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青》 1、楔子 永定十九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仓促,不待春明门外的芦花飘尽,就一夜入寒了。 行过永巷时,谢寻微掀开那一方尚且苟全她所剩无几的体面的帷帽纱帘,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四方天。今日无风无雨、无日无云、天是苍白色的,像少时闺阁案头的白釉宝瓶,亮的刺眼。 她想:或许史册上有关她的记载也是如此苍白的。是几句话?是一页纸?又或仓促到只是别人生平载录里的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注解? 可即便是这样苍白的一生,她也有拼命努力过,虽然回想那些奋力追寻不得、拼命挣脱不得的,似乎如今也已然一一释怀,没留什么遗憾了。 可是她思及于此时仍觉有一分不甘,自蛮笺象管里流出的含混断章又怎么能够为这样波澜壮丽的、跌宕起伏的一生做著述呢,那样的美丽、真实又惨烈的经历,是远非史官文词之力所能及的。 行将就木般,她拖着一副铁制镣铐在长长的宫道上走着,锒铛间撕拽拉扯出的,是两道同样长长的血痕,年轻内侍连连呵责着“当心些,别脏了路,小心平白污了贵人的鞋”。 前头走着的年迈内侍曹德忠听言转过头来,递去一记眼刀:“惯会看人下菜,打脊之奴也配论旁人高低贵贱?”,又在一声短叹后慢下两步,“御史大人,老奴冒犯了”,他小心地俯下身,用延至脚踝的囚袍替她包裹住伤处。 “蒙曹公惠恩,只是我早就并非朝臣,如今乱头粗服、三木加身,更称不上一句大人、担不得您一句冒犯了。”她低头看看,只觉好笑。 青灰的囚袍是麻制的,本朝虽以宽善治国,但似乎并不会仁慈到为罪犯量体裁衣,以至于本就不合身的袍子罩在她纤瘦的身体上,更是显得格外宽大。她搓捻着袖口纵横交错的粗制菱格,回想着被桩桩件件交织而成的一生。 从永定九年到永定十九年,这条路她走过三千余遍,从粗衣布服到服朱腰鱼再到如今囚袍一件合该是件漫长到几十年、乃至一生的事,可她只用了十年。 她没由来地想起太初二十三年,初上无妄山的那个雨夜。入谷前她曾让陈九替她卜过一卦,本是无聊消遣时权做解闷的一卦,总计一百零八签,她一连两签,就将大吉大凶抽了个遍,还戏谑陈九定是个不入流的骗子,不想如今倒像是一一应验,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两道朱墙锋利切割之下,天只剩狭长一角,那恍若隔世之前的进退、得失、生死、惊惧、哀恸、思寤、痴嗔,一旦慨之系矣,便又可皆作具象,而权宜猜忌,利弊权衡,上位者的狞笑、受刑者的乞饶,都付之一炬、已随飞烟了。 陈九所言远隔千山之外的江碧山青、鸟过花燃,她今生也只怕是无缘得见了。若有来世……何必再求来世……鲁侯之鸟,殇之于庙,眩视忧悲,三日而死,无极之外,复无极也,上神既以天地作人之囚牢,惩之、罚之,那么又岂在乎是极乐净土又或阿鼻地狱呢。 至于庄公所谓“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她想她大概马上就要见到了。 一条隘巷有如天河,横隔南北,行过永巷便是南宫了。 太极殿前,周放鹤负手站在陛阶之上,看她被侍臣左右促挟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许是新伤叠着旧伤的缘故,步履似乎显得有些踉跄,脊背却始终竹挺着,颈不曾弯、腰不曾折,想来囚困兰台,受捶楚、受鞭笞时应该也是如此,分明屈居人下,却不肯折节乞怜。 可过刚易折,世间万物大抵都是如此。 他想起无数次她微微仰起头望向他,从来都是不避不让,那一双澄明的眼里分明不带什么情绪,却又仿佛足以穿透人心,让他有无数次恍然,他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微妙的相似,那是同样的明悟通达,同样的洞若观火。 而那时他便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人是断不可能因金钱名利又或是拜相封侯而被轻易收买的。 而此刻她便跪在殿前,不簪珠、不戴冠、不施粉黛、不兴金银,兰台离宫囿囚她百余日使其几近癯骨病态,是又或不是囚服太大的缘故,衬得她太瘦太单薄,像一张经雨打湿后又风干的澄心纸,匀薄如一,却是脆而易碎。 叫他一时恍惚,忘了当初她是如何挥剑斩乱军于马下,又是如何手执象牙板笏力辩群雄的。这样一双“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马上定乾坤”的手,如今却用来高呈罪状、以陈罪词。 他有一瞬的怔忡,如果奉上的不是一沓罪状,而是一本奏折,一切似乎就和往日卯时百官正衙常参时没什么两样了。 而这一纸可堪夺人生死的罪书也着实是出自这样一双玉手,如果早知今日,他断然只希望这双手不碰刀剑、不碰文书,只是好生安养着,绣花、烹茶、调香、抚琴,哪怕一生沦于俗常之事,总也好过如今同他背道而驰。 在此之前他时常在想,这段腥风血雨的过往她会如何书陈,那些所思所历又当被如何描述,而最主要的是,这大概是他离与她推心置腹最近的一次,可他又不禁猜疑几分,一个在佛前侍奉都能坦然说谎的人,又会在一纸文书里留得几分真心实意呢,大概他一生都始终要和她隔着那张狐狸面具相互猜测了。 待内侍走下阶来,再取过那一沓文书递给周放鹤后,谢寻微方被召入殿来,朝南对开的数扇菱花门一律半开,叫淡淡疏光慢慢倾泻,自镂空的窗桕斜斜透入,朱汜般漫过槅间书帙卷册、宝炉香鼎、铜镜瓶花,以及此际于窗下行走的一杆清瘦竹挺的倩影。 一屏之隔,尚未走到近前便先觉着一股温热之气钻入袖底、萦在襟前,叫她心里无端一轻,曾几何时,她也曾在此处支颐等雪至、枕臂听莺声啊。 画屏在山水未尽处便戛然回转,而立于屏后的,是林下谪仙般的身影,刻下他未着龙袍,通体只作文士打扮,天水青色的料子上绣的是两杆翠竹纹,以玉簪冠、以玉作带、以玉缀袍,长身玉立,确叫她有一瞬的失神,误以为他仍是无妄山破庙香案前那个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的寻常士子。 她恍地想起书曾就:“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多年前那个在佛光垂影下逆光而来的少年,此际眉目逐渐清晰,他一如往常般温和、清透,可那水色衣香上,由银线暗绣的曲水纹样,又分明是当朝独一份的泼天富贵。 如光拓影,即非当时之光、当时之人,自然也难拓当时之影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句前人无心诗文如今成了万千故事结尾最妥帖的注疏。而当年相国寺挑起一盏盏长明灯的少年早就已然一去不返了。 人与人之间即便再亲密,也始终隔着一段永恒的距离。它不可估量、不可计算,更不可单凭人力所任意拉近拉远,它看不见摸不到,却又如此清晰的存在着,像楚河汉界一样横亘、像泾渭河水一样分明。 若要非求什么相似,那么大概只有胸腔里头藏着的这一颗,或长久寂寞、或偶尔躁动、或万物不萦于怀、又或万物都在其中的心,是有七八分相似的。 谢寻微自嘲笑笑,躬膝、伏身、跪拜,无可挑剔的做全了礼数,再直身时,一道绰影像长虹贯日的利剑,帷帽软纱被秋风分拂吹开,露出远山黛下那双灵澈澄明的眼,山林宏达之意比之这两泓秋水,恐不及之万分。 无人知、更无人晓,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雷霆万钧之势手段的宰执之才谢大人,朱紫官袍里头裹着的、藏着的是何等的风韵。 若非是在当下、此时,此般种种或可拟作茶楼瓦肆间最爱流传的一段才子佳人话本了,只是若要深究字里行间,里头溢着的恐怕并非甚么美谈。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场博弈里,赌桌上压着的不单单是江山社稷、利益权柄,更是庙堂之外的万万生民,所以怜悯是徒劳的,情爱也是。 谢寻微像钓翁收杆般拉回视线,湖目安然地垂在睫下,声如潭水,冷淡而清明:“罪臣谢寻微,恭请圣躬安和。” 她没再用旁人的名号,只因当下这般情境实在不愿牵连旁人。 一念三转,周放鹤思绪顿收,去展那册纸,洋洋洒洒七纸檄文以“罪臣谢氏免冠顿首谢,臣以女身入仕,欺君罔上”伊始,以“勾结中书令赵荀、礼部尚书周让、中常侍韩貂,决事省禁,擅断万机”为开篇,佐以罪证数十余条,多为“僭越天权,干涉朝政,结党营私”之词,又以“贩售商盐,饕餮放横,所过隳突”为辅,书陈十五年所行之事,末了以“其罪当诛,伏候勅旨”作结。 万字大小均匀,无一圈点涂抹,行楷中字端正,唯尾锋千转,仍可见藏刀掩刃之迹,折勾处顿错,倒有几分像她袍下掩却的二两松姿。 两厢静默片刻,周放鹤不待看完,就将文书随手搁在案侧:“阿楚走了,如今你也要走了吗?” 厚厚的一沓罪书丢在案上时却是那样轻飘飘的。 这一句有怜有爱,谢寻微虽早有预料但仍无可避免地泛过一丝难过。而此际她也只能保持神情平淡如水,语调依旧是如话家常:“陛下,死是生的结果,不重要的。” 周放鹤无声笑笑:“那于你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谢寻微仰起头,唇边带笑,静静地看着他,回答道:“我们说好的事,陛下不失约,臣此生便再无所谓重要与否之事了。” 周放鹤失神良久,试图如她一般付之一笑便可释然:“生如逆旅,过客匆匆,寻微,如若有来世……” 谢寻微不待他言尽,便先声打断了:“不必了。” 他在错愕中垂首,只听她又絮絮说道:“不必来世。臣今生已无怨无憾,所念之人已故,所求之事已成,纵然有轮回来世,臣也只希望是重新来过,不愿再因此世之人、此事之事所牵绊了。” 哀莫大于心死,想来亦只有此等境遇之人方可在将死之时无哀无伤,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吧。 周放鹤背过身去,好叫那一点漏光不能泻在身上,他匿身黑暗里,谢寻微则朝着那背影恭敬行叩大礼,复而起身走向殿外。待曹德忠奉回一纸诏书,交与她时,一切便才真正算是尘埃落定了。 “大人,可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陛下?”年迈的侍臣欲言又止,最终躬了躬身,以最真挚、最恭敬的礼节来送她最后一程。 谢寻微垂思良久,方自袖内取出一纸书信,信函侧缘已然毛糙飞卷,像短寿的晚秋不慎遗落的一片枯叶,稍有不慎就要摧折,想来是被摩挲过千百遍才致如此。 她递过前去,亦以文臣之姿揖礼相待:“烦请曹公转呈。” 曹德忠摇摇头,叹了口气:“恕老奴多言,敢问大人此般当真无悔吗?” 她没回答。 有悔?无悔?如今她已然不甚在意了。 至于青史载册如何记录?是非毁誉如何评谈?春秋刀笔如何凿划?一概是身后之事了,百年之后谁会细察其中详情,谁又会深究其中真味,谁会在意在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里,还有另一个视角可观,那里有着一个与世俗版本截然不同的开始。可她并非评读者,她是书中人,又何必抱有什么遗憾呢? 谢寻微摆摆手,在侍卫一左一右的架持下向着反方向走去。 自太极殿向南直至宫门外,这条路她每每下朝时都会经过,但彼时多因公务繁忙又或琐事缠身,她总是步履匆匆不肯稍做停留,如今没有这些杂事冗余,她竟嗅到空气里隐隐幽浮着的一股淡淡草木香。 她将目光遍及每一处,既然这双眼无缘再看书籍典册,那么再看一眼此间的天地众生草木想来也是极好的。有风穿廊而来,吹乱鬓发,她在风止时,最后极目回望了一眼太极殿,檐牙高啄在缦回的廊腰里渐行渐远、渐远渐行,那些过往也皆被抛之脑后。 她想,过了奉天门,或许就能行至离恨天了。《 》 2、金塘玉溆 一纸荒唐戏言偏偏要写在绫锦蚕丝上。 玉质轴柄徐徐展开,赫然是祥云瑞鹤的纹样,盖上了方约四寸的篆体印文,这个中含义立马就升华了。 纵是有人有心捉弄,可这传旨之人又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内官陈侍,这如何能是假的?况且这是太子青宫,那是当朝谕旨,谁敢在此事上调侃生事? 圣旨传到青宫时,一向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的太子谢承雍一时也犯了难,只因这道旨意并非是对人下达的。 这是太初二十三年的夏天,时下炎热,东朝青宫的女史们一概换上了薄衫。 因主君不喜亮色,故而侍从们的衣物一概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飘飘然掠过庭院回廊,掠过案上的汝窑端砚、吴纸蜀扇,雀履行过青宫的每一处时,似乎都带着点温润之色。 空暇之时女史们聚在一处闲谈,便是青袖成云了。 内人们的谈资越不过宫墙、高不过重檐,仅仅受限于矩丈之内,故此话题十分匮乏,三言两语无外乎主君喜好、今日膳食、本月俸银,诸如此类琐事。 而如今这道圣旨一出,便激起了千层浪。 这是近来为数不多的两件大事之一。 此为一件,另一件便是边关来报,武安侯军大捷,连下三城,不日将奉旨返京述职了。 有关这位武安侯,因其常年镇守边关,大家自然对其知之甚少,有人说他身材魁梧,紫棠色的面皮上斜飞着两道宽刀眉,豹眼狮鼻,络腮胡上连鬓角,更有传言说其杀人如麻,浑似修罗恶煞、十殿阎罗。 而比之这位声名显赫的武安侯周从之,大家更为熟知的是以“守孝三年”“养病一年”为名义,被皇室作为质子,囿囚在相国寺浮屠塔内业已四年的武安侯嫡三子周放鹤。 早年大绥与古楚国交好,曾议下亲事以结秦晋之好,原本言定将楚国公主送入大绥王宫常伴君侧,不想一场因缘际会下竟促成了武安侯与之结亲的美事,而原本的政治联姻更是变成了琴瑟和鸣的坊间佳话。 楚国公主为国入绥,武安侯周从之亦全心全意待之,不曾纳妾,二人夫妻恩爱,共诞三子一女,而这位周小公子则是武安侯膝下第三个儿子,其上还有两位兄长,其下还有一位年方六岁的妹妹。 长兄周逢鹤原本依照本朝旧例应在加冠之年承袭爵位,据说圣上早就将册封旨意拟定,奈何天妒英才,他却于两年前的冬天意外战死边关,年仅十九岁。 次兄周思鹤今岁方年至十九,虽遗传了周从之的勇武,却无半点谋略,当年是建章城人尽皆知的“武痴”。 小妹周相萤算来今年才六岁,一直养在江南的祖母膝下。 故而周家的担子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周放鹤的头上,据说他幼年即聪慧过人,兼有武安侯之果敢和楚国公主之谋略。 性肖其父,貌像其母,面若冠玉,且通诗书、晓音律,剑术得武安侯真传,可谓是文武双全,乃世之少有的天纵奇才,若要早生十年,合该是与当朝东宫嫡子谢寻山比肩的人物。 但也有人说,他出生之时,曾有一跛脚和尚断言他生来六指,是为不详之兆,是六亲相克之命,注定亲缘薄浅,不得乐享天命、寿终正寝。 然而关乎此间种种多为捕风捉影之事,真正令其闻名天下的是太初十三年,年仅七岁的周放鹤独上无妄山,欲请年过七旬的棋圣赐教,据说二人于烂柯崖苦战三日难分胜负,最终议和。 周放鹤下山时,棋圣曾言道:“百年之内,棋道之上无需再看旁人,不出三载,此子便可败尽天下。”自此周放鹤一战成名,当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安侯府出了位少年天才,风头无两。 如今是太初二十三年,算来今时他应是十七岁,正是少年初长成,合该意气风发的好年纪,却被押做平衡权力的筹码,在浮图塔中孤独的虚度了四年时日。 如今武安侯返京,此子何去何从也一时颇受热议。 一方面,他现在是武安侯府唯一可堪重任的儿子,且在浮图塔守孝已满三年,虽是称病不出但个中蹊跷也在坊间早有流传。 而另一方面,当年跛脚和尚的预言似乎一语成谶,武安侯府先是周逢鹤战死沙场,后是武安侯夫人楚国公主病逝,故而也有传言说此子早已被武安侯和楚国所厌弃,成了一个“孽子孤臣”。 满宫上下眼下的话题无不围绕着这两件事,大有三两日便能叫普天之下无人不知的声势。唯独这件事的一个主角还尚不知情,甚至圣旨来时,还是东朝主君代她接下的。 女史和内官们早知其中隐情,也见怪不怪,毕竟这位小殿下近日的心思都一心扑在别处,自然是无心此事的。 蔼蔼柔风经由回廊九曲反复折荡,捎带着花香、清露、绒绒细草、濛濛杂花,乃至蜻蜓点水、蝴蝶穿花时迸溅的一滴虹雨,恰到好处地落在殿前。 不设额枋,亦不用门眉雀替,匾额并非金匾,亦未作雕花缀饰,但正中的“囿园”二字却是前朝先帝御笔亲题,势不敛锋,双钩填墨,虽意居笔先,但笔不败意,即便时隔数年仍能令人一眼便知其人笔力极佳,或称其一句百年来无出其二的书道也不足为过,可惜此人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若论才情,尚可品评一二。在茂林修竹之间藏筑一阁,如何不可称得上一句“雅致”呢? 不过眼下圣旨捧在手里,可不是赏景的时候。 女史不由得加紧行了几步,自翠竹帘向里,仅有空斋一榻,至于碧纱橱、雪香扇、冰珠蜜、竹夫人都是近日新添的,心字香燃到余烬处,就此抖落下一截如云的香灰,堆叠的文册在水云案间卷摊着,褪色的轻如蝉翼、嫩似莲心的一纸生宣上,字里行间构筑着另一个世界,翻过一页书恰同越过一座山丘,好似指拂过处,便可见莺飞草长、水天一色,便可坐拥一片酥云的清白、一瓣莲荷的坦荡了。 这本该足够消磨一夏的时间,可偏偏眼下殿内无人,罗纱玉帐被肆意撑开,没有妥帖地挂在莲纹帐钩上,而是被团起一角,胡乱地压在铜铸鎏金熏笼底下就草草了事。 “郡主可起身了?”女史探探头。 四下无人应声,想来云髻翠翘的那位小金丝雀已然不在里头酣睡了。 寻不到人,女史只得双手奉着明黄的圣旨,再毕恭毕敬的沿着林径小路去找。 墙角一痕瘦绿、阶下蔓草丛生,越过一洞宝瓶门,便是“沉金塘”了。此处位于青宫西北角,原是前朝做离宫之用,植毛竹为屏障、引活水做汤泉,曾几何时也是佳人翩翩起舞的水榭楼台。 传闻先帝曾在此一掷千金博贵妃一笑,那日金豆如雨般沿阶滚下,被拾起的入了宫人的口袋,来不及抓的便尽数落入这池塘,本是天家秘事,如今已付作瓦肆间的一桩笑谈了。而此处直至改朝换代,几朝风雨下多年不曾修葺,繁华过后已然是一派颓唐迹象了。 而如今这位千乘之尊的小殿下之所以选择近日宿在此处,全然是因为她新读了个话本,内容大致讲的是江湖游侠勇闯江湖、惩奸除恶最后名扬天下的故事。 不知怎的,本是坊间茶楼里最俗套的情节,反倒勾起了这位小殿下的兴趣。而此处偏远僻静,鲜有人来,正是她成就一番大业的不二之选。 上个月正是多雨时节,雨如天漏,浇塌了太极殿飞檐上的脊兽,借着这个由头,她便趁机软磨硬泡,叫修缮重檐的工匠给她削了柄木剑。 此后一连数日,她都泡在藏书楼里苦读剑谱,除却一日三餐,几乎昼夜不停。直到前日方迈出门来,据说还拍拍胸脯,故作高深的长舒了一口气,好似这一番研读下来,就已然是天下第一了。 女史寻到她时,寿阳郡主谢寻微正在竹林里扎着马步,挥动着那柄小木剑,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的,倒还真有那么几分大侠的意思,可惜年齿尚幼,挥出去的剑招绵软无力,再好看也终归是花架子。 见她认真模样,女史忍俊不禁,又不忍上前打扰,故而坐在塘边静静等候着。 好风如水,穿林而过,轻拂塘面时,更是分外柔和,荡开的一圈圈皱波也是极轻、极缓的,大抵是主君御下甚严,它也只敢在晨昏交际的时分稍纵几分,映出粼粼闪烁的金色,传说是前朝为博美人一笑的金豆积沉在塘底导致的,然而时下非早非晚,不过辰时三刻,自然是看不到这番景象的。 见人来,谢寻微目色一亮,带着几分欣喜和与之身份相符的傲然。微微仰起的下颌延展出流畅的线条弧度,想来是造物者偏爱,刻意精雕细琢了几分。她挥挥手中的小木剑,远远冲人歪头巧笑道: “听眠姐姐,快看我的新学的剑招。” 听眠笑着招招手以示应允。 稚子性纯,但难免心性游浮,出剑时偏爱求快,一柄木剑也要挥出遮天蔽日的气势来,而若要说比钟鸣佛响更接近禅道的,大抵是此际耳畔如敲冰、如戛玉、如银瓶乍破般的折竹之声了。 风摇翠动,飒飒作响,斑驳的道道虚影拓在谢寻微的一袭青衫上,她在斜光疏林间挥剑,一头乌发并同两行冠缨缎带飘然于风中。她身形单薄却并非柔弱消瘦,隐约可见其眉目清隽,神情温煦,虽年齿尚幼但已足堪隐见几分惊艳的姿色来。 这样的人如何配不上这样的一道圣旨呢? 是了,现下是太初二十三年五月初三,距离夏至之日还有七天,而圣天子今早下旨,令满城香荷七日内尽数绽放,为贺寿阳郡主,寿。 何等的天家殊荣。 而人在此处,羡艳最为无用,“不听、不看、不想”是在这青宫为奴为婢一贯奉行的准则。 女史听眠将圣旨放在两膝上,自一旁垒叠的剑谱中随机抽出一本,小心沿页脚翻开。封皮无字,应是一本陈年已久的古书,砑黄的书页已然在年岁的摧残下变得薄而脆,像晚秋的片片枯叶,泛着一股微微涩苦的草木香。 此书注释甚少,而图式颇多,虽不专精,但涉略甚广,粗略翻看下,包含混元剑法、水云剑法、清风剑法等,兼有九宫三十六式及紫霄形化二十八式法门,许是经过编改,她越看越觉得这不像是一本寻常剑谱,倒像是刀法、剑法、枪法、棍法乃至拳法糅杂而成的合集。 听眠依照图式,并拢二指权做剑形,左右比划了两下,只觉甚是荒唐可笑,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大不如剑法迅疾,亦远不及刀法凌厉,浑然是一本唬人的杂书。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谱,扬声道:“郡主,可练好了?来歇歇罢。” 不远处,黛影凝滞了一下,谢寻微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才停下手中的剑招。听人喊她,她扭过头来,辰时的光比卯时的要亮上几分,穿过翠叶打在她竹挺的脊背上,映得周身好似镀金嵌银般,有些虚化。 她将小木剑收回剑鞘,蹦蹦跳跳跑到听眠身前,笑吟吟道:“听眠姐姐,我新学的剑招好不好看?厉不厉害?” “自然好看。”听眠替谢寻微拂去发间的竹叶,又为其理理袖袍,哄道:“我们家小殿下来日可是要做天下第一的。” 稚子终归是稚子,再怎么天资卓越,也左不过十字出头的年纪,还是会因一句旁人赞叹而欣喜若狂。 “真的吗?”谢寻微眨眨眼,拉住听眠的袖角絮絮地讲:“方才我练的是混元剑法中的第二章第十九式--叠翠浮青。这一招轻快敏捷、剑如飞风,讲究一个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言罢她又以手为刃在半空中虚砍几下以作演示。 “叠翠浮青”分明是嵩山剑法,何时成了混元剑招了? 听眠笑笑,一边递过圣旨和匣子,一边应和着:“好看就是好看,这如何能有假?况且我何曾骗过殿下?” “等改日我学会了,一并教给听风、听雨姐姐你们。”谢寻微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自听眠手中接过两样东西。 圣旨被缓缓打开,面对这样荒谬绝伦的一道旨意,她却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歪头问道:“陈翁来时可曾有说皇祖父的病怎么样了?” 她通读一遍,放下圣旨,又去开那匣盒,眉川一拧,口中喃喃道:“算起来,皇祖父染病已有月余了。每每我染风寒,最多也不过半月,皇爷爷怎么还没痊愈...莫不是因为我没带冰酥酪去看他,他才故意迟迟不好的?” 听眠垂下眼,温和答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万岁之身,自有神佛保佑,必会身康体健、逢凶化吉,陛下托中贵人陈侍转告郡主,不必为此挂心。” 谢寻微这才舒了眉,颊边漾开两圈梨涡来,道:“后日便是端午,依照惯例,明日阿娘要去相国寺敬香祈福,以保我大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已同她说了,她也已准许我跟从,届时我去帮皇祖父给专司疾病的佛祖上一炷香。” 她一双眼睛清明透亮,带着不谙世事的纯暇,思量稍许,她又悄声问道:“听眠姐姐,专司解除人间病痛的佛祖是哪一位?” 听眠笑道:“是药师殿中供奉的大医王佛。” 谢寻微点点头满意道:“那明日我便寻他,拜托他给皇爷爷消除病痛。” 听眠淡笑不语。 谢寻微摆弄着手中的匣盒,匣盒装了旋钮锁扣,上翻打开,纵是早有预料匣中绝非寻常俗物,谢寻微和听眠还是为之惊艳了一瞬。 里面大红绫绸呈着的是一方玉剑首,玉质色泽光润而通透,雕作莲荷状,剑柄修长,巧妙地设计成中空状,插以铜芯连接剑格处,方便剑锋的嵌入,日光之下隐隐约约可见其间透着萤萤的碎光。 谢寻微按捺住砰砰直跳的一颗心,一向粗枝大叶的她这次竟破天荒地掏出一方锦帕来拿,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喜悦之色:“这是独山玉,我在《录异记》中读到过‘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传言当年秦皇的受命之玺便是以此类荆山美玉雕制而成。” “听眠姐姐你看--”她将玉剑首举至日光下,果然色白如水,而待她微微将之倾转时又色碧如山。 听眠虽是太子妃陪嫁的侍女,自入府多年也算见过奇珍无数,但这样一枚玉剑首实属罕见,引得一向不善言辞的她也赞叹不已。 不得不说,这份生辰礼着实选的精妙,一方面在于此玉罕见、乃世间仅有,另一方面在于精准的投其所好,完全符合寿阳郡主近来的喜好。谢寻微对其几乎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将小木剑的剑刃自剑柄中狠狠拔出,再好生插进这枚玉质剑格内。 木剑配玉首,听起来荒诞可笑,却是当朝独一份的泼天富贵。 而此时,自幼便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享尽锦衣玉食的寿阳郡主又怎会明白“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道理。 她安然地坐在沉金塘旁欣赏着她的玉剑首,自然不会注意到东风卷云,已有滚滚而来之势,更不会关切在这不合时宜的时节里,风刀霜剑下红衰翠减、碾玉作尘是何其残忍的事。《 》 3、杯弓蛇影 翌日,太初二十三年五月初四。 谢寻微一早就捧着一匣方盒等在门口,哈欠连天止不住的打。 今日她通体素色百水裙,外披鹅黄色纱质罩衣一件,因是礼佛,故而亦无甚繁纹珠玉缀饰,只留腕上一串碧色飘花菩提手串,也算恰合时宜。 卯时二刻,随行的女史、侍卫皆跟在太子妃林氏身后,一行人自青宫西门鱼贯而出,门前自有马车停靠,显然已经备置妥当,只消再清点一下用于供奉的盘香、瓜果、经文卷册以及用于呈放物什的香鼎、烛台、花觚等器皿是否俱全,便可出发了。 恰是此际,一辆青蓬双辕马车自西而来,停在了青宫门口。 车帘自内被掀开一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软帘分拂开来,露出一截云纹广袖,仲夏的暖风吹过乌衣巷、拂过灞桥柳,好似就再无心往别处去,止在他松青色的袖底便要赖着驻足不前了。 看见那双手,谢寻微眼睛一亮,小蝴蝶般扑棱棱地跑过去,语调无比轻快:“哥哥!你几时回来的?” 翠玉宝冠微微倾斜,自车内探出一张国手难描的脸,精致华美,带着和谢寻微同样的天家气度,令人望而生畏,不同的是这张脸似乎略显苍白,不如谢寻微那般粉润,想来是舟车劳顿之故。 谢寻山声音温醇,却透露着一丝难掩的疲惫:“昨夜逢雨,便耽搁了,卯时一刻才入的春明门。” 因没睡够而略带困意的谢寻微,此时如打鸡血般来了精神,提裙上前,一把擒住谢寻山的手腕,道:“哥哥这次回来可不许走了哦。” 谢寻山屈指刮刮谢寻微的鼻尖,又不自觉地转了两下玉扳指,含笑道:“好好好,这次陪你在家钻研剑道,助我们小阿菩早日称霸武林。” 阿菩是谢寻微的乳名,说来同这相国寺还颇有一番渊源,当年这乳名便是一灯大师所取,说此子非凡,生了一颗莲子菩萨心,故唤“阿菩”。 谢寻微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讶然道:“哥哥怎么会知道我在钻研剑道?” 纵是舟车劳顿颇为倦怠,谢寻山却还是耐心解释道:“还没过春明门时便听面摊的小贩说寿阳郡主得了件至宝,是陛下亲赐的一枚莲状玉剑首,你修习剑道一事,如今普天之下恐怕没人不知道了。”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进进出出的宫人,问道:“今日要同阿娘去哪?” “哥哥是糊涂鬼。”谢寻微吐舌做了个鬼脸,言:“明日便是端午,依照惯例,阿娘要去相国寺敬香。”言罢扬扬眉梢,又说:“这次准我同行咯。” 谢寻山揉揉她的头,轻声哄道:“去吧,早些回来,哥哥给你带了城西糕点铺的蟹壳青,特地叫他多烤了半刻,保证是外酥里软、色呈金黄,食之糯中带脆,无肉之咸腥。” 这段说辞本是之前谢寻微随口一讲,有意刁难旁人的,不想这样近乎无理的要求他竟背的一字不落。 不待谢寻微再多言两句,女史听眠便来催,说不好耽搁久了,误了礼佛的时辰。谢寻微不放心地看了看谢寻山,也只得松开手,转身跟着前去,上了马车。 自西门向外出御街,向南复行三里,州桥曲转大街,一直南去,两边皆为商铺,大大小小约有百余,人亦颇多。 谢寻微依窗看去,建章城的万事万物便平摊开来,尽数铺陈在眼前,十四街、一百零八坊纵横分布,仿若纹枰,锦衣华服的子弟、宝马香车的玉人,则被充作一颗颗黑白玉子,鱼鱼其间。 当下卯时三刻,正是早膳未撤之时,当街爊肉、干脯,还有她一直想尝尝的馉饳儿,都在此刻飘着一股诱人的肉香。而为了以期心诚则灵,她也只得干咽口水,默念了好几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马车悠悠行过一百零八坊,便是城中平民百姓的居所。按照本朝风仪,“端”有初始开端之意,而五月初五为“毒月恶日”,为祈顺遂、驱灾厄,民间家家户户从五月初一开始,除去要食糯米粽外,还要采买灵符瘟纸、香料药饵,提前置办艾叶蒲草、雄黄药酒、五色香囊等,如今行走其间,便可闻到一股浓重扑鼻的艾草香。 一行人不因布衣百姓的猜疑而做停留,直至出了春明门,车辙轧过土道,留下两行长长的翻起的泥印,行至京郊以南数里的梵宫前,马车才停了下来。 寺前早有方丈带一众沙弥前来相迎,太子妃林氏由女史听风搀扶下车,只稍作整顿便下令言:“此次由郡主奉匣随我同行即可,余下一并守在寺外即可,物什则一并交由听风、听雨同一空大师交接,听眠则负责同沙弥商议随行一众午膳斋饭一事。” 言罢举步行至寺前,先同一众和尚微微施礼,再经由其带领,自空门入,进入寺内,谢寻微双手捧着方匣,低着头跟在林氏身后,朝大雄宝殿走去,眼角余光却是极不安分的瞄向四处。 寺院坐北向南,倚山而建,布局颇为规整。是以三门居中,钟楼鼓楼一左一右、遥相呼应,自南向北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华严殿,罗汉堂与客堂则分列两侧。 周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寺内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燃以檀香,云雾缭绕处可见青阶蜿蜒而上直逼飞云,澄如宝镜的一泓碧水,恍有塔影,去地千丈。金钟错震,宝铎和鸣处,是以幢幡严饰、璎珞垂宝,十万悬铃坠于重檐之八角,风过时,可闻铿锵之声。 今日的相国寺要比往日热闹一些,其一是临近端午,上香参拜以祈顺遂的人自然不少,其二是因为今日是佛门论禅大会,诸多无处求解的心都不自觉地奔赴此处,妄图一解千愁。 谢寻微本身对参禅悟道并不感兴趣,她在青宫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并没什么欲求不满需要求神拜佛,故而她对这场辩论不感兴趣。在随同太子妃林氏呈贡数卷手抄经文、叩首礼拜后,她便趁住持引领林氏去“坐忘台”听禅时偷偷溜了出来。 绕至大雄宝殿殿后,一方匾额上赫然写着“药师殿”三字。 正中头顶青色宝髻,身穿华丽佛衣,跏趺莲座的便是药师佛了。其为双面背对,一面作法界定印,一面施无畏手印。胁侍则为日光、月光两菩萨,分列于左右。 此处不比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恢宏,此下亦少有人至,叫殿前的青松古柏一挡,阳光也就此止步,是尔稀稀疏疏地漏一点进来,显得有点阴暗。 大抵是出于人对佛祖本能上的敬畏,谢寻微在诸佛垂笑的眼皮子底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犹犹豫豫才上前将怀里头揣着的东西呈上香案。 --是了,她毕恭毕敬地将一本剑谱供在了药师佛面前。 一向不拘礼数的少女双手合十,叠膝跪坐在蒲团之上,口念南无,这是一颗赤诚真心在佛前毫无隐瞒的剖白。 “扑哧--”一声轻笑,隐约有人提灯从暗处来。 三香恭进处,他长身玉立,将一杆青影湮没在天尊宝相的垂影里,像一把被弃之如履的剑鞘,没有藏锋刃,也没有匿剑鸣。他微微探身,笑询道:“你从前就是这样礼佛的吗?” “你是谁?”谢寻微拍拍裙角,站起身来。 周放鹤笑而不答。 他提着一杆长柄提梁绛纱灯徐徐走过前来,单调的步子一声又一下,在空旷的宝殿里反复折荡。因是佛前不可遮面,谢寻微此下并未带帷帽,亦不曾遮面帘,惊慌失措间,她只得猛地背过身去,以袖掩面。 “别怕,我看不见。”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有别于寺庙檀香的香气弥散开来,甘中带涩,像是青栀香。 “唔……嗯?你怎么会……”谢寻微错愕地转过头来,才发现来者以白纱遮目。 原来是个小瞎子,怪不得看不见。 谢寻微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手,确认对方看不见后,反倒轻松自在了许多。 她负手绕着周放鹤施施然转了一圈,裙摆像振翅的蝶,目光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一番。 瞎虽瞎,但这个瞎子还意外地蛮好看。淡漠如木椟中静呈的宝珠,温和如三月拂柳的暖风,原来此等超越凡尘之美与这佛寺才算真正般配。 她垂眼拨弄两下腕上珠串,玉石相触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歪头疑惑地问道:“你是这里的小沙弥吗?怎么没有剃度?”她甚至踮脚看了看周放鹤的头顶。 周放鹤愣了一瞬。 未待应答,便听见殿后似乎有人在交谈。 此下无甚杂音,二人便将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一颗弃子,你当真要为了他甘愿位居人下、任人宰割?你一生戎马,怎么如今却如此妇人之仁?” “我……” “难不成你今日叫我来,便单单只是为了听那劳什子和尚拌嘴?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唉,并非我妇人之仁,只是……” “只是什么?争,尚有一搏之力,不争,那就是重蹈覆辙,三十年前亦是此处……兜兜转转,真是因果循环呐……” 似乎是在争执。 谢寻微正待说什么,周放鹤却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徐达、徐开兄弟二人已死,当年浮图塔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难道你真的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放鹤四下环视一圈后,一口吹灭提灯,拉着谢寻微藏身在佛前的香案下。 隐隐约约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来,因香案低矮且隔着一层黄绸,故此只能看见二人脚下的影子,一个驼着背,另一个似乎跛了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不成便要任人宰割?如今他病重在榻,召您回京,是已将您视为异己,铜钟响、泰山崩,您何不先发制人,除之而后快?” “可是…唉…佛前不宜言论生杀……” “哼……恐怕您是舍不得塔里那位。” “允之…不可操之过急…且容我再思虑一二……” “还有三日,我想足够你思虑清楚。” 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不再争执,而是上前燃上三柱香,朝佛祖拜了拜,退出殿去。 谢寻微的肚子咕噜一声,好在二人已经走远,并未听清,她霎时一身冷汗。转头看周放鹤面色阴沉,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待那二人走远,周放鹤拨开黄绸案布,站起身来,再扶上一把谢寻微,闷闷道:“我没事。” 方才那一声“咕噜”不大,却足够在一方香案下的狭小空间里让人听得清楚,周放鹤面上换回平静神色,又道:“可是饿了?我带你去五斋堂找一灯大师吃阳春面。”《 》 4、佛前相看 方出药师殿,钟声便自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随之可闻的诵号之声、木鱼笃笃之声亦不绝于耳,想来是坐忘台那边的论禅大会将要开始了,不少香客匆匆往那边去。 谢寻微跟在周放鹤身侧,自参天松柏枝叶间隙中洒漏的寸缕阳光落在她微微褐色的发际,像紫毫沾金墨勾勒出的摹本,灵动而美好。 她一蹦一跳,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一双鹿目时不时望向周放鹤,问道:“寺庙的斋饭都是青菜吗?会不会…嗯…不太好吃?” “出家人食素是惯常,但菜品其实并不单一。”周放鹤沉吟了一下,讲道:“譬如说‘碧涧羹’,是以荻芹取根、赤芹取叶,入水焯过后再以茴香渍之,食之馨香而非清淡。再譬如‘梅花脯’,虽无肉糜,是以山栗、橄榄薄切而成,但二者同食隐有梅香。故而斋饭虽皆为素菜,但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并不难吃。[1]” “那平日里除了吃斋念佛,你都做些什么呢?”谢寻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种种花、养养菜,听山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撞在悬铃上,有时我嫌日子过得太慢,就把自己关在禅房打坐,可有实我又嫌日子过得太快,一日三时都跑去佛前,给三千明灯续上烛火。”周放鹤却耐心的一一作答。 “那会不会觉得太过单调乏味呢?”她歪头,像是设想了一下。 隔着一方白纱,他眼里的神色都被掩却。她看不清他是喜是悲,更不会知道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被成日囿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该是何等的孤单。 “单调乏味吗?”周放鹤挑挑眉,道:“春有春花簌簌,夏有飞瀑悬天,秋有橙黄橘绿,冬有雪舞回风。长风一吹,便可闻四时花香。我既可采菊东篱、放马南山,亦可以倚窗等雪、空坐一冬。这样的日子有何不好?” 他微微扬起嘴角,如话家常,好像这样的寂寞当真是一桩佳事,可谢寻微却平白在字里行间听出一点苦涩来。 周放鹤轻轻垂下首,缓缓道:“我还会练剑。” 风吹袖动,鼓吹起他的宽袍,他单薄的站在风里,却更像带了点安然自若的意味。禅堂草木、修竹翠影、青灯古佛,都与折败于他一身的寥落里,这不是贴合禅意,他才是禅意本身。 他微微仰起头,覆于眼上的两道缎带飘然于风中。抬手遥遥一指,轻轻说道:“就是在那儿。” 谢寻微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如黛的两撇青山,像泛舟齐棹,于无垠碧江澄川之上荡开的一道痕波。长天、白日、青山、绿水,几混与一色,澄如宝镜的汜水倒影出一架凌空而设的飞桥,桥的那端,一座塔耸立在山顶,直逼飞云绝巅,若不眯眼,恐怕难见其貌。 她万分讶然。 周放鹤则继续讲道:“那有一棵千年古柏,古柏后设有一处登云高台,名曰‘临仙台’,传言天上谪仙贬入尘世,抑或凡人羽化登仙,皆要经由此。” 谢寻微闻言,惊奇道:“那你可曾见过仙人临世?” 听此一问,周放鹤脚下微微一顿,摇摇头,淡淡开口:“不曾见过。” 浮图塔临仙台,既无谪仙临世,又无人羽化登仙,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少年,悲哀又孤寂地在那里舞剑。 一剑便是四载霜寒。 先人望北极中大星,揆度璇玑径二万三千里,周六万九千里,方知物有朝生暮获。[2]那么他呢?又因何如斯,在如此寂寞中周而复始。 槐松冠盖、佳木葱茏,青石铺就的一条甬路被香客反复踩踏过,已然磨得浑圆透亮、光洁如镜。谢寻微跟在周放鹤身后,行过一扇月洞门,绕过三三两两的禅房,才是五斋堂。 不同于罗汉堂和客堂,它修建在一隅偏安之地,平日里也不做公用,仅供寺内和尚用餐,此际未到午膳时间,所以堂内除去几位斋厨并无他人。 细碎的阳光自四幅对开的菱花轩窗斜斜投入,落在“嚓嚓”切菜的刀背上、“咕噜”冒泡的热汤里,灰衣僧袍的僧人似是经过过明确分工,各司其职。 堂内氛围一片和谐静好,比起香火长续、诵号声声的神佛宝殿,此处似乎才更像一方极乐净土,或许不必焚香供花,行、住、坐、卧,心念神佛,无处不适修行。 二人自正门进入,周放鹤却没做停留,只同所遇的几位沙弥合掌行过礼,便绕过前堂往后院去了。 许是堂内燃火点灶的缘故,谢寻微一进后院便顿觉清凉。 院内黄石叠置,青石板路延伸处,香炉兀曳出一径烟白的香火,梵音泠泠、笃笃,足可净心绪、涤杂音。 三五僧人以银铜沙罗盆器,执杨枝浸以香水,于房前梁下洒浴,日光将身影虚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恍有观音临世、亲蹈凡尘驱邪散恶的错觉。 栝柏椿松下,摆着一张方形石桌,南北东西四面各设一石凳,谢寻微跟着周放鹤坐在石桌前,这方看清桌上所刻的纵横十九格,黑白两子交错,已是难分胜负的局面。余下云子被收在手边的两坛青花山石圆罐里,白子晶莹如玉、黑子犹若点漆。 谢寻微小心捻起一颗白子,日光下隐隐可见蜜黄之色。 周放鹤摸索着提起茶壶,斟上两盏放于桌上,温和一笑,问道:“你也喜欢弈棋?” 将玉子放在掌心,触感有一点冰冰凉凉,谢寻微摇摇头:“不是很会。”口中说着不会,却大有纵横捭阖的意思,她扬袖一拂,将棋局打乱,顺势落子在盘,起手便下在了天元位。 周放鹤微微一笑,言道:“殿下,入界宜缓。” 谢寻微错愕两秒,怒道:“你看得见?” “看不见。”周放鹤侧了侧头,道:“但听得见。” “这棋盘纵横交错,横竖各十八格,合计三百六十一点,你是如何听得见我这一子落在何处的?”谢寻微讶然道。 周放鹤不急着回答,歪了歪身子,将头倚靠在一旁的菩提树树干上,轻轻执起盛茶的陶盏,分明看不见,却向青天白云举了举杯,似笑非笑道:“大师,她该不会是你找来的帮手,方一落座就搅乱了你必败的一局棋。” 谢寻微原本低着头,在研究他到底如何听出来方位的,这一句“大师”、“帮手”、“搅局”,让她下意识猛地抬头去看。 自黄石叠挡的假山后,一灯大师领着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沙弥走过来,对着周放鹤和谢寻微微微稽首施上一礼,朗声笑道:“小友啊小友,老衲不过往坐忘台去,途径此地,你这双耳朵怕是能听千里……我一个出家人,怎敢妄打诳语,输便是输了,岂会有赖账不认的道理?” 谢寻微起身还施一礼后,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大师。 其年过七旬有余,微微弓背,眉须尽白,眼窝深陷,眼尾叫年复一年的光阴叠上了厚厚的褶子,眼里却无半点浑浊之意,反而带着洞察万物的清明,那样一双善目,看过了便会明悟“润物无声”的含义,饶是不信神佛,此刻也难免心生敬意。 正待她一时局促,不知如何应对时,一旁的周放鹤敲敲杯壁,幽幽开了口:“哦?出家人不打诳语?那先前输给我的一百五十九次,怎么有七八十次大师都以讲经为由遁走,余下七八十次虽未临阵脱逃,但都先后被人意外搅散了局,这不是赖账不认?” 他搁下杯盏,又慵慵抬腕,信手一指一灯大师旁边的小和尚,道:“了尘,你说有是没有、是也不是?” 被点到名字的小沙弥方欲开口,叫一灯大师一记爆栗敲得缩了缩头没敢出声,只摇摇头,两掌合十,小声空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谢寻微的眉毛不由自主的跳了跳,面前这个信口开河,输了耍赖,还有点“仗势欺人”嫌疑的白胡子老头,当真是坊间以德高望重、佛法精通,被广为传颂、进而备受尊敬的相国寺住持一灯大师? 满口无牙的一灯大师,一把年纪叫人揭了老底,还要赔笑,看起来颇为心酸,又有点好笑,“小友你还真是……一杆唇枪不输往日……下次、下次老衲一定竭力赢你。” 他显然不愿再讲此话题,于是话锋一转,便朝谢寻微颔首,问道:“这位小友瞧着面生,但眉眼间又恍惚是老衲旧识,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女公子?” “大师,竭力无用,竭力我也未必会输。”谢寻微思量再三能不能说起身份,周放鹤已然悠悠然开口,替她答了:“是东朝青宫的一颗明珠。”《 》 5、靡不有初 东朝青宫的一颗明珠。 这份美誉无疑是在谢寻微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小石子,虽不能掀起风浪,但漾开一道或轻或浅的微波定是足矣。 平日里,青宫的内臣女史们要尊称她一句“小殿下”,而宫内和世人多唤她“寿阳郡主”,唯独亲近之人会叫她“阿菩”,如今这个“东朝的明珠”听起来倒是分外的新鲜。 她弯下两道轻纤的、不类时俗的文殊眉,又一次讶然问道:“这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周放鹤笑笑,指了指她的袖袍,又做了个以手拢风的姿态,于鼻下轻嗅一番,言道:“丁香、檀香、零陵香,甘松、茴香、牡丹皮,杂以麝香少许。时下不过五月方至,荷花未开,殿下身上熏得却是芙蕖香,清透、醇和,香韵淡远,如风过荷塘而香气渺渺,近闻似有若无,这并非寻常百姓的用物。这是其一……” “至于其二……”他故意停顿,摆摆手示意谢寻微凑上前来。 谢寻微将两手抵在桌上,鹅黄的纱质雪袖依臂而滑下,云堆在黑白纵横间。她将身子微微向前,探过棋秤,因还未到及笄之年,尚且梳着一头女儿家的垂挂髻,稍稍偏过的头让两绺不甚安分的尾发堵在唇关。细白如藕的颈微微弯下,自颈窝滑下一颗莹珠香汗,像是暖风吹拂的夏日里,一株泻露的风荷。 周放鹤侧首笑了,屈指敲敲手腕腕骨处,低声在她耳畔徐徐道:“其二则是,小殿下,你的手串用的不是菩提子,而是和田玉吧?” 兰息吞吐间,仅一步寸咫之隔。他的唇离她耳尖太近,近到吹息之间,一股暖风就能擦过她的耳廓,在她颊边浮荡个来回。情窦未开的稚女,好像隐隐对话本里书就的“耳鬓厮磨”这一词有了些许新的感悟。 谢寻微一惊,凝神细听时垂下的羽睫猛地掀起,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遮在纱后,静若深潭、明如古玉的眼睛里,好似天地万物都凝缩在这一人的眉宇之中。 空气中飘散开的,是源于对方雪青衣襟上的,淡淡的、甘苦的青栀香气,徒然冲入鼻端透着一股清寒之意。 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僵持在那儿,硬生生愣了半晌才收了回去。 谢寻微再次在周放鹤的面前摆了两下手,确认对方真真切切看不到后,十分犹疑地喃喃道:“说的好像你看得见我的手串一样。” “看不见。”周放鹤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耳朵,道:“但听得见。” 谢寻微表示不信,将手串递上前,拨弄两下,道:“阁下耳听八方,那么可否听出我这手串是什么颜色?” 周放鹤沉吟一声,笑道:“想来应该是...绿色?” 一语中的。 谢寻微几乎要跳起脚:“你当真是半点都看不到?” 一灯大师在一旁笑的意味深长道,良久才幽幽道:“小殿下,你切莫听他诓你...”他转头看了看周放鹤,欲言又止。 周放鹤狡黠地朝一灯大师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更深,缓缓向谢寻微解释道:“闻到你身上的菡萏香属实不假,知道是和田玉是因为在药师殿的时候我便听见了你拨弄手串的声音,相较菩提子,和田玉表层更为光滑温润,珠串相触时,菩提子沉闷短促,而玉声要更为清越干脆。” 他不慌不忙,抿一口清茶,又道:“至于绿色,是在下随意猜的。听闻寿阳郡主生于夏至,尤喜莲荷,想来比之白玉、黄玉,大抵会更偏爱绿色几分。” 温茶见底,只剩两片翠云跌在杯内。他把食指抵在杯沿,陶杯在指下依着腕动转了两圈,唇边噙一抹微笑,轻飘飘询问道:“不知我猜的可对?” “一字不差!” 谢寻微的眼中掠过一抹难掩的讶然之色,甚至忍不住按照所言次序,闻了闻袍袖上的熏香,又将手串放在耳边敲击了两声。目光又轻轻落在周放鹤眼上的白纱上,颇为遗憾地轻轻说道:“我倒情愿你是看得到的,即便是以此来故意打趣我的也好。” 此话太过真诚,和方才在药师殿祈求神佛的祷告之词不分伯仲。这倒是叫周放鹤敛起笑,沉默了数秒,一直站在一灯大师身后不语的小和尚了尘,眼中亦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缄默良久,周放鹤坦然一笑,轻描淡写应道:“佛曰:人有五目,唯肉眼易受形色所蔽,所见不过方寸之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其实有时候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好。” 谢寻微没太懂。她不通佛理,听不懂这句似乎颇显禅意的话,更不明白到底看不见什么让他觉得如此好。她抬眼环视一周,目之所及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令其欣欣然。 她始终觉得佛法颇玄,或是过分超然于世,毕竟倘若可选,她是断然不愿舍弃这繁华美景,去安然追求什么所谓内心宁静的。她这一颗心,要始终为山、为水,为花、鸟、萤、虫,为天地间悠然的风致而怦跳。 立于一旁的一灯大师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深如静水般颇有深意道:“小友虽命理有佛缘,但前路长远、尘缘未尽,尚有可待之事,切莫自伤自怨,以有限之身,供无限之愁,如此才好。” 周放鹤没应话,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轻巧避开什么。 这一刻空气似乎突然间静了下来,静到能听见远处叶离于梢、坠于地,乃至近处谢寻微腹中的“咕噜”一声。 一灯大师则盯其半晌,末了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摆摆手,又道:“也罢也罢,多说亦是无益。你既然带郡主来此,想来是她饿了,眼下午时将至,老衲去斋厨那儿给你们拿两碗阳春面来。” 他转过头来,又笑着朝谢寻微合掌施上一礼,言:“不过因今日是敝寺的论禅大会,老衲尚有要务在身,恐招待不周,还望郡主宽谅一二。” 谢寻微像模像样还施以礼:“大师不必多礼。况且...”她歪头笑道:“听说贵寺的阳春面特别好吃?” 确实好吃。 面白如雪、汤清如云,因是刚出锅的缘故,盛上来时尚且带着两团升腾的雾云。竹筷伸入面碗里搅弄一番,再轻轻一挑,比之民间阳春面,虽无半点油水,只是在旁点缀了红红绿绿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再铺上几片碧绿的菜叶,但已然足够香气四溢。 据说是罗汉斋的斋厨以香菇、鲜笋熬制汤底,再以香蕈、椒沫作为卤料,加刀削细面滚煮而成。 面还没端上来时,谢寻微原以为自己高居东朝,享千金食禄之位,自幼便见惯了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却不曾想到,在这样一方山间古寺里,一碗阳春面,竟有如此堪称惊艳的味道。 本就饿了许久,更让这一碗阳春面在心里大大加了码。 一灯大师带着了尘小和尚走后,四下并无旁人,谢寻微一时兴起,便学着话本里写的江湖中人撸起袖子,一手端着面碗,小臂搭在膝盖上,一手操着筷子上下挥舞,模样格外滑稽,全然没有半点当朝郡主的架子。她连连赞口不绝。 不经意间,目光瞥过石桌,似乎又恍然想起了什么,咬断面条,抬头问道:“那棋盘呢?你又是如何知道我那一子落在了天元位上呢?”汤汁迸溅,落在粉雕玉琢的左颊上,像一粒籽。 她“唔”了一声。 周放鹤适时递上一方软帕,声音温醇,解释道:“其实这个棋盘是我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我有一笔偏锋。”他暂且搁下竹筷,指尖沿着中线一路摩挲,顺利找到天元位,在其间轻轻点了点,道:“就是这里,你看。” 他将指腹在纵横交错处画了个圈,谢寻微便依着所圈画的地方仔细看去--那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凸起。 “因不平滑,故而落在此处,会与落在旁处,在声音上有细微的不同。”他探手自棋盒取过两子,一子落在旁侧,一子落在正中。 “咔哒。” “咔哒。” 谢寻微硬是听了两遍都没听出来哪里不同,好在她已然了解到周放鹤视力全无但听力超常的事实,故而也勉为其难的算作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解释。 周放鹤将两枚玉子重新丢进棋盒,拾起竹筷挑起一撮面,一个稀松平常的简单动作,他做来却是异样的出尘。 谢寻微愣了愣,周放鹤却突然开口挑起话题,问道:“你呢?平常除了做东朝郡主,还喜欢做什么呢?” 谢寻微笑吟吟答道:“我也喜欢练剑。” 她穷尽词汇描画着:“在我家后院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青澜似海,可闻竹语沙沙。每日卯时我都会晨起到那里练剑。” 她抬手比划着,手中无剑,便以筷为剑,语调轻快:“前日我刚学会混元剑法中的第二章第十九式--叠翠浮青,可惜今日礼佛不能佩剑,下次我带上我的剑,和你切磋切磋。” 午时日光正盛,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她晶亮的眼眸里,光华流转间,竟叫人一时不敢直视。 周放鹤怔忡了一瞬,温和一笑,应道:“好,下次有机会,一定向郡主讨教。” “其实刚刚一灯大师同你讲的话,我听懂了。”谢寻微喝完最后一口汤汁,轻轻将碗筷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周放鹤,她的眼睛干净、明亮,带着令人羡艳的、未经世事捶楚过的纯真与美好。 周放鹤皱了皱眉,问道:“哦?” 谢寻微将右手小臂置于桌上,手掌摊开,掌纹清晰地在掌心纵横交错着,她指着道:“听闻我刚出生时,阿娘曾请一灯大师为我相看过,他说我命带六秀、官坐七杀,乃凤局大凶之兆,他日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因这一说,我数年不曾离宫,仅可往返于东朝与皇城之间。” “后来我三岁时大病一场,几乎死掉,阿娘请一灯大师再次为我掐算,说我的命格虽有大凶之相,但偏巧吉星入命,得文昌、武曲、天魁等诸位神君庇佑,生了一颗莲子菩萨心,注定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一生。” 她将平摊开的掌心攥握成拳,含笑以对:“可这些所谓命格我都是不尽信的,去故之悲也好,遇难成祥也罢,既知死是生的定数,那么又何必因此徒生忧怀呢?” 周放鹤一时失语,原以为东朝的寿阳郡主,合该是泡在蜜罐里、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却不想那一句心里略带几分嘲讽之意的“明珠”,如今看来倒真是经由蚌磨才形成的。 谢寻微探手抓过他的腕,将她与他的手掌一并摊开。一方石桌棋秤上,她小心地把两个手掌沿掌纹拼在一起,心满意足地眨眨眼,轻轻道:“你是我在宫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请我吃了阳春面,我便把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命格分你一半。” 青石地面拓下一双影,一个坐在石凳上安然静默,一个前倾着身子,歪头巧笑嫣然。 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汇的人生,尤同两条原本毫无关联的掌纹,悄然间被联系在了一起。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攻城拔寨般,宣布要参与他的一生了。 树影婆娑下,他笑了笑,说:“殿下,某荣幸之至。”《 》 6、衣香鬓影 “桃儿红,杏儿黄。五月五,是端阳。” “粽叶香,裹五粮。插艾叶,挂香囊。五彩线,手腕绑。” “剥个粽子沾上糖,龙舟下水喜洋洋,幸福生活万年长。” ...... 一方三折的山水围屏将一澧活泉同俗世隔开,轻快的童谣曲调自屏风后传来。绢屏上山水浓淡,用笔匀皴舒朗,山林草木鸟虫一一具细,设色古雅,水色揉兰,侧题庄子《逍遥游》篇中一句,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身着豆绿短衫百迭裙的女史立在屏后,佳人裙摆在云雾缭绕间时匿时现。 雀吐仙水,兽喷檀香,素烟渺渺、碧水潺潺,倒真像是身临仙境、人在瑶台。而“仙侍”二人则分立汤池左右,一位在黄山假石前添宝鼎香炉,一位于蒲草茵褥上半跪,双手奉盘。倘若叫世人见了,定要道上一句“暴殄天物”。 那样皙白如藕的一双芊芊玉手,竟用来奉盘。 盘是高足盘,青色瓷胎,精工一道釉,釉下三彩,青用梅子青,烧青花纹路,花饱叶扁、枝疏而纤长。自盘心延至盘口,口大而浅,故由内到外平撇,做延展状,尤若出盘意。 皂荚、澡豆、无患子果、香宫皂,皆一一呈之于内,侧面各坠一檀木扁方牌,上书小字以示其名,字体清丽娟秀,落的皆是簪花小楷,横竖笔画间浓纤折衷,点顿处堪见书者风骨。 因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故而兰汤中特地又加了艾叶、蒲叶、香兰草,据说有遏止百毒百虫复出之功效。 “听眠姐姐,歇歇吧,不必一直举着,我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 玉足曲弓,踮踮脚下的鹅卵石,谢寻微从汤泉水里探出头来。 乌发散委削肩,蕙尾垂落如羽,落花流水纹的淡紫外衫被随意弃在圆石上,她如今只着中衣一件,少女尚未长成,犹若待绽花苞的曼妙身姿在池中若隐若现。 她以手背拭去额间的珠水,趴在岸边,牵着女史听眠的襻膊,娇声问道:“今年的蜜粽和五毒饼可不可以给我多留一份?” 闻言,听眠搁下高足盘,微伏下身,探手入水,轻轻为谢寻微拢了拢浓密的长发,又以梳篦沾着桑汁,依着乌发延顺的方向捋下,任由如丝如绸般的发,流过掌心。和声细语,温柔道:“哦?殿下是要送给谁?” “嗯……”谢寻微沉吟一声,眨眨眼,狡黠道:是秘密哦。” 待心字香烧起星星火,白芷、川穹、甘松、山奈等中草药香飘然于风时,女史听雨搁下香箸,又用羽扫拂去一撮香灰,再将一众器具收入方盘之内,移步走过来,故意趣说道:“殿下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有三两意中之人,岂能轻易让你我妄猜了去?” 耳尖一红,谢寻微急急辩解道:“才不是呢。是昨日在相国寺,我偶然结识的一位新朋友。” 相国寺、新朋友。 梳发的银篦子在发间顿了顿,听雨、听眠相视一眼,脸色变了变。听眠略带疑惑地问道:“相国寺的一位新朋友?是什么朋友呢?” 谢寻微答道:“是一位……小沙弥。” 她心想:那人虽没剃度,但和一灯大师很熟,并且住在相国寺的山上,说是小沙弥总归没错吧?想来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才没有剃度。 二人闻言似乎多有释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殿下准备何时去?”听眠用细葛布裹住谢寻微的头发,又以五色彩丝系在发尾,将一头半湿未干的乌发收拢住。道:“眼下巳时方过,今日午时要到宝津楼看平川郡王的射柳宴,申时要入宫给陛下问安,戌时还要同太子、太子妃殿下一同到金水河游龙船,怕是没有什么时间空余。” “山人自有妙计。”谢寻微笑着转过头,冲听雨眨眨眼,听雨立刻心领神会,拖长声道:“知道啦--届时被发现了,殿下记得把我被罚的俸禄偷偷补齐。” 听眠看看谢寻微,又偏头看看听雨,似乎心下了然了什么,探手在水中撩拨一下,掸一串水珠在听雨身上,她笑斥道:“你成日就知道出歪主意,带坏殿下!” “怎么就是歪主意了,我这是乐成人美。”听雨提裙轻巧避开,反手也撩起一串水珠反击。 一来一回,连带着谢寻微也爬上岸,披起淡紫云衫,赤着脚跟着加入了。 落花绦柳幢幢,佳人的衣香鬓影交叠,拓在画屏上远比山水耐看,一纸绢帛终究太过单薄脆弱,又怎么能够描摹出这样的灵动鲜活呢。 平川郡王谢寻山还未走到近前,就已然听见女子们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了。虽是兄妹,但因男女有别之故,多有不便,他便恰到好处地止步于一片苍苍的云山画屏外。 他反剪双手,扬声询道:“阿菩,可收拾好了?眼下父王母妃已入宫去,而我要在射柳宴之前,先到枢密院去找江大人,可以顺路带你去城西糕点铺买蟹壳青,或是到御街旁处走走。你可要同去?” 少女提裙踮脚,衣摆和发梢还都淌着水,一双杏眼似乎也跟着湿漉漉的,她两手扶着边沿,倚在画屏上,只肯探出一颗圆脑袋。 经由温泉汤水涤润过,面上便尤同蘸霞为妆,更添几分红润来,纤长的脖颈延伸至锁骨处,在淡紫罗衫的衬托下,露出一副羊脂凝玉般光滑莹润的白。她虽稚气未脱,但眉眼、身姿里已然初显世人所谓的风情,如今亭亭玉立在屏下,像一株广瘦玉兰。 而她这一笑,更是风姿巧好。 “还要劳哥哥再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口上说着去去就来,可今日却硬生生晚了整整一刻,这让一直环臂倚在门前,静候佳人的谢寻山也颇为讶然。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寿阳郡主天生丽质,得造物所钟,生来便是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但其性格肆意,向来不拘小节,比之胭脂珠粉似乎更偏爱于刀剑,平日亦并不曾在面容上做甚妆点修饰,甚至会趁谢寻山不在家时,顺手捡上几件谢寻山的居士襕袍穿。 但似乎今时不同往日,破天荒地,她竟肯在妆容衣饰上花费心思。 听雨双手端着龙洗面盆和细葛布,路过门前时,意味深长、笑意颇深地望了谢寻山一眼,没有将“相国寺新朋友”一事说破,而是悠悠然走进内殿。 因是端午,女史听风一早便将罗纱幔帐四角皆悬挂彩穗、坠以香囊,以禳毒气。故而今日并未依照惯例将其收束在侧,而是任由其自然垂落。刻下经由蔼蔼和风穿堂而过,吹拂起一角,便可见稚女安然坐在一方月牙凳上。 “听眠姐姐,这几支钗哪个最好看?” 现下,她正单手扶着鬓,将妆匣中的三五雀钗全部摊开,对着镜子一一比量。菱花铜镜向来色泽泛黄,并不能完好地映照出她清如明辉的面庞,但好在也并不能完全掩却她原有的姿色。女史听眠替她画了时下坊间颇为受众的桃花妆,又在她左右两靥含笑的梨涡处,轻轻点上两颗珍珠。 听眠对着镜中丽人,笑应道:“我们小殿下生的好看,自是戴什么都好看。”她垂眼看看妆匣里头呈着的几支钗钿,指着其中一个,道:“不过殿下今日梳的是飞仙髻,簪花太繁、簪玉太简,不如折衷,便选那支沉花簪吧。” 谢寻微依言将其插入发髻,又揽镜自照了片刻,才肯稍挪玉步,去到门前唤一声那位被“冷落”了许久的哥哥。 巳时二刻,碧空如洗,一轮圆日裹挟着夏日临至的燥意。谢寻微将帷帽上的软纱放下,随在谢寻山身后自西苑后门而出,门外马车已在等候。谢寻山慢下两步,先扶谢寻微上车,随后自己翻身上马,信手牵缰,使其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行在马车旁侧。 谢寻微用一指挑开软帘,探出一截藕臂,无所避讳地任由缱缱熏风绕指拂袖。难得的出宫机会,她似乎格外享受。 自马车小窗向外,极目探看去,日光给街坊重檐、宝马香车一概描上一圈金边。远处有风亭水榭、榴花欲燃,向浅洲远渚,更兼有垂杨玉柳在岸,而与此景难分伯仲的,是近在眼前的谢寻山。 今日他因要赴射柳宴,故而没穿朝服官袍抑或同寻常儒生文士一样的玉色大袖襕衫。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便的窄袖骑装,他本就身形颀长,此下绫缎束发银作冠、黄金压肘玉垂腰,蹬云靴、佩宝剑,通体武生打扮,却又不失文人儒雅,轻飏的发尾、刀裁的眉鬓,惹得往来的贵女们一阵耳语娇笑。 今日端午,街上卖荷包香囊的小摊小贩比平日还要多上一些,三三两两的香囊自四面八方飞来时,有的失了准头,谢寻山侧身一躲,便尽数朝着马车飞来,谢寻微适时地帮谢寻山接了两个,应和时节,香袋一概是选以淡色丝线织就,或绣以百花、或绣以福字,再以五色丝绦弦扣束口。 谢寻微将香囊拎在手里头,掂量两下,故意自车窗探出头去,笑问道:“哥哥今日射柳宴倘若拔得头筹,会把御笔亲题的符袋赠与哪家娘子?” “嗯?阿菩希望我送给谁?”他手挽缰绳,含笑垂首,衣袂翩翩散发出一阵隶属于其独有的苏合香,闻之格外宁心安神。 谢寻微拨弄着香囊的吉饰挂带,一边思量一边沉吟道:“嗯……眼下京城内,三品之上官员之家,已到适龄婚配但尚未出阁的女子,大抵只有太傅陆尚喻的嫡女陆闻灯、中书令梁章的嫡女梁遗、吏部尚书赵英的嫡女赵稚,以及枢密副使江隐的嫡女江寒商。” 她放下香囊,掰掰手指头,一一细数来: “太傅家的陆姐姐今岁十六,据说精通书画,颇有诗才,元春诗会上,曾力压群雄、一举夺魁。” “中书令家的梁姐姐今岁十七,据说生得仙姿玉色,通音律、擅弹箜篌,自小便有‘月里嫦娥’的美称。” “尚书家的赵姐姐今岁方过摽梅之年,仅比哥哥你小三岁,虽生在文臣世家,但性格豪爽,不愿拘泥于字里行间,便自幼习武,尤擅舞枪。” “至于副使家的江姐姐,少时曾随方士修道,如今已回到家中,为人谦和儒雅,去岁刚封了‘荣安县主’。” 谢寻微十分中肯地点点头,认真道:“我觉得这几位都是不错的人选,不如今日射柳宴上我再帮你好好看看。” 明知其有心调侃,谢寻山也不恼,只任由其信口胡诌。 马车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一方小院前,门前不设石兽,匾额亦选取极为古朴寻常的简单样式,两侧各挂一株艾草,院墙低矮,青苔平覆于上,门上铜环已然锈绿,叩响时甚至可闻“喀哒喀哒”的顿涩声。 谢寻微颇为惊讶,抬目反复确认一番匾额上的“江”字。任谁也不会想到,当朝正二品官员--枢密院副使江隐,住在这样一间简陋如斯的院落。 谢寻山翻身下马,理了理袍袖、正了正帽冠,这方叩响了大门。 等了良久,门才自外向里缓缓打开,随后走出一位步履蹒跚的七旬老者,谢寻山微微揖礼后,递上一张拜帖。老者同他低语两句后,又转身进到院落。 直到这道朱门吱吱呀呀再被开启时,自里面走出一位身着墨色长衫褙子、头戴儒巾的中年男子,此人看上去年纪不过四旬上下,却微微弓了腰,行走间,常要扶按膝骨。依惯今日不必常参,此际他峨冠博带已卸,服紫腰鱼具褪,全然无半点文臣高官的羽扇巾纶之意,远看去,几同寻常仕人别无二致。 见清来者,他似乎大为撼然,连连躬身作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去,谢寻微则留在马车中静静等候。《 》 7、柳下风来 谢寻山的靴底轻轻擦过踏跺,踏入这间古朴的宅子。 枢密副使官至二品,依照惯例理住一间五进三出的院落都不足为怪,但这间宅子却只有二进大小,与之身份相比,只能说颇为雅致精巧,但平心而论,委实也过于朴素了。 甫一进门,倒是让人觉得比从外街看时,要轩敞许多。 鱼鳞青瓦,郿邬砖墙,地面用砖石铺展,蜿蜒出一条蛇形小路,一道影壁分隔前后两院,石峰翠竹点缀下,方方正正的院落藏在一洞海棠门后,回廊两侧皆挂以灯笼、蒲草,以及五色丝线绣制的香包。 家丁颇少,只有三两侍从在庭中洒扫,但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阶柳庭花、假山奇石、小池游鱼,天地万物缩尺在一院之内,虽非什么水榭华庭,但曲径通幽处,颇有壶中日月的意味。 谢寻山心下略感讶然。 他隐约记得江隐是太初十一年的进士出身,入朝为官也已十余载,二人也算同朝已久,但谢寻山作为太子嫡子、平川郡王,东朝涉政恐惹碎语闲言,故只以虚衔挂名,几不染指政事。 若非关陇之事实在紧急,他今日亦断不会铤而走险来此。 传言此人气禀刚明、公正不阿,他的政治风格向来是以严肃著称,且为人耿直,一向直言不讳,驳斥他人时丝毫不讲情面,故而朝臣对其评价亦是毁誉参半。 但今日得见,似乎与往日所听之言大相径庭,他属实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年逾四十便须发花白,似乎受腿寒病痛而微微弓腰的中年男子,同传言中那个“上敢面刺天子,下可怒斥朝臣”的枢密副使江大人联系在一起。 况且眼下此人看起来似乎颇为温和,并不似传闻中那么激昂慷慨。自进门起,他虽因腿疾之痛,走不甚快,但也始终跟在谢寻山斜后方,恭谨地保持着一步身位,不曾怠慢。 思及于此,谢寻山便将脚下步速稍稍放慢了一点。 似是有所觉察,江隐略带感激地望了望谢寻山。 一张如意云纹平头案,两把黄花梨圈椅,四下空空荡荡,只有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副《秋江待渡图》,两侧题了楹联。 方才人多眼杂,多有不便,现下入了内室,江隐才屈膝见礼,未待膝骨触地便被谢寻山一把扶起,“江大人不必多礼。” 见谢寻山环视一周,江隐有点不好意思道:“郡王折节,臣白屋贫寒,恐有怠慢之责,还望殿下恕罪。” 谢寻山一面撩袍坐在案侧,一面虚手作请:“山高不论长短、云淡焉分厚薄?江大人虚怀若谷,不重身外之物,乃我朝之幸。”待小童奉上两盏清茶,他就唇小呷一口,道:“况且此室有桌有凳,有画有茶,何陋之有?” 江隐微微欠身,不在过多推辞,落座于谢寻山对侧,道:“殿下谬赞。臣愚钝,不知今日贵人下榻寒舍所为何事?” 谢寻山想了想,开门见山问道:“江大人可知上月关陇失粮,拒缴赋税一事?” 枢密院专司军政一事,他虽为副使,但又岂会全然不知。江隐略一思度,口风颇紧,只肯言:“略有耳闻。” 谢寻山讲道:“大绥自开国以来,一直与西魏以玉门关为界,先祖明成帝时,两国曾商定税议、划地而居,互不干涉。至文帝继位,两国交好,定以雍州为中心,各划左右边关十二城,开通商市,互通有无。” 江隐皱了皱眉,只因他早知后续所言之事。 谢寻山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江隐,又继续道:“直至西魏贺楼氏篡权,改西魏为东魏,起兵与我朝洛水一战后,两国大小战役迁延迄今已六载有余。四年前我朝屡战屡败,武安侯周从之自请远赴西北,平定战乱、安我大绥之民心,此军骁勇,数月便连下多城,致使魏军损失惨重、畏畏不前,此后一年,两国战事暂缓,颇有议和之意。然两年前敌军夜袭崇州,关陇一带粮草殆尽,城中驻军三万,苦守半月有余,虽保固地,但武安侯亦因此战痛失一子。” 言及于此,因惜才之故,他颇为动容,音调不免喑哑了一下,又提盏抿了一口茶,方继续说道:“而今我朝关陇地区以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弘农杨氏为主要族系。多年来,据陇西节度使郑平之郑大人文书回禀,关陇一带向来粮草、马匹、冶铁得以传世,其中以此三家为首,商号遍及陇西、岭南等多地。虽近年来我朝南征北战,此地多遭波及,但此地富庶,少说已有百年基业,断不会到无粮可收、无税可缴的境地。前月我曾远赴玉门查探此事,此间种种颇为蹊跷,我怀疑……” 不待谢寻山言明,江隐急急打断:“殿下恕罪,臣有一言,还望殿下倾耳一听。” 谢寻山亦自知失语,勉笑道:“愿闻其详。” 江隐正色道:“凡事知其十九,只可言明一二,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高居东朝,想必自知不可贸然行事。” 谢寻山攥了攥拳,苦笑道:“我不怕风催木折,唯恐涓埃之流难抵丘山之积,他日一朝洪泄,于万民便是灭顶之灾。胜者坐拥江山天下,败者不过自刎乌江,上位者为争权夺利,操兵弄戈,可苍生何其无辜。” 此语铿锵有力,着实字字珠玑,一室无言,可闻庭中风来,花影摇曳之声。 江隐沉默了良久,沉声道:“陛下龙体欠安,已停朝数日……殿下莫急,明日早朝,我便上奏言明此事。” 谢寻山目光灼灼注视他道:“兹事体大,还望江大人竭力为之。” 江隐听闻此言,坚持起身伏拜,以额触地时,他应道:“蒙殿下厚望,臣必尽力。” 谢寻山探手一挽他臂,一笑应之:“非我厚望,此乃万千黎民百姓心所望之。” 心所望之。 好重的分量。 眼下最令谢寻微心所望之的事,莫过于谢寻山带她去城西糕点铺买一盒蟹壳青了。她已经在马车里等了太久,加之耳边无人说话,空气太过安静,以至于她哈欠连天,频频在车厢里四处“磕头”。 一声马嘶,将她从与周公对谈的梦中拉回。她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目,挑帘向外看去,街角转巷处,谁家院落的一株梨树枝繁叶茂,已然翘出墙外,风弦吹动时,有簌簌之声。 树木背阴处,恍惚有一道青影轻捷闪过。谢寻微揉了揉眼睛,却只见日光下有三两鸟雀扑棱棱振翅,飞入旁处的草丛便不见了踪影,徒留兀出墙外的几根长枝颤了颤,抖落一地梨白来。 自东宫至江府路程并不甚远,加之二者身份不便多言,故而这一程总共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寻山自江府出来时,方至巳时三刻,距离午时还尚有一刻钟。 见他在江隐的相送下出来,二人于门前揖礼作别,谢寻微眼前一亮,待人行至车前,她将头探出窗去,梨涡浅浅而笑意深深,道:“哥哥太慢,不过是同朝臣叙话一二,又非与佳人畅聊,怎的要这么久,可叫我好一番苦等。” “好一番苦等?这儿都睡出两道红印子了。”谢寻山二指交叠,于她额上轻轻一敲。怕惹她痛,下手时原本就只有七分力道,探手时又心下不忍卸去三分,以至于落在她眉心时便只剩了四分。不痛不痒的,她却故意将脖子向后仰了仰,双手捂住头,口里“斯哈”上几声。 谢寻微连声喊痛,惹得随侍都抿嘴低笑。 谢寻山则好以整暇地看着她“表演”,又颇具耐心地依着她构想的“剧情”,陪她演了下去。他一叠手,朝谢寻微揖了个文人之礼,抬目含笑道:“哦?方才是在下冒犯,给郡主赔罪了,还望郡主宽宥,饶在下一命。” 他没再蹬鞍上马,而是撩袍踩着车轼上了车,选择同谢寻微同乘。 待他坐定,谢寻微广袖一扬,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笑吟吟对着随侍道:“阿福,目标城西糕点铺,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得嘞。”阿福高甩马鞭,喝“驾”一声,黑璁马便微微扬蹄,拉着马车出了窄巷,往城西方向去了。 谢寻微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眨眨鹿目,对着谢寻山比出两个手指,坚定道:“本郡主向来宽宏大量,岂会同你一般计较,但今日我得要两盒蟹壳青。” 谢寻山掰掰她的手指头,笑道:“三盒也行,今日蟹壳青管够。”《 》 8、水榭歌台 马车自金水池东门驶入,车辙滚滚依次行过彩棚幕次、酒食店舍,可见班列阛阓,商贾云集,兼有许多小商小贩沿街叫卖,颇为热闹。 金水池南侧设一楼,飞檐斗拱、砖石甃砌,自下而上逐次数去,高台平座,三重歇山,共七层,约有百丈余,此为“宝津楼”,乃数年以前圣天子为迎武安侯军得胜凯旋而建。如今闲置,便以此供达官显贵登楼望景所用。 楼分七层,自下而上如同朝臣品阶般划分为三六九等,越往上,代表身份越尊贵,颇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意味。 此时马车停在楼前,谢寻微的贴身女史听风、听雨已然在此静候多时了。侍婢打帘,谢寻山先探身下车,再回身递手,扶了扶正在整理帷帽的谢寻微。 谢寻山替她拨了拨卷在帽沿白纱,又将几盒刚买的糕点递与听风,和声道:“阿菩,不要怕,就此沿阶直上六层,会有我的随侍墨竹相迎。” 他抬手顺着玉柳飘垂的方向一指,又道:“现下我要到东岸的“放箭亭”去参加射柳宴,大约一个时辰便可回来接你,届时阿福驾车送我们一同进宫。” 这几乎是谢寻微第一次来此民间繁华胜地,她踮踮脚,依着谢寻山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有个骑射场,已然有不少贵族子弟已经牵缰策马、跃跃欲试。 她替谢寻山披上披风,系上丝带,笑道:“哥哥放心,我便在此等你,你且安心比赛,万不可输了我东朝颜面,一举夺魁才是。” 谢寻山一一应下,待见她在女史的伴随下登楼而上,谢寻山才翻身上马,抽缰而去。 谢寻微爬到六层时已是气喘吁吁,稍歇片刻便自墨竹手里接过茶壶,猛喝了两盏茶。一路上她都端着天家气贵,颈不曾弯、脊不曾折,咬牙不肯喊一句累。好在高处风景着实不赖,不枉此行。 她坐在一方红木禅椅上,自栏杆向外看去,与宝津楼临街相对的,是以虹桥相连、建构水中的临水殿。虹桥名为“骆驼桥”,双峰微拱,宽约十丈,长约百步余,红漆桥柱支撑桥身,横亘于两岸之间,宛若飞虹。而此殿傍水而建,中心一主殿曰“临水”,外侧五殿半环状围绕,曰“水心五殿”,地基支梁一概建在水中,为。上下三层琼楼皆以雕梁画栋挑空,四周缀以绫罗纱幔。为与晚间的游龙画船相呼应,朝南的二十二扇轩幌今日一应支起,窗棂一概系上五色软纱,软纱在和风的撺掇下,一次次撩拨水面,漾开一道道碧波。偶尔有三两小船涉江而过,诗中所云所谓“波底画桥天上动,岸边游客鉴中行”大抵便是如此了。 比轻纱拂水更拨人心弦的是殿内影影绰绰的一抹抹倩影。此殿乃本朝天家特建,原本为寿阳郡主夏日临水观荷所便,后来因一灯大师预言郡主不宜过多外出,天子便下令引活水入青宫内苑,植芙蕖千朵,以供赏玩。故而此殿便不再用于供郡主赏莲,无人修葺几多荒废不堪。 直至后来,乐坊司选址此处豢养官妓,当下的临水五殿便是姑娘们的住所,而中心主殿则用于名伶登楼,或一舞倾城、或曲动八方。坊间多有传言,据悉当朝贵妃张氏当年便是在此以鼓作台,跳了一支名动京城的“清商乐舞”,不出三日便被召入宫中承天恩雨露。不过近年来自从其册封贵妃后,关乎于此的传言便逐渐少了许多。 时下京城相对有名的青楼无不挤破头争抢来此地表演,落得此等境地的女子们大多命苦,不敢奢求太高,哪怕不能得天子垂青,博一博达官显贵们的青眼,届时脱身贱籍,充作一个高门深院里的侧室也好,至少可保余生衣食无忧了。 而从宝津楼向西望去,可见一艘游龙画船停靠在岸,谢寻微指了指远处,偏头问道:“听雨姐姐,晚上便是要在那儿游船吗?” 那船远观去,船身约有二三十丈长,头西尾东停靠在岸,远观去,两端窄而翘,双桅之间三层彩楼拔地而起,眼下午时日头正盛,给其歇山顶上的鳞鳞鱼瓦都涂上一层熠熠亮光。甲板上人来人往,穿草鞋布衫的是船工,负责搬运货物,而披护肩戴甲胄的则是皇城司亲从官,眼下应是在奉命巡查,以确保晚上活动的安全问题。 听雨跟着望了望河面,道:“没错,那便是游龙画船。今晚戌时一过,殿下便会同太子、太子妃殿下一起站在船头,顺着金水河行船出东门至城郊望江楼畔,沿途要经过三街十二坊,期间烟花不断、歌舞笙箫不断。” 她又指了指前街,道:“登岸后会由皇城司和禁卫军一路护送,祭祀仪仗要经过东西两市,以及百花巷、朱雀门,再沿金水池西门外侧的长街返回。” 言及于此,听雨压了压嗓音,轻声道:“届时殿下自望江楼登岸,便可乔装悄悄离去。而我和听风会以殿下晕船,身体不适,需要在画舫稍作休顿为由,帮殿下拖住一刻。此处据相国寺颇远,听眠怕殿下受累,特地在河畔的都亭驿给殿下备了一驾马车,蜜粽和五毒饼亦已提早置放于车内。殿下则需在祈福仪式结束之前,赶在太子殿下一行人之前返回东宫。殿下切记,诸事小心,且万不可过晚,时至亥时一刻前,殿下须得平安回来。” 谢寻微依言,在脑海中将流程细细推演了一遍,点头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大船,把头扭过去,望向金水河东岸。 “宝津楼”仅供有官职在身的朝中贵人及其子弟们使用,而东岸的“棂星门”则不限群体、不限身份。眼下射柳宴将要开始,东岸已肃清闲杂人等,而平头百姓想一睹风采者,则一概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棂星门,一时人头攒动。 一支穿云利箭自放箭亭射出,乃约定俗成的射柳宴之开始。说来“放箭亭”不过一普通凉亭,但因此亭曾得开国皇帝在此弯弓,射出江山改朝换代、王权更迭的第一箭,故而得名,实则近看并无半点特殊样式。 而东岸有平原百丈,植以百树百花,扩为皇家园林,供骑射狩猎一事所用。围绕“放箭亭”四周有序铺陈开来的是十二营帐,帐中皆为天家王侯子弟,根据帐帘图案和颜色便可以一一对应其身份,居中大帐比旁的要高出一些,帐帘以黄色为底,绘以蛟爪纹样,那便是天子嫡孙平川郡王谢寻山的营帐了。 而此刻箭矢已发,合该到帐前选马,可兵部尚书褚怀臣的儿子褚汶年,正厚着脸皮赖在谢寻山的营帐中。 此子今岁十九,尚未加冠。如今却已是京城上下数一数二的纨绔公子哥之一,其父在朝任职兵部尚书,官居正二品,他却对武官的那一套劳什子军械军令通通不感兴趣,他最爱的是城南天香阁的般若酒、卞三郎的咏怀诗以及逍遥阁小娘子们的杨柳细腰。至于刀枪剑戟则是一概不会,反观风花雪月之事倒是无一不通。 此人行事颇为孟浪,似是从不在意旁人品评。 听闻上个月他刚在逍遥阁一掷千金,却只是为了竞下花魁娘子手中的一串西域绿葡萄。事后有人问起时,他只是愉色罩面,朦胧醉意萦萦,满是餍足,玩味道:“凡夫俗子多狭隘,佳人口衔相送时,仰可闻兰息香润,俯可见酥云两团,天下百果,宁有匹之?” 他虽性格豪爽,但京城世家子弟却多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方面是此人过于洒脱豪放,常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令人羡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人向来不屑于世家荫补那一套,偏巧又天生一副灵光脑袋,似有过目不忘之本领,《九经》《三史》几可倒背如流,曾于太初十八年春闱下场科考,一举即中,赐二甲进士出身,位十六名。无奈此人无心官场,一再拒绝入朝封官,只肯流连于琥珀酒、石榴裙之间。 而此事一出,便惹来不少人眼红。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轻视科考”,更有甚者言其是“眼高四海、目空一切”,私下常以杨修、解缙、温庭筠与之作比。传言一传再传,害得当年一向以鸿轩凤翥自居的兵部尚书褚怀臣,硬生生告假月余不肯见人,他却一切照常不误,青楼赌场是一个不落,凡有玩乐处,必有其影。 前些年褚怀臣还能以“稚子顽劣”为由,同人周旋上两句,如今褚汶年已近加冠,再难划分到稚子行列,他便只能尽量避之不提。 好在这位兢兢业业的老臣还有一位小儿子,今年十六,名为褚祈年,自幼庭训严谨,性情与褚汶年截然相反,只可惜少年老成,行事一板一眼,比之寻常子弟似乎又少了点活泼灵气。 许是褚汶年幼时曾选入宫中给谢寻山做伴读的缘故,二人虽性格迥异但交情颇深,这便更令一众世家子弟所嫉妒了,然而城门失火,不慎被牵连其中的“池鱼”以及一向是众矢之的的两位当事者却浑然不在意。 对于骑射一事,褚汶年向来是丝毫不感兴趣,平日里倒是偶尔纵马高歌,但也仅限于此,那双不沾阳春的手更绝非什么的拉弓搭箭的料子。可是不知今年怎的,竟也莫名其妙受邀,参加射柳宴来,接到帖子时,他几乎怀疑礼部哪位官员撞坏了脑子。好在他并非皇亲贵胄,更不是什么王侯子弟,故而今日只做平川郡王的陪从便是。 眼下他正蹲在谢寻山的营帐中撒泼打滚,口里高喊着“刀剑无眼,暗箭伤人”,一副坚决不去的架势。 直到谢寻山说此刻谢寻微也在宝津楼观赛,他才正襟危坐,将那一套骑装好生装束起来。《 》 9、箭在弦上 射柳本为清明时节的赛事,依照旧例,端午实为射团,原本是民间稚童以特制的小弓射角黍、粉团,中者得食,后受吐蕃文化影响,演变成为天家的一大赛事,并改射团为射柳。 每逢此日,天家子弟便会聚于金水河岸,或搭弓射箭,或策马捶丸。而当今圣上每年均会以御赐符袋作为彩头,符袋多为江南双面苏绣所制,为迎合时节,多用五色丝线束口,绣样或花或鸟,或瓜果,或祥云纹、海水纹等。 比赛拔得头筹者,可以亲笔题字,放入符袋赠与他人,算作祝福。而按照以往的惯例,此符袋多半最终会落于某一女子之手,这便是此项活动真正的妙处所在了。 放箭亭前,黑骢马匹、宝弓鞍鞯一应俱全。远处箭靶一字排开,有别于寻常红心箭靶,此类箭靶皆系上一绦新折的绿柳,每根柳枝上都以红绸带挂着一方宝葫芦,意为避祛邪祟。而为计输赢,葫芦则一概被对半切开,中间放有一只经由专人特训过的鸽子,木箭射中葫芦后,会依照鸽子飞起的高度来判定胜负。 因是天家赛事,一众王侯子弟水平不相上下,故而特地加大了难度,所有参赛者均须以黑绸覆眼,于骏马疾驰时弯弓射箭,力求“听声辨位”,且受当日当时的风力、风向影响,需要事先进行精准预判,讲究“稳”、“准”二字。 此规则不仅对人,且对马的要求也极高,这便不仅考验众人的骑射水平,对其相马技巧而言也是极大程度的挑战。 因褚汶年磨磨蹭蹭,谢寻山便也同他一起晚了片刻,按照嫡庶尊卑次序,一众人虽早已候在帐外,但无人敢上前先选马匹,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安上个“庶子欺嫡”的罪名。 谢寻山出来时,褚汶年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边系抹额边絮絮叨叨道:“殿下今日要选哪匹马?可曾预先相看好了?我听闻古曾有相马歌诀,云:‘四大三高兼二小,双长两短一湾平,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这骑射比赛,选对马匹就是赢了一半,另一半靠殿下稳定发挥,定然不成问题。”[1] 众人见谢寻山走来,便也纷纷上前揖礼相迎。而褚汶年系好自己的额带后,又弯腰替谢寻山摆弄了两下身后的腰带,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一众人的嗤笑鄙夷。 “清源妙道神君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带着你这条忠犬啊。”率先开口的,是抱臂站在众人之外不曾揖礼的,当朝张贵妃一脉、安王谢承元之子、太原郡王谢寻天。 自太初二十一年敦成皇后薨逝,张贵妃一派便只手遮天,陛下虽未下诏册其为继后,但后宫大权已完全为其掌握手中。受天恩隆宠,其长子安王一家原已之蕃多年,竟以天有异象为由,被召回京中,辟新府。 谢寻天小谢寻山三岁,此人性肖其父,行事多狠戾,性情多疑,野心勃勃,如今随父返京,更兼有张贵妃和安王府的庇护,故而鲜少把人放在眼里。 东朝也不例外。 坊间甚至小有传言,张贵妃及安王一脉恐有越俎代庖之势。 褚汶年嘿嘿一笑,开口回击道:“既然郡王夸我是二郎神君座下的忠犬,不知可还记得它的名字。” 此语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哄笑开来。 哮天。 这个“天”字,还真是格外应和时宜。 谢寻天面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黑,终是冷哼一声先行离去。 谢寻山望了望远去的背影,也笑了笑,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诸位亦不必拘着,快去选马便是。” 褚汶年亦拍拍谢寻山肩膀,催促道:“殿下,我们也快点去,免得一会儿好马叫人全抢了去。” 他见谢寻山仍然是不紧不慢,急得团团转,道:“哎呦,这会儿就别讲什么‘孔融让梨’了。我的马术你是知道的,若是去的晚了,恰巧分给我一匹性情刚猛、一时难以驯化的烈马,只怕届时要连人带马一同翻到金水河里头去。” 褚汶年一边推搡着谢寻山往前走去,一边扭过头,朝宝津楼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此时宝津楼上下七层,除去最上的一层依礼留给天子,上数第二层留给王侯贵女之外,其余五层均已坐满了各家勋贵子弟。 谢寻微倚着雕花栏杆向下望去,今日来者多为女子,披着各色的纱罩衣。一峰日头煎得正盛,照在花色绚烂的珠饰上、彩衣上、酒窝里,好似仲夏时节漫山遍野的鲜花盛开,繁花烂漫,映在碧水里,彰显出勃勃生机来。 一阵暖风吹拂而过,飘举的各色广袖交叠,透出姑娘们藏在衣下的玉骨冰肌,像书中所言蓬莱仙岛的五色云霞,她的视线自女子们或平静、或娇笑的面容上一一掠过,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哀伤来。 她是羡艳的。 或许会有人想,青宫嫡女,天子嫡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谈何羡艳呢?可他们不知道,东朝明珠的身份给她带来了旁人遥不可及的地位和权力,但也同时无形之中为她套上了沉重枷锁。 自寿阳郡主的封号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不能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在黄昏傍晚、金乌欲颓之时站在窄巷里闻着饭香,听着犬吠,等着谁喊上几声名字了。 所以她没有什么朋友,她像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被庇护的同时也尝尽了孤单。她记性颇好,以至于可以清晰地辨识东朝和皇宫里每一位女史、侍从,阖宫上下无一不喜爱这位和善又礼貌的小郡主。 后来她想,或许不是她记性太好,更不是什么礼貌和善的缘故,而是她困囿在深墙里,也只能借此聊以慰藉罢了。 朋友,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有双亲,有皇祖父,有哥哥,有一众女史,无疑他们待她都很好,父亲日理万机,却会在百忙之中在院中为她搭上一架秋千;母亲虽看似严厉苛责,却会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照顾她;而皇祖父贵为天子,却会在无人之时将她架在脖颈上,任由她去上树摘果;哥哥呢?哥哥会清楚的记得她每一项喜好,会想尽办法把她的荒谬幻想一一变成现实;女史们与她朝夕相处,她早就不愿将她们视作奴婢,而是视为家人了。 可这都不是朋友,思及于此她的目光变得恍惚起来,视线随着几片飘零于风中的花蕊,荡向远处。那儿有岭上千峰、江碧如玉、鸟过花燃。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不知此刻他又在做什么呢?吃斋念佛?树下布子?又或是捶敲木鱼?这一颗生来便在高阁里的稚女之心,第一次生出些许惦念来。 “殿下。” “殿下?” 听雨见谢寻微怔忡着倚在栏杆上,一副思绪飘然的样子,便上前唤了两声,待人茫然地转过头来,她笑着摆摆手,道:“小殿下再楞一会儿,郡王殿下的射柳宴可就要全错过啦。” 听她一说,谢寻微这才如梦初醒般将视线重新转回到东岸去。 擂鼓声声,骏马扬蹄嘶鸣两声过后,场中逐渐安静下来。站在马侧的锦袍华服的一众人排成一排,各自系上覆眼的黑绸带。不同的是,各色图纹的衣摆在风中猎猎,同样的是,衣袍下掩却的天家气度的挺直的脊背。 只有褚汶年歪着身子,不像什么正经样子。止不住地朝谢寻山嘟囔着:“殿下,我就说要早些去选马匹吧,适才你把这匹好马让给我,我虽不能跌下河里去,但眼下倒是好了,你手里牵着的这匹,瞧着性子也太差了点。”他愤然地扯了扯眼上的黑绸带,只因其无论上下如何挪动调整,似乎都有点七扭八歪。 被“指名面刺”的马如同听懂了一样,朝褚汶年打了个响鼻,自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来。褚汶年龇牙咧嘴,叉着腰斥道:“嘿!说你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谢寻山温然一笑,顺着马鬃摸了两下他的马,又拍拍身侧的人,笑道:“一匹马罢了,你又何必跟它置气。” 他回望一眼宝津楼的方向,故意附在人耳侧,小声道:“汶年,待会儿你若是赢了,大可以带着符袋直奔宝津楼去,今日我定不阻拦。” 褚汶年攥紧了拳,又任由它松懈开,仰天哀嚎一声:“殿下--你明知道我根本不会!” 二人正说着,便听见马蹄踏过处传来一声弓弦紧绷的声音,虽蒙着眼,但不难听出拉弓者定是臂力不凡,以至于此箭甚快,箭矢破空时好似风声都被扯长。随后数秒便是远处传来的扑棱棱的振翅声响,想来是一箭命中,这方是本场比赛的第一箭,无疑算是开了个好头。 宝津楼上,这一箭也不出所料地引来了一阵喝彩。而这时更有人哄笑着喊大家开起了赌局。 有人扶着雕花栏杆扬声喊道:“就冲刚刚这一箭,我压太原郡王!三两!” “五两,我压五两!”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紧随其后出声接上。 “你们怎么都压太原郡王,依我看呐,十三殿下也是夺魁之选,我压他,我出八两!”有人娇笑道。 立刻便有人领会其中意味,故意打趣道:“十三殿下上月不过刚满十六岁,你这八两银子若是压在容貌上,他兴许还能给你赚个回头钱。” “你管我呢...纵是那副皮囊也不止八两银子,本姑娘高兴。” ...... 原本互不相通的几层因此上下串联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谢寻微嘴里叼着半块蟹壳青,也摸了摸身上挂着的荷包,先是捡出几块碎银,听见后面这一句,便又觉着不够,他哥哥怎么能只值这几两银钱,于是索性将里面的金豆子、金叶子也全数倒了出来。《 》 10、昆山片玉 “我愿倾囊。” 有人声音娇脆,恍若泠玉落盘。 适才四下嘈杂,故而大家并未听清这一声的来向。此话一出却又一时没了下文,引得众人不由得好奇,纷纷猜测起来,一时间有人讶然、有人低笑、有人交耳议论。 “什么人口出狂言?” “故弄玄虚吧?” 本朝虽相对古时规制略微宽仁,不讲求女子久居闺阁,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前人所谓的三纲五常、女训女戒的限制,众人不由得想,即便此人倾囊相押,又能有多少金银。况且这人故弄玄虚般迟迟不肯下注,便又将此事添上一点神秘色彩。 只有同在六层的听风、听雨和侍卫墨竹知道,谢寻微根本不是在故弄玄虚,她只是一时没算清楚她的钱。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此时还不知道,他们都注定毕生难忘即将所见之事。 好似初夏的风贴着天际两抹淡淡的云,只是轻轻擦拭了两下一峰金日,就自上而下洒落出铺天的粉屑来。 先是碎银几两被轻轻抛下,滚落在下面几层,底下的人都出自达官显贵之家,并不甚在意这点银钱,但还是有人颇为好奇,自雕花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向上望了望,然后便是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众人抬头看去,数十粒黄白两色的圆豆连并着金银叶子,自抱啄的檐牙兀自斜飞而下,依次滑过戗兽、行什、斗牛、獬豸、狻猊,滚至骑凤仙人处时,稍稍停歇了一下,在垂脊与戗脊间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比珠玑敲打勾檐之声更为悦耳的,是自楼上传来的稚女娇笑。 谢寻微将禅椅往前挪了挪,两臂擎在栏杆上。莲掌托腮,下巴抵在手心里。宝钗翠翘的飞仙髻微微倾斜着,在光影交错中明明暗暗,裙裾和水袖自然的垂摆着,在轻而柔和的夏风里散发出脉脉的菡萏香。 她甚至不必特地冠上谢寻山的郡王封号,只是扬起唇角,高声朝下面嘱咐道:“我出...不知道多少两,反正都押我哥哥。” 几片银叶子落下时,大家还端着所谓的自尊、世家傲气、秉性自持,似乎不肯吝去半分正眼。而待到金银两色的圆豆滚落在雀履皂靴前时,终于有人不愿干咽口水,弯下了身。 蜉蝣蝼蚁,又要勉强空谈什么风骨呢? 女史听风、听雨亦站在谢寻微身侧,探头看了看楼下争相拾取的人群,显然已是一出荒唐的闹剧模样,眼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淡漠和轻蔑,心底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淡淡的嫌恶来。 谢寻微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开心的拍拍手。 而站在场上候着的一众子弟就远不如场外观众热闹了。继谢寻天射出第一箭后,连着两位都不甘示弱,这使后面的几位压力倍增,同时也勾起了大家的胜负欲,有的捏了把汗、有的则冷哼一声。 只有谢寻山和褚汶年真心实意地赞声道:“好箭!百步穿杨。” 他俩一个从来不在意胜负,一个压根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不做什么浮华的妄想。 “前三箭个个是射石饮羽的程度,好像现在一时有点难分高下,不知道这第四箭抽到了哪位,这么倒霉,排在了他们三位后头。”褚汶年说着便偷偷往上拨了拨黑绸带,露出一只眼睛。 眼下午时光线充足,忽然从暗到明还有点不甚适应,他微微偏过头,弯起指骨揉了两下眼睛,才朝前看了看。 方才还是晴天白日,刻下一阵风却突如其来,犹如野马挣脱缰绳的束缚般,自河对岸远处连绵的青山中传来,吞纳天京与郊郭。一时间平沙尽起,野禽关关,风声锐而戾,撞在世人的眼际、耳廓,仿佛神魂都跟着震颤倾斜了一瞬。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这阵风便如同脚踏风火般急急奔走刮过了。风停啸止,又是一派宁静祥和模样,好似刚刚什么都有没发生过,像翻过一页帛书、揭过一张宣纸那样简单。 褚汶年愣了一下,极目望了望风来的方向,水面叠起一道道褶皱,绿柳尽数乱了线条,几茎茂草横断,压伏一片惨绿的迹象。 而远处有人姿态潇洒,迎风而行。 远而望之,此人似乎年岁颇小,比之一众人要矮上许多。此刻牵着马走上前去,一方嵌玉银冠高束着马尾,黑亮如绸的发尾在风中飘荡后,利落地甩在肩上。今日他穿着一身象牙白滚边窄袖锦袍,竹叶花纹是由金银二色丝线梭织而成的,余下并没有过多繁纹点缀,却也半点不失风雅。颈间以红线坠着一块品质上佳的青玉,朱碧相称下,使其面上更显几分俊美。 一时间,褚汶年第一次觉得“俊美”二字放在眼前人身上,竟是如此贴切。此人清瘦、坚定、脊背挺直,微微转过来的面孔若要以文词注疏,那么恰好一半落在“俊”字,一半落在“美”字,这便是对这位十三殿下最妥帖的描述了。 他是陛下同淑妃所出,为圣上幼子,讳承晏,行十三,比太子李承雍足足小了二十八岁。 有别于其他殿下的器宇轩昂,他的眉眼间要更像淑妃一些,那是一种无可挑剔、毋容置疑、不容旁人置喙的漂亮。尤其是那一双如受净水洗涤过的桃花眼,望向谁时,便犹若要摄取谁的心魂来。 传言其幼时曾因顽劣,擅闯太极殿误听军政之事,便被陛下下令于殿前罚跪两个时辰。有人说那日他哭的极狠,像误食了酸杏苦橘一般,泪连珠串地落,一副东风作恶、雨打梨花的委屈感,最后硬是叫这道命令还未正式下达,便又被中贵人奉命追了回去。 关乎他的传言颇多,但无不围绕着“俊美”二字。世人皆知,无需得见十三殿下真容,只需在京中女子的口口相传间听上几句,便足够在脑海中肖想出无数个有关这位青云之端的人物的版本来。 如今他仅仅是撩袍翻身上马,便足够场外的女子们呼吸一窒。 谢承晏将雕弓翻转,又将箭矢搭在指骨上,两股夹马腹,喝“驾”一声,骏马疾驰而过,只在一瞬,弓弦便紧绷至极限,形成一个极为夸张的曲度,弦尾贴着鼻翼,将他那一张经由女娲精心雕琢过的脸,勾勒得更为精致。 他微微一笑,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快意轻狂。 似乎只是极为轻而易举地一箭,却将葫芦射了个洞穿,连带着那根柳条也被一同射落,箭矢凌厉,扎进远处的土里,翻起一痕坑洼才肯罢休。 白鸽受惊扑棱棱地飞起二丈高,场上众人都蒙着眼,瞧不见场上情景,唯有褚汶年的目光亮了亮,讳莫如深。 似乎这样貌比潘安的人总会因一副皮囊而被忽视内里真正的才能,这是古往今来的惯例。 谢承晏解下覆在眼上的绸带,朝一众人中某个位置深深望了一眼,不知为何,分明是不带什么情绪、极为平淡的一眼,却让褚汶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背过身去将绸带好生拉回远处,挡住了那一只偷看的眼睛。 下一箭便要轮到谢寻山了。 谢寻微站起身来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听风、听雨和墨竹也跟着朝那边望了望。 谢寻山本就身形高挑,长身玉立站在一众人中更显得挺拔出众,他一向内敛,此刻举步上前,衣袂翻飞,有如仙泉垂泻处,一束皎白的月光悄然落在山间。 楼下这时才有人认出,他是一个时辰前信马过街巷,那个引来满楼红袖招的男人。 适才谢寻微一掷千金,让诸位弯腰拾金时不免尴尬了一会儿,此刻谢寻山一上场,宝津楼上下一时便又热闹起来。 谢寻山温柔地摸了摸马鬃,不紧不慢地翻身上马,又慢条斯理地拉了拉弓弦,而后挽弓射箭。 一切看起来好像和往日校场练箭没什么两样,众人不免失望了一下,可若是有人凑到近前来看,便会知道这一箭倘若射出,会是如何的力道惊人。 他一向喜欢删繁就简,不摆那些花架子,也不愿用那些不必要的姿态来过分修饰自己的技术,但这只是看似稀松平常的一箭,他却是苦苦练了十七载春秋。 他抽鞭打马,云淡风轻地射出了这一箭。弓如满月,弦带余音,干净又利落,精准无误地射向远处红绸系着的葫芦,好风如水,吹过时带偏了一点点箭尖,箭头“嗖”的一声,穿断一排红绸,一连五六个葫芦尽数掉在地上,白鸽霎时扑棱棱跃起,飞至数丈高。 这一箭着实精妙。 即不会因力道过猛而误伤鸟雀,又不会在这场比赛中因“不尊重对手”而落下口舌。他算准了风向风速,也找准了时机,所以这一箭,是他有意为之。 场外的众人抬头举目望去,日光打在谢寻山静若宁渊的侧脸上,白皙的皮肤便泛出淡淡的光泽来,恍然间,好像大雄宝殿里供着的一尊宝相玉佛。 而变故往往就突生在这看似岁月静好的一瞬间。 不知因何,这一箭后,原本应该顺着方向离场,然而骏马突然受惊,狂嘶一声,猛地扬起前蹄,尤若人立。 猝不及防间,谢寻山的身子也跟着往后猛地一栽,他迅速扯缰勒马,却无甚用处,他又试图控制住马奔的方向,然而业已为时过晚。 骏马疾驰,风驰电掣般在场内驰骋了个来回,便横冲直撞,直直奔着人群的方向而去。 人们皆惊呼一声,四散开来,只有褚汶年两腿打颤,怎么也迈不动步子。眼见烈马如黑云般卷土而来,离至身前不过一瞬,情急之下,他擎起手臂护住头,原地蹲下,大喊一声:“殿下!” “快躲开!”刹那间,谢寻山勉力稳住身形,于腕上施力,极力牵缰,烈马如黑云压城般自褚汶年头上凌空越过。黑马之上,谢寻山的衣袍翻飞,像一朵飘云,更像一道惊电,众人惊愕间亦被其风华所摄。 谢寻山将覆在眼上的黑绸带一扯,拔出腰间佩刀,刀光朝斜下方一闪,狠狠扎在马腹上。骏马吃痛哀鸣一声,他趁机拨缰将马头掉转,引其朝着河岸冲去。 “扑哧”一声,刀刃没入马腹,再拔出时,溅起一线的血。见马速丝毫不减,他又歪下身,连刀扎在马腿根部,顿觉身下骏马一抽,而其肌肉暴起,有隐隐鼓动的迹象,来不及思考太多,他甩手弃掉缰绳,举刀向前方的树干劈去。 一声巨响,恍若晴天打雷。 树干被拦腰折断,两条雄健的后马腿绊在树上,只博得这一瞬的停歇,谢寻山便顺势滚下马背,跌进一旁的草丛里。 烈马怒嘶而过,卷过一溜烟的尘土,将两岸的绿柳撕扯成一道模糊的光影。马蹄踩过草丛中淡紫淡黄的花,却并未沾染上什么香气,反观花蕊,已然被狠狠碾进泥土中,两行碗口大小的蹄印旁,翻起一排杂乱的铁线草。 惊奇的是,它竟长嘶一声,一头撞死在树上,死到临头都没停下狂奔。 抽刀、驭马、断树、脱身,这期间似乎太长,让在场所有人都捏了把汗,可又似乎太短,从事发到现在,竟不过短短一瞬间。 众人屏息凝神,只觉流动的风都为之停滞了数秒,良久才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久久不敢上前,亦不敢发一语。 土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开来,闻之令人作呕。 宝津楼上的贵女早就忘了惊呼,谢寻微也僵立在原地,手中死死握着雕花栏杆。一滴冷汗自她额间滑落至下颚,分明是三伏酷暑,她却如置冰霜,只有刻下胸腔里仍且跳动着的心,尚且可以为她的存活作证。 “砰砰--” “砰砰--” “砰砰--” 此刻她竟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便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 11、烈马嘶风 消息递进宫时,太子谢承雍正在君侧侍疾,而太子妃林氏则依照惯例到长秋宫给太后问安。 平日里主君治下甚严,东朝青宫上下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一时间虽不至于乱作团麻,但这也算近期来发生的头等大事,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 众人都感念谢寻山平日里的宽仁,嘴上不说但心里尤其惦念,故而于廊下行走的侍从们各个面带忧色、心急如焚。 坠马一事大约发生在未时一刻,因是端午,加之逢五各司休沐三日,召集人力自然要比寻常稍微困难上一些,好在太医署的人接到消息后便立刻出发,赶在未时三刻前,便已陆陆续续都站在了东宫门前。 为首的是现任太医院院丞杜明申,老头看上去须发浓黑、气色红润,没有半点苍老的模样,但实际上他已年过六旬,假以时日便要致仕,告老还乡了。 听闻其出身药王谷,师从药仙顾延舟,一生醉心岐黄之术,有在世“华佗”之称,曾编撰过《药典》《内经》等医书供医者学习使用。年轻时擅长外科,年老了便更倾向于保守,主张日常养生、药膳食疗等。 立于他身侧,眉头紧锁,眉心处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的,是现任太医院院判赵德明。此人年逾四旬,是杜老的首徒,然比之杜老,看上去明显性情比较焦躁。 跟在他身后的,是太医院院医宋槐序,今年二十四岁,师从赵德明。眼下他正提着一方红木五匣药箱,毕恭毕敬站在赵德明身后两步半的位置,眼睑下垂,微微弯颈,生怕一个不留神,触怒眼前这位横眉立目的师父。他身后站着的四位院医亦不敢擅自上前。 宋槐序的余光在门口的两墩石狮子和赵德明之间游走了个来回,一时竟分不清两者哪个更骇人。 他正任思绪神游着。 “槐序!” 赵德明忽然转过头来,眼风一扫,便吓得杜槐序两股打颤。入夏本就热,再加之这一声声音浑厚,非吼似吼,小杜院医的额头上不免要攒出一颗豆大的汗珠来。 他自袖中掏出洗的发白的蓝布帕子擦了擦汗,快步上前,躬身应承道:“院判有何吩咐?” “去问问郡王殿下情况如何,顺便通禀一声,我等已候在门外,随时可以入府听凭差遣。” 杜槐序自上而下好生理了理衣袍,才走上前询问道:“有劳尊驾通禀,太医院一行七人眼下已俱在门外,此次奉命前来为郡王殿下诊伤,敢问主君何时传唤我等入府。” 两个侍卫小声商量了一下,一位进去通禀,一位则留在门外,同杜槐序道:“阁下一行还需稍待片刻,眼下主君不在府内,郡王又在射柳宴上受了伤,府中上下现在是由小殿下在主事,魏常侍和褚公子辅同。” 稍待片刻后,侍卫才回禀得令,引领一众人匆匆进入东宫。 杜槐序跟在杜明申和赵德明的身后,轻轻抬眼看去,这是他第一次入东宫,依照惯常他这个六品小官只配在太医院誊誊药方、养养药草,哪有什么得见天颜的份儿,若非陛下那边亦缺人手,今日决计不会轮到他来。 余光扫过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约摸行了百余步,便来到了含元殿。不类俗常设雕花木门,只以十余数大扇花窗做隔断,刻下逢暑,故而一应打开。 稚女端坐正殿主位,雪袖随着两臂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一半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压在手肘下,一半颇为安然地垂落在椅缘。 贵女的两鬟飞仙髻已然微微凌乱,额间眉心处以脂粉点画的一朵桃花也略带朦胧之意了,然而与之相配的,文殊眉下的两泓汜水却澄澈如常。 如今主君不在,竟是由寿阳郡主谢寻微在殿内主事。 平日里有父王母妃和哥哥的庇护,她一向无需操心府内事务,只在府中练练剑、读读书,最令其头疼的也不过是每月初一至十五,太师来府中授业时会布置窗课,她虽贪玩,总以各种各样的方法捉弄一番太师,但功课其实是一顶一的好,甚至比之谢寻山还要青出于蓝而尤胜几分。太子有意磨练她,便罚她给府内需要坠牌子的事物一一写上名字,晨间在兰汤药浴时,那一盘草药的标牌便是她亲笔所书。 她虽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悲喜都不会藏到心里的年纪,寻常之时她也一贯爱笑,现下不笑时却已初显出几分天家帝女的气韵来。 太医院一众人行至门前时,谢寻微正在殿内盘问今日放射亭的一众人,远远听来,音调虽稚嫩却不失威严:“诸位今日都在场,且来说说此事。” 太原郡王谢寻天落座于她下首,此时颇为不屑道:“寿阳郡主好大的威风,如今竟能做主东宫,审问起我等来了。骏马受惊致使郡王坠马,在场诸位都是有目共睹的,难道妹妹觉得,此事还有甚蹊跷不成?” 这一句颇为狠辣,表面言明此事是偶然而非人为,实则是将谢寻微推到了风口浪尖,此话一出无疑让在场众人都作为了被怀疑的对象,而就此在此事上同谢寻微站在相对敌对的立场。 一时四下轻声交耳议论了起来。 “兄长坠马,不论是意外还是人为,东朝都有权查明。”谢寻微不慌不忙,冷冷道:“况且……二哥哥慌什么,我从未提及‘蹊跷’二字,你这又是在急着帮谁开脱呢?” 谢寻天一时语塞,一个“你”字出口便再没了下文。 倒是坐在其对面的十三殿下谢承晏支着头,笑着开了口:“此事关乎天家子弟安危,我等自当配合小殿下调查。” 连十三殿下都甘愿坐在下首,言明要配合调查此事,此时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谢寻微颇为感激地递去一眼。 太医院一行于门前站定,由侍卫进去通禀一声,方入殿来,同众人见礼。 而后谢寻微吩咐道:“劳烦诸位移步东苑为我哥哥问诊。”她像模像样地朝听眠摆了摆手:“听眠姐姐,你带他们去吧,有事同魏翁和褚家哥哥商量即可,哥哥伤势有消息了,即刻差人同我禀报。” 听眠点头应下后,意味深长地递去一眼,轻声说道:“殿下留心。”随后引人往东苑去。 谢寻微搓捻着手串思量了一下,开口道:“平素为了骑射一事,放箭亭四周一向空旷,按理说并没有什么物件会导致马匹受惊,今日之事诸位有何看法?” 谢寻天冷哼一声,轻蔑道:“或是张弓拉弦,抑或箭矢射出时,惊了马匹。” “那么按理来说……即便是马匹受惊,其又何至于撞树折颈而死呢?”谢寻微皱了皱眉,问道。 众人原本也以为此事是马匹受惊而造成的意味,然而此一番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倒也让众人心里不免产生了一些怀疑。 谢承晏道:“我朝马匹大多产自西南巴蜀和关东地带,巴蜀多出赤色马,譬如騂、骅、騮一类,而关东则多出青黑色马匹,譬如驖、騥、骊一类。每年特贡给天家的马亦多出自此二地,本王没记错的话,平川殿下今日所骑的那匹……”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挑挑眉,玩味地看向谢寻天,道:“恰是一匹黑色骏马吧。” 此话一出谢寻天脸色突变,在场众人也都心头一惊,谁人不知谢寻天之父--当朝安王殿下,返京之前的蕃地便辖有黄河南部关东十三郡。[1]二者被悄然关联起来,难免一时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一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谢寻天。 谢寻天急道:“无凭无据,皇叔可不要含沙射影。” 谢承晏粲然一笑不予理会,转过头看向谢寻微,话锋一转,说道:“但殿下今日所骑之马并非关东马,此马虽通体青黑,但额间生有白色,此马产自陇西,性情刚烈但动作矫健,是难得的千里良驹,现多用于军备,名曰‘馰颡’。”[2] 谢寻微不解道:“既是军马,又是宝驹,又怎会出现在今日的射柳宴上,还突然失控?” 谢承晏盯了谢寻微数秒后,轻轻移开了视线。他不紧不慢提盏,吹开了上层浮沫,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确好像有一种异常的风流,颇有拨云见日的意味,盏内仅有一叶青翠,便可叫一汤黄绿。 他长睫颤了颤,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盏中茶汤也跟着荡漾开一圈。呷过一口之后,他没回答谢寻微的询问,只淡淡道:“良马有行越千里之能,却囿于寸尺之地,沦为世人消遣玩物。即是生而受辱,何不一死了之?” 他展颜一笑,目色只在细不可察的瞬间晃过一刹的凌厉,一如烧青瓷釉器皿中翕动的一尾红鲤,而未待数圈极轻、极促的,几乎不着痕迹的纹路漾散开来,便已然在极目远眺中消逝的荡然无存了。 谢承晏环臂于胸,向椅背的方向靠了靠,神色如常,将目光敛回一二,一身的宁静安然,仿佛方才乍泄一息的锋芒与他毫不相干。 他道:“倘若此事并非偶然,那么小殿下或许可以着人,试着先从那匹马查起。”《 》 12、会逢其适 “兰汤泽沐,艾叶驱邪--” 鎏金累丝鸾钗,饰烧蓝细钿,青鬘缀瓒花,珠粒在晃,镂银错彩间,谢寻微端立在太子谢承雍身后晃了晃神。 她仍对谢寻山坠马一事心存疑惑,众人下午的说词虽都大差不差,但她仍觉哪里不对,譬如那匹马,无论性情如何刚烈,都不至于撞树折颈而死,而放箭亭作为皇家校场,四周并无甚多余陈设,况且当日有皇城司把守,按理说并没有什么外物可以进入场地使此马受惊。因为时间颇短,此事尚未找出什么可疑痕迹,但谢寻微总觉得,此事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思及于此,她拧了拧眉心,好在谢寻山当时情急之下及时选择弃马脱身,故而伤势不算太重,只是右腿骨折,加之几处皮外擦伤,只需安养月余便能痊愈。 鼙鼓奏响数声后,女史听眠在其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如梦初醒般挽起云袖,手执柳枝,蘸了蘸金盆里面的药汤,向船外方向挥洒而去,水珠溅落处,撞碎河上月影一片,连兼星火万千。 “苍龙七宿,九五中正--” “风调雨顺,飞龙在天--” 两岸诸子跪伏,乞求庇佑。船头有巫神摇旗作法,蘸血制符。帘旌飐摇时,长街翻起桃浪,众者拥路,远远望去,万点人烟如蚁,千盏绣灯缀楼。鸣鼓聒天、星花垂落间,柳曳风摇,鱼灯飞舞宛若游龙。 “皇太子殿下端午安康--” “皇太子殿下端午安康--” “皇太子殿下端午安康--” 风柔夜暖,龙船画舫沿河而下,行过处,两街众人纷纷叩拜,高呼千岁,声震欲传天。 游龙宝船如期停在望江楼畔,绮罗丛、兰麝香,宝冠斗转,罗裙蹁跹间,谢寻微早就卸下了一头环翠。 乌发仅以一支玉钗高高束起,竹叶棕丝幕篱戴在头上,白色软纱垂下来,可以恰到好处地掩却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腰间的秋水玉带扣来不及完全拆卸,眼下跑起来时,羊脂组璋发出琅琅铛铛的声响。深浅棕红二色锦,长可掩足,像一朵欲燃的榴花。 今日本就是游龙盛日,但凡是妙龄女子,哪个不穿金戴银。这身装束看起来与京中贵女并无二致,而倘若细瞧一番,便可见其裙摆飘然间,绣履上左右各有一粒莹润的孔雀绿珍珠,在裙底时隐时现。 --那是藩国今岁进献我朝,绝无仅有的一对。 谢寻微按照听雨计划所言,下船便快步往都驿亭赶去,不出所料,顺利找到了听眠一早便为她备下的马车。赶车的车夫是阿福,远远见她跑来,冲她嘿嘿一笑,见过礼后将怀中的令牌递了出去。 这是东宫后门的令牌,为玄铁所铸,仅有两块,平日由太子妃林氏和平川郡王谢寻山分别保管,为了方便突发急事时遣人夜间出行所用。 见到阿福和此物,谢寻微立刻便明白哥哥定然也知晓了此事,不由得耳尖一红,飞快提裙上车,挑帘钻进了车厢里。 今日游龙盛会,人潮都往金水河畔的长街那边涌去,拐过西街巷时,已经听不见什么喧闹的人声、鼓声、烟火声了。 马车出城便朝相国寺的方向快速奔去,空荡的道上两侧皆种榆树,叫月光一照,斑驳一地树影。 突然,这光不肯庇、月难照及的杂林里,自一隅花残柳阴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人。 凌乱的脚步声踩过枯花败草,渐行渐近,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喘息声,和远处男人十分粗鲁的叫骂:“狗娘养的,小兔崽子你还敢跑?叫我撵上了,定要打断你的两条狗腿给兄弟们佐酒开荤!” 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没多久便自草丛里斜剌剌钻出个人来。 来者披发赤脚,发尾叫汗水漉湿,一缕缕黏在脸上,脚踝被锁了一个镣铐,原本将两只脚绑在一起,现下铁链已然从中间断开了,但锁环还挂在脚腕上,摩擦着草地而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阿福拉了拉缰绳,小声道:“殿下,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受了伤。” 谢寻微攥了攥袖角,有些为难。 按理说她今日偷偷出行,出于安全方面考虑,不该插手此事,可对方... 不待她思考明白,对方已经折膝扑跪在马下,朝车内连声哀求道:“恳请贵人施惠,出手救我。” 马扬前蹄,长嘶一声,愤然自鼻中喷出一口气,阿福狠狠扯住缰绳才将车急急停在人面前,阿福横眉厉声斥道:“何人大胆!竟敢冲撞东朝车驾?” 此话一出,对方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连忙起身朝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又颓然跌坐在地上,他实在跑不动了。 其实他能看出这辆马车价值不菲,想来里头坐着的人定然也并非寻常百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青宫的车驾。而后面的两三个大汉又穷追不舍,眼见着再有十余步就要来到近前。 当真是进退维谷、穷途末路! 可惜这双腿跑了太久,此刻一停下,仿佛就再没有抬起步子的力气来。脚踝处被镣铐磨出的一道深深的伤痕,已然在反复结痂后又反复磨烂,翻出模糊的血肉来,奔走时一心专注在逃命上,现下那些方才来不及的疼痛全部涌上来,如同刀割。 他抬眼望了望如漆如墨的天,和那轮皎白如牛乳的云间月。 城内现下想必是人潮如海,玉壶光转,一夜鱼龙,他只觉讽刺、荒谬,在他眼中,这繁华盛世光景下,总有佛光难照、圣水难霖之处,那里正有万万生民,正叫盘踞的蛇鳄,不紧不慢地吸髓。 此时喉间干涩,脊背发寒,酸苦百尝后,他欲开口却久不能言。 山风呼啸而来,在耳边刮过,空气里弥散开来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分明是临夏,却叫人通体彻骨透寒。 浓重的夜色里一时只剩下男人粗鄙不堪的连声咒骂和他心肺具裂的喘息声,被无限的扩大开来,又叫夜色尽数吞尽,消失不见。 他咳嗽数下,又干呕一声,绝望之际,马车里探出一只白皙的手来,绣帘被挑开,一角卷在她两指之间,露出一半有如出水芙蓉的脸,音也清灵:“阿福,扶他上来吧。” 他是偷偷躲在私塾外面,贴着墙根,听夫子讲过几年书的,可现下要怎样形容那样一双眼睛,他竟找不出一句文词。 身后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几名大汉已然在拨开杂树长枝,沿着血迹往这边追来了,阿福可容不得他多想,单手一抄便将他拉了上去。 软帘一开一合,好像就将前尘纷乱隔在马车外,车内很亮、很温暖,也远比从外看来要宽敞上许多。 刻下叫四沿挂着的镂空纱罩竹雕灯笼一照,他就更显得捉襟见肘了,他本就瘦弱不堪,偏巧今日穿的还是一身洗得泛黄的白麻烂衫,更显得瘦骨嶙峋。 这样的对比,让少年一时羞愧难当,不敢抬眼,只好将头深深低下去,去看贵人裙下,那一双莹莹泛泽的珍珠绣鞋。 手足无措时,他想谢恩,可车厢正中又设了一方楠木小桌,让他无处屈膝跪拜。于是他又想,即便眼下不能叩首,说上两句“谢贵人恩施”、“盼贵人万福”、“来日愿为奴为婢,结草衔环”等诸如此类的话,大抵也是好的。 思量再三,他方欲开口,谢寻微却将食指抵在唇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车外便传来几个男人的询问声:“阁下何人?可曾见过一个六七岁的男娃娃?” 为首的男人估量了一下,以手比了比高低,道:“大约这么高,穿着一身白麻衫子,方才往这边来了。” 马车外,阿福像是思量了一下,答道:“那个少年啊,看见了。” 马车内少年听到此话,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这才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向谢寻微。 谢寻微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示意他藏身于车厢的座椅下。隔着绣墩锦垫垂落向下的流苏,他听见阿福同几位大汉说道:“眼见着那少年方才脚步虚浮,往那边去了。” 大汉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阿福所指方向,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马车,又疑惑道:“我等一路追寻,偏偏在此处不见了踪影,敢问车内何人?深更半夜阁下又欲往何处去?” 少年方刚舒下一口气,听见这一句便又不得不将心提了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拨开眼前的一绦流苏,脑袋往前蹭了蹭,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空间狭小,视线有限,他看不清外面少女的面容,他只能看见她微微前倾身子,将软帘挑开了一点缝隙。 那双挑帘的手,肤白如雪、骨节匀称,一看便知那是一双不沾阳春,养尊处优惯了的手,雪袖滑落时,露出腕上挂着的一串绿色珠子。 谨慎起见,谢寻微没开口,而是压嗓低咳一声,递出去一块牌子。 阿福接过后,抬手在几位大汉面前逐次晃了一下,正色道:“可瞧清楚了?几位晚膳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胆敢擅自拦下王庭车驾。车内乃当朝中贵人,今夜是奉旨出宫,不知阁下何人,天子圣谕竟须向你等请示不成?倘若因此误了要事,上头降罪下来,不知几位有几个脑袋够砍?” 几个山野莽夫互相对视了一下,几人虽没读过书,加在一块也不识几个大字,但也不难猜出这块令牌绝非寻常之物,即便不能确认身份,但定然是出自贵人之手,这是无可置否的。 故而几人犹豫了一下,而后一同往旁侧让了几步,为首的大汉朝马车抱拳拱了拱手,言:“草民几人追赶盗贼至此,无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阿福将马鞭一抽,做足了贵人家的架势,道:“丢了东西还不快追,倒在这无端盘问。”他用马鞭敲敲车沿,道:“难不成你觉得中贵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泥贼?” 大汉低了低头,又让开几步,抬手作请:“请贵人先行。” 阿福引缰驭马,车轱辘自一众人身旁滚滚而过,带起一点尘土,错身时,阿福轻蔑地斜递去一眼,后面几位连忙跟着为首的人一同道:“请贵人先行--”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双握缰绳的手,掌心其实早就攥了一把的汗,这更是府内一向以温实敦厚著称的阿福,第一次如此待人。 马车行出几里,同那几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少年才敢从车底爬出来。 谢寻微替他倒了一盏水,待他喘息宁定下来,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追你?他们说你是盗贼,你当真拿了他们的东西?”《 》 13、槛花笼鹤 少年霍然抬眼,抬手便护住脖颈处,急急道:“不是的!我没拿他们东西!是他们在“金满贯”赌输了,便要抢我娘留给我的长命锁拿去抵钱!” 他的白麻衫子本就破旧,现下已然叫林中丛枝勾烂,袖口、衣摆、乃至两腿、两臂、两颊都滚沾了大片的泥土。顺着他的领口看去,两根绞缠在一起的红线绕在颈上,指缝间的确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银色。 见他如此抗拒,谢寻微也不再多言,她自怀中掏出一方墨绿色的绣荷锦帕,轻轻递过去,盈盈笑道:“别怕,我就是怕他们平白给你加上一身污名,故此问问而已,没有恶意,小公子你别介怀。” 小公子。 她叫他小公子。 少年愣了一瞬,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他母亲曾在绣坊作工多年,帕子一过手,他便心知这面料极好,是上等的秋香锻。而角落处以金银两线双面刺绣的一朵荷花,更是不凡--这是出自江南苏绣唯一的后人,苏雪青娘子之手。 他看了看锦帕,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尘的手,不禁有些犹豫了。 谢寻微适时道:“帕子送到你的手上便是你的了,擦擦吧,你的脸都花了。” 他这才肯趁帕面拭过颊边时,稍稍抬起头,试探着望向谢寻微。这一眼里,有惊、有惧、有敬、有感激,冲淡了原本的乞求与哀怜。 锦帕带着点淡淡的菡萏香,让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在江南时,和母亲摇橹行舟,误入荷塘时的场景。 拭去颊上泥土,他抖去帕子上的尘垢,又小心沿四角叠放,中规中矩地将其轻轻放在檀木小桌上。 他仍然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但似乎不再颤栗和胆怯。他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轮廓分明的、真正属于少年人的脸。 短短几个瞬间,少年好像从那句“小公子”里,悄然获取了什么,从此心底一棵名为“尊严与谦爱”的小树便如笋遇春雨般,破土而出,生出根芽来。 “多谢贵人援手施恩。” 他没再用什么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的话来做一口压根无足轻重的空许诺。他的目光真挚而明亮,如水晶般净透,经茶水温润过的唇纹像注水的田垄,透出生机盎然之色,一翕一合间,他坚定地说道:“来日我若得幸科举中第,入朝为官,定焚香沐浴,登门道谢。” 他本以为这一番话会得谢寻微一眼青睐,不料谢寻微却“噗嗤”一声,笑道:“你这人也忒没志向,倘若是我,我定然会说--” “他日我入金銮宝殿,摘得金榜鼎魁之时,必当力斩宵小、惩除奸佞,荡平世间不平之事,还以天下清明之时,方不负殿下今日之恩!” 平静的马车车厢内,好似突然卷进来一袭风,纱绡灯罩里的烛火也窜跳了两下。 无风的力道,有风的散漫。 虚黄的光影里,少年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星火落在旷野,经风一吹,就逐渐燃烧炽热起来。 他终于肯抬起头,去平视那双同样澄澈干净的双眼。眼前人神姿秀逸,分明像不堪秋刀摧残的一朵夏花,可她却偏偏面容沉静,眼里带着点儿坚定、潇然、不可撼动的意味,仅仅一个对视间,其风华神采便能令人久久注目。 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一眼的真正意味,有时候一时难以忘怀便注定要一世难以忘怀了。 马车行至相国寺门前,便驻足不前了。 少年跟在谢寻微身后下了马车。 谢寻微给少年指了指方向,又颇为不放心的看了少年几眼,摸了摸腰间的位置。可惜今日游龙船,并未带上荷包,故而周身并无银两。 她思量稍许,弯下身,自鞋尖狠狠一揪,扯下一个绿珠子来,在少年下车辞行时飞快喊住他,摊掌递了过去。 “小公子带上这个吧,明日回城便去当铺换些银两,买件新的衣裳。”她指了指他的袖口,道:“喏,那儿都扯烂了。” 少年拢了拢袖口,摇摇头道:“贵人心善,萍水相逢便予我救命之恩,此已是我今生莫大的福分,怎敢再收贵人明珠,况且……” 谢寻微不待他说完,就一把将珍珠塞进他手里,笑吟吟道:况且明珠宝贵,为世之罕有,我怎敢收。你是准备说这句吧?” 少年一愣。 谢寻微又拍了拍他肩膀,歪头吐舌道:“别忘了,他日你可是要做榜首的人。” 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起裙角,往石阶上跳了两级,又回眸巧笑,冲人挥挥手,学着话本里江湖人道别的语句,嫣然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再见啦,小公子。” 少年愣了片刻,任由月色连同树影一道落在两肩之上,倘若谢寻微此时再回首,定然也觉得这一身如同泼墨写意的纹式倒真的让少年看起来有点文人墨客的样子了。 可她小鹿般轻快地跳上石阶,走进山门,就再没回头了,少年只得对着墙院外空荡荡的一个“禅”字,摆了摆手,他握紧了手中的绿珍珠,轻轻说道:“有缘再见,小殿下。” “原来小殿下还信因缘际会一说。” 谢寻微前脚刚迈寺门,就看见一灯大师举着酒壶坐在墙头,悠悠地开口。 “大师身在佛门,怎么还能喝酒?” 谢寻微扬起头,踮踮脚,目光停留在人手中的葫芦酒壶上,借着月色她稍稍确认了一下,才出声问道。 一灯大师摇了摇手中的酒壶,虽看不清面上神色,但似乎语气里略带一丝怅然,答非所问道:“因缘际会虽是天定,非人力所能改变,但小殿下也要多加留心,不要无心之下促成一段孽缘才好。” 什么因缘、什么孽缘。 听不懂。 “老衲修的不是佛法,是佛心。”他嘿嘿一笑,便将话锋岔开:“况且……老衲现在也没有身在佛门啊。”一灯大师伸伸腿,伸伸胳膊,故意将身子前倾,把酒壶探出了墙外。 无赖。 明明身上还披着袈裟、手边还立着禅杖呢。 谢寻微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没敢拆穿。 “小殿下是来寻人的吧?夜深灯暗,上山的路不大好走,叫了尘带你前去吧。”一灯大师一语就道破了她的心思,谢寻微的脸烧了烧,好在四下漆黑,无人看得见。 谢寻微行至禅房,取过一盏纱灯,跟在小沙弥了尘的身后,沿着如线的两行豆灯缘山而上。 行过玉轮轧露、黄草萤飞的山道陇径,踏过澄如宝镜、凌空架桥的一泓朱汜,逼近飞云绝巅之际,燃灯古刹平地而起,是以幢幡严饰、璎珞垂宝,浮金漫映一刹间尽落于眼底,十万悬铃坠于重檐之八角,佛光塔影一并垂影于崖底白河。 二人行至浮图塔前,了尘举目望了望眼前的塔,合十双掌,施之以礼,同谢寻微说道:“小施主,此处为佛门禁地,我便只能送你到这了。” 谢寻微疑惑了一下,也没再多问,双手合十于胸前,还施一礼,轻轻道上一声:“多谢你。” 了尘下山后,此处便只剩佛光下的一片寂静了,似乎脱离了尘世束缚,连草木也更显野趣。 意外的是晚风比山下还要柔和上许多,蜿蜒迂回着延伸到她的脚下,又娇笑着掩唇四散开来,仿佛这一瞬只是为了聚在一处,摸上一摸她的绯色裙摆罢了。 她提着灯,似乎并不急着入塔,而是轻轻闭上眼,安然感受每一缕风带来的宁静,于风而言,被同样的温柔踏足又何尝不是一种荣幸呢。 今日是五月初五,可此处仿佛当真是隔绝尘世已久,既没有悬挂艾草,更没有兰汤沐浴。只有周放鹤在空寂的宝塔里,提着烛台,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单调的步子声一下又一下,空泛的诉说着此处的寂寞。 谢寻微看见他时,他一如往常般眼上覆着白纱,十分安静的微微低着头,步子准确无误地在每一樽灵牌前都稍作停顿一下,而后给每一盏长明灯都续上了一点香火,光亮虽如豆点萤火却也足可明一隅暗。 她在门前吹熄了灯,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借着三千明灯晕开的光亮,她静静的看了他许久,从头到脚。 待他终于燃到第三百一十三盏时,她负手站在他身后,弯起两道细而青的眉,冲他漾开两泊梨涡,她以指腹蘸了食盒里的清水,点在他的眉心,对他轻轻说:“端午安康,驱邪避恶。” 几十年如一日祥和寂静的大殿里,三千明灯好像忽然一瞬间都蹿跳了一下。 他没有表露得很惊讶,但并不代表他丝毫不惊讶。在一息的缄默里,他明显感到自己心底闪过了一丝慌乱,而旋即他便明白,那大抵不是什么慌乱,而是真心与真心悄然相触时,产生的一声泠响。 像风撞向悬铃、槌敲向木鱼。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额间那一点湿漉的位置,想就此顺势抹去,终究又放过了。 他背对着神佛和烛火,面对着她,也无声的笑了。于是刚从周放鹤额间沾来的一点残余的清水,又被准确无误地点在了谢寻微的眉心。 光影交错间,他笑着轻轻说:“小殿下,端午安康,驱邪避恶。”《 》 14、空花阳焰 粽叶被沿着三边展开,露出五色的馅,有别于民间的甜粽、肉粽,这是青宫独一份的,以五种食材集合而成的,其实也并非什么稀有之物,特殊就特殊在这是西苑的几位女子发明的,并且是听风听雨听眠几个人按照构想亲手包的。 今夜没有星垂山野,好在有飞舞流萤。 殿内供着神佛,不容冒犯,二人就倚靠着菩提树,并肩坐在临仙台上,身后是浮屠宝塔,身前是深渊万丈,稚女的心里却没生出半点恐惧来。 “晚膳吃了什么?” 她荡着双腿,漫不经心的问着。 “广寒糕、薄荷蜜、白玉汤。” 周放鹤沉吟了一下,一一叙述道。 “那是什么?我怎么都没听过?” 谢寻微疑惑道。 周放鹤笑了笑,道:“不过是糖饼、薄荷粥和豆腐汤罢了,是老和尚附庸风雅,取的花名。” 谢寻微噗嗤一笑。双手拢过两粒萤火,眼睛贴在指缝上瞧了瞧,又轻轻打开手将其好生放回了。她极目远眺去,山下是十万草木,十万草木下大抵种着百万杂花,而再远一点便是建章城了,她刚从灯火通明处来,跑了十余里路,只为从另一个视角去看同一片景色。 可现下她因风吹而凌乱的鬓上,骤然多了一朵榴花。 于是一切似乎就变得无比值得了。 那个在她耳鬓簪花的人,现在在她身侧歪头轻声问道:“小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呢? 她的眼里有风、有月、有萤火,有簌簌飞花,有蜿蜒而下的一道悬河,还有一个远胜于远山青黛、日月光华,犹如仙鹤临风的影子。 要从哪一个说起呢? “风月、山河、春和景明。” 知道他看不见,她本想搜肠刮肚极尽词汇去描绘眼前的景色,可真正落到实处时,又觉得一切似乎都无从说起、也不必过于具象了。 她轻而易举选择了三个词汇。 良久,周放鹤淡淡笑道:“殿下,时下已然入夏了。” “我当然知道已经入夏了。那你呢?你虽看不见,那么你现在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谢寻微将视线悄然落在周放鹤的侧脸上,两息兰吐间,两人只隔着两个肩膀的距离,他能听见她轻而柔缓的呼吸,隔着一绢白纱,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 周放鹤转过头,分明看不见却又像迎着她的目光。 “风月、山河、春和景明。” 他如是说。 谢寻微的脸上擦上两团羞红。 她转过头,从梅花食盒里取出角黍和甜粽,分给周放鹤一只,问道:“相国寺不过端午节吗?” 周放鹤摇摇头,道:“佛门清净,一向不依照俗常的规矩庆祝节日。” 他两手接过角黍和甜粽,又摸索着将粽绳解开,被“五花大绑”许久了的粽子好像得到了“无罪释放”的大赦,倏地便自然舒展开了。不经意间,糖汁滴落在虎口处,他便又慢条斯理的掏出帕子擦拭干净,而后才将粽馅送入口中。 谢寻微晚间便吃过了,故而她感觉现在吃不下什么,索性也不勉强自己。她用两手托作莲掌,支撑着一颗圆圆的脑袋,朝四下看去,目光依次掠过山、川、草、木,边看边问道:“那平日里也没有一些热闹的活动,去庆祝什么佳事吗?” 周放鹤安然享受着口中的甜香,心底里泛起无边的哀思来。自母亲过世,数载以来他都在浮图塔度过,往日里吃的一概是斋饭,算起来大抵已经三四载不曾食过粽子一类的甜食了。 听到她问,他淡淡回应道:“多年以来始终不曾有过,不过今日你来了,便可算作有一桩佳事了。” 将蜜粽和角黍食完后,他拿着粽叶,探臂去接悬瀑飞溅的水,将上面的糖汁和糯米洗净,又经由手上一番摆弄,叠出个四不像来。 他以指尖沾了沾水,画上一个不知名的符文,柔声唤道:“请殿下折节,探过身来。” 谢寻微疑惑不解,但仍然依言探过身去,问道:“要做什么?” 周放鹤不语,探手将“四不像”斜挂在她的绿云鬓上,言:“送殿下的回礼。”他故作玄虚道:“我方才在上面画了符篆,眼下它蕴含着五方神力,可以驱邪除魔了。” 谢寻微伸手极为小心地摸了摸云鬟,笑意渐深,道:“书就‘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1],我是听过的。” 她顺势擒捉周放鹤的手,将自己腕上飘花的碧色手串解下来,滑到周放鹤的腕间,道:“没有彩线,本郡主就擅自决定用这个代替了。” 周放鹤缩回手,刚要解下,便被她一把按住,她又道:“三日后便是初七,是我的生辰,届时会在东宫摆下赏荷宴,你带着它,可以进来。”她转头轻轻问道:“那么作为我在宫外的第一个朋友,你会来吗?” 周放鹤愣了一下,没再推辞,笑着答道:“承蒙殿下抬爱,我自当赴约。” 谢寻微心满意足地笑了。 取过一只角粽,掐着马兰草粽绳,她用指尖去拨弄它,使其在手里悠悠地转上几圈,又轻轻沿着反方向转回原位。看着粽绳和粽叶,她脑海里灵光一现,于是起身,掸掸裙角的尘土,雀跃着往塔里跑去了。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截不曾燃烧殆尽便被丢落在旁的短蜡烛,和一盏燃着豆大光亮的单足铜雀烛台。 “端午节怎么可以没有龙舟呢?你虽然看不到,但我可以讲给你听啊。”周放鹤笑着任由她自说自话。 谢寻微手里却一直在捣鼓着什么,片刻,她用一片片粽叶盛起一截截的短蜡,再以烛台的火将其点燃,粽绳将其穿起一条长龙,沿水而下。 那就是她送他的龙舟了。 “龙船呢,约有二三十丈长,十余丈宽,三楼相高、五楼相向。”谢寻微站在山巅,红色的罗裙在风中飘舞,让山水也染上一抹亮色。 周放鹤微微仰着头,听她拍着手描绘着:“不同于寻常,这艘宝船呢,特殊在它从船头到船尾恰好建构成龙的模样,龙首高昂,口衔宝珠,龙尾外翘,状若飞龙入水。并且工匠为了确保它在水中行动灵活,故而用钩锁连住了它的头与身、身与尾,这样一来,它就可以在折弯时自由变通啦。” 她一边步态轻灵,云袖飘举着去扑空中的点点流萤,一边娓娓道来:“至于船身呢,要通体皆绘彩画,尤其是船底,要绘上祥云纹,两侧要开一排镂空的雕花轩窗,饰以纱幔、绫罗。船内可以观歌舞、听鼓乐,吃、穿、住、行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她笑着转身,恰逢一阵风吹拂而过,脸上清清凉凉的。她抬起头,只见如绸如水的皎白月色下,自山对岸吹来满天的白色花瓣,飘飘洒洒如雪,纷纷扬扬如絮,而比之雪与絮,此景佳在更添了一缕香魂。 “对了!还要有花。” 她笑着俯下身,帮周放鹤拂去一肩的白。 他同她隔着一片花雪相望,稚女清丽如一方釉白花樽,经由修坯细琢、吹釉着彩、匣缽入窑,再等一季梅雨烧出梨皮蟹爪的雨过天青色,而后被封匣装箱,千里迢迢送入京城,送到贵人的香几上、条案前,这样精美之物,竟也要在岁月里蒙尘落灰,又何尝不令人为之叹惋呢? 时下他的心底竟为之所动,生出几分不舍打破美丽的恻隐之心来。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都是不可或缺的,人不可居无竹、衣无香、食无肉……” 她还在一边踱步一边思量着。 不消去看,周放鹤只是听着她时走时停的脚步声,就觉得格外心安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要在此刻他才恍然大悟,真正明白书中所载的并非虚言,所谓“花前月下”原来是这样一桩美事。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为了这样一位“月下姮娥”而出世,去争一争、搏一搏,似乎也未尝不可。 可这样于她而言是否代价过大了呢?届时她会不会怨恨他?会不会后悔认识他?会不会在每一个端午想起今日便要连声嗟叹呢? 周放鹤低下头,搓了搓袖口的菱格。 “我们去那边…” “……然后用纸笔各自写下……” “不如就那棵菩提树怎么样?” 他沉浸在无边思绪里,一时没听清谢寻微说什么,眼下只好依着她,起身往菩提树下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取了纸笔,连桌上的镇纸和端砚也一并拿来了,他忍不住问道:“殿下要做什么?” 两滴清水滴在砚台,谢寻微将广袖挽起,食指放于墨身顶端,中指和拇指则分于墨条两侧,将墨锁在指间,她用力极有准度,不快不慢,一圈又一圈,轻轻推开黑色间泛着松绿的汁水,又尽数推入砚池。 听周放鹤问起,她又耐心地将方才的话重述了一遍:“今夜有风、有花、有月、有流萤,不如借此良辰美景,我们各自许愿,并书之成文,一同埋在这棵菩提树下,他日倘若达成便来此还愿,怎么样?” 周放鹤抬手示意了一下,道:“殿下先请。” 谢寻微略一思量,便抬腕捉起两管瘦笔,一杆递给周放鹤,一杆在纸上飞快的写了什么,见周放鹤愣神,她边写边道:“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咱们可谁也不准偷看谁的。” 周放鹤对着手中的纸笔笑了笑,看来今夜确是良夜,手中的笔是以象牙管、兔箭毫、狸毛为心制成,纤锋若锥今夜却不书什么春秋功过,只为讨少女片刻欢心罢了。 他稍思片刻,提笔一气呵成。 通过落笔的时长,她知道他写了很长一句,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周放鹤吹干笔墨,故意在谢寻微面前抖了抖,而后满意地折了起来。 于是两张承载了心愿的薄纸便被塞进同一个香囊里,埋在了菩提树下,月下他们双手合十,心里诵念的是同一篇佛声。 从浮图塔回青宫,依旧是原路返回。 谢寻微掐算着时间,走到门前时,阿福已然驾着马车早早等在相国寺门外。 周放鹤提灯送他到山下寺门前,她戴着周放鹤挂在她头上的符篆,裙摆蹁跹,像孔雀的尾羽。上车前她一再确认道:“三日后你会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不会失约对吧?” 周放鹤微笑着点点头,说:“不会。” 马车一路扬尘远去。 周放鹤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它在山林间一个转弯便消失不见,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怅然来。 “即便如此,三日之后世子还是要选择那条路吗?” “我心匪石。” 一灯大师叹了口气,摇摇头,喝了口壶中酒,高声唱念道: “君不学白公引泾东注渭,五斗黄泥一钟水。” “又不学哥舒横行西海头,归来羯鼓打凉州。” “但向空山石壁下,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2] 周放鹤失笑,避重就轻道:“前堂今日诵经哪一册?我怎么不知道本寺自何时起,和尚竟也要学念起了东坡诗。” 而此后二十年,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在那张纸上写的才是真正的所谓“匪石”。 上书曰道:青萝白马之间,小舟一叶,长竿一茎,吟咏啸歌,不失故吾,吾愿毕矣。[3] 前人之述备矣。《 》 15、往日之昔 马车行至东宫时,亥时一刻已过。 对于即将面临的责罚,谢寻微还尚且一概不知,她摸了摸云鬟上的符篆,欢心雀跃地下了车。 行至囿园时,远远便看见谢寻山坐在木质轮椅上,等在庭前,手臂上搭着她平日里常穿的披风。 万物生长的五月,他在廊下看雪不成,便任流苏树落了一肩的白,白蕊自枝条上纷纷坠下,落在他青绿色的衣襟、袖口,衬得他面容愈发温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仍然显得整个人有如芝玉,软风微微吹动他碧水青色的衣袂,像拉开一道有色的风。 可惜此时她还年齿尚幼,不懂得所谓“翘首以盼”是何含义。 看见谢寻山笑着朝她招招手,谢寻微便一路小跑过去,行过廊下时,叫兀出的枝丫牵绊了裙角,她身形一晃,向前踉跄了两步,不待摔倒在地,便被一双宽大的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 在三岁以前,这双手一直悬在她身侧,护住她不被绊倒;在三到四岁时,这双手无数次将她举起,放在肩头抑或膝盖上,任由她爬到柜子上去摸糖吃;五到六岁时,这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开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而七岁时,这双手在庭院里给她搭了一架秋千,后来许多个晚膳后,夕日欲颓的傍晚里,这双手都会轻轻晃着绳索,推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的接近天际;八岁到十岁时,这双手教她策马牵缰、弯弓搭箭,教她临摹碑帖、描山绘水;后来长到十一二岁,这双手又教她如何抚琴、如何调香、如何相玉、如何点茶。 多年以来,这双手始终将她捧在手心,奉若明玉。 可今日她甚至还来不及唤上一句“爹爹”,便被这双手接住后又直直地拉起。她刚想牵住谢承雍的袖角,像往日犯错一样撒个娇、服个软就含混过去,不料太子谢承雍像猜到了一般,不待她出手便适时地收回袖子,将手背过到身后去。 与此同时,谢承雍几不可察地朝谢寻微挤了挤眼睛,她歪了歪头,往门前偷瞄去一眼,霎时便明白了--太子妃林氏此刻正手执软鞭立于庭下,赫然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还不过来!难道是在等着我亲自过去请你?” 这一声中气十足,吓得廊下侍奉的女使们都跟着一惊,一个小厮端着盆,盆里头还盛着水,不待送进院落便洒了一半,好在管事魏翁适时冲他使了个眼色,便将他遣退了下去。 听见这一声,谢承雍和谢寻山也轻颤了一下,谢寻微则不得不挪着步子上前,短短几步,她仿佛走了太久,久到还没到近前,额头和鼻尖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寻微两股战战,提裙跪在阶前,叠手施礼,道:“女儿知错了。” 她这千金之躯一跪,周围人哪里还敢站着,于是哗啦啦一片的衣料摩擦、膝盖触地之声,夜深本就寂静,现下更是听得整整齐齐。 此情此景,太子妃林舒凝颈侧的青筋愈凸,姣好的面容罩上一层难掩怒意。 她虽生了一张堪比三春桃花、九秋荣菊的皮囊,内里却是出身武将世家,父兄皆是将军,耳濡目染下,便自然而然地生了一颗长弓指日,马踏飞云的心。若非生为女子,早年入馈东宫,当下合该也是一位战功赫赫、拜将封侯的骁将。 但即便是现在身在青宫,她也只需一个抿唇、一声短叹,又或者一个蹙眉,便足矣叫人胆战心惊上几日了。 “夫人,阿菩既然已经回来了,要不此事就此……” 一院的噤若寒蝉氛围里,谢承雍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快步走到林舒凝身侧,小声开了口。 还未待他说完“作罢”二字,林舒凝就先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这没你们两个的事,她今天敢如此胆大妄为,还不都是你们两个惯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我若不罚她,你让下人往后如何看待我东朝的规矩?” 顾虑到院内还有洒扫的侍婢一干人等,她这一句刻意甚至极有分寸地压低了声音,但这句话在保全了太子谢承雍面子的同时,也让谢承雍再没什么机会出言劝解了。 林舒凝缓缓走下台阶,雀履止步于谢寻微的寸咫之前,广袖一挥,一道月色难照的阴影便将谢寻微的身子笼罩其下。 时下游龙盛宴已然结束,太子妃却还没褪下身上的华服,朱红大衫、深青霞帔,鞠衣上的鸾凤云纹和头顶的三龙二凤九翟冠让其神态间更添几分威严。 谢寻微只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林舒凝裙边的飘蓝海棠纹玉质霞帔坠,就迅速无声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谢寻微,你抬起头来。” 单凭这一声便足够叫她胸腔打鼓,对于林舒凝的态度变化,她是再熟悉不过,“犯案”多次以至于她如今已经可以通过语气、语句,乃至一声叹息便可以判断对方的生气程度了。 林舒凝现在虽然听起来语调十分平静,但没唤她“阿菩”,而是称呼她全名,这便足见其眼下当真是怒火中烧了。 谢寻微抬起一颗小圆脑袋,云鬟上的符篆滑落在手边,她吓了一跳,连忙飞快拾起,收进袖子里。而后端端正正坐好,试探性地小声说道:“阿娘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林舒凝的微微垂下眼,眼风自谢寻微面上扫了个来回。她那两道远山眉本就生得工整,眉心正中又长了一颗红痣,自下往上看来,给人以一种菩萨低眉的错觉。谢寻微拼命咬了咬唇角,才忍住硬没倒抽一口冷气。 太子妃林舒凝将一圈软鞭在掌心轻敲了几下,拧了拧眉,低头审问道:“你既说知错,那便说来听听今日之事你错在哪里。” 谢寻微叠膝垂裳,规规矩矩答道:“错在我今夜不该瞒着阿爹阿娘独自出去。” 林舒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好似在隐忍着。 不远处,谢寻山轻轻摇了摇头,谢寻微见状连忙转变话语,又道:“错在我更不该在游龙船后装病欺骗阿爹阿娘。” 林舒凝脸色越发阴沉,攥着鞭子的那只手,骨节因为过分用力,已然微微发白。她沉默了一瞬,声音里透露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不对!再想!” 谢寻微抖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缘由,故而一时缄默不语,不知从何所云。而抬首望向林舒凝时欲求其解时,又觉之其眸深似海,仿佛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任她如何猜测也琢磨不清、参悟不透。 “阿菩愚钝,不知错在何处,还请母亲指点。” 谢寻微叹了口气,俯下身将额头在手背上碰了碰,她本就娇小,现在团做一团更显得惹人怜惜。 故而鞭子落下时,太子妃林舒凝也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手上力道虽半分未减,但落到人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时,她还是不免心惊了,作为主君的责任让她不得不惩罚谢寻微,而作为母亲的怜爱又让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别过头去。 这一鞭子着实不轻,隔着两层衣料,谢寻微仍然跪着向前趔趄了一下,两手撑在地上,沾了一手心的碎石子。有如羽翼的肩胛骨默然承受着雷霆之怒,背上犹如朱笔划下的一道砚水,红痕沁出了丝丝血迹,若非谢寻微今日穿红,效果恐怕更为明显。 而不待第二鞭、第三鞭落下,跪在廊下的女使听眠突然站了起来,提着裙急匆匆冲上前来,死死搂住谢寻微的身子。她本就长了一副有别于京城女子的样貌,此刻眼眶晕了红,远胜时下寻常女子喜爱描摹的桃花妆,她一向沉稳,如今哀求的音调里竟隐隐约约带了点哭腔,叩首道:“小殿下还小,难承雷霆之罚,奴愿代为领受,请太子妃殿下开恩。” 林舒凝见听眠如此,也颇为动容。 听风、听雨本就是青宫的人,而听眠却不同,她是林舒凝的陪嫁侍女。 早些年,当林舒凝嫁给谢承雍时,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太子位一直空悬,而那时谢承雍自然也还未入主东宫,而是在王府做他的闲散王爷,而她作为辅国将军嫡女,虽传言性情刚烈不类俗常,但将军府终归是有权有势,任谁都要礼让三分,谁敢轻言妄议。 便是同谢承雍议亲时,旁人都嫌王府门庭冷落,似乎不受天子重视,故而不愿跟从,而那时听眠就已经坚定的选择过她一次了。 自出阁入府以来,算起来已有二十余载,听眠一向稳重、冷静,几乎从不曾听说她同什么人红过脸,又或发生什么争执。长久以来她始终尽心竭力,处事谨慎认真,多年一直不曾出过什么纰漏。 这么多年,林舒凝早就当她是自家姐妹,一直便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寻一户好人家,将听眠许配过去,免得在此终日为奴作婢。可惜这位女使偏偏性格执拗,一心要非留在东宫,而自谢寻微出生以来,她便和听风、听雨一同被分配到西苑照顾小殿下,于是她就更是根本无心婚配一事了。 在此事上,林舒凝始终觉得对听眠怀有一丝抱歉。 眼下她挡在谢寻微身前,倒叫林舒凝一事也失了办法,于是她盯着二人思索良久,最后收了鞭子叹气道:“谢寻微我希望你自己想清楚,于世人而言你是寿阳郡主,是天家子弟,一言一行自当为天下之表率、当代之典范!今日游龙盛宴是与民同乐,你擅自离宴,是在心里将黎民百姓置于何等位置?那么他日你又准备叫天下百姓将你置于什么位置?” “既然喜欢佛寺,那便去后院佛堂禁足三日,抄经百遍以示诚心吧。” 她转过头来,朝一直站在台阶上的谢承雍道:“还愣着做什么,今夜难道就没有旁的政事?” 谢承雍赶快接话:“有有有,确有要事。”他一边好生接过林舒凝手里的鞭子,一边朝四周摆了摆手,遣散了跪着的一众下人。 待谢、林二人走后,听眠扶着谢寻微站起身来,谢寻山摇着轮椅上前,将披风罩在谢寻微的身上,又替她系上领口的束带,摸摸她的头,温柔道:“回去吧,晚些时候我让人取药膏给你。”《 》 16、观莲取净 在一方减明的佛堂里,佛祖结跏趺坐莲台,拈花浅笑,低下眉眼看她连抄了三日的经书。 谢寻微一向生性活泼,喜动不喜静,这次居然破天荒地肯安然静坐在佛堂里,老老实实地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妙法莲华经》抄到《华严经》、《无量寿经》,全然是因为她不禁构想了一下周放鹤在相国寺无妄山时,是否也是这样诵经打坐,誊抄经文呢? 今日是太初二十三年五月初九,夏至日。 卯时二刻刚过,女使听雨便奉着托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而此时,谢寻微正圈着手臂,埋头趴在梨木条案上的一摞经文佛法里,同周公畅谈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偈文中的因缘道理。 粉润的脸颊因长久压在竹册边沿上,此时睡眼惺忪间猛然一抬头,便清晰可见三条窄而细的红印赫然印在脸上。她用袖角抹了抹唇边的口水,眨了眨眼睛,茫然问道:“听雨姐姐,眼下是几时几刻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听雨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儿溢于言表的欣然和惊喜:“卯时已过,小殿下,快别睡了,今日初九,夏至日,可是你的生辰。” 说着她便合上门,取过自熏笼上刚拿来的衣裳,一边说一边替谢寻微褪去中衣:“小殿下果然心诚,想必是此番诚意感天动地,你待在佛堂里抄经的这几日,外头一连三日落雨,你猜如今怎么着?” “怎么着?”伏案休憩总归不如卧榻安眠,谢寻微没睡醒,时下哈欠连天,朦胧间还带着点似醒未醒的意思,故而语调里难免带着点漫不经心。 听雨将食指伸进白瓷的小药瓶里蘸了蘸,又沿着谢寻微背上的一道细长鞭伤轻轻涂去,她的指尖方才特地在冰泉水里头浸泡过,时下涂在身上又冰又凉,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剐蹭时的疼痛。 她一边替人涂药,一边开口应道:“听说啊,今日一早便有人看见了满城的荷,竟都一夜之间绽放,有人说啊,是前些天天子的那一旨诏谕让万物莫敢不从,也有人说,是小殿下您行善积德、功德无量,故而感动了天地。” 行善积德、功德无量。 这八个字入耳,谢寻微的脸不由得红了红,她想起那晚林舒凝的话,便顿觉羞愧不已。 听雨看着谢寻微背上一道长蛇般的伤痕,忍不住连声叹息,美人本该肤似象牙白玉,白皙如牛乳、腻滑如凝脂,如今这一道红痕硬生生似要将这原本的宁静撕裂,如何不令人叹息。 她拿着棉棒,保持着弯腰躬身的姿态,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掠过案上的经书,和手边砑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说起来这道伤痕,和她也有关系。 谢寻微的视线轻轻越过肩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意深而浓,带着劝慰之意:“听雨姐姐不必自责,那日是我执意要去,此事不怪你。”她拨弄两下领口,将一头乌发轻轻撩到一侧,道:“况且你看,这不是快好了吗?” 她屈指敲敲白瓷药瓶的瓶身,温和道:“别担心了,哥哥前日说过,这个药涂上去不会留疤痕的。” 听雨笑着替她涂完了药,便又顺势帮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衣,道:“如今三日之期已过,太子妃命小殿下即刻回西苑去,用过早膳后梳洗打扮一番。今日午时太子殿下设宴,邀各家子弟到金明池一同赏荷赋诗,他们都盼着一睹殿下芳容呢,小殿下可不要叫诸位久等了。” 她原本以为谢寻微会欢欣雀跃,不料今日一向喜欢热闹的谢寻微看起来似乎颇为苦恼,听雨挠了挠头,又看了看案上佛经。 难道是佛法无边,短短三日便将寿阳郡主感化了? 金明池位于金水河一处分流的末端,其虽名曰为“池”,但实际上此池南北极宽,周长约有十余里,称之为“湖”也不足为过。 谈及此池,值得一提的是此池并非天然而成,而是早年间天逢大旱,数月无雨,建章本就深处中原腹地,降水稀少无疑给城中百姓带来极大困扰,故而天子诏以工匠数万开凿河道,设以塘池,复引金水河注之。 原本此处作为神卫虎翼水军“内习操练”,后来不做军用后,便属琼林苑,作为一处城中苑囿,供世人踏春游玩,再后来寿阳郡主爱荷、惜荷,圣上便于此处植荷万余朵,每逢仲夏雨夜,便可泛舟水上,听风敲香荷、雨瘦蛙声,实是一派繁华纷乱里难得的谧好,故而文人骚客将其列为建章八景[1]之一,称“金池夜雨”,绝非徒有虚名。 池中悬水而建一亭,无桥作引,仅可泛舟荡漾至池心,到此游玩者,只能乘船而至、乘船而返,来往皆有船夫摇橹,不可自行,行到此亭者只能等船家来往方能回到对岸,故而此亭因此得名,曰“停亭”。 远观去,此亭虚设池心,有如美人额间红痣,而倘若泛舟至于近前,则会恍然觉知,此处同设想的大相径庭。 此亭以琉璃为顶、铜柱为梁,四周饰以雕花槛栏、白纱帐幔,地面则以鹅卵石、黑曜石铺就阴阳太极图样,亭内宽敞明亮,设有三五石桌、连兼十余石凳,如若于亭中面南而坐,便恰可观临水殿美人歌舞,若是面北而坐,便可见放箭亭公子骑射。而停亭四周,偶有商家摇船叫卖,货品多为香包、钗钿、脂粉等京中女子心仪的物什,而购买者多为男子,其中缘由自然是不言即明。 今日赏荷宴是为贺寿阳郡主生辰所设,故而宴请的多为京中有头有脸的贵人,与宴的官宦亦皆为五品以上,且需携青宫所赐名帖方可登船。船皆为天家自用,登船上亭前须经查验,除青宫卫候司负责安全问题之外,其余人一概不可佩剑。登船后,可自行选取一枚檀木方牌,须参宴者于其上各自书之一句关乎于“荷”的诗文,并以花押留名,入亭时再交侍女统一收回,不时便会有逍遥阁的伶倌据此点选,登船献艺。 此时午时将至,正是天光白亮之际,而一叶小舟内,红罗纱帐里,佳人侧倚三彩软榻,修长如白玉的双腿交错侧叠,并二指伊鬓始抚,至蕙尾堪停,复又玉回拨,婵鬓云翠相触时,隐约可闻啷当之声。 “大人花言巧语--” “是要折煞奴--” 光是听其一声嗔笑,便可知此人定然是销魂尤物。 谢寻微乘船经由此处时,两舟相对而行,软风吹拂纱幔时,隐约同里头的人打了个照面。 纱幔质地轻软,本就经不起光透,此刻夏风一吹,原本拓在纱上的人影便又清晰上几分。 “真欲借株柳枝做匕刃,剜开大人的心瞧瞧...” 翻倒的酒盏、分解的罗带、颓褪的襦裙,巧如银锭般的一只玉足缠着金帛,脚尖勾起银锡酒壶,斟上琼液一盏,再攀附人肩,俯身以口相送。 “...瞧瞧大人是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娇声莺啼里,小舟慢摇微晃,可见里人香肩微露,纤腰弓起,佳人别眼处尽恣欢谑,堪有滥滥风情。 曾几何时,《飞花艳想》被夹在一众武侠话本中间无意兜售时,她是误读过几页的。可稚女终归还是闺阁之中好生安养的花苞一朵,自然不曾尝过什么如酥雨露,更不曾懂得什么云雨巫山。 两船交错不过一瞬之间,故而并不能瞧得真切,只能看见佳人身下有一男子仰面在榻,穿了一身佛头青的印花长袍,腰间缀了一块玉如意,袍上绣的是精致的落花流水纹。 如此欲辨难明,倒更将此景添上了一重暧昧不明。 谢寻微一瞬便红了脸,将头扭过去不肯再看。而与她同船的还有谢寻山、褚怀臣二人,只是向外看去一眼,褚怀臣的面上便添了三分羞耻、七分怒色,起身便要遥声呵斥。 好在谢寻山压了压手,将其劝了回来。 褚怀臣面上青了又白,奈何有谢寻山压手劝阻,只得愤然坐在竹席禅榻上,怫然道:“光天化日,竖子淫靡!是老臣教子无方,实是难辞其咎!” 谢寻微握拳抵唇轻咳两声,只装作无意看见。 谢寻山笑着劝慰道:“汶年性情洒脱,向来不爱受俗常所缚,况且论品质、文才,其样样俱全,绝不输各家子弟,褚大人不必为之愧然。今日是小妹生辰,天家喜宴,今日便纵他恣意一回吧。” 此话一出,褚怀臣便不好再说什么。 以他的身份今日本不该与二人同船,奈何他所乘之船在荡出几里后突然漏水,他虽在兵部多年,但却不识水性,好在恰逢谢寻微二人途径此处,才将他搭救。 如今谢寻山开口,他只好拱手揖礼,陪笑道:“臣代犬子给二位赔罪,让二位殿下见笑了,见谅、见谅。” 正说着,小舟便荡开两道碧波,行至亭前。 风中一池菡萏摇曳,绿波阜平漾开馥郁的清香,一叶扁舟循香入境,亭内三三两两的人齐齐踮脚向船内探看去,而船中稚女立在谢寻山身后,推着木质轮椅,轻轻歪头,探出幼鹿般湿漉而干净的双眼,也向亭内看去。 五月的风裹挟着一缕难掩的燥热,但她这一眼递去,竟叫亭中人顿觉无比清凉。 这才真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2]《 》 17、鹿走苏台 午时三刻。 小舟荡漾至波心,沿岸停靠。 三人还没登岸、岸上众人还来不及欣赏寿阳郡主芳容。女使听眠便匆匆跑上前来,深色分外凝重。只见她在谢寻微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谢寻微大骇问道:“死了?什么死了?你说谁死了?” 这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些许惊慌与讶然,引来岸上众人纷纷侧目。 听眠环视四周,压声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回殿下,是枢密副使江隐江大人。” 谢寻山神色突变,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一握,顿时指节发白,他拧了拧眉,急忙问道:“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听眠三言两句交代了情况:“据说死于半刻钟前,是在登船之后。被发现时,人已经死在了船上,方才经人查验,其颈上有一道勒痕、胸前有几处刀伤,但观其死状,似乎致命伤并非此二者,而更像是……毒杀!” 方从船舱里出来,立于二人斜后方的褚怀臣闻讯惊愕道:“江大人……他怎么会……” 而早早便乘船赴宴,眼下已然立于岸上的太原郡王谢寻天此时悠闲地慢摇着十八骨折扇,颇为不屑地嘲讽道:“江隐一向不通人情世故,多年来在朝中树敌颇多,时下遇刺,诸位也应是见怪不怪吧。” 江隐、树敌、遇刺。 今日来的都是朝中高官及其亲属,此时谢寻天一说,众人无疑都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三个词,并各自将事情以最快的速度在脑海中捋了个大概。 谢寻山的眉川越拧越深。 数日前他才同江隐在江府偷偷会过面,按照时间算来,二人商谈后,恰逢端午休沐三日,陇西拒税一事刚好应是在明日早朝时上书启奏天子,偏偏在此时出此变故…… 谢寻山略一思量,便顿觉脊背生寒,连忙转头朝谢寻微道:“此事颇为蹊跷,恐怕事关重大,阿菩,推我前去看看。” 众人虽不知详情,但见状也不由得聚在一处,纷纷小声谈论起来。 未时二刻。 逍遥阁三楼玄字号房内。 一线白香自狻猊小兽铜炉中兀曳晃出,假使这间宫室的主人没有沉疴病榻,那么它应该不致寂寞到剔去甘松、沉水,只剩一味药香。 隔着一方水晶珠帘,少女垂首,单膝跪在地上,如墨如绸的乌发未梳成髻,仅以一绦秋香色的缎带编束成鱼骨辫,如今淌着一痕的水,湿漉漉荔枝色玉兰纹绉纱衣十分缠人地粘在竹挺的脊背上,透出一副令人羡艳的琵琶骨。 人间绝色却并不一概会得到垂怜。 一盏热茶连叶带水劈头砸下时,她甚至不敢偏开身子去避、去躲,只得任由这釉花瓷盏落在寸尺前,沸水溅落在手背上。 如架火烤的烫! 钻心剜骨的疼! 她仅仅是一瞬间的蹙眉,便将疼痛如数吞咽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帘内人的质问:“从前你的剑侍便是这样教你的?” “不语知罪,请大人降罚。”少女将脊背压弯了二寸,哀求道。 “罚?我逍遥阁的规矩里可向来只有‘杀’,没有‘罚’。” 帘中人轻描淡写,帘内有人影走动,有注水之声,有人替那个“大人”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只这一个动作,名为不语的少女就打了个颤栗,连连后退,这个场景她太过熟悉,毕竟她的上一任在自尽的那日,帘内人也正如此时一般,让她斟上了一杯热茶。 “大人……大人饶命,不语恳请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定不会……”还不待人说完剖白,所谓的诚心就在寒光一闪间悄然无存。 发束浅绯缎带的少女轻飘飘弯下身,捡起秋香色的缎带擦了擦手,脸上不带一丝恶意更没有任何杀人之后的恐惧,笑意盈盈回身朝帘内娇笑道:“大人,她死了。” 帘内人也笑道:“做的不错,即日起你就换上秋香色,入主这间玄字号房间吧。” 酉时一刻。 傍晚人定、日落西山之时,谢寻山和谢寻微尚在江船上,仵作勘验完江隐的尸首,便由其女江寒商及江府一众人悄然领了回去。谢寻山命众人只对外宣称江大人为醉酒溺水而死,隐瞒了其中真相,称“刺杀”是为谣传。 江隐平日政治风格耿直,于众人多有得罪,故而他这一死,在场之人并未全然是叹惋,似乎一切也并未因此事而影响众人的赏花观莲的风月之心。 见状谢寻微不禁皱了皱眉 果然普天之下最难揣摩的便是皮囊之下深藏着的一颗人心了。 赏荷宴将开之际,有人摇橹前来,禀有急报,要太子谢承雍、平川郡王谢寻山即刻入宫,闻讯墨竹推着谢寻山匆匆离去。 戌时一刻。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谁的金荷倾倒,玉浆碎落,又濡湿了谁的罗裙。 众人皆因酒醉而面上添了几分朦胧之际,莲花池上,但听得玉台鼙鼓“咚”“咚”两声,四下骤然安静了一瞬,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池中女子广袖飘举,似蹈月踏波而来,高盘灵蛇髻、点妆芙蓉面,眉心以朱砂走笔,绘上一点鱼鳞花钿。目之就下,翘鼻、樱唇、鹅颈,双峰赛雪、腰肢如柳,兼具韧、柔、媚于一体,有别于大绥女子的典雅,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狂放张扬的野性美,像吐信的蟒、伺动的狼、蛰伏在后的黄雀。 她赤足点地,转螓首,旋梨涡,水袖半遮颊面,微顿,斜托掌,仿貂蝉拜月之姿,继而旋足勾转半弧,碧琼轻绡微落于肩下,手做环杯状,佯贵妃醉酒之态。艳红的裹胸下露出一截雪腹,金色的裙摆翩然翻飞时,脚踝的银铃时隐时现。足弓下窝缠素面金帛,步踏处,金莲蜷指,如鸣珠溅玉,泉乍山间,三步一颤,五步一摇,一步一翠声。 鼓声将歇未歇,而琵琶滑音猝然骤起,佳人衣袂飘掠,犹如纱帐外欲睡不睡、似醒非醒的水莲。 而随着这一声琵琶音起,筝声、笛声、箜篌声停顿一秒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慌忙跟上。 三分暧昧七分醉意里,人们仍然惊叹于那女子曼妙的身姿,进而相互推搡着,再将金荷扶起、玉液斟满,浮上一大白。 那舞姬身轻如燕,点水而过,不过瞬息间就已掠至众人身前。恍惚间,许是酒意渐浓,众人只觉如花笑靥似在眼前,却又如在天边,或远、或近、又或近、或远,有人踉跄着虚浮的脚步探手去抓,佳人袖袍却如水如风,不待香风散却,便已然飘远了。 那盈盈的笑意、飞旋的裙摆、流动的光华,都在心神摇曳、神魂荡漾间深深印刻在了诸位的心底,而被忽略的恰恰是那女子面上渐深的笑意和眼底泛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更没有人注意到,那样一双本该捧荷采莲的手,从何时起多了一柄锋利的刀。 似乎是有风掠过,满江灯火都跟着惊跳一下,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广袖,偏身避了避风。 吹烛断蜡间,舞姬持刀的双手还没抬起,一只本该剥橙的纤纤玉手便骤然拂过了太原郡王谢寻天的咽喉,涩麻的痒意自颈间传来,他还来不及抓挠,一线朱血便飞溅在纱幔上,赫然是泼墨写意的山水图。 空气中,人群静默数秒。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夜。 “来人!快来人!殿下!殿下--” 紧接着便是纷乱错杂的脚步声。 “是你?”慌乱之中,有人一把抓住愣在原地的舞姬的手腕,她的刀还来不及收,便在啷当一声中坠入池内,那人擒捉她的瘦腕,还在高声逼问:“是你!是你杀了郡王殿下!”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舞姬连连摇头,珠翠宝钗坠地,环鬓也有些松散了,眼下唇色尽失,带着点儿凄然的美。 “还敢狡辩!你的刀方才还拿在手里来不及丢!” “真的不是我!我方才看见一只黛影闪过…定是那人…”她奋力抽腕挣脱着,奈何两者力气悬殊,终归不是对手。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当皇城司和卫侯司的人都是傻子?刺杀当朝郡王,还敢拒供不认!即刻随我走,有什么话你且留着在诏狱里死后和阎王说吧。” 不远处,借刀杀人的少女系紧了秋香色的发带,冷笑一声,悄无声息潜入水下,远离了这场纷争。 人群熙攘,时下此事一出,便都如同蚂蚁般一股脑往外挤,霎时乱做一锅粥。慌乱之中,听眠将谢寻微护在臂下,随着人潮向前涌动。 谢寻微望着远处的红光,一手攥紧了手中的玉剑首,一手拉住听眠的袖边。 “听眠姐姐……”她隐隐感知到一丝不安,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父王和哥哥还在宫里,我们现在该往哪去?” 听眠望着前面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拉着谢寻微的手便又紧上几分,低声道:“殿下,今夜恐有祸端,眼下尚不知个中详情,好在太子妃殿下还在府内,我们即刻回府,府内尚有卫侯司一队人马,可保我等周全。” 谢寻微不安地回望了一眼金明池水面,亭亭圆荷在风中飘摇,时下纵有千千灯火,也挡不住黑夜吞天噬地的气势。 她一双澄明的眼越过莲荷、越过水面、越过远处的青山数座,遥遥望向天际,原本月明如水眼下已然叫层云掩却,如同旧油绢纸覆上一层陈年累罢的黄。 风盈广袖时,她便心知-- 山雨欲来了。《 》 18、留得残荷 云层压得很低,像从供奉神佛的香坛里不慎洒下的一撮香灰。而后雷声滚滚,雨水有如泄洪般刹那间自天际砸落人间。 一池绿萍在风中猛烈摇曳,齐齐随风向西倾斜,白雨迸溅在圆荷上,沿叶缘四散开来,如同奔逃的人群,复尔又瞬间滚滑至墨色的池水中,有如千万滴砚水。 亥时一刻过半。 一线银蛇般,闪电划开天幔,连带着惊雷滚滚,颇有铁马冰河的气势。自高处看去,西北方骤然亮起点点星火,不时便蔓延开来,进而连成大片。 红光冲天之际,金明池畔的人群还未彻底散开,一时尽数压在桥头巷尾,使欲来者难入,欲出者难行。 “报--” 两厢困窘下,自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喊,众人原本以袖挡风遮雨,此刻不由得自广袖中齐齐抬头。 “青宫走水!” “传太子妃殿下口谕,令卫侯司众人速速集结,即刻回宫!” 闻言女使听眠霍然抬首,朝远处眯了眯眼。 见其神色突变,谢寻微骤然攥住听眠的袖角,扬起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额间花钿洇水已然模糊,两笔弱柳明显尾梢低垂,诠注几分狼狈,她紧张道:“听眠姐姐……” 听眠下意识将一只手按向腰间,另一只手将稚女往自己怀中拢了拢,安抚般拍了拍谢寻微的背,柔声道:“殿下莫怕。” 口上说着莫怕,她此刻心里却也是连连打鼓。 朝廷命官、太原郡王接连遇刺,天子急诏太子、平川郡王入宫,加之如今东宫夜半起火,一切看似无关,貌似偶然,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若说意外,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 雨意渐浓,风灌襟袖。 风堵唇关,人群只得肩挨着肩、肘贴着肘,在风雨里默然地向前移动着,唯有远处偶尔能听见几声急促的马蹄踏水之声。 一出长街,人群便如潮水退却般疾步奔走,四散而去。听眠将谢寻微揽在怀中,用披风罩住稚女娇小的身影,今日因是东朝设宴,故而各家马车一律只得停在西街口外,故此二人沿着街边一路向西而去。 沉消的雨夜里,建章城的灯影被扭曲拉长,在水洼中被千足踏碎,白日里九衢三市的簇锦团花、火树摇红都在眼前一一褪色,凤灯折了翼,也暗淡地委身在河水之中,再不能於飞九天了。 于是洪钟叩响时,所有人都听得格外分明。 从南到北经由朱墙碧瓦传至五街十二坊,于天地之间反复折荡。 生命便是如此吗? 鲜活时寂寞,衰微时反而热闹起来。 谢寻微神色恍然了一瞬,进而悲哀又绝望地向远处投去一眼,目底一片彻寒。不待听眠将她拉住,她便挣脱出去,急急朝东奔去。 天家子弟,本朝礼制她早已烂熟于心。 当下非晨非暮,已是亥时三刻,排除一切,这钟声的缘由便只剩一种可能。 --四十八响,是国丧。 关乎天子崩逝的丧仪规制,于她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殿下--” “殿下--” 她不肯回头,边跑边丢下一头啷珰的环翠,将自己扑进雨中,如同一泊浅淡的月色飘然隐匿于灰白云层。 逐渐散落的长发叫雨水淋了个透,一道胭脂红色被雨水冲开,她胡乱在面上抹上一把,便又任由其在两颊蜿蜒成几道溪水。 单薄如纸般脆弱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黑夜、甬道、街灯,被风拉成一条条虚影。她红裙如莲,沾了雨水和泥污,愈显出几分亭亭净直之意,可她无暇提裙,更无暇去拭却泥水,她呜咽着饮泣,好似因风催雨折下的天地间万物而悲恸失声。 雨落如幕、红焰如刀,在这场吞天噬地的浓重夜色里,她是唯一的鲜活。 白石地面被雨淋得湿湿滑滑,尤若墨池般的水迹倒映着墨色的天与地。而宫道两侧以青石雕刻的盘龙、百兽、禽鸟,似乎也已在雨幕中失却原本的祥瑞之意,取而代之的是张牙舞爪、利齿森森的狰狞。极目远眺去,宫道有如天河般分隔两街,尽头处,是滔天权势、是政权倾轧、是群狼环伺,而也唯有此刻,属于这座宫城之内的利爪仿佛才真正显露出几分。 及至宫门之时,金钉朱漆已隐约可见。谢寻微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听眠见机快步上前,一把搀住稚女的小臂。 雨僝风僽中,她顾不得什么礼数,死死将谢寻微的手腕叩住,将其拉回,急急高声喊道:“殿下不可!没有墨敕鱼符,夜闯宫门、阑入宫掖乃是大忌,轻者杖刑流放,重者处以绞刑。” 一道白光无情撕裂天幕,惊雷凌空劈下。 谢寻微如梦初醒般,似是突然卸却了浑身力气,趔趄着放任双膝一弯,跌跪在白石砖面上,披散的长发垂落在两肩,如墨如瀑,愈衬其雪肤玉白。 她浑身发颤,纤小的双手反握住听眠的手臂,在大雨里仰起头,眼尾扫红,樱唇在雨水里浸泡得几乎失色,两汪翦瞳秋水泛着泪花,嗓音里也带着哭腔与难抑的哽咽:“听眠姐姐……方才是丧钟哀鸣四十八响……那么皇爷爷他是不是……” 风声雨声交杂中,她连哭音都显得那么微小无助,听眠颇为动容地将她护在披风之下,极力在雨中遥望去。 碗口大小的马蹄踏碎泛着粼粼银光的雨水,惊天动地般破风而来,烟云一线里,单凭马蹄声便能听出森森然的腾腾杀气。 天雷如鼓。 白亮如日的却并非闪电。 听眠瞳孔一缩。 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远处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黑色大旗绣着金色巨蟒,清一色雪亮的缳首刀泛着冷冽的寒光,而银中泛青的玄铁甲胄将暴雨的冷芒恣意溅射,来势汹汹,仿佛方才还在十里开外,几息之间便骤然行至眼前。 马蹄踏水,声如雷奔,甲光清寒,亮如白昼。即便是冒雨而来,也能听出此军军容严整,实力不容小觑。 虽说身在青宫,一向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行事准则,但眼前这本朝独一份的黑底蟒纹旗帜属实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自四年前武安侯周从之率军平乱,马踏东魏七城之时开始,一直至今,这面旗始终插在陇西边关一带的疆土上,为大绥边疆“定海神针”之用。 而与之相伴,权臣太贵之理,武安侯向来比谁都深知其中意味,故而早年拜将封侯时他便早已向天子许诺,有生之年三十万铁骑无诏绝不踏入王都。 可如今…… 远处大军如黑潮般涌来,为首的男子银鞍白马,看其样貌应已过不惑之年,身长九尺,玉树临风,有别于传言中所述的紫棠面色、豹眼狮鼻,以“面若冠玉”之词来诠注此人似乎也不足为过。远观去,他似乎左腿带伤,股夹马腹时略有一丝僵硬,但也并不影响胯下骏马疾驰。 马奔之快,快如疾电,马上男子眺目望向宫门,并未将半分正眼分与雨中跪坐的两位佳人,而马下佳人却惊然抬起头,遥遥递去一眼。 只这一眼,听眠便心下一沉,慌忙拉起谢寻微,朝宫门旁侧躲去。 “听眠姐姐,他是……”谢寻微云里雾里,茫然道。 不待她问完,听眠便将她拢在披风下,以手堵住了她的唇关。一滴冷汗自听眠的额间滑下,混在雨水里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她压着嗓子,低头悄声道:“殿下,那是武安侯的大军,今夜恐怕……”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一道白光猛然劈下,照得天地万物都无比苍白。 随之同样苍白的还有听眠的脸。 借着刺目的光,她微微移目向下,目光停在颈侧,她看见了雪亮刀刃上反射出的一双眼,那双眼锐如剑而厉如鹰,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时间延宕成一秒又一秒,好似空气中雨水的气味都被无限拉长。 落在女子碎发上的雨珠连线成串,沿着两颊滑落,滚溅在刀尖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寸息之间,她将谢寻微往外猛地一推。 猝不及防间稚女趔趄几步,于大雨中惊然回首。 只见夜色中,男子一刀劈下,直指玉颈,刹那间,听眠目色如火,身形稍动,玉手拂向腰间。 “铮”的一声。 她的手中徒然亮起一道如雪剑光,她压身反手上撩,刀剑相触间隐有碎光闪动,犹如银泉乍破、月华涌泄。谢寻微只觉眼前一亮一暗,口中欲喊却迟迟发不出什么声音。 听眠握剑而立,剑身光润无暇,透着青碧之色,不过一呼一吸之间,男子脸上便赫然添了一道约摸二寸的伤痕。 锋锐如斯。 剑尖悬停在人鼻尖不动不移,静如一泓秋水,映着持剑女子的一道柳叶细眉。 而经由其一剑斩落的血痕凝滞了一瞬,此际才自颊上缓缓淌下,男子挑了挑眉,颇为赏识地送去一眼,末了以拇指剐蹭掉一线血迹,目光落在剑身末端的一道云白凹槽处,眸色一闪,正色道:“名剑‘尾白’,传闻中无妄山剑冢百年一遇的红玉剑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 19、故人长绝 惊电掠过的刹那,男子手掌一翻,肘曲横扫,沉腕上崩,长刀斜划,连带着雨声凄厉如同鬼啸,刀身向上拉出一道狠厉的弧状刀风,极近的距离尚能将刀挥出此等力道。 恐怖如斯。 高度的紧张使得谢寻微的心弦不由得随之紧绷,她掌心漉汗,骤然攥紧了袖角。 听眠腾身后跃数步,反手一擎,长剑倒卷,曲肘翻腕突刺,力道和速度几近完美融合。霎时罡风顿起,直扑向前,男子却云淡风轻般冷笑一声,踮脚滑退三步,像是算准了时机,将手中长刀横向格挡,刀尖交触擦出流水般的冷芒,发出铿然的声响。 而刹那之间男子突然五指一张,自袖中射出一柄极小极短、极其锋利的柳叶刀,刀薄如纸却是搓骨入肉,穿过肩头时,发出轻“噗”的一声。 罡风打散听眠的发髻,左肩猛烈刺痛,周身如入水火,两极相斥。她剑眉交拧,向后撤步,腾息间翻掌便击向自己肩头,乌丸倏缩之际,筋骨猛仄,一截断刃自肉中射出,斜斜扎入砖地。 “听眠姐姐!” 谢寻微见状心急如焚,举步便要上前,听眠扭头高喝一声:“我无碍,殿下快走!” 话音未落,持刀男子已转头大步掠至谢寻微身前,举刀便砍。即便是读过武侠话本,但稚女总归是稚女,书中所讲哪能同实际情况相提并论,谢寻微瞪大了眼睛盯住对方,脚下连连后退。 刀锋未至,杀气却已逼人。 千钧一发之际,锋光如宝镜,瞬间卷掠而至,剑尖一振,格开刀刃,刀锋偏转,擦着谢寻微的鬓发而过,直直劈向地面,白石砖霎时多了一道宽约寸余的刀痕,如同田垄犁沟。 谢寻微下意识举起手臂,挡了挡。 可二人心知与对方水平难分高下,故而这一刀一剑均注入了几分内力,刀剑相击时,谢寻微只觉胸口一闷,随后便被向后弹开一丈有余。 “圣天子崩逝,武安侯谋反,太子殿下和平川郡王眼下恐怕受困于宫,殿下速回东朝去找太子妃殿下!”听眠飞快地说完这句,便又纵身陷入苦战。 夜雨中刀光剑影一次次乍歇又起,锋芒所掠之处罡风如刀,振开密雨,二人身形在雨幕里时隐时现、快如闪电。 惊雷滚滚,谢寻微稳住身形,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勉强定了定神。她在脑海中飞速消化了一遍信息后,便稍稍冷静下来。 眼下天子已死,武安侯大军兵临城下,大有马踏建章,行谋权篡位之意,而父兄困于宫内尚不知吉凶,听眠又一时陷于苦战难以脱身,她亦无力帮忙,唯有她即刻回到东宫禀明母妃,请外祖父辅国将军林璋来想办法,或许方能有一搏之力扭转乾坤。 短短数秒,她便将事情的脉络在脑海中理清,思及于此,她暗暗攥拳,似是镇定了许多。 电闪雷鸣之中,谢寻微的眸底暗而复明,雨帘将她的身形勾勒得鲜明而挺拔,宽大的衣袖和裙摆在风雨中摇曳,似一棵绿柳、一朵荷花,可她绝不是什么弱柳娇花,那身姿里,有天家气度、风骨、谋略,还有自成一派的坚韧,柔曼却不失刚劲之力,这便也注定她此生,不会沦与俗常庸庸之辈为伍,而当以“我花开后百花杀”之词做铭。 大厦将倾,当擎臂挽之! 少女不再犹豫,她只朝两团交缠的人影方向喊了一句“听眠姐姐多加小心!”便转过头,朝东跑去。 当朝青宫并非太子谢承雍册封时所选新址另辟的新府,而是沿用先帝潜邸时期的旧王府,原本此处多年荒于修葺,已成废园,然而谢承雍被册封为太子时,钦天监算来算去,偏偏最后有言此处为灵泽宝地,百年内必有祥瑞降福,可堪复用,故而选作青宫新址。 因是先帝旧时王府,所设本就为太子府之用,所以此处位于宫城东南隅,离禁内并不甚远。往日乘车或乘辇行至承天门,均不过短短半刻时间,而倘若步行,亦不过千步左右。 可不知为何,谢寻微只觉今日眼前之路幽深清寂,比之往日莫名格外的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好似隔着江、隔着海、隔着蒙蒙云雾,而她站在此岸,只能对彼岸无限眺望,却始终无法到达一样。 雀履一路沿东,行约二三百步,拐入一条甬道,两侧高墙竖立,原本漆以朱红色,如今叫雨水冲刷浸泡,便于昏暗之际红里透出点暗色的黑来。 谢寻微颇为疑虑地朝东朝的方向看了看。 方才在金水河河岸时,明明有人前来通禀说东宫走火,命卫侯司众人即刻回宫来着,可如今并未见甚火光,反倒是同东宫同一方向的兴庆宫,有红透天的痕迹。 谢寻微边走边在心中思量,她平日虽看似顽劣,实则却是一副天生的灵光脑子,对于东朝和禁中的地图与情况,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兴庆宫,她记得那里是前朝贵妃的居所,正门兴庆门在西垣偏北处,正殿为南薰殿。听闻先帝宠幸贵妃,特许其独居此处,另设沉香亭、百花园、花萼相辉楼,植荷花、菱角与其为伴,后因贵妃被废,腰斩于灞桥,此地便一直被封禁。而如今此处乃慎婕妤蒋氏的住处,便是当朝十三殿下生母,祖籍钱塘,原为吴郡郡守李原州之妻,后为进献入宫,册美人位,久不得宠,直至诞下十三殿下谢承晏,方抬位婕妤。 千头万绪,谢寻微一时思绪纷杂,步子越走越快。 既然东宫不曾失火,那么是谁如此恣意妄为,假传太子妃口谕,调卫侯司回东宫? 而天子驾崩不过今夜突发之事,武安侯又是如何精准掐算时机,迅速调兵入京,起兵谋反的? 这一切和前枢密副使江隐之死以及平川郡王谢寻天之死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还有一向温柔如水,在太子妃身边服侍多年,行事稳重的女使听眠,又是如何一夜之间便成了所谓无妄山问剑山庄的红玉剑侍? 斜风如刀,隔着衣料刮在身上,仍有几分刺骨寒意,谢寻微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极力保持着心神镇定和思路清晰。 她奔过含光门、奔过甬道,却在距离东朝十数步的地方猛然停下了脚步。一道惊电劈下,毫不犹豫地将寂静的雨夜赫然撕裂开来。如瀑的雨帘下,稚女衣衫早已湿透,如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有度的线条。 雨势太大,串珠成帘,在浓密的羽睫前织成线,她极力睁目仰头向前看去。 东朝的正门崇明门已被攻破,现下大敞四开,书以“延祚”二字的匾额已然脱落一半,摇摇晃晃的刮在门楹上,成了这场灭门惨案的唯一见证。一道蜿蜒成河的血水泛着腥气自内向外潺潺流出,一门之隔,里头横七竖八躺着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谢寻微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双腿僵在原地。 而一人脚勾马镫、手握缰绳自门内踏出,一柄长剑带着风霜刀剑赫然指向谢寻微的面门。 顺着剑尖反向将目光递去,她看见斯人长剑在握,腕上挂着一串碧色飘花菩提手串,而她再清楚不过,那不是菩提子。 --那是和田玉。 今夜月色不如当日,而空气中甘中有涩的青栀香倒是恰如当日。仲夏的风吹起雨沫,一滴一滴砸在脸上、捶在身上,又一遍遍撞碎在衣袂里。 有如凌迟! 她微微仰起头,马背上的人不避不让,也微微垂下眼帘,静静俯视着她,隐在雨中的眉目便在眼前便逐渐清晰起来。 他一如往常般温和、清透,以玉簪冠、以玉作带、以玉缀袍,天水青色的料子上绣的是两杆翠竹纹,有别于往日的是他今日不再以白纱遮眼,于是那两道有如剔羽的眉下,一双如墨如渊,恰如琉璃般美丽明澈的眼睛,此刻便袒露无疑。 “臣武安侯世子周放鹤,为殿下,贺。” 他俯下身为她奉上一方匣盒,可她踉跄了一步,不待捧稳,木匣便已然滚落在地,盒盖翻转,绒锦上安然躺着的是太子妃林舒凝的头颅,她双眼怒睁,仿佛空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久久不肯闭目。 “阿娘!” “轰隆”一声,世间一切霎时被雷电照得白亮。 原来他竟不是个瞎子。 可惜他怎么不是个瞎子。 可笑她才是那个瞎子。 周放鹤愣了一瞬,又定神将薄刃悬于她颈前,雨水自刃缘滚滑滴落在她泥泞裙角,她折膝于马下,捧着匣盒喘得心肺具裂,只觉五脏六腑不断翻涌,喉头一滚便几次干呕出声。 她绝望地抬起模糊的泪眼,却始终不肯弓颈,分明是乞、是求,却平白透着股无端的淡漠,屈居人下,却不肯折节乞怜,当真像莲,轻飘飘的。 而周放鹤却别开眼,像故意忽视不见般懒将目之就下,单以剑尖自上而下,虚划过其秀目、桃腮、山鼻、樱唇,末了腕上微微用力,挑她下颚、迫其与之平目,似是略带厌弃与戏谑说道:“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你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雨幕中,他唇角噙着似有若无、或深或浅的笑,漠然开口:“听闻寿阳郡主醉心剑术,曾以美玉饰作剑首,某虽不才,剑道无长,但仍有见贤思齐之心,今欲讨教,还望郡主纡尊降贵--” “出手赐教。” 谢寻微含着泪的一双眼直直望向周放鹤,那道凝视的目光里带着疑惑、悲恸、哀伤,以及对他的无限恨意,这让周放鹤的心头忍不住一颤。在这样的目光里,他隐隐觉察到或许他的隐瞒将要呼之欲出公之于众,而世间所有的阴私也都将在有朝一日无处遁形。 谢寻微在马前注视他良久,随后她轻轻低下头,霍然拔出那把玉首木剑,手腕缓缓抬起,指向了周放鹤。即便方才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可这一瞬间,周放鹤的心底还是生出一丝痛楚来。 大雨之中,有人提剑而来,来者人未到而音先至。 “既是郡主,怎能纡尊降贵赐教与你?” “在下问剑山庄红玉剑士,阁下欲学剑术,我愿倾囊相授--” “只是不知阁下根骨如何、资质如何、胆量如何,接我一剑是否够格。” 周放鹤眯眼朝雨幕中望去,只见听眠提剑疾步奔来,沿路拉开一线的血迹,顺着雨水潺潺流去。 谢寻微又惊又喜地回望去,却在看清来人后,脑海中嗡然一响。 --她只剩一臂了。《 》 20、西出阳关 听眠足跟猛地一顿,下盘稳固时,再送力一剑刺去。 这一剑颇有斩风穿雨的气势,奈何方才一番苦战痛失一臂后,她的内力、体力、耐力都大不如前了,故而这一剑减了两分力道,周放鹤挥剑一挡,剑刃便在交错时,僵持在两人身前。 二人似乎耳语了两句。 谢寻微见机突然起身,挥剑刺去,一柄木剑猛然扎向周放鹤胯下骏马,骏马受惊,扬蹄高嘶一声,有如鬼蜮版的人间便更显出几分可怖之意。 周放鹤扯住缰绳,就势将身子歪向一侧,腕上一振,一剑直奔听眠的心口,电光火石间,谢寻微急急举起木剑,斜劈向周放鹤的剑刃。 “啪--” 清脆而微小的一声很快便消融在滂沱的大雨里。 并不如同武侠话本所言,她这一剑是如何如何的惊艳,又是如何如何的象征着正派角色的努力。 这一剑无论从力道还是技巧上来看,都称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挥,反而它太过平平无奇,以至于拦不下一剑,更护不了谁人。 “噗”的一声,她感到右颊一阵温热,血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又粘稠地粘在发上,空气中弥散开一股腥气。泥塑的雕像终归不是真佛,就像她即便有剑在手也并非真正的剑客,单凭一柄木剑,又怎么挡得住千钧雷霆呢? 听眠身形一歪,倒在一片血泊。 谢寻微膝下一弯,回身伸手接住了她。她以臂为枕,将人揽在怀里,颤抖地摸向听眠的伤口,哭道:“听眠姐姐……” 听眠的喉咙动了动,吃力地吞下口水,抬手反握住谢寻微的手,沙哑道:“殿下……不要因我……而在人前轻易落泪……”她用指腹摩挲了两下谢寻微的手背,又掀起羽睫看了看谢寻微,凄然笑道:“活下去吧……为了天下、为了东朝、为了今日……也为了我。” 谢寻微想用袖口拭去泪水,无奈它却如洪水决堤般,擦过一遍便又流了下来。她呜咽道:“阿娘走了,你也要走了……那留下阿菩,又要怎么独活呢……” 听眠闻言,眼角也滑下一串晶莹的泪来,她轻轻抬起手,揉了揉谢寻微的头,努力弯了弯唇,笑道:“不怕,我们家殿下日后可是要做天下第一的……” “拿着玉,到无妄山去。”那只手抚摸过她的头、她的脸颊,将一片冰凉的红玉悄然塞进了她的手,而后就滑落在身侧,就再不能抬起了。 “啊!!!”她颓然坐在大雨里,放声悲吼,远比雨声凄厉、比风声悲然。一双秋瞳杏目里淬满恨意,便要添上几分红,她举剑劈砍向前,却在“啪--”一声清响后归于静寂,雨水顺着剑柄淌下,荷花纹剑首泛着莹润的碧绿,剑刃却断了,一半尚且留在剑槽,一半却落在水洼里,只在溅起一泼水花后便无声无息地随波逐流而去。 她悲哀又绝望地望向手中的剑,只觉天地万物都已缥缈虚无,良久她听见周放鹤冷冷开口:“殿下要胜我,恐怕还得再练上十年。” 十年吗?十年是多久呢?快如一瞬还是慢如一生? 不待她回答,一记手刀就敲在她的脖颈后方,转瞬她便如同一株衰败的荷,无声晕了过去。 朦胧之中,有人替她擦净了脸上的血迹,又簪上了发钗,那人为她换了外衫后将她打横抱起,在意识混沌而尚有一丝清醒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有人为她盖上了披风,那披风又大又暖,足矣将风雨尘嚣隔绝在外。 风中有人燃起一把火,使得天地格外温暖。 是哥哥吗? 她忍不往披风里缩了缩身子,合上眼沉沉睡去。 隐约的低泣在层楼的重影里逐渐递进。她拨开如同鬼魅飘动的纱幔,看见母亲坐在镜台前,听眠在为她梳发,那梳子在划过发尾时骤然折断成两半,殿内突然生起一场大火,母亲和听眠都在纱幔后如尘烟般刹那消散而去。 “啊--” “不要!” 噩梦硬生生断在一声嘶喊里,而情绪只在目光触及桌上盒子的一瞬,就尽数被吞咽回去,所梦、所思、所哀、所恸、一概被迅速剥离。 双辕车辙轧过山道,留下两行翻起的泥印,山峦草木被夜色吞噬,山下灯火如昼,如今喧嚣繁华均已退去,想来打帘回望也已是不见建章了。 谢寻微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盒子收进车厢下的暗格里,片刻,车帘被掀开一角,谢寻微稍稍前倾身子,探出头来,问道:“阁下是谁?不知可否告知我,现下是几时?我们要到哪里去?” 驾车人一手撑伞,一手扯紧缰绳,许是他所用竹叶棕丝斗笠是自制,圈沿比之民间常用要宽大许多的缘故,又或是雨夜光线过暗、加之此刻逆着光,故此在回头微微颔首答话时,谢寻微也只堪看得清他的下颚随声动了动:“在下无名小卒,临危受命,送殿下远赴无妄山,眼下许是将近子时。” 谢寻微问道:“是哥哥命你来的?” 男子沉默了一瞬,答道:“不是。” 随后他摸了摸怀中,递出一方玉牌,谢寻微再熟悉不过,那是东朝的密令。她又道:“阁下可知我父兄情况如何?” 男子停顿了一下,好似惜字如金般答道:“凶多吉少。” 谢寻微望了望天,问道:“阁下可否再快些?” “函关雨大、山道崎岖,再快恐生危险。殿下坐稳了。”纵是如此言说,男人握缰绳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她没说话,却也没回入车内,方才的梦叫她颇感窒息,她不愿再将自己置身于狭小的车厢内,于是索性叠膝同男人一起坐于车轼的另一端。 纵有车沿稍作遮挡,奈何风吹雨斜,冰冷如刀,刻下不撑纸伞、不戴帷帽,任由雨珠打面,更添几分萧瑟。耳鬓发丝在风里凌乱,抿作一线的朱唇已在失温的同时失色。 外罩的广袖襕袍显得分外宽大,从襟口到袖角,无不写着不妥帖、不合适,倘若有人细看,甚至或可在广袖飘举时,得见其湖水青色的袍底不慎沾染的数滴血痕,那是哥哥的澜袍。 她摸了摸发髻,就连束发的也并非金钗玉钿,而是一方玉冠,冠身通体玉白,作莲花状,而别于道士的子午簪,其做横向,自左至右贯于发间,有称卯酉。精巧之处在于横簪并非木制或玉制,而是一支錾花银簪,前窄后宽,无有繁纹缀饰,像柄短刀,更像一把钥匙。 她本就玉容灵致,此番玉面书生打扮倒也不算过于牵强生硬。 今夜一过,朝中局势便是覆地翻天了,这场狂风骤雨是唯一置身事外的观众,而青宫四百零七号人,是敬献天公的祭品,是敲山震虎的利器,是杀鸡儆猴的快刀。 而她。 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 此乃幼时一灯和尚所预谶言,如今果然应验。她一向不信神佛,此下却是感慨颇深,但她亦深知,此非天命,一切都是事在人为。 思绪神游之际,一豆烛火被倏地点亮,又在风雨飘摇里抖了几抖,男人伸手挡了挡风,而后将其置在素色绢罩之中。 灯柄不长,烛心为鱼油所制,顶部设铜环,上有弯钩,从前只悬挂在车沿,鲜少被取下,以便夜间行路使用。 马夫陈九向前递了递,又似觉不妥,稍稍向尾端挪了挪手,借着一点烘亮的火光,谢寻微这方看清他的全貌,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此人倍感熟悉,但又一时难以分说具体是谁、在哪见过。 “不知阁下唤作何名?”她再度开口疑惑道。 “在下姓陈名九。”男子沉默一瞬,答。 “岭南蜀中人士?” “殿下颖悟。” 虽寥寥数语,但单凭口音不难分辨一二,况蜀人多颧骨高凸、肤色偏暗,故而并不难猜。 “何故至此?” “为谋生计。” “阁下可通书文?” “不通。” “可擅武艺?” “不擅。” 她心生疑惑,只觉好奇。 “那当如何谋生?” “或为人办事、奔波四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话头的一个“或”字,故而依言向下询问。 “又或?” “又或占签问卦,问卜吉凶……是假、是诓。” “何为假?” “佛曰:人有五目,唯肉眼易受形色所蔽,所见不过方寸之间,是为假。” “那何为真?” “不以目视,不以耳听,不于他人处求己问之解。” “应以何?” 她语气平淡,不过顺势而问,却在静待良久后仍未如期听到答音。谢寻微侧过头方要出询,却叫陈九的一句后话堵了去。 他说:“其一,应不追问。” 犹若长刀白刃凌空劈下,叫她适时地将未出口的话尽数收回。本是闲谈打趣的戏谑之词,不想话至于此,她觉之稍有一窘,凝视对方两秒,戏言道:“阁下一杆唇枪,可不输沙场刀剑。” “殿下方才何梦?”他话锋一转。 “南柯一梦,不甘沦落蜉蝣一物,欲效庄生,混谈六欲,摒掷七情,得一刻深思逍游罢了。”她露一抹苦笑。 他没应话,谢寻微轻巧偏头避开那道分明温和恭谨却又似乎透着敷衍淡漠的目光,雨势见弱,但她忽感袍袖鼓风。 山路回峰急转而上,坡道渐陡,为求加快脚程,此番所走并非官道,一个岔路像蘸了墨的鸡距笔兀自划下的两道印痕,徒然分出泾渭两道。正当谢寻微犹豫再三之际,陈九已然引缰纵马,朝着其中一条小路行去。马扬前蹄,引雨水泥点一并飞溅,车毂连带轮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直叫人牙酸。 “陈九,蹊径难行。” “殿下,峰回路转。” 谢寻微二度语塞,顿觉此人若入仕途,定能做个敢于面刺圣上、能力辩群雄的言官。尽管他句句都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但并没令她排斥,反而在这样的一来一往、一词一句里,她感到短暂的舒适与心安。 毕竟很快就再难求得一份心安了。 察见渊鱼者不祥,关于此人,她未复追问,但她心下明了,他究竟因何至此,又是为谁办事,都是她当下无暇顾及的。 既然此人有东朝玉牌,那么便可堪信任,况且眼下并无他法,她也只能选择相信。 片刻,谢寻微起身挑起帷裳,退回车厢内,车顶一早就设了油布,刻下风雨连同灯火一并均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陈设简单朴素,与往日她所乘的嵌青琅轩马车大相径庭,四方地儿里仅设一张案几、两墩绫屉、三边软榻,余下便是铜壶铜盏、瓜楞手炉等日常锁碎物件。 谢寻微于正中软榻坐下,躬身从暗格里摸出方才藏起的盒子,重新放回膝上,又攥以袖角小心擦拭一遍。微弱的灯照不亮她的宝相玉容,她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影,难辨悲喜、难辨晦明。 她选无可选。 谢寻微苦笑一下,倚着绫屉屈膝侧躺在软榻上,一臂将盒子揽于怀中,一臂弯曲枕在头下,直到风声、雨声、马蹄声一概消弭在灵台识海,她已然困倦睡去,乃至感到天地也随之一片混沌了。 太初二十三年五月初九,她的十四岁生辰,好似就要在这样滚毂轧过山道的印痕里匆匆地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