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玉枝》
1. 第 1 章
杨氏江山百年倾塌,皆因宣帝残暴不仁,贪图享乐,苛捐杂税,引得天下动荡,各地诸侯起义,终以燕地草莽刘信入主长安,建立大燕,成为康明新帝。
新朝刚立,百废待兴,各方争权,犹以世家大族和寒门新贵的争斗愈演愈烈。
康明帝起复旧臣,同时重用追随他起义的寒门将领,两方势力互相制衡,表面看着平静,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当初皇城成为叛军必争之地,朝局动荡,户部尚书李岱命府卫将家眷护送往赵郡祖宅。
而今朝局稳定,李岱特命人将家眷接回长安。
驰道上,人来人往。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往长安的方向驶来。
马车里,李家三姊妹各居一处。
长姐李婉清,一身浅绯色交领襦裙,衬得人面桃花,温婉动人。
二姐李兮滢,皎若冷月,穿着茶白色绣竹枝纹褙子,柳腰盈盈一握,凤眸轻扫,颇有几分不可亵渎的圣洁。
三妹李澄雪,面若银盘,穿着鲜艳的石榴裙,眉眼带笑,如同夏日里开得最热烈的花儿。
李家三姝,才貌双全,享誉长安。
李婉清和李兮滢已经名花有主,只有李澄雪尚未婚配。
“说起来大姐二姐已经有许久没见姐夫了,也不知两位姐夫身边有没有新人?”李澄雪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李婉清和李兮滢互望一眼,莞尔一笑。
“我李家女儿自是休夫也使得,更何况,还未成婚,一切都还不做数。”李婉清温柔又坚定的语气。
李兮滢点头表示赞同。
途径净业寺,李家夫人江蓉要入寺还愿,一行人遂在山脚下停驻。
李家幺儿李修磊扶着江蓉下了马车,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立即迎了过去。
“娘。”
三人异口同声。
听着这娇柔婉转的声音,江蓉一颗慈母心都要融化了。
她拉住李兮滢和李澄雪的手,笑着说道:“随娘上去罢。”
姐弟四人微笑颔首。
沿着石阶缓缓而上,寺庙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母女几人入了寺庙堂中,虔诚地敬香跪拜。
小和尚领着江蓉去听主持讲经。
李修磊缠着三姐去看桃花。
“别走远了。”李婉清无奈叮嘱一声。
“晓得啦!”
李澄雪拖着长长的尾音。
“滢滢要去哪儿?”她回过头来问李兮滢。
“我到后山去看看。”李兮滢本就喜静,若不是为了去瞧一瞧去岁跟未婚夫一起栽种的梧桐树,她定是要跟母亲去听主持讲经的。
“那你小心些。”
李兮滢微笑颔首,随即带着贴身婢女玉帘往后山走去。
一路无话。
来到原本栽种梧桐树的位置,见到一颗小树苗,她眼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欣喜。
生逢乱世,梧桐树苗茁壮成长,这是值得欣慰的事。
心中正感慨,耳畔忽闻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姐,有坏人!”玉帘吓得牙齿打颤,却壮着胆子将李兮滢挡在身后。
“嘿嘿…”
伴随着几声淫*笑和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壮汉把李兮滢主仆围了起来。
“薛硕那厮看得紧,兄弟们没能下手,倒是便宜小娘子了。”
领头的那汉子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玉帘身后的李兮滢。
“我家小姐乃是户部尚书府千金,你们岂敢放肆?”玉帘故作镇定地怒斥道。
她这话一出口,那汉子非但不怕反而愈加兴奋起来,落在李兮滢玉面上的目光冒着淫*色,丝毫不遮掩对美色的贪婪。
“兄弟们还没尝过千金小姐的滋味…”他咽了口唾沫,直直往李兮滢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别过来!”玉帘吓得脸色惨白,张开双臂护着李兮滢。
汉子无视玉帘,伸出爪子就要去扒开她。
危急关头,汉子手臂被石子击中,痛得他龇牙咧嘴。
“是谁?”他垂着手臂,恶狠狠地回头看去。
就见一个身高九尺,巍峨昂藏似高山,眉眼深邃,五官舒朗大气,一脸生人勿近,杀伐果断的年青武将阔步走来。
他鹰目一巡,如狼视虎顾,吓得人腿肚子发软。
“放下武器,本侯饶你们不死。”男人冷硬地开口。
汉子慌得后退一步,脑子里一激灵,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掳住李兮滢,把刀架在了她肩头。
“薛侯再往前一步,我就割了她的头颅,这样貌美的小娘子要是死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汉子狞笑,神情极是恶劣。
“快放了我家小姐!”玉帘被撞倒在地,磕得下颌都是血,撕心裂肺地爬起来大喊。
男人面无表情,手臂一扬,飞镖直直射向那汉子,汉子惊愕地瞪圆了眼,他想要转刀划向李兮滢脖颈,终究是慢了一步。
飞镖钉入眉心,他死不瞑目地僵直身形砰然倒下。
惯性使然,李兮滢也跟着往后跌去。
柳腰猛地一紧,男人快一步搂住她腰身,她猝不及防撞进男人的怀里。
坚硬如铁的肌肉撞疼了她鼻尖,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男人雄浑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她胆颤心惊地想要挣开。
男人却搂住她往后一退,刀锋擦着她后背而过。
“薛硕,你杀了我们老大,我要你偿命!”
李兮滢怕极了,想要张口叫男人放开她,还没等开口,男人圈住她闪身错步躲开壮汉的攻击。
她似不能自主的风筝,任由男人搂着她左右闪避。
余光处刀光剑影,她被男人护在怀里连根头发丝也未伤着。
周遭恢复平静,她耳畔只闻男人沉稳的心跳声。
回过神来,李兮滢用力挣开男人环在腰间的手臂。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跤。
“小心。”
男人温厚的手掌托住她臂弯。
“小姐你没事儿罢?”玉帘跑过来扶住她。
李兮滢摇摇头,余光瞥见一地尸*体,她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滚,险些要呕出来。
“姑娘可是脚崴了?”男人关切地询问。
他不提还好,一提及,李兮滢只觉得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
可她不想麻烦对方,故避而不答,反开口致谢:“多谢…”
她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一时有些犹豫。
“滢滢!”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
李兮滢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背着日光行来,一身月白色圆领直裾长袍,长身玉立,待走得近了,方看清他五官端正,眉眼温和,气质清雅,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凌哥!”
李兮滢眉眼舒展,微微一笑。
男人凌凌目光落在她脸上,几不可查地敛了敛眉。
来人叫顾凌,正是李兮滢的未婚夫。
他视线转向伫立在一旁的男人,巍峨如山,让人无法忽视。
“宣平侯?”
顾凌有些惊讶。
“顾中郎。”宣平侯薛硕自然也认得他。
环顾一圈,顾凌面上微微变色,随即拱手致谢:“多谢侯爷救了滢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语气冷硬。
“滢滢你没事吧?”顾凌看向李兮滢的眼里含情脉脉。
“小姐脚崴了。”玉帘嘴快回答。
顾凌犹豫了一会儿,上前两步温声询问:“滢滢,我抱你下山可好?”
虽说他已经和李兮滢定了亲,可也不敢唐突了佳人。
一向沉静矜持的李兮滢不由得红了脸,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凌心里十分高兴,立即上前小心地将李兮滢拦腰抱起。
李兮滢玉面绯红,下意识地抬起藕臂攀附在他肩头。
郎情妾意,瞧在薛硕眼里莫名眼酸。
目送三人离开,薛硕心口堵得慌,狠狠一拳打在了身旁的松树上,气才顺了些。
英雄救美的是他,美人却连一片眼神都不舍得施予他。
他衣裳上还残留着美人的体香,美人早已跟情郎远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生闷气。
忽而心头一震,理不清自己这是在气什么?
顿了半会儿,他吹了声口哨,很快就有手下来替他收拾残局。
今日,他陪同母亲和胞妹来寺里给死去的老爹立牌位,等他匆匆往回赶,半道遇上了胞妹。
薛铃平日里最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儿来寺庙才特意穿得素净些,小姑娘柳眉杏眼,圆圆的脸蛋,看着十分乖巧可爱。
“哥你去哪儿了?”
薛硕不答反问:“你跑到后山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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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
薛铃嘟起嘴,没好气地回应:“还不是找你来了。”
兄妹二人一面斗嘴一面往回走。
下山时,碰巧遇见李家母女上马车的情形。
他远远看着,暗自思量也不知晓李兮滢脚伤好了没有?
因他视线逗留太久,薛铃瞧出了一丝端倪。
“哥你在看什么?”
她好奇地循着兄长的视线看过去,恰巧见到李澄雪窈窕的身影。
她恼怒地伸手挡住兄长的视线,嘴上阴阳怪气:“别看了,人家都走了。”
“胡闹什么!”薛硕正因见不到美人怏怏不乐,被胞妹这么一嘲,一股子无名怒火喷薄而出。
“谁胡闹了…”薛铃嗫嚅着嘴唇。
“行了,多大个人了,一天就知道缠着你哥。”薛母拽了女儿一把。
薛铃忿忿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石头,那姑娘是哪家的?”薛母好奇心驱使,悄声询问儿子。
“什么姑娘?”薛硕故作不知。
薛母掐了他胳膊一下,坚硬的肌肉她根本掐不动,不免有些悻悻。
“跟娘还卖起关子来了?”她心头也有了酸意。
这是才刚起了个念想就忘了娘啊?
不行,她一定要打听清楚刚刚离开的是哪家的姑娘。
薛母打定了主意。
“娘怎么跟铃铃一样?”薛硕软硬不吃,随口扔下一句话,自翻身上马去了。
薛母气得牙根疼,却拿自己儿子没法子。
——*——
回到城里。
李府,花朝院。
顾凌亲自给李兮滢上了药,并叮嘱她尽量卧床歇息。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未婚妻子。
“玉帘帮我送送凌哥。”
回头就见顾凌从袖中掏出了一根梅花样式的玉簪,做工精致小巧。
见李兮滢看过来,他微微一笑,亲手为她簪在了鬓间。
“好看吗?”
李兮滢抬手拨弄了下,随口一问。
“云鬓如绸弄玉簪,芙蓉暖面笑问郎。”他温柔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未婚妻瞧,怎么都瞧不够。
“好看,滢滢戴什么都好看。”
他夸得李兮滢愈加羞惭,素面蘸胭脂,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送走了顾凌,李兮滢叫来玉帘低声叮嘱道:“今日幸得宣平侯所救,你去库房里把那方珍藏的端砚送去薛府以表达谢意。”
玉帘听了,正要应下,她又补充道:“叫王通去罢。”
玉帘想了想,王通是男的,去拜见宣平侯确是比她合适。
“是。”她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
“你找谁?”
薛铃斜睨着眼前这个佩剑的男人。
“户部尚书府卫王通,奉命来答谢今日宣平侯救命之恩。”王通奉上手里的锦盒。
刚走进前厅的薛硕听到这话,脚步不由得顿住。
他不是傻子,从王通言语中丝毫没有提及李兮滢,就已经猜到对方不想惹人非议。
他心中冷笑,明明他是救了人,结果反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哥,原来你今天去救人了?”
薛铃惊讶地回头,一想不对,又问:“救的是谁?”
这话问的是王通。
对上薛铃满含敌意的眼神,王通不介怀地笑笑:“救的自然是李府家眷。”
“哪个家眷?”薛铃看向兄长。
若她没有记错,山脚下兄长的眼神可是盯着人家姑娘看了许久。
“不该问的别问。”薛硕不客气地将她往外推,口中嫌弃地撵道:“快下去。”
薛铃不服气地哼哼两声,却又不敢违拗兄长,甩袖走出门外,眼珠子一转,悄然回头躲在了墙边。
“你家小姐腿脚好了?”
王通面上一怔,外男开口就问起自家小姐腿伤,未免有些不大妥当。
他也终于理解李兮滢为何要叫他走这一遭,若是给玉帘来,怕是要传出私相授受的谣言来。
“有劳侯爷挂怀,我家小姐很好。”
薛硕自怀兜里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这是特制的跌打药,你拿回去给你家小姐,保她三五天便可痊愈。”
王通微笑着表示感激:“多谢侯爷。”
2. 第 2 章
原来兄长救的是李家小姐?
躲在门外的薛铃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满耳,藏不住秘密的她立即打算将此事告知母亲。
一溜烟跑到了咏柳院。
险些与出门的孙嬷嬷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好小姐,你着急忙慌的作甚?”孙嬷嬷一颗心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待看清来人,她捶胸顿足,没好气地嚷出了声。
薛铃没理会她的咋咋呼呼,忙问道:“我娘在屋里没有?”
“在呢!”
得到回复,薛铃风一般窜了进去。
正在整理衣物的薛母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女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娘你知不知今儿哥哥在寺庙里救了谁?”
薛母诧异地回头。
“救了谁?”
薛铃故作神秘地抿嘴一笑,“户部尚书李家的小姐。”
李家小姐?
薛母定了定神,喃喃自语道:“李家有三位女郎,排行老大和老二的两位都已经婚配…”
薛铃惊讶地看向母亲,脱口问道:“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自从在长安定居后,她为了儿子的婚事可谓是操碎了心,对京中各家女郎更是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家这三位小姐才貌双绝,杨朝时颇负盛名。
李家又是赵郡百年士族,想与之结亲的几乎要踏破李家门槛。
可惜前头两位已经名花有主,只有最小的这位三小姐还没婚配。
年纪倒是小了点,可若说这家世,那还真她们薛家高攀了。
虽然薛母并不这么认为。
在她眼里,她儿子薛硕文武全才,如今又得封了万户侯,前途无量,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
“救的可是李家三小姐?”
听到母亲询问,薛铃含糊其辞地“嗯嗯”两声,她还真没听清兄长说的是李家哪位小姐。
“你去把孙嬷嬷叫回来。”
薛铃一点没耽搁,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薛母兀自思量,她刚刚还嘱咐孙嬷嬷去打听今日去净业寺上香的有哪家女眷,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还真是老天保佑。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待到薛铃把人叫回来,薛母立即细细叮嘱孙嬷嬷去打听李家三小姐,事无巨细都要回禀她知道。
“娘不会是想要哥哥娶那位李家三小姐罢?”
薛铃后知后觉。
薛母得意地笑了:“那也要看李家女郎配不配得上你哥哥。”
薛铃撇撇嘴,虽然她也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兄长,可当时她看到兄长看人李家小姐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怕母亲要大失所望。
——*——
漫天星子,月色清冷。
风吹竹林,枝叶沙沙作响。
白衣仙子伫立竹林深处,悠悠叹气。
“姑娘为何叹气?”
薛硕徐徐走近,灼灼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女子。
浓淡相宜柳叶眉,澄净无暇清水眸,素纱遮面,欲诉还休,神秘又魅惑。
“你是谁?”
她在退,他在追。
轻纱自手掌溜走,他用力握住,女子再也挣脱不得。
素纱滑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芙蓉面。
“女菩萨…”
他将女子揽入怀,俯身掠夺那因惊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
*
薛硕自梦中醒来,察觉到身下黏湿一片,不由得讶然自嘲。
他,昨夜竟然做了一个春*梦,梦里的女子恰巧是他昨日遇见的李家小姐。
真是荒唐可笑!
不过见了一面,他就生了痴念。
可美梦乍醒,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只有那张似清冷皎月的容颜方能填补。
他再也无法入眠,起身更换了衣裳,跑到湢室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彻底地清醒过来。
出了湢室,就见平日里伺候他的丫鬟春菊正在整理床铺。
他面上一僵,一种被人窥破私隐的窘迫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侯爷。”春菊低低行礼问安,她虽然垂着头,却也遮掩不住她红透了的俏脸。
春菊是母亲派在他身边伺候他起居的丫鬟,他并非傻子,又岂会不知母亲的意思。
原是天下初定,他无心儿女情长。
可如今,他心里偏偏住进来一个人,眼里便再也看不上其他女子。
他没做声,转身走了出去。
“侯爷安。”
管事何常宏上前行礼问安。
薛硕想了想,寻常语气说道:“你去找个丫鬟到我屋里伺候。”
何常宏惊讶地抬头,了然一笑,自以为领会了薛硕的心思。
正要搭腔,却又听薛硕道:“要力气大,相貌丑陋的。”
这下,何常宏更加惊奇了。
心中暗忖:难道侯爷不爱美人爱丑女?
“找到了人,就让华晋教她功夫。”
丢下一句话,薛硕抬脚就走了。
——*——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花朝院里的两株迎春花开得正盛。
李兮滢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书细细读着,偶尔抬眼看了下正在给花浇水的玉帘。
玉帘浇完花,净了手朝她走来。
“小姐,该给您换药了。”
李兮滢颔首,搭着玉帘的手起身。
回到屋里,玉帘去取药,返回时,手里握着两瓶药。
“小姐,用张大夫的药还是宣平侯给的?”她犹豫地问出口。
李兮滢想也不想,“就用张大夫的罢。”
昨夜王通回来复命时顺便奉上薛硕送的药,李兮滢诧异地微微挑眉,不过还是表达了感激之情。
终归,药她是不会用的。
“二姐!”
珠帘轻甩,李澄雪翩跹而入。
“作甚?”李兮滢笑着望她。
“我跟几个小姐妹约好了一起去踏青,大姐她要陪着姐夫,你呢?不会也要陪着二姐夫罢?”李澄雪跑到她身边坐下,支颐盯着她。
李兮滢失笑:“你看看我的腿…”
李澄雪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让坤伯给你做一副拐杖就好了。”
“不雅。”李兮滢摇头婉拒。
李澄雪撇撇嘴,“那好吧!”
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玉帘看了眼李澄雪离开的背影摇头失笑,暗道李家这三姐妹性子各有不同,李兮滢是出了名的喜静,而李澄雪却是极爱热闹,恰是两个极端。
“小姐回京前还说要去拜访苏家小姐的,眼下受了伤,不如奴婢去给苏家递个帖子,让苏家小姐到府里来?”
李兮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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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好友不多,唯有太学博士首席苏平川之女苏乐瑶一人。
苏乐瑶祖父乃是前朝帝师,虽然如今已经致仕归家颐养天年,在京里依旧是令人敬仰的大儒。
李兮滢和苏乐瑶性子相似,又极是难得的志趣相投,故而成了最要好的知己。
“也好。”
李兮滢点点头。
玉帘给她研墨,她写好了拜帖正要给玉帘送出去。
“小姐,苏家小姐来访。”
丫鬟青竹笑盈盈地进来回禀。
李兮滢面露惊喜,“快请。”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不一会儿,青竹就领着苏乐瑶主仆走了进来。
苏乐瑶今儿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大袖襦衣,搭配间色裙,眉眼弯弯,气质温雅恬静。
“阿瑶!”
“滢滢!”
姐妹二人再度相会,喜极而泣。
“你的腿?”苏乐瑶察觉到她腿脚不便,眼里流露出担忧之色。
“只是不小心崴到脚了。”李兮滢笑笑表示无碍。
苏乐瑶扶着她坐回罗汉床。
“这一年里你在赵郡过得可还好?”
姐妹二人开始闲话家常。
“还好,虽然比不得长安繁华,好在还算太平。”李兮滢递了茶盏给她。
“还是李叔叔有远见,早早就送你们回老宅,免受这战乱之苦。”苏乐瑶笑着夸了一句。
“而今这天下易主,杨朝原先这些旧臣在新帝跟前虽说官复原职,却不得重用。”
李兮滢有些疑惑她怎么好端端地议论起了朝廷之事。
就见她煞有介事地凑过来,低声絮道:“听说崔家和王家打算送女儿入宫来着,陆家和郑家也在悄悄和新帝的左膀右臂联络…”
“新帝都四十多了…”李兮滢面露不解,崔氏和王氏怎么说都是杨朝时的书香世家,最是不屑攀附权贵的两家如今居然要把女儿送入宫?
这是要靠着裙带关系维持世家在新朝的体面吗?
四大世家皆是如此,那她父亲呢?
李兮滢想到妹妹还未定下亲事,若是父亲要卖女求荣,她要怎么做才好?
观她神色不对,苏乐瑶已经猜到她想到了什么。
苏乐瑶自己已经定下婚事,再者她父亲是个老古板,倔牛脾气,最不会的就是趋炎附势,所以她从未担心父亲会拿她和兄长的婚事做买卖。
“那又如何?那可是皇帝…”苏乐瑶不以为然。
杨朝已亡,如今是大燕朝,经历了战乱重创之后的各大世家皆伤了元气,若不能尽快在新朝立住脚跟,往后只会被新帝架在朝局的边缘。
李兮滢心有戚戚。
“我知道你在担心雪儿妹妹。”她握住好友的手,温声安慰道:“不过以李叔叔这样有大智慧的人,自会晓得如何抉择才是对家族基业最有利益。”
“你说得对,倒是我瞎操心了。”李兮滢相信自己的父亲。
李家择婿,不止看中门当户对,还有人品样貌。
“你和清姐的婚期可定下了?”
李兮滢面上一热,微微笑着,“还不曾。”
她们才刚回到长安,想必父亲还没来得及与谢顾两家商议。
“瞧你这模样,莫非已经择了吉日?”李兮滢拿眼觑她。
苏乐瑶倒没有害臊,笑着回道:“那是自然,就在六月初六。”
3. 第 3 章
“阿瑶和卢四郎青梅竹马,也是该修成正果了。”李兮滢真心替好友感到高兴。
“滢滢跟顾大郎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想来顾大郎早就想抱得美人归了。”
苏乐瑶故意揶揄她,她也不恼,只是笑弧愈加深邃。
“等过几日你腿脚好了,我再给你接风洗尘。”
“不用这么麻烦…”
“就这么说定了。”苏乐瑶按住她手背,强势不容她辩驳。
“那我就先行谢过了。”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苏乐瑶不高兴地睨她一眼。
“许久没能和你一起弹奏一曲了,也不知滢滢如今琴技如何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朝着摆放瑶琴的长案走去。
很快,琴箫合奏的乐音忽高忽低在庭院里飘散开来。
书房外。
李岱将客人送至门外,听闻这悦耳的琴声,客人眉目舒展。
“这一定是滢滢在弹奏罢?”
“顾兄神耳。”李岱捋了捋短须,笑呵呵地夸道。
“之前在寒舍有幸听过,我家凌哥儿可是天天念叨着滢滢何时归来?如今,当为两个孩子另择婚期了。”顾凌之父顾延生沉稳的语气缓缓道来。
“顾兄所言极是。”李岱表示赞同。
顾延生正色道:“还有愚兄方才所言,望贤弟好好想一想。”
李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又亲自将人送出府方才折返。
想到顾延生与他提及的那些话,眉头深琐,思绪不宁。
李家和谢顾两家结亲,三家里只有李家还有个未曾婚配的女郎,谢家将主意打在了新朝太子身上,而他和顾延生意见一致,欣赏的是年纪轻轻便一战成名的宣平侯薛硕。
谢杭道是薛硕功高震主,待到江山稳固之时也就是新帝清算之日。
可他想的却是,这龙椅还真指不定是谁来坐。
新朝太子性子软弱仁善,不得皇帝喜欢,这储君之位能不能坐得稳暂且不论,他赌上的是整个李氏的未来,总要好好考量。
——*——
城外营寨里。
薛硕正和手下副将练手,周遭士兵围成一圈在紧张地观战。
他打出排山倒海的一掌,将对方震得连退三步方才堪堪止步。
“侯爷好大的火气。”闻开济呼出一口浊气,笑呵呵地说道。
“你功夫退步了,还得好好操练。”薛硕说时,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反手丢了过去。
“属下也想来讨教几招。”校尉常庆甩了甩手里的木棍,要求加入战局。
“好!”薛硕爽朗大笑。
常庆当先提着长棍冲了过去,裹挟着一股劲风横扫向薛硕。
“好样的!”薛硕口中称赞,手底下丝毫不让,携着长枪直挑过去。
那厢闻开济也噔噔噔地冲过来,以横扫千军之势加入战场。
三人打得难解难分,围观士兵看得心惊胆战。
一炷香后,场内分出胜负。
终是薛硕技高一筹,赢得了满堂彩。
“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守卫匆匆来报。
薛硕眉心微敛,遂收了长枪,匆匆赶到议事堂。
还没跨进门槛就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负手而立,正背对着他。
“见过殿下。”
朗朗之声从身后传来,将沉思中的太子殿下刘谡安给惊回神来。
他回头,展颜望向薛硕,忙上前扶起他,口中笑着说道:“五叔怎还与我客气了?”
“礼不可废。”薛硕笑声爽朗。
刘谡安长眉微蹙,似有忧虑。
“殿下遇到烦心事了?”
薛硕引他坐下,方细细问询。
刘谡安面上讪讪,无措地搓了搓鼻梁,“确有一事需要五叔替我参谋参谋。”
“哦,殿下请说。”薛硕敛眉肃容。
刘谡安压低声量说道:“父皇说我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问我可有心仪的姑娘。”
“殿下是怎么想的?”薛硕眸里多了一丝促狭兴味,又恐太子多思,轻咳了一声正了正色。
刘谡安心里有顾虑,这才来寻薛硕商讨一个解决之法,闻言默默答道:“我这里有几个人选,还望五叔给我分析分析。”
“臣洗耳恭听。”薛硕端正了态度,示意太子继续说下去。
刘谡安心下稍定,这才缓缓道来:“几大世家适龄的女子,还有四叔家的小妮…”
薛硕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五叔?”刘谡安隐隐不安起来。
“殿下确是需要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来辅佐您。”薛硕对他的提及的几家姑娘表示了肯定。
几大世家虽说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中多少会有受到波及,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这些草莽出身的即便如今身居高位,也比不得世家根基深厚。
“臣会派人替殿下多加打听。”他对太子承诺道。
“殿下也要早做准备才是。”他语重心长地劝说。
刘谡安面上一热,打仗他不通,东宫诸事他做得也差强人意,不比三弟机灵,不怪乎父皇从来都不指望他。
念及此,他眸色渐渐黯淡下来。
“我都听五叔的。”
闻言,薛硕心底一沉,情绪复杂。
——
从营寨离开后,刘谡安像是有了主心骨,整个人变得轻松惬意了。
郊外游人如织,他瞧着很是欣喜,张口叫停了车辇。
内侍张公公猜到了主子的心思,立即笑着奉承道:“殿下与民同乐是百姓之福。”
刘谡安笑意愈深,遂下了车辇。
抬首望去,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蝴蝶风筝忽然朝他当头砸下。
“哎哟!是哪个不长眼的…”张公公一面叫着,一面蹦着要取那挂在刘谡安头顶的风筝。
“对不住。”
清甜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李澄雪笑着跑了过来,她轻盈一跃,就从张公公手里抢走了风筝。
又见刘谡安狼狈的模样,她噗嗤一笑:“这位公子你没事罢?”
刘谡安这才得以好好看看声音的主人,眼前的少女穿着浅粉色的襦裙,可与百花争妍的容貌让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唯恐唐突了佳人,他怔怔地看着李澄雪,一时忘了反应。
此人目光太过直白,李澄雪心生不喜,可先前是她不对,她也不好指责人家,只好笑了笑,“是我不小心误伤了公子,还望公子勿怪。”
说罢,她不再理会刘谡安,转身就跑走了。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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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谡安后知后觉,抬脚追了上去,她却似翩翩彩蝶眨眼间钻入丛林失去了踪迹。
他失望落寞的眉眼让张公公记在心上,几乎不用猜就已经知道主子这是看上了方才那个姑娘。
他随手摆了摆拂尘,示意左卫率李逢川追去打听那姑娘的身份。
“殿下…”两字刚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见刘谡安径自往丛林里走去。
显然他是没有死心,还想着再与李澄雪巧遇。
可惜,他在丛林里转了几转,依旧没有见着李澄雪的踪影。
不得不失望而归。
——
这初春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驰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忽然“啪嗒”一声,车轮陷进了泥坑里,任凭车夫如何驱使马儿往前,都无法从泥坑路里出来。
不得已,车厢里的主仆二人只能下来。
竹香撑着青绸油伞给李澄雪遮挡住了大部分雨,斜风吹来,雨丝打湿了主仆二人裙裾。
“阿正快些,小姐都要淋湿了。”竹香不得不催促车夫。
车夫一脸焦急,扯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与马儿展开一场激烈的角逐。
这时,身后传来了“嗒嗒嗒”的马蹄声。
薛硕骑马呼啸而过,犀利的眸子仅仅扫了一眼,就看清了李澄雪的面容。
他勒住马儿及时回头。
“需不需要帮忙?”他大声问道。
李澄雪惊讶地望他一眼,印象里不曾见过此人,可人家有心帮忙,她自然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多谢壮士。”她笑着道了声谢。
薛硕没理会她的称呼,利索地翻身下马。
车夫面上讪讪,手忙脚乱地配合着薛硕将马匹更换。
他骑的是战马,果然非同凡响,在他的操控之下,很快将陷进泥坑的车轮拉了出来。
“不知壮士尊姓大名?回城后我也好登门拜谢。”李澄雪欣然问道。
薛硕淡瞥她一眼,得知她是李兮滢的亲妹妹,他当然不会做好事而不留名。
心里有了计较,他开口便道:“宣平侯薛硕。”
李澄雪怔了怔,很快就笑了,“没想到侯爷如此热心肠。”
“我爹是户部李尚书,今日多亏了侯爷,要是侯爷不嫌弃的话还请到寒舍吃杯水酒。”
眼前之人可是朝廷新贵,她相信以父亲的圆滑会十分乐意与其结交。
“好。”薛硕想也不想就点头。
他抱着想要见见李兮滢的心思,即便明知对方已经有了未婚夫婿,也阻挡不了他想要亲近的那份执念。
李澄雪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完全没料到薛硕那样爽快就答应了。
既然如此,李澄雪只好与他约定入了城后拜访的时辰。
与之辞别,竹香扶着李澄雪上了马车。
“小姐,这位薛侯还真是个爽快人。”竹香不觉笑笑。
想到自家小姐不过一句客套话,换做别人也就笑着敷衍过去了,薛硕倒好,一口就答应了。
要不怎么说读书之人和行武之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说也是他帮了我们,不然我俩还得在雨里吃风。”李澄雪打了个哈哈,倒是没有在意。
4. 第 4 章
回到李府。
李澄雪先行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去告知父亲关于薛硕晚些会来府里的事情。
李岱沉思了片刻,立即让管家孙伯元去准备席面待客。
黄昏时分,大雨初歇。
薛硕准时上门,孙伯元得了命令,亲自出门将薛硕迎进府里。
宴客厅前,李岱笑脸迎人,“薛侯有礼。”
“李尚书。”薛硕抱了抱拳,他行武出身,长得魁梧壮实,比李岱一介文臣整整高了一个头。
“侯爷请。”李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面跨入正堂,一面互道寒暄。
“侯爷两次出手相助,李某还未曾表示谢意,实在惭愧。”李岱引他入座,随即示意孙伯元奉茶。
“李尚书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薛硕淡然一笑。
“今日难得一会,还望侯爷赏脸,在寒舍吃杯水酒。”
“好说。”薛硕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视线悄然一巡,很想再看看李兮滢,奈何他一个外男,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定然是见不到主家女娘的。
李岱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主动找话题与他从出身来历谈到随新帝起义,一路攻城略地立下赫赫战功,再到天下初定,封侯拜相。
二人从天南聊到地北,李岱渐渐对眼前这位年轻武将有所改观。
他眉心微蹙,想到先前和顾延生聊到的话题,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很快,孙伯元来回禀席面备好。
李岱遂邀贵客前往偏厅用晚膳。
就在薛硕心中遗憾不能见到李兮滢时,耳畔却听到了李岱的一声叮嘱,让他犹如久旱遇甘露,一瞬间郁结的愁肠通通舒展开来。
“去叫夫人和小姐、公子一道过来见过恩人。”
——
接下来,薛硕一门心思都在门槛处,对于李岱的话头也随意敷衍着。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夫人江蓉,李婉清和李修磊一左一右扶着她走入。
薛硕视线越过母子三人,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子。
李兮滢伤了腿,走路不大方便,是李澄雪扶着她一路走来。
她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给人淡淡疏离之感,可偶尔的眉眼舒展,却又似春风化雨,流水潺潺,叫人看了心头舒畅愉悦。
薛硕觉得她哪哪都好,怎么都看不厌,也终于理解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涵义。
“上次侯爷救了我还未曾答谢,不想这次又帮了小妹,侯爷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好似空谷雨声,听得薛硕耳朵都要醉了。
“小姐言重了。”他灼热的目光暗暗收敛了些,唯恐吓到了佳人。
李兮滢微微抬眸,视线一触即离,又是惹得薛硕心神一荡。
男女各自为席,入了座的薛硕脑子里皆是李兮滢皎若冷月的容颜,对在座的李家父子也不吝啬分与几分笑脸。
“听闻侯爷武功盖世,与王宪崇在雒邑一战,凭一己之力杀敌军百名悍将。”李修磊看向薛硕,眉飞色舞地说起传闻。
薛硕余光流转,隐约可见帷帘后李兮滢绝美而静好的侧颜,发觉李兮滢并没有在听,遂歇了要畅谈一番的心思。
“这都是民间传闻,当不得真。”
“侯爷谦虚了,我都已经查证过了。”李修磊正是年少轻狂时,对英雄有着难以言说的崇拜之情。
“若是侯爷不弃,我愿拜您为师。”他说着就要离座行拜师礼。
“不可胡闹!”李岱不得不出言制止。
这于薛硕而言却是大喜事,要真成了李修磊的师父,他也就有了出入李府的凭证,就能时时见到心上人了。
不过,眼下怕是过不了李岱这关。
薛硕不动声色,静默不言。
“竖子无状,让侯爷见笑了。”李岱私心里还在观察薛硕此人品性能力如何,在这紧要关头自然不会让儿子瞎搅和。
“李尚书不必与某见外,某瞧着李公子筋骨极佳,倒是个学武的人才。”他想也不想就夸了李修磊一番。
“父亲你也听到了…”李修磊一脸的自豪,未经过历练的少年心性丝毫听不出对方不过是顺势恭维两句。
李岱神情端肃,“侯爷莫要夸他,不然这小子要分不清天高地厚了。”
“父亲…”被父亲这样当着外人的面一顿训,李修磊一下子垮下脸来。
薛硕呵呵一笑,和善鼓励的目光看向李修磊,态度十分谦逊,“李公子若是不嫌弃,改日某与你过两招。”
李修磊立即恢复笑容,“那就有劳侯爷了。”
李岱心下无奈,对自己这个毫无防人之心的儿子有些淡淡的失望,却未流于表面。
——
薛硕从李府辞别时,李岱亲自送他至府门外,一起相送的还有李修磊,他与薛硕约好了过两日到府里来指导他功夫。
李岱望着薛硕利落翻越上马的矫健身影若有所思。
他心底一直不大瞧得上与康明帝一起打江山的这些草莽,可今日与薛硕一番试探畅谈,对他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若是能与其结成姻亲?
他脑子里掠过浅思,忽又想起薛硕虚岁廿四,而自家只有一个未曾议亲的女儿,才年芳二八,和薛硕年岁相差太大,若贸然说亲,只怕会让人说他李家攀权附贵,惹人非议。
所以,联姻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再言薛硕回到府邸。
小厮才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孙嬷嬷就笑眯眯地上前来迎,“侯爷回来了!”
薛硕淡淡地点点头。
“老夫人请您到咏柳院叙话。”
孙嬷嬷说罢,恭恭敬敬地领着薛硕往内院走去。
雨后的夜添了些许凉意,檐下悬挂的灯笼轻轻晃动,洒落在地面淡薄的光辉映着高大昂藏的身影,渐行渐远,脚步声消弭在风里。
薛硕到了咏柳院,薛母喜笑颜开,拉着儿子坐到自己身侧,细细地看了又看,骄傲自得地开了口:“我家石头生得这般英武,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娘在说什么?”薛硕疑惑地挑眉,对母亲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虽说习以为常,可时不时的故作高深才最让他费解。
薛母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还要瞒着为娘呢?”
“为娘都知道了。”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薛硕没搭理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两口饮完。
“娘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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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特意压低声量:“你真看上尚书府李家三小姐了?”
薛硕正要提壶的手一顿,谁说他看上李澄雪了?
他看上的分明就是李家二小姐。
可这份小心思他不敢展露人前。
“瞎说什么?”他一面执壶倒水,一面暗自思量。
“跟为娘还卖什么关子?”薛母拍了下他结实的胳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喜欢人家不打紧,可要进我薛家门,还得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薛硕沉默不语,他母亲以往就心比天高,如今他得封万户侯,母亲就差拿鼻孔看人了,若真让母亲去搅和,李家人会怎么看他?
他可不想人还没得到,就让母亲毁了他在李兮滢心里的形象。
虽说他也不确定李兮滢如今对他是个什么看法。
“孩儿对李家小姐没意思。”他嘴硬否认。
“好好好,有没有意思你说了算。”薛母瞧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也懒得拆穿,顿了会儿,忽想起另一件正事。
忙道:“对了,还有你舅舅的事你要上点心,这些年在那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做个小小的县令也是委屈他了。”
“如今你有出息了,可不能不管你舅舅。”
薛硕剑眉紧锁,母亲让他想法子把舅舅调回长安为京官,这并非易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促成。原本三年一迁的政令因天下易主而耽搁了,他去吏部查看过舅舅的考核,获得了中中的评价,依照惯例确是可以晋升一级。
门下省录事、补阙,还有六部员外郎皆有空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给舅舅从中安排一个职位不过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就相当于将把柄递到了对家手里。
他思量片刻,回复道:“母亲放心,孩儿不会忘了舅舅的。”
薛母只以为是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了儿子,心里又是一阵得意。
“最多两日,你舅母和你两个表妹就要回到长安了,届时为娘收拾两个院子给她们在府里先住着,你看可行?”
薛硕已知母亲这是在通知他而并非与他商量,不过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一向无所谓,也就由着母亲自己安排。
“母亲看着办罢。”他不甚在意。
事情已经说完,他也懒得再逗留,和母亲告辞一声后起身离开。
出了咏柳院,何常宏跟了上来。
“老奴依照侯爷的意思买了个丫鬟,侯爷要不要见见?”何常宏语气有些忐忑,毕竟薛硕要的丑陋丫鬟也不知是不是他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万一会错意,那就是他差事办砸了。
薛硕却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敷衍地挥挥手,“不必,你把人交给华晋即可。”
何常宏望着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
淡薄的月光洒在深宅大院,偶有细风掠过,吹动了树枝,仿佛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诉说。
两道纤细的影子伫立在廊庑下,久久未曾移动。
而屋里,少女正坐在梳妆镜台前,欣赏着铜镜里嫩若桃李的容颜。
“皇后娘娘召小姐明儿入宫,听说是为了太子殿下选妃一事,小姐可有什么打算?”丫鬟翠枝一面给她梳发一面低低问道。
5. 第 5 章
少女乃是当今皇后的侄女殷岁婉。
她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说道:“说是给太子殿下选妃,实则不过是想在我们殷家几个姐妹当中挑选出一人用作监视太子的细作。”
翠枝饶是大胆也被她这番说辞给唬了一跳,慌忙张望了下四周。
见她胆小如鼠的样子,殷岁婉笑得更加嘲讽了。
“小姐不会真的想要嫁给太子殿下罢?”翠枝心知自家小姐全副心思都在程王身上,也不得不多问一句。
殷岁婉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笑弧渐深,“这样的好机会,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让着姐姐了。”
翠枝心领神会地笑笑。
听闻这话,屋外的殷会敏不由得捏紧衣角,妹妹要将这大好的亲事让给她这个庶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心头暗自嘲笑一声,她悄然转身离开。
丫鬟清菊咬了咬唇,紧忙追上。
主仆二人出了院外,清菊才敢低声询问:“小姐明儿要入宫吗?”
静默了会儿,殷会敏才道:“自然要去。”
皇后召见,她如何推脱得开?更何况,她这个妹妹有心想要把这太子妃的位置拱手相让,她倒是乐意笑纳。
被当做棋子又如何?细作又如何?以她的身份,在殷家被视作殷岁婉的踏脚石,她的婚事永远都只能捡殷岁婉不要的,而嫁人东宫,是她最优的选择了。
皇后想要把太子拉下马,让程王替代的心思满朝皆知。
如今朝中分成两派,一派拥护太子,一派支持程王。
可鹿死谁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说不准。
若是她嫁入东宫,定然会全心全力辅佐太子登基,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殷会敏在心中暗暗发誓,愈加坚定了要嫁太子的心思。
——
天光熹微,长春宫里的婢女井然有序地进出宫殿,手里捧着一应洗漱物件。
妆台前,皇后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钗,对今日的妆容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罢早膳,皇后呷了口清茶漱了口,将杯盏递给宫婢后,随口询问:“婉儿、敏儿可曾入宫了?”
蒋姑姑笑着回道:“这会儿已经到宫门口了。”
皇后微微颔首,“你派人去迎一迎罢。”
“是。”蒋姑姑躬身退下,到了殿外招来两个丫鬟如此这般吩咐了下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殷家姐妹便到了长春宫外。
“两位小姐来了。”
蒋姑姑亲自姐妹二人带了进去。
“婉儿/敏儿给姑姑请安。”殷家姐妹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问安。
皇后瞧着眼前这对姐妹花,心里十分满意。
她早已跟自家兄长通过气,想必两个侄女儿也已经清楚此行的目的,倒免去了她多费唇舌。
“走到本宫跟前来。”皇后朝二人招招手。
殷岁婉嫣然含笑,当先走在殷会敏前面,乖巧地站立在皇后跟前。
“女儿家就该打扮得花枝招展些。”皇后一手拉着一个,这个看看,那个瞧瞧,当真是爱不释手。
殷家姐妹被她看得悄悄红了脸。
“素云,带婉儿敏儿到御花园逛逛去。”
她说着,递给了蒋姑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蒋姑姑会意地笑了笑,随后对殷家姐妹说道:“两位小姐随奴婢来罢。”
殷家姐妹遂向皇后告退离开。
姐妹二人各自怀揣着小心思随着蒋姑姑到了御花园。
远远就见两道挺拔的身影在比武,翻飞纵越的身影看得人热血沸腾。
“有剑无琴倒是一大憾事。”殷岁婉忽然出声,意有所指地瞥了蒋姑姑一眼。
“去取把琴来。”蒋姑姑随口吩咐身后跟着的小丫鬟。
几人缓缓走近,隔着花圃遥遥望去。
殷岁婉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两道身影,其中穿着湛蓝色圆领袍的正是她爱慕的程王表哥,另一位,也就是今儿的主角——太子刘谡安。
不一会儿,婢女捧来了古琴。
殷岁婉寻了个借口:“我昨儿练字手有些酸,还是姐姐来弹罢。”
殷会敏点头称:“好。”
她落落大方地走到琴架旁坐下,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缓缓拨动。
美妙的琴声自她指尖流转。
那厢比武的两人听到琴声,手底下的招式如有助力般发挥得愈加勇猛。
又过了一会儿,琴声如细流,那厢的比试也已结束。
程王刘祈泰邀请太子走了过来。
人还未至,殷岁婉借口如厕走远。
刘祈泰远远的与殷岁婉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的他脸上笑容越发自得。
“臣女见过太子、程王。”殷会敏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过来行礼。
“敏儿表妹无需多礼。”刘祈泰态度随和地笑了笑。
“兄长,这位便是我经常与你提起的殷家表妹,才色双绝,堪称京中贵女典范。”他刻意在刘谡安跟前抬高殷会敏。
即便再是眼瞎耳聋之人也能猜到他的意图。
刘谡安看了眼殷会敏,只觉此女姿色中等,与他那日所见的少女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出于礼仪,他笑而说道:“殷家表妹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既知三弟所言不差。”
“太子殿下谬赞了。”殷会敏抬眸去看他,视线碰上的那一瞬,她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随即红着脸避开视线。
“我去更衣,兄长和敏儿表妹随意。”刘祈泰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二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施施然地告辞离开。
他追着殷岁婉的身影入了偏殿。
“砰”的一声关上门,二人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啃到了一起,急切地一面亲吻,一面扒拉着衣裳,抱至床榻,早已经坦诚相见。
——
动静方歇,就听刘祈泰喘*粗气说道:“你真是个小妖精,让我想得好苦啊!”
说话时,还不忘在殷岁婉白皙的脖颈用力啃噬。
殷岁婉娇*喘的声音自帐帘内传出:“我也想表哥…”
二人又厮磨了一阵。
“过几日我的府邸就要修缮好了,届时我与婉儿就可以长相厮守了。”刘祈泰餍足后,搂着殷岁婉的细腰摩挲着。
殷岁婉白皙的藕臂挽着刘祈泰的脖颈,笑吟吟地问道:“那表哥什么时候娶我?”
刘祈泰却是沉默了。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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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态度不对劲,殷岁婉当下就不乐意了,扭动着腰肢挣脱他,一面拿眼剜他,一面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表哥既然不愿娶我又何苦要来招惹我?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日后如何还能嫁给别人?”
刘祈泰正是爱怜她之时,闹也罢哭也罢在他眼里都是向他撒娇求垂怜。见状立即就心软下来,将她搂入怀里,她极力挣开,他又再次拥住她轻哄。
“婉儿放心,我一定会向母后求娶你的。”
“真的?”殷岁婉歪着头睇他。
刘祈泰用力啄了下她唇瓣,随口应下:“自然是真的。”
“那你发誓。”殷岁婉趁机要挟。
刘祈泰想也不想就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一定会娶婉儿表妹…”
至于为妻为妾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殷岁婉娇蛮可爱,在床帏中主动讨好,伺候得他很是满意,若非家世不符合他正妃的要求,他也很乐意许她个妻位。
“若违此誓,天打…”
话没说完,殷岁婉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我相信表哥。”她湿漉漉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刘祈泰心神一晃,搂着她腰肢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二人一直厮混到晌午,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
而那厢,刘谡安和殷会敏赏花赋诗,交谈甚洽。
不知不觉走到荷塘边,殷会敏脚下一个不慎,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刘谡安不得不伸手扶了她一把。
殷会敏娇软的身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朝着他怀里跌过来。
温香软玉入怀,刘谡安心里没有一丝悸动,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一向不喜欢心机深沉,矫揉造作的女子。
此刻看到殷会敏这般作为,不自觉就将她与那样的女子相提并论。
心里暗暗喟叹:不愧是殷家女,与他那个蛇口佛心的后母无甚两样。
他虽愚钝,可到了如今也已经醒悟过来今日刘祈泰邀他比武,仅是为了撮合他与殷会敏。
念及此,他心知自己必须尽快抽身离开才行。
“对不住,臣女不是故意的。”
正想着如何脱身,耳畔就传来殷会敏羞愧的声音。
刘谡安看了她一眼,从她眼里只看得到羞惭而并无半点算计,怀疑自己误会了她,刘谡安不免也有些惭愧。
他不喜欢殷皇后,所以也连带着不喜欢殷家的所有人。
“无妨。”
说时,朝张公公递去一个眼色。
张公公立即会意,讪笑着插言:“殿下,出来许久,也该回东宫朝堂处理要务了,太师昨儿与您商讨的…”
“行了。”刘谡安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殷会敏玉面绯红,隐隐猜出张公公所言不过是给太子一个离开的台阶。
她抿了抿唇,强颜欢笑说道:“臣女恭送太子殿下。”
刘谡安微微颔首,语气夹杂着歉意:“让蒋姑姑带敏儿表妹随处逛逛,孤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殷会敏面上流露出失落之色。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嗤笑。
“姐姐在这里傻站着作甚?”
6. 第 6 章
仅凭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不用回头,殷会敏也能知晓来的人是谁。
回头见到殷岁婉俏生生地站在眼前,脸颊绯红的模样竟似比入宫前添了几分妩媚。
殷会敏狐疑地打量着她,眼尖地看到她脖颈处几点红印,而殷岁婉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连忙将衣领子拉高一些。
“姐姐在看什么?”她嗔怪地睃了她一眼。
“妹妹怎地去了那么久?害我担忧半天。”殷会敏压下心底疑虑,笑笑着问出声。
殷岁婉美目一转,骄傲自得地说道:“姑母有话要与我说。”
“原来如此,倒是姐姐我多虑了。”殷会敏故作恍然的样子。
“我瞧着姐姐和太子殿下相谈甚欢,恭喜姐姐了。”明明看见太子离开时的神情不见半分喜悦,她却故意拿话去膈应殷会敏。
殷会敏攥紧手里的帕子,忍了忍没有反驳,“多亏了妹妹成全。”
殷岁婉扯了扯唇角,心情颇佳的她没再与殷会敏口舌争锋,“这就去和姑姑告辞,然后出宫去罢。”
她是和程王得偿所愿了,就看殷会敏有没有本是俘获太子的心了。
姐妹俩各怀心事往长春宫走去。
——
黄昏时分,宣平侯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驻。
“夫人小姐,宣平侯府到了。”车夫勒停马儿后对着车厢里的主人喊道。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搀扶着一位中年妇人掀帘走了出来。
三人望着朱色的匾额上狂草书写着宣平侯府四个大字,再看向巍峨的围墙,朱色的大门无不彰显着富贵堂皇,面上皆露出喜色。
“这就是宣平侯府?”少女一声惊叹将人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走罢。”妇人拍了拍少女的手。
三人欲下马车,后面跟着的一辆马车上的丫鬟仆妇连忙上前来搀扶。
“来人止步!”守卫拦住几人去路。
“大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们夫人小姐你们也敢拦?”许嬷嬷为人跋扈惯了,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小姐的乳母横行霸道,来到长安也改不了这性子。
“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由不得你们放肆!”守卫也不是吃素的,一看这几人的衣着打扮不比城里的贵人,故而丝毫不惧。
许嬷嬷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看轻,气得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明明还想回怼,可看了眼守卫手里明晃晃的刀,她登时退缩了。
妇人轻咳了声,放低姿态说道:“小妇人是你们侯爷的舅母,这两位是你们侯爷的表妹,劳烦通报一声。”
守卫狐疑地巡了母女三人一眼,虽是不信,但也缓和了语气:“在这里候着。”
守卫一人进府里去通传,几人只能等在府门口。
许嬷嬷心想着等会儿薛母出来,她定要好好地告一状。
片刻后,薛铃扶着薛母走了出来。
“大姐。”兰氏红着眼眶去握住薛母的手,又忙向两个女儿引荐,“萍儿莲儿快来见过你们姑母。”
钟采萍和钟采莲闻言连忙上前来拜见,“萍儿/莲儿给姑娘请安。”
薛母满眼欣喜地看着眼前两个花枝招展的侄女儿,笑着问道:“不是还要两日才到吗?怎地今日就到了?路上还可还太平?”
闻言,兰氏顿了顿,她们母女三人之所以着急赶路,不就是为了能早些进京投靠侯府。
她丈夫的升官之路还得仰仗薛硕,她们早一天到长安,她的丈夫和儿孙也能少受一天罪。
心里这样想着,话可不能这样说。
兰氏笑了笑:“不过是为了早日得见大姐。”
“如今天下太平,一路走来都顺顺当当的。”
“这便是铃儿罢?出落得跟仙女似的。”兰氏仿佛这才注意到薛铃,忙又恭维道。
“舅母。”薛铃被人这么一夸,不禁有些得意。
几人互相寒暄了一番,忽听那有些刻薄的声音传来:“方才我家夫人走得急了些,还被个不长眼的下人给拦住了去路。”
薛母一听,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
“都是下人不懂事,弟妹勿怪。”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侯府的守卫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薛母虽然看重胞弟,可对兰氏毕竟没那么热忱。
兰氏递给许嬷嬷一个警告的眼神,她见好就收,“大姐说哪里话,是许嬷嬷她不懂规矩。”
于是乎,双方依旧乐呵呵地聊着天,互相搀扶着走进府里。
“怎么不见表哥?”钟采莲环顾一圈,眼里皆是侯府的雕梁画栋,心里念的却是那位久未谋面的表兄。
“我哥…”
薛铃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仆人的声音:“请侯爷安。”
闻声回头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阔步走来。
昂藏伟岸的身量,好比天神降临一般,钟家姐妹齐齐朝他看去,一时都看呆了。
这就是表哥吗?钟采莲素手轻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嘴角绽开最好看的一个弧度。
“哥,你回来啦!”
薛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小跑着过去挽住兄长结实有力的胳膊。
“嗯。”薛硕语气淡淡。
“表哥。”钟家姐妹立即上前来。
“这两位…”薛硕疑惑地看向二人。
“她们是采萍和采莲表姐,哥你都不记得了?”薛铃笑着睇他。
薛硕恍然一笑,母亲跟他说舅母和两位表妹要过两日才到,不曾想竟提前了。
薛铃没去管两位表姐欲言又止的神情,拉着兄长就往前堂走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与兄长说着趣事,把钟家姐妹给晾在了一边。
钟采莲走在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薛硕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脸颊悄悄地爬上红云。
“表哥年纪轻轻就得封侯,又尚未婚配,也不知哪家小姐有这个荣幸嫁给表哥。”
耳畔飘入胞姐一句轻叹,将钟采莲的思绪打乱。
“妹妹你说是也不是?”钟采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表哥自然值得最好的。”钟采莲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既然表兄尚未娶妻,那她定然是有机会的。即便做妾,也好过…
不,她才不做妾,她凭什么要做妾?她暗暗地想着。
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前堂。
薛母让何常宏吩咐厨娘多添几个菜,一家子在偏厅用了晚膳。
薛母特意留兰氏和钟家姐妹在咏柳院叙话。
姑嫂闲话家常,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薛硕的婚事。
“硕哥儿可有说亲了?”兰氏有心试探。
“还没呢。”一说起这个,薛母就无奈叹气。
“莫不是硕哥儿眼光太挑了?”兰氏笑了笑,“不过我们硕哥儿如今有出息了,就是公主郡主也配得上。”
她这番恭维的话算是说到了薛母心坎里去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薛母假意嗔怪,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倒是萍儿、莲儿…”
薛母视线转向两个侄女,一个死了丈夫,一个待字闺中,她这个做姑母的,如今在长安立稳脚跟,要给两个侄女寻门好亲事应当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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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萍儿命苦…”兰氏说着抽出帕子抹了把眼泪。
“莲儿的婚事还得劳烦大姐帮着操一操心。”她啜泣着开了口。
“放心吧,莲儿这般乖巧,又生得花容月貌,定能嫁个好夫婿。”
得了薛母的保证,兰氏这才舒展开紧皱的眉头。
——
清晨,淡薄的日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落在庭院中,轻风拂过,卷起一地金黄。
薛硕洗漱后,走出屋外,就在庭院里打起了拳。
轻轻松松地打完一套拳,收势后春菊立即上前要给他擦汗,他伸手拦住,顺势夺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没去管春菊窘迫的一张脸,正要往屋里走,眼前骤然闯入一束娇俏的身影,正是他那位小表妹,笑意盈盈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表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她捧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了薛硕跟前。
“表妹客气了。”
他意在婉拒,钟采莲却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心意,笑着打开锦盒,从里取出一条精心编织的剑穗。
“我给表哥挂上去吧?”
“不用。”薛硕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钟采莲笑意僵在了嘴角,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眼前走过。
生平第一次被拒,钟采莲脸上羞臊得阵青阵红,视线落在春菊身上,想到方才春菊的举止,分明是想要勾引薛硕,她神色一点点冷下来,忿然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今日不用朝会,薛硕用过朝食后就出了门。
想起昨儿薛母和兰氏之间的对话,明里暗里都在催着他尽快解决舅舅升迁一事。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府里如今五个女人,往后他怕是再没了清净日子。
即便为了自己耳根子清净,他也要尽早办成此事。
于是他出门后径直去了户部。
李岱见了他心下暗自疑惑,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来人,奉茶。”
他吩咐一声,底下人立即沏了茶来。
“李大人不必客气,薛某这次来是有一事相询。”薛硕落座后,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抒来意。
“得闻六部有空缺…”
李岱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诧异,听了薛硕的来意,倒也没有多大意外。
“若能安排舅舅在李大人手底下当差,那是再好不过。”
二十四司确有空缺,那句要在他手底下当差的话怕只是句客套话。
李岱闻言微微颔首,“李某要看过令舅的考绩后才能给侯爷答复。”
“这是自然。”薛硕不以为意。
“薛某今晚在天香楼设宴,还请李大人赏脸。”
他盛情邀约,李岱考虑了片刻后点点头,“李某恭敬不如从命。”
送薛硕离开后,李岱趁着闲暇亲自去吏部走了一趟。
于是,黄昏后。
薛硕从城营回来后没有回侯府,而是径自去了天香楼。
在楼前下马,店小二从他手里接过缰绳。
刚要领人入内,身后传来辘辘车轮声。
薛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偶然回头,一束熟悉的倩影撞入眼帘,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玉帘扶着李兮滢下了马车,站在下方的苏乐瑶笑着伸手去扶她。
“滢滢腿伤可好全了?”她关切地询问。
“有劳阿瑶挂心,我已然好了。”李兮滢去牵她的手。
抬眸与一道视线碰触,她不觉怔了半瞬。
“李二小姐。”
薛硕朝她笑得十分张扬。
7. 第 7 章
苏乐瑶蹙着眉看向薛硕,好奇李兮滢如何识得这等蛮夫粗人?
“侯爷,幸会。”李兮滢福了一礼。
“薛某约了令尊,没曾想在此也能遇见李二小姐,属实有缘。”薛硕看着她,表现得十分淡然。
“侯爷既约了家父,想是有要事相商,小女子就不叨扰了。”李兮滢语气温和,寒暄过后就与苏乐瑶离开了。
望着她翩然走开的背影,薛硕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滢滢何时认识的宣平侯?”苏乐瑶好奇地询问,说时还不经意地回眸看了一眼,恰好撞见薛硕看李兮滢的眼神,心底不禁翻涌起一股子怪异之感。
“那日救我的便是他。”李兮滢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苏乐瑶默默地点了点头。
二人携手走入天香楼,店小二领着几人上二楼早已预定好的雅间。
“程王开府设宴,滢滢可会去?”苏乐瑶一面给她斟茶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李兮滢将窗扉推开了些,恰好听到隔壁传来薛硕的声音,她正打算转身,余光与薛硕的视线撞个正着。
李兮滢朝他颔首致意,随即转身离开。
“不去。”
好一会儿,苏乐瑶才等到她的答案。
“据说皇后娘娘会在那日给程王选妃,滢滢不去也好,省得闹腾。”见好友走过来坐下,苏乐瑶才将沏好的茶推到她前面。
程王选妃吗?李兮滢顿了下,若是如此,那日怕是京中未出阁的贵女都得去赴宴给皇后相看。
她立即就想到了胞妹。
她虽喜静不爱出门,可也听闻程王性子风流,又生得仪表堂堂最是讨女孩子喜欢,这样的人可不是做夫婿的人选。
见她蹙眉凝思,苏乐瑶自然猜到了她的心思。
“皇后想给程王选个家世显赫的王妃,我只怕她会心愿落空。”她唇角微扬,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阿瑶又听到了什么风声?”李兮滢心知好友小道消息灵通,遂问道。
苏乐瑶故作神秘地对她勾勾手指。
李兮滢无奈失笑,附耳过去。
——
眼见天色将晚,李兮滢和苏乐瑶正打算回府。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李二小姐。”
敲门的人却是来找她的。
丫鬟将门打开,店小二笑得谄媚,“李二小姐,李尚书饮醉了酒,薛侯让小的来与您知会一声。”
李兮滢心头一惊,她父亲一向沉稳持重,鲜少会饮醉酒,从她记事起,这似乎是第三次。
“好,我知道了。”李兮滢应声,回头去看苏乐瑶。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苏乐瑶上前一步,陪在她身侧。
李兮滢点点头,二人一起往隔壁的雅间走去。
“李二小姐来了。”薛硕脸色酡红,眼神却清澈无比。
“我爹他…”李兮滢视线落在扑倒在桌面人事不省的父亲,担忧地走过去。
“李二小姐别担心,李尚书他只是喝醉了。”薛硕出言宽慰她。
李兮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她今日出门赴约只带了玉帘,苏乐瑶也只带了紫娟。
眼下父亲醉酒走不动道,她们这几个女子怕是没法搀扶父亲下楼去。
正要叫玉帘去把车夫喊来,转眼就见薛硕一把拽住李岱胳膊,大掌提住他腰,轻而易举就将人扛上了肩头。
“侯爷…”李兮滢和苏乐瑶同时吓了一跳。
“我送李尚书回去。”薛硕还不忘对李兮滢笑笑。
“多谢…”她话没说完,薛硕已经扛着人阔步走了出去。
他明明也饮了不少酒,肩上还扛着个人,却是步伐稳健,让跟在身后的李兮滢和苏乐瑶看了都大感意外。
到了楼下,苏乐瑶与李兮滢告辞离开。
李兮滢目送好友乘坐马车离开,回头正要向薛硕再次表示谢意,却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我送送你们。”
李兮滢默了默,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微笑致谢:“谢过侯爷。”
夜色下,薛硕丝毫不遮掩自己对李兮滢的心思,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登上马车,裙裾随风悠荡,犹似鸿毛在他心尖上掠过,微热的胸腔都为之震颤。
他脑海里忽然回荡着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
缓了缓神,理智回笼,他策马往前,与马车并驾齐驱。
车轮辘辘之声在黑夜里格外的清晰。
李兮滢掀开布帘一角,望向窗外街角处的难民,脸上微微变色。
“玉帘,去给他们送些吃食,再给些银钱。”她们打包了些饭菜回来,刚好可以送给这些可怜的难民。
“是。”玉帘答应一声,叫车夫停下,她掀帘走了出去。
薛硕疑惑地去看李兮滢,直到见着玉帘去给难民送吃的才得知她为何让人停下。
“李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薛硕由衷地夸了她。
李兮滢在他心里的印象又加了一分。
一句夸赞让李兮滢惭愧得红了脸,“侯爷谬赞了。”
她看向那些因得了吃食和银钱而欢天喜地跪谢叩首的难民,心下难掩悲戚。
“乱世中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天下大定,不该再让他们挨饿受冻。”
她心里已经决定好了明日就与父亲商议筹钱开设粥棚一事。
薛硕凝视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帘子骤然垂下遮住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热烈的眼神。
辗转到了李府门前。
守卫搀扶着李岱入府,李兮滢回身与薛硕道谢:“今日多谢侯爷送家父回府,改日我再备薄礼另行谢过。”
“李二小姐客气了。”薛硕虚扶了她一把。
“如此就不耽搁侯爷了。”
即便再想与她说会儿话的薛硕闻言也不得不告辞离开。
待他策马回到侯府,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天色渐晚。
扶华院里灯火阑珊,映得草木稀疏。
薛硕累了一天,正要叫下人备热水沐浴,回头见着钟采莲捧着红漆木托盘翩跹走进的俏影,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丝毫没有眼力见的钟采莲依然笑吟吟地朝他走来,“表哥,这是我特意叫厨房煮的醒酒汤,你快趁热喝了罢。”
说着,她将红漆木托盘放置圆桌上,端起汤碗就要递给薛硕。
屋外侍立的春菊听了这话,脸上浮现一丝不忿与嘲讽,那醒酒汤分明是她特意从厨房端过来的,在院外却被钟采莲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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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了去。
“多谢表妹。”
屋里,薛硕迅速接过汤碗,动作快得没沾染她分毫。
“已经很晚了,送表小姐回去歇息。”
说罢,朝华晋递过去一个眼神。
“表小姐请。”华晋走到钟采莲身侧,大有她不走就要动手提人的架势。
钟采莲俏脸上满是难堪之色,咬了咬唇,暗恼薛硕不解风情,不得已转身。
身后又传来薛硕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往后没有我的允许,莫要再进我的屋。”
这样不留情面的警告无疑像是一巴掌打在钟采莲脸上,她一时羞臊得面红耳赤,跺了跺脚,提起裙裾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故意往站在门外的春菊肩膀撞击过去,显然是把在薛硕那里受的气都发泄在了春菊身上。
春菊低垂着头,嘴角的讥笑都要压制不住。
她就知道薛硕不近女色,对钟采莲这样上赶着投怀送抱的女子更是嫌恶。她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看钟采莲的笑话,如今,笑话看过了,她心里的恶气也消散了一半。
正想着进屋伺候薛硕沐浴,却被华晋给拦住了。
她神情一怔,面对冷肃的华晋不敢有丝毫不敬,连忙躬身退下。
——
翌日。
李兮滢用过朝食,先是吩咐玉帘去厨房端来提早煲好的粳米粥,然后才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昨儿饮醉了酒,如今还有些头疼的李岱正坐在书案前揉捏颞颥。
“女儿给爹爹请安。”
忽闻清泉雨声如同甘霖,李岱抬眼见到女儿,不由得舒心一笑:“滢滢来了。”
“爹爹用些粥罢。”说着将青菜小粥摆到了父亲面前。
李岱心里一阵熨帖,“昨儿辛苦你了。”
李兮滢展颜一笑,“爹爹说的哪里话。”
顿了顿,她遂将来意表明:“昨儿途径绿柳巷,女儿见着许多难民…”
李岱拿着汤匙的手一顿,看了女儿一眼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女儿想筹钱开设粥棚救济难民。”李兮滢缓缓开口。
李岱神情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汤匙,语重心长地说道:“滢滢该知道,救急容易救穷难的道理。”
“女儿知道。”李兮滢唇角微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如今正是春种农忙之时,各处庄园都需要人手,我们可以雇佣那些身强体壮之人,让他们可以暂时解决温饱问题。”
李岱想了想,缓缓点头,“这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不过终究是杯水车薪。”
李兮滢莞尔一笑,“所以女儿这才来找爹爹,想必爹爹定然有办法。”
“你呀!”李岱恍然失笑。
他认真地想了想,“回头为父就让传叔拟帖子,在府里举办品茶宴,邀请京中名流,这乐善好施的好名声不能我李家独占。”
李兮滢点点点,“还是爹爹设想周全。”
李岱笑而不语。
从父亲书房出来,李兮滢立即就让玉帘去给苏乐瑶传个口信,邀她到府里来一叙。
“二姐!”
身后传来胞妹的呼喊声。
她回头见到胞妹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禁有些讶异,“这是怎么了?”
8. 第 8 章
“程王府让人递了帖子来,二姐可知?”李澄雪只要想起母亲对她的谆谆告诫,心里就一阵烦躁。
程王此人,她才回长安没多久就已经有所耳闻。
一个风流成性的草莽皇子,这样的人,她是绝对瞧不上的。
可她却从母亲的话里听出皇后要趁着这次程王开府设宴相看各家贵女。
若是她被选上,那她宁可绞了头发去做尼姑。
观胞妹一脸忿忿,李兮滢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说了。”
“怎么,娘亲可是要你陪她一块去?”
李澄雪撇了撇嘴,“你猜对了。”
“左右躲不过,不如想想法子怎么才能不被选中。”李兮滢牵着胞妹的手,缓缓走在回廊上。
“皇后娘娘指定要给程王选一个家世显赫的王妃,我们李家虽然是百年世家,也许并不在皇后娘娘的择选范围。”她悠悠笑着宽慰胞妹。
“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李澄雪轻哼了两声,经胞姐开解,她浮躁的心绪渐平。
“陪我去大姐院里吧。”见胞妹终于展颜,李兮滢也安了心。
提起大姐,李澄雪笑得戏谑,“大姐这些时日忙着绣嫁妆,怕是没有时间搭理我们。”
李兮滢伸手指戳了戳她额头,笑言:“父亲过两日会在府里举办品茶宴,届时京中名贵都会来,我打算趁机弄个义卖场,得来的银钱全部用来救济难民。”
“无论二姐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李澄雪立即表忠心。
姐妹二人一面闲话家常,一面往李婉清住的怀菊院走去。
——
气候宜人,长安街头人来车往。
今日,钟采莲磨了薛铃许久方才同意带她出门逛集市。
街旁林立的铺面名目繁杂,薛铃和钟采莲走进一家珠宝铺子。
“铃铃!”
薛铃循声看去,见到与她年纪相当的玩伴屠春妮。
“春妮,你怎么在这里?”
视线一转,落在与屠春妮站在一块儿的男子,神情不由得怔了怔,“殿下…”
刘谡安颔首笑了笑,“许久不见,铃妹越发光彩照人了。”
薛铃被他夸得红了脸,嗔道:“殿下怎地还学会取笑人了。”
“铃铃,你来得正好,过几日程王哥哥开府设宴,我正琢磨着买些什么做贺礼,不如你替我拿主意。”屠春妮上前来挽住她胳膊,无意碰撞到了边上的钟采莲。
“这位是?”
方才她没仔细看,还以为钟采莲是薛铃的贴身丫鬟,这会儿注意到了这张脸很陌生。
薛铃这时才想起来钟采莲,忙介绍道:“她是我表妹莲儿。”
她与钟采莲虽是同岁,但也比她小了两个月,唤声表妹总没错。
“莲儿表妹,这位是太子殿下和靖南侯府的屠三小姐。”
“莲儿姑娘。”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钟采莲身上,她有些受宠若惊,也是刚刚才回过神来。
“见过太子殿下…屠三小姐。”
她全部注意力都扑在了刘谡安身上,偷偷瞥了眼刘谡安。暗道:原来这就是大燕朝的太子殿下。虽说比不得表哥那般俊朗伟岸,可这斯文的长相同样招女孩子喜欢。
“屠三小姐,这些都是我们掌柜给为您精心挑选出来的,您看看可有喜欢的?”
闻声,屠春妮遂拉着薛铃回头去选配饰,刘谡安则坐在堂中品茶。
周遭安静,薛铃刻意压低声量,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屠春妮。
“你今儿怎么跟殿下在一块儿?”
对上她揶揄的眼神,屠春妮羞得脸色绯红。
“不过是碰巧。”她了解薛铃的性子,嘴里藏不住话,若是让薛铃得知是她约了刘谡安,明儿这事怕是就要传遍整个长安城。
她可不想婚事还没定下来就被薛铃给搅黄了。
薛铃瞟了眼刘谡安,她才不信会这么巧。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屠春妮既然不愿说,她也懒得过问。
薛铃是个爽利的急性子,没一会儿就替屠春妮选好了贺礼。
正要离开,却在出门时撞到了殷家姐妹。
“见过太子殿下。”
“两位表妹免礼。”刘谡安神情平淡,不知为何,今日在这里遇见殷家姐妹,他心里反而松泛了不少。
殷岁婉逡巡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屠春妮身上,心思敏锐的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屠春妮和刘谡安的关系不同寻常。
“前儿姐姐新得了一本琴谱,这两日苦练琴曲,正想着有机会弹奏与表哥听,今日就得遇表哥,真是巧得很。”殷岁婉盈盈笑着说道。
刘谡安面上有些尴尬,他与殷家姐妹本就不常往来,不过那日在宫里闲叙两句,此番听殷岁婉这般说辞,竟仿佛他与殷会敏有私情。
“孤是个粗人,不大懂音律,怕是要辜负表妹的美意。”他好言婉拒。
殷会敏面上微微变色,这是刘谡安在与她们姐妹撇清干系的意思。
殷岁婉轻笑一声,也不知她是真听不懂还是故作不懂,亦或是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侄女,刘谡安不得不给她几分薄面。
“太子表哥说笑了,那日我姐姐弹琴您舞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谁敢说您不通音律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谡安是个嘴笨的,一时被她堵得不知如何作答。
屠春妮趁机抱怨:“自从来到长安,太子哥哥你可是好久都没有跟我们一起练剑了。”
“我哥也是,总说军务繁忙,我看都是借口。”薛铃说完还不忿地哼了一声。
刘谡安失笑,无奈地摸了摸鼻梁,承诺道:“改日孤再与你们好好练练。”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姑娘立即眉开眼笑,丝毫没注意到殷家姐妹沉下来的脸色。
“走罢,太子哥哥,我说好了要请你去醉仙居吃葫芦鸡的。”
听到这话,又注意到几人要离开的意图,殷家姐妹不得不侧身让开了道。
冷眼看着几人离开的身影,殷岁婉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姐姐还真是没用呢,连这样的都拿捏不住。”
殷会敏抿了抿唇,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
那日,李家品茶宴。
京中名流几乎都应邀而来。
薛硕也在其中,当然顾家也来了人。
李修磊缠着薛硕,要他教自己功夫,薛硕无奈,只好与他去了演武场。
“扎马步要稳…”
他说着给李修磊演示一遍,扎实的基础功看得李修磊眼里亮了又亮。
“你来。”
他神情严肃,李修磊跃跃欲试,爽快地应了声:“哎!”
观他下盘飘摇不定,薛硕毫不客气地往他腿肚踹了一下,“稳住。”
李修磊咬咬牙,脚步往外挪了挪继续坚持。
耳畔忽然传来令他神魂皆醉的清冷声音。
“这是我近日在扇面上作的画…”
薛硕循声回头,就见李兮滢与顾凌并肩而行,俊男仙女,瞧着实在登对,也实在让他眼酸。
顾凌接过她递来的扇子,细细观赏。
“滢滢画技了得,我自愧弗如。”他由衷地赞美道。
李兮滢掩唇轻笑:“凌哥又来取笑我。”
“我家小姐还绣了两把团扇,不如顾郎君一并品评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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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帘也笑着奉上团扇。
顾凌只看了一眼就满口赞赏:“滢滢的绣工亦是无人能及。”
李兮滢和玉帘对视一眼,不觉失笑。
“在顾郎君眼里,我家小姐就没有不好的地方。”玉帘故意调侃他。
“滢滢在我眼里自然是完美无瑕的。”
他眼里含情,直把李兮滢看得脸颊发烫。
“侯爷,您教我枪法吧?”
直到李修磊的说话声顺着风传送入耳,李兮滢才惊觉方才她和顾凌的谈话全都被胞弟和薛硕听了去。
薛硕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红缨枪,回身就见李兮滢和顾凌走了过来。
“听闻薛侯枪法了得,顾某不知有没有荣幸向您讨教两招?”顾凌拱手抱拳,语气随和姿态潇洒。
薛硕神色冷肃,他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学的大都是杀人的招式,自然没有顾凌这样儒雅俊逸。
他余光瞥了眼李兮滢,暗道:不怪乎世间女子都喜欢这样式的,他就是个大老粗,顾凌珠玉在侧,李兮滢又岂会瞧得上他?
这般想着,不由得暗嘲自己痴心妄想。
面上却丝毫未显露半分情绪,“薛某对顾中郎也早有耳闻,今日有幸相会,不如探讨一番?”
话音落下,注意到李兮滢神色微变,不觉轻哂,只以为李兮滢是怕自己伤了顾凌。
“凌哥…”李兮滢轻扯顾凌衣袖,眼里流露担忧。
顾凌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滢滢放心,我与侯爷会点到为止。”
薛硕扫过去一眼,眸色略沉,红缨枪顺势一甩,做了个起势。
“请!”
顾凌走前几步,从兵器架上也抽出了一杆长枪。
李兮滢默默地和胞弟一起退到了场外。
看着场内的两个人谦让一番后,顾凌当先持长□□了过去,“铛”的一声,两杆长枪碰撞发出嗡鸣。
薛硕不愧是马背上拼杀出来的悍将,一招一式刚猛有力,身形敏捷,步伐稳健,终比顾凌胜了一筹。
不过一个晃眼,薛硕的长枪击在顾凌手腕处。
“凌哥…”
李兮滢吓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喊了出声。
顾凌只觉得手腕发麻,反应过来时,手背上已然划了一道伤口。
“你没事吧?”李兮滢急切地去看他受伤的手,手背的一抹鲜红让她瞬间红了眼,忙用帕子给他包扎起来。
“薛某一时失手…”薛硕胸腔仿佛被利器狠狠戳了一下,疼得说话都有些无力。方才冲动之下对顾凌下狠手的畅快,在李兮滢的泪眼里通通化作了歉疚。
暗恼他不该一时激愤做出让李兮滢心痛的事来。
“侯爷不必内疚,是顾某学艺不精。”顾凌潇洒地笑了笑。
“让滢滢着急是我的过错。”看向李兮滢时又带了几分愧疚,可一想到未婚妻这般关心自己,又难掩喜色。
“好在只是皮外伤。”李兮滢抿了抿唇,方才焦急过甚以至于人前失态,她不免有些惭愧。
“侯爷好功夫!”李修磊对薛硕竖起了大拇指。
“你来,我与你过几招。”
薛硕攒着一股劲没处使,将手里的红缨枪抛向里修磊。
李修磊呆愣着接在手里。
“仔细别伤着了。”李兮滢叮嘱胞弟一句,扶着顾凌转身离开了。
长廊的围椅处,李兮滢和顾凌坐着等玉帘回院里拿药箱。
“母亲拿着你我的庚贴去算过了,八月初六是个宜嫁娶的吉日,滢滢觉得如何?”顾凌笑望着她,虽是试探,语气里却满怀期待。
李兮滢脸颊染上红晕,默默地回道:“我都听爹娘的。”
9. 第 9 章
“那我一会儿就让父亲去跟李叔商定婚期。”顾凌兴奋地握住她的手。
“嗯。”李兮滢轻声回应。
没一会儿,玉帘提了药箱过来。
李兮滢仔细地给顾凌上药,清冷的体香飘入顾凌鼻腔,让他心神为之一颤。
“好了。”李兮滢抬眸撞进他含情脉脉的眼里,不由得怔了怔。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苏乐瑶的笑声。
“滢滢,原来你在这里!”
李兮滢忙起身要去迎,手腕却让顾凌轻轻攥住。
“滢滢你好好招待苏家小姐,我回前院去了。”
李兮滢微微点头,目送顾凌离开。
苏乐瑶笑着走到近前,余光瞥见顾凌的身影,揶揄笑着:“怎地顾大郎见了我来就要走?可是我打扰到你俩互诉衷肠了?”
“瞎说。”李兮滢笑着嗔她。
神色稍整,苏乐瑶正色道:“时间匆忙,我只来得及绣一座桌屏。”
说着就让紫娟将桌屏捧过来。
“阿瑶有心了。”李兮滢观赏了一番,很是赞赏。
“不过还好我祖父赏了我一本字帖。”她神色有些得意。
苏老先生的字帖那可是有价无市,李兮滢眸露欣喜,这本字帖怕是今日义卖场最贵重的物件了。
“我替那些难民谢过老先生。”
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往举办义卖场的抄手游廊走去。
此刻,游廊上已然围满了各家夫人和贵女。
各家夫人和贵女特意为义卖场绣的香囊,团扇,手帕…各式各样的物件皆都摆在了四方长案上。
“滢滢,快来见过你宋伯母。”江蓉拉着女儿的手,笑得格外温柔。
宋氏,正是顾凌的母亲,见了李兮滢喜爱得上下不住打量着。
“滢滢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跟天仙似的。”
“伯母谬赞了。”李兮滢落落大方地由着她观望,唇角的笑意浅淡而不失礼。
“听你娘说,这义卖场是你一手操办的?”
李兮滢疑惑地看了母亲一眼,她一向不爱出风头,如若不然,当初也不会让父亲去办这个品茶宴。
“这都是爹娘在操持,滢滢不敢居功。”她谦虚回道。
“你呀,就是太谦虚了。”宋氏慈爱地轻拍她胳膊,“凌哥儿能娶到你,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兮滢被她说得玉面绯红。
“滢滢姐,你看我绣的香囊怎么样?”顾冰小跑着过来,轻摇着李兮滢的胳膊,给她看自己手里的香囊。
“冰儿妹妹的绣工堪称一绝。”李兮滢把香囊拿在手里细细观赏。
“滢滢姐就会取笑我。”顾冰乐得咯咯直笑。
今日李兮滢还特意让人在义卖场备了笔墨纸砚,此刻,已经有贵女在现场做起画来。
“滢滢快过来给我的画上提首诗。”李婉清将手里的羊毫笔搁置到笔枕上,笑着对胞妹招招手。
几个贵女闻声走到她身旁,看着长案上她新作的画不由得发出声声惊叹。
只见宣纸之上几个贵女或立或坐,或笑或嗔,人物发丝勾染,面部晕色,就连衣着服饰,都极尽细致流畅。
李兮滢站在一侧欣赏着胞姐的画作,一面凝神思量,半盏茶过后,稍一思定,提起笔在画的一角落笔。
“头戴金步摇,腰坠云纹璧。群芳掩古今,百花羞争妍。”
她落下最后一笔,众人念诗的声音也随之落地。
“二姐,你既给大姐提了诗,那可不能厚此薄彼。”
李澄雪笑着拽住胞姐衣袖,硬生生把人拉到了她作画的长案前。
李家姐妹三人,一人画人物,一人画景物,一人题诗,将众人视线都吸引到了一处。
“李家三姝才色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立即有人跟着附和。
薛硕远远看着,追随李兮滢身影的目光越发热烈。
——
夜里。
府里宾客散去,李家三姐妹跟着母亲一起清算今日义卖所得。
“二姐,这是谁买了你的折扇,居然给了整整一百两。”
李澄雪一声惊呼打破了静寂的氛围。
李兮滢微微一愣,今日她们作的画,绣的物件都以市价出售或是低于市价,只因前院还开设了募捐,而这些不过是贵女们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谁这么财大气粗,不会是顾大郎罢?”李婉清看向胞妹,笑得格外揶揄。
李兮滢略微思量,摇头道:“应该不是他。”
他若想要,她可以过后再做一把扇子送给他,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那会是谁?”李澄雪若有所思,转念笑了,“看来又是一个仰慕二姐的人。”
“瞎说。”李兮滢微微凝眉,她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这些话若让有心之人听去,免不得要惹人非议。
李澄雪咯咯一笑,并不以为意。
从前在赵郡,只见了二姐一面的官宦子弟就念念不忘。若非二姐早早定了亲,怕是来李家提亲的人都要把门槛给踏破了。
长安城更不乏仰慕李兮滢的人。
只是李家姐妹怎么都不会猜到是何人花大价钱买走了李兮滢的折扇。
而买走扇子,又买了李兮滢提了诗句的画的薛硕,此刻正满意地欣赏着挂在墙上的画作。
若非那画上有李兮滢的侧影,又有她作的诗,他是断然不会买下的。
他细细摩挲着手里的折扇,认真爱惜的模样,仿佛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哥!”
一声呼喊将他的思绪打乱。
回身就见薛铃推门冲了进来。
“这么晚了,你不在自己院里歇息,跑我书房来作甚?”薛硕拧眉不悦。
薛铃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兄长手里的折扇不由得一怔,此时还未入夏,当是用不上扇子的。
视线一转,又见书房的墙壁上挂了两幅画,那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
细看了看,那幅美人图栩栩如生,看着还有她熟识的京中贵女。她立即就想起了今日兄长去李府参加品茶宴,原本她吵着要一块去的,可兄长告诉她去了李府要义捐,她一听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看落款处,赫然是李澄雪的闺名。
“哥你还说对李家小姐没意思,那你干嘛要把人家的画珍藏在书房?”薛铃心底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指着墙壁上的画就冲着薛硕质问起来。
“胡说什么?”薛硕自然是嘴硬不承认。
“我哪里胡说了?”薛铃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那画分明就是李家三小姐所画,你当我不识字呢?”
“是又如何?”薛硕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不过是我在李家的义卖场上随手买下来撑场面的物件。”
薛铃才不信他的说辞,不满地哼哼两声道:“我看哥哥你是昏了头了,那些惯会装腔作势的世家小姐有什么好的?她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也不知道娘她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想着帮你去相看人家。”
她咕哝一番,却是把薛母的打算都给说了出来。
薛硕眸色微凛,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自己家里的这两个女人吗?别到时候尽帮倒忙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听到兄长撵她,她立即就不乐意了。
“哥你不听我的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撂下一句狠话,她甩袖就走。
后悔?
薛硕轻哂一声,他只会后悔让李兮滢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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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李府将募捐和义卖所得公示之后,就在明德门旁搭建了粥棚。
天才蒙蒙亮,李兮滢已然梳洗好,草草地用了些朝食,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是她们李家三姐妹和苏乐瑶,顾冰,谢萌薇几人一起负责施粥。
到了粥棚,李兮滢戴上了帷帽,与其他姐妹一起亲力亲为地搬桌子板凳,卸下牛车上的锅碗瓢盆。
今儿她特意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虽看不见容颜,可那独一无二的气质却让人过眼难忘。
薛硕策马从粥棚经过,远远地就瞧见了她忙碌的身影,跳动的心脏忽而就乱了节奏。
他发现自己确是被胞妹说中了,若不是昏了头,又怎么会觊觎别人的未婚妻?
一面又暗戳戳地想,只要李兮滢和顾凌一日未成亲,他就还有机会。
“驾!”他往马屁股打了一鞭,匆匆策马离去。
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几个世家贵女累了一日,正轮换歇息。
顾凌下值后策马赶到粥棚,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心爱的女子。
“滢滢!”
听到呼唤,李兮滢抬眸,隔着帷帘轻纱与他视线交汇,不觉微微扬唇,露出一抹璀璨的笑来。
“凌哥你怎么来了?”
她起身靠近他,而他也径直朝她走来。
“下值了特意来看看你。”顾凌轻轻挽起她面前遮挡的帷帘,温柔关怀,“累了吧?”
“还好。”李兮滢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微笑着回应。
“哥,你眼里只有滢滢姐,怎不瞧瞧我这个亲妹子?”顾冰在一旁笑着起哄。
“还与你嫂嫂吃起醋来了?”顾凌语气揶揄。
李兮滢不着痕迹地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顾凌笑着去握她的手,李兮滢使劲抽手出来偏过身去,没去管他们兄妹间的玩笑话。
那厢,薛硕隔着人群望着二人靠得那样近,捏着马鞭的手都要抠出血印来。
他翻身下马,缓缓朝着粥棚走过去。
而来取粥的难民中,一个满身脏污的女子左右张望,视线最终落在了顾凌身上,又是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终于确定了一般眸光一亮。
“表哥!”女子欢呼一声,朝着顾凌飞扑过去。
那样的冲劲一下子就将站在顾凌身畔的李兮滢给撞得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倒之际,下一刻,腰身被一只手掌紧紧箍住,借着这个力度,她刚好可以稳住身形。
可她却没来得及看是何人救的她,只因眼前,那飞奔过来的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抱住了顾凌。
“表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子紧紧抱住顾凌,喜极而泣。
“姑娘请自重!”顾凌脸色一沉,忙扒开女子的手,将她从自己身前推开。
李兮滢看着那女子,又轻瞥了眼顾凌,她自然也听到了女子对顾凌的称呼,心中暗自诧异,难道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当真是顾凌的表妹?
可她为何从未见过?
听顾凌的意思,莫不是他也不曾见过。
“表哥你不记得我了?”女子满脸悲戚,眸中隐隐泛出泪光。
顾凌仔细打量她脏污的脸,努力搜刮记忆,却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女子嗫嚅着嘴角,语音哽咽:“你叫顾凌是也不是?平阳顾家,你娘叫宋知渔。”
“你是…”顾凌蹙眉深思。
既然能准确说出他的名字,又得知自己母亲是谁,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可惜顾凌还是没能想起来。
“我叫梁毓贞。”女子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芳名。
“毓贞…表妹。”顾凌眉头一展,一缕灵光入脑海,那些混沌的记忆一下子就变得清明起来。
10. 第 10 章
“表哥你终于记起我来了?”梁毓贞欣喜地又要上前去拉他,顾凌快一步避了开去。
“毓贞表姐?”顾冰匆匆走过来,震惊地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梁毓贞。
直到这时,李兮滢才发觉薛硕一直站在她身侧,而方才在她将要摔倒之际扶了她一把的人赫然就是薛硕。
念及此,她忙退了些距离,对薛硕低声道谢:“多谢侯爷。”
“李二小姐没事就好。”薛硕故作淡然一笑。
“毓贞表姐,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顾冰的话将李兮滢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梁毓贞轻抬眼帘望向顾凌,幽幽叹气,“家里遭了灾,我和爹娘走散了,一路乞讨到长安,没曾想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表姐你受苦了。”顾冰眼圈泛红,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不料竟摸到了冻疮落下的疤痕。
这下,顾冰更是心疼得几欲落泪。
“走,我这就带你回家。”她说着就要扶着梁毓贞走。
“滢滢。”顾凌走到李兮滢跟前,“我先送表妹回府,晚些再来陪你。”
李兮滢看了看天色,天欲将晚,她们也忙碌了一天,食物也快发完了,今日的施粥可以暂告一段落。
“我待会儿也要回去了,凌哥还是赶紧带梁姑娘回去罢。”她温声叮嘱。
“那也好。”
顾凌对薛硕颔首致意后,带着两个妹妹一同离开了。
这里还要忙着收尾,李兮滢没再耽搁,挽起衣袖正要干活,却发觉薛硕盯着自己,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李兮滢愕然半瞬,说着就要叫来玉帘。
“没有。”薛硕摇了摇头,利落地将袖子一挽,“我来帮你。”
“那就有劳侯爷了。”李兮滢没多想,随口应和。
几个人将最后一点食物发完,又收拾好了锅碗瓢盆一应物件。
“今日多谢侯爷了。”她再次向薛硕表示谢意。
“李二小姐不必与我客气。”薛硕爽快地摆了摆手,能陪在喜欢的姑娘身边于他而言是幸事。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走吧二姐。”李澄雪走过来将胞姐拽走。
在李兮滢看不见的地方,她回头凝了薛硕一眼,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薛硕望着李府马车驶离的方向静默片刻后,转身上了马。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的主街之上。
“二姐,你可得小心那位梁姑娘。”静寂的车厢里,李澄雪忽然开口警示胞姐。
“何出此言?”李兮滢不解地问她。
李澄雪不愿隐瞒胞姐,遂将看到的如实告知:“方才我看得清楚,那位梁姑娘是故意朝二姐你撞过去的。”
李兮滢怔了怔,不大相信胞妹所言,毕竟她和梁毓贞先前从未见过,她对自己的敌意又从何而来?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李澄雪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一想到刚刚胞姐站立的位置分明没有挡住梁毓贞的路,她却故意往人身上撞,实在是让她不得不乱想。
她蹙了蹙眉,敷衍道:“你就当我看错了,总之,你小心些总没有错。”
“放心罢,有你二姐夫在,他还能让人伤了滢滢?”一直没开腔的李婉清笑得戏谑。
“但愿吧。”李澄雪有些意兴阑珊,静下心后,她的直觉告诉她,梁毓贞出现得这么巧一定有所图谋,她就静待对方露出马脚好了。
——
顾府。
顾家兄妹将梁毓贞带回府里,当即吩咐丫鬟把人先领下去好好梳洗一番。
顾凌和顾冰兄妹二人则去了松寿堂。
此时,顾老夫人和大儿媳宋氏、小儿媳杨氏正围着说话。
顾家兄妹走进屋里,挨个给长辈们行礼问安。
“给祖母请安,母亲安好,婶娘安好。”
顾老夫人笑着颔首,随即问道:“听赵嬷嬷说你们兄妹带了个姑娘回来?”
“孙儿正要跟祖母说道此事。”
顾凌正了正神色,缓缓续道:“那位梁姑娘是母亲远房表妹的千金,如今落了难,特意到长安来投奔我们顾家。”
“梁姑娘?”宋氏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她母亲是沐莘芳?”
“正是。”顾凌点点头。
宋氏不由得一阵唏嘘,“她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当初执意要嫁个穷书生,跟着对方背井离乡,没想到十来年未见,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孩儿听毓贞表妹说是在逃难的路上与表姨和表姨父走散,孩儿想着,好歹是亲戚一场,总要帮着把人找回来。”
顾凌思虑周全,宋氏自是一百个赞成。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宋氏闻声叮嘱。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丫鬟领着梁毓贞进来。
精心梳洗过后的梁毓贞眉目细致,貌若娇兰,只见她上前盈盈一拜,“贞儿给老夫人、姨母、婶娘请安。”
“好好,不必多礼。”顾老夫人笑着摆手,“既然来到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放心,你表哥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爹娘。”
“谢老夫人。”梁毓贞感动得跪在地上给顾老夫人磕了个头。
“还不快把人扶起来。”顾老夫人忙道。
“表姐你快起来。”不用祖母叮嘱,顾冰已经快一步将梁毓贞扶起来。
这时,嬷嬷来询问要不要摆饭?得到顾老夫人回应才躬身退下去传菜了。
——
施粥善举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程王府也在这些时日里修缮完工。
这一日,李澄雪被迫随着母亲去程王府赴宴。
今儿她穿着一身直领对襟绣蝶恋花齐腰襦裙,腰系帛带,衣袂飘飘,尽显俏皮烂漫。
母女二人在程王府门前下马车,遇见前来赴宴的宋氏和顾冰。
两个小姐妹见了免不得又是一番寒暄,随即又乖巧地各自跟随在母亲身旁一并进了府。
皇后娘娘凤驾未到,却已经派了最得力的蒋姑姑前来府里招待各府夫人。
趁着几位夫人与蒋姑姑在说话,未曾注意到自己,李澄雪轻扯了下母亲,低声说道:“娘,我和冰儿去花园走走。”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蒋姑姑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不觉了然地笑了笑,偏脸对身边的侍女嘱咐道:“碧珠,你带几位小姐去花园逛逛。”
“是。”碧珠领命后,几位贵女脸上明显流露出愉悦的神色。
李澄雪拉着顾冰跟在人群后面。
碧珠却是个随和话多的,一面领着贵女们往花园走,一面介绍着园中的景致,大到亭台楼阁,小到珠帘玉幕,出自哪位名匠之手,她如数家珍,众人听得入神。
“你可见过程王?”李澄雪刻意压低声量。
顾冰摇摇头,也学她的样子压低声音:“未曾见过。”
李澄雪脑子里忽然闪过薛硕的模样,她见过薛硕这样的武夫,又听闻薛硕与皇帝是结拜兄弟,同是出身魁峯寨,那皇帝应当也是一介武夫,程王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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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她再也没了心思去过问程王如何。
游览了一路的景致,终于到了花园。
“各位小姐随意,园中各处都备了茶果点心,要是乏了可以坐着歇会儿,湖边泊着小船以供各位小姐游玩,如无吩咐,奴婢就先下去了。”
碧珠微笑着说完,便告退离开。
走了这么一会儿路,有觉着累的已经自觉寻座歇息去了。也有兴致高的叫上小姐妹一起去游湖。
李澄雪一向好动,拉着顾冰去扑蝴蝶。
“哎,小黄蝶你别跑!”
李澄雪捏着手帕去追蝴蝶。
隔岸的演武场上。
屠春妮手持利剑,薛铃手持紫藤鞭,二女武器在手,向对面持长剑的刘谡安凌厉的攻过去。
屠春妮一剑不着,翻身又再刺,几乎同时,薛铃手里的鞭子扫向刘谡安下盘,二女配合得极好,可惜力道不足,准头还差了些。
刘谡安瞅准破绽,侧身挑开屠春妮刺过来的剑,这时,脚腕被鞭子缠住,在薛铃收紧鞭子之际,他顺势抬腿、翻身一气呵成,化解了二女的招式。
正要说话,余光却看见了一束熟悉的倩影,快若惊鸿瞬息消失在花丛间。
他手里的长剑蹭然落地,忙忙循着那道身影追了过去。
“太子哥哥!”
身后,屠春妮和薛铃满眼错愕,连忙放下兵器也跟着追去。
蝴蝶轻盈地落在花瓣之上,李澄雪追了一路,悄然走近,看着蝴蝶采蜜,再也没了捕捉它的心思。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从身后传来,蝴蝶受到惊吓飞走。
李澄雪犹自不悦,回头就见到刘谡安一脸惊喜地朝她走来。
“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刘谡安在她两步之外驻足,疑惑地询问。
李澄雪不惊不喜,眼里丝毫不掩饰因他突然出现而惊走蝴蝶的埋怨。
正想要呛他几句,忽然想到这里是程王府,今日来的人非富即贵,她身为李家女,还是不要轻易开罪人为好。
顿了顿,她故作不解的样子反问出口:“我们认识吗?”
闻言,刘谡安面上一阵窘迫。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原来竟丝毫没有把他放心上,这是非常伤自尊的真相。
“那日,在郊外踏春,姑娘的风筝掉落到了孤的身上。”他只好温声解释。
听到他的自称,李澄雪眼里一惊,忙福身行礼,“臣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请殿下恕臣女无礼。”
她心思玲珑,刘谡安内心愈发欣喜。
正要去扶她,屠春妮和薛铃却已赶到。
“太子哥哥,她是谁?”
问话的是屠春妮,而薛铃因在净业寺山脚下那匆匆一瞥,早已经将李澄雪的容颜刻在了脑子里。只一个照看,她就认出了眼前之人就是让兄长魂牵梦绕的那位李三小姐。
刘谡安哪里知道李澄雪的身份,故而问道:“孤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澄雪轻瞥了他一眼,缓缓回道:“家父户部尚书李岱,臣女家中排行第三,闺名李澄雪。”
“澄雪…”刘谡安轻声呢喃,夸赞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好名字!”
“太子哥哥,你说好的陪我和铃铃练武的。”屠春妮瞧着刘谡安看李澄雪的眼神不对,着急之下去拽他衣袖撒娇。
“孤有些乏了…”刘谡安下意识地找借口欲摆脱二女。
李澄雪愈渐有些不耐,忙道:“殿下若无事,臣女先告退了。”
眼见她转身要退,刘谡安想也不想就道:“等等!”
11. 第 11 章
李澄雪脚步为之一顿,不解地看向他,“殿下还有何吩咐?”
刘谡安脑子里飞快运转,想着要用什么借口挽留她。
“孤见这春日花好,不知可有荣幸邀请李三小姐一起游玩?”
李澄雪怔了怔,暗自奇怪刘谡安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另有图谋?
眼前刘谡安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屠薛二女却对她虎视眈眈,这样的情形下,她要如何作答?
海棠树后,刘祈泰和殷岁婉偷听着几人的对话,察觉到兄长对李澄雪不同寻常的态度,他不觉微微勾唇。
就在他要出去之时,衣袖却让殷岁婉给拽住。
刘祈泰疑惑地回头看她。
“表哥,良辰吉时…”她俏脸泛着红晕,手指在刘祈泰掌心画圈圈。
“今日人多眼杂,明儿你再来。”刘祈泰被她勾得心头酥痒,然顾念着今日的开府之喜,他只好忍耐住。
殷岁婉不依,还要再磨他,他却已经走了出去。
“皇兄好雅兴!”
他朗声笑着走到几人身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澄雪的脸。
“不如同去游湖?”刘祈泰顺势邀请。
他的话正合刘谡安的心思,他用目光询问李澄雪的意见。
李澄雪暗自腹诽他装腔作势,面对两位皇子邀约,她哪里有拒绝的权利,这样想着只好点点头。
几人随即往停泊小舟的湖边走去,很快就到了湖岸边。
恰好在此遇见了落单的殷会敏,谁也不知她是特意在此等候的。
“姐姐去哪儿了?可叫妹妹好找。”殷岁婉牵过她的手,顺势凑到她耳畔,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量对她耳语,“你再不来,太子殿下的魂就要被人勾走了。”
殷会敏神情一僵,抬眸轻轻扫过在场的几个姑娘,眼里若有所思。
这时,撑船的仆人迎上前来。
他们一行七人,只能乘坐大船,刘谡安热心地伸手欲扶李澄雪。
殷会敏见了眸色一敛,能让刘谡安主动靠近的女子定然是与她人不同的。
她暗暗留意起李澄雪的一举一动。
就见李澄雪粲然一笑,十分洒脱,“臣女可以自己走。”
说罢,她越过刘谡安径直走上甲板,脚步稳健,视线环顾一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春风拂面,风里裹挟着淡淡的水腥气。
李澄雪远眺时恰好看到顾冰的影子,正要呼唤出声,身畔忽有人撞击了她一下,将她要出口的话给打断了。
她回头就见薛铃审视地看着她,眼里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好奇,还有些许莫名的敌意。
刘谡安本想坐在靠近李澄雪的位置,没曾想被薛硕抢先一步,他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只好坐到李澄雪对面。
“孤闻这几日李家筹款施粥救灾,李三小姐亲力亲为,不辞辛苦,当是京中女子典范。”刘谡安试着找话题与她聊天。
“太子殿下过奖了,臣女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都不知他这话一出,围坐的另外几位姑娘看李澄雪的眼神都变了。
李澄雪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供人玩耍的猴,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透露着兴味。
她倒也不恼,只是颇觉好笑。
刘谡安丝毫不察,想到初遇时的情景,他笑了笑道:“那日是孤弄坏了李三小姐的风筝,改日孤亲自做一个赔予你。”
“不必麻烦…”李澄雪开口婉拒。
她话未说完,耳边就想起殷会敏宛柔的声音。
“原来殿下和李三小姐还有这样的缘分。”她弯唇笑了笑。”
“太子哥哥可不能厚此薄彼,我和铃铃也想要。”屠春妮说话时习惯性去拉刘谡安的衣袖,只是这一次,刘谡安不着痕迹地将衣袖从她掌心抽离。
屠春妮面上僵了半瞬,讪讪地将手握成拳。
“皇兄既然有此雅兴,不如趁着春光好时节,一起去西山春猎?”刘祈泰唇角微勾,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盏。
他算是看清楚了,兄长喜欢的是这位李三小姐,可母后想要殷家女嫁入东宫,他可不能让兄长娶李氏女。
打定主意后,刘祈泰笑着望向李澄雪,“李三小姐可有兴趣?”
“臣女恭敬不如从命。”李澄雪微笑而答。
殷岁婉神色不虞地剜了她一眼。
几人随意闲聊起来,舱内的氛围显得十分融洽。
忽然舱外传来“噗通”一声。
紧跟着殷岁婉的呼救声乍然响起:“快来人,我姐姐她落水了!”
众人竟不知殷家姐妹何时走到船尾,闻声连忙赶了过去。
只见殷会敏在水里浮沉,双手拼命挣扎,显然是不会凫水。
“太子表哥,你快救救我姐姐吧!”殷岁婉一面拽住刘祈泰,一面带着哭腔央求刘谡安。
刘谡安不疑有他,跨前一步就要去救人,胳膊却被屠春妮死死攥住。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只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让刘谡安下水救人,那他就必须要娶殷会敏了。
那可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薛铃反应过来也紧紧拽住了刘谡安另一条胳膊。
“船夫,你快下去救人!”屠春妮回头去叫船夫。
船夫也是个男子,若要救人就必会触及到殷会敏的身体。虽说事出有因,可话若传开绝不好听。
眼见殷会敏沉入水里,周围无人出手去救。李澄雪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纵身跳入水里,快速往殷会敏的方向游过去。
“李三小姐!”
刘谡安惊呼一声,拂开屠春妮的手就要跟着跳下水。
不料却被刘祈泰给拦住。
“皇兄且等等看。”
话音落下,众人就见李澄雪潜入水里捞起了溺水的殷会敏。
虽离得有些远,可眼尖的众人皆看到了殷会敏此刻的状态,怕是已经闭过气了。
“快把手递过来,孤拉你上来!”刘谡安蹲下身去,把手臂尽可能伸得长长的,以便李澄雪可以轻易够到。
李澄雪在水里吃力地拖拽着殷会敏,游到船边时,借助刘谡安的力量,先托举殷会敏上去,自己再爬回船上。
“姐姐她没事罢?”殷岁婉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故作关心地询问。
此刻,谁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
李澄雪用手指去探殷会敏的气息,确认她只是陷入昏迷,随即双掌交叠去按压殷会敏的胸腔。
好在她救人及时,没一会儿殷会敏吐出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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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污水,人也缓缓睁开了眼。
“殷小姐,你觉得如何了?”李澄雪有些紧张地问她。
殷会敏缓慢地转眸环顾一圈,眸里隐有失望之色,视线轻轻回转,落在李澄雪身上。
“是你救了我?”她声音轻如鸿毛,带着点淡淡的失落,仿佛因溺水而失去了所有力气。
李澄雪拖着她一路游过来,到如今早已经力竭,她只是沉默着点点头,并不想过多解释。
刘谡安看着李澄雪,为她的勇敢感到钦佩之余,心头也掠过几许惭愧。
他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毅然脱下袍衫披到李澄雪身上。
“李三小姐仔细着凉了。”眼里的关切几乎要化作浓浓的情意。
李澄雪也不矫情,随口道:“多谢殿下。”
见状,殷岁婉也解了自己的斗篷将一脸麻木的殷会敏紧紧裹住,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可惜无人听见。
船夫很有眼力见地调转船头往岸边划去,顺着水流,船很快靠了岸。
“快带两位小姐下去更衣。”
下了船,刘祈泰立即吩咐在岸边候着的婢女。
李澄雪和殷会敏与众人告辞离开。
这时,有仆人不知在刘祈泰耳畔回禀何事,刘祈泰故作淡然地寻了个待客的借口离开。
眼看着一个一个陆续走开,刘谡安也待不下去了,借着更衣的由头也走了。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屠春妮眼眶忽的泛起一阵酸涩,“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恼了我?”
薛铃不知在想什么,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直到屠春妮嗔怨地拽了下她胳膊,她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恼你什么?”她直愣愣地反问。
屠春妮猜不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嗔怪的语气说道:“恼我不让他去救殷家小姐。”
“干嘛要救她?”薛铃不屑地嗤了一声。
“太子哥哥是一国储君,金尊玉贵,要是因为救她而有什么闪失,她就算死一万次都难赎其罪。”
哪怕只论远近亲疏,薛铃也觉得刘谡安没有救人的义务。
更何况,她一早就看这殷家两姐妹不顺眼,她暗自思量落水会不会是殷家姐妹的伎俩?为的就是攀上太子。
“你也别太心善了,人家都要抢你男人了,你还替人家操心。”
她这话说的老实不大客气,只把屠春妮噎得面红耳赤。
不说二人在背后如何议论殷家姐妹,只说在丫鬟带领下去了厢房更衣的殷会敏,因落水带来的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去到厢房,丫鬟给她捧来了干净的衣裳,她支退清菊后,缓缓褪下湿透的衣裳。
才刚穿好里衣,身后忽然有风卷至,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迫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纤细的腰身让一只手臂紧紧缠住。
她惊而想要开口呼救,那人快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一缕沉水香钻入鼻腔,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很快便猜到了身后之人是谁,脸色愈加惨白如纸。
可紧张的心绪却缓缓定下来。
察觉到她不再紧绷着,身后之人也稍稍松了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敏儿表妹好香啊!”
这颇具诱惑的声音钻入耳内,让殷会敏原本平复下来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12. 第 12 章
“表…表哥?”
她颤抖的声调好似羽毛在掌心轻轻撩拨,惹得程王刘祈泰一阵心痒。
他凑近她颈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殷会敏整个人都僵住了,忽的生出一股子蛮力,一把推开了刘祈泰。
她回头,愕然且震惊地看着他,一个分明与她嫡妹有私情的人,此刻却出现在她面前,做出这般失礼之举。
这一刻,殷会敏忽然发觉自己不认识眼前之人了。
“表哥为何出现在这里?”殷会敏不解地问他。
刘祈泰暗自嗤笑一声,想到母后与他说起的那些话,殷家女总要有一人嫁入东宫,这个人不能是殷岁婉,那就只能是殷会敏。
可他如何能保证殷会敏会忠于他?做他的细作?
唯一可能就是在嫁给太子之前,先成为他的女人。
他有信心只要成了他的女人,就一定会对他死心塌地。
“我一直都心悦敏儿表妹…”他看人的眼神含情脉脉,欲言又止,仿佛有说不完的情意。
这话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殷会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屏风之上。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屋外的清菊。
殷会敏刚要回话,却见刘祈泰跨前一步将她牢牢锁在屏风与他之间。
殷会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动弹。
刘祈泰抬手抚摸她脸颊,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敏儿表妹…”
他呢喃轻唤,俯身就要亲吻她。
“表哥!”殷会敏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惊魂未定地问出一句话,“你不是喜欢婉儿妹妹吗?”
刘祈泰痴痴一笑,戏谑着问道:“怎么?吃醋了?”
手下极为不老实去环住她腰身,在她耳畔轻语:“你与她不同,她刁蛮任性难为主母,而你善解人意,深得我心。”
察觉到他手掌渐渐收紧,殷会敏心中急切,她想要的是太子妃之位,可从来都不稀罕与殷岁婉争夺程王妃的位置。
急中生智,她用力一脚朝着身后的屏风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屏风倒地发出剧烈的碰撞。
“小姐!你有没有事?奴婢要进来了!”清菊焦急地在外头一面拍门一面大喊,房门被她拍得哐哐响,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被人搅了好事,刘祈泰眉心微皱,流露出几分不耐。
就差一步,他就要得手了。
心中懊恼,趁着殷会敏愣神之际,他在她唇瓣用力啄了一口。
殷会敏惊怒不已,却发作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翻窗而出。
房门被撞开,清菊急匆匆进来,“小姐,你有没有事?”
“没事。”殷会敏决意将此事揭过,心里却种下了仇恨的种子,挽起袖子用力擦拭还残存着刘祈泰气息的唇瓣。
清菊上下打量她一眼,一面环顾四周,发现窗扉打开,心中怀疑,却没有声张。
——
开席前,皇后的凤驾终于到了程王府。
各府贵夫人携带千金一同在宴堂拜见了皇后。
皇后今儿头戴凤冠,身着翟衣,整个人尽显雍容华贵,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她端坐上位,俯视下首朝她跪拜的臣子,心中极为自得,面上犹带着得体的微笑。
“诸位请起罢。”
她故作温和地启口,随手接过蒋姑姑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
“谢皇后娘娘。”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躬身垂首而立,听候其吩咐。
“今儿是程王开府之喜,本宫只是来坐坐,诸位不必拘束,都入席罢。”
皇后金口一开,众人立即应声入座。
席面开始,王府长史亲自督促婢女捧上一碟碟美味珍馐。
皇后浅尝了几样小菜,借口宴中歌舞声喧,退至侧院歇息。
刘祈泰识趣地紧随其后。
进了屋,他先给皇后行礼问安才在下首的圈椅坐下。
“泰儿可有看中的姑娘?”皇后开门见山地问他。
说到此事,刘祈泰唇角微勾,“儿臣觉得李家三小姐就挺好。”
“谁?”皇后讶然。
刘祈泰笑望着母后,一字一句:“户部尚书李家三小姐李澄雪。”
皇后凝眉沉思,方才她横扫一圈,确是注意到了儿子口中的那位李家三小姐。
那模样气度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
李家三姝,果真不俗。
不过以她对儿子的了解,李澄雪绝非儿子喜欢的类型。肯娶李澄雪应当是考虑到了她背后的助力。
她颇感欣慰地颔了颔首。
户部尚书李岱出自赵郡李氏一族,门楣不低,配得起程王妃的名头。
可她想给儿子找的岳家助力得了一文,还差一武。
若非她母族不争气,她也不必如此殚精竭虑地为儿子的婚事筹谋。
“李氏女可为正妃…”皇后眸色幽幽,嗓音刻意压得极低,“至于侧妃…”
刘祈泰心头咯噔了一下,他观察母后的意思似乎从未想过要殷家女嫁他。
那殷岁婉怎么办?
若失了正妃之位,连个侧妃都不许给她,怕是要闹得他不得安宁。
念及此,他微微蹙眉,正要同母后说及此事。
“你四叔家的小妮,还有你五叔的妹子薛铃,你仔细考虑一下。”皇后比他先开口。
刘祈泰蓦地顿住,一下子就猜到了母后的意图。
若得岳家一文一武助力,他何愁不能登上那个宝座?
那种权势即将在握的喜悦将对殷岁婉的愧疚冲击得烟消云散。
只是转念一想,屠春妮自来喜欢粘着太子,薛铃这丫头又是个蛮横不讲理的,要他选择还真是把他给难住了。
“儿臣会好好考虑…”他只能暂时敷衍一句。
想了想,他又开口:“儿臣还有一事,望母后成全。”
“何事?”皇后漫不经心地问。
“儿臣想纳婉儿表妹为侧妃。”刘祈泰说时内心隐隐有些忐忑。
皇后怔了怔,“婉儿…”
殷岁婉可是她专门挑来塞进东宫监视太子的人,如何能嫁进程王府?
刘祈泰好言劝道:“母后,婉儿她性子娇纵,如何做得来那监视人的活?此事不如交给敏儿表妹…”
皇后凝视他半晌,要他把话说完。
“敏儿表妹心思细腻,最是适合做这活儿了。”刘祈泰嘴角噙着笑,似乎对自己的提议非常满意。
“她?”皇后蹙起眉头,并不赞同,“她与婉儿不同,自小与我不大亲近,你如何肯定她会忠于你我?”
“母后放心,儿臣有的是法子。”刘祈泰自信满满。
皇后虽然狐疑,也不好驳斥他。
母子俩又商议了些细节,刘祈泰便告退而出。
刘祈泰回到席面上没一会儿,蒋姑姑就将江蓉请去了皇后歇息的侧院。
眼尖的贵妇们立即就猜到了皇后的意思。
今日程王开府设宴是其一,其二便是皇后要给程王选妃。
而如今,皇后派蒋姑姑来请江蓉,只要有心,一看便知皇后是瞧上了李家。
李澄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心底难免有些不耐。
这时,身为局内人的程王刘祈泰笑着朝她遥遥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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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就是坐实了众人的猜疑。
李澄雪玉面上显露几分恼怒,故意偏过脸去与顾冰说话,只当做未曾看到刘祈泰的举动。
刘祈泰还从来没有被哪个女子这样下过脸,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指间的白玉酒杯险些要被他捏碎。
“雪儿,皇后娘娘这个时候把蓉婶婶叫走,怕不是当真想要选你做程王妃?”顾冰凑近她,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
李澄雪抿唇撇嘴,想到刘祈泰和殷岁婉亲密的举止,心底泛起一阵厌恶。
“他要是敢肖想我…我定不会让他好过。”她暗暗咬牙,攥着手里的帕子在指尖绞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要用这帕子勒断对方的脖颈。
“方才殷家小姐看你的眼神,你可见着了?”顾冰避开那投过来的怨毒眼神,担忧地问道。
李澄雪本就不是怯懦之人,闻言抬眸去寻找殷岁婉的身影,视线在半空交汇,仿佛电光火石一般。
一抹讥笑在李澄雪嘴角绽开,嘲讽殷岁婉也只敢怒视她,怎不敢怨怼始作俑者?
她挑衅的眼神让殷岁婉愈加不快,侧首对翠枝叮嘱了一句,翠枝顿了顿,似有难色,却在殷岁婉恼怒的冷眼之下怯怯地退下了。
离得远,李澄雪也不知翠枝在刘祈泰耳边说了什么?他只和殷岁婉私下交换一个眼神便作罢。
于是,李澄雪暗自观察着刘祈泰的一举一动。
一直到刘祈泰起身离开,她又看向殷岁婉,不出她所料,殷岁婉也借故离席。
她暗笑一声,正要起身,忽而想到一事,忙对顾冰说道:“冰儿,你陪我去趟茅厕罢。”
顾冰不知她真实想法,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出了院外,李澄雪神秘兮兮地朝着顾冰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顾冰与她也算心有灵犀,一下子就猜到这是有热闹可瞧了。
她面露兴奋地拉着李澄雪的手,压低声音问她:“作甚?”
“跟我走。”李澄雪回握住她手腕,拽着她不紧不慢地追上前头的那道身影。
顾冰瞧得仔细,那前头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正是殷岁婉?
这下,顾冰愈加好奇了,不用李澄雪拉她往前,她就已经自觉地与李澄雪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悄然跟着殷岁婉一路行至了一个院落,才冒头探进院门,就见两道身影紧紧拥在一起,男子一手环在少女纤细的腰肢,一手在少女傲然的*脯胡乱揉捏,而两人的唇紧咬相连,发出互相吞咽的声响。
男女那样的急切,一面吻着一面跌跌撞撞地撞门而入,就连少女的绣鞋掉落都没闲暇去捡。
顾冰杏眼圆瞪,抓着李澄雪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暗暗咋舌自己竟跟着来看了一场活*春*宫,她揉了揉眼睛,唯恐自己明儿会长出针眼。
“我没看错罢?那是程王?”她看着李澄雪,眼里情绪极为复杂。
若是真如众人所想,皇后想要李澄雪嫁入程王府,那刚刚的那一幕简直就是在恶心李澄雪。
“嗯。”李澄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在想要不要戳破刘祈泰和殷岁婉的私情,让他再不能打自己的主意。可又担忧事情败露,会连累李府上下。
“狗男女!”顾冰咬牙不屑地啐了一口,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要不…在院外放一把火?”
李澄雪心念一动,要不怎么说她和顾冰玩得好,两个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算了。”转念一想,她和顾冰离席总会落入有心人眼里,到时一查,便会查到两人身上,她可不想因为此事全家获罪。
“走罢。”她说着就要拉顾冰离开。
转身之际,却险些撞入一堵人墙。
“殿下?!”
二女皆惊愣当场。
13. 第 13 章
看着一如既往神色温和的太子刘谡安,李澄雪和顾冰皆都白了脸。
方才二人之间的谈话,也不知有多少被刘谡安给听了去?
刘谡安眼神有意无意隔着院墙扫了眼里面,温声对二人问道:“你们两个躲在这里作甚?可是吃多了酒身子不适?”
闻言,李澄雪和顾冰对视一眼,有狐疑也有忐忑,可既然刘谡安当做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们也乐得撇清干系。
顾冰笑嘻嘻地回道:“雪儿饮多了酒,臣女陪她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了。”
说罢,她朝李澄雪递过去一个眼神,李澄雪会意点头,二人这便告退离开。
待到二人走到拐角处不见踪影,刘谡安立即招来了李逢川。
没一会儿,院外就燃起火来,火势凶猛,引来了府里的仆从,纷纷敲锣打鼓喊着走水救火。
这里的动静也惊扰到了宴堂的客人。
彼时,李澄雪和顾冰才刚回到宴堂,听到外头传来动静不由得怔愣半晌,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太子刘谡安。
她和顾冰不敢做的事,刘谡安替她们做了。
二人跟着众人一起往着火的院落匆匆走去。
“屋里有没有人?”
人多眼杂,也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当下就有人踹开房门。
就见刘祈泰匆匆披衣而起,脸色阴沉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本王府里纵火?”他厉目逡巡一圈,最后定在了刘谡安身上。
“三弟你无恙罢?”刘谡安一脸关切之色。
视线流转间,又道:“这屋里可还有其他人?若是受了伤,孤也好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刘祈泰面上丝毫不见慌张,反倒还有几分恼意,“皇兄这话是何意?臣弟只一人饮多了酒在此歇息,哪里来的旁人?”
话说得言之凿凿,可却有人不愿放过他。
只见殷会敏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绣鞋,“臣女方才在门外捡到了婉儿妹妹的绣鞋,也不知婉儿妹妹去了何处?”
她神情怯怯地看着刘祈泰,心里想的却是刚刚在客房内,刘祈泰胆敢轻薄她,她定是要趁机报复回去的。
“谁在那里?”
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众人一惊,皆看到了床帘撩动,隐约似有人影。
“胡说八道!”刘祈泰怒了,眸光凛凛扫视众人。
众人心领神会,明面上虽未提及,可皆私心以为程王此举分明是心虚。
“看来今日不让你们瞧个清楚,本王清誉不保。”刘祈泰冷笑连连。
话毕,他转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一把拨开了床幔。
众人定睛去瞧,床榻之上却空无一人。
刘谡安眼里掠过一丝惊诧,他分明让人守着院里院外,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提活生生的一个人。
可为何殷岁婉却不见踪影?
正想着,耳畔忽闻刘祈泰一声冷嗤。
“如何?这回能还本王清白了?”他语气不善,目光落在刘谡安脸上,眼底藏着讥诮。
“三弟说笑了,孤也是担心有人受伤。”刘谡安平复好烦杂的情绪,缓缓说道。
他态度温和,反衬得刘祈泰咄咄逼人。
“太医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长史领着太医走入。
“烦请张太医给程王好好瞧瞧。”刘谡安拿出储君的风度,朝着太医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太医受宠若惊,忙作揖道了声“诺。”
借着程王被烟熏火燎伤及肺腑要好好休养的由头,众人告辞离开。
出了院落,刘谡安叫住了李澄雪。
“李三小姐!”
李澄雪回头看他,眼里一如初见那般澄澈。
“殿下有何吩咐?”
她此刻脸上却又多了一丝警惕。
她身旁有顾冰相伴,而刘谡安左右也站着屠春妮和薛铃。
即便刘谡安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可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想了想他问道:“不知李三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风筝?”
今日没能揪出刘祈泰和殷岁婉的私情实在是遗憾,可他终归要让李澄雪明白他的心意,他不想错过这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
李澄雪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望着他,思量了会儿后答道:“兔子罢。”
薛铃嗤笑一声:“兔子又不会飞。”
李澄雪早就察觉到她对自己带有敌意,闻言也不恼,只淡淡地反驳道:“不会飞又怎么了?我还就要借着风筝的势让这些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能到天上翱翔。”
“说得好。”刘谡安十分愉悦地表示赞同。
薛铃被她拿话一噎,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又见太子那般欣赏李澄雪,心里更是不得劲儿了。
“臣女告退。”
李澄雪说罢,拉着顾冰就走了。
刘谡安支开了屠春妮和薛铃,再次招来李逢川细细盘问。
确定无人走漏风声后,他暗暗猜测房中应然是有密室供殷岁婉藏身。
方才不能捉奸在床,事后即便拿住了殷岁婉也已经无济于事。刘谡安只能交代李逢川妥帖善后,便等着皇后来责问。
不曾想他没有等来皇后问责,蒋姑姑反倒把刘祈泰请到了皇后跟前。
*
面对冷着一张脸朝他看过来的母后,刘祈泰立即换上谄媚的笑容,他步伐轻快地走过去给母后捏肩捶背。
“母后放心,儿臣定会查清楚此事。”他信誓旦旦地向皇后保证。
“你如实回答母后,你究竟有没有和婉儿在一块儿?”皇后盯着他的眼睛,显然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闹了这么一出,刘祈泰也懒得再隐瞒,索性将事情摊开:“儿臣和婉儿表妹你情我愿…”
“胡闹!”皇后低嗤一声,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皇后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平日里再怎么胡来,母后都不管,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样有失体面的事情来。”皇后终是没忍住把他训了一通。
说罢,又不觉有些庆幸唏嘘:“好在今儿没让人捉住把柄,否则,母后费心给你挑的亲事都要作罢。”
刘祈泰何曾不觉得万幸,若非他听到动静,忍着好事到半的煎熬将殷岁婉推入床榻的暗格,如今的他怕是要身败名裂。
无需去查,他就已经猜到是谁想要害他。
他眸色阴沉,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儿臣的婚事还要母后多费心。”他正了正神色,恳切的语气说道。
皇后胸腔里盈满的怒意总算是疏散了些。
——
筵席散场,众人怀揣着心事各自归家。
刘祈泰对殷岁婉投过来期期艾艾的眼神第一次狠下心肠视而不见。
今日全因她撩拨,他才按捺不住,险些误了大事。
他有心想要冷落殷岁婉几日,好让她长长记性,莫要再任性妄为。
殷岁婉也知他是恼了自己,可她也不过是思君心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忍着羞耻奉上一腔真心,如今反倒落得个痴心被负的下场。
她都还没来得及去问责刘祈泰看李澄雪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他竟还敢来怨自己?
殷岁婉越想越气,当下冷着一张俏脸,提着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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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
殷会敏垂眸敛眉,正要跟着上去,却闻身后一声轻唤。
“敏儿表妹。”
轻飘飘的四个字唬得她呆怔了半瞬。
声音虽低,可那语气分明裹挟着威胁之意。殷会敏知晓刘祈泰这是要找她秋后算账的意思,心里虽然害怕,却暗暗强迫自己回复镇定。
“表哥还有何吩咐?”
刘祈泰故意走得近了些,将自身威压倾泻于她,半威胁半安抚地说道:“我对婉儿表妹亲近,你吃醋情有可原,可你也该知道,你与婉儿表妹皆出自殷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殷会敏只将头埋得低低的。
刘祈泰见状还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他深谙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驭人之术,话锋一转:“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和婉儿表妹一样好。”
说着,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玉佩当是奖励。
殷会敏忍着恶心,告了声:“多谢表哥。”
话毕,殷会敏转身就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走进车厢里,对上殷岁婉恶狠狠的眼神,殷会敏身形一顿,旋即又恢复平静,缓步走过去坐到她身侧。
“我一直在想着怎么帮姐姐俘获太子的心,姐姐却要害我,可真是让人寒心。”殷岁婉扶了扶鬓边的珠钗朝她斜了一眼,语气一如往常那样阴阳怪气。
殷会敏仿佛羞愧一般低下了头,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这也是在帮妹妹…”
殷岁婉面上一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就悟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当时她要是不听从刘祈泰的安排,两个人一起被人堵在屋里,虽说于她名声有碍,可得到的好处却是程王妃的宝座。
她实在是太傻了!
如今懊悔得眼睛都红了。
“方才表哥与你说了什么?”她很快又将一腔怒火转移到殷会敏身上。
殷会敏一副老实怯懦的样子乖乖地交出手里的玉佩,局促地说道:“表哥要我把这个给你。”
殷岁婉见到玉佩眼里一亮,可她转瞬敛眸故作嫌弃,“这等玩意就赏你了。”
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殷会敏又岂会猜不到她这是故意拿乔,连忙摆手推辞,“这是表哥给妹妹你的,我如何能要。”
殷岁婉嗤笑一声,瞧她的眼神轻蔑至极,“你知道就好,不是你的东西,妄想也无用。”
殷会敏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嘲笑殷岁婉才是痴心妄想。自以为用尽手段将程王牢牢攥在手心,还妄想着程王会娶她为正妃,妄想程王会对她一心一意,却不知程王背地里不但企图勾*搭自己,还想要求娶李澄雪。
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不禁有些恶意地想,若是殷岁婉得知真相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她十分期待呢!
这样想着,面对殷岁婉的刁难她也就淡然了许多。
姐妹二人各怀鬼胎,乘坐着马车缓缓驶往殷府的方向。
夜色越来越浓了。
——
江蓉自从被皇后召见过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回李府的路上,她只询问了女儿一句关于程王府后院着火有没有波及自身?得到女儿的回应,她宽慰地点点头就不再多言。
李澄雪直觉母亲有心事,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暗自想着莫不是真应了众人私下里的猜测,皇后是想要选她做程王妃?
她这样的性子登时就坐不住了,拉着母亲的手张口就问:“娘,皇后娘娘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14. 第 14 章
江蓉神情复杂地看着女儿,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自己这个三女儿一向是个胆大有主意的,既然此事与她有关,也无需瞒她。
遂缓缓道出:“皇后旁敲侧击地问了为娘有没有给你许配婆家?”
旁敲侧击?那就是还没有切实地定下此事?李澄雪很快就从母亲的话里提出来了关键字。
“皇后娘娘这是有心想要选你做程王妃。”虽不忍打击女儿,可江蓉还是给女儿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李澄雪唇角的笑瞬时僵住。
“女儿才不要嫁他!”她几乎脱口而出,不带半分犹豫。
若说先前只是听说了一些关于刘祈泰不好的传闻,她就此人心生厌恶。可今儿在程王府,她可是亲眼瞧见了程王和殷岁婉那样恬不知耻地从屋外亲到了屋内。她对刘祈泰的观感已经从嫌恶变成了恶心。
她是绝无可能嫁给这样的一个人。
江蓉又何曾想过要借女儿的婚事攀附皇家?可皇后既然有此意,她们还能拒绝不成?
她轻抬起手,替女儿挽了挽鬓边散乱的青丝,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回府了为娘再与你爹商议,总不会委屈了我儿。”
李澄雪此刻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父亲身上。
母女俩回到李府,李澄雪怏怏不乐地回了白梨院。
慈竹院内。
江蓉与丈夫说起了今日之事。
李岱凝眉沉思,对于皇后看上了三女儿,他很是费解。
新朝初立,他如今虽然依旧是户部尚书,可俨然不若前朝时得皇帝重用。
户部二把手户部侍郎是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为的就是牵制他。
这种时候,皇后选他李家结为姻亲又是为何?
新帝打压他,新后却要提携他?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默默无声地呷了口茶。
既然皇后话未挑明,他只当做是两个妇人闲话家常。
只是,女儿的婚事他要尽快议定了。
打定主意之后,他只宽慰了妻子几句,随即放下茶盏往书房去了。
——
春日的天说变就变,连着下了好几天的连绵细雨。
这天,好不容易雨停了。
暖阳普照大地,万物仿佛一夜之间复苏。
丫鬟仆妇在打扫庭院的落叶。
李兮滢静静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阅书卷,一副岁月静好。
“小姐,顾郎君来了!”
闻声,李兮滢有些惊讶,忙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来。
抬眸的那一瞬,顾凌挺拔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滢滢。”他脸上笑容和煦似春风。
“凌哥你怎么来了?”李兮滢面容平静,只有微扬的唇角透出一丝喜悦。
“今儿得空来看看你。”顾凌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这是你爱吃的寻味斋新鲜出炉的蟹黄汤包。”
李兮滢含笑接过,正要邀他同坐,余光瞥见他腰间佩戴香囊非她所绣,不觉笑容凝滞。
“怎么了?”察觉到她神色不对,顾凌循着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摘下香囊。
“这香囊有什么问题吗?”顾凌疑惑地问她。
李兮滢将油纸包递给玉帘,从他手里取走香囊,只是看了一眼,神情淡然道:“我送你的香囊怎么不戴了?是嫌旧了?”
顾凌面上一怔,愈发不解了,“这…不是滢滢你特地给我绣的那个吗?”
李兮滢微微蹙眉,观他神情不似作伪,似乎当真不知他所戴香囊不是出自她手。
“我所绣纹样是莲花缠枝,而这个香囊上绣的是牡丹缠枝。”虽说香囊布料颜色相同,可这上头的图案并不相同。若非顾凌表现出毫不知情,李兮滢怕是要怀疑有人故意用相似的香囊混淆视听了。
顾凌听了眉心一紧,十分不解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他的衣物配饰都是小厮长明在打理,除了李兮滢给她绣的香囊、帕子等物随身携带再无其他。
那这香囊又从何而来?
李兮滢解下自己所戴香囊,两个香囊相比较,顿时一目了然。
这分明就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滢滢你信我,我并不知…”顾凌急忙解释,可真相就在眼前,他的解释总感无力。
李兮滢没去看他焦急的神色,只将香囊还回去给他。
“两种纹样确有相同之处,不怪凌哥你会看错。”她无悲无喜,语气平静。
“滢滢…”顾凌心中发慌,忙攥紧她皓腕。
“怪我粗心,我随身携带之物皆出自你手,所以从未怀疑过,待回府后我定查清楚此事给你一个交代。”他认真地向她承诺。
“好。”李兮滢轻轻点头。
此事暂且揭过,顾凌心下稍安,然掌心忽而一空,李兮滢已经抽出手去。
他怅然若失,只恐李兮滢因此事恼了他。
“滢滢,难得今日闲暇,正好慈恩寺这两日开市,你陪我一起去逛逛可好?”他语气里多了些忐忑。
李兮滢心中是有些恼他粗心大意,可见他神情忐忑的样子又软了心肠。
“嗯。”她轻应一声。
顾凌眉眼立即舒展开来。
二人就此出门而去,为避嫌,李兮滢和玉帘乘坐马车,顾凌骑马随行。
辗转到了慈恩寺。
此地位于晋昌坊,每年春都会举办一场庙市,连开三日,每每这时寺前彩棚小摊一眼望不到尽头,游人如织,好不热闹。
顾凌扶着李兮滢下了马车,随着人潮而行。
二人先是去寺里上了香。
刚跨出门槛,就遇见了梁毓贞和顾冰。
“哥、滢滢姐。”顾冰揶揄的目光从李兮滢身上掠过。
“表哥、李小姐。”梁毓贞轻声细语问候。
她腰间佩戴的香囊太过惹眼,李兮滢一眼就注意到了。
桃粉色的香囊上绣的正是牡丹缠枝,针法与顾凌身上佩戴的香囊是一样的。
李兮滢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而自从因香囊一事让李兮滢不虞之后就格外关注她的顾凌,立即就察觉到了李兮滢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也看到了梁毓贞的香囊。
只有顾冰丝毫不察氛围不对,拉着李兮滢要她陪自己去逛庙市。
李兮滢只得暂且放下此事,由着顾冰拉着自己往外走。
几人走走停停,一路下来,顾凌手里多了吃食,古玩,陶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宝物。
前头有吆喝之声,近前一看才知是杂耍。
那虬髯大汉表演胸口碎大石,将围观人群惊得大气不敢出,耳畔是那铁锤砸落在石头上发出的“砰砰”声,恍若砸的是自己的胸膛。
就听“轰隆”一声,大石碎裂,而虬髯大汉毫发未伤地站起身,举起双手转了个圈。
“好!”
人群里爆发出激烈的鼓掌声。
就在这时,李兮滢忽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身形一个趔趄,跌进了打铁花的范围中。
零散的火花朝她当头落下,她只来得及抬手遮住脸。
“小心!”
梁毓贞惊呼一声,危急关头没有丝毫犹豫,毅然朝她扑过去,挡在了她面前。
火花落下,灼伤了她的手臂,她痛得拧眉,却忍住一声没吭。
直到这时,被人潮阻隔在外的顾氏兄妹才得以脱身。
“滢滢,你没事吧?”顾凌急切地冲过去将李兮滢扶起来。
刚刚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反应过来想要冲过去护住李兮滢,未料被四散惊逃的人群给撞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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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李兮滢惊魂甫定,回首去看梁毓贞。
“梁姑娘你还好吧?”她神色复杂,有感激有疑惑…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梁毓贞对她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李小姐放心,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女子皆爱美,虽说是伤在手臂,可终归不怎么好看。她又如何不会介怀呢?
“多谢你救了我。”李兮滢感激地说道。
“李小姐无需跟我客气。”
顾冰扶着梁毓贞,看她明明痛得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还要强装,不由得面露不忍,“表姐,我带你去看大夫吧。”
几人只好就近寻了家医馆给梁毓贞看伤。
天色将晚,梁毓贞也已包扎好烫伤的胳膊。
李兮滢一再对她表示感激与歉意,都让梁毓贞笑着宽慰了回去。
分别后,李兮滢没让顾凌送她。
灯火透过帘子的一角照到李兮滢脸上,她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思绪放空,丝毫感受不到外面街头的喧闹。
“小姐这是怎么了?”玉帘不安地问她。
李兮滢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今日发生的诸多事,她总感觉太过巧合了。
亦或许是她多心了。
她总是思虑过重,决意回去后好好练字静心。
——
顾凌并没有因为梁毓贞受伤而分神,回到府里,他就让长明仔细去查他的香囊为何更换一事。
不到一个时辰,长明就查清楚此事,特来回禀。
“如何了?”顾凌冷着脸询问。
他待人一向温和,这还是第一次冷声责问,长明心知自己这是触及到主子的逆鳞了。
慌忙跪下回答:“回郎君,香囊是表姑娘所绣。”
顾凌微微凝眉,虽然在慈恩寺见到梁毓贞所佩戴的香囊时他已有所怀疑,可真当事实摆在眼前,他又难免有些费解。
“这两日,表姑娘给府里的老夫人、夫人小姐都送了绣品,想来是原先的香囊脏了,丫鬟便拿去洗了。”长明解释道。
他的解释反而让顾凌越发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别人不知他的规矩,长明伺候了他这么多年岂会不知但凡他身上佩戴之物除了李兮滢所赠,其余的从不沾染分毫。
他也是信任长明才没经查看就佩戴了梁毓贞送来的香囊,平白让李兮滢对他生出误会。
“表姑娘送来的除了香囊可还有其他东西?”他沉吟片刻后再问。
长明如实回答:“还有手帕,鞋垫这些。”
这些东西也无甚不妥,皆是出自梁毓贞的一片心意,他也不好拒收。
想了想,他心头依然存有疑虑,遂交代道:“你去打听一下老夫人和夫人小姐收到的香囊是什么样式的?”
长明怔了怔,心中不解,却没有多嘴,只应了一声就匆匆退下了。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星夜斗转,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光熹微,春芽绽露。
李兮滢让玉帘送了许多药物珍宝去顾府给梁毓贞。
庭院里,丫鬟仆妇在打扫。屋里,李兮滢静静地写字。
宣纸上刚落下一个“静”字,屋外忽然响起一声:“二姐!”
声还未落地,就见李澄雪如彩蝶般翩跹而入。
“你跑慢些。”李兮滢头也不抬,莞尔笑着提醒她。
李澄雪到了她跟前停住步子,看了看宣纸上的字,笑出了声:“二姐也有烦心事?”
李兮滢收了笔,唇角微弯,“何以见得?”
李澄雪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看自己写的“静”字笔画都乱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三小姐,东宫来人了。”
15. 第 15 章
李澄雪讶然抬眸,与胞姐视线交汇,奇怪道:“二姐,我没听错吧?”
“错不了。”李兮滢神色平静。
东宫派了人来李府,又是为的胞妹,这般明目张胆的行径究竟为何?她不得而知。
“那我这就去瞧瞧。”
话落,李澄雪快速飞奔出去。
李兮滢目送她翩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随即提起笔默默写字。
那厢,李澄雪跑到前厅,见到母亲正在接待张公公。
抬眸见到女儿从外头奔进来,没有一丝名门贵女的端庄,她眉心微蹙,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置桌面。
李澄雪见到母亲微沉的一张脸,连忙定住,优雅地敛衽行礼。
“李三小姐,杂家有礼了。”张公公得知李澄雪就是太子心心念念的美人,面对她自然是恭敬有礼。
“张公公。”李澄雪福了一礼。
张公公笑眯眯地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将锦盒呈上,“这是太子殿下亲手做的兔子风筝,李三小姐看看喜不喜欢?”
小太监依言打开锦盒,将里头放着的兔子风筝展示在李澄雪眼前。
灰色的兔子栩栩如生,肥嘟嘟的瞧着还有些喜庆。
李澄雪唇角带笑,爽朗回道:“劳烦公公回去告诉殿下,我很喜欢。”
江蓉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无功不受禄,雪儿怎可无缘无故受此厚礼?”
前儿皇后娘娘才敲打了她一番,有意想要选三女儿为程王妃。今日,太子就让人送了礼物上门,如此反常之举不怪她多想。
她这个三女儿虽聪慧,却是个没心机的,可别做了皇子之间争权的棋子而不自知。
忽被母亲发难,李澄雪一时有些怔愣。
张公公呵呵笑了两声,态度依旧恭敬,“尚书夫人不必如此惊慌,这风筝权当是太子殿下给三小姐的赔礼,三小姐绝对受得起。”
他既如此说,又把太子推了出来,江蓉也不好再说什么。
“臣妇代小女谢过殿下。”
张公公微笑颔首,看向李澄雪道:“殿下还让杂家给三小姐带句话,西郊春光极好,殿下想邀您一起踏春。”
李澄雪不假思索地问:“殿下还邀请了谁?”
她暗地想着若是有她不喜之人那便推了。
张公公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面上微怔,太子殿下只让他带话可没有细说,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捡了句好听的话回道:“邀请何人自然得看三小姐的意愿。”
李澄雪眉梢一挑,自是不信。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张公公的托词,她也不必戳穿。
她淡淡一笑,只说道:“公公说笑了,殿下盛情,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张公公愉快地完成任务后,笑着告辞了。
江蓉忙叫人相送,还特意给了银锭答谢。
待人一走,她正要对女儿训话。
话还没说出口,倒叫李澄雪抢了先。
“娘亲,女儿去试试这风筝。”李澄雪说罢,风风火火地招呼竹香跑走了。
江蓉反应过来追之不及,只能轻抚胸口暗暗叹气。
她生了四个儿女,大的这两个一向省心,唯独两个小的跟皮猴似的,从小就让她操碎了心。
想到太子和程王都对三女儿示好,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只等着丈夫下衙回来,她便将此事告知。
这一等就等到了掌灯时分。
李岱风尘仆仆回府,才稍作歇息呷了口茶,骤然从妻子口中听闻此事,险些没拿稳手里的茶盏。
“夫人是说太子殿下?”
他眸色渐冷,原本就因程王肖想自家三女儿而烦恼,如今又来一个太子,这是存心要把他们李家架在火上烤了。
寻常百姓家尚且不愿看到亲兄弟为了个女人反目,更何况天家?
“夫君得尽早拿个主意才行。”江蓉捏着帕子,面上的焦虑在丈夫跟前不再遮掩。
李岱眉头紧锁,此事若传开,谁还敢淌这趟浑水?
他的女儿岂不是只有绞了头发做姑子才能避开这祸事?
他沉吟良久,久到手里的茶盏都快凉透才低低喟叹一声,或许还有一个人,就看他敢不敢了?
如此想着,他遂叫来孙伯元拟帖子。
——
翌日。
薛硕收到李府递来的帖子时,正在庭院里打完一套拳。
他从春菊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汗。
何常宏很有眼力见,在他擦完汗后将帖子递到他手里。
请帖上只说邀他过府一叙,并未言明何事。
薛硕默了默,想到坊间流言,立即就从中窥到了端倪。
“表哥。”
这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
他回头见到来的是钟采萍,神色稍霁。
“何事?”他语气依旧淡淡。
面对他的冷脸,钟采萍脸上温柔的笑容丝毫不减,只徐徐道明来意:“我给表哥做了身衣裳,表哥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着就让丫鬟草果将衣裳捧过来。
她将湛蓝色的袍衫展开,就要上前为薛硕试衣。
薛硕挡住她的动作,“府里有专门做衣裳的绣铺,表妹不必如此辛苦。”
他也没去管钟采萍是什么神情,就对春菊吩咐道:“先把衣裳收起来罢。”
钟采萍面里掠过一丝窘迫,很快消弭于无形,她温柔地笑了笑,将衣裳叠好交给了春菊。
“我在厨房煮了雪梨汤,表哥要不要尝尝?”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叫人端过来,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薛硕没再推辞,只淡淡地应了声。
得到回复,钟采萍面上一喜,特意将欣喜放大,让薛硕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因他而动容的神采。
只要薛硕愿意接受她的付出,那她就成功了一步。
人前尚可维持端庄谨慎,转身之时,心底的那股得意终是流露表面。
她不是不知胞妹在薛硕这里屡次碰壁而跑回自己屋里大发脾气,越是这样,她在薛硕面前就越要表现得温柔大方。
她笃定如薛硕这样冷硬的男子最吃温柔解语花,胞妹那样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如何能够抓得住男人的心呢?
正暗暗高兴之际,行走不免大意险些于拐角处与人撞个满怀。
对上胞妹那双淬满恨意的眸子,她心跳漏了半拍。
“姐姐去找表哥了?”钟采莲直截了当地质问她。
“妹妹这是什么话?我们在侯府住了这么些天,我难道不该对表哥表示谢意吗?”钟采萍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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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反问道。
钟采莲对她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信,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
虽说还是素裙荆钗,可分明就和从前死了丈夫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孀妇不一样了。如今的胞姐身上多了丝生机,就像那攀墙生长的春杏。
她自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屑地嘲讽:“感谢需要送些贴身衣物吗?你分明就是想勾*引表哥!”
她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些,钟采萍立即就白了脸。
“妹妹就是这么看我的吗?”她呐呐出声。
钟采莲对她的装模作样嗤之以鼻,“姐姐做得出还怕人说吗?”
钟采萍也不装了,抬手拂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轻步走到胞妹跟前,低声道:“妹妹,我们爹爹和哥哥的前途都牵系在表哥身上,所以,不论你我谁能得到表哥的喜欢,爹娘都只会感到欣慰。”
闻言,钟采莲震惊地瞪向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嫡亲姐姐,随即又了然冷笑,“这才是姐姐的真面目。”
钟采萍黯然垂眸,声音带了几分哀伤,“我不像妹妹有的选,只要能陪在表哥身边,为奴为妾我都愿意。”
“你!”钟采莲愤懑瞪她,冷声骂道:“还真是自甘下贱。”
说罢,她用力推了钟采萍一把,只把人推了个趔趄,她却看也不看胞姐一眼,抬脚就走远了。
钟采萍也不恼,终归她们是亲姐妹,她也没把妹妹当做对手,恰恰相反,妹妹的刁蛮才更能衬托她的温柔大度。
——
薛硕去城营里打了一转,回来时,天色渐暗。
他沐浴更衣后正吩咐何常宏将早已备好的礼物取来,交谈时,没注意胞妹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哥,你要去哪儿?”薛铃板着一张俏脸,也不知是谁又惹了她。
薛硕与何常宏说完话才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一脸不高兴?又跟谁闹别扭了?”
薛铃撇撇嘴,没好气地说道:“才没有呢!”
又见兄长穿得人模人样,立即警觉起来,“哥你不会又要去李府罢?”
薛硕理了理衣袖,沉沉地应了声:“你少管。”
薛铃登时如炸毛的猫儿杏眼圆瞪,一把揪住兄长的衣袖,“哥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人家早就攀上太子哥哥的枝头了。”
“你说什么?”薛硕声线骤冷。
薛铃被他唬了一跳,她虽性子泼辣,平日里在兄长面前亦是没大没小,可兄长冷下脸时她心里还是免不了打鼓。
她嗫嚅着:“那日在程王府,她一边勾*搭太子哥哥,一边又对程王哥哥暗送秋波,她就不是个好的,哥哥你可不要被她给骗了。”
薛硕面色凛然,不怒自威,“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怎可如此口无遮拦毁人清誉。”
他知胞妹误会他喜欢之人是李澄雪,却也懒得解释,只因他那些阴暗的心思本就不能对人言。
“我哪里说错了?”薛铃忿忿不平地大声嚷嚷。
“哥你不信我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她气鼓鼓地哼哼两声,正要负气而走,忽然想起一事又止住脚步。
见她回头,一副猫儿偷腥的样子,薛硕就知道她没憋好屁,径直就要往外走衣袖却被薛铃用力拽住。
“哥,你觉得采萍和采莲两位表姐如何?”
16. 第 16 章
薛硕拧眉,目露不悦,“她们如何与我何干?”
这般冷漠无情的样子倒叫薛铃语塞。
兄长对钟家姐妹是个什么心思她原本也不在意,可她就是见不得兄长对李澄雪这般上心。
她由来瞧不上长安城里的世家贵女,总觉得这些女子都惯爱装腔作势。李澄雪却不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明媚的深闺小姐。
然而李澄雪越是这样与众不同她就越是害怕,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只知道绝不能让兄长娶李澄雪。
高门贵女,别说她压不住,兄长也掌控不了。不如钟家两位表姐,因为爱慕兄长而不得不巴结讨好她,这样的人放在兄长后院,她才不怕兄长成亲以后薛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虽然她也觉得钟家姐妹配不上兄长。
可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钟家姐妹若是愿意给兄长做妾的话,她还是乐意帮她们一把的。
“哥哥你是榆木脑袋吗?她们喜欢你,你都看不出来吗?”她双手掐着腰,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姿态。
“胡说八道。”薛硕屈指在她脑门弹了一下,没去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抬脚就往外走。
这一次他走得极快,脚下生风似的,瞬息就消失在门外。
甩开胞妹的纠缠后,薛硕径自出了门,骑上马直往李府而去。
李府门外,管家孙伯元早已在候着。
马蹄声随风传送入耳,紧跟着入眼的是骏马背上矫健的身影。
孙伯元终于把人等到,连忙迎上前去,又叫小厮去牵马。
“侯爷请。”
薛硕颔了颔首,随着孙伯元跨入门槛。
今日招待薛硕的只有李岱夫妇二人。
偏厅里,李岱亲自帮他把酒斟满,盛情难却之下,薛硕滴米未进,已然连饮了三杯酒。
“不知侯爷可曾婚配否?”
闲话说了一箩筐,李岱借着酒劲把难以启齿的话吐露出来。
薛硕端着酒盏的手一顿,意识到李岱要说些实实在在的话了。
若是李岱舍得把李兮滢许配给他,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可惜…
他自嘲两声,只怪他是后来者。
“不曾。”他淡笑着回答。
李岱默了默,斟酌着开口:“某的三女儿性子率真,如今待字闺中…”
话说一半,聪明的人只需稍加提点便已听出弦外之音。
薛硕自然明了,他放下酒盏,凛然正坐,笑道:“令爱蕙质兰心,京中无人不识,只怕瞧不上薛某一介武夫。”
李岱心神一宽,应着礼尚往来的道理,笑着奉承道:“侯爷英雄盖世,天下何人不识君?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随即缓缓叙说一腔慈父之心:“小女性子娇纵,若能得君护佑,一生顺遂,也算是了却某与拙荆的一桩心事。”
躲在门外偷听的李澄雪担心父亲当真要把她许配给薛硕,急得就要冲进偏厅,胳膊却被一股蛮劲死死拽住。
她回头瞪着胞弟,无声喊道:放手!
她既不想嫁程王,也不想嫁太子,更不愿嫁薛硕。
若是非要从这三个人当中选一个,那她宁可去庵里做尼姑。
“不要冲动!”李修磊张开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李澄雪哪里听得进去,她要是再不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
姐弟俩一个要往里闯,一个拼命往外拽,最终还是李修磊力气比较大,硬是将人拖拽着离开此地。
到了无人处,李澄雪终是忍不住怒喊出声:“李修磊,你松开我!”
“三姐,你冷静一下…”李修磊面上讪讪。
“其实侯爷挺好的,性子豪爽,武功盖世…”他正想把所有好词都用来夸一夸薛硕,对上李澄雪燃起怒焰的眼神,立即识相噤了声。
“你觉得他好的话你去嫁他呀!”李澄雪气得面红耳赤,父母不经她同意就乱点鸳鸯谱,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虽然感激薛硕那次帮了她,可感激归感激,若要让她嫁给薛硕,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不过一介草莽,凭着乱世立下的从龙之功才得以封侯,与她们这等百年世家怎能相提并论。
她宁可在各大世家的子弟里择选夫婿也不愿与这些莽夫有任何瓜葛,不论程王也罢,太子也罢,薛硕也罢,任何一人她都看不上。
李修磊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反驳:“我若是女子…”
未完的话终究在李澄雪蓄满警告的眸子里咽了回去。
李澄雪忿忿不平甩袖而去,李修磊不放心她,耷拉着脑袋跟在她身后,又忍不住轻轻拽她衣袖劝说,被她愤而甩开。如此反复,直至姐弟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一夜,李澄雪思来想去越想越乱,坐立难安的她匆匆赶到花朝院寻李兮滢诉说委屈。
进了屋,见着胞姐正坐在梳妆镜台前卸钗环。
“二姐…”
她拖着长长尾音,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将李兮滢给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李兮滢忙起身去问她。
她这个妹妹自小闯祸撒欢有之,可极少哭鼻子,像眼下这般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二姐…”李澄雪拽着胞姐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爹娘要把我许配给宣平侯,你帮我劝劝他们好不好?”
李兮滢面上一怔,她暗中思量了会儿,很快就猜到了父母的用意,遂拉着胞妹坐下,温声细语说道:“爹娘这样做的用意你可知道?”
李澄雪不解,她总不能说爹娘是为了攀附权贵吧?
李兮滢无声叹息,抬手替胞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语重心长地劝道:“爹娘只是不想你成为太子和程王争夺的棋子。”
李澄雪愕然了半瞬,她是个聪明人经胞姐提点后,兀自想了想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可她就只有嫁给薛硕这一条路吗?
“我就不能不嫁吗?”她赌气而问。
李兮滢心神莫名地晃了晃,好一会儿才劝道:“女子总要嫁人的。”
世家女子的婚约从来不由自己,为了家族兴盛,联姻是她们最终的归宿,幸运的是她和大姐都找到了称心如意的郎君,唯有胞妹…
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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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胞妹的眼神流露出不忍之色。
薛硕虽说年少成名在外,如今又是皇帝心腹重臣,可终究是草莽出身,与自己的胞妹并不相配。
“要我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剃度做尼姑。”李澄雪满脸怨念。
李兮滢一时失笑,实则她们都知道自己无法违逆父母的意愿。如若不然,李澄雪早在前院就闹开了,而不是跑到这里屋里发发牢骚。
李家的女儿骨子里更看重的终归是家族荣耀。
“我瞧着宣平侯是个不错的人,性子爽朗,为人坦诚,说不定…”话还没说完,对上胞妹幽怨的眼神,她笑着停住了。
“二姐你就别替他说好话了,你看他长得牛高马大的样子,一根手指就能掐断我的脖子,想想都可怕。”李澄雪说到最后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兮滢被她的样子给逗得噗嗤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顿了顿,不忍看她哀怨的眼神,握住她的手,轻声劝慰:“只要一日还未成婚就会有变数,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罢。”
这句话不止李澄雪听进去了。
就连隐藏在梁上的薛硕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脑子里只回荡着李兮滢夸他的那些话,也不知是不是饮多了酒的缘故竟有些飘飘然。
心里暗忖着:原来他在李兮滢的眼里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吗?这是否意味着他是有机会成为李兮滢的夫婿呢?
就像她说的,只要一日还未成婚就会有变数。
所以,他答应了要做李家的女婿。
至于日后,他娶的究竟是李家二小姐还是李家三小姐,只有他自己说了算。
——
风过无痕,雁过留声。
宣平侯薛硕与尚书府的李家三小姐议亲之事在长安城里流传开来。
真是一家欢喜两家愁。
薛母为着此事还病倒了。
从李府回来的第二日,薛硕就同母亲说了要娶李家三小姐之事。
当时就把薛母气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此刻,钟采萍服侍榻前,贴心地给薛母喂药。
“姑母也不必太过忧虑了,表哥他是大人了,能有自己的主意,姑母该感到高兴才是。”钟采萍温声开解她。
“而且萍儿也听说了这位李家三小姐,不论家世容貌都配得上表哥。”想到表哥就要娶正妻了,面上难掩酸楚。
也不知这位李家三小姐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容人雅量?又会不会同意表哥纳妾?
薛母不知侄女心中所想,只是想到她曾说过不管是谁家姑娘,要想进她薛家大门得由她说了算。
可转眼间,儿子就不经她同意擅自做主,她如何不气?
李澄雪她也曾见过,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纵然生得花容月貌,也不是她心目中的儿媳人选。
你若要问她中意的是怎样的姑娘,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要忆起昨儿跟薛硕争执,她心里就跟塞了一团乱麻似的堵得慌。
“你表哥如今是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薛母幽怨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早已干涸的泪痕。
17. 第 17 章
“表哥他是个孝顺的,绝不会忤逆您的。”
薛母闻言气笑了,她这儿子的脾气她最了解,别看着好说话,实则犟起来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你就别替你表哥说好话了,他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只要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钟采萍心里直打鼓,听这意思薛硕与李澄雪的婚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可是听说了太子和程王皆对李澄雪有意,私心以为薛硕压根就不该掺和进去。
她也暗自希冀着能有人来阻止此事。
像是听到了她的祷告,这不,她刚从咏柳院出来,就听仆妇来报有贵客来访。
彼时,黄昏日落。
薛硕还未曾回府,薛母又卧病在床,只能兰氏代劳。
薛铃匆匆赶至花厅,见到太子刘谡安时,眼里闪现惊愕。
“殿下?”
她惊呼出口。
兰氏正愁没能让贵客展眉,见到薛铃到来,正扬起的笑意在听到那两个字时不禁僵在了唇角。
她惊疑地审视眼前之人,身姿挺拔,衣着华贵,不笑时倒也有几分威严,竟叫她看走了眼。
“臣妇不知是太子殿下…”
她正要行礼,刘谡安蹙着眉头摆手道:“你先下去罢。”
他对这个不怎么通礼数,屡次试探他真实身份的无知妇人并无多少好感。
兰氏面上讪讪,又不敢违抗太子命令,只得和薛铃叮嘱两句方离开。
“殿下怎么来了?”薛铃好奇地问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来找我哥?”
满长安城都在传兄长和李澄雪议亲一事,她猜刘谡安正是为了这事来的。
“嗯。”刘谡安点点头。
薛铃仗着自小与他相熟,毫不避讳地问出口:“是为了李家三小姐?”
刘谡安睇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被她戳破心事的窘迫,反倒十分坦然地点点头。
薛铃大受打击,猜测是一回事,可真相摆在眼前时,她依旧难以接受。
“殿下也喜欢她?”
她其实很想问李澄雪究竟有什么好的?太子喜欢她,就连兄长也喜欢她。
这下,她终于从刘谡安面上瞧见了几分窘迫。
他却依然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
“那春妮呢?”薛铃脱口而出,替好友感到不值。
任谁都会觉得刘谡安和春妮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春妮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才傻傻地等着人来提亲。
可为何刘谡安才见了李澄雪一面就变心了呢?她不能理解。
刘谡安长叹一声:“孤一直把春妮当做妹妹。”
“妹妹?”薛铃嗤笑出声。
再也忍不住质问:“殿下说这话自己信吗?”
“薛小姐慎言。”张公公连忙出口呵止。
刘谡安对他摆摆手,他心知错在自己,因而对薛铃的冒犯也颇为宽容。
“孤会跟春妮好好解释。”他耐心说道。
薛铃却不耐烦听,“殿下见异思迁,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铃儿休得无礼。”
身后忽然传来薛硕的声音。
薛铃顿时红了眼,冲着阔步而入的兄长吼道:“你们全都是一丘之貉!”
说罢,她跺了跺脚,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薛硕不禁失笑,又莫名有些欣慰,他这胞妹居然会用“一丘之貉”来骂人了。
他没去管任性胡闹的胞妹,转而对刘谡安拱手,“舍妹让微臣惯坏了,还请殿下恕她无礼。”
“五叔言重了,铃儿她性子率真,我又岂会和她计较。”刘谡安笑着表示无碍。
“微臣代舍妹谢殿下宽宥。”
话锋一转,他遂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谡安对上薛硕洞若观火的眼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我听说五叔正在和李家三小姐议亲,不知可有此事?”
“正如殿下所闻。”薛硕如实告知。
这回,刘谡安已然找不到话来接。
默了许久,方回过神试探着问出口:“五叔喜欢她?”
薛硕摇头。
刘谡安急切地跨前一步,“那为何?”
蓦然触及薛硕深若寒渊的眸子,他不觉闭了口。
“微臣这是在救殿下,也是在救李三小姐。”
刘谡安愣住,久久无言。
“您和程王的争斗不该把她牵扯进去。”薛硕劝道。
刘谡安面上颓然,“我没想要害她。”
原先薛硕还不确定太子对李澄雪的心思,如今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王也像殿下一般心仪李三小姐吗?还是说只是为了跟殿下争个高低?”
他言辞犀利,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刘谡安诧异地看着他,随即苦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程王是故意为之,不过是猜到了他对李澄雪的心思,故意抢他心上人。就像从前那般,只要他喜欢的,程王都会想尽办法抢走,看他失意,程王只会更加得意。
“陛下也不会想看到殿下和程王相争。”薛硕与他说清楚利害关系,兄弟俩暗地里的较量,皇帝只会睁一只眼,像这样明目张胆地争夺一个女子,绝非明智之举。
刘谡安神色越发酸涩,却是辩无可辩。
“殿下…”薛硕拍了拍他的宽肩,谆谆教诲,“等您不再被掣肘,才能护她周全。”
刘谡安哑然半晌,心知薛硕说的在理,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与别人说亲,那酸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只叫他有口难言。
薛硕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头略宽,又与他说了许久的话。
当日,人们只知道太子去了宣平侯府,却沉着一张脸出来,看着倒像是与宣平侯薛硕不欢而散。
这样的风声传出来后,让刘谡安感到意外的是皇帝对他和颜悦色了不少,还要拉着他和薛硕说和。
早已经看透皇帝性子凉薄的刘谡安当然知道他这是在装腔作势,不过是忌惮他与薛硕走得近,往日里没少为此事敲打他。
如今见他和薛硕发生了龃龉,心里难保不乐开了花,面上还要佯装苦恼,在二人之间充当和事佬。
再说皇后和程王得知薛李两家议亲之事,虽是记恨上了薛硕,可在薛硕和刘谡安刻意表现出的疏离之下,也渐渐乐见其成。
于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皇后着手重新为程王选妃。
——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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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阴沉,窗外下着蒙蒙细雨,街上行人稀疏。
寻味斋的二楼,李兮滢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手里的茶盏。
隔着朦胧水雾,隐约可见她秋水眸子里蓄满了淡淡的愁思。
枯坐许久,窗外依旧细雨绵绵。
“小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罢?”玉帘瞧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忐忑起来。
“不用…”李兮滢垂眸凝视着天青色的茶盖,思绪早已不知飘至何处。
前儿从丫鬟口中听到关于顾凌和梁毓贞的流言,她第一次失了方寸将账册脱手掉落在地。
如今,耳畔还回荡着青竹绘声绘色的叙说。
话说那日,顾凌下值回到顾府。
府门外围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听到马蹄声纷纷让出来一条道。
他刚翻身下马,一道裹着香风的身影就朝他扑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胳膊拂开那人,却在撞上那双含泪凄楚的眸子时僵愣了一瞬,就这么片刻愣神,就让梁毓贞抱了个结结实实。
他不由得浑身一僵。
“表哥救我!”
梁毓贞哽咽着向他求救。
回过神来的顾凌正要推开她,蓦地见到她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不觉眉心一凛,再顾不得许多,脱下自己的披风就将她包裹起来。
“你这小白脸就是这臭娘们的老相好?”
耳畔忽然传来粗狂的污秽之语。
顾凌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黑脸汉子,气势汹汹地竟要当着他的面来拖拽梁毓贞。
“你是何人?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顾府门前撒野?”顾凌一把扼住汉子的腕子,掌心蓄力迫得对方龇牙咧嘴地松开了拖拽梁毓贞的手。
“臭娘们,还不赶紧叫你的奸*夫松手!”汉子犹自不服气地大声威胁着。
顾凌狐疑地看了眼仍在低低啜泣的梁毓贞一眼,眼里满是不解。
“他是谁?”顾凌凝眉问向梁毓贞。
他将那汉子松开,手上使了些巧劲,那汉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梁毓贞松开捂着脸颊的手,顾凌这才看见她脸上清晰可辨的手掌印,一时怒上心头。
“谁打的?”
“老子管教自己的婆娘干你屁事?”黑脸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冲着顾凌不客气地叫嚷起来。
顾凌愕然地看向黑脸汉子,转而又将视线落在梁毓贞身上。
“表妹,他说的可是真的?”他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粗俗无礼的汉子会是梁毓贞的丈夫。
梁毓贞只是低头啜泣不做声。
“什么真的假的,婚书就在这里,你不信的话可以睁大眼睛看看。”黑脸汉子大咧咧地从怀兜里取出婚书展开,却没有递给顾凌,而是拿着婚书转了一圈,给围观的百姓看个清楚明白。
顾凌是最后一个看清婚书的,他身形不由得一僵,箍住梁毓贞的腕子,再次问她:“表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哥,我不是存心欺瞒你的,我有苦衷的…”梁毓贞悲悲戚戚地呜咽着。
黑脸汉子冷冷地“呸”了一声,不屑嘲弄道:“什么苦衷?不过是嫌弃老子家徒四壁配不上你这花容月貌,想弃了老子另攀高枝。”
18. 第 18 章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皆对着梁毓贞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外乎说她不知检点这些诛心之论。
梁毓贞百口莫辩,只知啼哭。
“表妹,我要听你说实话。”顾凌虽不忍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可他对眼下情形知之甚少,只能希冀于梁毓贞能把话说清楚。
黑脸汉子嗤笑出声:“实话就是你护着的这个女人她抛弃丈夫与人私奔。”
“你胡说!”
梁毓贞终于忍不住大声厉喝。
“若不是你好赌成性,在赌坊把仅有的老宅都输个精光不算,还要拿我去抵债,我又怎么可能会跑?”她一面哭一面控诉,情状着实可怜,让围观百姓都为之动容。
“我要是不跑,早就被人卖到青楼去了。”梁毓贞掩面而泣。
黑脸汉子被她当众戳破典妻的无耻行径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是老子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拿你去抵债怎么了?你既已进了我陆家的门,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老子要你往东你敢往西?”
“混账!”顾凌冷着脸怒斥。
黑脸汉子盯着顾凌冷笑连连,眼里冒着金光,“你是她的姘头?想替她出头?”
“休要胡言。”顾凌谦谦君子,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泼皮无赖。
“毓贞是我表妹。”
奈何他坦荡的态度依旧换来黑脸汉子一声冷嘲:“老子管你是表妹还是情妹妹?既然你要插手,那就替她把银子给了。”
顾凌脸色冷峻,极力按下心中怒火,他不愿此事惊扰了祖母和父亲,只想尽快平息事件。正要开口问他要多少银两,衣袖却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度扯了扯。
“表哥,你别听他的。”梁毓贞不再哭泣,只是眼里的哀伤愈发浓烈。
她回看黑脸男子,一字一句坚定不移:“我要与你和离。”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般捧腹大笑起来,他指着梁毓贞嘲讽道:“你想要与我和离?除非我死!否则你永远只能做我陆家妇。”
“你这贱妇趁着我母亲病重卧床,偷走家中所剩财物与人私奔,有什么资格提和离?像你这样的毒妇就算沉塘也不为过。”
他字字嘲讽,言语恶毒至极,似要将梁毓贞彻底钉死在不守妇道的耻辱柱上。
因他这番话,梁毓贞脸上血色全无。
“我没有…”梁毓贞无力地辩解。
她偷跑是真,与人私奔是假,可眼下情形,谁又会去查验汉子所言真伪?皆用鄙夷的眼光看向她。
即便黑脸汉子好赌成性,为此还要拿妻子抵债是事实,此刻在黑脸汉子这番说辞之下也已不重要。
这世道,终究对女子太过苛责。
“你要如何才肯和离?”顾凌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黑脸汉子一副“就知道你们有奸*情”的表情“哼哼”了两声:“和离不可能,只有休妻!”
“好。”梁毓贞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不可。”顾凌拦住她。
若是当真被休弃便是过错方,往后梁毓贞在人前再也抬不起。
黑脸汉子眸光幽深地盯着顾凌握住梁毓贞胳膊的手。
“开出你的条件。”顾凌也没管他在想什么,只淡淡地说道。
他知道黑脸汉子这样的重利之徒,在顾府门前闹这么一通就是为了银钱。
“爽快!”黑脸汉子拍了拍手,阴阴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围观众人哗然,暗叹黑脸汉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料想顾凌不会同意。
怎知,顾凌只是皱了皱眉就答应了:“好。”
“你把和离书签了,我这就让人取来银两。”
他不愿与此人纠缠,说罢,像梁毓贞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让长明入府去取来银票。
黑脸汉子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立即就后悔自己要得少了,忙又道:“等等,这娘们害老子卖掉了老宅,你还得赔老子一座宅子。”
围观众人皆是又惊了一惊。
“好。”顾凌想也没想就点头应允。
黑脸汉子眼珠子转了又转,似是还想着再从顾凌手里要点什么。
“适可而止罢。”围观众人里也不知谁说了一句。
黑脸汉子笑着啐了一口,从长明手里接过银票看了又看确定无误,又夺了宅子房契仔细查验,最后才肯签下和离书。
顾凌收了和离书,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要扶着梁毓贞回府。
“喂!”黑脸汉子在身后喊了一声。
二人不由得止步,却没有回头。
“这娘们模样好,身段软,床*上功夫也颇为了得,你纳她为妾也不亏。”
这般污言秽语传入耳内,不止梁毓贞气得身形踉跄几欲跌倒,就连一向持重的顾凌也为之动了怒。
他回头怒视黑脸汉子,对方却在放完话后脚底抹油,不过顷刻间就跑得没了影踪。
顾凌原本以为此事已经圆满解决,索性并未放在心上。以至于后来传出他为了表妹一掷千金助其和离,二人早已暗通款曲的流言时,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流言甚嚣尘上之时,梁毓贞自觉对不住他,竟把自己关在房中意欲一根白绫吊死自己。
好在丫鬟及时发现把她救了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梁毓贞为流言所累抑郁寡欢,不思茶饭。
女子生存于世本就不易,更遑论她一个名声败坏又与前夫和离的女子。
顾府上下皆怜悯她,对她百般关照。
那日,顾凌来看她。
她哭着跪在顾凌跟前,只求他给自己一条活路。
“表哥,我愿意做你的妾,只求能让我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哭得梨花带雨,顾凌眼里的温度却是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却只当没有看见他眼里的冷漠,只一心求个安稳,“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李小姐争什么,只需要给我一个小小的院落,给我一口饭吃就成。”
“你在胡说什么?!”
她没等来顾凌的回复,等来的是用力撞开门,满脸惊怒看着她的顾冰。
——
“表姑娘,雨停了。”婢女松茸将青绸油伞收起来,对梁毓贞轻声说了一句。
此时,二人正要出门。
迎面遇上了回府的顾冰。
“表妹…”梁毓贞笑着与她打招呼,却只得到她一个冷哼,连个眼神都欠奉。
梁毓贞心里一凉,她知顾冰是因为那天听到她求着给顾凌当妾而恼了她。
脑子里回荡着顾冰冷声质问她的那句话:滢滢姐和我哥两情相悦,你为何要横插一脚?
可,若是还有的选,她又怎么可能愿意给人做妾呢?
她也不知顾冰为何会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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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平日里顾冰那般维护她,她本以为自己在顾冰心里终归会比李兮滢重要一些。
原来,竟是她多想了。
心口被苦涩滋味缠缠绕绕,她唇边不觉弯起一抹自嘲。
那日,顾凌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她。可她是不会放弃的,只因她知道顾凌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即便顾凌得知她的小心思,故意用大同小异的香囊换走了李兮滢为他绣的香囊,他也没有苛责过她一句,仅仅是命人把她绣的香囊送回她手里而已。
她想着只要自己再使把劲磨一磨,说不定顾凌就会心软接纳她了。
*
流言四起时,李兮滢一直在等着顾凌来跟她解释。
可她没有等到顾凌,反而等到了梁毓贞。
她约她到寻味斋一叙。
玉帘说梁毓贞来者不善,要她小心防范。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未在意。
如今…
梁毓贞款款走到她面前,忽的朝她跪了下来。
李兮滢心头咯噔一跳,忙要去扶她,她却硬是伏在地上不起来,只是垂头跪着低泣,言语哀戚:“求李小姐给我一条活路罢。”
见她这副样子,李兮滢和玉帘面面相觑。
“梁姑娘先起来再说。”李兮滢去扶她,她却执意不起。
李兮滢蛾眉轻蹙,只好问她:“梁姑娘约我出来就只是想跪着同我说话吗?”
梁毓贞面上一怔,抬眸时两行清泪挂在白皙的脸颊更显楚楚可怜。被李兮滢这样一问,她再不好继续跪着,在松茸的搀扶下颤颤着起了身。
“想来李小姐也听说了外头的流言?”她试探着问出口。
“嗯。”李兮滢轻应一声,重新坐回原位,亲自为她斟了茶,示意她润润嗓子再说话。
梁毓贞用帕子擦拭眼尾的泪,悠悠开口:“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求李小姐能同意我留在表哥身边,为奴为妾我也无怨言。”
李兮滢神情微冷,她给茶盏里续上热茶,指尖触觉温度适宜,她持起茶盏小啜了一口,心口被热茶温暖,神色回复温和,语气多了些漫不经心:“这话你应该对凌哥去说。”
她还未嫁入顾府,纳不纳妾是顾凌的意愿,她并不想掺和,梁毓贞这是求错了人。
梁毓贞凄然一笑,呐呐出声:“表哥他对李小姐情深义重,若是李小姐不同意,表哥他断然不会罔顾你的意愿。”
李兮滢顿了顿,不禁自嘲一笑,若是顾凌当真在乎她,就不会在流言愈演愈烈之时,连个只言片语也不给她。
他难道不知她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心里会有多煎熬吗?
心里同样苦涩的她,对梁毓贞也生出了几分怜悯,“你是顾府的表姑娘,老夫人和宋伯母不会放任不管你的。”
梁毓贞忽而激动地抓握她的手,“可我名声败坏,以后还能嫁给谁呢?”
自那日她衣衫不整地扑进顾凌怀里求护佑,就已经注定她的结局了。
李兮滢怔愣半瞬,刚要开口,梁毓贞握住她腕间的手蓦地收紧,哀哀切切地恳求她:“能不能看在我曾救了你的份上,你也救我一次。”
这是要挟恩以报?李兮滢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开。
李兮滢抬眸见到来人,眸光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19. 第 19 章
“表哥?”
梁毓贞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兮滢神色淡然地望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直到他直直站在自己跟前,李兮滢不愿这样仰视他,方才起身,腕子就被他一把箍住。
她想要挣脱…
“毓贞你先离开,我与滢滢有话要说。”顾凌攥着李兮滢的手丝毫不松,转而对梁毓贞下了逐客令。
梁毓贞脸色瞬间苍白,她嗫嚅着嘴唇,终是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放手。”李兮滢冷淡地开口。
“滢滢。”顾凌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
“你在怨我?”他慌乱的心忽而就安定下来,怨他就表明李兮滢在乎他。
“我怎敢…”她说着堵气的话,蓦地撞进他温情脉脉的眼眸,到嘴边的话终是通通咽了回去,腕上挣了挣,依旧挣脱不开,她恼得侧过身去不看他。
“滢滢我…”顾凌开口想要解释。
“那日你为何不躲?”李兮滢怅然一问,若是他躲开了梁毓贞的投怀送抱,坊间也不会传开那样难听的话来。
发生那样的事,他明明可以禀明长辈,让长辈出面解决,也就不会给人乱嚼舌根的机会。偏偏他替梁毓贞出了头,又让人误以为二人原就有私情,津津乐道地宣扬了出去。
流言满天飞,将她这个顾家未来长媳的脸面置于何地?
顾凌心腔蓦地一空,似有什么东西在掌心慢慢流失,他急忙去握住,却握了个空。
“滢滢你听我解释。”
“你说,我洗耳恭听。”李兮滢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顾凌失笑,抬手想要轻抚她发鬓,却让她躲了开去,顾凌怅然若失,“你问我为何不躲,那是我一时避之不及。”
李兮滢轻蹙着眉,神色并没有缓和。
“滢滢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人,这辈子想娶的妻子也只有你。”顾凌向她深情表白。
“你若心里有我,这么些天过去了,怎一句解释都没有?”李兮滢淡声问道。
她信任顾凌,因而从未因流言而去质问过他,可这不代表她心里不焦灼,流言一日没有平息,她的心就如同浸在油锅里煎熬着。
“我以为你会信我。”顾凌知她误会自己,声线已然染上了几分忐忑。
李兮滢抬眸看他,眼里沉静如春水,“我信你,可我同样也期盼着你能懂我。”
她怅然垂眸低语:“若是我与人传出这样的流言,你也能坐得住吗?”
“滢滢。”顾凌一颗心直坠入深渊,慌乱无措之际连忙攥紧她手,“我错了,我不该放任流言蜚语伤你的心,你原谅我好不好?”
李兮滢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神色黯然,“如今你打算怎么做?纳梁姑娘做妾吗?”
她故意忽略顾凌想要辩解的急切,背过身去不看他,“她终究是你的表妹,又曾救过我,实在没必要委屈做妾,你我可以解除婚约,让她…”
“滢滢我不同意!”顾凌慌忙拽她入怀,将她紧紧按在胸膛,不许她无视自己。
“你放开…”李兮滢羞臊得面红耳赤,急忙想挣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凌失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尚且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端方持重的姿态。
“我不放…”顾凌也不知怎的,唯恐放手后李兮滢当真要恼了他甩袖离去,下意识地搂紧怀中人。
“顾凌!”
李兮滢也是真的被他逼得生了怒。
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顾凌心口一凉,忙讪讪地松了手。
“你若不能好好说话,那便等你何时冷静下来再说。”李兮滢玉面含霜,刻意放冷的声调似山涧雨雾。
此刻的她因刚刚与顾凌的纠缠,脸颊薄红,有几缕青丝覆在面上,稍显狼狈却有种别样的清冷绝美,叫顾凌一时看得有些失了神。
见她要走,顾凌下意识地去拦她,又见她要张口,顾凌本能想要堵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说些戳他心窝子的话。
脑子里这样想着,他也当真这样做了。
彼此唇瓣触及的那一刻,李兮滢整个人怔愣在了原地。
而顾凌如遭雷击般,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的他鬼使神差地浅尝了一下,一触即离。
李兮滢羞臊得面红耳赤,忙背过身去,借着梳理散落的发丝掩饰内心的慌乱。
“滢滢我…”顾凌同样手足无措,压根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刚刚越界的行为。
暗暗责怪自己还是太冲动了,也不知李兮滢会不会更加恼他。
“再不许有下次。”
李兮滢低低的告诫声传入耳,顾凌知她气恼是真,可这里面约莫半是羞半是恼。
他追着她到门口处,惶惶不安地问:“滢滢你不生我气了?”
李兮滢脚步顿住,头也没回,“看你后续表现如何。”
说罢,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对街的茶馆二楼,薛硕将二人方才的争执都看在了眼里。
包括顾凌冲动之下的那个吻。
地上碎裂的茶盏是他盛怒之下捏碎的,此刻,他心底余怒未消。
脑海里全是顾凌亲吻李兮滢的画面。
他暗暗想着:那样好看娇软的唇不知亲吻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
后来,流言在顾府夫人认梁毓贞为义女的声浪中渐渐歇止。
顾凌每日下值后都会到李府,不是带李兮滢爱吃的小食就是送些奇巧玩意儿。
这日,李兮滢正在房中练字。
“小姐…”
听到青竹的声音,李兮滢头也没抬,她以为又是顾凌来了。
直到耳畔响起胞姐李婉清和胞妹李澄雪的声音,她才讶然抬眸。
“就知道你又待在屋里练字。”李婉清笑得眉眼弯弯。
“大姐你怎么得空过来?”李兮滢搁下狼毫笔,示意玉帘奉茶。
李婉清婚期将至,这些时日都在忙着绣嫁妆,平日里时不时地邀请三两好友过府品茶赏花的人,如今倒是比她还要安静了。
“绣嫁衣绣得眼睛都花了,来你屋里讨杯茶喝。”李婉清优雅地落座。
她像是当真为了喝茶,坐下后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茶汤。
李澄雪拉着李兮滢坐她身畔,漫不经心地说道:“薛府派人递来请帖,说是薛硕那位在外做县令的舅舅回京,老夫人怜其在外辛苦多年一朝擢升,特意为其办一场升迁宴庆贺。”
听这意思,升迁宴要在薛府操办了。
因着薛李两家结为姻亲的关系,薛府自然也给李府下了帖子。
“你不乐意去?”李兮滢戳破了胞妹的心思。
李澄雪哼哼两声没说话。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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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薛铃原本就不怎么对付,加之薛母那日带着官媒上门提亲时的那副态度,让她通身都不舒畅,对这门婚事亦是越发厌恶。
“还是二姐最幸运,姐夫对你百依百顺,宋伯母也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就连冰儿也喜欢你。”李澄雪无不羡慕地说道。
“这你倒是说对了。”李婉清笑了笑表示赞同。
李兮滢被二人取乐也不恼,因她俩说的都对,她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你那未来婆母和小姑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李婉清话锋一转,又故意逗李澄雪。
见她眉心轻蹙似有不虞,李婉清又笑了,“不过你这性子就算嫁过去也不会吃亏,要是换做滢滢,那我可要担忧了。”
因她的一句话,李澄雪面上微微变色,想到薛硕那虎背熊腰的体型,手掌几乎有她两个手掌那般大,胞姐这样纤弱的身量怕是禁不住对方一掐。
也就她这从小不肯吃亏的性子在对方跟前才敢争上一争辩上一辩,若是换成胞姐,怕是真的只能忍气吞声。
两道同情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李兮滢一时间有些错愕,转瞬就笑了:“怎么又把话题引我身上了?”
李婉清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薛侯还有两位表妹也在府里住着?”
李兮滢微愣,看向胞妹。
因梁毓贞和顾凌闹出了那样的事来,她如今对“表妹”两字极为敏感。
“嗯。”李澄雪不在意地点点头。
“届时二姐与我一块去罢。”李澄雪挽住胞姐的胳膊,满眼恳切,她实在是不想应付薛府的任何一个人。
“好。”李兮滢笑着应下。
——
两日后,薛府设宴。
府门前停着的华丽马车可以从街头排到巷尾。
李家母女三人乘坐马车而来,李修磊骑马跟着。
到了府门前,薛母立即迎了过来。
薛硕和他舅父钟鸿祥在接待男宾,听闻动静,薛硕远远地投过来一瞥。
李修磊把缰绳交到仆人手里后,笑着朝薛硕飞奔过去。
薛硕成为李家女婿,最高兴的要属他了。
薛母客气地和江蓉寒暄。
一面对薛铃叮嘱:“带两位小姐入府吃茶去。”
薛铃这才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请吧。”
李兮滢没在意她的态度,李澄雪却极是不悦地蹙起眉心,因着人多眼杂,她也懒得与其计较。
入了府里,当先就见着了钟家姐妹。
薛铃眼珠子转了转,假作难受地捂着肚子,“我肚子有些疼,麻烦两位表姐替我招待一下贵客。”
“表妹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府医来看看?”钟采萍关切地询问。
薛铃摆摆手,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径自转身离开了。
李澄雪对上一双燃着妒火的眼神,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李家小姐随我来罢。”钟采莲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李澄雪的嫉恨,斜斜瞟了一眼李澄雪,态度极是轻蔑。
她仰首挺胸在前引路,一面向二人介绍着院中景致,俨然一派女主人姿态。
薛铃隐身在角落里,看着几人渐行渐远,她朝麦穗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麦穗竖耳恭听小姐吩咐,脸上悄然变色,“小姐,这不太好吧?”
“照我说的去办。”薛铃冷下脸来。
20. 第 20 章
钟家姐妹领着李兮滢和李澄雪到了水榭,此时,那里已经围坐着几位少女。
李兮滢逡巡一圈,这些个少女里没有她熟识的世家贵女,似乎都是薛铃的好友。
钟采萍引二人入座,与在座的娉婷少女们互相寒暄后,有丫鬟奉上了茶水点心。
几人说说笑笑,并没有因为李兮滢和李澄雪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
只是屠春妮时不时地投来一道审视的视线落在李澄雪身上。
“这样坐着喝茶多无趣,不如我们来玩投壶?”她笑着开口提议。
“好啊好啊!”
她的提议立即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这几个姑娘不如世家贵女那般擅于琴棋书画,平时设宴最喜玩的便是投壶和击鼓传花。
“李小姐没意见罢?”屠春妮笑吟吟地望过来。
李澄雪正啜了一口茶,闻言抿唇一笑,摇了摇头,“我没意见。”
薛铃不在,钟氏姐妹暂代东道主之责,见众人有如此雅兴,只得叫丫鬟依言照办。
于是,众人起身走到了水榭旁的观景阁前。
丫鬟仆妇很快将双耳壶跟箭矢捧了过来。
这时,薛铃也抱着签筒赶了过来。
她目光掠过李澄雪,对众人笑道:“还是老规矩,抽签决定先后顺序。”
“规则也跟从前一般,输了的可要罚酒。”平西侯府的小姐郝安安笑声爽朗地附和。
众人一听都乐了,纷纷附和着:好说!
姑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抽完签后轮流拿着箭矢投壶。
一轮下来,投进箭矢最少的是钟采莲,她羞愤地红着脸,接了丫鬟递来的酒盏。
再然后是两两一组,李兮滢自然和胞妹一组。
如此玩了几把,姐妹俩也输了一局。
再要比时,李澄雪眉心微蹙,面露难色。
“怎么了?”李兮滢关切地询问她。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她想着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了。
“我陪你去茅厕。”
姐妹俩正要离开,就听薛铃挑衅的声音传来:“李三小姐不会是输不起罢?”
李兮滢微微蹙眉,暗道还真让大姐说中了,这薛家小姐果然不是个省心的。
“舍妹不胜酒力,我扶她去歇会儿。”她温声解释。
说罢,也没去管薛铃的脸色,将手里的箭矢交给玉帘,扶着胞妹,在薛府丫鬟的指引下往茅房去了。
拐角就到茅房的位置,李澄雪止住步伐,对胞姐说道:“二姐你先回,不必在此等我。”
说罢,她快步往茅房去了。
李兮滢想了想,有些不放心胞妹,原打算在这里坐着等会儿,正要掏帕子去擦石凳时,却不见帕子的踪影。
回想起方才过来的时候有个丫鬟撞了她一下,她猜测手帕应当是那个时候掉的,遂返回原路去寻。
走到回廊处,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她反应过来正要避开,怎料那人一把拽住她腕子,一手环住她腰身将她逼至墙角。
“侯爷?”
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刻,她绷紧的一颗心刚要放松,就因对方忽然凑近而整个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的唇骤然贴上她的,她惊愕地瞪圆了双眼。
回过神来,慌忙推开了他。
“你…”
她怔愣失声,撞进薛硕星火簇簇的眸子里,面上骇然失色。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薛硕又朝她吻了过来,她想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次与刚刚的浅尝截然不同,他吻得又重又欲,蛮力吮吸侵吞着她的气息。
唇与齿碰撞的那一瞬,李兮滢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从天劈下,她不由得打了个颤栗。
奋力去推他,可谓是卯足了劲儿才把人推开。
薛硕撑着墙低低粗喘,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我中了药,你快走。”他忽然将李兮滢往边上一推,语气急促而压抑。
李兮滢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脑子里因薛硕方才的强吻变得一片空白,恍惚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就想要走。
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担忧地问:“那你怎么办?”
薛硕对她笑得邪肆,“怎么?你要做我的解药?”
李兮滢怔了半瞬,脸色白了又白,她不禁懊悔自己就不该对薛硕生出恻隐之心,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
“侯爷还是回房用冷水洗洗罢。”她冷声丢下这句话,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薛硕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舔了舔还残留着香甜口脂的唇瓣。
原来她的唇这样软这样甜。
若非不合时宜,他真想再好好地尝尝。
——
李兮滢心不在焉地往回走,薛硕那句中药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这是在薛府,究竟是谁敢对薛硕下药?又是下的这种阴毒之药?到底是想毁了薛硕?还是…
又想起刚刚薛硕轻薄她,愈发心神不宁。
她挽起袖子一遍一遍来回擦拭着自己的唇,想要擦掉薛硕在她唇瓣上留下的痕迹,脚下兀自走着,压根没注意自己走到了何处。
直到身后传来胞妹的呼唤,她才从思绪中抽回神来。
“二姐,你怎么了?我喊你几遍都没回应?”李澄雪疑惑地问她。
李兮滢身形僵了僵,努力甩掉那些难堪的记忆,笑容里夹杂着几分不自在,“没什么。”
忽见胞妹神色有些恹恹,忙问:“你还好吧?”
李澄雪捂着腹部,难受地摇摇头。
李兮滢见状连忙对附近的丫鬟吩咐道:“去叫大夫过来。”
她一面扶着胞妹在廊椅下坐着,一面问她:“你今儿吃了什么?”
李澄雪思忖片刻后答:“我在府里什么都没吃,就到这儿后喝了杯茶,吃了块桃花糕。”
李兮滢微微蹙眉,那些糕点和茶她也吃了些,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为了以防万一,亦或是对症下药,她还是叮嘱竹香去把胞妹吃过的东西取过来。
没一会儿,薛府府医就到了。
他给李澄雪把了脉,又问了今日入口之物。
府医微微拧眉,却含糊其辞;“小姐应当是肠胃受凉…”
这时,竹香把李澄雪未喝完的茶水和糕点端了过来。
“大夫,你看看我妹妹吃的这些食物可有问题?”李兮滢神色平静,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谨慎。
府医依言仔细闻了闻,又尝了尝,忽而眉头紧锁,又似有难言之隐:“这…”
“您有话直说,舍妹是薛侯的未婚妻,若是误了舍妹的病情,想来您在薛侯面前也不好交代。”李兮滢隐晦地提醒他。
府医凛然,忙道出实情:“小姐的茶里被人下了泻药。”
“什么?”李兮滢和胞妹对视一眼,她眼里满是惊愕,而李澄雪已是怒火翻腾。
“玉帘…”李兮滢很快镇定下来,对玉帘叮嘱了一句,玉帘匆匆退下。
为着府医方便施针,李兮滢扶着胞妹走入了最近的一间客房。
就在府医给李澄雪施针时,玉帘把李兮滢喝过的茶端了过来。
待府医施完针,李兮滢才让玉帘把茶盏递过去。
“劳烦您看看这杯茶有没有问题。”李兮滢温声说道。
府医依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后摇摇头,“并无问题。”
李兮滢神色微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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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清楚是有人专门针对胞妹。她叮嘱竹香带府医下去开药方,随后又让玉帘去把此间发生的事告知母亲。
李澄雪后续去了两趟茅房回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脱无力。恰好竹香也已把药煎好,李兮滢亲自给胞妹喂了药。
看着胞妹苍白的小脸,李兮滢心疼极了。
“小姐…”
“母亲怎么说?”李兮滢看了眼玉帘,轻声问道。
“夫人已告知薛老夫人。”
只一句,李兮滢犹未展眉,今日薛硕中药,胞妹也被人在茶水里下药,她不知这两桩事究竟有没有关联,只肯定一点,那就是有人不想薛李两家结亲。
“你去告诉母亲,我先带雪儿回府去了。”
眼下胞妹身子不适,这场鸿门宴不吃也罢。
——
是夜,漫天星子铺就,照得庭院中树影婆娑。
李兮滢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薛硕强吻她的画面。
她心绪难平,只能披衣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打开朱窗,恍惚间似乎看到海棠树下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薛硕!
她骇然捂住嘴退了半步,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再定睛去看时,眼前却早已不见那道身影。
她眨了眨眼,满眼疑惑。
也许是她看错了。
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衫,再次往那海棠树下投去一瞥。
原来真是她看花了眼。
她自嘲一笑,将朱窗掩上。却不知方才那道身影又落回原地,一直看着她的剪影消逝在窗纸之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翌日。
李兮滢去白梨院看望胞妹,恰好大姐也在,姐妹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才看着胞妹把汤药喝完,就听丫鬟来报,薛母上门拜访。
“她倒是来得及时。”李婉清笑了笑。
姐妹俩对视一眼,猜到薛母必是为了昨日之事而来。
李澄雪压根不想见薛府的任何人,没好气地正要找个借口谢绝见客,却被李兮滢按住了。
“去听听她怎么说。”李兮滢温声劝她。
“听滢滢的,你也得瞧瞧你这未来婆母行事如何?”李婉清也附和道。
“行吧。”李澄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昨儿她被人摆了一道,虽说没有当众出丑,可也让她受了不少罪,以她有仇必报的性子,她总是要想法子还回去的。
李婉清推脱要回屋绣嫁妆,只能叮嘱李兮滢陪着妹妹一道去。
姐妹二人到了花厅,就见自己母亲和薛母面对面而坐,脸上皆带着得体的淡笑。
“昨儿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是这个贱蹄子因妒生恨,这才在雪姐儿的茶水里下了泻药,我今儿把人带过来,但凭雪姐儿处置。”
姐妹俩当先听到的便是薛母的这番话。
李兮滢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丫鬟,有些面生,并非是昨日给端茶送水的那个丫鬟。
“雪姐儿,你来的正好。”
见到姐妹二人,薛母笑着起身走过去,一把拉住李澄雪的手,说出一番关切的话:“昨儿是伯母招待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话锋一转,指向跪在地上的人,“这就是昨儿给你下药的丫鬟,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她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皆为你着想的样子。
李澄雪抽回手,没去管她虚假的态度,只淡淡地看向那个丫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害我?”
丫鬟低垂着头,极力掩去眼底的悲愤与不甘,“奴婢贱名春菊,是侯爷房里伺候的。”
李澄雪面露震惊,“你是侯爷的通房丫鬟?”
21. 第 21 章
“当然不是!”
春菊还没开口,薛母就急得大声否认。
随后又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讪讪着笑了笑道:“石头他一直洁身自好,春菊只是服侍他日常起居的丫鬟。”
虽然她当初是打算让春菊伺候薛硕,等薛硕娶了正妻后,春菊是留还是打发了都由正妻说了算。
可当下她却不能吐露实情。
李澄雪面上不悦,自是不信薛母的鬼话。
她转向春菊,冷声问道:“你还没说为何要害我?”
春菊依旧垂着头,只回了一句:“奴婢爱慕侯爷。”
薛母怕李家母女不信,词严厉色地骂道:“你一个低贱的丫鬟,看不成还想肖想侯府夫人的位置?当真是痴心妄想!”
她这番刻薄的言语,让李家母女皆微微蹙眉。即便早已知晓薛硕的母亲是个乡野村妇,如眼下这般情形依旧难以苟同。
“伯母…”
听到李澄雪唤她,她立即换了副态度,“雪姐儿,你看要如何处置这贱婢?”
李澄雪想到昨日自己痛得虚脱的样子,恨不得对下药之人以牙还牙。
可她看着倔强跪着的春菊,依稀觉得此事只怕并非春菊所为,她或许是替罪羊。
按理说,春菊从未见过她,又如何能够精准无误地在她的茶水里下药?
她思索一番,缓缓回道:“把她打发出府去吧。”
闻言,春菊抬首朝她望过来,眼里有惊愕之色,像是诧异李澄雪没有趁机报复她。
很快,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晦暗下去。
想到往后她再也不能留在薛硕身边,她心如死灰,颓然扑跪在地,口中低喃:“多谢小姐宽宥。”
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怎料,当天夜幕垂落之后,薛硕亲自押着胞妹上门请罪。
李兮滢这才得知,早时是薛母自作主张,妄想用春菊替薛铃背锅。
这不,薛硕从城营里回来后听闻此事,气得当即就擒了胞妹出门。
此刻,在堂中,薛硕正命薛铃给李澄雪道歉。
李兮滢在门外静静听着,因昨日薛硕中药轻薄她,她便想着往后尽量避开薛硕,以免彼此都尴尬。
薛铃摄于兄长威势,心中虽忿忿不平,却不得不拱手作揖,口中咕哝:“是我不对,不该捉弄三小姐,还望三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罢。”
李澄雪凝视她,不冷不热地回道:“我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薛小姐。”
嘲讽的眼神轻扫了一眼薛硕,又看了看端坐着的父亲,唇角下压,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怨怼来。
如今她还没嫁进薛府,就让薛铃这般针对,而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日后若真嫁给薛硕,少不得跟这位刁蛮无礼的薛小姐闹得鸡飞狗跳。
薛铃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唇角僵了僵,察觉到背上那道来自于兄长的视线极具压迫,她撇撇嘴道:“三小姐没有得罪我,是我嫉妒心作祟,看不得三小姐招人喜欢。”
她不过是见不得兄长和太子都喜欢李澄雪,还为了李澄雪反目,就想害李澄雪在宴会上出丑罢了。
她的直白让李澄雪哑口无言,就连陪在女儿身畔的江蓉也无言以对,第一次对这桩婚事生了退意。
这样难以相处的婆母和小姑,江蓉还真不想把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可她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身后李岱将茶盏搁置桌面的声音,紧跟着,李岱起身走了过来。
“不过姑娘家之间的一点龃龉,误会既已解除,此事就此揭过。”他竟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姿态解决此事。
李澄雪仍有不服,在父亲隐含警告的眼神里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多谢大人宽厚大量。”薛硕抱了抱拳。
李岱笑了笑,“侯爷该称我一声李叔。”
李澄雪见了父亲这样的态度,气得一跺脚转身离开。
薛硕耳力过人,听到了外头传来李兮滢喊住胞妹的声音,紧跟着是姐妹二人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他很想追出去,最终还是忍住了。
“李叔。”他恭敬地拱手。
“贤侄,还请移步书房一叙。”李岱含笑邀请他。
“请。”薛硕侧身一让。
回头对薛铃叮嘱道:“你先回去,不必等我。
不用他说,恼了他的薛铃也再不想看见他。
气得哼哼两声,抬脚就跑了出去。
江蓉目送其背影,无奈地叹了声气。
——
先时太子与程王原是想在西郊举办一场围猎,两兄弟有心想要在心上人面前较量一番,后因李澄雪和薛硕结亲,此事才暂搁下来。
不知怎的,这个计划落入了皇帝的耳里。
于是,皇帝决意举办一场春猎。
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围猎,自是格外上心。
日子将近,长安城内清扫、挂彩、巡逻,各个衙署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那日,皇帝圣驾出行。
朱雀大街上,皇帝的卤簿宛若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北军沿途守卫,百姓站立两侧,人虽多却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威风凛凛的郎卫开路,先行的是京兆尹以及朝廷重臣御史大夫、兵部尚书等人。
再是皇帝乘坐的玉辂,富丽堂皇,华丽无双。先驱的六匹宝马威武雄壮。
然后是清游队,再后是卫尉郎中令二人,各领四十骑,分列左右。
整个仪仗队从朝廷重臣到侍从护卫,鼓乐旗盖,车骑扇辇,清道杂役前后排列数不胜数。
行至明德门,文武百官列队恭送。
辗转到了皇家猎场,营帐早已搭建完好,官员携家眷恭送帝后进了御营,才分别去往营帐稍作歇息。
李兮滢扶着母亲刚进了营帐,丫鬟跟着进入回禀顾凌来求见。
“去吧。”江蓉温柔地笑看着女儿。
李兮滢面上染了一层薄红,忙恭应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今日的顾凌头戴兜鍪,身穿玄甲红色披风,脚踩圆头高靿靴,整个人意气风发,威风凛凛,与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
见了李兮滢,他笑着迎上去,又如从前那般春风和煦。
“滢滢,今日我要伴驾,不能陪你左右,你万事要小心。”他想要去握住她手,又恐周遭人多眼杂惹来非议,只温声叮嘱着。
“好。”李兮滢唇角噙着笑,低低应了一声。
“你…”顾凌不满足于她对自己的敷衍,上前一步,用身形遮挡住视线,才去握住她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低声在她发红的耳畔叮嘱:“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抬脚离开。
李兮滢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心下怅然。
她和顾凌也曾一起去踏春,去秋猎,去游湖赏花。如今,随着年岁渐长,两人相处的时光反而越来越少了。
她落寞的身影走回营帐,丝毫不察身后有道炙热的视线紧紧跟着她。
休整一炷香后,帝后在演武场上召见了群臣。
围猎伊始,太常卿主持祭祀仪式。皇帝着毳服头戴冕,祭享山川。群臣跟随,整个场面庄严而端肃。
皇帝口中呼:“惟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群臣附和,呼声响彻云霄。
仪式毕,皇帝乘坐猎车,在郎卫的拥护下赶赴围场。
喧嚣散去,营地里只余守卫的士兵和留下的眷属。
“二姐,快随我去更衣。”
李兮滢正和苏乐瑶说话,李澄雪忽而跑过来拉她。
“阿瑶,我们一会儿见。”
李兮滢只好笑着与苏乐瑶告别。
她来时就和胞妹说好了一起去射猎,姐妹俩换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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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骑装,骑上宝马就往林中奔去。
在约定好的地点与苏乐瑶、顾冰等人汇合,再一同奔赴猎场。
笔直挺拔的树木在眼前倒退,耳畔是猎猎风声,一只麋鹿从草丛里窜出,听到马蹄声,顿时受到惊吓往丛林深处遁逃。
李兮滢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的同时弯弓搭箭,她眉眼疏冷,瞄准那惊慌逃窜的麋鹿,一箭破空疾射而去。
利箭擦着麋鹿的耳朵而过,堪堪打落了另一头射过来的利箭。
李兮滢神情一松,无声地笑了笑。
“二姐的射艺退步了。”
身后传来李澄雪清脆的笑声,她离得远,又被茂密的草丛遮蔽视线,故而并不知方才李兮滢是在救那只麋鹿,只以为她是失手了。
李兮滢面上一热,她是许久没有摸过弓箭了,技艺生疏了实属正常。
正说着话,就见薛铃和屠春妮从另一侧骑马过来。
“李三小姐为何放跑我的猎物?”
薛铃开口就质问李澄雪。
她见到李兮滢姐妹二人在一块,不分青红皂白就以为是李澄雪打落了她的箭。
李兮滢闻言愕然半瞬,紧跟着面上有些尴尬,忙解释道:“薛小姐误会了,方才那一箭是我放的。”
“你?”薛铃挑眉,上下打量了李兮滢一眼,显然不信这个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人能一箭射中自己的箭矢。
李澄雪面带不悦,语气嘲讽:“不是只有你们会舞枪弄棒,我们这些世家子女自小就要习六艺。”
她早知薛铃看不上她们这些世家贵女,总以为深闺女子就只会勾心斗角,可她们自小学的就不比男儿少。
一番话只把薛铃臊得面红耳赤,可她贯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哪肯服气,当即就道:“既如此,那就比比?”
“比比就比比!”
跟着过来的顾冰立即附和。
李兮滢想劝和的话都还来不及说,眼睁睁看着几人扬鞭策马而去,她也只能跟着追了上去。
双方为了较劲,一路往林子深处驰骋,渐渐远离人群,周遭只听闻“嗒嗒嗒”的马蹄声,连声鸟叫都鲜少入耳。
“雪儿,别再往前了!”
不知为何,李兮滢原先还平缓的心跳此时骤然失了规律,似乎提前预知到了危险,她连忙喊住胞妹。
可惜她策马在后,李澄雪在前,漱漱风声将她的呼唤尽数吹散。
她不得已只能扬起马鞭狠心抽了马屁股一下,马儿吃痛,也许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加快扬蹄驰风而去。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心底里的不安,在她追上胞妹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了猛兽的咆哮声。
听这震天撼地的咆哮分明是黑熊的声音。
几人面上皆流露出骇然之色。
“快走!”
李兮滢一声低呼将吓傻了的几人给惊醒过来。
趁着黑熊还未现身,她们慌忙催马离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黑熊从草丛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壮若小山的身量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伴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膻腥味,让在场的人包括马全都僵在了原地。
李兮滢脸色苍白,看着现身的黑熊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待数清黑熊的数量,她脸色愈渐惨白。
即便她们如何鞭打马儿,同样吓掉了魂的马儿都不敢再前进一步。
黑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尖牙,朝着最近的薛铃扑了过来。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至,眼见就要射中黑熊的眼睛,却被它一掌拍落在地。
可惜李兮滢冷静下来射出的那一箭虽解了薛铃一时之困,却也给她自己招了祸。
那暴怒的黑熊咆哮着转变方向,竟是朝着李兮滢扑将而来。
“二姐小心!”
李澄雪急忙搭箭,慌乱之下箭矢却从手里脱落。
22. 第 22 章
紧要关头,林子里疾射而来的三支箭带着破竹之势直直钉入黑熊的身体。
李兮滢惊愕地循着利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薛硕稳稳端坐于马背上,手里还搭着弓。
显然,方才是他解了李兮滢的危机。
不料那黑熊怒吼一声,不顾利箭穿透皮肉的痛楚,硬是一掌拍向李兮滢乘坐的马匹。
李兮滢松了缰绳就要跳下马。
意料中的坠地痛感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温厚的怀抱。
薛硕接住她后就地一滚,来不及多想,抽刀就往追扑过来的黑熊身上刺去。
“侯爷,你快放下我。”李兮滢在他怀里惊魂甫定,低声提醒他。
薛硕置若罔闻,搂着她腰的手臂环紧了些,另一只握刀的手将锋利的刀尖刺进黑熊的身体。
黑熊吃痛大吼一声,熊掌裹挟着腥气朝他拍过来。
薛硕抽刀避开,抱着李兮滢飞身跃上树梢,将李兮滢稳稳放在手臂粗的树干上,正要交代两句,与她慌乱的视线交错,将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心脏蓦地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了下她苍白的脸颊,放缓语气叮嘱道:“待在这里别动。”
交代完,他一个纵身从树上跳下,往薛铃所在的方向飞扑过去。
“走!”
他托举了薛铃一把,薛铃借力腾跃上树。
那厢,华晋也将李澄雪救了下来。
“啊!”
忽听一声惨烈的叫声,众人循声看去,就见被吓得乱蹬的马儿将屠春妮甩落在地,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马儿一脚踩在了腿上。
那“咯嘣”一声脆响,显然是骨头断裂了。
“春妮!”
太子刘谡安带着一队卫率军赶至,见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情景。
他惊得双眼圆瞪,当先就冲了过去。
“侯爷,这些黑熊不对劲!”华晋的刀刺进黑熊的眼睛,黑熊只是痛得嘶声大吼,却依旧不管不顾,像是杀红了眼一般朝着人扑打过来。
那股子发狂的劲儿,仿佛不知疲倦,只知往前冲撞,不死不休。
“当心些!”
薛硕自然也瞧出来不对劲,提醒华晋一声,就又忙着去救人了。
发了疯的黑熊实难对付,众人合力围击才堪堪击杀完所有黑熊,卫率军饶是骁勇善战,人员依旧损伤惨重,毁容断腿断胳膊的皆有之。
就连太子刘谡安也浑身浴血。
他指挥轻伤的士兵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屠春妮带回营地。
紧绷着的心一旦松懈下来,他整个人尽显颓然。
“李三小姐无事罢?”刘谡安回过头来,忙去看李澄雪。
方才混战之下,他压根就没来得及看顾李澄雪,到了此刻,他唯恐李澄雪因此而怨他。
劫后余生,李澄雪在和胞姐等人互相安抚,听到刘谡安问话,她诧异回头,仿佛直到这时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多谢殿下挂怀,臣女无事。”
她只是受了些擦伤,比起屠春妮断腿算是万幸。
李兮滢察觉到身上胶着一道炽热的视线,她忐忑地回眸,薛硕适时地岔开视线,与华晋低声交代着什么。
直到华晋领命退下,李兮滢才缓步走过去。
“方才多谢侯爷救我。”她温声道谢,面上有些不自在。
虽说危急关头无暇顾及男女之防,可刚刚薛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了她,在树上还摸了她的脸。
当时她因太过紧张而忘了反应,眼下忽然想起来,心中忐忑之余又多了丝歉疚。
只盼着无人觉察出薛硕的逾矩。
薛硕是她未来妹夫,他们不该这样亲近的。
“你没事就好。”薛硕从她眉眼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不安的情绪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心底隐隐期待她能察觉出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念想,当着众人的面却表现得大义凛然。
看见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李兮滢愈发愧疚,那一丁点不自在也在愧疚中渐渐消散了。
薛硕好心救人,她不能把人往坏处想。不过是救人时没有把握好分寸,她不该计较的。
“多谢了。”她由衷地道谢,随即转身走回胞妹等人身边。
这回,她又欠了薛硕一次恩情,救命之恩大过天,她只怕这辈子都偿还不了了。
她决定等以后薛硕成了她的妹夫,她一定把他当家人对待。
——
回到营地。
皇帝围猎结束,听闻太子等人的遭遇,又得知屠春妮断腿一事,震怒之下勒令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同彻查此事。
李兮滢刚要掀帘入营帐,身后顾凌急切的呼唤阻住了她的步伐。
“滢滢!”
她回头,见到顾凌疾步奔来,也顾不得有外人在,一把握住她肩膀,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说时,上下打量着她,唯恐她受一丁点伤。
“我没事。”她笑着回答,从一开始就得薛硕救了,她连片衣角都没有伤到。
“那就好。”顾凌总算安下心来。
二人说了会儿话,顾凌便催她赶紧去更衣。
先前那样紧张的情形,冷汗打湿了她的背,如今死里逃生,才感觉到后背阵阵发凉。
她也不再耽搁,答应一声就掀帘走入营帐。
换好衣裳后,李兮滢从药箱里取了两瓶上好的金创药交给胞妹,叮嘱道:“你让竹香把这个给宣平侯送去。”
李澄雪满脸不情愿,虽说她和薛硕定了亲,可她对薛硕没有半点情意,压根不想理会他。
只是想到方才姐妹二人都是为他所救,又不得不应承下来。
她接过药瓶,转而交给竹香,并对她叮嘱一番。
竹香答应着退了出去。
在帐外却见着太子刘谡安徘徊不前,她忙上前行礼。
“孤来看看李三小姐…”刘谡安摸了摸鼻梁,神情有些不自在。
如今李澄雪明面上是薛硕的未婚妻,他来找她总归有些于理不合。可他那颗为她担忧的心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此处,无意间垂首扫见手里攥着的药瓶,他总算找到个为她送药的借口。
竹香遂返回营帐回禀。
等待的这片刻,刘谡安有些踟蹰。
帐帘撩动,李澄雪翩跹而出,望着刘谡安莞尔一笑,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刘谡安伸出手想要去扶她,蓦地想到如今二人之间的关系,手指蜷缩了下缓缓收回。
“免礼。”他神情和善,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这是玉颜膏,去疤用的。”
李澄雪愣了半瞬才笑着接过,“多谢殿下。”
随口问他:“殿下伤得重不重?可叫太医看过了?”
刘谡安受宠若惊,忙道:“孤无碍,都是些皮外伤。”
话到这儿,正要仔细问问她关于今日遭遇黑熊袭击一事,身后这时传来了脚步声。
“阿弟…”
李澄雪疑惑地循声望去,见是个病弱的少妇人,手里还牵着个三岁男童。
“阿姐。”刘谡安回头,见了来人面露欣喜。
那孩童脆声脆气地喊了声:“舅舅。”
“阿遇,来舅舅抱。”刘谡安蹲下身就去抱住自己的小外甥申遇。
李澄雪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少妇人就是刘谡安的长姐刘芝秀。
“臣女见过惠阳公主。”她从容地行礼。
刘芝秀轻轻瞥了她一眼,虽然她因产子后身子虚亏得厉害而鲜少出门,可也听说了自己的胞弟为了李澄雪而与宣平侯反目一事。
她心里对李澄雪是有些不喜的,只当李澄雪是个怎样妖艳的狐媚子,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明媚爱笑的小姑娘,对她的厌恶也就淡了几分。
“阿姐,这位是户部尚书的千金。”刘谡安向她介绍,眼里的热切挡都挡不住。
刘芝秀暗自叹气,对胞弟这样不争气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刚刚消散的那股子郁气又拢了回来。
她语气淡淡:“李小姐已经定了亲,还是与太子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惹人非议。”
李澄雪有些愕然,随即笑了笑道:“臣女和殿下坦坦荡荡,何惧人言。”
一句话让刘谡安黯淡的眸色顿时增添光彩,他心悦的姑娘这样纯粹,让他感到惭愧,因他接近她并不坦荡。
刘芝秀被她的一噎,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了眼李澄雪又看了看胞弟,终是不再多言。
——
是夜,营地里篝火通明,帝后设宴,宴请群臣。
以往每朝每代皇家围猎都会决出一名魁首,可得皇帝赏赐。因今日围猎出了那档子事,遂今年第一次围猎并未有人拔得头筹,也让这场狩猎变得索然无味。
筵上,觥筹交错间,有人提议献上才艺助兴。
靖南侯因女儿遭遇黑熊袭击而断腿一事正借酒浇愁,一碗接着一碗地把酒灌入喉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原本屠春妮是最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人,如今成了残废,算是彻底断了嫁入东宫的路。
他怎能不恨?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又爱女如命,脑子里越想越气,气得将案上的酒坛一把摔在地面。
“啪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动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皇帝见了,面上有些不悦,可又念他是为了女儿的事心情不痛快,也不忍苛责。
“屠卿可是饮醉了酒?”他大度地询问。
靖南侯黑着一张脸出列,他朝上首的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难得有此雅兴,微臣想为陛下献上一套剑舞。”
皇帝挑了挑眉,他这个结拜义弟就是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劳什子剑舞,要说枪法刀法还差不多。
当着众人的面,他只是笑了笑,便大手一挥,“那就请屠卿展示给众卿瞧瞧。”
靖南侯拍拍手,立即有士兵抬着一面大鼓上前。
伴着沉重急骤的鼓点声,靖南侯持剑在场中高扬,斜刺,反刺一招连着一招,他招式稳健刚猛,看得人热血沸腾。
“老五,来陪你四哥练几招?”他忽而将剑尖对准薛硕的方向。
薛硕原本悠然随意地坐着,闻言,哈哈笑着捧起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这才起身从侍者手里取了刀。
“四哥,得罪了。”
他大喝一声,手中陌刀唰唰两下挽出两道凌厉的寒光,自身如同惊鸿鹞影向靖南侯疾掠过去。
两道身影在场内翻飞交错,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随着一声“呼啸”,利剑骤然从靖南侯手里脱手,径直朝着程王刘祈泰飞了过去。
众人见着这一幕,皆吓得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蹭”一下钉入了刘祈泰面前的案几上。
刘祈泰脸色惨白跌倒在地,冷汗从额角簌簌滑落。
场面一度静得落针可闻,只余刘祈泰死里逃生后的大口喘息声。
“大胆!”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没等他继续斥责,靖南侯昂藏的身躯就砰然跪下请罪:“微臣一时失手,还望陛下恕罪。”
他声似洪钟,额头触地。
皇帝脸色沉郁,显然也是被方才惊险的一幕给吓到了。
他俯视场中央那道跪着的身影,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屠卿这是年纪大了,连刀都握不住了,不如卸甲归田…”
“陛下!”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靖南侯一声嚎哭,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都是微臣的错,因小女重伤断腿一事心神恍惚,这才险些伤了程王,求陛下治微臣死罪…”
他这一番说辞只把皇帝噎得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神情无奈,“朕念你爱女心切,只罚你三个月俸禄,入席去罢。”
“谢陛下隆恩。”靖南侯又重重磕了个头,复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起身回席。
因这意外事故,筵席的气氛低到了谷底。
谁也想不明白他闹这一出是为何?
只有薛硕清楚,靖南侯这是故意而为之。
先前李兮滢等人遭遇黑熊袭击,他就察觉到了黑熊的不对劲,后来便派华晋去查。
居然真的让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原来这些黑熊是中了一种名为天仙子的毒,这种毒可致猛兽发狂。
所以说,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的灾祸。
得知真相,薛硕并没有将此事禀报给皇帝,而是将查来的这些线索让人转交给了靖南侯。
毕竟在这场意外事件当中,受伤最重的就是靖南侯的掌上明珠屠春妮。
薛硕了解靖南侯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会在筵上对刘祈泰发难当然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这位结拜义兄演技相比于当年可谓是大有长进。
薛硕掩下眼底笑意,回到席上,视线一巡,发现李兮滢被丫鬟搀扶着离席而去。
他心头一动,正想要跟去看看,余光扫见顾凌紧跟其后的身影,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化作实质,最终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回了原位。
程王借口更衣回了自己的营帐。
远离人群,他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怒火,抓起桌面的茶盏就往地上狠狠一掼,瓷器碎裂的“啪啦”之声在营帐内响起。
“屠振雄这老匹夫今晚行事如此反常到底是何意?”他愤怒地低喃,一双鹰目转了几转,思量起这些时日他刻意对靖南侯表现得十分热络,他不信靖南侯猜不到他的用意?为何还要当众给他难堪?
难道靖南侯得知了今日之事出自他手?
他悚然一惊。
又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他明明做得很隐蔽,所有涉事之人都灭了口,任谁都不可能查出来的。
可他终究不放心。
“今日之事确保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阴郁的目光扫向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王爷放心,涉及此事的人再无开口说话的可能。”低沉的话音仿佛从地底缓缓钻出来。
“那就好。”
他沉吟着点点头,耳畔忽闻细碎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他忙对暗卫打了个眼色。
在殷岁婉掀帘进来前,暗卫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表哥,你有没有事?”殷岁婉说着就朝他扑了过去。
“方才真是把我给吓坏了…”她伏在他胸膛低低抽噎起来。
此时正心烦意乱的刘祈泰哪里还有心思消受美人恩,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推开了她。
这次他原本只打算用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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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雪作为诱饵引太子入局,却不想没算计到太子,反倒是害了屠春妮。
屠春妮是他看中的王妃人选,如今成了残废,自然不可能再入他程王府。
可惜靖南侯府不能为他所用。
他胸腔里一股子无名火无处发泄,气得狠了就连近在咫尺的美人都顾不上。
“为何偏偏伤的是她?”他满腹懊恼。
只是一句低喃,却偏偏让殷岁婉听了去。她顿时冷下一张俏脸,阴阳怪气地问道:“表哥是在心疼她?”
“难道真像传闻说的那样,表哥想娶她为正妃?”殷岁婉仗着自己与刘祈泰有着那一层关系,俨然拿出正妻的身份来质问道。
刘祈泰被她戳破心思,若是往日心里念着剽香窃玉还会赌咒发誓哄哄她。可眼下正是他受挫之时,被她这么厉声质问,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此事全凭母后做主,你不可胡搅蛮缠。”
话说到这儿,又觉自己语气太过冷硬,随即放软姿态,“若惹得母后生厌失了庇护,日后你入了王府,还有何仰仗?”
不想殷岁婉丝毫听不进他的告诫,反而认定了他是心虚,讥讽地勾了勾唇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表哥你的心思?若我不能为正妃,谁也别想坐上程王妃这个位置。”
刘祈泰从她话里察觉到了威胁之意,当即冷了脸,一把扼住她手腕发出质问:“你要做什么?”
殷岁婉轻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敢觊觎程王妃的位置,屠春妮就是前车之鉴。”
刘祈泰震惊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不可置信地脱口而问:“是你害的屠春妮?”
她的笑瞬间化作滔天妒恨,“表哥还说不是在心疼她?”
刘祈泰一把甩开她,将她狠狠掼倒在地,脸色铁青怒指着她,“你坏了我的大计…”
对上殷岁婉的泪眼婆娑,斥责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担心隔墙有耳,他凑近殷岁婉跟前,捏着她削瘦的肩质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计划?”
殷岁婉原本还跟他赌气,可见了他着急的模样,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那日在书房外面,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刘祈泰面上悄然变色,他按捺住愤怒,“此事还有谁知晓?”
殷岁婉摇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闻言,刘祈泰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严肃地警告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最好别走露了风声,否则,靖南侯绝不会放过你。”
殷岁婉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只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一头扑进他怀里,幽怨地说道:“表哥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少女香甜的气息扑入鼻腔,刘祈泰不觉心神一荡。
两个人在帐内诉着衷肠,帐外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筵上依旧歌舞升平,也不知侍卫在靖南侯耳畔说了什么,竟惹得他徒手捏碎了杯盏。
好在管乐之声盖住了他弄出来的动静,只有薛硕注意到了他的一举一动,却不动声色地执起酒壶为空了的杯盏续上酒水。
他满意地想:鱼儿终于还是上钩了,原本还不确定的事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还多亏了靖南侯在席上闹的这一出戏。
一盏烈酒下肚,顿觉通体舒畅,只是视线掠过人潮,仍不见李兮滢的身影,心中难免抑抑。
今日李兮滢被吓到了,这会儿说不定顾凌正在安抚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气血翻涌,明明英雄救美的是他,为何美人总要无视他?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吗?送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他越想越气,“嚯”的一下起身,却见顾凌独自一人回席,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忽然就都散了,只得又坐了回去。
——
春猎回来后,李兮滢就病了。
夜里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竟似见到了薛硕。
“你?”
她大惊失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块炭火,灼烧的那种痛感让她艰难得说不出话来。
极力想要起身,身上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劲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硕走近,在她床沿坐下,伸手轻抚她眉眼。
她想要呵斥他无礼,更想要挣脱他的触碰,可整个人俨然飘在河面的浮萍,悠悠荡荡无处使力。
她无力地阖上眼,又想着自己怕是烧迷糊了,薛硕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的闺房里呢?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可落在脸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同实质,叫人实在难以忽视。
嘴里忽然被喂入一颗泛着辛味的药丸,李兮滢被迫咽下。
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她骇得睁开眼,可眼前哪里还有薛硕的影子?
她想:大概真的是她烧糊涂了。
到了第二日,李兮滢醒来,察觉到身上轻松了不少。
她想起昨晚见到薛硕的事,忙试探着去问玉帘。
“昨天夜里可有谁来我屋里了?”
玉帘茫然了半瞬,“昨晚一直是奴婢在守夜,小姐烧得迷迷糊糊的,莫不是做梦了?”
李兮滢默了默,既然玉帘这样说,那便真是她梦魇了。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罢。”
“嗯。”李兮滢默默点头。
晌午后,顾凌来李府看望她,对她说起西南发出暴动,他或许要应旨前往西南镇压。
两日后,薛硕领了主帅之职带兵前往西南,顾凌亦在队伍当中。
出发那日,李家姐妹二人在城门外相送。
“这是我昨日特地去给你求的平安符,你收着吧。”李兮滢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平安符递到顾凌手里。
风卷着尘沙而来,她喉间忽然艰涩,忍不住用帕子捂嘴咳了两声。
那厢,原本与李澄雪相顾无言的薛硕闻声回望过去,就见顾凌抬手轻抚李兮滢后背,登时沉下了脸。
“表哥,我给你求了个平安符…”钟采莲怯怯地递了个平安符过去。
经上次接风宴一事过后,她们姐妹二人便搬离了侯府,跟随父兄住到了薛母特意给他们一家子添置的院子里去。
也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侯府后,薛母也不大待见她们姐妹了。
眼见嫁给表哥无望,胞姐死了心,索性接受了薛母给安排的亲事。而她,终归还是有一点不甘心的。
“多谢表妹。”薛硕注意力全部都在李兮滢身上,压根就没听钟采莲在说什么。
“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娘在家里等着你。”薛铃去拽他衣袖,脸上流露出不舍。
薛硕笑着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行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他不说还好,给他这么一说,薛铃就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里硬是逼出了两滴泪来。
“让你笑话我。”她一面说着,一面攒起拳头朝兄长胸膛砸了过去。
薛硕岿然不动,离别在即,胸腔里被愁绪填满。
“李三小姐多保重。”他对李澄雪拱了拱手。
心里最不舍的还是另一端为情郎送行的女子。
可惜,那女子连个眼神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翻身上马,回看了李兮滢一眼,暗暗发誓,待他回京之后,李兮滢身边之人只会是他。
此去山高水长,他有的是机会徐徐图之。
23. 第 23 章
李兮滢望着远去的军队暗暗失神,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都没心思去梳理。
“二姐,我们回去吧。”若非胞姐要来送,李澄雪压根就不会来给薛硕送行。
她视线落在胞姐犹显苍白的脸上,忽的想起方才薛硕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心头只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走吧。”李兮滢声音缥缈轻悠,才出口就被风声淹没了。
回首却被薛铃乘坐的马车远去扬起的尘土糊了满脸,李兮滢忙挽袖遮住脸。
李澄雪透过衣袖轻纱,看见薛铃从小窗探出来对她恶劣的笑脸,只觉得对方幼稚可笑。
姐妹二人上了马车返回城中。
李兮滢也未曾料到顾凌此一去便是三月有余,而在这期间,京中发生了许多事。
第一件便是长姐李婉清与谢柏璋大婚。
二人成婚那日,十里红妆。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玉树临风,新娘艳若牡丹,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紧跟着很快就又迎来苏乐瑶与卢明邑的喜事。
成亲前夕的添妆之日,李兮滢特意选了一套翡翠红宝石头面送给了苏乐瑶。
在苏乐瑶的闺房中,与她交好的几个小姐妹陪着她说话笑闹了许久。
直到丫鬟来请入席,几人才笑着走出了屋。
苏乐瑶携着李兮滢的手,看着她笑得揶揄,“等顾大郎回来,你俩的婚期也快近了。”
李兮滢唇边笑意盈然,却没接话。
“今儿你可得陪我多饮两杯。”苏乐瑶晃了晃她衣袖,语气里难得多了丝放纵。
这是她做姑娘的最后一日了,明儿她就要嫁做人妇,再难有这样松快的时光了。
“都依你。”李兮滢浅笑着应了。
只因答应了苏乐瑶要陪她多喝两杯,以至于筵席散后,李兮滢已然有了醉意。
出了苏府,给风一吹,李兮滢顿时有些酒气上头,她脚下虚浮,只得紧紧攥住玉帘的胳膊才没有跌倒。
“小姐仔细脚下。”玉帘忙扶稳她,轻声提醒道。
“无妨。”她是替苏乐瑶高兴,可又禁不住有些怅然。
她与苏乐瑶相识十来年了,从孩童到如今出嫁的年岁。小时候总期盼着快些长大,如今真长成了大人,却又想着回到小时候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好在,她和苏乐瑶都寻到了如意郎君,嫁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扬唇勾勒出一抹笑来,慨叹着:真好!
送苏乐瑶出嫁后,京中又传出了太子刘谡安和程王刘祈泰的好事。
刘谡安最终还是请旨求娶屠春妮为侧妃。
而刘祈泰聘了兵部尚书幼女为正妃,殷岁婉为侧妃。
时光就在这么悄无声息地缓慢溜走,迎来了炎炎夏日。
那日,惠阳公主举办赏花宴,邀请了京中贵女。
李澄雪也在受邀的名单里,纵是不乐意去凑热闹,也不得不依邀前往。
再次见到太子,他脸上笑容依旧和煦,李澄雪坦荡上前行礼问安。
“许久未见,李三小姐身上的伤可好了?”刘谡安关切地询问。
李澄雪回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女不过一些皮外伤,早已经好全了。”
“李三小姐真是好命,不像我…”
耳畔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恍若阴风悄然从领口钻入,让人禁不住浑身起颤栗。
李澄雪迎着屠春妮投过来的视线,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坐在轮椅上的屠春妮看她的眼神再不是浅浅的审视,而是浓浓的敌意。
李澄雪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分明害她变成残废的不是自己,要嫁入东宫与她争夺刘谡安宠爱的也并非自己,屠春妮何至于对她有这样大的敌意?
“都是孤来晚了,才害得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刘谡安满眼愧疚。
屠春妮心里更难受了,她不需要刘谡安的愧疚,只想要他的爱。
若非因为她成了残废,刘谡安还会愿意娶她吗?
她不敢深想。
只能将一切都归罪于他人身上,她心里方能好受些。
因此,每每看到那日一同被黑熊袭击的人,她都不痛快。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凭什么同她一起的人都没事,只她一人成了残废?老天爷何其不公!
可她与刘谡安当着李澄雪的面郎情妾意的模样,也让李澄雪觉得十分尴尬。
“臣女告退了。”李澄雪福了一礼,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刘谡安跨出一步,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追她。
他迫于压力求娶屠春妮,可太子妃的位置,他只想给李澄雪留着,希望李澄雪能理解他的苦衷。
——
花园里。
刘芝秀正笑着给薛铃等人讲述养花的经历。
“公主金枝玉叶,还亲自侍弄花草,让臣女佩服。”
说恭维话的是殷会敏。
刘芝秀笑着回望她一眼,淡淡回道:“不过是闲来无趣,找些乐事来做。”
话已说完,刘芝秀遂嘱咐丫鬟领着各府贵女去赴宴。
席面沿着蜿蜒曲折的小溪流而设,众人见了不□□露出惊异之色。
刘芝秀见状有些志得意满,父亲登基后,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再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乡野村妇。
父亲一向重男轻女,她自小就不得父亲喜爱,母亲病逝后,父亲没两年就娶了继室,她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及笄后嫁的也是父亲手下的一名什长,日子并不比待字闺中时好过多少。
恰逢乱世,父亲揭竿起义,各地豪强响应,最终登基称帝。而她仰仗着父亲和胞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不再看任何人眼色。
“这是驸马特意让能人工匠所筑造的曲水流觞。”刘芝秀笑着巡视众人。
“公主和驸马真是鹣鲽情深。”
这样恭维的话让刘芝秀心里十分受用,她笑着招呼众人入席。
丫鬟捧着前菜而来,有内侍唱着每一道菜的来处。
刘芝秀笑着请众人动筷。
紧跟着又是一阵恭维讨好,只把刘芝秀捧得心花怒放。
有侍者将酒壶从放置水流源头,酒壶随波逐流,最终停留在了李澄雪跟前。
随侍在侧的丫鬟立即捡起水中酒壶,给李澄雪面前的酒杯里斟满酒水。
“小姐请慢用。”
然后,丫鬟又将酒壶放回水流中。
如此下来,众人也吃了个半饱。于是有人提议玩飞花令。
公主府里百花争妍,以“花”字为令再合适不过。
即便是未曾认真读过几本书的女子,在举家搬迁至长安后,为了与各府贵女结交时不落下风,也悄悄地捧起了书苦心钻研。
如同眼下,众人玩起飞花令,就连薛铃也能磕磕绊绊地即兴做了两句诗应付。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众人雅兴骤然被搅扰,纷纷循声投去一瞥。
就见小丫鬟扑跪在地,对着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施念雨磕头请罪。
施念雨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原本含怒的眉眼顿时舒展几分,不得不做出宽容之态,“无妨,你领我下去换件衣裳就好。”
她本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不过是碍于刘芝秀的面才没发作。
小丫鬟闻言如得赦免,慌忙磕头谢恩起身,“还请小姐随奴婢同去。”
施念雨起身朝上座的刘芝秀行了个礼,随即抬步跟着小丫鬟离席。
众人并没有因这小插曲而扫兴,依旧很有兴致地接着行酒令。
夏日的风有些热,离开了流水畔,日头当头罩下,热气蒸腾愈发难以忍受。
施念雨忙让婢女水仙帮着打伞,一面轻摇团扇,跟着小丫鬟徐步走到一座偏僻的院落。
小丫鬟将干净的衣裳递给水仙后便告辞离开。
“小姐,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罢。”水仙将衣裳放置屏风之上,随即着手帮忙施念雨更衣。
却不料,主仆二人才配合着将湿了的外衫脱下,眼前忽然一黑,已然踉跄着栽倒在地。
院外。
殷岁婉藏在美人蕉树后,一双美目牢牢盯着那道悄悄摸进院落的身影。
她唇角绽开一抹得逞的笑,忽闻身后窸窣之声,正要回头查看,后颈处骤然一痛,她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见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在对她笑,她想喊救命,可却连动也动弹不了。
——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殷会敏看着如死狗般被人丢在床榻之上的殷岁婉,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恨殷岁婉的愚蠢自大,想害人却反被害。可眼下这情形,她却不能不救她。
“走。”
她对清菊叮嘱一声,主仆二人合力将昏迷的殷岁婉一左一右架起来从开着的轩窗爬了出去。
果然,在她们逃离没多远就从身后传来了急促繁杂的脚步声。
看来是观戏的人到了。
想到这里,殷会敏向清菊传递了个眼色,主仆俩配合默契架着殷岁婉走到荷塘边,环顾四下无人,二人合力将殷岁婉推入池中。
只听“噗通!”一声,紧跟着池塘边响起殷会敏焦急的呼救声:“快来人!快来救我妹妹,她落水了!快来人啊!”
清菊也配合着做出惊慌无措的样子一面呼救一面往回廊方向跑过去。
没一会儿,听到这厢动静的刘芝秀等人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的便是殷会敏明明不会凫水还舍命下水去救妹妹的场景。
“快救人!”
刘芝秀扶着额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对府里仆从命令。
有会凫水的仆妇立即跳下水去救人,即便不会凫水的也赶忙去拿趁手的竹竿来施救。
一时间,公主府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此情此景之下,刘芝秀脸色也愈发阴沉难看。
她们这些人刚刚跟着来回禀的丫鬟去了偏院,据说那里正有人在行龌龊事。
可惜,她们跟着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刚要发作,就又听到殷会敏主仆二人的求救声。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刘芝秀的情绪随着这两件事大起大落,原本举办赏花宴时所有的好兴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
索性救人及时,殷会敏只是呛了几口水。而落水时间比较长的殷岁婉在府医的医治下确认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养十天半月便可恢复。
众人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接二连三发生意外,刘芝秀早已失了兴致,命人草草地散席了。
公主府门外。
施念雨特意叫住了殷岁婉。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殷会敏,才转而看向殷岁婉,笑意盈盈地说道:“我还真是羡慕你,有这么个真心待你的好姐姐。”
殷岁婉一向瞧不上殷会敏唯唯诺诺的样子,闻言只是轻哼一声:“施小姐无需羡慕我,听说施小姐家中姐妹和睦,从不生口角是非,这才是人人应当争相学习的贵女典范。”
施念雨眼神暗了暗,谁家后院没有个龃龉,她也没把殷岁婉的阴阳怪气放在心上。
只道:“你我日后是要一同嫁进程王府里的,今日妹妹对我之恩德,他日我一定竭力相报。”
看她的样子似是已经知道了是殷岁婉想要算计她。
二人还未嫁进程王府就已经结了仇,日后一同入府,怕是要斗得个你死我活。
殷岁婉冷嘲一声,她自恃有程王的宠爱,丝毫不怕施念雨的威胁。
目送施念雨上马车,殷岁婉用帕子捂嘴咳了两声,随后由丫鬟扶着转身。
上了马车,殷岁婉端坐中央,看向殷会敏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针。
“妹妹为何这般看我?”殷会敏故作疑惑的样子。
两声冷笑自殷岁婉鼻腔里嗤出,“今日我若出了意外,姐姐以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
她竟是在怨自己?
殷会敏简直难以置信,虽说她后面推殷岁婉落水确实是故意为之,可先前在那间屋子里若非她搭救,殷岁婉如今早已身败名裂。
到时候别说嫁入程王府,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未可知。
“妹妹是在怨我救了你?”她语气里比以往多了丝争锋相对。
她本就不喜欢殷岁婉,如果不是怕自己的名声被殷岁婉所累,她才不会好心施以援手。
殷岁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刻薄的恨意,“你别得意,我至少如愿嫁给了表哥。而你呢?太子殿下连正眼都不愿看你一眼,你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即便殷会敏一遍遍告诫自己嫁不了太子也没什么大不了,那原本就不过是她痴梦一场。可眼下听了殷岁婉的话,心口还是如同被钝刀一刀刀剜开血肉。
“我真心恭贺妹妹得嫁程王做侧妃。”她笑了笑,眼底盛满了真诚。
不就是往敌人心口捅刀子吗?互相伤害谁又不会呢?
果然,听了她暗讽的一句话,殷岁婉气得扬起了手,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胸腔里忽然一口气喘不上来,猛地呛咳了几声,她不得不收回手捂住嘴。
“小姐息怒…”翠枝忙给她拍背顺气。
殷岁婉恶狠狠地瞪了庶姐一眼,终究不再说什么。
她对殷会敏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今日人人都看到了殷会敏不过自身安危跳下水去救她,不但博得了个救命之恩,还博了个好名声。她若真对殷会敏做些什么,只怕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心里虽愤恨,却也只能从长计议。更何况,现下最要紧的不是姐妹相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
夜,成团成团翻滚的浓雾笼罩着这片密林,脚下的路愈发难以辨认。水汽渐重,周围的空气又湿又热。
好在薛硕武功高强,打仗时又常在夜里奔袭,双眼视物的能力要比一般人强上许多,这样的环境于他而言丝毫不受影响。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次奉旨到西南平暴乱,竟然耽搁至今。
到了江阳他才得知,此地并不只是灾后暴动,更是贼匪与曾在西北起义的庞举余党联合,想要趁乱造势。
薛硕领兵到达之后,以雷霆手腕镇压叛党,可惜庞举提前得到风声,带着手下部将潜逃了。
事态平息之后,薛硕下令全军休整。一面派人探查庞举一党去向,一面派出人马帮着修渠筑坝。
两日前,他终于获知了庞举一党潜逃的方向。
于是,他毫不犹豫亲自带兵追击。
双方在山谷里打了一仗后,庞举余党趁着夜色躲进了这片深山密林。
“侯爷,西北方有动静。”
这时,斥候来报。
薛硕打了个手势,却没有急着行动。
他特意将兵马分做几个小队,意图包抄,想来是顾凌带的那一队发现了敌军。
谁也不知道他的意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听着这响彻云霄的厮杀之声,薛硕下达了前去支援的命令。
庞举一党对此地的地形十分熟稔,借着地势无往不利。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带着亲兵杀出一条血路,身后的追兵却如影随形。
“给本王杀出去!”
庞举目眦欲裂地嘶喊出声。
顾凌一人持枪踏着夜色而至,风声猎猎,势若破竹。
他一枪挑翻了抵挡的士兵,抢尖一转,在墨色的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击庞举的面门。
枪到的太快了,庞举只来得及后仰躲避,一个不慎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杀!”
又是一声震天撼地的嘶吼!
林子里风声沥沥,刀枪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良久,久到万物俱静,浓雾笼住树梢不再移动。
这场仗终于划上句点。
顾凌命人清点俘虏,视线一转,树后的草丛似乎有道影子疾掠而过。
他焦急提枪就追了过去。
眼前只余稀碎风声,他兀自奇怪,忽觉危险靠近,手腕转动间正要回头,后脑勺猛地挨了一记重锤,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栽倒在地。
薛硕摘了蒙脸巾,漠然俯视着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人。
看在李兮滢的面上,他不伤顾凌的性命,只需他消失一段时间即可。
“把人带走。”他朝身后跟着的华晋吩咐一声。
华晋面无表情地招呼侍卫上前。
虽然不赞同薛硕的做法,可他一向只知道服从命令,沉默是金。
——
十日之后,李兮滢终于探听到了平定西南暴乱的军队即将回京的消息。
为此,她激动得整夜无眠。
眼下已是七月初,她等着顾凌回来陪她共度七夕。
再不久,便是她和顾凌的成婚之日。
想到这些,李兮滢急遽的心跳怎么都平复不了。
就连眼下站在风口处等着军队进城,站得久了双腿都麻了,她也丝毫不觉得苦。
抬眼远眺,乌泱泱的军队闯入眼帘,渐行渐近。
她目露欣喜,握着胞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二姐在紧张什么?”李澄雪故意打趣她。
李兮滢莞尔一笑,没说什么。
只等着军队行至城门口,她视线搜寻着顾凌的身影。
眼前骤然被薛硕昂藏的身形遮蔽,她下意识地想要退避。
“李二小姐…”
薛硕目光牢牢锁住她,三月不见如同三秋,他心里想念她想念得紧,那目光几乎要将人吞噬。
“侯爷…”李兮滢抬眸看他,险些要被他目光灼烫。
“抱歉,顾中郎失踪了。”他平静地开口。
“什么?”李兮滢惊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请侯爷告知真相。”还是李澄雪反应快,忙问出口。
薛硕压下心底那股子妒意,缓缓启口:“在伏虎岭与庞举余孽混战中,顾中郎独自追击敌兵,不幸中了埋伏失去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说着,他将顾凌随身携带玉佩递给李兮滢。
李兮滢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玉质温润,泪珠滴落其上如同嫩芽蘸露,更添几分晶莹剔透。
她喃喃低语:“不可能…”
骤逢大喜大悲,她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喷洒在玉佩之上。
紧跟着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
“二姐!”
离她最近的李澄雪惊呼一声忙伸手扶住了她。
“二姐你醒醒,你别吓我呀!”李澄雪连声呼喊。
薛硕脸色阴沉得可滴水,心痛如刀绞,嫉妒让他漠然看着此情此景,可感情却让他不得不妥协。
他上前将李兮滢横抱而起,对上李澄雪错愕的眼神,他不躲不避,坦然自若地问:“马车在哪?带人看大夫要紧。”
李澄雪也顾不得许多,领着薛硕就往自家马车疾步跑去。
恍恍惚惚间,李兮滢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刀山火海,顾凌深陷其中,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凌哥!”
她眼睁睁看着,急火攻心喊了出来。
“小姐,你总算醒了!”
耳畔是玉帘熟悉的关切之声,还夹杂了一丝哭腔。
李兮滢怔愣片刻,环顾四周,珠帘绣幕,灯火葳蕤,确认自己所处的是花朝院的闺房,她整个人恍若鬼门关走了一遭,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虽是梦境,可那情景实在是太过真切,她害怕顾凌如同她所梦到的那样处于刀山火海之中。
心里不得半分安宁。
就在这时,李澄雪跑了进来,见她苏醒,眼里大喜过望,“二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李兮滢看了眼玉帘。
李澄雪握住她的手,嘟囔道:“二姐你都睡两天一夜了,我都快担心死了,爹娘请了太医来看过,说你是急火攻心,吃两副药慢慢调理就好。”
听了她这番话,李兮滢似乎才想起来先前自己骤然听到顾凌失踪而晕倒的事。一股哀伤由心而起,在苍白的脸上逐渐蔓延,眼底顿时氤氲起了水雾。
她抓紧胞妹的手,声音轻颤:“凌哥他真的失踪了吗?”
李澄雪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尽量宽慰她:“二姐放宽心,姐夫他吉人自有天相,你该相信他,就算为了你,他也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李兮滢苦笑一声,心里纵然有太多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青竹端着米粥小菜进来。
李澄雪扶胞姐起身梳洗。
姐妹俩坐在梨花木圆桌旁,李澄雪亲自给胞姐盛粥,一面絮叨:“二姐可还记得前些时日青枣巷发生的那件伤人事件?”
李兮滢微微蹙眉,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
“二姐你难道忘了那伤人的是谁了?”
听她有此一问,李兮滢略微思量霎时就想起来了,“是侯爷的表弟?”
她听到的传言是薛硕的表弟钟庆笙自回到长安后,仗着薛硕和钟父的势做了不少欺男霸女的恶事。
前些时日还与人为了争个姑娘当街打了起来,还失手把人打死了。
当时,钟庆笙并不以为然,让小厮丢下几两银子就想要走人,若非围观的人把他拦下,撕扯间,又恰好遇见御史台的巡使,还真让他给逃脱了。
钟庆笙被下了大狱,钟家势微,连钟庆笙的面都见不到,到最后只能找上了薛母。
只是那时薛硕领兵去了西南还未回京,薛母再是焦急也毫无办法,只能派人给远在西南的薛硕送去了加急信。
如今薛硕回京,为此事焦头烂额的钟家人怕是早就等在薛府,就等着薛硕拿主意救人了。
李澄雪点点头,声音如沁了霜雪,“虽说那人是后来重伤不治,可那钟家大郎先前做的那些恶事都被人给揭发了,桩桩件件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李兮滢观胞妹脸色不佳,也不多言,默默地用瓷勺舀着米粥送入口,只是满腹愁绪,吃什么都淡而无味。
“啪!”的一声,李澄雪一掌拍在桌面,将思绪乱飞的李兮滢给吓了一跳。
“二姐,你说他是不是个蠢的,明知会触怒皇帝,还要用这次平叛暴乱的功劳去求皇帝赦免钟庆笙的死罪。”李澄雪莫名有些恨铁不成钢,更多的是为薛硕包庇这样一个恶人而感到失望。
她原本以为薛硕会大义灭亲的。
李兮滢失笑,抬手帮胞妹挽好散落在鬓角的发丝,看她因义愤填膺而微微涨红的脸,劝道:“皇帝早就忌惮薛侯功高震主,这次又平叛有功,若是再论功行赏,你觉得皇帝还能睡得安稳吗?”
李澄雪心有触动,默默无言。
“他还不如借着这次钟家大郎的伤人事件卖给皇帝一个错处,皇帝即便念着他的功劳赦免钟家大郎死罪,也会借机敲打他一番。如此,君臣皆可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
许是说了太久的话,李兮滢喉咙干涩,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起来。
李澄雪忙给她拍背顺气,一面转向玉帘,“去瞧瞧厨房的药煎好了没有?”
玉帘忙退了出去。
藏在屋外阴影里的薛硕,透过窗纸看向屋内那束倩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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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灼热。
回到长安后,母亲和舅父舅母只顾着求他救出表弟,丝毫不顾及他会不会因此触怒龙颜。
许多人都不理解他用平定暴乱的功劳去求一个皇帝赦免表弟的恩典,只有李兮滢懂他。
若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捏紧拳头,愈加坚定了要娶李兮滢的决心。
而他,也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
很快到了七夕这天,李兮滢依旧没有收到顾凌的消息。
往年都是顾凌陪她度过的七夕,今年却只有她一人形单影只。
她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香囊,双眼放空,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小姐,苏家小姐让人来问您要不要一起出门去放河灯?”
玉帘捧着一篮子七彩丝线进门,见她在发呆,唇角的笑不觉敛了敛。
李兮滢垂眸,神色委顿,“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你替我婉拒了罢。”
玉帘还来得及应声,就听身后响起李澄雪欢快的声音。
“二姐,外面可热闹了,你快与我出门去逛逛。”
她说着就上前来拉人。
李兮滢抬眸见到来的不止是她,还有李婉清。
“你说你整日闷在屋里作甚?没病都要闷出病来了。”李婉清笑着牵住她手。
“大姐你怎么回来了?”
李婉清点了下她额头,嗔怪道:“还不是为了回来看你。”
李兮滢眸子里霎时染上了雾气。
“别哭。”李婉清用帕子去摁她眼角,“顾大郎定然不爱看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你要振作起来,大不了千里寻夫去。”
听她说得煞有介事,李兮滢破涕而笑。
“好,我听你的。”她柔顺地点点头。
李澄雪见她绽放笑颜,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我就知道找大姐回来一定有用。”
姐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会心一笑,携手出了门。
七夕之夜,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大多是未婚夫妻携手同游。
李家三姐妹下了马车之后,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之上,没走多远就遇见了熟人。
“滢滢!”苏乐瑶丢下丈夫朝她疾步走来,手里提着的兔子灯一晃一晃就像活的兔子在蹦蹦跳跳,煞是可爱。
“见到你肯出门游玩我就放心了。”她将兔子灯递给李兮滢,“送你的。”
“多谢。”李兮滢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前面有猜灯谜的,我们一块去瞧瞧?”苏乐瑶笑着邀请她,又忍不住嘟囔,“那老板神气得很,非说他出的灯谜谁也猜不出…”
卢明邑笑看着妻子絮絮叨叨地拉着好友的手往前走,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时玩乐,让李兮滢暂时忘记了心中苦楚,她将猜灯谜赢来的灯笼送给了苏乐瑶。
几人沿着河渠走,岸边围满了放河灯的人,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儿。
好不容易寻到了位置,苏乐瑶忙拉着李兮滢沿着石阶缓缓而下。
水波荡漾,河面飘着绚丽的莲花灯,一朵连着一朵铺开来,比之浩瀚银河也不遑多让。
李兮滢蹲下来,将莲花灯小心翼翼地顺流推下。
她阖上眼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祈祷,惟愿顾凌能够平安归来。
半晌,她起身欲往回走,转身刹那,险些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她下意识地后退避开。
“小心!”
薛硕忙伸手将她捞了回来,因用力过猛,李兮滢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对不住…”李兮滢双手抵在他胸膛,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失礼,让她臊得面红耳赤,只想离他远远的,免得让人误会。
见她要躲,薛硕强势地攥紧她腕子,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火花烫得李兮滢心尖猛地一颤。
“侯爷?”李兮滢用力挣了下被他捏紧的腕骨,直觉今夜的薛硕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薛硕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鬼迷心窍,忙松了手。
“李二小姐近来可好?”他关切地问。
李兮滢疏离有礼地回:“有劳侯爷挂心,我很好。”
薛硕深深看了她一眼,不过几日未见,她形容消瘦,叫他看了心疼不已。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宽慰着她:“我的人一直都在寻找顾中郎的下落,只要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兮滢眼里一亮,忙不迭表示感谢:“那就多谢侯爷了。”
“滢滢,我们走罢。”
那头苏乐瑶在唤她。
李兮滢垂眸低声道了声“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对方,转身即走,徒留薛硕在茫茫夜色中孤寂地站在原地。
——
七夕过后,依旧没有顾凌的消息。
听闻宋氏要出城去寺里为顾凌祈福,李兮滢稍作思量,决意一同前往。
于是,约定了出发那日在城门口汇合。
到了那日,李兮滢早早地就起床梳洗,想到届时会在寺里多住几日,她又特意叮嘱玉帘准备好一应物件。
草草地用过朝食,主仆二人就乘坐马车出了门。
因她是和顾家母女一起出城,随行的人并不多,除了玉帘,就只有一车夫,两护卫。
到了城门时,恰好顾家马车也到了。
玉帘扶着李兮滢下了马车,见到的竟是宋氏和梁毓贞。
李兮滢有些诧异地看了梁毓贞一眼,对方却一如既往地朝她微笑颔首,仿佛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
“伯母。”她上前问安。
“滢滢又清减了许多,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宋氏眼底乌青,神色不佳,显然是近几日因顾凌失踪一事辗转难眠,却还要强打精神安慰李兮滢。
“伯母也要珍重自己,不然凌哥…”提及顾凌,李兮滢只觉得喉头似是被黄连堵住,有苦又涩。
“好孩子…”宋氏强颜欢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兮滢压下悲伤,疑惑地问:“怎么不见冰儿妹妹?”
梁毓贞面露忧色,抢先回答:“冰儿妹妹昨儿吃坏了肚子,大夫建议她卧床休息。”
李兮滢释然地点点头。
寒暄过后,宋氏拉着李兮滢一起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行去。
到了山底,被修路的工匠告知此路不通,一行人只好依着工匠口中那条旧路继续往前。
树荫遮蔽,林子只余车轮辘辘之声在回荡。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有几十个扛着刀棍的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吁…”车夫不得已勒停了马儿。
侯护卫看着拦路的蒙面人,心中暗自计算他手下的十个侍卫能不能将人打退。
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见蒙面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竟是丝毫没有章法的逮着就打。
十来个护卫措手不及,马儿更是受惊嘶鸣,马蹄乱踏。
宋氏面上骇然色变,直觉是遇上了强盗,她将李兮滢和梁毓贞往外一推,催促道:“你们两个快跑,往山上的寺庙跑…”
她只想着她一个妇人即便落到强盗手里,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李兮滢和梁毓贞不同,她们还年轻,又云英未嫁,若落入匪手,不止是性命,到时怕是清白也保不住。
梁毓贞被宋氏推得一个踉跄,她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拉着李兮滢就跳下了马车。
李兮滢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跌下了马车。
“快走!”梁毓贞死死攥住她手腕。
李兮滢已然顾不得身上疼,和梁毓贞连滚带爬避开追过来的蒙面人,一路往山上,往草丛深处钻去。
“别跑!”
眼看着身后追击的蒙面人越来越多,梁毓贞松开手,毅然推了她一把,“分开跑!”
李兮滢回望她一眼,却见她早已撇下自己往北面逃去。李兮滢只能提起裙裾,拨开三丈高的草丛往前逃命。
慌乱中,她辨不清方向,脑子里只清楚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身后蒙面人张狂的叫喊。
登高处脚下一个不慎踩了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落山涧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腰上骤然一紧,不期然地撞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她惊愕地抬眸,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惶然开口:“侯爷…”
二人来不及说话,下一刻,齐齐跌进了深湖里。
冰冷的湖水一股脑地灌入她的口鼻,巨大的冲击让她睁不开眼,也无力挣脱这险境,只能牢牢抓住薛硕的胳膊,借力平复这惶恐的心绪。
身子忽而像是腾云驾雾一般往上漂浮,她察觉到身畔的水流渐渐平缓,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慢慢回落,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见到的是薛硕正抱着她往湖边游过去。
她心下一颤,也不知是羞还是悔?面色白了又白,今日自己落到这步田地,还要仰仗薛硕救她,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她怕是终其一生都难以偿还了。
“你还好罢?”
到了岸上,薛硕似乎这时才发觉她醒着,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抚摸她苍白的脸颊。
李兮滢本能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被湖水濯洗过的眸子越发澄净,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薛硕。
“侯爷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声音轻得微风一吹就散。
要被她发现了吗?不知为何薛硕心里丝毫没有即将被拆穿的恐惧,反倒有股子兴奋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对她的小心思就要被她窥破了吗?他太想知道真相揭穿的那一刻她会如何看待他?
“我恰好在附近练兵。”他随意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李兮滢没多想,“多谢侯爷救了我。”
没想到李兮滢就这么信了他。
他真不知该说她傻还是太天真?
“宋伯母和毓贞表妹还在山上,侯爷可以帮我救她们吗?”她有些为难,又满眼希冀地看着他。
这样的她要让薛硕如何拒绝?
“可以。”他忽然攥住她手腕,望进她澄净的眸子,“只是你我今日这般情形,若传扬出去于你名声不利。”
随着他的话,李兮滢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寸寸变白。
“我愿意负责。”他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是他对李兮滢最后的试探。
李兮滢恍若被针尖扎了一下,慌忙抽出了自己的手,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和不安,她轻轻笑了声:“侯爷说笑了…”
“你是我妹夫,雪儿她信你,我也信你,就像凌哥信我一样。”
她这样表达立场的一番话,算是彻底打碎了薛硕的妄想。
原来,不论他怎么做,李兮滢都不会选择嫁他。即便他将二人有了肌肤之亲的事实传扬出去,所有人也都坚信他们之间无事发生。
他眼底怒意陡生,如此,就怪不得他把事情坐实了去。
周遭温度骤然变冷,李兮滢不自觉地颤栗了下。
“侯爷?”她发觉薛硕神情似乎凛漠了些,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得他不快?
“我们这就走罢。”她怕去晚了宋氏和梁毓贞不知会遭受什么。
薛硕点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刚刚落水,又在湖里泡了那么久,李兮滢湿了衣裳会着凉。可她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丝毫不顾及自己,薛硕心里有气,又谅她走不掉,也就放任她去。
才走出两步,李兮滢忽觉后颈一阵刺痛,紧跟着阵阵晕眩感袭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跌进薛硕怀里的那一刻,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24. [锁] [此章节已锁]
灯光葳蕤,檀香袅袅,室内安静得只余从朱窗吹拂而入的一缕风声。
随风摇曳的浅紫色床幔后,一束纤弱的身影若隐若现。
李兮滢悠悠转醒,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紫色的幔帐和绣着黄牡丹的锦被。
她失神半瞬,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
她明明得救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这里显然不是她花朝院的闺房。
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难道她被那伙贼人劫持了?那救她的薛硕呢?他去了何处?
她满心疑惑,忍着后颈处的不适挣扎着起身。锦被滑落,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桃粉色的薄纱中衣,而并非自己原先的衣裳。
李兮滢面上陡然失色,心头狂跳不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纵然设想连篇,眼下她也只能按捺住心慌意乱,下榻趿鞋,取了屏风上的干净衣裳穿好。
她环顾室内的陈设,珠帘绣幕,琴棋书画等一应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看着倒像是姑娘家的闺房。
她按下心中疑惑,往门口走去。
越靠近房门,她心跳越乱,总有种直觉,似乎未知的危险就在屋外。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李兮滢心下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男人背着光走进来,昂藏的身量遮住了所有光线,如一座巍峨的大山朝着李兮滢威压而来。
她抬眸望去,见到来人的那一刹,眼里掠过错愕。
“侯爷?”
来的人确是薛硕无疑,可不知为何,他的出现给李兮滢带来的不再是心安,而是恐惧。
随着这份恐惧渐渐放大,李兮滢脑海里愈发清晰。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背后中招才晕倒,而倒下的那一瞬,她视线朦胧间,看到的是薛硕冷然的一张脸。
当时他的神情太过晦涩难懂,以至于昏迷后醒来的李兮滢依旧难忘。
薛硕看着她,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李兮滢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被他隔绝在身后的房门,温声问道:“侯爷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更想问的是薛硕为何能够自由出入这里?可这话显然不合时宜。
薛硕依旧点头,“这里是薛府内院。”
他语气太过平静,可落在李兮滢耳里,却如石破天惊。
心细的她立即就从薛硕的话里窥到了隐藏的事实。
为何她会在薛府内院,若是薛硕救了她,为何不把她送回李府?
想到此中关键,李兮滢愈发不安。
正想要告辞离开,薛硕却再次开口:“顾中郎回来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李兮滢先是一愣,随即满眼惊喜,“真的?”
又见薛硕点头,她再顾不得方才心里那点怀疑,匆匆向薛硕告辞:“多谢侯爷救了我,我就不叨扰侯爷了,改日再另行谢过。”
她说着就要走,与薛硕擦肩而过时,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李兮滢疑惑地看他,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才从心里驱除出去的不安再度席卷而来。
今夜的薛硕,眼底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滢滢当真想要谢我?”薛硕问她。
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流露出困惑之色。
“不如嫁我为妻。”他的试探带着希冀,又夹杂着莫名的挑衅。
“侯爷在说什么?”李兮滢满目惊愕,腰上忽然一紧,她措不及防,整个人被薛硕揽入怀里。
“你…”李兮滢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抵着他胸膛,仰头撞上他视线,他眼底翻涌的欲念彻底击溃她心防。
脑子里恍若闪过一道惊雷,猛然惊觉薛硕方才唤她“滢滢”而不是“李二小姐”。
“滢滢。”就像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薛硕再度轻唤了她。
他极尽克制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佳人在怀,而他终于有机会向她袒露心迹:“你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当时我也是这样抱着你…”
她能说什么?说她早就不记得了?
在薛硕满含怀念的眼神注视下,她偷偷用力挣了挣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可他看似放松的手臂却固若金汤,她挣脱不开,只能强颜欢笑,“侯爷先放手,有什么话等我回了李府再说可好?”
薛硕灼热的目光盯得她脸颊发烫。
直觉告诉她,今夜的薛硕很危险,她绝不能触怒他。
头顶忽的响起薛硕一声嗤笑,似自嘲,更像是一把刀在她头顶悬而未落。
“滢滢还没回答我。”这句话便是对她的宣判。
他一再挑衅,若她依旧逃避,只会让薛硕觉得她软弱可欺。
李兮滢心底生了怒,声音如染寒霜:“侯爷自重,你是我妹夫,说这些话未免太过失礼。”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强势说出了心里话:“我只想做你的丈夫。”
“你…”李兮滢险些卡壳,玉面含怒,“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薛硕语气急切,向她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自从在净业寺遇见你,我就心悦你了。”
见她面上骇然失色想要挣扎,薛硕愈发用力箍紧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滢滢,我爱慕你,所做的一切通通都是因为爱你。”
“你别说了…”李兮滢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薛硕说的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她只想把这些话从自己脑子里剜出去。
“可你的眼里从来都看不见我。”薛硕咬牙控诉,神情愈渐疯魔,“你的眼里只有顾凌,凭什么他能得到你的爱?凭什么你要那么爱他?就凭他比我先认识的你?”
他手掌扼住李兮滢下颌,迫她抬头直视自己,让她看看自己的痛苦和爱而不得。
却见她满脸是泪,眼里的恐惧几乎满溢。
他在向她表白心迹,可她却怕他,多么讽刺。
他一面恨她的无情,一面又心疼她,想要吻去她脸上的泪。
在他俯首想要亲吻她时,她惊恐地拼命挣扎,后背撞在了隔扇,她因痛而蹙眉,看向薛硕的眼神惧色更重,颤抖着求他:“求侯爷放我走罢,今日之事就权当做没有发生过。”
若到了此时此刻,她还猜不出薛硕想要做什么,那也枉费李家苦心教养了她十七年。
可她不敢轻易戳破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薄弱的窗户纸,一旦撕破脸,薛硕会做出什么事,都是她难以抗衡的。
薛硕嗤嗤笑出了声,他就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都瞒不了李兮滢。
既然把人带回薛府,就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
他手掌强势地按住她后脑勺把她带向自己,低头就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所有的哀求,也倾尽了自己的思念。
她在他怀里挣扎,却似蚍蜉撼树。
薛硕捏住她下颌,噙着她娇软的唇瓣**碾压,*舐,仿佛这是世间美味,百尝不厌。
他已经二十有四,还未尝过情*滋味。
前些年莽莽撞撞还没长出情根的性子,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棍。后来天下大乱,他又忙着带兵打仗,从来没有时间想女人。
天下大定后,初入长安,因缘巧合遇见了仙子一样的李兮滢,只一眼就让他倾注满腔爱意,眼里再容不得其他女子。
得知李兮滢心有所属,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何老天爷不能让他早点认识李兮滢?为何偏偏在李兮滢定了亲,与未婚夫婿两情相悦时他才堪堪走到她面前?
若让他在李兮滢还待字闺中时相遇,他定然不会把李兮滢让给任何人。
可他又是个执拗的性子,即便知道李兮滢和顾凌两情相悦,他也没法放下心底那点痴念。
尤其李兮滢和顾凌婚期在即,只要一想到日后李兮滢会成为顾凌的妻子,会在顾凌*下娇*,他就嫉妒得要发狂。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兮滢就算要嫁人也只能嫁他,只能在他**绽放。
帐帘垂下,暗香浮动。
薛硕抱着她跌入拔步床内…
趁他松懈,李兮滢慌忙拽住**的衣襟从他**一点一点挣出空隙。
“侯爷,你冷静一下,你不能这样…”她软声哀求。
此时的她发髻**,衣裳**,哪里还有半点贵女仪态。
她已然十七,母亲也曾隐晦地教导过她**之事,她自然清楚薛硕接下来的意图。可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薛硕怎能这样对她?
若真让他得逞,往后她还如何做人?她如何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嫁给顾凌?
“滢滢,疼疼我罢。”
他嗓音低沉压抑,那里**难忍,手掌紧紧箍住她的柔荑,像个虔诚的仆人求着神女垂怜。
这样明晃晃的求*让李兮滢愈加恐惧无措,她慌忙去扒拉薛硕攥住她手腕的大掌。薛硕松开的那一瞬,她刚要松口气,他手掌却移到了腰上,竟是想要拉*她**系带。
“你做什么?你是疯了吗?”
她吓得脸色惨白,音调都在颤抖。
薛硕对她的控诉恍若未闻,他深沉若渊,浩瀚似海的眸子里倒映着的是她水雾氤氲的眼…还有…苍白玉容。
一个口勿…将李兮滢的惊呼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帐帘撩动,烛火掩映。
狂风肆意,骤雨倾泻。
海棠初绽,便折于雨雾,落下一地粉白花瓣。
那声声淅沥,恍若呜咽。
有不甘零落成泥,也有悔恨化作细碎的哽咽。
——
乌云遮日,烟笼迷障。
朦胧间似乎有层层水雾遮蔽了视线,她想要冲破这迷境,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被困在噩梦中苦苦挣扎,久久无法醒来。
“夫人?夫人?你醒醒!”
耳畔是陌生的女声。
夫人?谁是夫人?这又是谁在她耳边说话?
冰凉的泪水滑落两鬓,像是流入了她荒芜的心境,却再难开出花,只余悲凉。
她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个陌生的丫鬟,容貌丑陋,吓得她瞳孔一缩。
“你…”她想说话,可嗓子眼里疼得像火烧火燎。
“夫人醒了!”丫鬟高兴极了。
“奴婢叫红英,是侯爷身边伺候的丫鬟。”她向李兮滢做自我介绍。
李兮滢沉默了。
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让薛硕给玷*污了。
明明想哭,却压根哭不出来,眼泪似乎在昨夜就已经流干了。
只有满腔悲愤化作了眼里最深的恨。
“奴婢伺候夫人起来梳洗罢?”红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藏在锦被里的手紧紧攥住被角往上遮住自己,眸光紧张不安地闪烁着。
“我自己来就好。”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狼狈的样子,那也太让人难堪了。
见她抗拒,红英也不勉强,“那奴婢就在门外候着,夫人有什么吩咐就唤奴婢一声。”
说罢,她凝了李兮滢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掩上,李兮滢神情一松,紧跟着身上传来的痛感又让她脸色惨白,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她清醒地承*着狂风暴雨的摧折,辗转…反侧,心灵与**的双重打击让她绝望欲死。
浑浑噩噩…睡过去又再度**醒,**反复。
就连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若都让那股力道**支离破碎。
她从来不知一个人的**可以这样恐怖。
那样不知*倦地。
几番…催折。
…于她。
她也从来不知**之事,竟会这样痛苦。
八岁那年,她学骑马射箭,那样的苦她都忍着没吭一声。
可**那样的苦楚,竟让她忍不住哭着求饶。
她恨他!恨不得杀了他!这个认知让她痛苦不已。
那个几番救她于危难的英雄形象在昨夜已经彻底崩塌,留在李兮滢脑海里的只有这个欺辱她的淫*贼。
她身上更换了新的里衣,衣裳遮蔽了她身上遍布的欢*痕迹,却遮不住她千疮百孔的心。她的自尊就像昨夜被薛硕撕碎的旧衣,再也拾不起来了。
眼里酸涩,胃里翻腾。
她恶心得只想吐,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薛硕掩藏得太好了,若不是昨日他自己暴露,谁又能猜到他对她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呢?
她想离开这里,可她浑身酸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勉力试着移动身子,依旧疲乏得起不了床。
她轻咬唇瓣,唇上的创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险些忘了,薛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莽夫,折腾得她身上没一块好地儿。
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她索性不再挣扎,以被蒙头阖上眼给自己好好地缓缓。
她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去。
——
“夫人还没醒?”
直到薛硕冷硬的声音闯入她梦里,她猛然惊醒。
后知后觉她似乎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早时醒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红英如实回答。
紧接着是皮靴踩在地板的声音,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兮滢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眼下情形,她只能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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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薛硕阔步走来,巍峨的身影停在了床边,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她锦被下的手紧张地捏成拳。
“既然醒了,我们就来好好谈谈。”薛硕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被他轻易窥破,李兮滢睁眼向他看去,眼里写满了憎恨。
“你的家人和顾凌都在找你。”
他没有一丝紧迫感,太过淡定,反倒让李兮滢看不透,暗自思忖他到底凭的什么这样从容?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到床沿,李兮滢原本就提着的心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你…”她又惊又怕,欲躲开,薛硕却没给她机会,随手一捞,连人带被让他裹入怀里。
“你要做什么?”李兮滢伪装的镇定在薛硕面前瞬息零落成泥。
“我要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明明就是寻常的语气,落在李兮滢耳里与威胁无甚差别。她眼眶一热,落下泪来,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此刻薛硕早已经碎尸万段。
美人落泪,英雄气短。
薛硕看了只觉心如刀绞,他并非不知怜香惜玉之人,只是在此之前他用尽各种手段都没能光明正大地成为李兮滢的夫婿,绝境之下他只能出此昏招。
他也明白一旦跨出这一步,他能得到李兮滢的人,却万不敢奢望得到她的心。
他这样卑劣的人,原本就不该贪图这样美好的女子。
语气放缓,他解释道:“我不日就要去岭南,到时会带你一起走。”
什么意思?李兮滢愕然。
“你要我无名无分地跟着你?”猜到他意图的李兮滢瞬间怒了,“薛硕,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薛硕神情整肃地盯着她,问出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你愿意嫁我吗?”
“你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还有脸问我愿不愿意嫁你?”她几乎要被薛硕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
不说他把她置于如今的处境,哪怕如从前那样,她的眼里心里都不曾有过薛硕半分,又谈何嫁不嫁?
薛硕自嘲地笑了笑,他早已想好了措辞,半威胁半认真地说道:“滢滢要是不愿嫁我,就只能以外室的身份与令妹共事一夫了。”
“你…”
她气得呼吸一窒,想要打掉他可恶的嘴脸,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倒在薛硕怀里。
薛硕知她是气着了,掏出个小瓷瓶咬掉塞子,递到她鼻尖。
一股子凉意直冲颅顶,晕眩感很快被冲散,李兮滢渐渐恢复了气力,想要推开薛硕,奈何他抱得紧,完全推不动。
她仰首望着薛硕,红着眼眶控诉:“你不过是欺我李家如今式微。”
薛硕呵呵笑了两声,俯首凑近她耳畔低语:“我若是说,即便滢滢是皇妃或是公主我也照样要抢过来,滢滢信吗?”
李兮滢怔了怔,不可置信地低喃:“你当真是疯了。”
“滢滢好好考虑我说的话。”他又在威胁她。
李兮滢浑身冰凉,颓然失笑,她都已经这样了,哪里还会在乎薛硕的威胁。
她是赵郡李氏女,自小受到的训诫便是自尊自爱,不让家族蒙羞。
如今薛硕欺负了她,她既不会傻到去寻死,更不可能违心嫁给他,那她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吗?
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会艰辛一些罢了。
可那也好过嫁给一个辱她清白的男人。
她想到薛硕敢冒着被人发现的后果掳她回薛府,怕是早已经想好了后路。
眼下,薛硕急于问她要一个答案,或许是她唯一能够从薛硕身边逃离的机会了。
不然,等到他真的强行带她一起启程去岭南,一切就都晚矣。
沉默半晌,她暗自下定决心,缓缓开了口:“我是李家女,要做也只能做正妻,且不会与人共事一夫。”
薛硕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向她承诺道:“我薛硕对天发誓,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妻子。”
李兮滢黯然,想到顾凌也曾对她发过誓只娶她一人。
可如今,她清白已失,顾凌还会愿意娶她吗?
心中酸楚,面上却不表露,哪怕再怨再恨,眼下她也只能与薛硕虚与委蛇。
“那你现在可以让我回家了吗?”她一双清水眸中隐含希冀,小心防备着不敢将想要归家的心思表现得太过显眼。
“还不是时候。”薛硕摇头。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撞上他意味深长的乌眸,不由得神情僵住,那种心中所想被他看穿的恐惧让人心惊胆颤。
她似乎低估了薛硕,这人绝非传闻中那个只懂打仗而不通谋略之人。
“我需要好好谋划。”这是他的回答。
——
薛硕离开后,李兮滢在红英的伺候下梳洗,又简单用了些膳食。
饭后,她想要出去走走。
走到门口却让人拦住了。
她故作平静地解释:“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侯爷吩咐,没有他的命令,夫人哪儿也不能去。”侍卫一板一眼地回答,目视前方,压根不看她。
李兮滢扶着门框的手指泛白,抿了抿唇,正要说话,院外却传来了躁动。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是薛铃尖利的声音。
“侯爷有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还请小姐速速离开。”铁面无私的华晋拦住了薛铃。
李兮滢心中一动,想到薛铃或许还不知道自家兄长做了什么。正要呼救,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捂住了她口鼻,一面将她推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看着去而复返的红英大为震惊。
“夫人以为小姐救得了您吗?”红英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她的心思。
“没有侯爷的命令,小姐就算知道您在这里,她也是万万不敢违背侯爷的意思放您离开的。”
“更何况,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小姐对侯爷的心思罢?”
“奴婢敢说,要是小姐得知侯爷最爱的是夫人,那么,最恨夫人的必定是小姐。”
一句一句如同尖刀狠狠刺向李兮滢的心口。
看着锯嘴葫芦一样的人,没曾想,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剜心。
李兮滢脸色惨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夫人若是觉得倦了就好好歇息,晚膳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红英似乎也发觉自己说的话过重了,忙缓和语气。
“你下去罢。”李兮滢转身,不想再看见她。
红英神色一暗,心知李兮滢这是怨上她了。可她是薛硕的婢女,虽然同情李兮滢,却不能改变什么。
她暗自叹声气,躬身退了出去,并将房门关上。
李兮滢细细去听,外头果然已经没了动静,想来薛铃已经走了。
25. 第 25 章
夜里,李兮滢用过晚膳后,婉拒了红英要伺候她沐浴更衣的好意。
湢室里,她轻褪衣裳,原本白玉无瑕的**,此刻颈间,胸前,手腕上的青痕遍布。
她气得浑身颤栗,眼泪漱漱而落。
她不愿再看,将自己整个没入到盛满热水的浴桶里。
“夫人…”
最后还是红英怕她出事来唤她,她才从浴桶里出来。
“你下去罢。”
红英要给她梳头,她婉言拒绝了,径自坐在梳妆镜台前,明明在看镜中的自己,双眸却黯然无光。
薛硕不肯放她走,她自己也走不了。
屋里有红英盯着,院外是华晋带着手下侍卫把守,她压根就逃脱不了。
转念又希冀于父母或顾凌可以来救她。
可…她如今失了清白,往后要如何面对顾凌呢?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崩溃,她捂住脸,就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声音。
为何她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从来没有得罪过薛硕,为什么薛硕要这样折辱她?
她怨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薛硕的狼子野心。
不,她明明有察觉到的。
只不过是她不愿去相信罢了。
毕竟,那个人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又是她未来的妹夫,她就算有一丝怀疑也会很快否定。
想到此前种种,薛硕和她相处的那些场景皆有迹可循,她懊悔得红了眼。
清风徐来,她身上渐起凉意。
正要起身去关窗,回身见到薛硕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愣了半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后退,不慎撞翻了脚边的圆凳。
“咚”的一声,心脏像是被狠狠扼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室内气氛有片刻凝滞。
“吓着你了?”
他开口,简单的几个字音打破沉寂,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为何他要过来?还特意沐浴更衣了,难道昨夜那样折*她还不够吗?
她心脏怦怦乱跳,只要想起薛硕昨夜的疯魔,浑身就止不住颤栗。
看着眼前这张似有愧疚的脸,她努力平复慌乱的思潮,让自己冷静下来。
“侯爷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眼见他朝着自己走来,李兮滢再也遏制不住恐惧向后倒退,手撑在梳妆台面,摸到了一根簪子。
“你别过来!”
她颤抖地握住簪子,尖端对准薛硕。
可对方显然没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
她惊恐地看着黑影笼罩过来,压根看不清薛硕是怎么出手的,腕上骤然一紧,手里的簪子脱落在地。
紧跟着,她腰上被一股蛮力箍住,双脚腾空,被薛硕提抱而起。
“不要碰我!”
她挥舞着拳头用力砸在薛硕身上。
体型的差距让她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昨夜的*苦耻*历历在目。
她恨。
可她更怕。
薛硕就是个*求无度的疯子!
“求你…不要,我…腾…”她哭得梨花带雨,哀声央求。
薛硕动作一顿,默了默哄道:“那我氢点。”
闻言,李兮滢错愕到忘了反应。
回过神来发现薛硕要来真的,她气恨交加,拼尽全力对薛硕又打又踹。
可他皮糙肉厚,李兮滢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最终痛的却是她的手。
他就如同一匹脱了缰的野马,**野蛮又粗鲁,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可言。
她才更换好的*裳,在他手里只是累赘。
“薛硕…”
李兮滢呜咽着,恨极时张口咬住他肩头不放,直至喉咙里渐渐涌起一股血腥气,与那股*冲撞的*意交缠,她的理智几乎要被震碎。
活了十七年,李兮滢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薛硕是头一份。
月朗星稀,女子压抑的呜咽声自开着的朱窗传出,渐渐消散在风里。
——
一直躲在院子外面的薛铃终于逮到了兄长。
“哥!”
她像只狸奴般突然从暗处窜出来,拦住了兄长的去路。
探究的眼神在兄长脸上逡巡,只觉得兄长今夜跟平时不大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薛硕身体上得到餍足后,整个人神采奕奕,语气都比以往要平缓许多:“你躲在这里作甚?”
薛铃围着兄长转了一圈,鼻子用力吸了吸,闻到了独属于女子清冷的幽兰香,皱眉哼哧一声:“哥哥在偏院藏了个女人对不对?”
“胡说八道。”薛硕嘴硬没承认。
“哥你骗不了我,我都看见了。”薛铃故意诈他。
今日午后她曾走到这里,看见府卫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华晋防她像防贼一样,不许她前进半步。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由不得她多想。
薛硕自然不信她的话,岿然站着不为所动。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这就去告诉娘。”薛铃扬声威胁。
说罢,作势就要离开。
她自以为拿捏住了兄长,得意的笑弧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因兄长的一句话而僵在了嘴角。
他说:“你要是想让京兆府的衙役来抓走你哥,就尽管去说。”
薛铃震惊地瞪直了眼,拽住兄长衣袖,眼里的诧异转瞬化做异常的兴奋,“哥你不会强抢民女罢?”
薛硕满脸嫌弃地弹了下胞妹的额头,都不知道她脑瓜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如今外面都在找谁?”他给出部分提示,“还惊动了陛下。”
薛铃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忽然灵光乍现,因太过惊讶而险些咬到自己舌尖,“李家二小姐?“
“哥你怎么把她抓来了?”她难以置信,紧张地猛拽了下兄长衣袖。
薛硕没有说话。
看他这副死不悔改的犟牛模样,一个大胆的设想悄然在薛铃脑海里炸响,“你喜欢的人是她?”
“总之你别说出去。”薛硕懒得解释,算是默认了。
“怎么会是她?哥你是不是疯了?”薛铃有些气急败坏。
“为什么不能是她?”连妹妹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李兮滢吗?
薛硕不由得自嘲,也对,在世人眼里,李兮滢是才貌双全的美人,是天上皎洁的明月。而他不过是个莽夫,是田里的泥,如何配得上那样完美无瑕的李兮滢?
可他偏偏就强抢了她呢!不止如此,他以后还会娶她为妻,做那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我…你…”薛铃结结巴巴不知如何解释。
在她心里,她兄长无所不能,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李兮滢无论才貌或是家世都是拔尖的,兄长喜欢她也无可厚非。
只是,为何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呢?
兄长有了喜欢的女子,为此不惜得罪李家顾家,也要人掳进府里藏起来。
原本还在为兄长不喜欢李澄雪而沾沾自喜,觉得他们兄妹才是最亲近的人。
结果,转眼就被这个残忍的真相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她才知道,兄长并非不近女色,而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薛铃她快要气疯了!
凭什么李兮滢要抢走她兄长?
兄长只能是她的。
“天色已晚,快回去歇息罢,这里的事你权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明白了吗?”薛硕神情严肃,警告了她一番。
“用不着你提醒。”薛铃忿忿噘嘴,故意与兄长赌气。
薛硕懒得哄她,抬脚就走了。
“哥!”薛铃气得跺脚,“你就是个糊涂蛋!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看着兄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红着双眼暗暗咬牙:李兮滢,你给我等着瞧!
——
“夫人,奴婢扶您去沐浴罢?”
湢室里备好了热水,红英回来时,见到李兮滢歪靠在床架上,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模样不禁心生怜悯。
灯下观美人,清水芙蓉面,袅袅好细腰。
不怪乎侯爷宁可得罪所有人也要把人夺过来…想到这儿,红英自嘲地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
耳畔传来清冷却略显虚弱的声音:“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她不愿在人前示弱,扶着床架就要起来,奈何双腿酸软无力,根本支撑不住,没走出一步就又颓然坐了回去。
娇靥覆满红霞,她窘迫到不敢去看红英,唯恐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嘲讽或同情,那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夫人就别逞强了。”
红英轻叹一声,她有的是力气,上前拦腰抱起李兮滢,不理会她的诧异,径直走去湢室。
水汽氤氲,花瓣溢香。
她浮在水面,嫩若凝脂的肌肤上遍布青痕。
红英见了眼底一惊,对自家侯爷粗暴的行径暗暗咋舌,心里又开始同情起了李兮滢。
她用巾子沾水轻轻擦拭美人香肩。
李兮滢心灰意冷,若非身上乏力,她也不会让红英伺候她沐浴。见到这样的自己,她心里一定很鄙夷罢?
“侯爷身边没有过通房丫鬟,房事上难免愚钝些,夫人别怪他。”
红英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开口替侯爷解释一二。
李兮滢微微蹙眉,薛硕有没有通房丫鬟与她有什么干系?
“我不是他夫人,你也不必与我说这些。”她淡淡地回应。
红英面上讪讪,不死心继续劝道:“夫人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等以后久了您就知道侯爷的好了。”
“好?”李兮滢自嘲。
一个辱她清白,把她当做禁脔的人,这样的好,她无福消受。
红英以为她不信,忙道:“就说奴婢长得这么丑,人人避之不及,也只有侯爷愿意要奴婢在身边伺候,又让人教奴婢功夫…”
说到功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愚钝,就学了几招防身术,愧对侯爷栽培。”
李兮滢听得悚然一惊,脑海里有道灵光闪过。按说薛硕身边有武功高强的男侍卫,压根就用不上红英,难不成,红英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那也太可怕了!
她身子忍不住颤栗了下。
“夫人怎么了?”察觉到她不对劲的红英关切地询问。
“他为什么要你来伺候我?”李兮滢试探着问出声。
红英笑了笑,如实以告:“从我进侯府的那天起,侯爷就说了,以后只要我专心伺候夫人,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答案呼之欲出,李兮滢努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佯装平静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侯府的?”
红英歪头想了想,“大约三月初五到初八这几天罢。”
李兮滢呼吸一滞,这个时间恰好是她在净业寺和薛硕初次遇见的后来几天。
难怪他说第一次遇见她就喜欢上了她,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薛硕就已经在算计她了。
可怜她还傻傻的把薛硕当成了救她性命的大英雄。
她还真是愚蠢至极。
而薛硕当真是恶劣至极!
——
得知真相的李兮滢辗转难眠,她思绪纷飞,总觉得后来那几次的救命之恩都是薛硕故意做的局。
那个正义凛然的英雄形象在她面前彻底崩塌了。
一直到窗外天光微熹,她才熬不住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李兮滢才在红英的轻唤下起了身。
“侯爷特意交代奴婢不用早早地叫醒您,只是奴婢想着现下都晌午了,夫人该饿了…”
红英一面伺候她梳洗,一面笑着解释。
“小姐你不能…”
屋外响起侍卫的阻拦声,话还没说完,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究竟薛铃提着剑闯进来。
“真的是你!”
见到李兮滢,她怒不可遏,举剑就要朝她刺去,口中怒骂道:“你这个狐狸精,敢勾*引我哥,我要杀了你!”
“小姐住手!”
红衣连忙拦在李兮滢身前。
“你这贱婢也敢拦我?”薛铃柳眉倒竖,一脚将红英踹翻在地。
她横眉瞪向李兮滢,剑尖一转,就要刺过去。
“小姐不可!”
幸而守门的两个侍卫和华晋及时闯入制止了薛铃。
“胡闹什么!”
一声怒喝将所有人都吓得呆愣原地。
李兮滢神色淡淡地看着薛硕阔步走入,一把夺去薛铃的剑扔在了地上。
“拖下去关到柴房让她清醒清醒。”薛硕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
“哥!”薛铃满脸不可思议。
薛硕鹰目一巡,华晋心知他是真的动了怒,连拖带拽地带走了薛铃。
“狐狸精你给我等着!”
临走前薛铃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
屋里的人通通退了出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薛硕在看她,那眼神晦涩难懂。
李兮滢没有逃避,与他对视,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杀我?”
薛硕神情冷肃,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告诫过薛铃,她该知晓分寸。
怎料,薛铃竟这样胡来,险些酿成大错。
他开始后悔从前不该对薛铃这样纵容。
“她吃错药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又夹杂着恨铁不成钢。
李兮滢愕然半瞬。
有这样说自己亲妹妹的吗?这对兄妹还真是让人看不懂。
“看她这个样子,我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试探的话说到这儿,骤然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扫了一眼,李兮滢紧张得心口一颤。
“我只是担心破坏了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她迎着他目光,极力表现得很平静。
“不如,你先放我回去。”他神情淡然,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薛硕“嗤”的一声笑了,可那抹笑意分明不达眼底。
室内温度骤降,对薛硕的恐惧让李兮滢本能地后退两步。
这样的戒备让薛硕满腹不快。
可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他也只能吞下这苦果。
“放心,明晚你就能回去了。”他故作轻松的口吻。
李兮滢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白日里他还是守规矩的。
——
薛府里一派祥和,外面却是鸡飞狗跳。
李家和顾家为了找到李兮滢,就差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了。
昨日,李澄雪还特地上门来请他帮忙找人。
平时都不曾拿正眼瞧他的姑娘,为了自己的姐姐,险些要跪在他面前。
这样的姐妹情深让薛硕感动之余,心底的恶意也不断滋长,他很想看看李澄雪若是得知她的姐姐被他困在薛府会怎么做?
是恨抢了她男人的姐姐?还是恨他这个占了她姐姐的男人?
薛硕翻着华晋送来的消息,脸上神情从刚开始的淡然无畏到阴冷沉重。
他知道拖延不了多久,其实只需留李兮滢一夜即可,不过是他有了私心,不舍得把李兮滢送回去罢了。
“小姐她又哭又闹,还不肯吃东西。”
华晋偷觑他神色,缓缓地汇报了薛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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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况。
薛硕不耐地拧眉,怪自己太过纵容薛铃,才让她如此是非不分。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不想着好好反省,还敢用绝食来要挟他。
他怒火中烧,存心想要好好地教训薛铃一番。
“不吃就饿她一顿。”
可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薛铃怎么说都是她呵护了十六年的亲妹妹,兄妹之间哪里会有隔夜仇。
“我去看看她。”
言罢,他大步流星赶往柴房。
好在他早有防备,不然经薛铃这样闹,怕是早已经惊动了薛母。
他停驻在柴房外面,缓和了下焦躁的情绪。
侍卫开了锁,薛硕跨入门槛。
映入眼帘的是薛铃狼狈坐在草堆上的情形。
四目相对,薛铃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我没错!”她犟嘴回应。
薛硕气极反笑,随手拖了张方凳过来坐在她面前,试图跟她讲道理:“她以后会是你嫂子,我希望你可以尊重她。”
“我不认。”薛铃继续嘴硬反驳。
“为什么?”
不止薛硕不解,就连薛铃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红着眼圈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薛硕无奈叹气:“你总是要嫁出去的,她才是陪伴哥哥一辈子的人。”
薛铃噘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那我不嫁总行了吧?”
“胡闹!”薛硕低斥。
“我不喜欢她。”薛铃背过手擦泪,嘴里忿忿咕哝着。
薛硕皱起眉头,细说李兮滢的好:“滢滢她性子温柔和善,反倒是你刁蛮任性…”
说到这儿恍然大悟,自认为看穿了胞妹的心思,忍不住戏谑地“啧”了一声:“我懂了,你怕别人总拿你和滢滢做比较。”
见胞妹恼恨地瞪过来,他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张扬肆意:“你放心,你是我亲妹妹,哪怕你再差,我也不会嫌弃你,这样总行了罢?”
“你滚,你不是我哥哥,你就是个见色忘义的大混蛋!”薛铃气得抓起地上的茅草泥巴朝他砸过去。
薛硕闪身躲开,继续狗嘴不吐象牙:“改天哥哥给你找个好夫婿…”
“让你再说!”薛铃操起烧火棍“噌”地一下扑过去就要打。
薛硕快一步夺门而出,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里面传来薛铃气急败坏的骂声。
听着胞妹中气十足的声音,薛硕放下心来,交代华晋给胞妹送晚膳。
“告诉她,把饭菜吃完才能回房。”
薛硕丢下一句话甩袖回了自己院落。
——
书房门外。
他将要跨入门槛之前,随口对侍卫吩咐:“去叫红英来见我。”
侍卫领命退下。
半盏茶后,侍卫来回话:“回禀侯爷,红英说她要给夫人上药,晚些才能过来。”
薛硕剑眉微凝,早不上药晚不上药,偏偏这个时辰上药?
心中起了疑,他起身就出了门。
到了偏院,檐下四角灯笼随风摇曳,屋内也亮着油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祥和。
可薛硕一颗心没来由的狂跳不止,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躺倒在地没了外衣的红英。
“夫人呢?”薛硕脸色铁青,喝问守门的侍卫。
守卫进门来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属下失职,请侯爷降罪。”二人几乎同时跪下来请罪。
“她跑不了多远,还不快去追。”
“诺。”守卫忙起身出去召集府卫一同寻人。
薛硕眼底情绪翻涌,他早猜到李兮滢想跑,为此恶意地折腾得她下不来床。结果昨夜在她泪水涟涟的哀求声中软了心肠,这才让她今夜还有余力伤人出逃。
他低低嗤笑一声,看来俗话说的“英雄难过美人关”还真是说对了。
他想着他要是再不硬起心肠,早晚有一天要溺死在李兮滢的泪眼里。
夜色沉沉,府卫在府里低调搜查。
院墙边的大树上,茂盛的枝叶随风而动。就着朦胧月色,隐约可见一束纤细的身影藏于绿叶中。
李兮滢紧紧抱着树干不敢发出一丝动静,耳畔听闻巡逻的府卫渐渐走远,她轻轻舒了口气。
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人来此,她才轻手轻脚地往攀在院墙上的树杈慢慢爬过去。
一步一步慢慢挪移,院墙就在伸手可触及的地方。
她眼里掠过喜色,可她丝毫不敢大意,依旧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终于让她攀到了院墙之上。
她刚要壮着胆子往下跳,却在看清院墙外那道昂然挺立的魁梧身影时,吓得一声惊呼,身形一歪就往下坠落。
预感中的摔痛没有袭来,她反倒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放开我…”她惊魂甫定,双手握拳去捶打抱着她的薛硕。
薛硕一言不发,抱着她就走回院内。
他原以为李兮滢这样的名门淑女是不屑于爬树的,所以,即便猜到了李兮滢藏匿的位置,他心里或多或少还是存有疑虑的。
没曾想,世家贵女能屈能伸,终是他小瞧了李兮滢。竟妄想着从他手里逃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周身凝聚着森冷寒意,向李兮滢传达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跨进门槛时,李兮滢死死拽住门框,眼里的怨恨与不甘深深刺激了薛硕。
“滢滢想要在这里同我行夫妻之礼?”他嘴角噙着一抹讽笑,这样伤人的话明明出自他口,却在见到李兮滢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颓然松开手时,心痛得血气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咬牙忍住喉头腥甜,将怀里的人儿抵在了门板,作势就要去吻她。
“别…别在这里…”她软声乞求,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的她丝毫不怀疑薛硕话里的真实性。
薛硕得逞一哂,抱起她往屋内走去。
白日那个端方君子,到了夜里,又变成了贪*欢重*欲的恶鬼。
幔帐垂落,被翻红浪。
他脊背绷紧,蓄势待发。
“你…能不能别这样?”李兮滢泪如雨下,试探着再度求他。
她仅存的心气一点一点被抽走,再也不是往日那个清冷隽秀的世家贵女。如今的她,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怨过恨过后,她只想求得薛硕垂怜,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折辱于她。
薛硕堵住她柔软的唇,将她的痛呼都吞吃入腹,以此来表达他的决心,没给李兮滢一丁点退缩的机会。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再心软,却又在李兮滢水雾氤氲的双眸里迷失了心智。
到最后,竟变成了他求着她爱他。
只是,早已被他伤透了心的李兮滢宁可忍着痛楚,也不愿回应他。
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
薛硕仍然抱着她不舍得撒手,他埋首进她颈窝用力吸了吸,直到鼻腔里都是她的体香,才终于感到满足。
“明晚我就会放你离开。”
他忽然在她耳边沉沉开了口。
李兮滢疲倦得睁眼都费劲,闻言也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滢滢就不想知道我的打算?”她不说话,薛硕心里总感到不踏实。
李兮滢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温度:“侯爷想要我怎么做?”
薛硕搂紧她,沉声警告:“滢滢说过愿意嫁我,只希望你说到做到。”
李兮滢心头一颤,她是说过这话,可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即便日后反悔,她也不会有任何愧疚。
26. 第 26 章
是夜。
逼仄的山洞里,唯有一簇篝火散发着余光,照得石壁的轮廓忽隐忽现。
“滢滢!”
缥缈悠远的呼唤那样熟悉,迷雾渐渐退散,李兮滢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顾凌的身影。
她朝着顾凌飞奔过去,却猛地被人从身后绊住了脚步。
心下一颤,自梦中惊醒过来。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薛硕冷峻的一张脸,她慌忙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此刻,她身上穿着的是薛硕宽大的衣裳。发髻凌乱,脂粉斑驳,落在外人眼里只道二人定是发生了不可描述之事。
身后,顾凌见到薛硕将李兮滢搂在怀里的这一幕,眼底猩红翻涌,冲动之下拔剑刺了过来。
薛硕抱着李兮滢闪身避了开去。
顾凌还要再刺,王通拦住了他。
“薛硕,你对滢滢做了什么?”
他不问还好,这话一旦问出口,就如同揭开了遮羞布,让人再想掩饰都不能。
再次见到顾凌恍若隔世,李兮滢心中酸楚,不由得红了眼。
她想要挣脱薛硕的钳制,奈何薛硕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坚硬如铁,任她怎么都挣不脱,急得她几欲落下泪来。
她也终于明白薛硕口中说的好好谋划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就是他的计划。
让顾凌亲眼瞧见她和薛硕在山洞里苟*合吗?
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本侯救了滢滢,是滢滢自愿以身相许报答本侯的救命之恩,顾中郎有意见?”
他这话说得老实不客气,挑衅意味十足。
“胡说八道!”
顾凌怒极又要提剑刺过去,王通死死拽住他,口中劝道:“顾郎君莫要冲动。”
“滢滢,我要听你说。”顾凌脊背绷得很直,极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猩红着双眼看向李兮滢。
李兮滢用力挣了挣,终于从薛硕怀里挣脱出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翩然若蝶向顾凌飞奔过去,径直扑进了顾凌怀里。
“凌哥。”她温声轻唤。
“滢滢。”顾凌抱紧她,感受着她的温度,漂浮不定的一颗心这才寻到了归处。
二人紧紧相拥,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二人完全忽略了薛硕投来惊怒又嘲讽的眼神。
既已脱离薛硕的禁锢,李兮滢就不会再受他摆布,他的那些痴心妄想终究化作泡影。
而薛硕似乎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李兮滢要反悔。
片刻后,李兮滢从顾凌怀里稍稍退开了些,回头看向薛硕的眼神不再有一丝温度。
她说:“是侯爷救了我,刚刚他是在跟凌哥说笑的,凌哥你别怪他。”
顾凌揽在她腰上的手没舍得松开,视线稍转,这才重新审视薛硕。
“多谢侯爷救了滢滢。”道谢的语气十分冷硬。
若不是听了李兮滢的解释,他当真就要生出误会来。
薛硕只看着李兮滢,四目相对,他眼神无波,嘴角却扯出一抹恶劣的嘲讽
“滢滢,你要过河拆桥?”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只有他和李兮滢能听懂。
李兮滢心头一紧,面上虽故作镇定,可心里难免担忧薛硕会将一切说出来。
她缓了缓才开口:“救命之恩自不敢忘,不过侯爷是我的妹夫,你我也算是一家人,相信侯爷断不会挟恩以报。”
嘴上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牵制薛硕,既然已经知道薛硕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她断然不会让自己妹妹跳入火坑。
薛硕气极反笑。
小妮子琵琶别抱,还敢出言威胁他,那就走着瞧好了。
他的眼神太过吓人,李兮滢不自觉地往顾凌身侧靠了靠。
“滢滢你还能走吗?”顾凌牵住她的手,心疼地问她。
李兮滢虚弱地摇了摇头。
“那我抱你下山。”顾凌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就走。
李兮滢不顾众人反应,双手环上他脖颈,将脸埋入他胸膛,任由泪水浸湿了他衣襟。
她真的很想顾凌,分别了三个多月,她一度以为顾凌出了意外,好在老天保佑,让顾凌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一面感激老天垂怜,一面又恨老天捉弄。顾凌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她清白已失,他们还能回到最初那样吗?
薛硕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可笑他终日打雁儿,竟是让雁儿啄了眼。
他就不该相信李兮滢会嫁给他的那些鬼话。
——
花朝院里。
李府等人围在床榻边,担忧地看着府医给李兮滢诊治。
“如何了?”李岱皱着眉头问道。
府医捋了捋胡须,缓缓作答:“小姐是受了惊吓,心神不稳,老夫给开些安神滋补的药方,只需好好歇息两日便可无碍。”
众人听了总算放下心来。
“滢滢,那你喝了药后好好歇息,我明儿再来看你。”顾凌紧紧握住她的手,口中在道别,脸上却恋恋不舍。
“好了贤侄,既然滢滢无事,你也该回去回禀你爹娘,再好好地歇一歇,这两日着实是辛苦你了。”李岱喟然一叹,语重心长地劝解了顾凌一番。
话已至此,顾凌也不好留下。
正要起身离开,李兮滢却不放手,顾凌诧异地看她。
“爹,女儿有话要跟凌哥说。”李兮滢征求的眼神望向父亲。
李岱神情微怔,视线在女儿脸上凝了片刻,终是同意了,“那你们聊。”
转身之前又叮嘱一句:“别聊太久了。”
在他示意之下,屋里所有人一齐离开。李澄雪一步一回头地看了看胞姐,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安静得只余二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滢滢想跟我说什么?”顾凌笑着看她,眼里的柔情如故,却将担忧深埋心底。
李兮滢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眉目镌刻在心里。
沉默良久,她轻启檀口,声音仿佛低到了尘埃里:“我已经…不是清白身,你还会愿意娶我吗?”
话说到最后,因着顾凌乍然僵住的笑容而愈渐低哑。
她唇角溢出一抹悲凉的笑,明知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愿意娶个失了名节的女子,可她仍是抱有一丝期望,终归顾凌待她是不一样的。然而此刻见了他的反应,心口如同被刀绞一般疼得呼吸都跟着钝痛。
“他是谁?”三个字从齿缝里溢出,顾凌咬牙咽下喉头腥甜,攥着李兮滢腕子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要刀人的戾气,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良谦逊。
李兮滢疼得蹙眉,只苦笑着摇头。要她将原本就未曾愈合的伤疤剥开已经很痛苦了,她不想再回忆起那些血淋淋的过程。
那会让她痛不欲生。
“是薛硕?”
顾凌早该想到的,冲进山洞里撞见的那一幕早已经刻入他的脑海。尽管李兮滢事后解释了,可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薛硕眼里对自己未婚妻的占有欲丝毫不加以遮掩。
亏他还把薛硕当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曾想,薛硕却在背后觊觎他的未婚妻。
他不过是迟了半天,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他?
他又恨又悔,恨不得手刃薛硕以报夺妻之仇。当着李兮滢的面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一来不愿让李兮滢为难,二来也是怕吓着她。
“你别问了好不好?”李兮滢痛苦地捂住脸,泪水自指缝流出。
顾凌扯出一抹笑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揽李兮滢入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我不问了,只要滢滢平安归来就好。”
“对不起…”
她将脸埋在他胸膛,双肩颤抖。
顾凌心如刀绞。
明明不是李兮滢的错,可她却哭着向他道歉,他心里没有丝毫平复,反而愈发觉得自己无能。
他将怀里的人儿用力拥住,温声向她承诺:“滢滢,你信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娶你。”
说罢,他俯首吻去她滑落脸颊的泪,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深情表白:“我顾凌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
李兮滢靠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很轻,就连期待都隐含着不确定:“凌哥,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良久,头顶传来顾凌颤抖的一个字音:“好。”
他温柔地哄睡了李兮滢,起身离开时,眼里凝聚起了杀意。
出了李府,顾凌策马狂奔向薛府。
月色笼罩长街,映照得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孤绝而冷寂。
凭着一腔恨意,顾凌鞭笞马儿飞快地奔跑到薛府门前。
门房听到动静忙想要上来拦他,被他一鞭子打倒在地。
紧跟着“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开了沉重的朱色大门。
薛府仆役惊恐地看着怒气腾腾的顾凌一步步闯进来。
“何人胆敢到侯府来撒野?”
伴着一声怒喝,府卫首领段乘风领着巡逻的一队卫兵将顾凌围在中央。
顾凌冷冷巡视眼前的众人一眼,倏地拔出腰间利剑,剑尖直指段乘风,“我不为难你们,叫你们侯爷出来见我。”
段乘风面色微凛,“顾中郎夜闯侯府意欲何为?若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恕我等得罪了。”
说罢,他将环首刀往胸前一横,做出要进攻之势。
顾凌面无表情,“既如此,休怪顾某不留情面。”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薛硕终于闻风而来。
“顾中郎要找的是本侯,你们先退下。”薛硕神色淡然。
四目相望,他将顾凌眼里熊熊燃烧的恨意看了个透彻。
从顾凌跨进薛府大门的那一刻,他已然猜到顾凌是为何而来,面上却毫无波澜。
“薛硕!”顾凌咬牙压下胸腔里疯狂流窜的怒火,对方越是镇定,他心里的那股火烧得越旺。
直到再也遏制不了,顾凌毫不犹豫地持剑向薛硕刺了过去。
凛然剑气裹着滔天怒火,势若破竹,将夜幕劈开一道裂缝。
薛硕接住华晋丢给他的环首刀,一个大撤步横刀向前格挡。
他内力刚猛,刀法带着开天辟地之势,卷起地面未及扫尽的落叶。
刀光剑影下,众人只看着两道矫健的身影交错,一道似鹞鹰,一道似猎豹,竟打得难解难分。
薛铃跑到前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还不快去帮帮我哥?”她皱着眉头睨了华晋一眼,语气十分不善。
华晋面无表情地观望战况,头也不回地说道:“小姐放心,侯爷不会输。”
他跟在薛硕身边多年,还真没见几个人是薛硕的对手。因此,他对薛硕很有信心。
可这次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要不了一刻,顾凌就会败下阵来。
直到看见顾凌哪怕身上挨的刀伤无数,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他也不做任何防守,只一味地进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终让华晋变了脸色,神情紧绷,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砰!”的一声,重物砸落在地。
众人定睛去看,才发现坠地的是顾凌。
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起来,显然是晕了过去。
薛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随口丢下一句话:“叫府医来给他看看,别让人死在了府里。”
他转身就走,薛铃忙提脚追了上去。
——
这一夜,李兮滢睡得极是不安稳,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起。
“玉帘!”
她轻唤一声,不过眨眼间,就见玉帘匆匆掀帘而入。
“小姐你醒了?”
乍然看到她面色惨白,冷汗打湿了里衣,玉帘愕然惊问:“小姐做噩梦了?”
李兮滢挽袖擦了擦鬓角的汗,声音轻柔:“我梦见凌哥…”
话一出口,恍然惊觉自己苏醒后忘了梦里的情形,唯独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安宁。
她暗暗后悔,自己昨夜不该与顾凌说她失去清白的真相。
顾凌哪怕性子再温和,也绝不可能容忍他人染指他的未婚妻。
若是顾凌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玉帘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昨夜顾郎君确是去找宣平侯了,两个人还大打出手。”
“什么?”李兮滢震惊地攥住她的手。
脑海里一道惊雷炸响,昨夜那个可怕的梦历历在目。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凌哥他怎么样了?”她紧张地询问。
“听大夫说伤得不轻,怕是要修养几日。”玉帘起初听到这些还以为是谣传,她印象里的顾凌是翩翩君子,性子又温和,从未与人红脸过。
这一次还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快帮我梳洗,我这就去看看他。”她急切地趿鞋下床。
出门时险些与李澄雪撞个满怀。
“二姐你要去哪儿?”李澄雪疑惑地看着她。
李兮滢面上一僵,故作平静道:“我要去趟顾府。”
李澄雪闻言激动起来,“姐夫为什么会跟薛硕那个莽夫打起来?他不是救了二姐吗?”
她不曾忘记顾凌不眠不休地找人,眼看着人都要疯了。多亏了薛硕,胞姐才能平安归来。救命之恩不说涌泉相报,那也是万万不该恩将仇报的。
除非,此事另有隐情。
“薛硕他欺负你了?”李澄雪抓住胞姐的胳膊,一下就猜到了关键,也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顾凌失控。
她原本就觉得胞姐昨夜回来时不大对劲,明明李府和顾府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查不到胞姐的去向,凭什么就让薛硕找到了?
“没有。”李兮滢心头一颤,暗暗心惊于妹妹的敏锐。
“你在撒谎。”李澄雪定定地看着她。
“雪儿你信我…”
她想要解释,李澄雪陡然一个转身疾走,口中恶狠狠地说道:“我要去杀了他!”
“雪儿,你别胡来!”
李兮滢慌忙追上去拦住她。
“二姐你让开!”李澄雪脾气上来八头牛也拉不住。
“他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她甩开胞姐就要去找薛硕拼命。
“雪儿,你听我说…”
她像泥鳅一样滑,李兮滢险些要拉不住她。
“你别冲动…”李兮滢用力拽着她衣袖,唯恐自己一松手就把人放跑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李澄雪压下熊熊怒火,打算给她一个机会。
实话吗?那样难以启齿的真相,她没脸让妹妹知道。
想了想,她委婉地开了口:“薛硕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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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良配,我会去跟父亲说,让父亲取消你和他的婚约。”
李澄雪如遭雷击般杵在了原地。
这句话分明就是承认了,她捏紧拳头,再也忍不了一点,提脚就要走。
衣袖被死死攥住,回头对上胞姐泛红的眼眶,她顿时就泄了气。
“他…”李兮滢忍了又忍,暗暗咽下屈辱,艰难地开口解释:“是想欺负我,我没让他得逞。”
李澄雪心头一松,饶是如此,她依旧恶气难消,“他敢有这样的心思,那他就罪该万死!”
李兮滢眼圈微红,她何尝不想让欺辱她的人死,可眼下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感动于胞妹对她的维护,又不得不劝说:“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罢,你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是他心思不正,又不是二姐你的错。”李澄雪不赞同地反驳。
李兮滢笑容苦涩,“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流言蜚语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无端失踪了三日,还不知外人会如何看她?若她怯弱些,怕是要活不下去。
李澄雪心头一震,忙上前抱住她胳膊,扬言道:“二姐放心,谁要是敢乱嚼舌根,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李兮滢握住她手,欣慰地说道:“我们是亲姐妹,绝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
“那是自然。”李澄雪拍着胸脯保证。
她本就不喜欢薛硕,才不会因为薛硕而跟自己的姐姐变成仇人。
“我陪你一起去顾府。”李澄雪道。
李兮滢沉吟片刻,点点头同意了。
她其实有些担心出门会碰见薛硕,有胞妹陪着她反而安心许多。
姐妹二人携手乘坐马车出了门。
路上。
李澄雪向玉帘打听起了顾凌和薛硕动手的细节。
“二姐夫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跟薛硕那无耻小人动手,难免会吃亏。”她言语忿忿,丝毫不遮掩自己对薛硕的嫌恶。
这次若能说动父亲与薛家退婚,最高兴的莫过于她了。
李兮滢想到之前顾凌和薛硕切磋武艺的那一回,心中忧虑不已。
顾凌是儒将,跟薛硕那样陪着康明帝一路打天下的猛将自然不同。
她越是清楚二人之间的差距,就越是担心。
辗转到了顾府。
得知李兮滢来看他,顾凌强撑着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就由着长明扶了出门。
刚走到廊下,就见丫鬟领着李兮滢姐妹进了院门。
李兮滢抬眸与他视线交汇,看清了他苍白的脸,额角和下颌都挂了彩,形容更是憔悴,当下就红了眼。
“滢滢你怎么来了?”顾凌笑着看她。
“怎么伤成了这样?”李兮滢眼里满是愧色,抬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反被他一把握在掌心。
“你别担心,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顾凌毫不在意地回她。
李兮滢轻叹一声:“你又何必…”
她只怕顾凌闹这一出,还不知道会传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
知她心中顾虑,顾凌满眼歉疚与懊悔,“是我自己冲动了。”
可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下这样的夺妻之恨?
“二小姐你来了就好,我家公子都不肯喝药,您可要劝劝他。”长明在一旁哀嚎。
李兮滢失笑嗔道:“凌哥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怕吃药?”
见她终于展颜,顾凌神情一松,一面将人请进屋,一面讪笑说道:“滢滢喂我的话我定不怕药苦。”
他竟是耍起赖来,李兮滢啼笑皆非。
顾凌深深看着她,明明有许多话想要问她,可轻易窥破她明媚的笑靥之下深埋的落寞与痛楚,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他哪里舍得伤她半分。
李兮滢陪着顾凌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陪着他一道用过午膳才离开。
顾冰送她姐妹二人出府,在府门前,
却见门房正在驱赶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顾冰喝问一声。
竟不料那女子大力推开门房,朝着她们跑过来。
“求几位小姐帮帮我…”
她死死拽着李兮滢的胳膊。
“你撒手!”李澄雪忙去扒拉她的手。
女子似被她一声厉喝吓得心慌手抖,茫茫然松开了手,可下一瞬却直挺挺跪了下来,朝着李兮滢“哐哐”磕头。
“求小姐看在同是女子的份上救救我罢。”她一面磕头一面哀声乞求。
“你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李兮滢心里虽然狐疑,还是将人扶了起来。
女子闻言默了半瞬才搭着李兮滢的胳膊起身,悲切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兮滢脸上,唇角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哑巴了?”顾冰不咸不淡地怼了一句。
女子眼眶一红,幽幽说道:“我想找顾家公子…”
顾冰心头一紧,经历了梁毓贞闹的那么一出后,她如今对任何出现在兄长身边的女子都生了警惕心。
“你找我兄长作甚?”她语气冷冷地问。
女子诧异地看了顾冰一眼,被她冰冷的眼神给吓退,只敢向看起来相对温和的李兮滢求助:“我从江阳来的…”
一听她是从江阳来的,几人面上皆微微变色。
谁都知道顾凌前两日才从江阳回来,先前还失踪过一段时间,让人不由得多想。
李兮滢从她无助的眼神里窥到了一丝错付春心的悔意,心头不禁颤了颤,“你有话不防直说。”
女子受到鼓励,壮着胆子说明来意:“前段时间顾公子到江阳剿匪不慎摔落山崖,是我救的他,他当时承诺过我伤好后就带我回京,结果却不辞而别…”
说到此处,不由得伤心地掉下泪来。
李兮滢神情惨淡,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你胡说什么?”顾冰难以置信地怒斥一声。
女子被她这么一喝,反倒激起了几分怒火,反唇相讥道:“我胡说什么了?我好心救你兄长,他却背信弃义。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管他,让他被野狼吃掉。”
一番话下来,虽不知真假,可女子眼底的怨与恨,脸上的悲与怒却叫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怀疑的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知道他嫌弃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可我当初也只是求一个妾室的身份,万不敢肖想做他的正妻。他又何必狠心抛下我独自回京?”
她声声泣诉,满脸愤懑不甘。
这时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围观,人群里窃窃私语,有对顾凌背信弃诺的指摘,也有对女子的话表示怀疑。
这些话如一根根针扎进了李兮滢的心口,疼得她呼吸凝滞。
“嫂嫂你别听她胡说八道。”顾冰唯恐李兮滢与兄长之间生出误会,忙伸手去拉她,“我这就让人去叫我哥出来与她对质。”
李兮滢看了眼府门前围观的人群,心道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关于顾凌和这个女子的流言就要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她点了点头,问那女子:“我要如何称呼你?”
女子从刚才顾冰的话里也猜到了李兮滢的身份,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份警惕,“我叫芳芳。”
话锋一转,问道:“你就是顾公子心心念念的高门未婚妻?”
27. 第 27 章
她竟然听说过自己?
李兮滢心中诧异,面上却依旧平静,坦然地点了点头。
芳芳见状立即又拽住她衣袖跪了下去,声声凄切地央求:“求夫人让我进府吧,我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破坏您与公子的感情。”
“你快起来…”李兮滢蹙了蹙眉,无奈地伸手去扶她。
“滢滢。”
身后忽然传来顾凌的声音,紧跟着,李兮滢眼前一暗,顾凌已经将她护在了身后。
“公子!”芳芳眼里一亮,惊喜过后是无措和谨慎凝望。
“岳姑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顾凌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就算是证实了他和芳芳之间的关系。
“求公子收留我吧。”芳芳忽的跪下,抱住顾凌的大腿,哭得声声凄凉,叫人看了不忍。
“那些人…把我的家人都害死了,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路乞讨来到这里,要是公子也不要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她抽抽噎噎地求着顾凌。
顾凌唯恐李兮滢误会,忙对长明使了个眼色。
长明立即会意上前来把芳芳架走,边劝道:“姑娘好好说话,我家公子心善,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芳芳期期艾艾地看着顾凌,那眼神就好比看一个负心汉。
“哥,她说是你救了她,你还答应让她入府做妾,到底有没有这回事?”顾冰抢着问出口。
李兮滢观望着顾凌的神情,这也正是她想要问的话。
顾凌握住李兮滢的手,温声解释道:“滢滢你听我解释…”
李兮滢神情出奇的平静,“你说。”
她的态度太过淡然,只叫顾凌心头愈加不安,忙解释:“岳姑娘确实救了我,当时我说了会报答她,而并非娶她。”
“你骗我!”芳芳撕心裂肺地吼叫出声。
她双目猩红,神情悲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凌回首看她,脸上褪去了温和,只余淡漠,“岳姑娘,顾某早就与你说过,顾某心里只有滢滢一个妻子,绝不会纳妾。”
芳芳激动地怒吼:“你当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你明明对我有意,还偷偷亲了我…”
“岳姑娘慎言。”顾凌打断了她的话。
芳芳红着眼冷笑:“你心虚了。”
顾凌忽然竖起三个手指起誓:“我顾凌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
当初他遭人暗算,再次睁眼时,见到的便是芳芳。
芳芳说是她救了自己,顾凌虽有怀疑,可当时身受重伤的他也别无他法,只能对芳芳表达谢意,愿许以重金谢她。
养伤期间,芳芳有意无意表现出想要嫁给他的心思,都被顾凌以家中有妻子为由拒绝了。
伤好后他将自己随身戴的玉佩给芳芳做酬金,还承诺回京后会再派人送上金银酬谢。
回京后得知李兮滢失踪,他一时顾不上芳芳,没想到,芳芳竟追到了长安,还在府门前声讨他这个“负心汉”。
真是荒谬至极!
“你宁可发这样的毒誓都不愿娶我?”芳芳心如死灰。
口中喃喃,“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她一把推开长明就朝着石柱撞了过去。
顾冰离得近,慌忙扑过去想要拽住她,结果被她一头撞上,两个人同时摔跌在地。
芳芳彻底晕了过去。
顾冰疼得龇牙咧嘴,得李澄雪扶了一把才起得了身。
看着眼前的烂摊子,顾凌第一次感到无力。似乎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控他的命运,连带着他身边最在乎的人也受他所累。
“滢滢,你信我吗?”他真挚的眼神像是要看进李兮滢的内心深处,此刻的他急需李兮滢的完全信任。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宛若一束光照亮了身处阴霾中的顾凌,他感觉此刻的自己拥有无限力量。
他笑了,笑得如释重负,“滢滢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我等你。”李兮滢依旧温声细语。
二人依依惜别。
上了马车,李兮滢整个人虚脱无力地靠在车厢壁,阖上眼假寐。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芳芳说过的那些话。她救了顾凌是事实,不过她和顾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最清楚。
李兮滢当然相信顾凌,一如面对梁毓贞那时,她从不曾怀疑过顾凌对她的情意。
只是如今,她再也不是那个纯粹的她,压根就没有资格要求顾凌一如既往地爱她。
“二姐,你不高兴了?”李澄雪握住她素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惊。
“没有…”李兮滢睁开眼,笑着摇了摇头。
李澄雪笑盈盈道:“二姐夫他拥有了二姐这样的皎皎明月,眼里自然不会再瞧得上其他人。”
“贫嘴。”李兮滢伸手点了下她眉心。
李澄雪呵呵笑着抱紧她胳膊,与她畅谈京中趣事,显然是想让她开怀。
——
夜幕堪堪落下,顾府就有小厮递来了信。
顾凌一如从前那般行事果断,给了芳芳一大笔银子,派人连夜送她回江阳。
信中所言简洁明了,像是怕她忧心,只将结果告知,至于其中芳芳各种痴缠闹腾通通不表。
李兮滢放下信笺,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回信。
开着的雕花朱窗有风缓缓送入,吹乱了她鬓边发丝。
耳畔有脚步声传来,李兮滢头也没抬地说道:“玉帘,去把窗掩上罢。”
声音落地,却未闻应答。
脚步声渐行渐近,她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抬眸的那一瞬,撞上薛硕如同淬着寒霜的眼眸。
她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嗓子眼里,狼毫笔“啪!”的一声掉落在桌面,墨色晕染于纸上。
双脚比脑子反应得快,她转身就往窗牖的方向跑过去。
“来人!”
她一面跑一面喊人。
话才出口,压根看不清薛硕是如何动作的,眨眼间,她就因刹不住脚直直撞进他怀里。
“唔…”
他大掌捂住她口鼻,手臂稍稍使力,一把将她抱起抵在了窗台前。
两个人紧紧贴着,严丝合缝,李兮滢察觉到他身体变化,惊骇地瞪圆了眼。
这里是李府,是她的闺房。薛硕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受伤了,滢滢当真狠心,怎么都不来看看我。”原本还一脸凶狠的人,顷刻间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李兮滢这才发觉他额角有伤。
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她眨眼摇头,眼神透露出想要说话的渴求。
“想说话?”薛硕会意问她。
李兮滢艰难地点点头。
“别乱喊,能做到吗?”他语含警告。
李兮滢眨眨眼表示认同。
他松手的一霎,李兮滢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趁他惊愕之际,又往他裆部踹了过去。
薛硕猝不及防往后倒退避开。
眼睁睁看着李兮滢翻窗而出,他伸出去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快来人!有毛贼!”
李兮滢提着裙裾在廊庑下飞快地往出跑,口中扬声大喊。
她恐惧到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她快跑。
一直跑到了院外,迎面撞上了闻声而来的府卫。
“二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问话,惊惶失措的李兮滢才思绪回笼。
“有毛贼闯进来了。”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惊魂甫定身子依旧在颤栗。
府卫立即进院里去搜查。
最终什么也没搜到。
李兮滢猜测薛硕大概是跑了。
她却再也不敢待在屋里,最终,江蓉把她接到了自己院里。
听着院外纷杂的脚步声,那是府卫还在尽力搜查。
李兮滢依偎在母亲怀里,整个人被温暖包裹住,身上寒意渐渐消散。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方才薛硕分明是又想对她逞凶。那样一个疯子,丝毫不顾及身份体面肆意妄为,是执意要毁了她吗?
“我儿受苦了…”
江蓉轻抚女儿吓得惨白的一张脸,一颗慈母心都要碎了。
转而又想到女儿失踪的那三天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一时红了眼眶。
“娘,我没事。”李兮滢笑着去握住母亲的手。
她表现得越是坚强,江蓉就越是愧疚,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婚事在即,出了这样的事,女婿心里不可能不介意,往后我儿…”
说到这儿,江蓉忍不住用帕子擦拭湿润的眼角。
她的四个儿女中,李兮滢自小就最让她省心,从不行差踏错。本以为会一生顺遂,可如今婚期在即,却出了这样的岔子。叫她如何不忧心?
这几日,她的一颗心仿佛放在了热锅上,来回煎熬。深怕女儿被磋磨,也怕顾家上门退婚。愁得鬓边都生出了华发。
“娘,凌哥答应了我,成亲后就会离开长安,到时女儿再不能侍奉左右,还望爹娘宽恕女儿不孝。”
她越说越是伤心,忍不住落下泪来。
“离开长安?”江蓉满眼震惊。
“是。”李兮滢黯然垂首。
这辈子,她不想再看见薛硕,哪怕是听到他的名字。
以她如今的能力,她暂且报复不了薛硕,她也不想父母和顾凌因为自己而与薛硕结仇。
只不过,若是薛硕再苦苦相逼,她也不介意与他鱼死网破。
“…也好。”江蓉悠悠叹气,她只怜惜女儿吃苦受累,并没有反对女儿的决定。
母亲的体谅让李兮滢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
话虽难以启齿,她却不得不说。
“何事?”江蓉一颗心瞬息被提了起来。
李兮滢缓了缓,斟酌着开口:“宣平侯非良配,还望爹娘慎重考虑,万不可让雪儿嫁给他。”
“为何?”江蓉不解地皱起眉头,虽说薛硕草莽出身,可如今官拜列侯,也算配得起李家的女儿。
李兮滢神情僵了僵,语气艰涩:“他对我…”
后面的话再难说下去。
“什么?”江蓉愣住了,一把握住了女儿的手。
李兮滢怕母亲误会,不得不解释:“娘,他就是个伪君子,表面坦荡,实则背地里想欺辱我,我绝不容许雪儿嫁给这样的人。”
“他竟然…”江蓉气得脸色铁青,难怪顾凌会打上门,她竟不知薛硕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好好的一个小女儿许配给薛硕,薛硕不知珍惜,还敢惦记她的二女儿。当真是可恶至极!
江蓉咬牙,向女儿保证:“好,你放心,我会与你父亲商量。”
李兮滢这才安下心来。
——
第二天,李兮滢正在房里整理书画,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胞妹的呼喊一并传入耳内。
“二姐!”
李兮滢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浅浅笑问:“你风风火火地要作甚?”
说罢,又自顾自地忙手里的活计。
李澄雪将身后的丫鬟往跟前一拉,“二姐,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丫鬟。”
闻言,李兮滢诧异地抬眸看过去,见那丫鬟样貌中等,倒是长得十分壮实,不禁疑惑地问:“好端端的你买个丫鬟做什么?”
李澄雪不答,反倒兴致勃勃地对那丫鬟说道:“把你那身功夫给我姐展示一下。”
丫鬟也不怯场,当下就“嘿吼”一声,打拳踢腿一套动作下来,行如流水。
待她收势后,李澄雪笑吟吟地看着胞姐,“二姐,你觉得她身手如何?让她贴身保护你可还行?”
李兮滢顿了顿,这才明白胞妹的用意。
可惜,论功夫,在这京中谁人能是薛硕的对手?眼前这丫鬟对付寻常毛贼还行,若是面对薛硕,也只有挨打的份。
她不好拂了胞妹的好意,只得笑着回道:“既是雪儿好意,那我就收下了。”
“南香,还不见过你家小姐?”
在李澄雪的催促之下,丫鬟恭恭敬敬地给李兮滢行了礼。
晌午,李兮滢小憩了会儿。
醒来时,浑身冷汗淋漓。
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薛硕强闯入她闺房的情景,她环顾着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第一次感到陌生而恐惧。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在这床榻上安睡了。
“小姐,不好了!”
玉帘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李兮滢忙问。
玉帘一向稳重,极少有像此刻这样失态的时候,李兮滢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那位岳姑娘又回来了。”
岳姑娘?李兮滢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来岳姑娘是谁?
“凌哥不是派人送她回去了吗?”李兮滢疑惑地询问。
玉帘脸色十分难看,如实说道:“她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还跑到府衙状告顾郎君要杀她灭口。”
“什么?”李兮滢大惊失色。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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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为何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李兮滢大为不解。
她急切地想要去看看,忙下榻趿鞋,招呼玉帘替她更衣梳洗。
出门前,李兮滢下意识地叫上了南香。主仆三人乘坐马车径直往京兆府衙而去。
离府衙越近,李兮滢心里就愈发不安。
她掀开布帘一角,远远地就看见了府衙门前围满了人。
耳畔时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前些时日奉旨去江阳平叛的顾中郎失踪那几天得了个姑娘搭救…”
“真是忘恩负义…人家姑娘救了他,他还想要杀人灭口。”
“那可不是,当时骗得人家姑娘芳心暗许,回京就把人抛弃了。”
各种各样对顾凌讨伐的声音如同蝗虫过境般纷纷扑进李兮滢耳内。
她脑子里只觉一阵“嗡嗡声”,搅得她心绪不宁。
前方拥堵,马车只得在路边缓缓停下。
玉帘扶着她下了马车,正要往前走时,身后却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掌攥住了她手腕。
南香反应已经够快了,忙拽住李兮滢另一条胳膊,企图将人抢回来的同时,一脚猛地踹了过去。
可她的招式竟如泥牛入海,不过眨眼间就被人一掌击出了三步开外。
一来一回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李兮滢被那股力道扯得身形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熟悉而让她恐惧的独属于男人雄浑的气息扑入鼻腔,李兮滢身子一颤,回头对上薛硕噙着笑的眸子,她整个人仿佛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挣扎着想要离他远远的。
可薛硕早已预判了她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步将她整个人圈入怀里,在她耳畔压低声量戏谑道:“滢滢若是不想被人围观,最好乖乖地跟我走。”
李兮滢僵了僵,环顾四下,发觉正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她脸色白了白,已经体会过薛硕的疯魔,此情此景她并不敢去赌。
玉帘和南香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胁迫。
李兮滢的顺从,让薛硕眼底不带温度的笑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得逞后的愉悦。
他放松警惕,正要把人带走,李兮滢却忽然拔下簪子朝着他胸膛用力刺去。
薛硕没想到温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徒手握住簪子。
他皮糙肉厚,掌心传来的点点刺痛于他而言就像是虫蚁噬咬。
下一瞬,他一把擒住来不及逃的李兮滢,将她禁锢于怀,咬着她的耳垂低语:“滢滢是想要杀夫吗?”
“你别这样…”
那看过来的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几乎要把李兮滢洞穿,她再顾不得其他,将头埋进薛硕胸膛妄图藏起自己。
薛硕沉沉发笑,半搂半抱着她转身进了路旁的茶楼。
玉帘和南香互望一眼,什么也不敢问,默默地跟在了身后。
上了二楼,进了雅室。
李兮滢用力挣开了他,退到了与他三步之遥的位置,中间还隔着一张圆桌。
薛硕怀里骤然一空,胸腔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漫不经心地掏出一张帕子包住自己流血的手掌。
李兮滢呼吸一滞,他用来包扎的帕子分明就是她的。
她迟疑着想要开口讨回来,蓦地对上薛硕肃然的目光,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室内静谧了片刻。
薛硕忽然开口,语带戏谑:“这就是滢滢看中的夫婿?”
李兮滢冷着一张脸,“与你无关。”
无论顾凌如何,也轮不到薛硕来置喙。
薛硕自嘲一声,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坐下倒茶。
李兮滢懒得理会他,径自走到窗边。从她站的这个位置,恰好可以将府衙门前的场景看个清清楚楚。
只见那道消瘦的身影跪在府衙门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即便离得有些远,芳芳的控诉也能清晰地传送入耳。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那一声声泣诉让闻者动容。
李兮滢握着窗沿的指尖微微泛白,马蹄声骤然随风传送入耳,她循声望去,视线追随着顾凌骑马而过的身影。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被一股热意笼住,她下意识就要避开。
“你要做什么?”
她避无可避,反被薛硕抵在了窗边。
“滢滢昨晚把他弄疼了,快帮我好好安抚他。”他哑声说着,竟握住李兮滢的手去摩挲他自己**。
李兮滢脸色瞬间惨白,顷刻间又臊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你…放开…”
她想要挣出自己的手,却无济于事。
下一刻,已经情动的薛硕就堵住了她的口。
“唔…”
李兮滢拼命挣扎…
青天白日的,李兮滢怎么也想不到薛硕会逞凶。
怪她自己太过愚蠢,明知薛硕为人,竟还敢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用力咬他,打他,踹他。
眼下情景,薛硕也只敢过过嘴瘾,并非真的想要与她番云赴雨,见她挣扎太过,唯恐她伤到自身,忙悻悻地松开了禁锢。
那双因欲念泛滥而猩红的眸子还紧紧盯着她,顿时让她有种被恶狼环伺的恐惧蔓延全身。
“你再敢欺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李兮滢惊魂未定,牢牢扒住窗沿,做出视死如归的姿态。
薛硕忽的笑了,眼神复杂又无奈,举起双手后退一步给予她安全距离。
“好,我不逼你。”
话说得真诚,可他眼底分明藏着挑衅,那笃定的神情俨然在说李兮滢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李兮滢警惕地看着她,稍稍挪动步子想要离开这里。
“滢滢。”他唤她,似有未尽之言。
随着薛硕的逼近,李兮滢浑身紧绷,恐惧让她来不及思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再受薛硕欺辱。
她毅然翻窗,双脚腾空的那一瞬,身体失重,下一瞬却被薛硕一把拽了回去,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你放开我…”李兮滢狠命捶打他。
薛硕一手扼住她双腕,低沉的嗓音带着丝丝蛊惑:“滢滢要不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李兮滢察觉到他并没有进一步的想法,遂缓缓冷静下来。
薛硕抱她转身去看窗外,府衙门前似乎比刚才还要热闹。
那厢,芳芳和顾凌还在对峙。
“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芳芳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了李兮滢的头顶,若非薛硕紧紧抱着她,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28. 第 28 章
不可能…
她相信顾凌不是这样的人。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薛硕眼里,只觉得一阵血气翻涌,嫉妒让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他不值得你伤心。”薛硕掐着她软腰,将人转过来面对他,“滢滢与他退婚吧。”
李兮滢眼尾泛红,神情却愈发冷漠,“该退婚的是你。”
明明毁了她的清白,却还不主动上门退了他与自己胞妹的婚事,当真是可恶至极。
薛硕眸中掠过一抹欣喜,他手掌抚上李兮滢脸颊,语气殷切:“我把婚事退了,滢滢就会嫁给我吗?”
很显然他是会错了意,以为李兮滢是在与他谈条件。
李兮滢心头咯噔了一下,薛硕误解了她的意思,她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轻若呢喃的“嗯。”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先骗得薛硕和胞妹退婚再说。这桩婚事一日不退,就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叫她寝食难安。
见她如此反应,薛硕却忽的笑了,他已经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再上一次。
“那行,明儿我先陪你去顾家把婚事退了。”他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李兮滢心跳漏了半拍,她脸色呈现不自在,犹在强装镇定,“侯爷不愿退婚就算了,何必…”
后面的话终止在了薛硕掐着她下颌那一刻。
“是滢滢你欺骗我在先,我不得不防。”他在笑,却不见半分愉悦。
李兮滢用力拍开他的手,面含薄怒,“侯爷厚颜无耻,我望尘莫及。”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骗她,一步一步把她引到陷阱里的人也是他,他有何颜面说出这番话的?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薛硕心里有些不得劲,笑容越发讥诮:“滢滢不舍得?顾中郎与人牵扯不清,还整出来个孩儿。”
他看着李兮滢脸色一寸寸变白,却还要忍着心疼继续刺激她:“他已经不干净了,不像我,身与心都只属于滢滢你一个人,我才有资格做你的丈夫。”
李兮滢面上血色全无,薛硕这话恰好戳到了她的痛处。她不由得嗤笑一声:“我也不干净了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薛硕蹙起眉头,难以置信李兮滢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扼住李兮滢下颌迫她仰视自己,“你怎么就不干净了?就因为跟你睡了的人是我?我哪里不干净了?我虽然年长你几岁,可我除了你从未有过其他女人。”
见他又开始说浑话,愈渐疯魔的样子,李兮滢就后悔了。
她就不该接话的。
“你别碰我!”她用力推开他。
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彻底点燃薛硕满腔浴火。
他将人环抱入怀,捏着她下颌就吻上那娇软的唇。
李兮滢拼命挣扎,反被他抵在冷硬的墙壁,如何也挣脱不掉。
那些痛苦的记忆纷至沓来,几乎要碾碎她的意识。
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再也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往下坠。
“求你放过我吧。”她哭着求他,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往下掉落。
“之前的种种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只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一双秋水眸氤氲水汽,如雾里西子,雨中海棠,叫人几乎要沉溺其中。
薛硕明明蠢蠢欲动,却因她的泪眼而踟蹰了。
他将人抱入怀中,无视她的挣扎,强势说道:“滢滢,你只能是我的妻子,你休想嫁给旁人。”
他在逼她,逼着她鱼死网破。
李兮滢眼里蓄着泪,神情却如同淬上了一层寒霜,“薛硕,你这般肆意妄为,就真的不怕我告诉父亲,让他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什么名声,什么清誉,她通通都不要了。她只要想到那三日在薛府内院所遭受的屈辱,她的自尊心就如同在钉床上滚了几滚,早已经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她已经在退了,换来的不是薛硕的适可而止,反倒是得寸进尺。
所以,既然退无可退,那她也无需再忍让。
薛硕对她的威胁丝毫不在意,哂笑道:“滢滢尽管去告御状,大不了皇帝削了我的爵位,再罚我一百廷杖。”
他轻抚着她凝脂美玉般的脸,神情明明那样温柔,说出的话却那样冷酷:“可你我之间的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我有了夫妻之实,到时滢滢除了我还能嫁谁?”
他的话让李兮滢如堕深渊,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她整个人破碎得恍若风中凋落的花儿,嗓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个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的大英雄,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李兮滢想不通。
薛硕极尽温柔地一点一点擦掉她的眼泪,说出的话依旧恶劣:“滢滢忘了?我出身草莽,是魁峯寨的五当家,本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土匪。”
说着,自嘲一声:“也只有滢滢你才把我当做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他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她脸颊,指尖温热,话语却格外凉薄,叫李兮滢越发胆寒。
她凄然一笑,语气虽轻却决绝:“我不会嫁你,你要再逼我,我唯有一死。”
既然薛硕不怕把事情闹大,那她不闹也罢。她只有这一条命,大不了就用这条命偿还薛硕的恩情。
这些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薛硕心头,他面上褪去轻狂,变作深潭一般的冷寂。
片刻后,他失声发笑:“我可以不逼你。”
说到这里故意稍作停顿了会儿,待李兮滢眼里流露出希冀时,才说出让她难堪的条件:“只有一个条件,再陪我三日。”
不是十天,不是五天,不是任何一天,偏偏是三天。
他是懂得如何把人激怒的。
这分明就是拿刀往李兮滢心窝子戳,也是在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无耻!”李兮滢气得狠狠掌掴他脸,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间雅室。
他被扇得脸偏向一侧,却不怒反笑,像是这一巴掌把他给打舒爽了。
他舌尖顶了顶腮肉,笑得愈发恶劣:“那就一日。”
李兮滢气得还想再扇他,反被他扼住手腕,只能用眼神怒视他。
“半日也成。”
李兮滢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愈白。
薛硕皱了皱眉,似是无奈,不得不改口:“两个时辰。”
察觉到李兮滢手腕在扭动,显然是被他气得还想动手,他忙补充道:“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你是认真的?”
薛硕以为她要妥协,自是点头。
李兮滢默了默,“你发誓。”
薛硕笑了,爽快地举起三根手指正要起誓。
李兮滢却拦住了他,“拿你妹妹起誓…”
他笑容僵在嘴边,李兮滢也只当没看见,径自把话说完:“若你违誓,你妹妹所嫁非人,不得善终。”
不得不说,李兮滢也是懂得拿捏他的,知道他疼薛铃,若发下这等毒誓,为了薛铃,他也绝不敢违背誓言。
薛硕轻嗤了一声,虽然觉得李兮滢这一招够狠,可怎么办呢?他非但不气反倒更加爱她了。
“好,我发誓…只要滢滢肯陪我两个时辰,我绝不会再逼你,若有违誓,我妹妹所嫁非人,不得善终。”他依着李兮滢的话一字一句,极为真诚地宣誓。
话毕,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兮滢盈润的唇瓣,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口吃下。
“择日不如撞日…”
眼见他逼近,李兮滢忙道:“不行!”
薛硕以为她又要反悔,掐着她软腰的手微微收紧就要发作,可对上她潋滟水眸,还是软下心肠。
“给我个准信。”
李兮滢知道推脱不得,只能忍着羞耻随口敷衍:“你再等我两日。”
薛硕面色虽未缓和,终是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李兮滢压下满腹紧张,故作镇定,“到时我让玉帘知会你一声。”
薛硕看出她是在拖延时间也懒得拆穿她,只因他也是故意在逗她。
“行,我等你。”他缓缓松开手,在李兮滢想要走时,他又忽然把人圈入怀里。
“你松开手,我要走了。”李兮滢恼他说话不算数,要去拨开他的手。
薛硕盯着她的唇,喉结滚了滚,“先收些利息。”
说着就去吻她,手掌也极不老实…上下…摸…索,只顾自己畅快,哪管怀里人如何挣扎。
直到亲够了,才把人松开。
他是满足了,李兮滢气得泪盈满眶。对上那双欲…壑难填的眸子,所有责问的话通通都咽了回去。
“我送你回去。”
“不用。”李兮滢忙拒绝,垂下眼眸匆匆离开。
薛硕回首看她强撑的背影,无论在他面前有多狼狈,面对众人依旧是那个大方得体的世家贵女风范。
薛硕站在原地默然良久,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出了雅室下了楼,一直到上了马车,李兮滢紧绷着的一颗心才敢稍稍放松。
而这时,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玉帘忙掏出帕子来给她擦拭额角的细汗,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痛惜之色。
从刚刚薛硕在人前对小姐态度,她似乎知道了为何小姐失踪回来之后变得心事重重,脸上再不见往日恬静的笑容。
“小姐,宣平侯他…”玉帘小心翼翼地提起薛硕,就见李兮滢面上微不可察地白了白。
“无需理他。”李兮滢语气淡淡。
紧跟着向玉帘叮嘱:“去打听下那位岳姑娘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缓缓阖上眼假寐。
辗转回到了李府。
她沐浴更衣后,玉帘也带回了消息。
“如何了?”
她语气平静,可玉帘脸色却十分难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兮滢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仍未催她。
“大夫看过了,说那位岳姑娘确实怀了身孕。”
闻言,李兮滢身子一软,几乎支撑不住。她苍白的指尖抓握住圈椅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轻声问道:“凌哥他怎么说?”
芳芳肚子里的孩子当真是顾凌的吗?
玉帘摇摇头。
怕是连顾凌也解释不清芳芳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李兮滢摆摆手让玉帘等人退下,眼下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
一觉醒来,泪水沾湿了枕巾。
李兮滢怔怔然望着眼前一方素帐,心里空落落的。
玉帘给她递来了顾凌的信。
有那么一晃神,她仿佛看到了顾凌劲若苍松的字迹,写着与她诀别的话。
指尖颤抖着将信展开,才发现是顾凌在向她解释芳芳的事。
信上说他从未与芳芳越雷池一步,至于芳芳肚子里的孩子,他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末了,还要她信他。
李兮滢将信收好,神情忽的松懈下来后,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平日里时常写字绣花,弹琴作画,种花修枝叶,到如今,她似乎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了。
想到薛硕要她做的事,她更是气得涨红了脸。
当时之所以答应薛硕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她才不会自甘下贱送上门去让人羞辱。
于是,这两日,她每日都陪在母亲身边,就寝也是在母亲的屋里。
从而听母亲说了过几日,父亲会请薛硕上门来商讨退婚事宜。
得知父亲同意与薛家退婚,李兮滢心下稍安。
然一想到薛硕要到府里来,她一颗心又悬在了半空。
她想,到那时,她便找个由头避开吧。
“你大姐有喜了…”
原本乱糟糟的思绪因母亲的这句话而变得清明起来。
“真的?”她欣喜地握着母亲的手。
“嗯。”江蓉点点头,面上欣喜却难掩忧色,“她听说了你失踪的事,一着急动了胎气,这几日都在府里将养着,明儿我们得了空就去看看她。”
听到要出门,李兮滢心中有些忐忑,终是没有推辞。
——
翌日。
李兮滢陪着母亲和胞妹一起用过朝食,将要出门时,李修磊匆匆跑来,央求着一起去谢府。
江蓉怜他这几日读书用功,遂同意带上他。
李澄雪和李修磊一人乘坐马车,一人骑着马,却随时也能拌嘴,叫李兮滢在一旁看了只觉好笑。
到了谢府门前,李修磊翻身下马,看这利落的身手倒有几分练家子的模样。
“你小子如今身手倒是不错。”李澄雪挥着手里的团扇拍了拍胞弟比之从前更加健壮的胳膊,笑得灿烂,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那是。”李修磊得意洋洋。
“还是三姐夫教得好。”
话落,后脑勺就挨了李澄雪一巴掌。
李修磊捂着发疼的后脑勺皱眉不解,抱怨出声:“你打我做什么?”
他并不知薛硕做出那样伤害二姐的事,也不知父母已经打算同薛家退婚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将来的三姐夫是个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大英雄。
李澄雪越发来气,又拿团扇敲了他一记,“打得就是你这个没心没肺的。”
“好了,在谢府门前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江蓉不咸不淡地呵斥了一声。
李澄雪不忘瞪了胞弟一眼。
李修磊一脸莫名其妙,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影响他朝李澄雪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江蓉只当没见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女在闹腾,携着李兮滢进了谢府大门。
仆妇领着几人入内,先去见了谢家主母尤氏。
“江妹妹来啦!”尤氏笑着恭迎。
“来看看清儿。”
二人握手寒暄数句,尤氏亲自领着母子四人去了李婉清住的紫霞院。
丫鬟翠喜早已在候着,见了人忙笑着上前相迎,口中不忘说道:“夫人和小姐总算来了,大小姐一直在念叨着…”
进了屋,见李婉清靠着大迎枕躺在榻上,神态有些恹恹,眉眼却难掩喜色。
“娘…”她笑着唤了声。
又忙叫丫鬟去搬绣墩过来给母亲和弟妹坐着。
“身子可好些了?”江蓉关切地询问女儿。
“女儿身子无碍,只是有些疲乏,不思饮食。”李婉清握着母亲的手,脸上笑容不减。
她抬眸看了眼李兮滢,忙向她伸去手,“滢滢过来。”
李兮滢缓步上前去,依言坐于床沿,由着胞姐握住她的手。
“你可好?”她问,一双美目紧紧盯着她。
“我很好,大姐不用担心我,好好安胎才是要紧。”李兮滢温声宽慰她。
李婉清心知她这是对自己报喜不报忧,可也了解李兮滢是个看着柔弱,实则心性坚韧的。
今日得见,看着胞妹确是不受流言所累的样子,她也稍稍安下心来。
“不知怎地,今儿突然嘴馋,想吃滢滢做的莲子糕了。”
李兮滢笑了笑:“那我这就去给你做。”
“你受累。”李婉清也不客气。
李兮滢起身离开。
出了门,玉帘和南香忙跟着她一起去厨房。
主仆三人不时闲谈几句,正笑着,李兮滢视线轻移,与那双洞若观火的墨瞳撞上,笑容顷刻间僵在了唇边。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不料脚下踩到了一颗鹅卵石,身形趔趄了下,幸得南香及时扶住才没有跌倒。
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锥心刺骨,让她疼得脸色变了又变。
腰上忽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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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脚腾空的那一瞬,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抓住什么,却抓到了薛硕的衣襟。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李兮滢眼底的慌乱无处躲藏。
薛硕阔步走到长廊下,将她放在长凳上,伸手就要去脱她鞋袜。
李兮滢下意识地抬脚去踹他,可惜他岿然不动,反倒箍住她脚腕,让她想收回脚也没法收,给她气得涨红了脸。
“让我看看有没有崴到脚。”他说时松开了手。
李兮滢收回脚拂了拂裙摆,冷声道:“不劳侯爷费心。”
薛硕失笑:“待会儿脚肿起来走不了路,可别哭着求我抱你?”
“你…胡说八道。”李兮滢恨透了他的无耻。
说着就要扶着栏杆起身,可脚踝处传来的痛感却让她寸步难行,眼前还挡着一座移不开的大山。
还没等她走出半步就被薛硕拽了回去,将她堵在了栏杆靠背与他之间。
“薛硕,这里是谢府…”李兮滢退无可退,只能故作冷漠地警告他。
薛硕丝毫不以为忤,“那又如何?滢滢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他像个虔诚等着妻子归家的丈夫。
听了这话的李兮滢只觉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地往后退缩。
“不如就今日,滢滢把诺言兑现了。”察觉到她小动作的薛硕伸手就要拽她,却被她躲开。
“你…你疯了。”李兮滢紧紧攥住栏杆的指尖泛白,眼底的恐惧一览无余。
“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在这里。”薛硕温厚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
李兮滢脸色惨白,身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经历过在薛府内院,房门口与他僵持的那一次,李兮滢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逼着她服软。
只是这一回,她不想妥协。
“我这两日身子不适。”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心底虽慌乱,神情却透着清冷坚毅。
不可否认,她确实害怕薛硕。可她再怕,也不能失了李氏女的尊严。
明明她是在薛硕的要挟之下才随口允诺,并非出自她本心,薛硕是怎么有脸咄咄逼人的?
“来癸水了?”薛硕眼底难掩失望。
他那三日这般卖力耕耘,都没能让李兮滢有孕吗?
他又哪里知晓从薛府回去后,李兮滢就发了狠地给自己灌了几碗避子汤,险些伤到根本。
李兮滢以为他满脑子只想着床笫之间那点事,羞恼地斥他:“堂堂侯爷怎的这般不知廉耻?”
薛硕呵呵笑出声,愈发无赖地往前凑了凑,“我只在滢滢面前如此。”
李兮滢往后退时本能地抬手推了他一把,手掌才按在他胸膛,就被他攥进掌心摩挲。
“放手。”李兮滢蹙眉抽手。
薛硕这回倒是听话地松了手。
下一刻,骤然擒住她脚踝,在李兮滢惊愕的眼神里,他三两下脱掉她鞋袜去检查她错位的骨节。
白皙的足在他指间摸索片刻,只听细微的“咔嚓”一声,李兮滢疼得蹙起了眉。
不过半瞬,方才那种锥心之痛就消失了。
“好些了?”薛硕问她。
李兮滢还没来得及开口,耳畔忽闻脚步声。
“薛侯原来在这儿,可叫我俩好找。”
是谢柏璋的声音。
他身后还跟着李修磊,二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李兮滢连忙背过身去将鞋袜穿好。
“二姐?”
李修磊诧异地看着胞姐,又看了看一脸泰然自若的薛硕。
“姐夫。”李兮滢向谢柏璋问安。
“滢滢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谢柏璋关切地询问。
没等李兮滢回答,薛硕就替她答了:“李二小姐方才不小心崴到脚了。”
谢柏璋忙对身后小厮吩咐:“快去请府医。”
李修磊是个心大的,眼见胞姐并无大碍,立即眉飞色舞地对薛硕说道:“侯爷,我挑了一匹上等马…”
薛硕像是不经意瞥了李兮滢一眼,爽快地应了声:“那行,我们这就过去。”
“好好照看你家小姐。”临走时,薛硕状似寻常地叮嘱了玉帘一声。
谁也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不对。
目送三人离开,李兮滢眼底情绪复杂。她不知薛硕是单纯为她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小姐,奴婢先扶您去看大夫罢?”
李兮滢摇摇头,她可以觉察出脚踝处已经无碍。
胞姐还在等着吃她做的莲子糕,她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午膳时,在席上,李兮滢又见到了薛硕。
他坦然自若地与李家母女见礼,那从容淡定的姿态仿佛从未有过隔阂。
只是每每落在李兮滢身上的目光都炽热得像是要把人烫伤。
李澄雪瞧见了,不禁怒火中烧。
敢觊觎她胞姐的人,她非得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这样想着,她往海碗里倒满烈酒,然后起身,朝着薛硕走了过去。
她唇角带笑,眼底藏着一抹狡黠。
在行至薛硕跟前时,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手里捧着的海碗倾覆间,酒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坐着的薛硕当头泼了过去。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只是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还是薛硕动作快了一步,扬臂振袖一甩,那泼出来的酒水竟被他宽袖全部挡住。
李澄雪笑容僵在唇角。
温和无害的笑容转瞬换到了薛硕脸上。
“侯爷恕罪,我并非故意。”李澄雪面上悻悻,不得不行礼请罪。
“无妨。”薛硕甩了甩袖子,一副宽容大度的姿态。
李澄雪再是扼腕,也只能转身退下。
回到席面上,李兮滢私下拽了她一把,低低说道:“你真是胡闹。”
李澄雪忿忿,满腹皆是算计失败的幽怨,“我应该戳瞎他的一双眼睛。”
李兮滢哭笑不得,狠狠掐了她一把,“父亲已经决定退了你和他的婚事,你别再节外生枝。”
听到这话,李澄雪心气才顺了些。
——
那日,听得父亲邀请薛硕来府里。
顾凌比他先进了门。
再次于花朝院相见,他见李兮滢清减了许多,而李兮滢见他亦是满脸沧桑。
相顾无言良久。
最终还是玉帘奉上茶水才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从未碰过她…”
顾凌一开口就是解释。
“嗯。”李兮滢微微颔首,声音低得仿佛风轻轻一吹就化作烟散了。
“滢滢,你等我,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顾凌迫切地向她承诺。
李兮滢默了默,终是轻声叹道:“婚期将至,你若不愿…”
话未说完就被顾凌打断:“我并非不愿。”
他眼底有丝丝哀切,“只是滢滢,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李兮滢仰脸看他,眼角泪滴缓缓滑落。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她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确定顾凌会否对她一如从前?若是顾凌内心嫌弃她,却因婚约枷锁才不得不娶她,那她宁可不嫁。
“我以为你不愿。”她语气故作平静。
顾凌上前一把拥她入怀里,将脸埋进她如瀑发丝里,“滢滢你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就娶你,可好?”
他其实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
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都让他心力交瘁。
“好。”李兮滢低低应了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将在互诉衷肠的二人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却见是薛硕。
他双手环胸站在窗外,一双眸子深若寒潭,方才的情景也不知他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