴在背地里下套。
姬琴她本想用黑蛇除掉妹妹,偏偏姬月乖张,竟往谢京雪所在的桃林里奔去。姬琴害怕误伤,这才连忙马不停蹄奔去救援。
姬月眉眼骤冷,她拢住斗篷,遮掩颈上发红的指痕,与姬琴错身而过,径直回了屋中。
下午的香课,姬月告了假。
她有颈伤要养,虽不痛不痒,但雪肤上落了痕,被人瞧见,终究引人遐思。
喜燕见到那样青红的指痕,吓得落泪。
“奴婢粗心,竟没提防斗篷染了诱蛇的香粉,连累您险些丧命蛇口。倘若、倘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奴婢真是万死难赎!”
喜燕一边帮姬月沐浴,一边取药膏帮她搽伤,动作细致小心,生怕再弄疼姬月。
姬月不想让喜燕太过担心,哭笑不得:“没事,真的不疼。而且长公子有分寸,不过吓唬我,没想伤我性命……”
喜燕噙着眼泪:“当真?”
姬月郑重点头:“当真。我不是第一次冒犯他了,接连几次唐突,他总该给我一点教训。你瞧,都没破皮折骨呢,可见收着力气!也就是我皮肤嫩,一掐就留印,这才狰狞了些,真的不疼……”
姬月故作释然,没有告诉喜燕,当谢京雪把手抵在她纤细的颈侧时,她当真感到毛骨悚然。
特别是谢京雪的那双美目阴冷如蛇,半点不含人.欲。
有时一错眼,与谢京雪对上视线,她都要被他眸中诡谲寒意吓退。
仿佛谢京雪不过披着一张美艳皮囊的妖邪,半点不似肉眼凡胎的活人。
姬月轻叹一口气。
不过,不论如何,她还得庆幸谢京雪的杀心不重,最终还是饶了她一命。
没等姬月饮下甜汤压压惊,院外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喜燕拉开院门,见是赵嬷嬷和姬琴,不由一愣,忙回屋服侍姬月穿衣。
姬月为了遮掩颈痕,特意穿了一件立领的衫裙。
青丝洗净,半湿不湿地披散腰际,她只能寻帕子拧干发尾,再取一条桃红发带,束紧了乌发,先去见客再说。
姬琴在外佯装姐妹情深,入了院子却是装都不装了。
女郎一双锋锐美眸落到姬月脸上,以倨傲的姿态,居高临下审视,似要将她身上每一道旖旎痕迹都瞧得一清二楚。
但很可惜,姬月的装扮很得体,唇瓣没有红肿,腕骨也没有指痕。
只是姬月一回院子先行沐浴更衣,引起了姬琴的疑心。
姬琴想到谢京雪雷厉风行的敲打,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她对姬月本就存着轻视,说出的话亦露骨刻薄。
“二妹妹,我奉劝你一句,切莫使些下作的伎俩,招惹谢家长公子……事关姬谢二族联姻,此为士族无上荣光与体面,若你从中作梗搅黄婚事,定会被父亲迁怒,届时你的处境难堪,下场凄凉,可莫怪长姐没提醒你。”
姬琴此言倒没说错,此番联姻事关家族峥嵘,姬氏自当鼎力促成,倘若知道姬月在其中捣鬼,恐怕真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可姬琴这话又说得有几分意思。
究竟是谁手段下作?
而姬月就算安分守己,偏居一隅,难道她的下场就不会凄惨了?
单凭姬琴这等睚眦必报的性子,给不给她一条活路还两说呢。
姬月心中发笑,她明知今日险些被姬琴害得命丧桃林,但她明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分毫不满。
姬月佯装无措地道:“阿姐多心……我知自己几斤几两,万不敢高攀渊州谢氏,只求来日能寻得一门家宅清净、婆母和睦的亲事,便已心满意足。”
姬月一副小女儿情态,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婚事的憧憬。
加之她及笄不过两年,在旁人眼中,确实青春年少,便是姬琴也挑不出错处,只能看她两眼,又悻悻然离去。
喜燕见到姬琴嚣张气焰,狠骂了姬月一顿才走,她阖门的时候,简直气到跺脚。
“倘若夫人还在世,怎会让二姑娘受这些闲气!”
若是周氏真的活着,姬琴不过是个庶长女,祝氏也只是一房小妾,哪轮得到她们来嫡女姬月面前作威作福!
姬月笑道:“好了好了,莫管她。喜燕姐姐,我乏了,晚膳就在院子里吃吧,你去吩咐公灶,送一碗梅花汤饼来,还要羊脂韭饼!”
喜燕惊讶姬月还有这等好胃口,能吃下大鱼大肉,但转念一想,也是好迹象,至少姬月没因大姑娘一番阴阳怪气的责罚,心生郁气。
喜燕欢喜地应下,提着紫檀木食盒便出去了。
待丫鬟离院后,姬月坐回房中,小口饮茶。
姬月垂眸,端详盏中茶汤,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方才前往桃林的必经之路,她明明见到姬琴风风火火闯入林中,可见是赶去见谢京雪的。
倘若姬琴与谢京雪打了照面,问起妹妹的去向,谢京雪及时予以安抚,又怎会将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巴巴的来找姬月的麻烦呢?
可见是吃了谢京雪的排揎。
且这一场排揎,还与姬月有关。
姬月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听姬琴的话音儿,仿佛她真的用什么手段,勾引了谢京雪。
可纵是姬月对自己的美色有几分信心,被谢京雪那一道杀意凛然的目光凌迟,再被他那只结实有力的臂骨掐颈,她也不敢自负地以为,谢京雪待她有意。
定是谢京雪回话的态度淡漠,言辞亦模棱两可,令姬琴误会了什么,这才心急火燎寻上自家妹妹。
况且,姬琴本就疑心病重,她看重谢京雪,即便八字没一撇,也要未雨绸缪,先来敲打姬月一番。
想到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姬月嘴角上翘。
能让姬琴如临大敌,乱了阵脚……谢京雪的这一场打杀倒也不算白捱。
只谢京雪此人太过凶恶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姬月不会轻易靠近。
姬月捧茶饮下一口,可惜地呢喃:“即便有好处,也得有命消受不是?”
-
晋国皇宫,祈天殿。
傍晚下过一场雨,玉墀上湿痕点点。
红漆槛窗的花草浮雕上,浮了一层湿泞泞的雨潮。
殿阙四合,屋檐压住雨过天晴的霁光,整座巍峨宫殿都浸在阴沉森冷的阴影当中。
寒雨吹落一树桃花,坠到谢京雪那身白绸礼服的桃花纹章上,与那片委地的桃纹暗绣相贴,拢得严丝合缝,栩栩若生。
谢京雪拂落衣摆的花瓣,修长的手撩起挡风的西番莲毡帘,阔步入内。
紫檀嵌玉海龙图插屏后头,是一只燃着梅花冰片的博山炉,一蓬蓬乳.白色的香烟缭绕,笼罩那一张铺满华贵绮罗的睡榻。
榻上有一名年迈老者闭目昏睡,两侧另有几名宦官恭敬垂眼,躬身侍立。
“端药来。”谢京雪的嗓音澄静平和,却有着不容置喙的骇人威压。
这声吩咐,令随侍的大太监们心中纷纷一突。
没等谢京雪抬眼,对方便如梦初醒一般,老实退下,端来汤药,置于谢京雪的掌中。
谢京雪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捻住瓷勺,他不顾冷热,舀起苦涩的汤药,往榻上病入膏肓的章武帝口中喂去。
章武帝受此刺激,冷不防睁开一双老眼。
恍惚间,他见到谢京雪,犹如窥见凶煞恶鬼,竟不由自主地战栗双肩,手指紧攥,作势逃跑。
偏谢京雪的手掌压下,将九五之尊摁回榻上。
谢京雪欲喂药,可章武帝咳得双目圆瞪,牙关紧咬,不肯再喝。
皇帝不愿喝药,谢京雪只能惋惜一叹:“本想着喂陛下几口汤药,也好多撑一些时日,熬到谢家军扶棺入京的时刻。”
闻言,章武帝似是遭受致命打击,整个人痉挛不休,怒视谢京雪,磕磕绊绊憋出一句:“是……谁?”
谢京雪满意他的激烈反应,唇角微扬,悄声道:“棺柩里所躺之人……是你的第三子,靖王殿下。靖王心存谋逆,无诏入京,自当诛杀。为保皇权千秋万代,陛下该体谅微臣的良苦用心,亦要恕微臣先斩后奏之罪责。”
谢京雪对靖王无甚恶意,两军交战,即便靖王受俘,他也并未折磨对方,而是一刀毙命,给了个痛快。
章武帝的舌苔发苦,双目死死盯着层层叠叠的帷帐,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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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谢京雪竟狠心至此,将他最为乖巧聪慧的第三子屠戮于京都之外!
何为无诏入京?
无非是怀揣拳拳孝心,以报父母!三儿子想率军北上,救受制于人的父亲于水火间!
他的三郎啊!
章武帝老泪纵横,哀嚎出声:“为、为何如此狠绝……”
章武帝想着,谢京雪留他一命,无非是以他为饵,立他为靶,诱那些保皇党源源不断入宫救驾,再将叛军一网打尽。
可谢京雪若贪图皇权,早早弑君夺权便是,何必如此磋磨章武帝,要他眼睁睁看着膝下嫡子,尽数死于谢京雪之手!要他半身不遂躺在这张榻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他生不如死,受尽折辱!
“何故……不能放、放我李氏皇子皇孙一条生路?”
章武帝隐隐觉出不对,即便谢京雪生来嗜杀,性恶劣邪,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在他身上使尽手段。
如此浓烈的恨意,定是事出有因。
果然,章武帝的话音刚落,谢京雪便轻笑一声,他的神色陡然沉肃,一双墨眸鹰瞵鹗视一般狠戾,满溢着腾腾杀气。
谢京雪止了笑,冷声问道:“二十七年前,我母亲应当也是这般哀求陛下的……可陛下,没有饶了她。”
仅此一句,便让章武帝目露惊恐,哑口无言。
章武帝的确记得多年前的猎宴上,他借着酒意,将谢家长房宗妇王氏逼入御帐。
章武帝贪图王氏美色。
一次云雨之后,竟还食髓知味,想着谢家长子奉诏御敌在外,不便回京,就以官宴作为掩饰,屡次威逼利诱王氏,迫她应诏入宫,私下承宠雨露。
不过臣妻,章武帝心存觊觎,强占几回,解了渴念便是。
毕竟渊州谢氏虽然豢养私兵,但到底忠于皇权,章武帝对谢氏不生忌惮,亦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而且此等淫.事,伤的是妇人颜面,纵然王氏受辱,但她到底只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女子,为了保全颜面,自然守口如瓶。
待谢氏大郎凯旋,章武帝寻不到近身王氏的机会,渐渐也就把这桩见不得人的春事放下了。
皇帝早将王氏抛诸脑后,可他种下的恶果,却诞出了谢京雪。
王氏天生体弱,落不得胎,也可能是此子顽强,竟连堕胎药都打不下它。
王氏怀子的月份不对,引起了谢父的警觉。
在谢父逼问之下,王氏捂脸痛哭,将受辱一事和盘托出。
谢父闻讯,并未怪罪王氏失贞,而是对李室皇亲痛深恶绝,生出恨意,亦养出汹涌的叛心。
王氏生下嫡长子谢京雪后,便难产而亡。
爱妻仙逝,谢父对李室天子的恨意亦达到了顶峰。
谢京雪便是承载着这样浓郁沸腾的恶念出生的孩子。
谢父明知嫡长子的身世血脉不对,却仍爱屋及乌,将他视若己出,他不但教养谢京雪长大,还将渊州谢氏的家业悉数交由长子之手。
虽是养父,却胜似亲父。
谢京雪感念谢父恩情,他不会让父亲失望。
许是谢京雪生来就乖戾,他对那些遥远的恨啊怨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知道,他要替母报仇,亦要守住渊州谢氏的峥嵘家业。
如今李家的儿子死绝,大仇得报了,是时候送章武帝一程,让他追着儿子们一并堕下阴司地府。
思及至此,谢京雪难得扯了下唇角。
待章武帝惊悸过后,谢京雪钳住了他的下颌,掰开他的唇齿,将余下的汤药统统灌入脾胃。
章武帝被迫饮下那一碗药效极慢的毒汤。
在谢京雪寥寂阒黑的目光注视下,章武帝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渐渐失去了光彩。
皇帝死了。
谢京雪挪开视线,脸上神情静水流深,令人捉摸不透。
待指缝里漆黑的药渍干涸,谢京雪起身,将一双手浸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擦洗。
洗干净指骨后,他又扬袖起身,缓步走出内殿。
谢京雪朝着旁侧,漫不经心扫去一眼,抬手招来内侍宦臣。
“命中书省、内朝官草撰诏令,报丧举哀。”
谢京雪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微微勾唇,笑意温和,“就说……陛下龙驭宾天了。”
9.第九章
第九章
章武帝驾崩之日,谢京雪雷厉风行,径直派兵封锁了皇城四门,稳住混乱的局面。
谢京雪此举狠戾果决,除却彰显兵力,震慑篡国逆.党之意,亦想告诫诸族皇室,如想活命,保全一家老小,切莫轻举妄动。
倘若有歹人想趁着皇帝大行之时,拥兵围城,定会被谢京雪手下的精锐之师,屠戮于禁庭之外。
谢京雪这场兵马示威的效果拔群。
那些保皇党一见谢家派出的精兵强将,顿时两股战战,蔫巴如菜,屁都不敢放一个。
群臣在武力震慑之下,唯谢京雪马首是瞻。
时局稳定后,谢京雪照常命中书省的朝官颁布国丧诏书,又矫诏下谕,勒令各地李室藩王老实留守封地,不得赴都奔丧。如有违抗,均以谋逆论罪。
对此,那些章武帝一手提拔的旧臣老将更是敢怒不敢言,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
先帝一共四个儿子,全被谢京雪杀了,如今存活在世的都是血脉远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室宗亲,又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非要千里送人头,巴巴的赶到渊州挑衅谢京雪?
自此,朝堂一团和气,天下太平,再无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议谢京雪的恶行。
先帝大葬上陵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晋国官吏缀朝数日,又在华阳殿内素服守丧七日,再禁娱宴饮一月。
就在众人以为谢京雪当权,兴许会改朝换代,克承帝位,谢京雪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揪出了一个年仅三岁的李室郡王之子,推上皇位。
谢京雪无意帝位,他仍为摄政监国大司马,辅佐新帝幼主,代行皇权,治国安邦。
谢京雪本就是“乱臣贼子”,能给李氏皇族一个体面丧仪,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
待小皇帝御极登基后,谢京雪便大赦天下,宣布葬毕除服,普赐爵钱,百姓恢复正常婚嫁民生,无需为天家守制。
四月的时候,新君昭告天下,晋国延续国号“晋”,仅将年号改换为“天启”。
而世家的公子贵女们,在谢家坞堡里憋闷了一个月,终于熬到能够出门的那天。
都不必府上薛管事催促,少年人一个个拉帮结派,约好出门的行程。
白石玉也约上姬月一道儿出府,还特意喊了谢陆离。
谢家小八娘谢灵珠听到七哥要出门,嚷嚷起来:“我也要和白姐姐、阿月姐姐一块儿玩!”
谢陆离被她吵得没办法,只能捎带上这个小丫头。
再过几天就是四月初八,这天是迦牟尼佛的诞日,渊州谢氏会带领各族世家尊长,进山烧香浴佛,夜宿皇寺三日,以期天上诸神显灵,庇佑门阀士族长盛不衰。
也就是说,四月初八那几天,姬月要跟着世家子女们一起去庙里斋戒三天。
一座狭小皇寺,竟要住下那么多世家尊长、官眷子女,可想而知住宿条件有多差劲。
谢陆离早已住出经验,他私下提醒姬月和白石玉,可以买一些果脯蜜饯,甚至是肉干胡饼,偷偷带进山中。
虽说这几日要断绝荤腥,但谢京雪不会管束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只要不在大雄宝殿当着各家尊长的面吃肉,没人会怪罪。
姬月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世家子女们一大早就撒丫子往外跑,可见是早早囤货去了。
然而,他们四人的运气极背,在买完几包肉脯的时候,竟被远处茶肆里的展凌瞧了个正着。
“咦?那不是七公子、姬二姑娘吗?今日竟一道出门闲逛,当真稀奇。”
展凌目力敏锐,发现了趣事,当即禀报谢京雪。
谢京雪今日刚刚忙好宫中政务,见时辰尚早,特意辗转市井,饮一盏浊茶。
他本不欲被旁人打扰,可听得展凌提及谢陆离,还是抬眸,瞥去一眼。
楼下,人潮汹涌,车马塞道。
四个孩子挤在肉脯果干的铺子前窃窃私语,似是商量好了什么事,他们行踪鬼祟,悄悄交换手中蜜肉,脸上挂着餍足而欢喜的笑容。
想到几日后的皇寺斋戒,谢京雪心中了然。
他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将几个孩子带上茶肆,连同他们手中之物,一并捎来,呈于案前。”
展凌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长公子,竟也有闲心管一些小孩的吃喝。
虽然展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不会违背主命,还是抱拳领命,下楼请人。
待谢氏第一暗卫展凌抱剑出现在四人面前时,姬月的魂魄都被吓没了。
她抱着五六斤蜜汁肉干,局促不安地抬头,“今日倒巧,竟在此地遇到展护卫……”
展凌对姬月印象很好,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能够迈进摘星楼的小娘子。
展凌笑道:“不是属下寻几位公子娘子,是我家长公子想请你们入茶楼小叙。”
闻言,几人想到过两天要在皇寺里偷吃荤肉的不敬之举,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忙将手中几斤油纸包塞到丫鬟手中,意图毁尸灭迹,不教谢京雪察觉!
没等姬月将肉干递给喜燕,展凌便抬臂一拦:“吃食也带上吧,长公子在楼上都瞧见了,还想问问你们都买了什么呢!”
此言一出,姬月更是冷汗直冒,她不信谢京雪能闲到询问这等微末琐事,他无非是觉出端倪,知他们存着“冒渎佛礼”之举,擎等着发落他们呢。
思及至此,姬月两眼一昏黑,她视死如归,抱起油纸包,亦步亦趋跟上展凌,走进茶楼。
本以为是茶肆简陋,怎料其中别有洞天。茶楼的一楼照常待客,二楼却空无一人,唯有一间明亮开阔的厢房。
厢房以垂珠翠帘相隔,两侧挂有几缕山月纹样的白纱布帘,薄纱袅袅,迎风逶迤。
窗扉大开,放眼过去,能瞧见楼下热闹喧哗的市井。
窗边置着一只插满莲蓬枯荷的长颈净瓶,催熟的芙蕖莲苞微垂,暗香拂拂,拢住紫檀案前斟茶的郎君。
待门扉洞开,香烟散去。
姬月透过那几盏千枝铜灯,终是看清了男人秀致的五官。
谢京雪冷眉长目,肤白唇朱,身披荔白长衫,端坐其中。明明是个手握重权的武臣,可坐下烹茶品茗时,一举一动颇为娴静疏朗,竟也有几分文人的温雅气度。
但姬月见过他箭指眉心的狠戾模样,又听得宫中几场剑拔弩张的政变,即便谢京雪眼下再人畜无害,她也不敢小觑此人。
姬月恭敬有加,刚见到谢京雪,便撩裙跽跪,同他问好:“姬月见过长公子。”
说完,她又巧笑嫣然地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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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巧遇,竟在市井茶坊遇到长公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姬月想着,她主动示好,不开罪谢京雪,他应该不会再记仇,对她喊打喊杀吧?
奈何,谢京雪看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淡漠:“不巧,本就是我命展凌将汝等请入楼内。”
谢京雪言辞冰冷,竟让姬月听出了一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她想起个把月前桃林唐突谢京雪的事。
是她僭越,蓄意冒犯,还险些命丧他手……想来谢京雪睚眦必报,对她的印象不好,今日特意刁难,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姬月蔫头耸脑,不敢再说话。
许是瞧见大堂兄正颜厉色的模样,谢陆离有心帮姬月解围:“今日弟弟与八娘、白三娘、姬二娘一道儿上街,添置一些进山礼佛的用物……还买了一些家中夜食的肉干。我尝了一点,觉得不错,阿兄要吃吗?”
说完,谢陆离上前,殷勤地打开那些油纸包,挪向谢京雪的桌案。
肉干刚刚烘烤出炉,香气扑鼻,诱人垂涎欲滴。
谢京雪淡扫一眼,并未用食,反倒问:“既是小食,为何要买数十斤的量?况且皇寺未置冰鉴,买的肉食太多,恐会腐坏,伤及脾胃。”
听到这里,姬月总算明白,谢京雪为何要喊他们进茶楼谈话了。
原来他早就猜到这些荤肉是小孩子私藏起来的零嘴,想要过几天进山礼佛,一并带到皇寺,也好方便晚上的偷吃。
谢京雪没有苛责之意,只是担心谢陆离、谢灵珠会吃坏肚子,这才唤他们上前,冷声敲打一番。
一时间,姬月有点怔愣,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念头。
她偷偷看了谢京雪一眼,竟有点羡慕:谢京雪待外人凶狠残忍,对自家人还是挺爱惜护短的。
谢京雪将几人的肉干没收,又问了谢陆离一句:“可用过晚膳?”
谢陆离摇头:“不曾。”
谢京雪颔首,命展凌布膳。
白石玉和姬月虽然畏惧谢京雪,但这位谢氏长公子设下的筵席,她们不敢推拒,只能乖乖坐下用饭。
几人分案而食,沉默无言。
姬月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敢一口不吃,免得谢京雪误会她嫌弃这些菜肴。
姬月挺直纤薄的肩背,小心翼翼舀着蛋羹。一副任谁都挑不出错的乖顺模样,如此谨小慎微,仿佛一只被猎具捕获的獐子。
在谢京雪眼里,谢八娘、谢七郎都是年幼的弟弟妹妹,姬月、白石玉能和他们玩在一起,自然也是孩子模样。
只姬月三番两次蓄意冒犯尊长,倒失了灵动的稚气,只留下包藏祸心的奸猾。
谢京雪难得侧眸,瞥了一眼姬月。
小姑娘正襟危坐,分明是畏他至深。
就这么一丁点的胆子,缘何要数次唐突他?
谢京雪的指腹轻轻摩挲酒盏,良久不语。
不知是否跽坐太累,姬月跪得摇摇欲坠。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决心,竟小心撑着桌案,悄悄缩脚,收起伶仃细腿,在桌布下换成了盘坐的姿势。
女孩的动作虽细微,但谢京雪身量高,目力敏锐,余光一晃,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京雪轻扬眉梢。
而后,他一言不发,饮尽手中酒盏。
10.第十章
第十章
姬琴今日也出门小逛了一圈。
临到巷口,她竟看到了一袭白衫的谢京雪。
男人肩背峻拔,竹骨松姿,在一群寻常百姓之中,堪称是鹤立鸡群,醒目得很。
除却姬琴,一旁相伴的叶丹如、季雨晴也看到了谢京雪。
叶丹如惊喜地道:“那不是长公子么?!”
季雨晴:“长公子怎么会来坊市?”
经过国丧一事,她们对谢京雪手中权势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即便姬琴日后能嫁进谢家,她们也想攀交上谢京雪。
小娘子们的热情,自然被姬琴瞧在眼中。
姬琴虽然心生不快,却并未语露鄙薄,甚至隐隐有些得意……任她们再如何垂涎,谢京雪也只对她另眼相待。
然而,没等姬琴上前问候,竟发现谢京雪身后又钻出几个少年人。
谢陆离、谢灵珠、白石玉、姬月陆陆续续坐上马车,待他们坐稳了,谢京雪方才打帘入内,与他们一道儿坐车,驶回谢氏坞堡。
见状,姬琴如遭雷击,怔愣原地。
就连叶丹如和季雨晴也忍不住嘴角上翘,故作好奇地询问姬琴:“长公子怎么会和姬二姑娘在一起?”
分明马车上还有谢七郎、谢八娘、白三娘,但她们想戳姬琴的心窝子,非要点出姬月坐车一事。
这等姐妹阋墙的热闹戏码,当真是令人心中畅快。
姬琴脸色难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好歹被祝氏调教过,知道不能人前丢脸,只垂下浓长眼睫,若有所思地道:“许是恰巧碰到了吧?长公子向来心善,自然会捎带二妹妹一程。”
姬琴想避开这个话题,叶丹如却不饶她。
“不见得吧?长公子政务繁忙,夙夜在公,便是坞堡都遇不到两次,怎会这般凑巧,出行一趟,还让姬二姑娘搭上马车了?”
叶丹如咄咄逼人,故意气姬琴,倒是季雨晴有几分善心肠,她瞪了叶丹如一眼,骂道:“积点口德吧!”
骂完,她又揽过姬琴,皱眉道:“枉你还处处照看这个二妹妹,我瞧着她装得天真无邪,其实内里就是个恶心人的坏胚子!连谢京雪都敢攀交,往后长点心眼,可别被她蒙骗了去。”
姬琴心中深以为然,但面上却要装得贤惠大度,还故意试图为姬月辩解:“二妹妹心思不坏的……她可能只是想亲近长公子。毕竟长公子曾接下姬家的婚贴,她以为长公子可能是她未来的姐夫。”
说完这句,姬琴又故意咬唇,道:“阿月一贯如此,见我有什么,她便想要什么……”
姬琴点到即止,寥寥几句话,倒是把叶丹如、季雨晴听得鬼火直冒。
叶丹如皱眉道:“长幼有序,凡事都要懂得谦让才是,哪能抢阿姐的东西?这可不成,得让她吃点教训才是!”
叶丹如嘴上为姬琴打抱不平,实则也是存了自己的私心。
如今姬月有机会勾搭上谢京雪,若让她捷足先登便不好了,既如此,倒不如使一些手段,教姬月知难而退,知一知廉耻。
虽说替他人做嫁衣,便宜了姬琴,但能冠冕堂皇出手,挤兑一个竞争者,让自己攀上谢家的机会更大,还是一桩惠而不费的美差事。
姬琴闻言,亦心中欢喜。
她要维持爱护妹妹的友善形象,自然不能明面上出手对付姬月,但一招借刀杀人使出来,让叶丹如和季雨晴下手,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姬琴掖去眼角的泪,嘴角掩在帕子下,轻轻勾起。
要怪就怪姬月太不自量力,非要和她争。
-
谢家的华盖马车再宽敞,坐了五个人,也有些挤了。
谢京雪坐于主位,其余四个少年人围坐旁边,竟让姬月生出了一种长辈带小孩出游的诡异感。
只是这位长辈冷肃着一张脸,即便风姿秀彻,如绛桃春色,仍看着一点都不和蔼可亲,甚至谢京雪为官多年,身上积威深重,令人望而却步。
总之无人敢在谢京雪面前造次,更别说是闲谈了。
姬月没了桌布遮掩,不敢再盘腿落座,而是乖乖挺直纤薄的脊背,学着谢陆离的模样,端正跽坐。
好在她的膝下垫着软绵绵的羊羔皮毛毯,双膝陷在里头,不至于跪疼皮肉。
少年们在谢京雪面前不敢造次,倒是他一面阅卷批文,一面语气温和地逐个儿提问。
谢京雪问谢陆离,上次被批笔力荒疏的那篇策论改得如何?
谢京雪问谢灵珠,此前练的古曲指法可有进益?
谢京雪问白石玉,家中兄父上靖州战场受的伤势可曾痊愈?
到了姬月这里,谢京雪许是对她不算熟悉,难得顿了顿,一双凤眸冷然,墨丸乌沉,薄唇微抿,没想出问题。
姬月看着谢京雪清冷寡言的神情,莫名有点想笑,甚至有种难倒这位经天纬地的大人物的隐秘得色。
就在姬月打算开口替谢京雪解围,说些长姐的事时,男人忽然薄唇微启,幽幽然问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那首《绮兰曲》可会奏了?”
谢京雪的嗓音温润如玉,其实并不掺杂任何引人绮思的暧昧隐意。
但姬月做贼心虚,听完问话的一瞬间,白皙小脸顿时发烫,热意如火煎一般上涌,烧得她耳朵通红,既尴尬又羞赧。
因这首曲目,是姬月与谢京雪的秘密,也是她“勾引姐夫”的罪证。
他们二人都知道,谢京雪没奏过这首曲子。而那天,姬月借谢陆离之口,问起此曲,给了谢京雪一个引诱的试探……
可谢京雪明明拒绝了,他对她弃若敝履,满心鄙薄,甚至还要掐她脖子杀了她呢!既如此,谢京雪又为何堂而皇之在众人面前问起此事?
男人的态度晦暗不明,既像蓄意当众撩拨姬月,又似隐秘敲打,告诫姬月要有自知之明,别再三番两次肆意靠近。
姬月捉摸不透谢京雪的所思所想,她古怪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遗憾的是,谢京雪八风不动,神色寒漠,看不出什么破绽。
最终,姬月只能在男人沉寂的目光中,微微点了下头:“我……已经学会了。”
谢京雪的嗓音无波无澜,淡道:“甚好。”
-
距离四月初八浴佛节还有几日,学舍的西席大家又布置了几天的课业。
姬月照常去上课,可就在迈入学堂的那一瞬间,一盆水忽然兜头淋下来,浇她一个落汤鸡。
如今已是初夏,天气炎热,姬月穿的对襟襦裙极为单薄,桃枝绿的青衫又显肤,被凉水浸到透彻,紧贴香凉胜雪的皮肉,更勒出胸口一团浑圆香软,以及不盈一握的窈窕细腰。
白石玉见状,高声大骂一句:“是谁造孽?!”
叶丹如见奸计得逞,笑道:“不过是玩闹,本想着整治一番我家小丫鬟,怎料撞上姬二姑娘了,实在对不住。”
白石玉怎会信她鬼话,忙上前扶住湿漉漉的姬月:“骗鬼呢,你要打杀丫鬟,还非得在学舍里头?你就是针对阿月,当我是傻子么?”
既然目的达成,叶丹如也不和她争,冷笑两声,便不说话了。
只是,她朝姬月瞥去一眼,却莫名怔住了。
姬月受此欺辱,本该是一副落水湿衣的狼狈相,却不想她生来清骨艳绝,此时眼皮子一搭拢,剔透水珠沿着浓长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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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簌簌往下落,非但没有丝毫狼藉,甚至平添一丝惹人怜爱的娇柔脆弱。
当真是个天生迷人眼的狐狸精……
叶丹如心中愤恨。
姬月瞥一眼姬琴的方向,长姐袖手旁观,连人前的“姐妹情深”都不装了,她心里猜出七七八八,懒得计较。
“我回院子里换一身衣,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来听课,三娘记得帮我告个假。”
白石玉嗳了一声,死死盯着叶丹如,语含威胁:“安心,我定会据实以报!”
叶丹如脸色难看,但她心想,无非是个学舍师长,就算知道她欺辱同窗,至多几句不痛不痒的责罚,又能怎样?
姬月离开学舍,穿林过桥,走回寝院。
然而,没等她快步钻出桃林,远远便见一匹雪白宝马,如离弦之箭,飞驰眼前。
白衣翩跹,乌发浓烈。
鞍上挽缰控马之人,竟是褒衣博带的谢京雪。
男人低垂眉目,掠过一眼,在瞥见姬月湿衣下的一片玉肌雪肤后,迅速调转了视线。
他抬指下令,做出掉头的信号,命身后的展凌将亲卫带走,不得上前冒犯。
等军将们的马蹄声渐远,谢京雪压了眼皮,问:“为何衣冠不整?”
姬月也是够倒霉,竟在这条林径遇到谢京雪,还是以这样丢人的姿态。
姬月又不笨,怎么想不到今日的无妄之灾和谢京雪有关?定是姬琴近日见她不爽利,想和她的小姐妹抱作一团,商量着要给姬月一个教训。
姬月心里有气,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罪魁祸首,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与恶念,她满口胡言地回话:“让长公子见笑了,晨起天热,我去河里游了两圈,刚上岸呢。”
谢京雪眉心微蹙。
他听出姬月故意使性子,满嘴胡诌哄骗人,但他到底没有多问,只绞紧两圈缰绳,朝前策马,扬长而去。
姬月继续往寝院走。
这一次,她注意到,每条路径都有披坚执锐的谢家亲兵宿卫,亲卫们闭目不语,仿佛在帮她清道。
整整一路,姬月都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谢家的仆役。
翌日清晨,姬月刚到学舍就被叶丹如狠瞪了一眼。
叶丹如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圆眼都哭红了,她恶狠狠盯着姬月,没好气地骂道:“这下你满意了?!姬月,你当真是好手段!”
姬月不明所以,纳闷地望向白石玉。
白石玉朝她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道:“叶丹如欺辱同窗的事东窗事发啦!长公子亲自命人送她回叶家,不让她在坞堡久居。”
姬月心中惊讶。
要知道,谢京雪说的话分量很重,虽说他没有打罚叶丹如,单单是将她请回家中。
但一个适婚年纪的女孩,在谢家授课都惹出祸事,还被谢家尊长请回祖宅,想来是品行不端,性子奸恶,又有哪个高门世家敢娶这样的媳妇回来?
叶丹如闹的这一场“学舍欺凌”,非但没有解气,反倒害人害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姬月回想了一番昨日的巧遇,心中莫名浮起一个念头:难不成是谢京雪见她形容狼狈,特意给她撑腰么?
顿了一会儿,白石玉道:“嘿嘿,其实是我昨晚求到谢陆离那里,喊他去给长公子吹吹耳旁风,没想到小子能耐,竟真办成了事儿!阿月,你放心,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姬月心中那块大石霎时落地,她笑了一下:“多谢三娘了。”
她就说,谢京雪那等宵旰忧勤的大忙人,又怎会特意抽空来替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出头呢?定是七公子的功劳,改日她得好好谢谢他!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叶丹如被逐出了学舍,这的确是姬琴始料未及之事。
她的确想借叶丹如敲打姬月,也想着不过是女孩间的小打小闹,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哪知谢京雪一反常态,竟会干涉少年人的事,还当着姬琴的面,袒护了姬月。
明面上看,是为了杜绝“学舍欺凌同窗”的情况发生,但暗地里,何尝不是往姬琴脸上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学舍的姐妹们知情,甚至还在背地里看姬琴笑话,她们窃窃私语,脸上愚弄嘲讽,无一不在低声议论姬琴丢了大脸。
“身为长姐,竟让妹妹夺走了未婚夫的宠爱!何其可笑!”
姬琴脸上扭曲,心气不顺,好几日都不想去学舍听课。
也是如此,姬琴终于明白了谢京雪的意思。
先是上次桃林里的毒蛇。
再是如今叶丹如的“欺凌”。
谢京雪不喜旁人在坞堡家宅里捣鬼,如有下次,他会亲手惩治姬琴。
姬琴脸色铁青,掐在桌布上的五指都骨节狰狞。
“姬月,倒是不知你还有这等手段,竟能挑唆谢京雪为你出头……”
姬琴要快点动手了,她得早些除掉姬月这个祸害。
等到谢京雪亲自开口和父亲讨要姬月的时候,就为时晚矣,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琴静下心,细细思索对策,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一笑:“若你自甘下.贱,想来谢京雪也会弃你如敝履,不愿保你。”
-
四月初八,浴佛节。
各家郡望豪族都收到了进山礼佛的请柬,姬月他们也跟着谢氏的兵马进山。
军旗猎猎,军容整肃。
一队队戍守贵族的兵马,如同飓风洪流一般,涌入深山。
待谢家领队的马车抵达皇寺山脚,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清越号角声。
姬月听到动静,撩起车帘,朝外眺望。
这时,她方才注意到,那一道登山的石阶竟铺满了珠光宝气的毡毯,两侧还有慈眉善目的沙门法师,持着粉莲、锡杖相随,专为恭迎谢京雪。
檐顶华盖的马车撩开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稳车壁,头束莲花玉冠的秀美郎君迈下乘舆。
谢京雪来了。
他与寺中住持笑谈几句,踏上猩红毡毯的时刻,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脆若金玉的铃铛声。
姬月低头凝望片刻,这才看清,谢京雪今日穿的是一身桃花暗纹白纱佛图法衣。
男人身上那件长衫的广袖层叠,衣袍长可委地,飘逸若仙,两只袖摆下挂几串金丝铃铛,臂上覆一条白纱披帛,帛上悬着几条金链,环于峻拔修长的后腰,仿佛身挂璎珞环佩,极妖极艳,恍若天外谪仙。
姬月第一次见谢京雪穿这样的礼服,竟有些挪不开眼,难得多看了一会儿。
谢京雪接过法师递来的线香,高执于眉心,一路举上皇寺,随后插.进香炉,开始了祈佛祝祷的典礼。
姬月对这等浴佛仪式了解不多,听得那些诵经声,顿感枯燥。
她看了两眼谢京雪,又转头望向山脚。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前来拜佛的渊州百姓,他们无一不仰头望着谢京雪伟岸身姿,呼喊着“长公子”,以期得到谢京雪布施的福粥,沾一沾神佛的福禄。
许是姬月目光太过热切,满眼都是好奇之色,谢陆离还是耐心与她解释了一句:“每年一到浴佛节,谢氏家主便会来皇寺沐浴洁身,顺道起乩,请神上身,再分赐福粥给地方百姓。相传吃了福粥的人便能一年无灾无痛,福禄盈门。”
姬月懂了,也就是讨个好彩头,顺道神化谢家,巩固晋国第一世家的地位。
黎民百姓将谢京雪视为天神,可姬月不以为意。
她甚至懒得沾福粥的好口彩,待仪式结束后,便回客院休息去了。
姬月舟车劳顿,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已是傍晚。
绚烂晚霞透过镂空的雕花门窗,倾泻了一地花影。
姬月洗漱后,又喝了一碗绿豆粥。
时候尚早,她并不想和其他世家小娘子那样,去听什么法师的清谈会。
她想在寺中闲逛一会儿。
皇寺占地颇广,佛堂万千。姬月没有小沙弥的引导,兜兜转转绕进了一个月洞门,迷了路。
门后,另有一个花叶扶疏的大千世界。
狭小明亮的天井中央,长着一棵繁盛的百年桃树,已是最后一场花事,枝头桃花开得极尽香艳,落英缤纷。
花树的枝桠间,还挂着一条条嫣红的姻缘绸带。
丝带随风飘扬,露出一句句情爱祝愿、一个个人名。世上有情人好似都喜欢在佛前许愿,求上苍垂怜,让他们再做三世夫妻。
但姬月不信这些情情爱爱,看了一眼,便也抛诸脑后。
她被香火气熏陶半天,身上染满了檀香。
姬月刚想离开,却听到了一声熟稔的铃铛响动。
姬月错愕抬头,看到台阶步出一人,竟是神出鬼没的谢京雪。
姬月快步上前,佯装出热情唤道:“二娘见过长公子。”
姬月很懂礼数,她不敢和谢京雪对视,只能微垂眼睫,将视线下移,平视谢京雪微微敞开的衣领。
哪知,今日的谢京雪实在有些放浪不羁。
他居然衣襟大敞,衣冠不整!
姬月尴尬地低头,但想着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更为不敬,也只能稍微抬了下头,把目光凝于谢京雪的腰腹。
偏偏谢京雪的外衫实在单薄,隔着那层透光的白纱,她也能看到他那片块垒分明的结实腹.肌……
谢京雪皮肤很白,温润如玉,薄皮肌理上滚着几滴剔透水珠,还散着蓬蓬热气,好似刚刚沐浴更衣。
姬月忽然想到浴佛节的典故。
相传释迦牟尼佛出生那日,诞有殊胜非凡的神迹,不但有九龙献水,为其沐浴洁身,还有莲花涅槃,道贺神佛的降世。
如今谢京雪沐浴换衣的景象,正好应上了这等佛学传说,连带着这样凶神恶煞的男人都沾上几分普照的灿烂佛光。
也是这时,姬月嗅到了一股细微浅淡的酒香。
她算是明白为何谢京雪忽然一反常态了。
谢京雪竟敢喝酒?!他不是要斋戒茹素几日吗?怎敢饮酒的?!
姬月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她竟有种“窥视家主秘密、定会被他灭口”的错觉……
正当姬月想伺机离开,谢京雪忽然开了口:“姬月。”
男人的嗓音温柔和缓,韵律优雅,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人耳朵发痒。
姬月轻轻“啊”了一声。
她意识到,这好像是谢京雪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不是姬二姑娘,而是姬月。
为、为何?
姬月心中悚然,她忽然意识到谢京雪的反常,难不成是在发酒疯?!
可没等她后撤一步,男人忽然取下一条姻缘红绸,置于她的掌心。
“长公子……”姬月目瞪口呆,看谢京雪的眼神,如同见鬼。
可谢京雪竟微微阖目,他忽然俯身附耳,距离极近地说了句:“你一贯喜欢与你长姐相争,对吗?”
“长公子此言何意?阿月听不懂。”
姬月六神无主,她既惊讶于谢京雪的敏锐,又觉得今日的谢京雪实在奇怪。
可谢京雪说完这句,凤眸里的柔色便一扫而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月一眼,随后转身,回了那间客院。
姬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盯着手上的红绸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姬月!”
姬月终于明白过来,谢京雪为何要举止狎昵,故意亲近她。
原来姬琴就在她的身后。
姬琴亲眼看到谢京雪待二妹妹暧昧亲近,两人互赠信物,心意相通。
姬月大惊失色,望向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姬琴。
姬月咬住樱唇,心中既有惊讶、无奈,亦有恼怒。
她敢肯定,这一切都是谢京雪的游戏。
他早就看到姬琴,但他故意不提醒姬月,甚至恶劣地取来姻缘红带,放进她的掌心,任由姬琴误会……
这个男人疯了!
一时间,姬月都分不清,谢京雪对姬琴是毫不在意,才敢和妻妹拉拉扯扯,故意气一气未婚妻;还是他对姬月忍无可忍,想借姬琴之手,好好惩治她一番。
当务之急,还是得好生“安抚”好姬琴。
姬月默默骂完谢京雪三百回,再撩裙上前,笑着将绸带递给姬琴:“阿姐来得正巧,长公子面皮薄,特意命我将这条姻缘红带赠予阿姐。”
姬月故意装作良善的传信人,试图用这种笨办法蒙混过关。
但姬琴并不愚钝,她不吃这套。
倘若谢京雪真的有心送礼,方才那样近的距离,又怎不亲自赠她?
他分明对姬月有意!
姬琴心中酸胀,苦味蔓延舌根,她望向姬月的双目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二妹妹碎尸万段!
姬琴上前一步,死死擒住姬月的手腕。
女孩尖锐的指甲,一寸寸嵌进姬月的肉里,疼得她不住皱眉,“阿姐,松手……”
“姬月……长公子应下的,是我的婚帖。既是你的姐夫,你就该知廉耻,切莫蓄意引诱!如有下次,我定会代父亲好好管教你!”
姬琴似是不够狠绝,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又笑了一下,“纵是杀你不成,杀了姬家那些你亲近的仆妇,于我而言,亦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此言一出,姬月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姬家关照过自己与阿婆的丫鬟婆子,脸上强撑着的笑容,一寸寸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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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喜燕的卖身契一直留在姬月手中,姬琴动她不得,但旁的仆妇,姬琴想杀便能杀了,用不着过问姬月。
许是见姬月的脸色终于变了,姬琴又是轻笑一声:“我知你最是心善,当初那个老虔婆死了,你还哭了足足一月……”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摔向姬琴的侧脸。
姬琴的颊侧火辣辣一片,她震惊地捂脸,怒目而视:“贱.人!你敢打我?!”
姬月挣开姬琴的手,与长姐拉开距离。
她想到阿婆的死,想到那一碗阿婆死前没能咽下的甜汤,喉头酸意蔓延,咬牙道:“我不会亲近长公子的……还请阿姐放心。”
她终究还是服了软,不再与姬琴纠缠过甚。
姬月舍下姬琴,急走两步。
可没等她走回客舍,忽觉腕骨奇痒难耐,好似蚊虫叮咬,让人不堪忍受。
姬月拉开衣袖,看到那几个深嵌皮肉的指甲印,破皮不说,还红.肿了一圈。
随着姬月渐渐升温的小腹,以及裙下传来的那种陌生难耐的湿.泞之感。
她再愚钝也明白过来,这是被姬琴下了药。
姬琴将媚.药藏在指缝间,掐肤入体,待她们二人相争,药毒便会流向四肢百骸……
姬月明白了,姬琴不敢在指缝暗藏致.死的毒.粉,毕竟谢家暗卫蛰伏左右,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极容易引人怀疑。
可她敢给姬月下.药!
她想迫着姬月不敌药力,自甘堕落,寻人破.身。
今日来皇寺礼佛的世家豪族不知凡几,姬月又是在佛门重地,当众失仪。
这等妓.娼行径,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如此一来,姬月名声尽毁,丢尽士族颜面。
往后莫说再嫁一门落魄庶族了,便是回到兰陵,也会被父亲姬崇礼浸下猪笼,屠戮殆尽。
姬月忍住鬓边虚汗,踉踉跄跄往客舍里走。
没等她靠近两步,便听到院中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是几名给客人送饭的年轻法师。
而姬月汗流浃背,体力不济,她的药效发作了……
她一想到男子冰冷的臂骨、窄腰,忽觉口干舌燥,渴,念难抑。
姬月咬紧唇瓣,心情烦闷。
她拔出发顶的金簪,在失去意识之前,猛然扎向自己的掌心。
泊泊鲜血破肤而出,流淌一地。
血腥味灌满鼻腔,剧烈的痛感令她醒转,寻回了一点理智。
姬月知道,客舍是陷阱,姬琴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跌入泥潭。
她不会在众人面前,如牲.畜一般缠人.交.欢。
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姬月心知肚明,眼下残局,唯有谢京雪能解……
即便姬月知道,谢京雪此人并不良善。
但他毕竟是世家长公子,又手握重权。
谢京雪秉持身份,绝不可能让祭神典礼染上一星半点儿的污点。
谢京雪会帮她想办法,蒙混过关。
即便没有其他法子,能借药献.身给谢京雪,似乎也不错,至少她能攀上谢家这棵大树,她能寻到高门权贵的庇护。
姬月跌跌撞撞,朝那棵老桃树奔去。
姬琴虽用姬家老仆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姬月不得亲近谢京雪。
可姬琴不知的是,早在阿婆病死的那一天,那个良善柔弱的姬月也丧命于那年雪夜。
姬月早已变得铁石心肠。
她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她只要姬琴母女抵命!
-
皇寺有一条直通桃林圣池的密道,只要绕过百年古树,穿过一座客院,便能抵达温泉。
此为谢家浴佛节洁身专用的浴池。
池边砌有白玉砖,外设帷幔薄纱,架有几扇遮掩人身的山水屏风,如有要事,宾客可隔着竹骨屏风,扬声禀报家主。
谢京雪赏过一场花事,又回到浴池解乏。
他懒得解衣,身披一袭白袍,浸没水中。
没等男人闭目养神,忽听一声诡谲的落水响动。
有人涉水而来,极为冒犯。
不等谢京雪冷声呵斥,一团娇.软雪.意,软乎乎地缠上他的遒劲臂弯。
谢京雪眉峰微皱,掀开乌浓长睫,竟看到姬月衣衫凌乱,小衣微敞,如此不得体地攀附上他。
女孩的气息湿热,喷在他的臂骨,残留一丝潮潮的沸意。
“长公子,救、救救我……”
姬月神志不清,她双目晕红,隐隐含泪,两瓣儿樱唇不住翕动,欲言又止。
没等姬月解释原委,谢京雪已被她的孟浪,气到发笑。
他掰过姬月尖细的下巴,凉凉讽刺。
“姬家调.教的女孩不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不知羞耻,往未来姐夫的身上爬。”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谢京雪在嘲讽姬月自甘堕落,竟想二女共侍一夫。
他本不该对一个孩子流露鄙薄之色,但这是姬月应受的惩戒。
是姬月自己剥离那一层青涩的少女皮囊,非要在一个成年郎君面前极尽柔媚之态。
是她以纤细腰肢、窈窕身段、将熟未熟的胸.脯桃李,告诉谢京雪:无需善待她,她已经长大成人。她与谢陆离、谢八娘都不一样,她甘心侍奉谢京雪,只求得到他的庇护。
既如此,谢京雪又怎会对她心慈手软?
谢京雪所有嫌恶的表情,吐出的污言秽语,都是她该受的东西。
姬月被谢京雪推开以后,她便没有再厚脸皮缠上去。
姬月的掌心破皮,鲜血淋漓,虽有剧烈痛感,可她的神智却开始迷离,意识不清。
小腹,隐隐有火上涌。
她好似变成了一株绒草,只待一点星火便能燎原,将她焚烧成灰烬。
姬月的细腿浸在浴池里。
缭绕的烟雾袅袅升腾,遮蔽她早已湿透的肚.兜。
水泽一点点蔓延上来,将女孩的雪臂、腿骨,染得更为白皙莹润。
姬月明明穿了外衫,着了裹腹小衣,可在温泉浸润之下,她又觉得自己变得赤.裸。
偏偏谢京雪倚靠浴池,一双冷目淡漠无波,静静审视她。
这样目无下尘的眼神,充斥着蔑视的神性,不占半点浓烈情.欲。
被谢京雪凝视着,姬月忽然觉得羞耻。
如此不留余地的勾引,犹如自取灭亡的扑火飞蛾,全然没有考虑后果。
可是就算姬月竭尽全力去取悦谢京雪,她把自己剥.光了,制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呈于谢京雪案前,他仍不肯动筷。
姬月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加之媚.药的效力太强,偏又不得纾解,竟让她生出一种难言的沮丧。
姬月的脑袋变得混沌了,浑身丧力,骨软筋酥。
浴池的水温太热,熏得她头昏脑涨。
姬月身浮薄红,体温升高,绯红自胸口上涌,充斥丰腴的耳珠。
姬月垂下纤长湿润的黑睫,一双乌润的杏眼,凝视着谢京雪洁白无瑕的胸膛,贪婪地勾勒男人轮廓分明的锁骨沟壑。
姬月定是变蠢了,她竟想着,挨谢京雪几句骂也无所谓,惹他生气了,他便能伸手,逗猫一般抚一抚她的下颌,帮她降降温……
姬月在药力的趋势下,又朝前走了两步。
女孩那两条犹如濯濯青莲的细腿,跨过谢京雪横陈的长腿。
她双膝跪地,膝盖一左一右,夹.着谢京雪一条结实的腿骨。
姬月虽然动作亲昵大胆,却不敢真的冒犯谢京雪。
她挺直了后脊,仅仅悬空跽坐,不敢落到谢京雪的膝上,亵渎谢京雪分毫。
仿佛她一碰到他,便犯下了渎神的重罪,定会被谢京雪残忍杀害。
可姬月的眼眶含泪,分明是忍到了极致。
再这般下去,她会失去理智……
幸好这一次她靠近谢京雪,没有被男人冷硬推开。
谢京雪的墨眸不含怪罪,只是清清冷冷地逡巡她,等她下一步动作。
但姬月到底怕死,她停下了。
她虔诚跪地,敬他若神明。
谢京雪的眸色深湛,微微阖目,打量眼前胆大妄为的姬月。
其实姬月一点不丑,反倒生得檀唇花貌,腰肢虽细,但玉肤莹白,焕若新雪。
许是看姬月太过可怜,谢京雪难得薄唇微启,开了口。
“低头,张嘴。”
姬月终于得到了谢京雪的回应,她如蒙恩赐,鼻尖发酸,乖顺地垂首,张开了嘴。
谢京雪的姿态矜贵,他等着姬月自投罗网。
男人一手撑头,另一手探至姬月的下巴。
谢京雪的粗粝指.腹,捻在姬月的下颌软.肉,细细摩挲,流连不去。
他逼迫姬月抬头,一根骨节分明的食指,肆意蹂.躏姬月的樱唇。
他用手顶.开她柔软的唇缝,侵.入湿潮的肉.腔。
姬月骤然被人侵袭唇齿,有些措手不及。
在难耐的惊惧之下,她竟有点想吐。
好在谢京雪并未用指.尖,深.抵向她的咽喉。
他无非是用手指捻过她的后槽牙,一点点搅.弄她唇齿肉.壁。
姬月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扫荡。
不敢合拢嘴唇,也不敢含齿咬他。
她的檀唇要张不张,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滚烫。
谢京雪下手没轻没重,他还在磨着她的犬齿,仿佛要磨平她所有不羁的棱角,碾碎她的尊严与倨傲。
桃花的青涩香气蔓延浴池,充盈五感,钻进姬月的肺腑深处。
姬月推不开谢京雪的手,她的小舌无处安放,偶尔还能舔到谢京雪冰凉的指.肚。
他洗过手,指上没有味道,仅仅残余一点桃香。
但谢京雪玩得太久,玩到她的下巴发酸,她实在无力承受。
不等姬月往后躲闪,谢京雪忽然扬了下眉梢。
“奉劝你一句,切莫轻举妄动。”
“若你令我不悦……作为惩罚,我会拔下你几颗锐齿。”
闻言,姬月肩背发麻,瞬间不敢动弹。
她想到谢京雪掐脖的举动,想到谢京雪箭指眉心的凶悍,她竭力忍耐他带来的恐惧。
姬月如同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任人凌迟。
她的呼吸沉重,肺腔浸水一般,五脏六腑都变得沉甸甸。
姬月如此乖巧,即便唾津湿濡,沾满唇角,她也没有咬伤谢京雪。
这等没有杀伤力的讨好,让谢京雪感到愉悦。
谢京雪终是轻牵唇角,收回了手。
姬月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谢京雪温和夸赞她:“姬月,你是个乖孩子。作为奖励,我允你有一处藏身之所。”
男人的话音刚落,浴池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姬月大惊失色,下意识往浴池外爬。
没等她上岸,一件堆放浴池边沿的宽大礼服兜头盖来,将她覆在其中。
姬月听到那一声熟稔的铃铛声,终于想起这是谢京雪祭神所穿的礼袍。
她嗅到那一股独属于谢京雪身上的馥郁桃香,莫名感到安心。
脚步声渐近,姬月佝偻脊背,在礼服下抱住膝盖,蜷曲成一团。
透过衣袍的缝隙,她能看到谢京雪就在面前。
而她缩在浴池外,侧躺在谢京雪的背后,受他的照看与庇护。
姬月渐渐安心,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姬月昏昏欲睡,她强忍着那股灼人的热意,等待危机解除的时刻。
直到姬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姬琴到底不敢冒犯谢京雪,她跪在屏风外,隔着一层屏障,与谢京雪道:“臣女见过长公子,臣女深夜叨扰,其实是想探问舍妹的下落。听院中法师所言,舍妹曾衣冠不整,擅闯圣池,臣女唯恐二妹妹存有冒渎尊长之心,特来问询一番……不知长公子可有看到我二妹妹?”
姬琴本在客舍里守株待兔,可姬月迟迟不归。
待她出门寻人时,只看到一地蜿蜒的血迹。
姬琴可以断定,姬月定是擅闯圣池,背着她去寻谢京雪了!
那般虎狼之药,再加上姬月的蓄意勾引,一旦谢京雪与姬月成事,那姬琴设下的天罗地网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姬琴打听过了,谢京雪这么多年克己复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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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女色,摘星楼更是连个近身侍奉的女婢都没有。
倘若谢京雪破戒开荤,尝的第一人是姬月,那可大事不妙!
姬琴浸渍后宅多年,自然知道男子对于初次开.苞晓事的女子有多珍视疼惜……这也是宅院里严禁通房丫鬟有孕的原因,不然通房丫鬟有子亦有宠,还和郎主朝夕相处多年,此等情谊,就连日后嫁进家门的当家主母,都要被其压上一头!
祝氏也是凭借这般手段,生下的庶长女姬琴,又牢牢把持住姬家家主姬崇礼的心,经过多年筹谋,方能翻身扶正,成为姬家主母。
姬琴心中慌乱,六神无主。
她要在姬月铸下大错之前,把人逮回来!
她绝对不能让姬月,成为谢京雪宠幸的第一个女子!
偏偏谢京雪听得姬琴的问话,神色寒漠,冷声答话:“谢某并未见到令妹,想来姬二姑娘不在此处。”
谢京雪睁着眼睛说瞎话,倒让礼服底下的姬月惊讶一瞬。
姬月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说不清是窃喜还是震惊……她竟能和谢京雪狼狈为奸,一同诓骗长姐?
谢京雪不是应下了姬琴的婚帖吗?他不是姬月未来姐夫吗?
何等匪夷所思!
姬月的药效并未下去,方才谢京雪的种种触碰,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试探,解不开她的燥意。
姬月在浴池里泡过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一片。
腿.侧亦有粘.稠水泽…横流。
她轻轻揭开礼服一角,看到横在池子边沿的一只男人臂骨。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肤白如玉,手背除却几点晶莹水珠,还有浮着黏腻的津水。
姬月记起了,方才谢京雪就是用这只手,在她口中肆无忌惮地搅动,将她弄得一塌糊涂。
姬月目光迷茫,想到方才口涎.疾.溅的狼狈模样。
她痴痴地盯着那一只手,心中浮想联翩。
姬月看到谢京雪的薄皮手背微微蜷动,突起几根锐利的骨锋。他的手骨清棱,带着冷厉的轮廓,极具美感。
除此之外,男人的手背还有几条淡淡青筋,轻轻鼓.动,力量感凶悍。
不用说也知,谢京雪长年挽弓持剑,手上的力道定是极其骇人。
屏风外,姬琴仍不死心,她疑心姬月就藏在圣池之中,又不敢出言冒犯,只能委婉开口:“长公子说姬月不在此处,可我分明看到她落下的一地血迹……”
不等姬琴说完,谢京雪已面露不虞:“姬氏,你在质疑谢家尊长?”
谢京雪的耐心告罄,说出的话自带雷霆威压,几乎逼得人喘不过气。
姬琴吓得肝胆惧寒,急忙低头认错:“姬琴不敢!”
“滚出去!”
谢京雪丝毫不给她留颜面,男人寒声呵斥,下达逐客令。
姬琴心知谢京雪已生出怒火,她又怎敢屡次冒犯?
姬琴仰头,看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的身影,只能不甘心地行礼告退。
就在姬琴起身的瞬间,姬月难掩渴.念,竟生出了造次之心。
姬月渴盼谢京雪的善待。
她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悄悄褪去衣.裤,任膝盖吹风,不着.丝缕。
姬月盯着那几根近在咫尺的手指,她视死如归,像一只偷腥的小猫,拉住了谢京雪的手。
姬月咬住下唇,把谢京雪的手拽进雪色礼服……
偷偷摸摸,塞.进.了裙下。
男人冰冷的手,骤然碰上她的肚子,带来一阵凉意。
姬月不由打了个颤。
她强行忍耐,她牵引着谢京雪,缓慢下移,直到探及那处。
姬月心想:如此一来,她便能与谢京雪亲密相触,毫无隔阂。
也能借他的手……纾解药效。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突兀泥泞的水声响起。
在姬琴离开此地后,谢京雪骤然触及一片滚沸。
男人微眯凤眸,隐隐觉得不对。
“长公子,你不要生气……”
姬月心存畏惧,可脑中天人交战,令她不甘心就此撒手。
她一边软乎乎地道歉,一边绞.缠谢京雪。
玩得太久,谢京雪意欲收手。
偏姬月并拢膝骨,将他压住了。
姬月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引人遐想的低吟。
好似猫叫,绵绵弱弱的,既娇又长,极其细微,自那点狭窄细小的喉管钻出,要很用心才能听清。
姬月竟蜷在他用来祭神的圣洁礼袍里……拉他的手,自给自足。
谢京雪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骂道:“皇寺里自.渎,不怕遭天谴么?”
“姬月,你当真是个不敬神佛的坏孩子。”
姬月闷在礼服里,不知谢京雪说这话的神情是怎样的,但她没有听出丝毫笑意,他冰冷地评价,手指也再无其他的动作。
她也不明白,为何她非要借助谢京雪的手。
明明她可以自力更生。
可真当姬月逼着谢京雪抚向腿肤的时候,她好似隐隐明白了区别在何处。
谢京雪常年习武,指.腹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并不滑.腻。
他的指节修长刚硬,犹如温玉制成的角先生,与她相合……
姬月对谢京雪动手,除却意乱情迷,其实还有一种隐隐的报复之心。
仿佛她知道谢京雪如白鹤般干净清矜,他不喜她的乱象,也不想被她身上的气息沾染周身。
但姬月偏要借药行事,令他不快。
这份细小卑微的恶念,终是在谢京雪的触碰之下瓦解。
姬月不得不承认,她得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快.意。
凡是被谢京雪抚过之处,都覆上了解燥的凉意。
如沙漠里供旅人解渴的甘露,逼她不断汲取。
姬月细细碾着,无助地恳求他的施恩。
比起纤长冷硬的手指,她更喜欢挨.蹭谢京雪手腕上那颗温润如玉的骨珠。
谢京雪的手腕皮.肉很细腻。
腕骨的大小也很合适,肌肤质地嫩.滑。
被姬月泌出的粘稠汗液一裹挟,骨节融化了,丧失锋芒。
变得不再嶙峋,不至于硌到她,或是弄伤她。
偶尔,姬月难以满足,还会刻意挨上谢京雪温凉的手背,感受薄皮底下那一条条克制鼓.动的青筋。
谢京雪的手没有再入内了。
他甚至懒得管小孩的把戏,只放松力气,任由姬月拉着他欺.辱。
这般顺从,倒让姬月品出一点宠溺的意味,还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她仿佛能洞悉谢京雪的心思——他在等她餍足,然后好好清算旧账……
姬月有点害怕,她开始讨饶,低声说:“长公子,我错了。”
她一边道歉,一边却拉着他不放。
姬月藏在衣下,她渴望听到谢京雪的声音,也好判断他究竟生气到何种地步。
但谢京雪悄无声息,仿佛睡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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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掌腹很烫,他分明还清醒。
姬月的心跳隆隆作响,凌乱的乌发濡满了额头,不必看也知,她的体温这般滚沸,定是满身薄红。
姬月被渴念驱使,犯下这等天怒人怨的恶事,她没脸面对谢京雪。
待一阵难以言喻的瘙.痒翻腾。
她竭力弯腰,止住战栗。
可惜收效甚微。
……竟就这么出了一回。
独属于女孩家的甜香氤氲满池,又被凉薄山风吹散。
姬月听到那等淅淅沥沥如同下雨的骚动……
她的耳朵发烫,恨不得真浸进真正的雨里。
谢京雪觉察到手上的潮濡,意味深长地唤她:“姬月。”
他掀开衣袍,将力竭的小姑娘,暴露于山野之间。
夜幕降临,月光流泻,远处还传来簌簌作响的竹潇。
露天的圣池燃着几盏千树花枝铜灯,蜡油被灼得荜拨作响,幽微的烛光照来,将姬月赤着的两条细腿,映得纤毫毕现……
谢京雪这时才注意到,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碍事的裤布。
她倒是胆大妄为。
姬月如同虾米一般佝偻脊背,她伏低了身子,用散乱的黑发,遮蔽住那一双湿漉漉的杏眸。
姬月纾.解一次,加之此前放血自救,已无大碍。
她的神智回归,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
姬月羞于见人,更害怕谢京雪。
谢京雪没允姬月装死。
他目光沉沉,把手抽出。
离开了那一件轻薄的女子裙摆。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谢京雪的指.尖水淋淋的。
不知是粘滑的汗液,还是旁的什么。
谢京雪神色寒漠,让人瞧不出情绪。
他只是将那些浑浊的稠.泽,一点一点,抹回姬月的脸上、唇上。
姬月闻到自己身上的甜香,身子骨僵硬,连伶仃清瘦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不想被碰,避开了脸。
可就在姬月转头的瞬间,谢京雪的另一手,已经强硬掰过她的下巴,逼她忍受。
姬月第一次被人这般“教训”,她有点无所适从。
许是姬月的僵硬反应,恰好取悦了谢京雪。
谢京雪难得轻扯了下唇角,声音清冷,凉凉发问:“都是从你嘴里流出来的东西……你不喜欢?”
在此刻,姬月方能明白,做错事的代价极大,她活该受他羞辱。
姬月脸颊涨红,难堪地回答:“喜……欢。”
谢京雪怜悯地看她,他用一种不容姬月放肆耍滑的狂恣力道,重重捏住她的小脸。
“姬月,为了接近我,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姬月脸颊的软.肉陷进齿关,被男人的手指挤到变形。
姬月只觉自己被谢京雪掐得生疼,但她不敢落泪,还要抬眸,乖乖回答:“便是长公子让阿月去死,我也别无怨言。”
“既如此,我给你一次机会……”
谢京雪不知在笑什么,他难得勾唇,“每月逢五,允你来一趟摘星楼。”
每月逢五吗?姬月眨巴眼睛,算了一下。
那就是每个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
姬月虽然不知谢京雪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谢京雪对她产生了兴趣,他恩赐她一次媚主的机会。
好不容易能接近谢京雪,姬月怎会轻言放弃?
姬月勉力弯起嘴角,抿出一丝甜笑,欢喜地说:“多谢长公子的恩典。”
姬月恭敬应诺,肩背仍在不自觉地颤抖。
谢京雪垂眸,瞥一眼她因受凉而浮起的鸡皮栗子,终是松开了手。
谢京雪一卸力,姬月便猝不及防伏地,跌到浴池边沿。
她的乌发随风晃动,遮住一双水波潋滟的杏眸。
姬月趴在浴池旁边,视线朝下,下意识瞥向谢京雪那片被热腾腾的烟雾遮蔽的腰.腹。
他亦是衣衫尽湿,长袍浸了水,湿涔涔的软布,如同清透霓纱,或是浅薄雾霭,半遮半掩地覆在胸膛,勾勒出遒劲分明的腹.肌。
而蜂腰之下,一如往常。
谢京雪虽有衣袍遮掩,但姬月掠去一眼,也能看出一丝端倪。
小公子并未剑拔弩张,分明没有意动。
显然谢京雪心平气和,他并未被姬月勾引。
姬月不是初初及笄的小姑娘,她看过避火图,也知晓男女房事。
她窥见谢京雪淡然的反应,渐渐明白了。
她方才那般渴.念焚.身,神魂颠倒,可谢京雪无动于衷,他不过冷眼旁观她的失态……
谢京雪对她不起兴致。
姬月深觉羞耻,咬住了樱唇。
姬月回过神,想起他们还身处皇寺,虽说无人胆敢擅闯圣池,但她也不便久留。
姬月怯怯看了谢京雪一眼,小声道:“时候不早,不好打扰长公子,阿月先行下山了……”
谢京雪撩起薄薄眼皮,嗓音清淡:“去吧。”
姬月扯过一旁湿漉漉的衣裤,又看了一眼自己赤条条的双膝,无奈地叹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倒是知道躲羞了。
姬月没有故作忸怩,她闭了闭眼,当着谢京雪的面,抻腿穿好了亵裤。
随后,她跽坐一旁,又同谢京雪恭恭敬敬地打商量:“长公子……此为佛门净地,殿宇皆是恪守清规戒律的法师,若我衣冠不整,现身人前,恐令世家蒙羞。”
“呵。”谢京雪莫名一笑,笑意不及眼底,“你竟也知,此为佛陀清净地。”
姬月想到方才“拉谢京雪的手蓄意渎神”的画面,脸上讪讪,尴尬不已。任她巧舌如簧,眼下也辩解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谢京雪笑了一声后,并未过多为难她。
谢京雪当空击掌一声,屏风外倏忽传来了一位年长嬷嬷的请示声:“长公子有何吩咐?”
谢京雪微密狭长美目,嗓音惫懒地道:“徐姑姑,送姬二姑娘下山。”
“是。”那位被称作“徐姑姑”仆妇垂目上前,侧身一引,示意姬月跟着她走。
姬月朝着谢京雪屈膝行礼,随后她一言不发,跟着老妇人离开了此地。
徐姑姑并没有带姬月原路返回,反倒是领她前往山腰的一处小院。
徐姑姑给姬月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又扶她落座镜前,帮她绞干乌润的长发,再取来花木簪子,替姬月绾发。
姬月心知,徐姑姑能在谢京雪身边伺候,定是他的心腹奴仆。
谢京雪地位尊崇,堪称晋国之最,他麾下的奴仆,身份地位自然也高旁人一等,就连一些末流世家的尊长,见到谢家仆妇,明面上都得恭恭敬敬,半点不敢开罪。
姬月深知徐姑姑的紧要,她小心翼翼打量一眼,复而低下头去。
倒是徐姑姑瞧出小姑娘的拘谨,不免笑意更深:“倒是忘了同姬二姑娘讲,老奴从前是随大夫人过府的陪房嬷嬷,后来配给了薛管事后,便跟着长公子在摘星楼里当差。”
姬月恍然大悟,原来是谢京雪母亲的陪房嬷嬷,难怪能得谢京雪倚重。
姬月何德何能,竟让这位照料谢家主长大的奶嬷嬷帮着梳发,她忙同徐姑姑道:“麻烦您梳头备衣了,我自个儿来吧。”
徐姑姑摇头,没让姬月抢走发梳:“这有什么麻烦的?能服侍姑娘,老奴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公子领人进圣池,可见姑娘深得长公子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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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姑望向姬月的眼神热切,俨然是将她视为谢京雪疼爱的女子。
徐姑姑当然知道谢京雪应下姬家长女婚帖的事,但在徐姑姑心里,能被谢京雪瞧上,就是世家淑女们的福分。
姬大姑娘,姬二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谁,只要能为谢京雪延绵子嗣,开枝散叶,那就成了。
姬月打理干净,换好衣裙,徐姑姑还帮她包扎了手心的伤口。
徐姑姑送姬月回到客舍,又喊来几名谢家亲卫,命他们巡哨换岗,好生照看客舍里的世家女郎,切莫出现任何差池。
今晚当真是兵荒马乱,好在姬月顺顺利利回到了寝房,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喜燕早早被徐姑姑派来的丫鬟安抚过了,她瞧见姬月回房,忙捧去一碗热腾腾的核桃牛乳,供自家姑娘压压惊。
“方才那位……便是长公子跟前的徐姑姑吧?”
姬月点点头。
喜燕笑道:“长公子让徐姑姑送姑娘回来,可见是对您上了心。”
姬月不知这些小道消息,但喜燕本就是丫鬟,平时姬月上课,她就往公灶、膳堂、茶水间里跑,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些宅子里的私事。
这位徐姑姑可了不得,丈夫是坞堡大管事,又在大夫人仙逝后,一手照看谢京雪长大。平日出门在外,任谁都得给她几分薄面,便是谢家各房夫人,见了徐姑姑也得打一声招呼,不敢将她当成普通奴仆一般差遣。
这等贵奴,竟亲自护送姬月回院,当真是羡煞旁人。
喜燕为姬月感到高兴,她压住笑容,窃喜道:“姑娘真厉害,竟能得长公子青眼!还好徐姑姑办事牢靠,刚才派遣亲卫,也借了戍守世家贵女的名头,没让人知道她专为二姑娘而来。”
说完,喜燕颇感遗憾:“要是让大姑娘他们知道,还不得把鼻子气歪了!”
喜燕有种翻身做主的畅快,她嘿嘿笑了几声,又觉得太过小人得志,忙敛了笑容,服侍姬月躺下。
喜燕看到姬月手上的伤,心里担忧,又给她请来了医婆看病。
好在掌心的伤势不重,姬月体内的药.毒也散尽了。
确认身体并无大碍后,姬月浑身瘫软地躺到床内。
枕头散发日光的馨香,她翻了个身,埋头就睡。
昏过去的档口,姬月牵动膝盖,忽觉腿.间发酸,隐有刺.痛。
她骤然惊醒,想到此前圣池发生的旖旎秘事。
当时姬月通体舒坦,觉不出什么。
事后,她倒是记起那些孟浪的捱蹭。
谢京雪虽若即若离,可他不喜她太过张狂,最起初的有一瞬,他下了黑手。
揉得颇重……也不知有没有破皮。
姬月莫名想起那只坚劲纤长的手,轻叹一口气。
姬月翻身起来,给自己涂抹了一层软膏。
止痛以后,她再度上榻,咚一声倒在安神药枕上,安心睡着了。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姬月一早睡醒,姬琴已然借着探病的由头,前来客舍探望。
“二妹妹,昨晚你去了何处?”
姬月笑了笑:“不过随意走走。”
姬琴蹙眉,仔细端详姬月,可二妹妹也是个人精,半点不露破绽,令她瞧不出什么端倪。
唯有姬月掌心的那道伤痕,引起了姬琴的注意。
那一滩滩通往圣池的血迹,果然是姬月留下的!
她当真去寻了谢京雪!
姬琴还要再问,可姬月已然披衣起身:“阿姐,近日诸事不顺,我要去大雄宝殿上香祛祛晦气,你可要同往?”
姬琴自然知道她在嘲讽何事。
闻言,姬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姬琴不会暴露自己下.药的事,只能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此地。
姬琴不蠢,虽在谢家地界,但她并非那等三流世家的女孩,自有几条人脉供她驱使。
当姬琴得知谢京雪的奶嬷嬷徐氏来过客舍,还增添了兵马,为世家小娘子们的安危保驾护航,姬琴顿时心中一惊,整颗心脏犹如油煎一般难耐。
旁人只当是谢氏体贴,多多看顾软弱的女孩,可姬琴却知,昨晚二妹妹很有可能前往谢京雪的圣池,并得了他的庇护,且在回来的当晚,谢京雪还命奶嬷嬷调兵护卫,护住女郎们的安危,可见是将姬月放在心上。
既有谢氏兵马相护,姬琴那点阴私家宅里的小手段又不够看的了……
姬琴原本想着,在姬月得到谢京雪庇护之前,先用蛊蛇伤她身体,媚.毒损她名誉,如此一来,姬月沦为众矢之的,即便谢京雪喜爱她,也不可能抬举一个声名狼藉的小娘子。
可偏偏姬月奸猾,竟两次三番死里逃生。
而姬琴的伎俩,已经引起了谢京雪的侧目,她不能再冒着开罪渊州谢氏的代价,对姬月痛下杀手。
毕竟谢京雪调兵护卫,已是明面上告诫姬琴:他不喜欢蛇蝎心肠的女子……倘若姬琴还想嫁进谢氏大房,那她就不能再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免得姬琴惹怒谢京雪,遭到谢京雪的嫌恶,反倒为姬月做了嫁衣。
况且,姬琴之前再如何怨恨,也只敢下毒伤人,却不能真正弄死姬月。
因父亲姬崇礼不允姬琴如此杀人,毕竟所有姬氏女都能作为联姻的礼物,笼络其他门阀世家,姬崇礼又怎肯失去一个嫡女,损伤兰陵姬氏的利益呢?
姬琴的计划被昨夜的事打乱了。
她深知姬月如今得了谢京雪的庇护,她已经杀不死二妹妹了。
为今之计,唯有趁着谢京雪同姬崇礼讨要姬月之前,先下手为强,将二妹妹远嫁他乡。
待姬月嫁作人妇,便是谢京雪再喜欢姬月,亦不会罔顾宗法礼制,冒着受尽天下人指摘的风险,强夺人.妻……即便那时候,谢京雪对姬月仍有兴致,强行掳走姬月,他至多也只能把姬月当成一个玩物,不可能将她抬为掌家主母。
届时,姬月不过是一个任人亵.玩的玩意罢了,掀不起风浪。
思及至此,姬琴写了一封家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母亲祝氏手中。
姬琴在信中说:姬月有谢家长公子相护,碰她不得。此女已成心腹大患,再不铲除,唯恐谢家婚事有碍。此事紧要,烦请阿娘尽快拿个章程……最好为姬月寻得一户落魄士族,逼她回到兰陵郡,远远发嫁了。
-
六天后,皇寺斋戒结束,世家子女们回到了谢氏坞堡。
接连几天没吃到肉,许多公子贵女嘴馋,一回府邸就偷偷给公灶厨子塞钱,命人开小灶,熬煮点羊肉清汤送到寝院。
但薛管事得了谢京雪的吩咐,不许厨子给小公子小娘子们炖肉熬汤,免得猝然暴食,伤及脾胃,又要闹肚子。
厨子们听从尊长吩咐,在回来的当天,往每个寝院分去一碗河鲜粥,又温和劝慰孩子们:先吃上一天,隔日再给他们炖煮旁的鸡鸭鱼肉。
等姬月喝到那一锅放了瑶柱、河虾的河鲜粥,她顿感通体舒坦,心中不免惊讶:谢京雪竟能细心至此,知道少年人久素多日,骤然食荤,脾胃会不适……他待年纪小的孩子,倒真有几分耐心与温情。
难怪上次,谢京雪看到谢陆离、谢灵珠偷偷买肉干,带进皇寺,他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没有责罚堂房弟弟妹妹,只是没收零食,以免小孩吃到腐肉,弄坏脾胃。
姬月回忆往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京雪起初为何三番两次宽恕她的过错……
姬月虽然已经及笄成年,但在谢京雪眼里,她与他相差九岁,只是个骨龄青涩的孩子。
谢京雪待小孩多有宽宥,不但为姬月隐瞒“私会未来姐夫”的丑事,还会掩下女孩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直到姬月不要谢京雪的好心,竟敢胆大妄为,当着谢氏尊长的面解衣撩拨,执意爬上他的床榻……
姬月想到谢京雪不起性.致的下.身,又想到“每月逢五”的约定,忍不住紧张。
明天就是四月十五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晚姬月就要上摘星楼,私下拜谒谢京雪。
姬月没有与谢京雪独处过,她不知明晚会发生什么事。
姬月的掌心生潮,鼻翼泌汗,心中惴惴不安。
她暗下祈祷。
希望是她能承受之事。
希望她能够取悦到谢京雪,从而得到他的喜爱,再借他的权势,报复那些杀害她亲人的姬氏仇家。
-
翌日一早,白石玉来寝院寻姬月。
“阿月,今日是我父亲寿宴,我得回家给父亲庆寿,你要一同来吗?”
姬月刚睡醒,乌发凌乱不说,杏眸亦泛泪惺忪。
骤然听白石玉一说,姬月还没回过神来。
女孩懵了一会儿,打着哈欠,舒展腰身:“我今晚有事,得早些回坞堡,还是不出门了。”
白石玉笑道:“不过一场宴席,吃完我就喊人送你回府,不会超过酉时的。”
姬月想了想,酉时刚刚天黑,下一个时辰是戌时。
她也差不离是戌时启程前往摘星楼,时间上来得及。
姬月见白石玉苦苦哀求的可怜相,只能无奈应下:“行,我陪你出门。”
白石玉欢喜地拍手:“那真是太好了!我府上闺房有好多花簪珠钗,颜色太艳,我不喜欢,给你戴正好!恰好这次回府祝寿,你多拿一些回去,免得堆在库房里积灰。”
说完,白石玉又想着帮姬月准备见客的夏裙,她翻了一下箱笼和衣橱,看到那些明显过时泛旧的衣裙,翻出一个大白眼,小声骂道:“你家后娘真不是人!”
这等谩骂祝氏的言论,姬月没有接话,只是抿唇一笑,一双杏眸弯弯如新月。
姬月其实明白,白石玉哪有什么积灰的陈年首饰,她无非是看出姬月上次骑射穿的是旧衣,知小姐妹在家中受了后娘的磋磨,又顾及姬月的自尊心,不敢直接送礼,这才拐弯抹角想法子给姬月送东西。
姬月知道青川白氏是百年豪族,家底殷实,她不同白石玉客气,大大方方接受了白石玉的接济。
白石玉不想姬月穿着这些旧衣赴宴,思来想去,她还是说:“你来我的院子,我给你找两身衣裙,咱俩打扮成孪生姐妹花,一道儿回家祝寿。”
姬月开玩笑:“好呀,届时让白夫人以为,她又多了一个女儿。”
白石玉一听,竟觉得极好。
她嬉笑一阵,道:“还真别说,日后让我娘认你当干女儿,你拜个干亲吧!这样一来,逢年过节就去我家,我们白氏也能给你撑腰了。”
姬月知道,虽然白石玉深得家人疼爱,但结干亲一事关乎两族人情与往来。
姬月不想让白家长辈们为难,故意插科打诨,把话题岔过去。
“可使不得,祝夫人听了,还当我到处诉苦,回家得赏我一顿竹笋炒肉丝!”
姬月难得说了继母祝氏一句不是。
白石玉明白姬月行事谨慎,断不会口吐不妥言辞,她能和自己说些祝氏的悄悄话,已是信赖的表现。
白石玉心中激荡,高兴地牵住了姬月,“那就随你吧!走走,阿月,我带你试裙子去。”
白石玉不擅长梳妆,房中一应事都是身边的大丫鬟梧桐一手操办。
梧桐与喜燕一般大,算是年长的大家婢。
梧桐知人善察,平时还会注意主子身边的朋友是好是歹,如有不良居心,她也会第一时间禀报白家主母,谨防自家天真的小三娘受人坑骗。
梧桐待姬月很友善。
因她能看出来,姬月知分寸、懂礼数,并非居心叵测的坏姑娘。
就连姬月穿戴旧物的事,也是梧桐第一个发现,再告诉自家三娘子的。
主仆两人还窃窃私语过:那位姬家主母生怕嫡次女姬月独得谢家郎君青睐,才会在一个小娘子的衣食住行上动这些歪心思!祝氏眼皮底子真浅,小家子气,不愧是小妾出身!
特别是,当梧桐看到姬家嫡长女姬琴身上穿的羽织锦绸,戴的珠花珍宝,每一样都是顶顶上乘的货色,心中更是愤愤。
姬琴与姬月的待遇,两相对比,堪称天壤之别,姬家继母厚此薄彼到这种程度,也不怕遭人耻笑。
眼下梧桐听闻姬月要去白府做客,自然也想帮着她好好打扮一番,以免衣着简素,让那些登门拜访的官眷淑女小瞧了去。
为了给姬月撑腰,白石玉特意拿出一副新的头面、簇新的衣裙,递给了姬月。
白家主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花了近乎一个时辰,终于将姬月拾掇好了。
姬月穿上一身飘逸的淡粉樱桃裾裙,两鬓配着垂耳的鎏金珠花,腰肢纤若柔嫩的雪枝,眸如潋滟秋水,举手投足,袅袅娉婷,端的是一派清媚动人的风姿。
梧桐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就连喜燕看到了,也不禁惊呼:“梧桐姐姐,你的绾鬓手艺真好!改日我和你学一手,也给我家二姑娘梳头。”
梧桐被姬月的丫鬟奉承一通,心里得意,笑了一声:“我们白家有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这一手梳妆手艺尽得她真传,改日你教我蒸糕,我教你梳头。”
喜燕笑道:“好啊,我保证不藏私,将我的看家厨艺,尽数教授给梧桐姐姐!”
喜燕殷切的讨好,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白石玉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姬月,扼腕长叹:“唉,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阿月你嫁到我家当我嫂嫂吧!我大哥成了婚,二哥还单着呢!”
姬月闻言,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姬月忽然想到那张谢京雪冷冰冰的俊脸,她前脚刚对谢京雪献殷勤,后脚就和白家郎君暧昧不清,如此脚踏两条船,任谁都会心中不悦。
姬月不敢冒险,忙摆手道:“不敢高攀白府的门第,三娘还是饶了我吧。”
姬月很有自知之明,姬家虽然是兰陵郡望,但青川白氏是谢京雪麾下近臣,其地位门楣都是其他远郡世家所不能及的。
姬月不愿多聊这个话题,白石玉嘿嘿一笑,见好就收,没再乱扯鸳鸯谱。
直到日头高照,两人总算打扮妥当,一齐上了出游的马车。
马车粼粼,不疾不徐地驶向渊州主城。
姬月靠着软绵绵的锦布坐褥,闭目养神。
她透过翻飞的车帘,闻到那些自车外飘入的腊羊肉、阳春面、素包子的香味,暗暗在心中分辨市井里鳞次栉比的食铺、酒肆、茶楼。
待到了集市里,白石玉忽然喊住车夫,对姬月道:“阿月,我和梧桐下车取一样贺礼,你等我一刻钟,我马上回来。”
“好,你行路当心些。”
“放心吧,东西就在对面玉铺,我速去速回。”
白石玉下了车,徒留姬月和喜燕在车上休憩。
没一会儿,马车外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姬月被闹醒了,努努嘴,睁开眼睛。
喜燕打量一眼,小声道:“好像是前面有人被马撞了。”
闻言,姬月打帘,趴在窗上瞧热闹。
只见闹市中央,有一位身着青色窄袖武袍的年轻公子挽缰勒马,高声呵斥:“不要命了?明知本公子策马上前,还敢扑身拦路?!”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衣衫褴褛的男童飞奔过来,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抱住地上的老汉,嚎啕大哭:“来人呐!杀人啦!我阿翁被马踏死了!”
说完,那名老汉当真胸腔起伏,仰头喷出一口浓血,再度昏厥过去。
小孩被鲜血吓到,哭声更大,连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骑马的公子见状,深感棘手,顿时目露不悦:“满嘴胡言,一个垂髫小童,竟也敢存心讹人!”
可一个倒地不起,一个在旁哭丧,那名“行恶”的年轻公子又高举马鞭,怒目而视,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没等年轻人再度出声,一名抱着烤芋的侍卫便屁颠颠挤出人群。
侍卫见自家主子吃瘪,吓得大叫一声,骂道:“不开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我们家主子是谁!竟敢勒索我们家公子,看我不打……”
没等他说完,姬月忽然出声,望着那名圆脸侍卫道:“倘若这位公子真的没有策马撞人,不如由你上手摁动老人家的三.阴.交穴,其穴位于人小腿内侧,内踝尖往上三寸的地方。此穴疼痛,常人难忍,若是老人家并未昏厥,他受不得这个疼,定会醒转。”
听完这话,小童像是做贼心虚,细弱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侍卫赶忙上前,动手摁腿。
不过屈指一使劲,老汉便痛得面容扭曲,猛地一蹬腿,翻出二里地。
“好哇,你个贱民,竟敢戏弄我家公子,看我不把你押到府衙,好好关上几年!”
侍卫揎拳捋袖,作势要为自家公子出气。
没等他抓住老汉,小孩已经抱住他的大腿,糊了一脸的涕泪,扯嗓子哀嚎出声:“坏人,你不要抓我阿翁!”
“我不但抓你阿翁,还要抓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地痞骗人!”
没等侍卫擒住二人,姬月已然撩帘下车,拦住了对方。
侍卫看清了姬月的容貌,知她应是世家贵女,一时不敢动手。
趁此机会,姬月把腰上装着碎银的荷包,递到老汉手中,又对小孩笑道:“我知你们也是家中穷困,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里有一些银钱,你们收着,往后可别干这种骗人的勾当了。”
说完,姬月回头,朝那名骑马的年轻公子展颜一笑,“今日算你们运道好,遇到的是青川白家的公子。白公子宅心仁厚,不与你们计较,若是撞见旁人,行此恶事,怕是一条腿都不够折的。快同白公子道谢,然后速速归家去吧。”
姬月给了台阶下,小孩也不是蠢人,立马明白这次他们讹上贵人了。
一老一少吓得浑身发抖,他们齐齐跪地,给侍卫、公子磕了几声响头。
小孩搀着祖父起身,又跪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肿了一个小包才抬起脸,对姬月甜甜一笑:“多谢仙女姐姐相救。”
姬月也朝他一笑,揉揉小孩脑袋,自作主张将人放跑了。
侍卫看到姬月亲自保人,即便心中不满,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方才能够替自家公子解围,全靠姬月献策。
侍卫忍了忍,还是对姬月道:“小娘子善心肠,愿意饶他们性命……可这等四处坑蒙拐骗的刁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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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给个教训,不能轻易放过。”
姬月弯唇,摇了摇头:“老人家虽是装晕,但看他双眼生有白翳,便知他患有眼疾,定然识路不清。而小童身上穿的葛布陈旧,缝有补丁,浆洗多年,衣下又瘦骨嶙峋,连颊窝都凹陷,说明祖孙二人家贫困苦,已有几日未食……若非眼盲年衰,又怎愿带着年幼的孙儿,冒着被士族贵人殴打的风险,沿街乞讨?都是可怜人,饶了他们一次吧。”
姬月不过是想到了自家阿婆。
阿婆从前也生有目翳,一到夜里,她就看不清路,也做不了补贴家用的针线活。
每当这种时候,姬月便会用舌尖舔线,仔仔细细帮阿婆穿针引线。
等细线钻入针孔,阿婆便会笑眯眯摸摸姬月的脑袋,夸她厉害,小小年纪就知道帮阿婆做活。
……
听完姬月的解释,圆脸侍卫生出一点恻隐之心,没有再咄咄逼人。
倒是骑马的那名年轻公子看出了一点门道,他的眉尾微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起,望向姬月:“小娘子如何知晓,我是白家的郎君?”
姬月抿唇一笑:“公子的马鞍上印有竹纹家徽,此为青川白氏的纹章……我曾在三娘的环佩上见过。”
姬月聪慧,她听出公子话中的轻佻,故意点醒他:我是你妹妹的闺中好友,态度别太狎昵,以免我去白石玉面前告状,带累你在妹妹面前丢尽颜面。
果然,听到这话,年轻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去,只觉得眼前的小娘子看似温柔,实则皮囊底下凶悍得很,张牙舞爪的很,半点亏都不吃。
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喊:“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白石玉抱着寿礼跑来,看了看姬月,又看了看自家兄长白晏殊,柳眉一拧,眼中愠怒:“二哥,你欺负我家阿月了?!”
白石玉是家中嫡三女,大哥二哥也都是嫡出公子,与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白石玉自小与兄长们长大,关系自是亲昵,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一想到白石玉的暴脾气,再想到白公的棍棒,白晏殊叹气,讨饶地道:“岂敢!是我方才被人拦路,多亏这位小娘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将我解救于水火间。”
白晏殊武艺高强,不过弱冠年纪,便已是营中少将军,她是死也不信白晏殊能被旁人拦了去路。
白石玉懒得搭理自家二哥,她拉起姬月,一同迈上马车。
等两个小姑娘都进了车里,白晏殊敲了敲车壁,轻咳一声:“听闻这位小娘子是三妹妹的闺中好友?方才承蒙小娘子搭救,我才得以脱险。还不知小娘子家宅府邸,改日我也好备一份薄礼登门,报答今日恩情。”
姬月听懂了,这是想打听她姓甚名谁。
姬月并非那般矫揉造作的小娘子,她大方地道:“我是兰陵姬氏本家次女姬月,此番随长姐来谢府小住……送礼就不用了,不过举手之劳,二公子不必挂心。”
说完,白晏殊便在车外套近乎似的喊了句:“原来是姬娘子啊……”
白晏殊滚鞍下马,抬步上车,挤到自家三妹妹白石玉身边落座,笑道:“既然我们都要回白府,不若一道儿坐车,如此作伴,路上也不会乏闷。”
饶是白石玉再迟钝,也听出自家兄长话里的深意,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想趁机亲近姬月,闲谈几句。
白石玉本来还盼着姬月嫁到自己家,成为自己的二嫂嫂,可看着兄长这等厚脸皮的样子,心中又嫌恶得紧,只觉得二哥哪哪儿都差点意思,配不上她的手帕交。
许是白石玉脸上嫌恶之色太甚,惹得白晏殊轻啧一声,叹道:“好歹都是一家人,给二哥一个面子,少在心里骂我。”
闻言,白石玉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我骂你啊?知道就快点出去,挤死了!”
“你这丫头……”
兄妹两人闹作一团,惹得姬月扬唇一笑。
白石玉见姬月笑了,并没有讨厌自家哥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白晏殊死皮赖脸留在车上了。
两刻钟后,马车抵达白府门口。
今日是白老将军的寿宴,府邸自是车马盈门,门庭若市。
白晏殊很有君子风度,他身为车中最年长的郎君,先行一步跳车,还端来脚凳,抬手打帘,哄两位小娘子踩凳下车。
白石玉钻出车帘,又朝内喊了一句:“阿月,快来,我带你回府吃糕!我们府上的厨娘手艺可好了,不比谢家差!”
说完,姬月也垂头躬身,小心翼翼迈下马车。
只是夜里宾客太多,人声嘈杂,往来的马驹也挤满了街巷。
这样一推一搡,竟不慎惊了姬月的马。
骏马发怒,原地踢踏四蹄,撂翻了那张脚凳。
姬月一个没站稳,险些跌下马车,好在白晏殊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扶住了小娘子的手臂。
“姬娘子,当心!”
姬月差点丢了大脸,好在有白晏殊及时搭救。
她颤巍巍抓住白晏殊递来的臂弯,弯唇一笑,道了句:“多谢。”
可没等姬月再说几句赞誉之词,她忽然心有所感,后脊不断发凉,浑身像是被冰渣子浸过一般冒着凉气,四肢百骸亦泛起彻骨的冰寒。
姬月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消一眼,她便愣在原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顿时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只见远处,烛火煌煌的高阶站着一人。
男人长身玉立,身影清绝。
他的乌发如丝缎,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桃纹衫袍,衣带当风,飘逸清雅,犹如山巅白雪,不可亵渎冒犯。
来人竟是谢京雪!
谢京雪被一群高官尊长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人群最中央。
姬月顿感毛骨悚然。
她像是被人抓住奸.情一般,迅速松开白晏殊,心中叫苦不迭:天爷!怎么没人告诉她,谢京雪今夜也会到场?!
姬月做贼心虚地上前,与白石玉一起给谢京雪请安。
“见过长公子。”
姬月不知谢京雪有没有看到方才她被白晏殊搀扶的那一幕,但看谢京雪目光漠然,神情冷淡,似是并不在意她今夜赴宴。
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倒也让姬月松一口气。
是她想太多,还以为谢京雪会因此心生不快……但仔细一想,谢京雪与她非亲非故,自然不会对她过多瞩目。
只是,今晚谢京雪出门赴宴,不知要留到几时,难不成他早就忘记了“每月逢五上摘星楼”的约定?
思及至此,姬月心中又浮起一种被人戏耍的隐怒与无奈……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将此事记挂于心,还因此忐忑纠结了好几日。
今晚的寿宴,姬月食不知味,她心中担事儿,草草吃过两口,便和白石玉辞别,打算提前回府。
白石玉思念爹娘,想在家中小住几日,不回谢家坞堡上课。
白石玉道:“梧桐,你去马厩喊人配车,护送阿月回府。”
梧桐领命,手脚利落地跑向前院。
哪知,一刻钟后,她忽然气喘吁吁回来复命:“三、三娘子……长公子要提前离席,恰好知道姬娘子要乘车回府,说是可以捎带她一程。”
闻言,白石玉的眼眸发亮,看好戏似的朝着姬月挤眉弄眼:“阿月,快去快去!”
姬月深知白石玉的性子,她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姬月没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梧桐走出了白府后院。
只是出府的一路上,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谢京雪为何也提前离席了?是家中有事,还是旁的缘故?总不至于是为了今晚摘星楼之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