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心》 1、001 第1章 觊觎的人罪该万死 “嘭——” 巨大的热流击中面罩,眼前火光一片,飞溅的铁片和灰尘挡住视线。 细微的风。流穿过层层热浪,断断续续的机械女声响起,“子弹已……” 话断裂的瞬间,沈念深凭借直觉往侧边挪了一小步,他也只来得及挪动这一步。 特质子弹擦过他的面罩,碎裂声在他耳边炸开,闷热的金属气息从裂缝中钻进来,冲破纯净的氧气。 “供氧断开……当前氧气浓度百分之二十一,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七……” 仅存的氧气在剧烈的燃烧中飞快流逝,面罩之下的脸在高温之下凝聚出汗水,沿着沈念深的额头缓缓坠下,落在他细密的睫毛上。 随着汗珠在睫毛上在凝结成珠,他目光凝聚,已经瞄准前方漫天灰尘中的两个人影。 扣动,发射。 刺破对面的薄雾同时,在强大后座力的威压下,沈念深的面罩陡然碎裂,原本盘踞在头盔之中的长发瞬时散开,在热流的涌动之下缓缓飘动。 面罩之下的是一张五官浓丽的脸,眉峰上挑,一双幽蓝的眼睛摄人心魄,眼型却似一把薄刃,抿出凉薄的目光,缎面似的一缕黑发略过他的薄唇,被他咬住,避免遮挡视线。 量身定做的作战服勾勒出沈念深身体的轮廓,宽肩窄腰,隐隐的薄肌痕迹透过皮质作战服若隐若现,他独自一人站立在漫天火光和高温之中,犹如一株长在烈焰中的冰莲。 和指挥断联后,沈念深第一时间掏出备用的老式手枪——在高科技发展的今天,联盟执行任务配备的是自动瞄准的高精枪支,由人工智能远程遥控测试风速和目标所在位置,击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要不是对面地下交易的嫌疑人切断了他和中心人工智能的联系,沈念深根本用不上这种旧时代的老式手枪。 在白雾黑烟中瞥见一抹和自己一样形制的作战服,沈念深枪口一抖。 他打偏了。 子弹破开烟雾,眼前的两个人越发清晰。 而他如玉面修罗一般的面孔也全然暴露在前方两人的面前。 左边一身和沈念深一样作战装束的男子瞪大了双眼,他看着沈念深空洞的手枪口,惊恐地发现视讯已经被全部切断。 “沈念深……你想干什么?私杀官员是死罪,我可是这届区长竞选的候选人,你以权谋私,想要铲除竞争者,我……” 沈念深屏住呼吸,没有管这位李大少爷的语无伦次,李幸的作作战服完整,浑身上下都是最精良的装备和武器,可在沈念深的眼里,他和这废弃钢厂中的灰尘没什么区别。 沈念深锐利的目光转向右边的人——高精一体作战服包裹着训练有素的身体,从上到下遮盖得严实,一点身份信息都看不出来,他的手上正举着一把枪,枪口轻蔑的上挑,缓缓冒出细微的烟尘。 刚才的那枪就是他开的。 如果他的手枪里还有子弹,不会这么长时间还不开出第二枪。 “第八区特别行动队,放下武器!”沈念深第一次警告。 警告声让李幸如梦如梦初醒地去摸手枪,在交易现场看到沈念深,说明抑制剂交易已经暴露。 按照联盟法条,抑制剂是禁药,公职人员私下交易抑制剂更是知法犯法,沈念深今天抓到他现行,李家在竞选第八区区长上便多了一层阻碍。 不行,绝对不行!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竞选区长,要是丢了资格,不用沈念深,李家也不会放过他。 李幸偷偷看向脚边的金属箱——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箱子里满满地都是他买过来的抑制剂。 在隔绝高温的作战服里,李幸的额间不由地落下豆大的汗珠。 余光中,站在身侧的男人目光像是被沈念深黏住了,或者说,是被沈念深那张脸黏住了。 合作多次,李幸知道这个代号为“红隼”是个色痞,私下里约的交易地点十有八。九都是在声色场所,还有好几次因为他的好。色差点引起检查机关的注意。 李幸在心中暗骂,可又有些庆幸,他隔着面罩都遮挡不住的玩味目光也同时牵制住沈念深的步伐。 在无形之中,沈念深的枪口已经更加偏移到“红隼”那边。 只要他能杀了沈念深,再嫁祸给身边这个蠢货,不仅没人知道他违法,还能解决掉一个有力的竞选对手。 就是现在。 李幸飞快抽出枪支,扣动扳机。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可还是能从细微之处辨认出一前一后。 红隼头都没动,依旧玩味地看着沈念深,横出的手臂透过作战服隐隐露出肌肉的痕迹,手中的枪口再次冒烟。 极近的距离,枪口爆裂胸口,炸出血肉。 李幸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中枪的心脏,一枪击中,没有丝毫偏差。 沈念深目光也跟着震了一震——判断失误,那人的手枪中居然还是有子弹的。 隔着面罩,红隼将沈念深脸上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冰山美人冷着脸好看,面有波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更是好看。 他觊觎过、窥视过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是他想象的模样,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符合胃口。 沈念深不敢轻举妄动,他举着手枪没动,一点余光都不敢分给倒下的李幸。 红隼收起枪支,当着沈念深的面,打开手枪子弹匣子,把仅剩下的两颗子弹倒了出来,紧接着举起双手,一只手中握着子弹,另一只手中是空壳的手枪。 “啪嗒——”手枪和子弹一齐被丢下。 他歪着头,戏谑地笑。 从来没有如此张狂的“缴械投降”,沈念深抿住唇,看着面前的人竟然在扔掉枪支后抬起面罩挡板——一张极具侵略性的混血脸映入眼帘。 沈念深瞳孔微缩。 红隼轻笑一声,好似看不见沈念深的枪口,他低头拎起金属箱子,递给沈念深。 “老大让我来送给你的,说是日礼物,新研制出来的抑制剂,最新鲜的日期。”红隼的目光在沈念深的嘴唇上流连,他见过这张嘴含着烟的样子。 吐出的烟圈,升腾的烟雾,氤氲的脸,引起人的无限遐想,红隼在门缝之中窥探,看见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机械手缓缓攀上他劲瘦的腰,改造过的机械手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够捏断那截腰肢。 金属机械怎么能够丈量那腰肢的温热,如果能够亲手触碰到…… 红隼伸出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手,贴上沈念深的脸颊,他胸口一沉,低下头,那只老式手枪已经抵住他的心口。 “这种型制的老式手枪并不能击破高精制的作战服,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红隼抚摸着沈念深的脸颊,亲昵地拂开他咬住的那缕头发。 黑丝从唇间嫩肉拂过,越发衬着手下的皮肤凝结光滑——在人造盛行的时代,这张没有动过任何刀子的脸十分诱。惑,它的美貌蕴含着一种原的欲。望和吸引。 深深刻在沈念深基因里的美貌,在这个时代成为一种趋之若鹜的争抢资源,他本身就是一种稀有的、被掠夺的珍宝,只可惜……是个Alpha。 “我们终于见面了,你和老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身份吗,沈议员?” 红隼目光幽暗,他的眸子垂下,看向沈念深微微沁出汗珠的脸,“一直和我们做交易的居然是你啊,第八区的领导者之一,要是让民众知道,你和恶名昭彰的‘余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会在接下来的大选中发怎样好玩的事呢?” 他意有所指,幽暗的目光似跗骨之蛆。 “你想要什么?”沈念深眼中一闪而过嫌恶。 红隼微微低头,似是在嗅闻沈念深的头发,他在微微汗湿的发丝中闻到一股清浅的柠檬皂香,没有丝毫攻略性,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Alpha的信息素,但是却让人忍不住沉迷,想要索取更多。 情动之中,红隼身上散发出强烈刺激的荆芥信息素,沈念深屏住呼吸,他的目光落在红隼作战服后颈处——浑身一体没有丝毫缝隙在作战服在后颈处有一处常人难以觉察的小洞。 “我想要……”红隼的声音断在轰然的一声巨响中,按在心口的手枪被扳动。 即便在极近的距离下,老式手枪的子弹即便能穿过作战服,也难以对红隼形成致命伤。 但与此同时,沈念深勾住他后颈处的小口,在子弹发射的刹那之间,红隼像是被剥皮一般,身上的作战服丝滑泄下。 子弹正击中红隼的心口,击穿他血肉的同时,也穿过沈念深死死扣住他后背的臂膀。 “你猜猜,什么才是你老大真正送给我的日礼物?”沈念深极轻的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似是一点也感受不到手臂被子弹穿过的痛楚。 “你……他……”红隼一双幽暗的眸子彻底没了光彩,他缓缓倒下,双眼凸出,死死地盯着沈念深。 沈念深捂着手臂,弯下腰缓慢将红隼丢下的枪支重新填上子弹。 “空气……含氧量……” 断断续续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频道正在恢复,用不了几秒,天眼将会扫射这里的一切。 沈念深包着手枪把他重新放在红隼的手中,对准不远处李少爷身上的血洞。 沈念深只相信从自己手中射出的死亡。 “砰——” 枪声和巨大的爆炸声同时响起。 沈念深脱力倒下,仰躺在红隼旁边。 “连接成功……现场伤亡已扫描,不明男性,死亡。李幸,死亡。沈念深,存活。” 耳边的通讯器重新连上,“青干”接通现场,整座废弃钢厂尽收眼底,直升飞机呼啸着盘旋在碎裂的天窗口,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精锐小队紧急下坠。 他们爆破废弃钢厂的天窗,在扑朔掉落下来的青砖和墙皮下,是整面摄人心魄的哥特式彩绘玻璃窗,光怪陆离的色彩方块里,一个长着圣洁翅膀的人类手持利剑,直指盘旋挣扎的巨龙。 久违的,从未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信仰混杂着千百年的路途,骤然凝聚在沈念深的眼前,在短暂晕过去前的十几秒里,他的大脑被这怪诞又绚丽的色彩图画映照。 是精神入侵。 仅有的理智让沈念深反应过来,他想闭上眼睛,接入“青干”之后扩大数倍的视觉让他余光捕捉到一台状似乌鸦的小型飞行器。 好像就是为了让沈念深看见一样,它飞快地探了下头,就立刻隐身在呼啸的直升机中,飞向北方。 闪烁的红色机械眼睛对面,是暗无天日的黑暗,和与黑暗融入一体的男人。 他看着悬浮在半空的显示屏,沈念深仰躺的脸被无限放大,幽蓝色的瞳孔中漫出被精神侵犯后的茫然。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 呼吸声多了一道,一个形如鬼魅的影子静悄悄地出现在黑暗之中。 “老大,巫山已经全面铺开,今夜过后,十二个区的地下场所将由巫山统领市场。” “中心悬浮岛呢?”男人垂眸玩弄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手下犹疑了一下,回道:“我们和中心悬浮岛约定过,它不在我们的货物输入范围之内。” “没事,毁约而已。”男人轻描淡写道:“就算是我送给他的礼物吧。” 悬浮屏幕中沈念深已经被人抱起,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蜷缩在高大副官的怀里。 微不可见地,男人的瞳孔微缩,像蛇一般的瞳孔竖起,瞬间黑暗亮如白昼,整片基地暴露在曝光之下。 常年不见天日的虫蛇钻出土地,重见天日。《 》 2、002 第2章 突然的情热期 急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全副武装的军士正式接手这片废弃的冶炼厂。 昏沉之中,沈念深听见指挥部的判决。 “李幸死亡,嫌疑人死亡,沈念深具有重大嫌疑。从即日起,停止沈念深在第八区的一切政治活动,接受军事法庭的讯问……” 肢体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和他争吵。 “你无权对一个议员行使军事讯问,在竞选区长的节骨眼上停止沈议员的政治活动,我合理怀疑是政治争斗,请求中心检察官的介入调查!” 两边的争吵还未停歇,沈念深混沌之中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模糊之中感受到一种陌的冲动盘桓在身体之间,忽冷忽热的奇异体感在四肢百骸流动,尤其是某个隐秘的地方更为奇怪。 他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外露,更难以控制浑身上下的刺痒,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已经在隐隐发烫。 在被簇拥着救援上救护直升机时,沈念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第一次发情期就这么突然地来临。 没有任何准备的,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到达,而他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秘密在进入军区医院后,就会在众人面前彻底揭发。 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沈念深抓住随着救援队赶过来的副官,凑近他的频道,虚弱地开口。 他的声音轻却有力,出声的那一刻打断了主频道内还在争吵的两人。 “李幸与红隼私下交易抑制剂未谈拢,被红隼击毙。” 只此一句,一锤定音,无人置喙。 —— 被截断车流的高架桥上空无一车,只有飞驰的黑色轿车行驶在特殊通道中,沈念深蜷缩在后座上,加长的商务车上只有他和副官两个人。 “家主,我们还有十分钟到达。”副官从后视镜中反复观察着沈念深的情况,终于斟酌开口,“您要不要提前预约医师在基地等待……” “地下室,数据库匹配……”沈念深咬破嘴唇,渗出的血珠凝结在他苍白的薄唇上,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并不能让他完全清醒。 沈念深咬牙扒开已经包扎好的胳膊,副官只是临时处理伤口,子弹还留在胳膊中。 沈念深沿着弹孔探进去一根手指,深深地,他撕扯开已经凝固的薄薄血痂,游走在温热的血肉之间,摸到了那颗子弹。 鲜血沿着胳膊流下来,像是上好的鸡血玉,白与红之间,在座垫上晕开圆圈,一圈又一圈。 沈念深眼前也出现一圈又一圈的光圈,他分不清楚是信息素的跳脱还是失血的晕眩,他撑着后座椅坐了起来。 副官已经调出数据,前座的小屏上,齐刷刷地显示出数十个alpha的等级,信息素和沈念深的匹配度、身体素质等基础数据,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两项是标红的——有的是腺体萎缩,有的是身体残缺。 他们都是残次品。 完美的alpha和omgea在新时代是一等公民,普通的beta是二等公民,而分化出了问题,身体有残缺的其他人全部是三等公民。 新时代对人类的分类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一个身体健全的alpha在分化成功后就会有军区招办亲自上门收入军队,进行统一培训后,再根据他们后天的能力分配去不同的岗位。 沈念深私下能抓到的alpha只能是残次品。 “腺体没问题的……信息素匹配度在百分之二十……”沈念深看着满屏的数据看得眼花,信息素放大了他的烦躁,抠向弹孔的力道越来越重。 副官根据他的要求筛选,逆序排好信息素匹配度等级后,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百分之二十……信息素匹配度是不是太低了。” 百分之二十,是一个alpha和omega能够进行信息素交换的最低值,就好比是给在沙漠中行走很久的人一口水,让他在极端情况下不至于渴死而已。 联盟的婚姻法规定,匹配度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才能顺利办理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 因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才能勉强进行性活,双方在交换信息素后足以慰藉易感期和发情期的渴望,再次回归到正常活中。 “有没有?”沈念深眼神凶狠,声音喑哑。 无论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时间,都不允许有人再多问一句。 汽车已经行驶到基地前的马路上,还有不到三分钟,他们就要停下。 “有……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三十五,父母双亡,双眼失明,在……”副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念深打断。 “就这个,给他们两分钟,拖到我卧室。” “啪嗒——”金属落地的声音。 沈念深硬把胳膊里的子弹抠了出来,子弹落在后座,他沾满血的手死死的抠住高强度玻璃车窗,就连剜去血肉的疼痛都不能转移他对身体隐秘的奇异感受。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理智在情。欲的侵蚀下摇摇欲坠,身体上不能控制的痒与麻似是百蚁挠心,是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无法盖过去的。 沈念深十六岁上战场,也是在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地位,他身上受过的伤,扛过的子弹不少,自以为能熬得过削骨之痛的人怎么会被理反应逼迫得丑态百出,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因为身体机能给出的反应而急切地想要一个alpha。 可事实给沈念深重重的一巴掌。 他外溢的信息素,他翕张的毛孔,他的全身都在叫嚣。 他需要一个alpha。 “嘭——”轻轻的一声响,车门自外打开。 沈念深的信息素等级记录少有的“A”级,整个第八区的A.级的alpha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的信息素外露足够引起在场所有的alpha和omega发情。 车门微微开了一角,沈念深信息素的味道顺着那一角缓缓溢出,咸柠的味道清新中带着一丝凌冽,相比较许多alpha张扬又浓郁的信息素味道,沈念深的信息素味道如他这个人,像是让人扑在清洗过又经过暴晒的纯棉上,低调又难以让人忽略。 他整理好自己,下车。 沈家的哨兵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站在基地门口的是几个老头子,彷佛在等沈念深,为首的人目光落在沈念深被血浸出的袖口上,若有所思。 沈念深神情淡然,只瞥了他们一眼,绕过人群往里走,没有一点异样。 “严重吗?”一只手当空拦截,落在沈念深受伤的手臂上,缓缓收紧,“李家传来消息说你在任务里受伤晕倒了。” 沈念深垂眸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臂,撕开的皮肉在握紧后迸发出的痛感在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放大数十倍,他却只是眉心微动。 “李幸死了。”沈念深平视着自己理学上的父亲——沈阙。 他们是天然的竞争者,是比政敌还要想对方死的存在,这种情感在沈念深从他手上夺去沈家家主之位后更加浓烈。 沈阙一双鹰眼定定地看着沈念深,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最终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恭喜你,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我还有个联盟的线上会要开。”沈念深冷冷道。 沈阙松开手,脸上扬起一个讥讽的笑,“我帮你约了omega,见一下。” 沈念深冷脸离开,腰板笔直,看不出一点异样。 沈阙一直目送着他进去,良久,眼中漫出不甘心的怨毒——沈念深又活着回来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外派任务中。 流动的空气缓缓地送来一点橙花香味,若有若无地掠过沈阙的鼻尖,他敏锐地发出信息素去探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瞬,沈阙差点以为这种甜得发腻的omega信息素是从沈念深身上发出的。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沈念深是个omega。 omega是资源置换的珍宝,而alpha只会成为权力掠夺的恶魔。 沈念深那张脸,如果是个omega,可以帮他置换多大的资源啊! 沈阙恨得牙痒痒。 —— “指纹已核对,虹膜已核对……沈议员,欢迎回家,检测到您身体状况,是否需要为您联系军区医,根据您多年就医情况,为您推荐……” 一扇一扇门次第打开,圆弧型的苍穹顶端,数以万计的激光眼闭上,步步惊险的通道变成康庄大道,沈念深被副官半抱半拖着回到他在基地的住所。 强撑着的意识在到了自己的安全屋后全数倾塌。 穿过层层电子把控的客厅,副官扶着沈念深来到卧室——触目第一眼就是柔软,不同于外面全套装修模板套出来的电子感,沈念深睡觉的房间不大,满眼都是嫩黄和草绿,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会喜欢的样式。 挂在床前的画是一幅原野稻田油彩,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笔触,更像是普通人随便画着玩的随笔;床头是包边的云朵造型,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毛绒,床单和被子是同色的奶油黄,厚厚的床垫铺了两层,床靠墙,又靠桌子,像是是一个被四面包裹着的云朵,床下铺着软毯子,大大小小不同的毛绒玩具错落在床上。床下。 床头的小黄鸭灯发出昏黄的光,床头柜上凌乱散着针线盒,竹毛衣针和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那是一件黑黄相间的小老虎衣,要是仔细搜寻,就能找出它的主人——是一只坐在枕头上的垂耳兔玩。偶,它的头上已经戴着一顶同样花纹的小帽子。 整个房间和谐得柔软,就连刚进去的沈念深也奇异地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它们融为一体——除了缩在角落的一个人。 一身灰,寸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散发着人勿近的气味。 他坐在床头柜和衣柜之间,敏锐地捕捉到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散瞳中一张脸上写满了警惕。 “谁?”野兽一般嘶哑的示警声。 副官不以为意,轻声向沈念深请示,“家主,我切断了?” 切断卧室的电源和网络,今晚在这个屋子里发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嗯。”沈念深淡淡回了一句,他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像是在浸泡在原始森林雨季的小木屋,还带着些许霉味,让人理性觉得恶心。 而就是这么恶心的信息素却轻而易举地让沈念深腺体微鼓胀,发烫。 他隐瞒,伪装,厌恶,自毁,却还是被逼迫自视——他终究还是个omega。 这是他再怎么装成alpha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 3、003 第3章 用过就丢是这位沈家骄子的风格 灯灭了,连床头的小黄鸭都失去光彩,在黑暗之中,信息素的味道指引着沈念深前进的方向。 沈念深的夜视极好,不过几秒他就找到那团发霉木头所在的方向摸了过去。 越接近,那股朽木味道越发浓烈。 沈念深抓住他的胳膊,掌下的皮肤在发抖——仅仅是简单的皮肤相贴,两人血液在一瞬间翻涌叫嚣。 早在沈念深进门的那一瞬,手下这个alpha已经被他诱导进入情/热期。 沈念深沿着胳膊摸上去,肩膀、锁骨、到脸,他摸到alpha的寸头,扎手的触感,很难抓握住。 丝丝缕缕的朽木味道和清柠味混在一起,扑得沈念深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他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要冷静一下,却更加沉沦。 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幽暗,手下的alpha还在竭力挣扎,试图反抗,指甲在沈念深胳膊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信息素的交融下把一切的触感都放大,疼痛反而被削弱成一种痒,加剧了沈念深的欲望。 沈念深在找他的腺体,手下的寸头难以控制住,他尝试抓了几次头发,没抓住,手不耐地向下直接掐住了alpha的脖子。 “嗬嗬——”alpha挣扎着发出声音,喉咙压迫传来的声音,是濒死的呼救。 他的双手挥舞着,死命地在眼前挥动,却连沈念深的一点皮肤都接触不到。 呼救,挣扎变相地满足了沈念深的掌控欲,他卸下外面温和可亲的容貌,露出上位者杀予夺的面容来。 alpha拍打之下,碰到床头柜上的相册开关——啪嗒一声,不依靠集体供电的相框亮了,发出微弱的光,照亮相框中的人像。 一身白袍的女人微笑着,细腻的笔触描绘着她的美丽大方,淡淡的金光照射她如降临人世间的天使。 沈念深的目光在触到相框里的画时陡然温和下来,他就着那一点微弱的相框灯光,看清濒临死亡alpha的长相。 淡金色的光直射入alpha的瞳孔,黑色的眼珠没有丝毫动静,茫然得像是摆设。 昏沉的脑袋慢慢回过神来,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想起副官好像说过,这个alpha是个瞎子——关不关灯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根本看不到沈念深的长相。 掌下的颈动脉在跳动,炙热的气息扑在两人极近的距离之间,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占有欲像是一把火,狂啸着让他征服眼前这个alpha,沈念深收紧了手。 挥舞的手认命地垂下,缓缓背在身后,涨红的脸遮掩住alpha的容貌,眼眶也在慢慢地充血。 “嗖——”极快的一道银光闪过,沈念深下意识躲开的同时,扭下alpha的胳膊,一个刀片从他的手中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这是他试图用来自保的工具,居然能瞒过他的人,带到上面来,又在濒死的时候才用出来。 能隐忍,又有点脑子。 沈念深对alpha产些许狩猎的兴趣——一个会反抗的猎物才能让狩猎者拥有捕猎的快感。 只可惜,alpha被送上来的时候打了镇定剂,手上的力气不大,只能在沈念深松开禁锢在脖子上的手时,抓住这个机会大口呼吸起来。 一只脱臼的手软绵绵地垂着,alpha连痛呼都没有,只是抓紧呼吸的时间,为下一次窒息储存空气,好似他的肢体,器官都经过千百次存活的训练,一切躯干都可以为了存暂时舍弃。 沈念深想要杀了面前这个alpha。 他会在掐死alpha的同时咬破他的腺体,信息素交换的一瞬间,alpha的命也会飞速流逝。 这是他骨子里的欲。望,对交配对象的凌虐让他在瞬间升起荷尔蒙,产比标记还要刺激的颅内高/潮,就像是自然界的黑蜘蛛,一口一口吞噬掉伴侣的身体,这种从身到心的满足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候体现。 沈念深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笑,而眼中酝酿的却是进食前的欲求。 他看着alpha缓过来后,立马摸索着准备逃跑。 镇定剂让alpha的步子虚浮,跌跌撞撞的几下不过从床头走到床尾,已经是他爆发力气的结果。 沈念深赤脚踩上床,单手解开衣扣,轻舔虎牙,微眯着眼睛注视着落荒而逃的猎物。 下一秒,alpha的头重重地磕在衣柜上。 沈念深居高临下地踹了他一脚,一只手拖起alpha的脚腕,提到床上。 alpha死死地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床边,沈念深反剪住他的手臂向后交握,一只手就捏住那两只手腕,直接将人一把甩在床上,随后欺/身压了下去。 alpha的脸被他死死地压在枕头上,双。腿被交叉按住,这是一个典型的格斗压制姿势,全程不过三秒,沈念深抓住了他的猎物。 从腰间到后脖,手掌一寸一寸丈量过的地方渐渐裸/露出皮肤,沈念深终于摸到那个微微发烫的腺体。 手下的alpha闷哼了一声,他仅存的好手“咔嚓”两声后也脱臼了。 沈念深腾出手撕开他的衣服,被淘洗过多次的衣服绵软得毫无还手之力,裂帛之下,是一具精瘦的身体——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粉/红茱/萸,坠在他软绵的胸肌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颜色鲜嫩。 沈念深目光下移,眸光深沉又湿润,看着他眼眶中弥漫着情/动的水汽,沈念深满足地找寻着掌下这块食物的可食用之处——脖颈的喉结明显,凸起的部位滚落着紧张的汗珠,锁骨上有一道刀伤,蜿蜒在伤口上蚯蚓一般的缝合线一看就是某个地下黑诊所的手笔,胸部往下是一块块界限明显的腹肌——沈念深的目光颤了一下。 alpha的腹肌因为紧绷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一看就不是特意练出来的死肌肉,而在皮肤之上,还有错综交错的疤痕,浅淡的,在微弱的光下都不显眼,却能看出这些伤疤都是出自同一种刀,颜色不一说明受伤时间不同,且时间纵向很长。 什么样的人可以一直用一种武器,十年如一日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沈念深心念微动,职业病让他在当前蓄势待发的关头前竟然在分析这些伤痕的由来,他的手落在alpha的肌肉上,缓缓移动,由下又往上。 在他修长冷白的指尖溢出古铜色的皮肉,软软的,一只手可以抓住的,带动着身下人细微喘气……偏左胸心脏的地方,有一颗红色的痣,映在偏暗色的皮肤上并不明显,沈念深掐了一下,才敢确定那确实是一颗不规则的红痣,并不是什么没洗干净的不明物体。 “滚……”alpha不能示物的眼睛弥漫出淡淡的水汽,他的声音因紧张微微发哑,催动的情/欲让他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威胁力,“从我身上……滚下去……” 沈念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对着那点红痣反复揉搓。 alpha的腺体微微发烫,鼓起来,难以承受信息素的满溢,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腐朽的枯木在濡沫之中被浸润得温和,刺鼻的霉味也成了一种另类的辅料,沈念深能感受到自己的腺体也跟着在发烫。 他玩弄着alpha,像是在玩弄着一个新到手的玩具,红痣是这个玩具的开关,可以让凶猛躁动的猎物变成任人宰割的食物。 沈念深把食物揉搓成适合入口的模样,终于安心下口。 咬破腺体那一瞬大量信息素进行交换,满溢的清柠香味先是包裹侵略着木头,朽木因此绽开甜美的温度,又重新抽条长,反压制住清柠,将他的味道冲淡冲冷。 两个灵魂在无声地交融,震颤,汇合又缠绕。 沈念深身体发麻,整个脑袋也不再有思考的能力,他不知足地咬破了腺体旁边的皮肤,口腔中弥漫着alpha血腥味,这让他被压制的信息素稍稍有了发泄的渠道。 在强弩之末之际,沈念深就算灵魂被无情洗涤,身体也要占据上风,做那上位者的模样。 可在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烦躁被抚平,思虑被打断,整个身体完全地被欲望掌控,没有任何可以多塞进来的思绪,反而成了一种纯粹的心流。 这是信息素的魅力,是alpha和omega交融时一瞬的烟花,是数百年前人类在面临灭绝时,物学家白蔹违背伦理写下的伏笔。 在一片混沌的时代,物欲横流,权力倾轧的洪水之中,人类被植入的原始欲/望成了他们心灵暂歇的避风港。 流星迸溅的瞬间,漫天的繁星,沈念深再次看到一整片光怪陆离的玻璃花窗,花窗之中,赤裸着身体的神身上缠绕着巨大的黑色巨蟒,他高昂着头颅,似痛苦又似欢愉。 顶点之处,痛苦就是欢愉。 —— “滴滴——” 一个圆圆脑袋的机器人从柜子里开门出来,发出两声短促的工作开始音后,尽心尽责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衬衫、西装裤、领带……记忆库自动识别出这些衣物的洗涤方案,机器人分门别类地叠好,一双电子眼罕见地成了一条直线。 剩余的衣物并没有在记忆库里存在过,机器人尝试扫描录入,材质……品牌……风格,转换各种关键词分类后,他对着一滩破烂衣服发呆,不管从哪个方案来看,这堆衣物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显然超出了它的工作范围,机器人可怜地寻找主人的帮助,看向床头的角落——床头和飘窗之间有一个狭窄的,只能坐下一个人的地方,小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赤着身子,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的物书,空气中弥漫着浅而淡的灰尘味。 淡黄的灯光映照出沈念深侧脸的轮廓,细小的灰尘自厚重的书封上长,机器人捕捉到灰尘的踪迹,自动连接室内自洁系统,微弱的风流从沈念深的耳廓拂过,逆光的耳廓上浮着一层粉,是情热未曾完全消解下去的痕迹。 后颈的腺体鼓胀得吓人,吃饱喝足后偃旗息鼓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吸取欲望的到来。 机器人往前走了一步,“啪嗒”一声将陌衣服落在沈念深的面前。 它是很有脾气的小怪物,对沈念深今天不同往日规律的作息已然气,更何况他还给自己多增加了些工作。 “扔了。”沈念深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报了三个数字,“19、55、94,按照这个三围配一套,不要logo,简单朴素点的,半个小时后送过来。” 沈念深看向床上鼓包,欲盖弥彰的被子遮住春/色,alpha露出的一小截小腿上清晰地印着青紫的指痕。 被子下面是一具还在昏睡的身体,暗色的红/痕,青紫的淤痕,长短不一的抓痕,都紧锣密鼓地布满alpha的身体,沈念深差点以为自己把人活活玩/死了,直到探到alpha微弱的呼吸。 沈念深不清楚是不是每一次情/热期都要把人弄得这么半死不活,他听过手下私下谈论过AO之间的上床,在他们嘴里,这是一件水到渠成又爽到灵魂的事情,而沈念深刚才并没有获得多大的爽感,趴在床上昏死过去的alpha显然更没有。 难道真是因为信息素匹配的问题? 联盟物界里的一个共识,信息素匹配度越高的AO,夫妻活越和谐,他们的婚姻也更长久,因此结婚登记必须要求双方信息素匹配度在50%以上。 沈念深咬破对方的腺体,信息素交换之后的满足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成为渴极后的凌虐——alpha身上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沈念深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信息素交换,应该解了情热,可是鼓胀的腺体又好像在说他还没有掌握其中真理。 沈念深合上书,他从临时翻出来的物书上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身子里还有未散去的情/欲在叫嚣,可比上失控的时候,现在沈念深完全可以压制住妄念。 “叮咚——”硬币落地的声音。 机器人的眼睛瞪成铜铃模样,朝着沈念深晃了晃脑袋。 空荡荡的脑袋里回荡着硬币碰撞的声音。 它并没有走,它在讨价还价,额外的工作应该有额外的工钱。 沈念深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枚硬币,据说这是旧时代的货币,被联盟统一收缴后,流通在上层社会的一部分成了一种收藏用品。 沈念深把价值不菲的硬币投到机器人的脑袋里,机器人的眼睛瞬间弯成月牙,它哼着不知名的歌儿,顶着衣服,往外滚动。 柔软的,好似是旧时代的催眠曲,轻快地像是浮在凌晨河面上烟。 在静谧的音调中,沈念深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惺忪的眼,一把拉开床榻上的被子,单手将alpha从床上拖起来,扛上肩头。 惊醒和天地旋转都在一瞬发,alpha惊恐后的叫骂声淹没在水中。 “十分钟,把自己清理干净。”沈念深关上浴室的门,遗留alpha攀爬着浴缸的边缘将自己浮了出来。 倒立短寸的湿发,空洞无措的眼神,像是一只落水的乌鸦,丑陋又狼狈。 沈念深短暂地给他一眼,最后一眼。 沈念深觉得自己没问题,那问题就出现在这个alpha身上。 一定是这个alpha的信息素等级太低,没有用的alpha不配留在他的身边。 这味勉强咽下去的药只有几个小时的时效,用过就丢一向是这位沈家骄子的风格。 空气中还淡淡弥散着两种信息素交换的味道,沈念深舔了舔干燥的唇,思考是要换一个alpha还是试试卫从青新研制的抑制剂。 又或者,见到卫从青后,两者都能满足。《 》 4、004 第4章 Orpheus? 沈家基地前,岗哨又经过一次换岗。 换下的岗哨勾肩搭背地走出基地,声音压低,像是被人听到似的。 “听过巫山吗?” 被搭着肩膀的人如临大敌,急急回头看一眼沈家基地的大门,压低声音道:“不要命了,你在这儿说这个!”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也有些懊悔自己的随意,拉扯着人进了僻静巷子,迫不及待道:“要不要去试试?今天还早,运气好还没卖完呢!” “真的比抑制贴更有用吗?”国字脸两根眉毛拧成结,他老实本分惯了,每次情/热期都用富盛药业官方推行的抑制贴,地下违法的抑制剂是碰都不敢碰,“听说,抑制剂会成瘾,我可没有余钱砸进去。” 每月守着工资紧巴巴得过,早就磨穿男人的傲骨——分化成alpha的那天是国字脸最意气风发的一天,他以为变成alpha就成了人上人,哪里想到在普通人眼中光宗耀祖的alpha,不过是权贵们看守大门的耗材。 alpha上更有alpha,和那些alpha相比,国字脸的等级就不够看了,只能勉强讨口饭吃。 眼前的瘦高个儿年轻,会来事,又极会打听消息,国字脸和他排在一起站岗的时间不多,这不多的时间里,瘦高个洋洋洒洒的话他听,但是不入心,可虽不入心,他又有些羡慕瘦高个心思活络。 “巫山可和别的抑制剂不一样,他可是从【余烬】出来的,直到【余烬】吗?他们上面可有人,他们的意思,可能就是上面的意思,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抑制剂也不犯法了!” “浑说!不犯法?”国字脸知道他又在乱吹了,“你不知道家主结了李家交易抑制剂的案子?还【余烬】,还有人?呵,转眼都要被一网捞了,你也少往那里去!李家人都栽在里面,我们两个的小命都不够填补的!” 瘦高个讪讪一笑,没想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国字脸已经知道沈念深和李幸的事情,脸上有些挂不住,张狂的话开口就来,“我怕什么?家主今天又不在,我能被谁知道!” 国字脸狠狠瞪了他一眼,捂住他的嘴,回顾四周,忽地看到前方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 “谁?”他登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这要是被人知道他们私下议论家主,工作保不住不说,小命也不保。 瘦高个儿更为紧张,他气势汹汹地握紧腰间的配枪就要上前把偷听的人揪出来,一阵盲杖触地的规律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哒哒哒——” 一个眼神空洞的年轻人从拐角处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后背直挺挺地,沿着墙角走,一点也不知道有两道灼热的目光正在盯着他。 直到走到国字脸和瘦高个面前,眼盲年轻人目不斜视,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周围还有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国字脸和瘦高个互相对视一眼,瘦高个抓住盲杖,模仿护卫队的口吻,问他要证件:“什么人到处乱窜,证件呢?带了吗?” “啊,有人啊,不好意思。”盲人连连抱歉,从怀中掏出证件递过去,“您看看。” 瘦高个打开证件夹——楚昕,三等公民。 他眯着眼睛比对,寸头,双眼皮,薄唇—— “你一个三等公民跑这里来干什么?前面就是沈家基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官路可不是白走的,你……”瘦高个心中升起优越感,心念一转,敲起竹竿来。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国字脸猛地一扯,目光带着警告。 瘦高个吊着眼睛,“呸”了一声,觉得晦气,早知道不和这个老实人出来了。 国字脸一把夺过瘦高个手中的证件,塞回楚昕手中。 “前面一百米是沈家基地岗哨,绕过去。” 拉走瘦高个之前,国字脸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楚昕微微朝着他的方向点头致谢,靠在墙边的一只手重新拿了出来,掩盖住袖口一闪而过的寒光。 身后两个人的脚步走远,楚昕走出巷子,站在路口,隔着一条马路朝着沈家基地门口的方向站着。 就是这里。 他被抓过来囚禁的地方,竟然是沈家基地,那天他没听错——“家主”。 把人当做畜一样压制在身下的人,是现在正在大肆宣扬竞选区长的人选之一。 他能听见,整个第八区,路之所至,轰轰烈烈的大屏宣传,慷慨激昂的竞选宣誓,人声鼎沸之中那人的形象在无数民众中扎根。 耳中飘过的话语构成了一个温文尔雅、体恤亲民的沈家家主,身体上切实的疼痛和伤痕却重塑了一个穷凶极恶、卑鄙无耻的高等恶魔。 “呵。”楚昕冷笑一声,朝着沈家基地的方向。 —— 一条蜿蜒的小道从南到北,歪歪扭扭地蔓延到深处。 一支盲杖“哒哒哒”地前行,也往那深处去。 最深处是一走廊的人墙,楚昕拄着盲杖从中艰难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瞎子,他却能清楚地听见细碎的对话,由远及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他们的手上都拿着abo分化单,赌一个能见天日的未来。 楚昕摸不到墙壁,人太多了,鼻息间都是人味,难闻的人味,来这里的残次品们身上散发着劣质抑制贴都掩盖不住的信息素味道,混杂在一起,既不能融合,又不能相让,凝滞着空气,散发着压抑鼻息的厚重感。 楚昕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二次走在这充满信息素的走廊中,第一次是他十八岁那年分化,他攒下来的所有钱都交给这座地下诊所,换来一张残次品alpha的单子。 今天是第二次,他却对信息素的反应天差地别。 一个月前,他禁不住诱惑,被人骗去赚快钱,到了地方却像是牲口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不知过了几个日夜,被人带到一间屋子里,遇到了一个alpha,精神上压制着他的信息素,肉体上压制着他全身。 楚昕悲愤交加地被凌辱,被欺负,最后被洗干净,附上一千新币扔了出去。 一千新币,楚昕的卖身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以让楚昕租一个房子,不用再挤在人头攒动的轨道下面,再俭省一些,剩下的钱可以支撑到他找到一个工作。 即便已经低贱如楚昕这样的残次品,他们还是有阶级之分的。 新时代的高科技代替人工劳作,可那仅限于繁华的中心,像楚昕所在的边缘地,还是有一些人工工作的,工资少也能糊口,对于老板来说比引进机器要划算很多。 这样低廉的工作也是有要求的,找工作的人至少要提供一年的租房合同,连房子都住不起的人,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他们没有活下去的权力,是自然选择在应该被淘汰的一批,是第八区的养料——楚昕就是这样的废品,他在垃圾堆里苟活到现在,捡着这个城市的残羹剩饭,几次擦着死线没死成,现下还有了住处,找到一份垃圾清理的工作。 楚昕就这么回归了正道,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做回了一个正常人、普通人。 只是,做一个普通人也需要极大的代价。 他用身体和尊严换来的钱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后遗症。 刚回来的前几天,楚昕浑身酸疼,他没当回事,以为只是被折腾狠了。可后来他不适的症状越来越多,浑身酸疼、头晕眼花是家常便饭,往后开始呕吐和发热。 此刻,闻到混杂的信息素,楚昕的反应更大,他一口气想走过这长廊,往他看病的诊室,“扑通——”一个重物落在地上,挡在楚昕的面前。 楚昕不耐烦地定在原地,司空见惯地等着碰瓷的声音响起。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在前下方,也听得楚昕一怔。 随即是响彻整个走廊的哀嚎声。 “你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是不是背着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明明应该是个omega的,为什么分化成了一个beta,为什么!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全家人都等着你,都盼着你!这么多钱都花在你的身上,你不是omega,不是……我们可怎么活啊。” 楚昕松了一口气,坚硬的心居然漫上几丝悲凉。 底层的omega是玩物,是食物,是一个家庭时来运转的宝物,也是地下交易中最能叫得上价的货物,最不可能的是人。 悲凉后是涌上来的庆幸,他庆幸自己是个alpha,一个顶多会饿死的alpha。 楚昕面无表情地绕过地下那团正在哭泣的物体,继续往前走。 女声还在哀嚎,声音不减,很快又成了央求。 “医,会不会是检查错了,求求你,我们花了钱了……在你们这儿,花了不少,能不能通融通融,再查一次,就一次……” 她显然再拿不出第二笔检查的钱,苦苦哀求着。 楚昕敲门,进入,哀求声戛然而止。 随之消失的还有楚昕刚才一瞬的心绪波动,他微微翕动着鼻翼,在消毒水味道弥漫的空气中,闻到一点熟悉的气味,一种只有那个地方才有的淡淡腥味。 “在我们这儿做过分化检测吗?”坐在电脑前的男人头都不抬,冷漠开口。 “做过。” 咔哒咔哒,点击鼠标的声音。 “哦——楚昕,alpha……”坐在电脑前的中年男子扶了扶眼镜,继续盯着电脑——开着小窗的问诊记录上是急匆匆打下的几个字,剩余屏幕被一款拳击游戏占满,花哨华丽的页面上,医操纵地勇士又一次被击倒。 他暗骂一声,随即点开下一局,例行询问:“住址。” 楚昕犹豫一下,随便报了一个地址。 “啪嗒啪嗒——” 又是一阵敲打键盘的声音,医紧急一个勾拳,击中对方的同时忍不住小声呼喊——Orpheus! 楚昕眉心微动。 “父母呢?” “双亡。” “一个人租房?”医的声音飘而轻。 楚昕听见时钟摆动的声音,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计时开始。 时间在流淌,他的钱币也在流淌,按时间收费的咨询到现在为止还没聊到他的检查报告上。 楚昕动了动脖子,脖颈发出“咔咔”的声音。 医充耳不闻,按动键盘的声音更响,比键盘声音还大的是他不耐烦地提高音量。 “听不见啊!我问你是不是一个人……” “嘭——” 话音戛然而止,楚昕攥着医的右手腕,狠狠掼在键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码声。 “啊,痛痛痛——来人!”医痛呼一声,尾音随着楚昕袖口刀片滑落消失。 薄薄的刀片抵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划,就能割开血管。 “现在,我们能好好聊聊我的检查报告了吗?”楚昕手腕下压,腕中暴起的青筋落在医的眼中,化为愕然。 “Orpheus?”医脱口而出。《 》 5、005 第5章 他恨透这个衣冠禽兽的人! 医关掉游戏,敛容坐着,目光终于落在他今天不知第几个患者身上。 薄如蝉翼的刀片立在一旁的鼠标垫上,医瞥一眼还没被撤走的刀片,又看一眼眼前的瞎子,目光最终落在楚昕叠在一起的双手上——他还记得刚才青筋暴起时在皮肤上的脉络,熟悉的暴起程度,青筋分布…… 他最喜欢的地下搏击偶像Orpheus揍人的时候,手上暴起的青筋和面前这个人极为相似的,相似到医这个资深粉丝脱口喊出那位搏击王的名字。 面前这个年轻人却不为所动,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啪啪啪——”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定是游戏打猛了,让他居然以为眼前这个瞎子会是地下浴血的搏击王,这小身板,这瞎眼睛,上台还活得了? 不过不知道怎么了,近一个月,Orpheus都没有上场,医心痒痒得厉害,却只能在游戏里解解渴。 楚昕正襟危坐,等了半晌,医却还没有开口。 “我……” 楚昕一出声,医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拿起一旁的片子,清脆的翻阅声落在楚昕的耳朵里。 “没什么大事,你进入发/情期了。”医先草草扫了一眼腺体报告,“最近有进行过信息素交换?血液样本里显示你是被诱导发/情的。” 楚昕又想到那晚残破的记忆,恶魔一般的alpha压制着他,撕咬着他的腺体,揉捏着他的身体,而他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只能束手就擒,甚至被强迫和一个alpha交换信息素之后,还产了短暂的情/欲。 漫溢的橙花味,浓烈的,呛鼻的,粘稠似地扼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又沉溺。 楚昕莫名地觉得喉咙有些干痒,“我是个残缺的alpha,不会发/情。” “哎——”医睁大眼睛,紧紧盯着片子,奇怪道:“你的腺体发育有问题,就算是成熟期的omega也不能和你信息素契合,所以你很难被诱导发/情,如果能够被诱导,那个omega的信息素匹配度和你至少要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并且他的腺体是完整的,成熟的,甚至信息素等级是B级以上的……” 医对眼前这个瞎子刮目相看,残缺的alpha是三等公民,温饱都成问题,他居然能找到一个二等公民的omega,而且看信息素的侵入情况,omega还是主动方? 医细细打量着楚昕,映入眼帘的是寸头,一看就是没工夫打理头发,只能剃得极短,五官长得嘛,也算是英俊,只是比起世俗对alpha雄伟的偏爱,楚昕就没那种硬汉气质带来的慢慢安全感。 眼睛长得不错,却是个瞎子,身材嘛——看着也不壮。 这都能找到omega? omega是什么存在,那可是珍宝一样的存在,谁家能有一个omega,直接能跨越阶级,更上一层楼,脱贫脱困不说,omega一旦被上头那些alpha看上了,就等着一家子大富大贵吧。 反正他是没见过残缺alpha能讨到omega的,真是稀奇啊! 医啧啧称奇,继续看检查报告,眉头不由得皱起来,“不对啊,你的症状明显是信息素交/融之后,因为匹配度太低而造成的过敏反应。” 医翻了翻他的口述症状日志,“身体时不时发烧,口干舌燥,头晕目眩,都是因为你进入易感期后,信息素交/融得不够,没有满足的后遗症……你没咬他的腺体,给他标记?” 楚昕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回道:“咬了啊,他咬的我。” 在被欲/望掌握大脑后,作为alpha第一时间肯定是要标记床伴,当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被咬破腺体的楚昕,一瞬失神,他还不忘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还击,他朝着对方的腺体狠狠yao了下去。 只可惜即便在信息素交互的过程中,对方的警惕心依旧很高,他避开了,楚昕只咬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那一口就见了血的,可惜血肉之下的骨头挡住他的牙齿,反而硌得他牙疼。 真硬啊,就像那个人一样,浑身上下都是不愿意和他做/爱的抗拒,却偏偏还要进行信息素交汇。 真是神经病啊! “神经吧……医瞠目结舌,“omega标记你?这乱套了啊!” 医拿起一旁厚厚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他从来没有见过omega标记alpha的,omega能标记alpha?这能成功吗? “如果是一个alpha,咬了另一个alpha呢?对身体有没有危害?”楚昕想了想,还是斟酌开口,被一个alpha咬了已经够憋屈了,要是因此再落下什么病,他杀人之前,得先让姓沈的吐钱出来。 “啊?哦。” 翻书的声音停止了,医静默两秒,淡定道:“这样啊,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少,总有些alpha有特殊癖好,谁让他们有钱呢,想玩什么玩不了?” “反正你们没做到最后一步,就没有大问题,alpha和alpha之间天就有信息素抵抗,你的不良反应有一部分就是身体在抗拒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入侵。” 柠Μ “不过你被诱导进入情热期,以后每个月固定的时间,你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医看向楚昕的眼神变得怜悯,可怜的三等公民哪里能找到omega,只会被其他alpha当成发泄欲望的玩物而已。 情/热期意味着alpha和omega的成熟,他们可以进行婚姻的结合,同时也代表着一笔不菲的花费——想要维持单身或者迟迟没有对象的人,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买抑制贴,这才能够在情热期维持理智、体面和尊严,更能拥有自愿上/床的权力。 楚昕更恨那所谓的沈家家主,如果不是他的强迫,他根本不会有情/热期的烦恼。 楚昕捏着衣角的手更紧,像是在隔空捏那个人的喉咙。 “白神并没有赋予所有人类二次重的能力,却赋予了所有人同样的择偶枷锁。你是残缺的,但是信息素的影响却比正常人还要大,常人一个月一次的情/热期,你可能更加频繁,更加猛烈,也更加没有规律。” 白神,白蔹,物学界永恒的神话,现在整个十二区,所有人类,就是他最大的杰作和成就。 “硬抗呢?”楚昕没经过情/热期,可他觉得,再怎么难捱,还能比他存下去更难吗? “不行。”医明白能来他们地下诊所的,口袋里的钱不多,他每天接待的都是像楚昕一样的的三等公民,对于一等公民和二等公民进入情热期的庆祝,三等公民们最多的是沉默,他们的地位使得他们找不到可以纾解的对象,而他们的钱财,也支付不起高昂的抑制帖费用。 大多数人选择熬着,熬着熬着把自己熬死,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抑制贴要吗?我们这儿的比外头正规医院里卖得便宜,一贴五十新币。”医从抽屉里掏出几张抑制帖,拍在桌子上。 整个第八区的药全部被富盛集团垄断,集团的掌权人曾裕顺更是和沈家并行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地下诊所的抑制帖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五十新币,够他吃好几个月的。 楚昕摸到桌上的检查单,抬手掠过鼠标垫上的刀片,微微迟疑。 要不要杀了这个医,抢走抑制帖? 楚昕认真思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杀了很简单,麻烦的是怎么逃出去。 地下诊所外围都有保镖看守,一方面避免患者闹事,一方面监视医,这些人都是普通的beta,楚昕奋力突围,还是有希望的。 就怕不是平常巡逻的beta保镖——听说第八区地下诊所都是【余烬】的产业,【余烬】派出的人可都是B级的alpha,整个第八区的alpha除了在军区的,其余的可都在【余烬】了。 楚昕迟疑的停顿中,医顺着他的手也看向还立在鼠标垫上的寒光,他心中一突,脑中忽地灵光闪过。 “【余烬】有个活儿,你接了,可以送五张抑制贴。”医缓缓地措辞,楚昕动手,“其实,抑制贴只能缓解情热,抑制剂可以彻底压制情热,对日常活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上面不让卖而已。” 楚昕知道。私下买卖抑制剂是死罪,而就是这样的死罪,他都是够不上的,因为抑制剂在地下场所交易的价格昂贵,他根本买不起。 “地下来了一批新的抑制剂,效果比以前的还好,【余烬】花钱买人试试。”医观察着楚昕的神情,又补了一句,“现在我就能把你送过去。” 楚昕一下子明白其中的意思。 医是在暗示他今天是要去【余烬】的,楚昕如果动他,落不大什么好果子吃。 楚昕的手落在刀片上,缓缓将它拔起。 有钱人缺能试毒的炮灰,他答应成为这个炮灰,未来五个月的情热期就有了解决办法。 五个月,按照谈好的价钱,楚昕能赚三百个新币,他还可以再找一份工作,这样攒攒,也能够支撑活下去,一个又一个情热期地熬过去,熬到把沈家家主杀了的那天。 反正在楚昕被情热期折磨死之前,他一定要拉这个罪魁祸首一起陪葬! 他恨透这个衣冠禽兽的人! omega的哭泣和求饶,alpha的嘶吼和叫喊,在那条藏污纳垢的地下通道里,楚昕活了整整二十年,自他记事开始,他听见过无数被情热控制的人在地下通道里苟/合,有自愿的也有被强迫的,有满身破烂恶臭的人抱在一起啃咬,也有衣冠楚楚的人赤身裸体。 幕天席地之下,所有人都是欲望的产物,他们都不是人,都成了欲望的兽。 楚昕勉强维持着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入兽/欲的地狱中,沦为欲/望的奴隶不如去死! “摘除腺体的手术要多少钱?”楚昕问,他想一劳永逸,他再不像受着狗屁情/热期的控制。 “一万新币,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不担保后遗症。”医熟练地报价,摘除腺体的手术每天都有人来问,一年能做上的却屈指可数。 一万新币,遥遥无期的数字。 可对于沈家家主来说,一万新币不过是漏漏手指缝吧…… 楚昕在心中盘算着,已经有了计较。 “我和你去。”楚昕收起刀片,在袖口擦了擦,“但是你要再给我一支镇定剂。” 楚昕吹了吹刀片,空洞的眼睛看向医的方向,浅浅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 6、006 第6章 你为什么不肯听话呢? 湛蓝如海的天窗被金色阳光分割成不规则的结晶体,缓缓地头顶流动着,一只巨大的青色眼睛镶嵌在半空中,转动着琉璃一般的眼珠。 “青干”忠实地监视着整个第八区,纵横交错的方块式区间在它的眼中有着各自的坐标,机械男声不失温柔地从严格按照联盟建造的五米一灯的伴随音响中传出—— “鸿蒙三百四十三年五十周天,天气如下,南城区暴雨三小时,北城区十四小时晴——天眼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第八区,第八区此次失明时间十五分钟,本次失明将更新中心最高指导方针,最新法则法条,接入最高指挥权,在此十五分钟内,军区上将聂煜会依法接管第八区——鸿蒙永不混沌,本次播报完毕。” 斑驳的地面是晒过阳光的痕迹,附着在脚下,像是甩不掉的影子,楚昕竖起耳朵听见由远及近的摩托引擎的轰鸣声。 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楚昕借力坐上了摩托车后座,摸索着接过前座医递过来地一体化头盔,钢铅色的头盔触手即化,似活物一般沿着楚昕的手臂流动向上,自动贴合头颅完成佩戴。 高清的氧气在头盔运行中释放,吸足了氧气的头神清气爽,自动扫描阻隔外界的嘈杂声,和楚昕同频的医声音更加清晰。 “第八区每次接入失明后都更新法案,上个周目才新规定摩托行驶佩戴的头盔必须自动附着高浓度氧气,说是避免交通事故后的吸氧问题,我看就是富盛药业为了推出他们最新的高浓度氧气——” 阳光和氧气是免费的,可是有价格的。 更纯净的氧气,更好的阳光都是需要金钱和权力去分得,像楚昕这样的人,拥有最小单位的阳光和氧气,保证不会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而产疾病,氧气不足导致休克就行。 普惠在这个资源紧缺的时代是最大的恩赐,放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的阶级式商品并不会让穷人觉得冒犯,反而是一种资源向下供给。 “如果没有上层人为高阶日用品买单,就没有免费的日用品供给。”这条在第八区广为流传的富盛药业广告楚昕也耳熟能闻。 就连医状似抱怨的话也隐藏着炫耀的口气,一个能消费起曾氏药业宣传的人,一个紧跟着药业政策变动并能随时购买的人,不言而喻是一个富裕的人。 狂风呼啸倒灌,紧绷在身上的衣服直面阳光的照射被烘得发烫,下一秒暴雨如注,踏进南城区的两人被浇了个透。 “靠。”医骂了一声,“忘记南城区暴雨了。” 他带着楚昕穿梭中暴雨之中,当空的闪电劈开天幕,雷声轰鸣,响彻云霄。 高桥架上空无一车,地面和天幕的连接被雨水氤氲得边界不清,能见度极低下的情况下,高智能摩托自动接管行驶权,开启全自动化驾驶模式。 仅仅是为了灌溉作用的人工降雨迅猛又急速,漫天垂下的雨幕丝绸一般顺着钢筋坠落,落在头盔上连绵不断。 “赶时间,我们走近路。”医为现在还在狂风暴雨中疾驰解释。 楚昕只能感受到雨滴针刺一般打在身上,疼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变得麻木,眼皮上闪过一阵激烈的白光,似是昙花一现,楚昕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一点视觉上的色彩,一声轰天的雷声当空砸了下来,他脖子一缩。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摩托车失控一般,忽地像一边倒过去。 医惊呼一声,急忙取消自动驾驶,试图接手全盘控制,却无力回旋——两个成年人加上一个重型摩托车的重量在暴雨中根本无法控制。 失重感,强烈的失重感,楚昕下意识地抓紧医的腰身,手指死死地攥进医的肉里。 惊恐之下的肾上腺素狂飙,医根本感受不到腰间的疼痛,他疯狂按着操作台,试图让车从一百八十码的高速运行中停下来,这样才不至于他们连人带车摔下去的同时还处于加速度中。 “靠,什么叫自行避让,这里哪里有其他车?”医无法拿回摩托车的掌控权,破口大骂。 第八区交通费规定,行驶在同一道路上的车辆,自动退避第八区四大家族的车辆,这就是特权阶层的优先路权。 下一秒,医看见一双湛蓝色的瞳孔。 隔着摩托车面罩,擦肩而过的一双眼睛,锐利如锋,淡淡地略过他一眼,很快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几根手腕粗的钢索从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后射/出,勾上医的摩托前座。 “请求配对,自动配对,救援成功。”机械音传导在沈念深的耳朵,他从后视镜中看到那辆摩托车被拽上主路,重新稳住后放开钢索。 腕表上的倒计时显示他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在数据接入期间,“青干”停止工作,无法监控,这是他的自由时间。 前方天空上的黑影越来越近,沈念深油门拧到底,扬长而去。 惊魂未定的医只来得及瞥到一眼沈念深的车牌,吃惊地张大嘴:“A牌,我居然看见了A牌,还被救了……” 他浑然忽视了道路法则中A牌优先避让法则,也完全忘却自己的刚才的自动驾驶中突然出现问题就是为了紧急避让这辆车,满脑子都是自己居然见到了A牌。 能上A牌的人在第八区屈指可数,权力和财富不过是他们的点缀,除了那四家的嫡系,医还真想不出其他人。 “唉,你说,是谁啊?现在在南城区,应该是李家的吧……可是听说前段时间李家少爷死了,这个年龄李家还有其他继承人?” 医重新上路,兴奋地八卦着,还试图让楚昕也参加进来,直到意识到楚昕是个瞎子,根本就没看见刚才的摩托,就连他们死里逃的惊魂一幕在他眼中也只是一场剧烈的颠簸而已。 楚昕就像是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玩偶,只是轻轻嗅了嗅。 潮湿的雨水味道中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吸引着他。 后颈处的腺体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发烫,蛰伏的欲/望悄悄抬头。 在这睁眼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黑暗之中,楚昕的黑色世界中多了一丝欲念的光——红色的,如丝的,似烟花一般略过他的眼,又消失不见。 —— 沈念深一人走进管道一样的巷子里,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有一道黑门,平日里被当做是杂物间,从来没有被人注意过的角落,此刻却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老大在里面等您。” 门里一片黑暗,沈念深站在门口,就着一点天光脱下一体化出行衣,水珠顺着他剥离下的高材质一体衣滑落袭来,凝而不散,坠落在地上,迸溅出小小的水渍。 左侧的黑衣男人主动接过沈念深的一体衣,右侧黑衣人递出去一件外套,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质的外套,摸在手上有淡淡的龙舌兰味道,不重,沈念深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在黑暗之中微微闪烁的红灯——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不是因为监视,只是他的癖好。 沈念深穿上黑色外套,掩盖住训练良好的肌肉痕迹,不用任何人的引路,驾轻就熟地隐入黑暗之中。 太过浓烈的黑暗让人睁不开眼睛,就连脚下的道路也成了一种虚妄的存在,叫人怕脚下是坠落高空的陷阱。 沈念深走得稳,一步一步都落在实处,黑暗之中只能听见他回荡的脚步声。 “咔——”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沈念深迅速捕捉到,赶在隐形门关起来之前抓住,拉开。 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道路上有着他也分不清楚的暗门,在李家的南城区地盘上,最为奢侈的中心广场,应该在暗处小心蛰伏的【余烬】组织真正做到了狡兔三窟,在这处安下家来。 沈念深推门进去。 “来了。”慵懒的男声在前方响起。 内里仿若一个大型修车店,悬挂在半空分门别类的车零件,一眼看过去数不清各色各样的跑车和重型摩托,沈念深眼尖地在远处还瞄到两三座军用直升机。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中被明晃晃展示的银色重型摩托,一个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正在装卸摩托后座的外壳,沈念深看着他把原本后座里的空位塞进去一把最新的枪,又往两边填补备用子弹。 “找死呢?”沈念深斜着倚靠在摩托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穿着黑色背心,露出遒劲肌肉的卫从青。 汗珠顺着卫从青的下巴坠落在若隐若现的胸肌中,沈念深任由开屏的公孔雀尽情散发魅力,怀着欣赏的态度看着男人修车。 “水冷新技术,保证不会因为过热炸膛,你就放一万个心,给你之前我先试驾,要炸先炸死我,行了吧。”卫从青满手机油地起身去净手,微弱的顶灯像是长了眼睛,随着卫从青的动作而移动,黑暗中的影子也渐渐显现出来。 卫从青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任凭黑暗中的手替他更换衣服,他在闲暇之余还亲自洗了个手,重新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出现在沈念深面前。 沈念深装作看不见,就当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卫从青走到沈念深的面前,和他并排倚靠在摩托车的座位上,沈念深闻到逼近的龙舌兰味道,微不可见地往旁边移了移。 “日礼物,喜欢吗?” “你是指李幸,还是红隼,是那一箱的抑制剂,还是铺下去的巫山?” “他们都还不够,这是你当上沈家家主的第一个日,我怎么会送的这么简单。”卫从青毫不掩饰的目光粘附在沈念深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之中,他垂眸敛眉,静态的模样像极一座精雕细琢的玉像。 “你想杀李幸很久了吧?”卫从青侧过头,注视着沈念深的眼睛,好似诘问,眼中却全是对沈念深的欣赏。 “他是死在红隼手里。”沈念深眼神不避,李幸的死已成定局,任务报告也早就交付联盟。 “私下交易失败,黑吃黑的事情,并不新奇。”沈念深轻描淡写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这里,你追查一个逃犯,跑到我的地盘。当时你腰部受伤,我给你包扎。”卫从青举起他的一只机械手,抓握之间,金属手指缓缓收拢,“而红隼,当天就在门外,我也知道他在门外,你却不知道。” 沈念深瞳孔微缩。 “我也想杀他很久了。”卫从青轻声道,“他看向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这样的人不该活着。我能让他活这么久,是因为是我给他机会看的。” “他投向你的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卫从青伸手轻轻梳理沈念深的长发,一丝一缕地顺着发丝理顺,缠绕在自己指尖,“直到再也不能移开,他忍不住去探求你的来处,追查你的真实身份。” “我清楚他的恶劣,我利用他的恶劣。我把觊觎的人送到你的面前,你不喜欢吗?” “你想做什么?”沈念深目光如炬。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卫从青的手背略过沈念深的耳侧,轻轻触碰抚摸着他的脸颊,像是在把玩是一块美玉,“他死得其所,相信我,我会为你铺一条路的,你想要的权力,或者其他,我都可以帮你拿到……只是,你为什么不肯听话呢?” 卫从青的手转移到沈念深的后颈,抚摸上抑制贴的时候沈念深身体抖了一下,冷冽感忽地掀开一角,沈念深怒斥道:“卫从青!” 他毫不犹豫地揭开沈念深后颈的抑制贴,凑了过去,温热的呼吸混杂着他龙舌兰的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滚烫,试图撬动着沈念深的共鸣。 橙花香味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卫从青的鼻尖,他面容沉醉。 沈念深的冷汗却在瞬间湿了整个后背。《 》 7、007 第7章 是野兽在护食 “啪——” 沈念深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卫从青得逞地笑了,他的胸口顶着一把枪,执枪的人满脸身在高位惯了被轻看后的愠怒。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同时醒了,紧盯着沈念深手中的枪。 轻便的、随身携带的手枪不过两掌的距离,卫从青身子不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闻到了沈念深信息素的味道。 “挺好闻的。”他轻描淡写地评价,而后收回目光,站直身子,像是对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一样。 “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没有满足吗?”卫从青收敛了笑,眼角垂下的时候显得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刀。 “你监视我?”沈念深微眯眼睛,声音冷硬。 卫从青不回反问,“你要我保守你是omega的秘密,要我给你伪造信息素检测报告,要我助你登上家主之位,又要我帮你竞选区长,需要我的时候,你可不会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我们是各取所需。”沈念深扫了他一眼,随意地拽过身上卫从青的外套擦拭枪身,“你们的作战服是我私下送过来的,【余烬】能在富盛大厦之下安然无恙,我也遮掩不少,是你想要的太贪心。” “是我太贪心?”卫从青自嘲一笑,“我想要你,这算贪心吗!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只有我能帮你遮掩,也只有我可以帮助你度过情热期,你不来找我,反而随便找了一个alpha,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陌的alpha?” 卫从青身体紧绷,蓄势待发,像是一头发狂的狮子。 沈念深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哄一哄这个多年合作伙伴的意思。 “我不拿自己做交易。”沈念深平静地看着他发疯。 半晌,卫从青失声笑了。 沈念深像是一尊精准运转的仪器,任何情绪落在他的身上都如同石沉大海,卫从青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要从这石佛一样的人身上获得感情。 沈念深的倨傲让他不愿意屈居人下,即便他是一个omega。 “我今天过来,是想要拿一批巫山。”沈念深直截了当地说出需求,“李幸那儿的几箱已经成了证物,李家盯得紧,我不想冒险。” “巧了,我找你,也是为了巫山。”卫从青敛容,方才的失态未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巫山是我最看重的作品,投放的时候我让他们一个个小心点,结果还是出了问题,那些人已经泡在尸水里了。”卫从青说,“我怕第八区也出问题,亲自投放,还亲自找了一批人来试用,特意邀请你来看看。” “唰啦——” 忽地,光亮乍起,刺得沈念深眯了眯眼睛。 再睁开眼,沈念深神色突变。 一整面玻璃墙竖立在沈念深的正前方,而玻璃墙后是另一个房间,十几个人整整齐齐地被捆在椅子上,蒙着眼睛,垂着头。 沈念深一一扫过,这里的人大部分他都认识,瞥见角落里的一个人,他不禁手指蜷缩。 卫从青只能查到正常进出沈家基地的人,沈念深那晚玩弄的残缺alpha他根本就查不到,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吗?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寸头上,略过多停顿了两秒,又克制地移开,怕卫从是在诈他,从自己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毒蛇一般,卫从青的声音和手一起顺着沈念深的后颈探了上来,他按住沈念深的后颈处微微鼓起的腺体,逼迫着他直视玻璃窗对面的人。 “这些都是当天进过你院子的alpha,让我猜猜,碰你的是里面的谁?” 沈念深冷冷地看着玻璃门里的人,每个人手上都已经扎上针头,连接的透明管子里淡黄的液体还未流动。 卫从青在等待他的回答。 “你想杀了碰过我的人?”沈念深回头看向卫从青,两人的距离呼吸可闻,“你觉得我脏了?呵,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卫从青气极反笑,“我一步步帮你,我以为你懂我的心意,我以为我们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沈念深奇怪于卫从青的执拗,卫从青对他的占有欲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好像沈念深就是他个人的所有物,沈念深的一言一行都需要经过他卫从青的同意。 沈念深最讨厌被辖制,卫从青最近越来越触碰他的底线,没有商量过就促成红隼和李幸的交易,让红隼撞破自己的身份,再到今天抓来这么多联盟政府的alpha。 沈念深能感觉到卫从青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即便他口口声声说是都是为了自己,沈念深也不敢信了。 第八区是一个巨大的,可以框住人的方块,在这里的人,从小都奉行着第八区的准则,没有人置疑,也没有人思考,人类的来处和去处都已经在轨道上预演过千万次,全体人类只要按照轨道继续发展,就能获得人类存利益的最大化。 简单,高效,没有人会想把事情弄得复杂,除了卫从青。 他是一个没有逻辑的产物,要不是他出色的能力和高阶的信息素评级,沈念深只会觉得他是一个精神病人——或者,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想,沈念深才是那个精神病人。 卫从青比他要更早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以至于困在其中的他才是个傻子。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沈念深深吸一口气,看向卫从青,“最近,你格外反常。” “你不用知道。”卫从青右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好似在短短的一两秒之内,他被什么其他可怖的魂灵占据身子,露出他平时不会出现的神情,似是惊恐,又似是敬畏。 “我们来谈点你喜欢的。”卫从青挥手,沈念深看见黄色药剂被缓缓推进。 “他们很多都是记录在册的政府官员,你清楚伤害政府官员是什么样的重罪。”沈念深定定地看着卫从青,“一旦被抓到,我也保不了你。” 卫从青抓过来的全是alpha,能在沈念深的住处出入的alpha多少都有些评级,沈念深试图用此来阻止他。 “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我的行踪,你在威胁我?”卫从青冷哼一声,冷漠地看向已经全部注射完毕的alpha,“别忘了,你的身体报告,是怎么通过联邦医疗的审查的。” 沈念深无声地咬了咬牙,这是他最大的软肋——当初要不是为了骗过联邦医疗,他也不会辗转认识卫从青。 抑制剂的观察时间需要十五分钟。 漫长的十五分钟中,沈念深没有说,紧紧盯着玻璃门里的动向,里面不乏有几个他手下的alpha,如果今天全部都栽在这里,沈念深难辞其咎,他的政治涯也算是到头了。 卫从青忽地抓住沈念深的手腕,强迫他把紧攥的手放开,沈念深掌心里有深深的指甲红痕,卫从青一一抚过,摸到他满手心的汗湿。 卫从青低头冷笑,似是嘲讽沈念深,又似是自嘲,他扣住沈念深的手,沈念深没心思和他周旋,反复挣扎几次后就随他去了,难得能见到沈念深如此乖顺的模样,卫从青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十五分钟过去,什么反应都没有,沈念深愣怔。 “巫山”不是今日才出现的,早在此之前,沈念深就见过卫从青使用,它比市面上任何抑制剂的效果都要好,用上它,简直可以无视alpha和omega的理功能,把alpha和omega变成像beta那样不受任何影响的自由人。 只可惜,“巫山”有着同步它效用的巨大副作用——成瘾严重。 用了“巫山”的人会忍不住加大用量,直至慢慢产幻觉,意识不清。 因此在第一次使用“巫山”时,使用者都会有极大的排异反应,或呕吐或高烧,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这么一幅没事人的样子。 沈念深看向卫从青,一时间连手还被他握在手里都不想计较了。 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卫从青,即便竭力压制,眼中的希冀也压制不住。 “这么紧张做什么?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我给了他们想要的报酬。就这么担心你的政治涯?”卫从青摸了摸沈念深的汗湿的鬓发,顺着他垂下的长发抚摸下去。 如绸缎一般的头发被他解开,在卫从青的指尖流连,将他的声音都化软和下来。 “什么样程度的自愿?”沈念深问。 “放心,还没到威逼那步。”卫从青声音低沉,“如你所见,没有成瘾作用的巫山,我研究出来了,虽然还有着抑制剂通用的弊端,使用它只能抑制一时的情动,长年累月下来对身体各项指标有影响,可与市面上的抑制剂和抑制贴相比,已经好上许多。” “这批巫山会在第八区地下少量销售,旧版本会在其他区域流通,包括中心岛。” “中心岛?”沈念深皱眉,“撤回来。” “撤不回来了,要做意自然是每个地方都要做,厚此薄彼才会让人找到真正的据点。”卫从青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的婚事,那帮老不死的谈得怎么样了?” “是谁有分别吗?”沈念深淡淡开口。 “没区别,不过我已经猜到了。”卫从青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沈念深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卫从青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沈念深的掌心里,抬起一双鹰眼仰视他,“我一向最听话了,不是吗?你也要听话啊。” 卑微的语气和神态下,是放肆到极点的机械手顺着沈念深的腰身环起,是野兽在护食。《 》 8、008 第8章 沈念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滴滴滴——” 急促的铃声响起,沈念深神色凛然,接通指挥中心。 “沈议员,很抱歉占用您的私人时间,根据您的定位,检测到您目前在富盛大厦,根据联邦救援就近法则,请您紧急赶往大厦八十八层进行救援。具体情况将由军区聂煜上将和您沟通,请抓紧时间。” “滴滴——”信号重新接入。 “聂上将,您好,我是沈念深,请说。”沈念深单手脱掉皮质外套,从卫从青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沓纸质小票——每次他来见卫从青,卫从青都会给他准备相应的证据。 沈念深无法彻底摆脱“青干”的监视,好在他这个级别的人只要拿出凭证不会被无缘无故调查。 “是你在救援区?”聂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说道:“阻止沈家给特别行动队队员下命令。” 沈念深略微怔了两秒,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翻动着端脑中的信息,映入眼帘的事五分钟前沈家给南城区特别行动队下的紧急救援任务上,批准人赫然是沈阙。 “抱歉,我没有阻止的权限。”沈念深穿过黑色走廊,从门口的黑衣人中接过作战服——卫从青这里常年备着他的作战服尺寸。 “沈家是想要把我们也牵扯进和李家的争斗之中?”聂煜声音阴沉。 “求人办事就说清楚,聂煜,阴阳怪气可不是你的风格。”沈念深敛了眉目,他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厦,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一座岛屿形状的乌云笼罩在上空,像是一张无形的大手。 “中心岛还没走?”沈念深意识到事情正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飞驰。 十五分钟早就过了,中心岛不应该还在第八区的上空。 “中心岛下来人了,就在富盛大厦六十六层,按照上面的指使,需要我们来执行。”聂煜那边是轰鸣的直升机声音,“八十八层上疑似S级的异物形成,危险等级初步判定为A级,引起异变原因未知,物来源未知,能确定的是,曾盛就在八十八层,死未知。” “因为中心岛下来的人正在六十六层,根据权限,青干没办法扫描大楼,只能由你进行指挥,而在实际情况不明的时候,为了不浪费军力,需要一批先遣队前去探路,南城区的特别行动队就是首选,聂润就是南城区特别行动队的队长。”聂煜深吸一口气,“现在你就是本次任务的指挥,有权让他撤离,你清楚,A级的任务特别行动队就是去当炮灰的。” 沈念深沉默了两秒出声,“总要有人牺牲的,你聂家的人凭什么成为特殊?我说了,我没有权限。” “聂家在军区流得血还少吗?我只要求我弟弟能活下去,他只是个beta,身体素质一般,让他做先遣小队本身就是个指挥错误。”聂煜说道:“你是沈家家主,只有你可以下令撤回。” “一个没有成婚和子嗣的家主,不是真正的家主。”沈念深回道,他已经看见特别行动队的车飞驰过来。 聂煜瞬间明白了,发布号令让聂润先遣的人不是沈念深,而是他的父亲沈阙。 “特别行动队撤不了,但是我可以尽力保住聂润,直到你的支援,我可是A级。”沈念深敲打着特别行动队的车窗,将坐在副驾驶位的聂润扯了下来,“但是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聂润嫁给我,你只有五秒钟的时间考虑。” “不可能!”聂煜反应剧烈,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反常,找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beta。” “那也是聂家的beta。”沈念深熟稔地在聂润的车上挑选武器,“我真正想要什么你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我也清楚,聂煜,人我不会碰,区长的位置,我要。3——2——” “好,我答应你。”聂煜终于松了口。 聂润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三两句话就把自己要走的男人,呆怔道:“沈议员,您在和谁通话?”、 沈念深把他和小队的其他人添加进当前频道,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装置是否完整。 “谢谢……”聂润不知所措地被上下摸了个遍。 沈念深没看他一眼,下达命令,“两两一对,驾驶直升机顶楼降落,绳索下降,破窗进第八十八层。” “是。”众人应了,聂润拔腿就跑去找他的队员,被沈念深一把拽了回去。 “跟紧我,别死了,未婚妻。”沈念深把他塞进最近的直升飞机里。 “哼。”频道里传来聂煜不情不愿的一声,“跟着他,小润。” “聂煜?”聂润这下知道沈念深在和谁说话,想到他们刚才说的话,脸色一白,扭过脖子,“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管?” “内讧啊。”沈念深敲了一下聂润的头,让他老实点。 “第八区议员沈念深申请接入中心岛数据系统,请求开放第八区南城区富盛大厦权限。”沈念深直接选择接入中心岛的人工智能,与此同时,他启动直升机,直冲而上,穿破空气。 —— “让他们滚!” 沈念深急匆匆走后,卫从青像是卸下了伪装,周身围绕着暴戾之气。 玻璃门内的被抓来做实验的人被放走,卫从青看着他们鱼贯而出,一个个从手下手中接过酬劳,欢天喜地地离开。 他没有骗沈念深,这些人都是他用钱利诱而来。 只是沈念深一直背着坚硬的外壳,不愿意全身心地相信别人,更不愿被人掣肘。 第一次见到沈念深的场景,卫从青到现在还历历在目,触目第一眼的就是沈念深的容貌,深深吸引他沦陷却是沈念深居然是一个装alpha的omega。 早在卫从青发现这个秘密之前,沈念深就安然以alpha的身份在沈家谋得继承人的位置,这说明他的伪装技术骗过现在的医疗检查系统,骗过一层又一层的分化研究员,骗过信息素的等级评定机器。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信息素味道、等级,alpha和omega之间横亘着天堑,沈念深无知无觉地骗过第八区的整个上层,这种在绝处逢的毅力与勇气,对信息素等级评定人等级的不甘,深深吸引了卫从青。 沈念深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品,他兼具omega的身体和alpha的体魄,他能混淆两者,说不定未来就能在两者之间任意选择切换。 这样活的例子简直可以直接推翻白蔹的人而为alpha和人而为omega的理论,人是可以在成熟期之后自己选择性别的。 这种实验结论一旦发出,在整个物界,不对,在整个人类世界都会引起极大的轰动。 可是卫从青查过沈念深的信息素波动,分析过他的信息素成分,沈念深理上就是一个完全的omega,可是他的信息素之中却含有alpha的信息素中才会有的成分,这也是他能够成功伪装成alpha的原因。 但沈念深从哪里来的alpha信息素成分,这种成分是他天的,还是后期发育出来的,卫从青却一点都查不出来。 他只知道,沈念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这样的存在,现在也要渐渐泯然与众人了。 他刚才在沈念深身上闻到另一个alpha的味道,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沈念深的腺体上还残留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淡淡的木质味昭示着他的珍藏曾被一个不知名的alpha染指,也将这本来独一无二的存在推向泛泛可陈的方向——如果沈念深真的被一个alpha标记,那他的omega信息素味道会越来越明显,他没办法维持自己的伪装,他最后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和别的omega别无二致的人。 如果这样,卫从青一切的设想,什么性别的选择都将成为泡影。 他怎么不可能不在意,不在意那个alpha,沈念深就应该乖乖待在自己这里,让自己帮助他度过情热期,研究他的信息素变化,而不是野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为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卫从青心中转过直接把沈念深困在自己这儿的念头,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再忍耐一段时间,卫从青对自己说。 只要沈念深当上区长,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卫从青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今天有点太沉不住气了,都怪一个故人的突然出现让他想起过去不好的回忆—— “老大,小心!” 一把长刀迎面而来,眼见着就要劈砍到卫从青的身上,暗处“嘭”的一声,子弹射中刀柄,将刀偏离预定方向,刺进卫从青背后的银色摩托车座上。 卫从青坐在原地,没有一点动作,空气中却无声地发散着浓烈的龙舌兰信息素,他在用信息素等级直截了当地压制在场的所有人。 几十米远的出口,一个身影迅速打晕迎上来的保镖,抢了一个人的配枪后,胡乱射击一发,撕开人墙的口子,逃了出去。 卫从青只看到那人的一个后脑勺和半张侧脸,目光微微凝滞,一个熟悉的人像与之在脑海中慢慢重合。 “怎么可能是他……”卫从青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整个人已经呆怔在原地。《 》 9、009 第9章 它想出来 “呜——” 尖锐的警报声点燃整座大厦,数十条绳索自上而下齐刷刷地落下,一群穿着黑色战服的警员沿着绳索利落坠下,落在不同的楼层上,错落分布在大厦的中高部分,迅速消失在浓烟之中。 “疏导大厦人群进入紧急休眠模式,由救舱送往地下一层,让医护人员分批守在出口,打通大厦到最近医院的绿色通道。采用最高公共安全紧急防护S级调动,大厦方圆十公里全部清空,五秒后,第八区直隶军人将全权接手……滋啦滋啦……” 随着直升飞机往上攀登,沈念深的声音也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和切换智能网络的电流中。 滋啦—— 短暂的电流声中,零点几秒的屏幕熄灭,通讯器断联,在常人无法感受到的速度中,耳边的频道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成熟。女声—— “当前区域已被第八区军区总部接手,聂煜上将正在路上,先遣小队山鹰执行先遣任务,第八区中心指挥,最高指挥人议员沈念深。当前频道由‘女娲’为您实时监测数据,感谢您今日辛勤工作,鸿蒙永不混沌。” “女娲”已经将富盛大厦的结构发送到每一个执行小队人员的端脑中。 她在沈念深的同意后接入整个富盛大厦,悄无声息地断开青干的控制,接入自己的数据系统。 “请小队成员注意,前方即将达到事故地,异常高温,温控检测已开启,请各位成员检查氧气设备,确认吸氧安全。初步检测人员异化为等级为A,异化中心风险区危害度为S,根据联盟任务还率统计,此次还率可能性低,建议上报中心悬浮岛,请求派遣S级小队空降解决——” “驳回请求。”沈念深干脆地拒绝,检查好氧气装备,对着身后的警员做了一个手势。 让“女娲”接入数据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求中心悬浮岛的帮助无疑是将第八区的辖制权上交,沈念深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 他们沿着直升机垂下的绳索落下,沈念深徒手攀住二十三层的窗框,蹿了进去。 火焰让整个地皮的温度都上升,被烧断的钢筋和碎块“簌簌”地往下掉,沈念深和聂润的小队却像是在另一个空间,掉落下来的异物都绕着他跑。 “沈议员,您已到达行动目的地,本次行动内容绝密,当前频道9531,当前温度320度,已为您开启战服空气净化,注氧开始……” “女娲”体贴地分配战场资源。 一片灰红的烟雾中,山鹰小队兵分两路,呈军阵往前探索,腰间绿色的指示灯在稳定地跳动着,表示目前任务小队全员命体征良好。 沈念深和聂润与其他小队从大厦四角搜索,沿着“回”字型的走廊汇集在最中心的柱体面前——大厦之内异常平静,平静地像是沉睡的孩子,除了静静燃烧着的火焰。 他们都没有找到着火点,富盛大厦是第八区地标性建筑,防火极高,能够烧动富盛大厦的东西只有可能是聂煜口中那个“怪物”。 沈念深看着中心如钻石般高耸入云的密布空间,被切割成十八个面的玉色柱体紧闭着,找不到任何进口。 在寸土寸金的富盛大厦最中心,长久地住着曾家那位身娇肉贵的omega,是曾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心头肉,据说曾家的兴起就是从这么一位近乎完美的omega的诞开始的,他被关在这座富丽堂皇的高楼中,静静地等待着他成熟的那天,就能送入中心岛。 沈念深掏出配备的温度检测仪,贴近柱体的瞬间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告声后熔断。 里面无疑才是火灾兴起的中心。 “曾盛真的住在这里面吗?”聂润小声自言自语,即便穿着特制的作战服,他也能感受到外界流动的热气,曾盛如果在里面,早就被烧化了。 “女娲,请求联系曾裕顺,急需钥匙开门——”沈念深的话音顿在一半。 隔着层层浓雾,沈念深看到一双金红的眼睛。 在火焰中燃烧着的是一个人形,他缓缓地向沈念深所在的位置看过来,眼睛肿流淌出熔浆凝滞的光,他的双手按在厚厚的圆柱上,飞快燃烧着大楼建材发出浓烈的黑烟。 它想出来。 圆柱越烧越薄,沈念深看清那人脸孔面貌的瞬间,呼吸一窒。 张开双臂的手朝着沈念深的方向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它张开嘴巴,嘴唇开合之间吐出的却是青蓝色的火焰。 “后退!自卫模式!”沈念深忽地大叫一声。 “嘭——”巨大的爆炸声散开,十几个小队的成员全部被炸得四散。 沈念深死死地将聂润的头按在自己怀中,聂润心领神会地抱住沈念深的腰,两个人的重量也无法阻挡他们连连后退,“啪——” 被烧薄的窗户登时粉碎,自卫模式下自动从作战服中喷溅出钢绳,抓住摇摇欲坠的大楼,沈念深和聂润仰躺着朝后倒去。 沈念深最后看了“火人”一眼,在它即将要破开柱体的时候,居然有一只手从他身后扳住他的肩膀,直接将人拽了回去。 断断续续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沈念深和聂润跌落在空地上的救装置上。 不顾耳鸣,聂润跌跌撞撞地跑到边上的作战帐篷中,一把推开坐在显示器的技术人员——每个出外勤的警员都会连接一个外设命装置,一头细丝粘连在胸口,超博但坚硬的“翼”材质在保护心脏的同时,也可以准确测量出外勤人员的心跳。 每一个外设的“翼”连接在总处理器上,时刻监视着外勤人员的命体征——就是聂润刚才抢过来看的设备。 另一端会在外勤衣上设置一个灯口,绿灯表示这个队员命体征正常,而红灯则代表他正处在濒死状态。 而灯灭了,就代表着这个队员彻底死亡。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百分十五十……”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在紧急减少,不过短短几分钟,存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且数字还在飞快下降。 聂润骂了一声,推开眼前一团杂乱数据的屏幕,直接大步冲向大厦。 “聂中将,您已经不在本次任务名单之中,不能擅自闯入!”拉警戒线的警员阻拦住聂润的步伐。 “让开!”聂润两三下卸下挡住他警员手中的枪支,飞快地突破重围,义无反顾地往大厦跑,他的背后,警戒线上的警员全数赶来,枪支齐刷刷地对准聂润的后背。 准星瞄准的瞬间,聂润的身高体重、家庭情况全部调动在每一个警员的眼前——聂润,第八区中将,曾任第八区中心军狙击手,后因伤退居二线…… “聂中将,您已违反第八区公共安全事故法第十一条,请您立刻停下。警告第一次,第八区时间十五点三十二分。” 聂润好似听不见一样,他跳到大厦的外墙上,单手撑住身体,数十条蛛丝一样的透明线条发射出去,牢牢地粘住外墙,辅助他在近乎19度的直角的大厦外墙上飞速攀爬。 “检测到前方十米即将到达浓烟点,氧气面罩已弹出,请您注意使用。”机械女音在聂润激活外勤装备时就跟着响起。 “聂中将,请立刻停止所有行动,警告第二次,第八区时间十五点三十五分。” 短短两分钟的时间,聂润已经攀爬到浓烟点——再往里,就是刚才事故的着火点。 聂润能感受到大厦里传来的阵阵威压,这种非自然的威压对于他们这种普通的beta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高强度训练让他们有异于常人的体能,可对上这样的怪物只需要精神力的压制,就能够让他们精神紊乱,不分敌友。 聂润深吸一口气,攀住发烫的窗框,灼烧着金属外框在他的皮质手套上留下焦黑的印子。 “滋啦滋啦……”皮质燃烧的声音在响起,与此同时,第三次警告也随即而至。 “聂润中将,现通过新地球军事法案,对您进行第三次警告后无效,依法执行击毙,请知悉。” “放下,我命令你们放下枪!”沈念深赶到警戒线外,他看清楚拉警戒线的警员装束——是曾家派过来的人。 沈念深站在他们前面,三两下夺去他们手中的枪支,一手给他们一人一巴掌,“我是最高指挥官,执行命令!解除自定子弹轨道装置!” 这些人手中的枪不过是起到威慑作用,在判定聂润违规违纪的那一刻,远程狙击枪已经自动上膛子弹,设置好发射轨道。 “沈议员,请知悉,经检测,聂中将还在违纪违规期间,不符合参加本次机密行动的条件,经过四方会议,已经剥离特别行动队,不具备行动资格,依法执行击毙,请知悉。”为首的人梗着脖子,铁了心一定要聂润的命。 “聂润中将,现通过新地球军事法案,对您进行第三次警告后无效,依法执行击毙,请知悉。” 第三次警告再次发出,十几枚子弹从不知何处的狙击枪中射出,超长射程和绝对瞄准保证着目标物的死亡。 大数据飞快计算着聂润死亡后倒下的地方,后勤人员开始对应的地面铺设裹尸袋。 “嘭——”巨大的空炸声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原本肉眼可见的火焰被飞扬的灰尘掩盖,漫天灰尘之中,“女娲”的声音在每一个在场的人耳边响起。 “目标击中失败,子弹轨道无偏移。” 巨大的直升机声音轰鸣着响起,乌压压地遮住泛蓝的天际,直升机下落下绳索,十几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沿着绳索落下,直接落在被火光覆盖的大厦顶楼。 风叶扇动灰尘和烟雾,露出在第八区建立后唯一一个逃过自定子弹轨道的人——聂润被包裹在一个高透明的胶质圆球里。 射出的子弹并没有能穿过圆球,在圆球上留下些许烧焦的痕迹后自然下落——就像是一朵鲜活的花遭遇毒素后枯萎分解,即便从高空中坠下也没有丝毫威胁。 聂润看见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只是那张脸就像是程序安装好的模型,从来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身穿军装的男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或许都不算在看他,他站在聂润之前站着的大厦钢架上,连人带球把聂润推了下去,似是在嫌弃他碍事。 飞速的急坠下,聂润看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火海中。《 》 10、010 第10章 【余烬】 半个小时后,聂煜从富盛大厦已经形同虚设的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互相搀扶着特别行动队队员,聂煜带来的另外四个人不动声色地围在这些人身边,隐隐形成了一个保护的方阵。 “没事吧?都没事吧?”聂润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上上下下地查看自己的队员。 无形之中,“人”字型方阵也将聂润包了进去。 聂煜走到警戒线旁,最初阻拦聂润几个人还站在那里,见到聂煜都纷纷低下头。 第八区四家中只有聂家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官职,却从来不会让人小觑,因为他们用政权换了军权,整个第八区的核心军事力量全部都握在聂家手中,即便像曾家这样垄断医药命脉而忘乎所以的人,总是时不时地说聂家不过是用来保护他们的“家狗”,可暗地里总是忍不住养了一些私兵,试图以此来减弱聂家对第八区军权的把控。 私下招募点有天赋的alpha培养成家兵,这样的事在李家、沈家也常见,只是谁都清楚,他们再怎么从中运作,将优秀人才囊括,论起军事方面,还得靠聂家。 聂煜垂下眸子看着曾家的几个人,眼中燃烧着的蓝色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问道:“你们动的手?” 没人敢说话,即便最后动手的不是他们。 聂润发现不对劲,刚要伸手去抓他哥的衣服,被聂煜的几个战友架到远处。 沈念深远远地靠着军用车前盖上,耳朵上的黑色耳钉微微发出幽蓝的光。 聂煜并没有卸下装备,他的声音能清楚得传到耳中。 沈念深和聂家的交情不多,无他,聂家太低调了,聂煜常年泡在军队里,偶尔见过几次知道他是个信奉行动大于言语的人,至于聂润,今天还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像是个愣头青,比起他哥来差太多了。 “聂煜,服从决定,让聂润退出行动是四家共同决定的,你是军人,知道什么是服从!”聂陈连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们的指挥频道里响起。 “射杀他也是四家共同决定的?是谁决定的?”聂煜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话却是对着频道里的人说的,“是你吗?曾叔叔?” 在刚才行动中迟迟联系不上的曾裕顺淡淡开口,“他不闯警戒线,枪不会指向他。作为军人,你该清楚他们只是服从军令。” “是吗?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半路能把人撤下去的,他们服从的是谁的军令?不过是里面的东西,你不想让聂润看到而已,为了那张脸皮,什么都做得出来,今天知道遮遮掩掩了?那以前做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今天!” “聂家小子,说话注意点!你的级别,还不够和我这么说话!”曾裕顺在频道里被下了面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几乎要沿着装置冒出来。 罕见地,聂陈连也站在曾裕顺那边,跟着对聂煜进行思想教育。 “嘭——”轻烟从面前几个警员的肩膀响起,随后才是后知后觉的痛呼声。 几个警员的手被凭空扭断了,义肢和机械臂甩了一地。 “太吵了。”聂煜丝毫不给面子地切断频道,挑眉看一眼眼前几个断臂人,冷笑道:“回去找你们主人装点好的假肢,省得下次咬错人连命都保不住。” 聂煜切断频道后,频道里曾裕顺和聂陈连气得不轻,对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聂煜的反应挺反常的,他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外露情绪,这场火,倒好像是聂煜特意发出来给人看的——不仅是聂煜,聂陈连也极为反常。 四家里老一辈和年轻一辈互相总有些矛盾冲突,可对于外人来说还是一致对外的,聂润是聂陈连的儿子,聂陈连在四家会议中同意击毙他就已经很不寻常。 除非,聂陈连早就想杀了聂润,这次正好想要借刀杀人,曾裕顺又在急怒之下,瞧见外家人看见自己大楼里的事情,急于保守秘密,也想杀了聂润,两人不谋而合,出此下策。 他们料到一贯不多话,不管闲事的沈念深不会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在行动前,沈念深已经聂煜达成协议,要保住聂润一命,而聂煜又到得及时——沈念深忽地心下一顿,他想到行动前聂煜非要他阻止聂润参加的严词厉色,说不定聂煜早就知道一切,他原本也想要用迂回地方式来保护聂润,谁知道聂陈连和曾裕顺都做得很绝,非逼出聂煜亲自出手。 沈念深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聂煜,眼中一片明澈的了然。 聂煜直接伸手掐断沈念深的频道连接,和他并排靠在军用车上。 富盛大厦倾倒了半边楼,露出玉一般的柱体上冒着滚滚浓烟,澄澈湛蓝的空中屏障展开自净系统,正在过滤被大火和浓烟搅弄得混乱的空气。 不知什么时候,中心岛已经离开,与此带走的还有切断的“女娲”系统——十二个区泾渭分明地共享着这片净土,就连指导他们发展的中心悬浮岛也不能轻易干涉任何一个区的内政,除了紧急情况下,像沈念深这样地位的人申请开放权限,中心岛的头脑才会短暂得和第八区同频。 聂煜没有瞒着沈念深的意思,直接道:“里面的‘人’是曾盛。” “嗯。”沈念深淡淡回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聂煜挑了下眉,“我进去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刚才在频道里你才提了一嘴,曾裕顺恨不得直接冲过来杀了你,我提前和你说,岂不是给沈家惹麻烦?”沈念深早就认出里面的“火人”是曾盛,曾裕顺的儿子,关在笼子的天之骄子。 “S级的omega,造成S级的灾害,正常。”沈念深说道。 自从人类从男女之分变成alpha、omega、beta之分后,alpha和omega的分化检测成为政府遴选人才的重要标准,alpha和omega的分化等级越高,身体素质越高,甚至有些人还能觉醒出神奇的异能,S级的alpha的omega可以进入中心悬浮岛,成为漂浮在人类版图之上,获得统治者身份。 很少有S级的人类会留在各区,第八区里,曾盛是唯一一个S级的omega,是整个第八区的稀有物。 没人知道为什么曾盛没有选择上中心悬浮岛,每年中心悬浮岛到各区游说S级的人才时,都会来富盛大厦,这次中心悬浮岛的人在三十三层,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曾盛而来。 伴随着等级越高,随之而来的风险也越高,越高的等级会给他们带来天优越的容貌,日渐强化的体魄,同时也会给他们带来失控的风险,尤其是没有固定伴侣的alpha、omega。 沈念深印象中,曾盛还没有alpha。 “还活着吗?”沈念深问。 聂煜是A级的alpha,在曾盛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未必能保住人的性命。 “活着。”聂煜回道,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我进去的时候,玉柱已经破了,但是曾盛的情况还行,好像恢复了神志。之后在频道里,曾裕顺不准我把人带出去,我只能在保证可控的范围内,将曾盛留在那里。” 从沈念深坠楼到聂煜赶来,时间间隔不长,曾盛的状态却像是天差地别一样,沈念深见到曾盛的时候都是靠着几个特别的面部特点,而聂煜却能直接认出人来…… “你只看到曾盛一个人吗?”沈念深忽地想起在坠落的瞬间看到的那双手,他一直模模糊糊地想,在死关头瞥见的那一眼会不会是幻觉,毕竟在高阶omega营造的磁场下天对低等级有压制,幻觉是最常见的外显方式。 可现在,沈念深却不这么想了。 “就连我,也不过在玉柱里待了五分钟,再待下去,我的精神力就会有问题。除了创造这一切的曾盛,谁还能待在里面?”聂煜理性分析,“非要存在那么一个人,也至少得是S级的alpha。” “我和聂润是在玉柱没破的时候被爆炸的气流轰出来的,坠下的时候我看见有一个人抓住曾盛的肩膀,把他拖了回去,所以玉柱才没破。”沈念深说道。 “是幻觉吧?”聂煜惊道。 沈念深已经站直身子,“是不是的,找找就知道了。封锁现场,我出去一下。” 聂煜抓住沈念深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真有那么一个人,你抓不住的。” “现场还没打扫干净,你在这儿看着比较好。”沈念深看一眼正在一旁收拾残局的聂润,意有所指,“你走了,这里可就没人看着了。” 聂煜松开手,把刚才拽下来的通讯器递给沈念深,“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行。”沈念深随手将通讯器塞进口袋,并没有戴上的打算。 他转身走进残破的富盛大厦,轻车熟路地绕过在处理残局的警员,又顺着那条地下通道走下去。 —— 楚昕跌跌撞撞地在地下通道里逃,身后追上的脚步声游刃有余,听起来就极为熟悉这里的地形。 可楚昕并不了解这里的地形,他摸着墙壁走,不多时就会被发现。 早知道不该这么莽撞的!楚昕心中暗暗懊恼。 楚昕在“巫山”实验现场闻到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那刻入骨髓不会忘记的清柠味近在咫尺,他一瞬做出抢夺刀投射的决定,再更加浓烈的龙舌兰味道席卷鼻腔后,他才反应过来,清柠信息素味道只是残留,当事人早就离开那里。 他一个沈家家主,第八区区长的竞选人居然和【余烬】密谈,楚昕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道貌岸然,喜欢玩弄alpha的变态,现在看来他的政治涯也并不清白。 外界传闻,沈家如今的家主雷霆手段,从还身处壮年的父亲手中夺走家主之位,成为第八区政治集团里最年轻的掌权人,这其中种种,说不定也有【余烬】从中协助的功效。 楚昕一面咬牙切齿地想着,一面听着通道中的动静。 他听见前方驳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警报声,好像是大楼遇到了什么紧急事件正在疏散,楚昕趁机混入人群,逃了出去,直奔他在郊外的落脚地。 郊外的荒废楼群中住着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其中不乏有做地下意的alpha和beta,这样的人,最忌讳外来人群的进入,楚昕刻意选了一条绕远的路,走到一半,忽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沉而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听起来不是在大厦地下追他的那些人,而是另外一批,但是这几个更加沉稳,也更加精锐。 【余烬】势力的蔓延比楚昕想象得还要快,远在外围的成员检测到楚昕的方位,追了上来。 一场搏斗是避免不了的。 楚昕停住步子,转身站定。 他微微动了动耳朵,听见三四处的脚步声,轻而巧地落在地面上,三人正好形成一种包围的队形。 “唰——”是抽出棍棒的声音。 在这里动枪容易招来人,他们更希望能够通过肉搏无声无息地解决了楚昕。 楚昕稍稍放下心来,不用热武器,就算三对一,他心中也有成算。 袖中的刀片缓缓划过手腕,细细地刮蹭着,漫出蛰伏的痒。《 》 11、011 第11章 蓬莱!蓬莱 地下通道有信息素的残留,是一个alpha的。 沈念深已经确定,在曾盛事发的现场,一定还有另一个alpha,而且这个alpha等级一定不低。 从徒手能控制住一个失去理智的omega,沈念深初步估计这个alpha的等级是“S”。 “S”级的alpha和omega在各区是稀罕物,在中心悬浮岛却遍地都是,所有各区被捧得高高的天之骄子上岛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打碎傲骨,“S”是一个等级的评估,却不是他们的上限,“S”和“S”级之间天差地别。 沈念深不知道这个偷偷从中心悬浮岛下来的alpha是什么实力,什么目的,只是他不由地想到自己蛰伏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实行的计划,刚冒了一个头,就有一个奇怪的高阶alpha出现,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各区的联邦自制不是虚谈,“女娲”不会监视各区的情况,可谁知道呢?诞出各区人工智能网络的“女娲”本身就是造物主级别的存在,作为母体,她的等级高于一切人工智能,沈念深的一言一行在她的眼皮下不过是抬头低头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得先找到那个alpha。 S级的alpha有足够的能力在战斗现场掩盖自己的信息素,他这一路上留下的信息素味道不轻,看来是在曾盛强化后被波及,受了不小的伤。 这里地形复杂,乱石荒楼,垃圾场夹杂着鱼龙混杂的底层人住所,一眼能见的距离不过几十步,alpha信息素的味道若隐若现,却又没有明显的路径,说不定早就发现一路跟过来的沈念深,现在正蛰伏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的离开。 沈念深用信息素检测仪器照射空气,通过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在判断方向。 灰尘似的颗粒在仪器中游荡,汇集又散开,沈念深往前探,仪器显示仪上的灰尘颗粒缓缓散开,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灰尘颗粒又聚集在一起。 信息素在他脚下的这快地是最浓重的,可再往前一步却淡了,这是一条开放道理,前方没有遮挡,alpha还能上天遁地,凭空消失不成? 沈念深心念一动,举起检测仪往上一扬,显示屏上灰尘颗粒紧紧聚集在一起的同时,一头金色的头发略过沈念深的眼睛,手上的仪器被一脚踢开。 蛰伏不是为了等待,而是主动攻击。 alpha从三层高的废弃楼层一跃而下,踢走沈念深检测信息素浓度仪器的同时,手已经伸到沈念深腰间去抢他的配枪。 沈念深反应极快,一手护住配枪,一手掏出腰间的匕首,对着人影就是一划,迫使alpha落地后没有贴面,而是隔着两三步。 这是近战肉搏的距离,沈念深仗着他本来就在地面的优势,率先出手,主要攻击alpha的下盘,脚脚对着alpha的膝窝踹,alpha借力回退,沈念深没有乘追击,反而后退两步,与alpha保持距离,举起手臂——冷冷的枪口正对着alpha的脑袋。 最佳射击方位,alpha既不能近战夺枪,也不能后退逃跑。 沈念深成功掌控住形势,看清这个S级alpha的脸。 高层以混血儿为美,沈念深却不喜欢各国形貌汇聚一脸的模样,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混血最成功的一张脸——淡金色的头发柔顺细密,如同揉碎的阳光,大外双,深紫的瞳孔,高挺的鼻梁,薄唇上缀着唇珠。 神情漠然时如同神祇俯视大众,只是一双桃花眼笑眯起来的时候,神圣感顿时当然无存,让人辨认出他其实是个掩盖在天使皮下的坏种。 “你是哪个部门的小警员?”alpha歪头看着沈念深,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应该是他逃跑时弄来的,绵软的布料下是掩盖不住的倒三角身材。 沈念深按下通讯器,给聂煜传讯,“已找到嫌疑人,疑似S级alpha,坐标……” 眼前的人忽地消失在视线中,沈念深短暂怔了一瞬,手上的枪口指向的地方变了,破败的墙壁变成火海,眼前出现熟悉的玉柱,好似时光倒流,他现在还置身于富盛大厦,根本就没有出来过。 手腕被牵扯着动了一下,是他按着通讯器的手,沈念深如梦初醒一般朝着手腕擦过去就是一枪,子弹击破空气,打穿灰白的墙面,手上的通讯器已经被强行拽掉截断传讯。 另一只手也被牢牢地握在一只大手手,沈念深侧目回头,对上一双烟紫色的眸子,好似刚才他注视着的双眸已经被掀开一层淡色的纱,此刻才露出他鲜妍的真貌。 手按住沈念深的枪口,缓缓按下。 “别动不动就喊人啊,我们谈谈?沈家家主?”alpha语调放缓,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可微微下垂的眼睛是一种惯常对待下位者的姿态。 这位S级的alpha说不定比自己想的还要有来头。 沈念深收起枪,警惕地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刚才的幻觉是你的能力?”沈念深率先开口。 第八区等级排得上号的alpha,觉醒后的能力无外乎是骨骼强化,武器天赋,或者和其他战斗相关的能力,像alpha这种控制精神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个小戏法而已,不算什么?”alpha的目光落在沈念深的脸上,细细琢磨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姓颜,彦页颜。” 沈念深心顿时漏跳一拍,中心悬浮岛上名副其实的太子爷,权贵阶级中的贵族,放在以前有总统的年代,颜家一定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候选人。 “第八区议员沈念深。”沈念深知道他认出自己是谁,还是主动自报家门。 “你比我想象中漂亮。”颜隽毫不吝啬他对沈念深容貌的赞赏,“来之前,我还以为第八区四个家族的家主都是不解风情的老家主,早知道沈家家主是个这么知情知趣的美人,我就不先去见曾盛了,先来见一见你了。” 沈念深见他承认见过曾盛,直接道:“我在玉柱里看到的人就是你吧?” “是我。”颜隽坦然承认,“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曾盛是怎么异化的,顺便怀疑一下我是罪魁祸首?”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怀疑不言而喻。 “就算你怀疑我,你也抓不了我。”颜隽倨傲地轻笑一声。 “不怕被抓,为什么要跑呢?”沈念深慢条斯理道:“拘留权我还是有的,只是你想要出去,必须要报出你的真实身份,第八区会按照规章上报中心悬浮岛颜家,以此来确认你的身份,你怕的是被颜家知道偷偷跑下来了吧,颜家少爷?” 有这样可以横着走的身份还要逃跑,刚才还打断自己的通讯,唯一能说得通的就是,这位颜家少爷是偷偷跑下来的,并且不想让家族知道。 颜隽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眸子中冰冷一片。 沈念深缓缓擦拭着配枪,检查里面的子弹是否满匣。 “我有独立审问权,希望你能编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说辞,不然,抱歉,我得秉公执法了。”沈念深看向颜隽的眼睛,眼神不闪不避,其中甚至还隐隐跳动着在兴奋的光,“我想见识一下,你还能不能把我拖进幻境中。” 颜隽专心致志地看着沈念深,少了戏谑和调笑,无比认真地盯着沈念深看,似是在衡量。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给我准备飞行器。”颜隽双手插进裤兜,他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衣裳小了一圈,套在他的身上莫名的滑稽,可对上那张脸,又让人怀疑这套衣服就是要小一圈才是时尚。 “可以。”沈念深说道,不过是一个飞行器的事情。 “有营养剂吗?”颜隽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少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 沈念深这才想起他受了伤。 沈念深掏出一瓶营养剂递给他,颜隽接过,随手在墙壁上一磕,仰头喝下一瓶营养剂,不规则的玻璃碎片有的落在瓶中,他却毫不在意。 “我来找曾盛,是因为到了年龄。”颜隽看向沈念深,“你应该懂的,我们这样的出身到了年纪,需要找一个高等级的omega,我在中心悬浮岛上没匹配到合适的,经人介绍,知道第八区有一个S级的omega,就过来碰碰运气。” 颜隽嘲讽一笑,“这件事,曾裕顺他是知道的。” 曾裕顺知道? 沈念深只知道曾盛被娇养在富盛大厦之内,曾裕顺放言不会把他送到中心悬浮岛,这才让这个第八区唯一一个S级的omega风头无二,成了富盛药业的绝佳招牌,没想到曾裕顺私下联系过中心悬浮岛上的alpha,都联系到“颜”家的alpha,曾裕顺和中心悬浮岛的交往不可谓不深。 颜隽一脸你肯定不知道的样子,继续道:“我去了之后,和曾盛聊了一会,他确实很美丽,但是精神状态很不好,多半时间都是我在问,他机械地答。他只主动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他问我外面现在是什么年计。” 曾盛常年被关在富盛大厦,时间流逝在他眼中已经无法分别,问出这样的问题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第二个呢?” “他问我物研究所有没有什么新的研究成果。”颜隽耸了耸肩膀,“我又不关注那些老头子的研究,我怎么知道。” “最后一个,更是奇怪。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岛。” “岛”? 沈念深知道的人类世界里能称为“岛”的只有中心悬浮岛。 “说到那个岛,他脸上突然有了活人的气息,语速也变快,他说那座岛屿叫做蓬莱,漂浮在云端,是人类最后的净土和栖息地,问我有没有见过。” “你怎么回的?”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没见过。”颜隽说道:“除了中心悬浮岛,我还没见过其他可以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质问我从哪里来的,怀疑我的身份,我解释,他不信,我上前,他突然大叫,一边观察他的医师冲上去按住他,给他打了镇定剂。” “药水顺利地推进去了,我看见他的情绪缓和下来,没有过激的举动,也没再说话,只是从眼睛里流出两行泪。”颜隽说,“按住他的医师准备离开,却被他拉住了,一手拉住了一个,接着,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两行泪在他脸上蒸发,升华成白雾。” “医师痛苦地哭叫,周围的气温飞速上升,很快,那两个人就成为两具焦尸,而曾盛也彻底包裹在火焰中,看不清楚面目,他自焚了。” 颜隽想起那张在燃烧着脸,最先烧起来的竟然是曾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在火光之中映照得脸庞更加华光,S级omega的美貌是让人移不开眼的。 颜隽也就真的一动不动看着正在燃烧的人,像是一朵干枯的玫瑰,在最后的火焰中舒展花瓣——直到那张脸变得扭曲不堪,丑陋无比。 “哈哈哈,蓬莱!蓬莱……我要上岛……我要上岛……”厉鬼一样的声音字字哭泣,已经包裹在火球中的人狞笑着朝着颜隽扑过来,所到之处火焰蔓延……《 》 12、012 第12章 人,我都处理掉了 沈念深孤身一人走出垃圾场,准备回去。 四周寂静,连风都吹得轻。 自焚……到底是怎么样的崩溃能让一个人出这般自毁的心思,将肉体和灵魂都作为焚烧的养料,一瞬点燃,如迸发的烟火。 沈念深难以形容内心的奇怪情绪,他上一次见曾盛,已经是好多年之前,就在富盛大厦的面前。 曾盛作为他们年轻一代唯一一个S级从中心悬浮岛荣耀归来,整座富盛大厦由李家家主亲自设计图纸,督工建造,为了他而矗立在第八区,成为众人都仰望的存在。 彼时,沈念深刚掩藏住omega的身份,在沈家家族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曾盛的一个头顶。 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中,沈念深看见那一个小黑点走了进去,这一进去就是十几年。 沈念深缓缓地走在这片荒凉的区域里,脚下是嘈杂的荒草,四周是低矮的楼房,爬山虎爬满无人居住的楼,风雨侵蚀着这片不知年龄多久的房子,在灰黑的墙壁上留下蜿蜒的裂痕,过堂风从空洞的窗户里呼啸而过,汇聚在一起又被割裂。 远远地,它们就像是一座已经沉睡的巨人,身上满是疮口,摇摇欲坠——而事实上,近些年来,它们确实也在倒塌。 沈念深记得这几年的年报里,在拉不到头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写过这些边缘地带楼房坍塌,作为市政建设里无关紧要的一处笔墨,而因楼房坍塌而死亡的人,却成为连年终报告里一个墨点的资格都没有。 人类土地的缩减昭示着高度的集中资源,而被当下活淘汰的人根本不被这样的城市中心接纳,他们成为每个区最不稳定的存在。由于人道主义不能直接消灭,城市边缘区就成了政府默认他们居住的地方,以此减少城市中心犯罪。 其中不乏有些有能力但身体残缺,或者头脑简单但四肢发达的人,被有心之人慢慢以利相聚,集合到一起,就成了沈念深现在看到的卫从青手下的一批人,沈念深和卫从青认识的时候,他的手下已成规模,而真正住在偏远地带的就只剩下弱者。 资源分配将人类分成三六九等,但即使同为下层,也不能共情,而是逐步剥削,最终又形成一圈一圈不同的阶层。 在学习人类过去历史中掌握的土地时,沈念深看到过在某些地区的种植田因为山多,能够种植粮食的面积少,当地人便渐渐开垦出梯田,在有限的面积中种植更多的粮食,而如今每个区的建造就如同那过去的梯田,人类的阶层分别也如同那过去的梯田。 路上乱石横,道路崎岖,在杂物混杂的角落里还有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只是没有一双眼睛背后的主人敢出来。 沈念深的穿着打扮就说明了他的身份,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直视他,他们都远远地躲开,除了尽头的一个人。 路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扶着墙缓缓地挪动步子,看着像是在等沈念深。 不自然的佝偻、扣住墙壁的手指——沈念深一眼就看出那人不是在故意等自己,而是受伤了。 那人微微侧头,露出半个圆润的脑袋,是寸头——沈念深认出人后,迟疑地顿住步子。 竟然是楚昕,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先是出现在巫山实验的现场,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要不是这人是个瞎子,沈念深差点以为他是故意跟踪自己。 沈念深突然停步没多久,旁边摇摇欲坠的楼房掉了一块墙壁下来,正在那人的当头。 “嘭——”十几层楼的坠落赋予一块坚硬的墙壁更大的动能,摔落在地上,砸成碎。 沈念深用超出常人的速度推到人,趴在他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坚硬物体坠地的声音惊醒了身下的人,他慌张地道谢,“谢谢——” 楚昕闻到一股清浅的橙花香若有若无地在鼻尖萦绕,清透得像是初雪化开的时候,万物都沾上一丝冷冽而醒脾的味道。 他心中隐蔽的口子掀开一角,仿佛是灵魂受到吸引,探了一个触角出来——楚昕难以言喻他涌动的情绪,这个人发出的信息素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兴趣。 理智上,楚昕对这种清淡的信息素有些失望,他以为能在这里肆无忌惮行走的人至少是个凶猛的人,可以替他抗一抗这几个追着不放的狗皮膏药——楚昕脸朝着巷子方向侧了一下,耳朵微动,转头就靠在沈念深的肩膀上,一副受伤加上惊吓过度,连腿都软了的样子。 沈念深支起身子,近距离的接触让他内心的渴求在咆哮,他后知后觉地避开,却无法躲避两人信息素在空中浅浅交谈。 沈念深垂头看见楚昕手背上的针眼,心思一动。 “巫山”检测的时候,他临时被任务叫走,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后续情况,现在身边有一个现成的实验品送上门来——沈念深现在不敢完全信任卫从青,他虽然说“巫山”抑制剂已经没有成瘾的副作用,但沈念深想到要把抑制剂打进自己身体中,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沈念深不动声色地放出一些信息素,默默地观察着刚打进“巫山”的楚昕会不会受自己的影响。 信息素是人类的另一双眼睛,在刻意放出去的瞬间,沈念深发现附近还有其他alpha,他猛地转头,看到巷子里站立的三个人。 他们正冷冷地注视着沈念深和楚昕,警惕地保持着队伍,似乎是在判断沈念深和楚昕两个之间的关系。 楚昕身上的伤是他们的手笔。 沈念深冷着脸起身,倾过身子抓住alpha的手腕,把人带了起来,让他靠在墙面上,转身站在巷子口。 三个人都穿着熟悉的作战服,沈念深一眼就看出那是他设计给【余烬】的,无论是材质还是制式,沈念深都再熟悉不过。 这三个人是卫从青派来杀这个瞎子的? 那说明卫从青已经怀疑自己和这个盲眼alpha的关系,这三个人不能留了。 沈念深随手从乱石中捡起一根钢管,走进巷子,不过十几分钟,带着血腥味又走了出来。 盲眼alpha还没走,乖巧地靠在靠坐在墙角,合上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就这么成沉沉睡去…… 沈念深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微热的呼吸打在他手上——人还没死。 楚昕一把抓住沈念深的手腕,像是从梦中惊醒,又很快意识到对面是谁,匆忙松手。 “谢谢。”楚昕扬起脸,朝着正对着的方向道谢。 “这里的房子不能住。” 人已经处理掉,地址却暴露,这个人住在这里,迟早还会有卫从青的人摸过来。 楚昕以为他是在说自己刚才差点被从天而降的落石砸破脑袋的事情。 “我走路会小心的。”楚昕扶着墙壁站起来,他听见了巷子里的打斗声,“还有,谢谢你。” 楚昕被一路追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恶劣地想要拉一个人下水,稍微挡一挡那三个人的路,自己可以有机会逃跑,但真的听见他们在小巷子里打斗的时候,楚昕却挪不动步子。 一般来说,信息素的味道越有侵略性,这个人的信息素等级越高,眼前这个人的信息素堪称柔和,楚昕估计他的等级一般,对付那三个人也费劲,说不定还会受伤……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是自己的所有物即将受到损害,楚昕就这么坐在墙角,没有再动一步。 他也觉得自己神经病,居然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就好像自己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在他那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更想要维护。 “人,我都处理掉了。” 楚昕一愣,反应过来,沈念深汇报一样的语气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利用他甩掉那些人。 本来想要遮掩的卑劣心思被翻到明面上,楚昕攥紧拳头,等着沈念深的诘问,甚至殴打。 沈念深怕他听不懂自己话中的意思,直截了当道:“你惹了【余烬】的人,有他们在,这里你再住下去,恐怕有性命之危,趁早换个房子。” 预想之中的拳头没有落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沈念深冷冰冰语气里的关心话。 楚昕一时间愣神——他这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吧?他为什么会关心一个利用自己的人? 楚昕张了张口,想要出口问些什么,话还没有酝酿出来,就听见远离的脚步声。 沈念深头也不回地走了。《 》 13、013 第13章 纯真善良的omega 楚昕抿住嘴唇,没再开口。 他见惯互相栽赃,顶包,推卸,今日你把我推出去,明日我把你送出去,这都是他们这些三等公民赖以自保的方式。 能够不计较自己的设计,也没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揍回来,这是这个好心人善良,在此基础上,还能关心自己几句,已经是楚昕接触过最大程度的善意,他应该知足。 他还能奢望什么呢?奢望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能拉他一把? 凭什么呢?凭他…… “嘶——”楚昕呲牙,额间的冰冷刺激伤口的疼痛。 是沈念深带着消毒纱布去而复返,他看见不远处有个自助售卖机,买了消毒纱布和一些消炎药。 楚昕额角在流血,血顺着眼眶流淌下来,糊着眼眶,看不清楚伤口。 沈念深缓缓擦拭着他额间的血迹,一手扶着他的脑袋,状似无意地在找寻他真实伤口所在,目光却落在楚昕后颈上——楚昕的腺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鼓胀,甚至也没有散发出信息素的味道。 沈念深自觉刚才的打斗中,身上沾染上的信息素已经足够驳杂,楚昕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巫山”的实际效用看起来还不错。 沈念深收回目光,找到楚昕的伤口在头发里,好在他是个寸头,给伤口消毒不用另外剃光头发。 沈念深达到目的后,手上动作加快,消毒、倒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越靠越近的身体。 楚昕身体僵住,一动都不敢动,他鼻尖就是沈念深的胸膛,稍稍往前一步,整张脸就能埋在沈念深的胸口。 沈念深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冰凉的金属随着沈念深的动作敲打着楚昕的鼻子,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沉溺在沈念深信息素的状态中打了出来。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信息素那样得好闻,清新的橙花味,给人一种干净又清爽的感觉,哪怕只是靠近他,楚昕都觉得心中压抑黑暗的念头在被慢慢洗涤,只是这样令人沉迷的信息素里却还掺杂着其他信息素的味道。 是那三个人的味道。 恶心的臭味。 可是想要闻到沈念深的信息素就不可避免地一起接受其他三个人恶心的味道,楚昕心中烦躁,偏偏又不能多动一下,他怕再近一步,自己强制压抑的欲/念就会冒出来,反而吓着面前这个人。 “好了。”沈念深把剩下的药塞进楚昕手中,“伤口不深,每天早晚换一次药。” 楚昕握住药,轻轻咬住嘴唇,从口袋掏出一把新币。 “算我买的。”楚昕掏得急切,怕沈念深眼见不错地就走了。 “我暂时还搬不走,工作的工资还没发,房租也刚交了三个月,我……”楚昕有些语无伦次,他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不听他的话,只是条件不准许,可是袒露自己的短处,楚昕又觉得羞耻。 他止住话头,只静静地等着沈念深拿走硬币,就算这场相遇的结束。 沈念深看着楚昕手掌中静静躺着的一把零散硬币,竟有些陌。 他只在各种签署的协议上见过新币的真实模样,对于他来说,金钱不过是账户上的一个数字。 这样真实的,沉甸甸的硬币好像是一种到达真实世界的通关道具,让沈念深觉得新奇同时,更加深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alpha处境的危险。 alpha只觉得找到一份工作,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便可以改变人,因此才省吃俭用地租了最便宜的房子,可他却没有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天大的财富都会在一夜之间清空。 就算没有卫从青,alpha在这里也活不了多久。 有alpha这样愿意自食其力的人,就同样会有游手好闲,专门从别人口袋里拿钱的人,alpha形单影只,又是个瞎子,简直是被欺负的不二人选,要不是他才搬过来没多久,周围的人还在探查他的真实情况,alpha早就不知道被破破烂烂地丢在哪处角落里了。 沈念深发现自己想远,又重新将思绪拉了回来。 区长大选在即,这个和自己有过关系的alpha最好安静安全地待在一个地方,等到大选结束再说。 “我那里还有一个空房子,你住过去吧,这里过些日子要拆,房东早就跑了。”沈念深怕他在意房租,撒了一个小谎。 沈念深想要把人控制在自己的手下,卫从青没办法拿捏自己的同时,他也能够好好研究一下alpha和omega之间的关系。 自从那晚之后,沈念深渐渐觉得体内激素的变动难以受自己的控制,他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个alpha引起的。 “啊——”楚昕呆滞着,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对方好像并没有因为自己没钱,就看不起自己。 楚昕又咬了下唇,小声道:“我这里的房子刚租,租金已经付了,至少,我得住到到期那天,如果没有到期就被拆了,我也要住到最后一天……” 楚昕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在试探自己退一步,对方会不会进一步:“我手上没那么多钱了,需要先攒钱,才能搬走。” 这个时候,没钱的缺点好像变成一种可以用来装委屈的工具,楚昕第一次发现自己没钱还有这样的好处。 沈念深认真地想了想,真的在考虑alpha目前的困境。 “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多少钱?” 楚昕老老实实地报了一个数字,又扬起脸,空洞的眼中似乎还装着希冀。 “虽然钱不多,但是吃上面我费不了多少钱,每个月还能存下来一笔,而且,在这里扫垃圾是有工装的,这样也省下来一笔钱……” 沈念深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算着,充满着对未来活的向往,这样的神情太过纯真,动得不像话,和那晚在床上挣扎反抗的刺头模样完全不同,仿佛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沈念深以己度人,心中出一丝怜悯来。 omega在沈家只有被送出去交换利益的命,正是见过那些omega像玩物一般被交换,被挑选,被alpha的信息素压制成他们不想成为的浪荡模样,沈念深才铁了心地去装一个alpha,义无反顾、不惜代价地装下去。 只有成为alpha,才能够获得权力,争夺话语权,才能够不被当做一件礼物一样送来送去。 而楚昕作为一个alpha,被自己强行地抓过去交/合,当时他的处境,未免不是自己曾经的处境。 这样的话……给一点补偿,也是正常的。 “我的那套房子在北城区的东郊,附近有一家物流控制中心缺人,我看你也算是人高马大,估计也有些力气,可以去做一些搬运的活,一日三餐,每月的抑制贴发放,还有一些其他的福利,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过去。” 沈念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里的房租我也可以找人帮你谈,把没住的时间折算一下,都退回来。” 北城区是他的地盘,东郊又离沈家基地不远,楚昕这样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活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我眼睛不行,可以吗?”楚昕没想到对方这么吃装可怜这套,听着他对物流公司的介绍,楚昕有些心动。 物流公司的工资肯定要比扫垃圾高,包吃不说,还解决他目前最头疼的抑制贴问题,这样他可以攒下一大笔钱,做摘取腺体手术指日可待。 不对,攒下钱来,第一时间先去黑市买把枪。 楚昕在这几次的逃脱中发现,冷兵器还是干不过枪,等到他攒足了钱,就去买黑市那把据说可以自动校准的枪。 听说那种枪,就算使用者眼睛看不见,也能够精准地击中目标。 再过段时间就是区长大选,沈家家主一定会出现在现场演讲,只有他能够提前摸好他演讲的坐标,输入枪支定位,“嘭——”地一声,就能干掉那个人。 楚昕的血液都在沸腾,一想到能杀掉沈家家主,他就忍不住兴奋。 简直是上天眷顾他,居然让他遇见这么一个贵人,帮他报当日折辱之仇! “有助民岗位,我会帮你安排好。” 这家物流公司沈念深占股不少,其中有一部分岗位特意提供给像楚昕这样的三等公民,也是沈念深政绩的一部分。 “我会每月按时交房租的。”楚昕担保。 “不用。”沈念深从楚昕一直举着的手里挑了一枚顺眼的硬币,“这个就当做房租了。” 楚昕顺着沈念深收回去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故意一溜地顺下来,假装因为看不见而动作不流畅,缓缓地从沈念深的手腕摸到手掌,再整个握住。 “我叫楚昕。”楚昕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殷切地等待着。 沈念深没想到他这么激动,一时间不好回绝,他紧急编了一个假名字。 “申慎。” 楚昕却像是得知什么重要的东西,轻声反复,咀嚼着这个假名,“审慎,审慎……” 这次脚步声是真的远走,楚昕循声看向沈念深离开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楚昕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走入身后的小巷。 巷子里安静地可怕,他沿着墙壁摸到地上昏倒的人,一个,两个,三个。 楚昕一个又一个探过鼻息,都或者,他们只是被打晕了。 omega真的如他想象中的一样心软,舍不得伤人。 楚昕摸到一旁沈念深丢下的铁棍,站起来猛地砸下——一下又一下,血肉烂熟,鲜血飞溅。 楚昕半边身子都是血,直到手下的人连脸都辨认不出。《 》 14、014 第14章 我是1089 冰冷的白蔓延,无尽地蔓延。 流动的空气都泛着白光,透明的罩子里,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一双茫然的目,看着彼此赤露的身子,等待着挑选。 全身包裹在白色防护服的人群走过来,像是一群白云,飘到沈念深的面前,他面前的罩子忽地发出红光。 与众不同的红光让所有呆滞的目光都汇集到这里,沈念深对上面前一群人的眼睛,隔着防护罩,他们的眼睛流动着贪婪的光。 全身上下被肆无忌惮地打量,从心脏中心穿出的线连接在独立的仪器上,白线微微发抖,沈念深低下头看向自己,眼露惊恐。 他……怎么回来了。 “N1089记录数据,分化等待第三天,omega激素水平明显升高,身体发育情况良好,预计分化等级……” 含混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罩传到沈念深的耳朵里。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是omega……沈念深在内心狂叫,而另一个声音在隔壁癫狂响起。 “啊——啊——” 两层高种玻璃都隔绝不出的声音在沈念深的耳边回荡,隔壁浑身赤露的男人完全不顾心脏连接的白线,整个人完全蜷缩在角落中,抱头嘶吼,撕扯的血顺着白线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点又一点的红。 “快!” 白衣人慌忙输入一旁玻璃房的密码,冲了进去。 “N1019号提前分化,信息素浓度持续上升,身体各项指标平稳运行,心脏负担已释压,已经成功度过危险期,检测为——S级的omega!”- 兰-晟- 冰冷的专家声音带了些许颤抖。 “正在进行信息素匹配……与Q135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可作为Q13的伴培养。” 一旁的助理医师飞快记录着数据,撰写着报告上传,他翻动着过往的报告,没有发现一个人静悄悄地绕到他的身后,探头在看他的电子屏幕。 “第八区优质种子还剩下N1089没有固定分化,他的激素水平一直不稳定,预判成功率也少了很多,加大药量注射,随时注意进展观察。” “要不要考虑提取Q85的信息素,进行催化?”一个专家开口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咽了一口口水,壮起胆子道:“我看过研究日志,在优质种进入基地之前都已经进行过预处理,Q85与这批的优质种匹配度最高的就是N1089,任其发展,N1089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分化成alpha,可是只要我们稍加干预,注射一点Q85的信息素辅助,他绝对可以成为Q85的omega……Q85的成熟期快要到了,我们还是……” 他话没有说完全,在场的人却都静音,只因他说出的就是这些人心里想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到沈念深身上,其中那个奇怪的白衣人再次转换位置,站在了专家的身后。 “去提取Q85的信息素,打开N1089的基质仓。”专家终于发话,他又多说了,像是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Q85的信息素等级绝对高于N1089,只要信息素注射,N1089只会分化成omega,这是白蔹《物进化论》中做过的,他能成功,我们也可以。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下一批的N源源不断,只要加大力度,一定会有和N85匹配的omega,他必将完美,诞在我的手下!” 专家仅仅露出的双眼中不再是平淡的漠然,而是深深的痴狂和癫乱,好似他才是这里最不正常的人。 沈念深半听得懂,半听不懂,只是直觉从后脊背顺上来一阵寒凉,命运让他要成为一个人的附属、养料、耗材,而成为悲哀之前,悲哀给予他近乎本能的恐惧。 “呜呜呜——”忽地,警声大作。 四处的红光射线混乱的投射,慌张的声音通过传导器传播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实验体Q85已逃脱基质,实验体Q85已逃脱基质,警戒!警戒!” 刺耳的电流声在空中回荡,稳定的白光开始闪烁,而后忽地熄灭。 “啊——” 人的闷哼声。 静默一瞬,疯狂暴涌的恐慌声,沈念深听见脚步慌乱的声音只响起几秒,一切又重新归于宁静,好似有人在冥冥之中忽地掐住空气的脖颈,平白窒息了所有空间,扭曲了一切命—— 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流淌,顺着开了一半基质仓流淌到沈念深的脚底。 粘稠又温暖,沈念深双脚浸泡在一片粘稠又温暖的海里,好似在命最初的时候,他也曾浸泡在相似的液体之中沉眠。 直到一只手扒开紧急关闭的基质仓,一双猩红的眼睛照亮地上的血。 “警告,警告,N1089基质仓强行关闭失败,有人闯入,有人闯入。” 震耳欲聋的警告声中,透明基质仓发疯一般闪烁着红光,沈念深看见那双红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浑身包裹在防护服里的人站在他的面前,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地接近。 滚烫贴近后颈的腺体,发出被火烧的灼热感,沈念深脖子一缩,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捏住脖子固定住。 那人撕下他后颈腺体上的抑制贴,轻轻闻了一下,像在录入什么信息。 两人贴得极近,他就像一个永恒的火炉,身上散发着热气,强硬地让人避无可避。 “呵。”一声轻笑,热源远离。 捏着脖子的手上移到沈念深的脸颊上,捏开他的嘴,一颗冰冷的珠子顺着沈念深的咽喉直接滑了下去。 沈念深下意识想要吐,下一秒被顺着喉咙,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珠子直接被强硬顺了下去。 禁锢在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沈念深呛得咳嗽,他捂住喉咙,看向来人,终于发出语焉不详的声音。 “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深红的眸色中流淌出一缕淡金,他转身得离去得极快,几个箭步就消失在基质仓所能照亮的范围内。 “嘭——” 忽如其来的一声爆炸,灼热的气流席卷到沈念深的面上,在强光之中,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浑身包裹在火焰中的N1019号,那张一直模糊不清的脸在火光之中渐渐清晰,沈念深只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曾盛。 时空反转,面前的基质仓忽地消失,沈念深再低头,心脏上的白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高精作战服,眼前的场景变成富盛大厦。 他在做梦。 从进入梦境的开始,沈念深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刻意地顺着梦境发展,试图从中找到些许自己丢失的记忆,可忽如其来的变幻场景却让他恍惚——当年在基地里,在他隔壁的人真的是曾盛吗? “救我……”梦中的曾盛挣脱出玉柱,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流露着难以言语的悲伤,“求你,来救我……蓬莱不渡我……” “蓬莱……是什么?”沈念深不惧火焰,上前一步,紧接着追问。 “滴滴滴滴——” 急促的讯息声却强行将他从梦中唤醒,沈念深睁开眼,陷在一片毛绒之中,后背却湿了大半。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沈念深登录端脑,将他从梦境里拉出来的讯息声却没有在现实中出现,好似只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不准他触碰那禁忌的“蓬莱”,强行将他从预知梦中拉了出来。 沈念深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机械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他的睡眠情况,后颈处真像是被梦中的火灼烧过一样,烫得心慌。 沈念深抚上自己的腺体,丢失一段记忆后,他的腺体边上上多了一块灼烧过的疤痕,每一次他在梦中复盘过去的时候,这块疤痕都会发热,好似在提醒他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过的。 而现在在腺体旁边的还有一处咬痕,莫名地沾染上那个盲眼alpha之后,他在后颈上留下的痕迹竟然没有消除,一直残留在腺体边上,和那处灼烧交相辉映,好似沈念深的腺体是什么值得争夺的地方,一个个都要迫不及待地留下痕迹。 沈念深起床冲澡,比起直接进洁净仓烘干,他还是更喜欢最原始的洁净方式。 莲蓬头均匀地洒落着水柱,沿着他的皮肤密密铺排开,近乎无声地水声成了大脑休眠的最好白噪音。 沈念深不动脑子地浏览着端脑上遗留的讯息,睡前交待下去的事情一一有了回应,他缓慢地回复着,看到手下的人已经联系上楚昕,正在帮助他交涉房屋退租和新工作事宜。 “滴滴滴滴滴滴——”梦中出现的紧急信息提示音乍地在耳边响起。 沈念深打开通讯器,标红信息出现在置顶,第八区内部自动将这条紧急信息发送到每一个在职官员的通讯器上——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曾盛被不知名团体劫持,现在下落不明。 沈念深眉头一挑,富盛大厦的警戒已经是史上最强,聂煜带领的军队换班驻守,居然能够让人把曾盛劫持走? 沈念深想到颜隽,他略微思索一番,联系上聂煜,准备问问现场情况。 聂煜忙得焦头烂额,沈念深打了几个通讯,通话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疲劳的声音。 “喂——”聂煜的声音混在风声中。 “怎么回事?”沈念深问。 聂煜知道他在问什么。 “曾盛失踪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聂煜向来沉稳的声音有了些许迟疑,“凭空消失。” 沈念深顿了一下,问道:“我看内部消息说是劫持?” “那是因为发现曾盛消失后,富盛大厦遭遇了一场小规模的袭击,曾裕顺坚持认为这场袭击和曾盛的失踪有关。”聂煜问道:“你怀疑富盛大厦的那个S级的alpha,追到了吗?” 看来聂煜也怀疑曾盛是被人挟持的。 “没有。”沈念深回道,“曾盛的……” 一阵电流打断了他的通话,沈念深奇怪地看向通讯器,一向很少点开的官方账号自己打开了,数不清的消息红点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其中有一条忽地抓住沈念深的眼球。 沈念深把紧急把还未看到的消息下拉,从来不联系的号码映入眼帘。 ——救我,求你,来救我。 熟悉的讯息,在梦中求救的声音一字不差地复刻在他的端脑中。 沈念深后背凉,他手微抖,点开这个账号,果然是曾盛的官方账号。 个人主页里记录着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信息素等级等信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数字后缀映入眼帘。 1019 他是官方账号数字后缀竟然是1019。 沈念深点开自己的主页。 我是1089。 逃脱了十几年的实验室如潮水,追上了他。《 》 15、015 第15章 奇怪的地下医院 淡橙色铺洒在天际,交集山岚,汇聚成失真的墨绿色,再一同汇聚到幽蓝的深海中。 手中的劣质烟在指尖静静燃烧,曾盛的眼睛被尼古丁的味道熏红,烟嘴干燥,他只是闻一闻刺激的味道,又将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海。 本该待在富盛大厦养身体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热气自上而下蒸腾,高塔的烟囱里孜孜不倦地吐着黑烟,他站在高塔最上面,俯瞰南城区这片荒芜的土地。 南城区的这座高塔是第八区的边缘,是流浪者都不愿意靠近的禁区——第八区的命死后都会归于这里,付之一炬。 李家的城建涵盖第八区人类的老病死,在这里坐落着唯一一座全自动化火葬场,所有失去命的人类经过简单的机械拆解后只剩下僵硬的肉体,被送入这里的火葬场进行高温火化,最后汇入大海。 每一个人都赞同这样无公害的处理办法,肉体焚烧过后产的烟雾会进行提取,产一种微量元素,是维持第八区天空玻璃湛蓝的元素之一。 这样的能源置换与循环是新世界的常规法则,曾盛比普通人更早地窥见人是一种耗材的真理,而在这座高大的耗材处理器之下,还装着一个家族另类的野心——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李家建造了一座地下兵工厂。 这件事在四大家族之中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曾盛小的时候还来玩过,见过那座用热武器搭建起来的王朝,一整座琳琅满目的收藏品,每一件单独亮出来都是当时年代里的佼佼者,现在只能在时代科技进步后可怜地退到幕后,成为一件用来炫耀的收藏品——而丧子之痛并不会阻拦现任李家家主李骞树的兴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这里亲自把玩那些收藏品。 只不过他从来不用靶子,而是一些“穷凶极恶”的坏人,他们会由监狱审判长定时定量提供,毕竟没有人能控制居民的死亡率,少了火葬后提取的元素就不能保证第八区的晴天。 他们不过是资源置换中无足轻重的一环,而死亡方式只是李骞树消遣活的一味调剂。 “哔哔——哔哔哔” 手中的老式通讯器先拉长声音响了两声,又急促地,像是在叫喊一般响了三声。 曾盛按下对讲机,整个人异常平和。 “还有三分钟,检查一下。” 对面的声音比他还要冷静,像是一汪清冽的冬水。 曾盛单手解开风衣,凭借触感一层一层向里面摸过去,长达十几年的监禁他处在高压保护之下,这些几乎已经嵌入肌理的防护衣服他闭着眼睛都能检查清楚。 苍白的手再将风衣的扣子扣上。 “你为什么相信沈念深?”曾盛问道。 “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呢?”对面反问。 “我只是不想再活下去,如果我的死,可以争取到什么,我也能算不是个废物。”曾盛自嘲笑道,他好似特别执着于沈念深的问题,又问道:“你觉得他会赢?” “我不敢保证他会赢,但他不会输。”对面沉默一瞬,回道:“还有一分钟。” 倒计时的六十秒在心中无声倒数,曾盛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一秒的触感都无比真实。 “我——你说过,沈念深会救我的,对吧?”曾盛竟有些语无伦次,怕自己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他会的,他正在救你的路上。”对面轻声道:“还有最后十秒,十、九、八、七……” “你从来不是废物,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最后的七秒变成。 曾盛没有回答,他看向湛蓝的天际,今日第八区的天空还是纯净的,一如既往地纯净。 自然而然的,无需任何推力,曾盛像是断翼的鸟,直直坠下。 “嘭——嘭——嘭” 三朵血雾开成的花在半空绽放,似绚烂却转瞬即逝的烟火。 黑影从巨大的落地窗前一闪而过,未曾散去的血雾揉入还未消亡的晚霞,落地窗里的人没有看到。 李骞树怔怔地看向手中的枪支,目光又看向绑在靶子上的活人——他从来没有脱靶过,这是第一次,子弹擦过靶子上早就该死的人,在落地窗上留下三个弹孔。 与此同时,在追踪器上消失的红点终于再次出现,守在控制器面前的人激动地向曾裕顺汇报着曾盛的踪迹,潮水一般的人朝着南边赶来。 只有沈念深在背道而驰。 他回了曾盛的消息,却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直到一个定位从对面发过来。 沈念深秘密赶往定位所在的地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家坐落在北城区和西城区之间的医院。 这是一座育儿医院,研究胚胎发育和体外子以及婴儿存活问题,当然也附带着帮有钱人筛选基因的职责,提高他们孕育出alpha的可能性。 沈念深在远处观察,找到几个潜藏在医院角落的暗哨,看着像是在保护这家医院。 摸清楚他们的交替规律后,沈念深轻而易举地潜入进去,沿着定位继续摸索,断断续续的信号让定位时隐时现,沈念深在住院部外围绕了好几圈,险些被夜巡的人发现,才发现定位的地方在住院部的地下。 住院部里幽暗的灯光忽闪忽现,值班的护士在前台打盹,整整一层楼安静地像是进入真空,沈念深放轻的脚步成了此刻唯一的响动,却没有人惊醒。 每一个病房的大门都是敞开的,里头漆黑得像是一条幽深的甬道,沈念深摸了一遍左边的病房,没有发现任何向下的通道。 叫床铃骤然响起,一声声压抑着的咳嗽声从值班前台对面的病房里传来,值班护士轻车熟路地从一旁的小推车中拿出注射器,吸取早就配置好的药水,不过几秒中就完成一切,进入对面病房。 沈念深趁机往右边走廊上走,比照着定位的位置飞速地进了一间病房。 病房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一股清浅的兰花香味,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的床上隐隐绰绰地透过帘子映入沈念深的眼中。 沈念深忽地反应过来,进入大楼后隐隐觉得奇怪的源头在哪儿——这是一座育医院,病房里最多的应该是孕妇和婴儿,可沈念深却没有听见一点婴儿啼哭的声音,而且刚才低沉的咳嗽声现下再想,根本就是一个年迈的男人发出的。 沈念深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可又被他压下,他缓缓绕过幕帘,看见正中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苍老男人,躺在病床上的人对沈念深的举动没有丝毫反应,好似意识已经进入沉睡,对外界没有半点意识。 病房里幽暗无光,沈念深靠近才能勉强看到病床上人的样貌。 苍白的脸上黯淡无光,脸上的棱角都在经年累月的病榻上变得浮肿,沈念深一时辨认不出,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病床床头上的名牌倒着放,只见一片空白。 沈念深伸手去扣保护套中的名牌,极轻的脚步声凑进耳朵,沈念深缩回手,环顾四周竟找不到可以躲藏人的地方。 高精定位就在这张床,沈念深却没有发现任何和曾盛有关的信息,他目光落在病床上盘根复杂的管子,顺着它们捋了一把,一直顺到床板下,沈念深掀开垂落的床单,果然看见一根细小的管道穿过地面,消失在床底。 沈念深找到床边的自动升降按钮,抬高床位后钻进床底,匍匐着再将床放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护士进来巡查。 沈念深屏住呼吸,听见护士的脚步声就落在床位,一只手探进床底,摸了摸那根连通地下不知名处的细管,确认无误后很快离开,好像其他的续命仪器都是障眼法,眼前这个小小的细管才是病床上的人还活着的关键。 沈念深顺着细管撬动起来一点地板的边,当即从腰间掏出随身的尖刺,刺入边缘撬动,不多时就撬开地板的一块木,放到一边。 露出的黑洞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沈念深聚光才看清,他接着撬动旁边的几块木地板,比划约莫自己身体的大小,单手撑着一跃而下,另一只手上还带着一块木,避免上头的人发现后将洞口堵死。 他的估计不错,从上头可以窥见蓝光,可见下头挖得并不深,沈念深一个纵跃落地,抬头看约莫两米,再低头,照常巡视四周,目光却是一凝。 眼前的幽蓝一团一团,约莫有数百个,全部铺陈在沈念深的眼前。 状似水母一般的玻璃罩悬浮在一米多的高度上,玻璃罩里都蜷缩着一团肉球,在幽蓝的液体中缓缓移动,碰撞到玻璃罩后又弹回来,继续在有限的空间中漂浮,仔细看,每个肉球上都插着一根细管,往上穿过天花板,输入到每一个病房,往下却一起汇集,凌乱却不失暗示地通往同一个地方。 就是沈念深脚下那根细管。 那根他顺着下来的细管。 沈念深缓缓回头,在他背后,一个最大的玻璃罩涌动着更为诱惑的幽蓝液体,液体中的肉球比其他玻璃罩里的更大,也更清晰。 沈念深能清楚得看见肉球伸出的四肢,头部,身体——那是一具婴儿的身体。 背后数百个玻璃罩里都是婴儿的身体,而沈念深看成肉球是因为他们全部是头朝着眼前这个大玻璃罩里的婴儿的,即便在漂浮,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像是朝圣一般,仰望着大玻璃罩里的婴儿。 沈念深走近,栩栩如的婴儿皮肤如雪,血管脉络在幽蓝的液体中隐隐可见,每个血管脉络都连接着一个小婴儿,而它的前囟上插着一根细管,直直向上,输送着无数机,朝正上方那个活死人身上去。 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在第八区上层都从未听见过有人提起的隐秘。 饶是见惯奇异事的沈念深此时此刻也只觉后背发麻,唇舌难开。 而怀中的通讯器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曾盛的头像在不停地跳动,催促,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亲口向他诉说这个秘密。《 》 16、016 第16章 区长之位,沈念深唾手可得 手中的通讯器还在震动,沈念深盯着它看了半晌,并没有马上接通。 他特意只带了这个老式通讯器,接收曾盛即时信息的同时,也不会被别人发现他的行踪。 沈念深原本是想要独吞曾盛的踪迹,从而掌控这件事的主导权,可现在看来,到像是他被什么拖着往前走,来到这个医院,看到这些要命的秘密。 沈念深定了定心神,按下通讯器,曾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沈念深,你到了吗?” “你在哪儿?”沈念深谨慎地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一点人影。 “我就在你面前。”曾盛继续道:“就在你面前的地下。” “杀掉那个婴儿,我就能出来了。”曾盛急切道:“我被中心岛的人劫持后,关在这里,等到风声过后就会把我转移走。这家医院是中心岛在第八区安插的眼睛,我父亲恨不得把我送过去卖了,我只敢找你,只敢求你,救救我。” 曾盛不用沈念深询问,自己先把该解释得解释了个全,颇有些走投无路,只能倚靠沈念深这么一个聊于陌人的异性人。 沈念深后退了一小步,他看向眼前漂浮在玻璃罩内的婴儿,盘根错节的软管看着复杂,可装置目的却十分醒目。 面前这个能辨别出人形的婴儿是整个装置的主体,由它源源不断地向别的肉球输送能量,再通过细管向上输送到每个病房内的病人身上。 沈念深虽然没搞懂这婴儿治病的原理在哪儿,但是眼前的装置输送还是清楚明白的,毁坏面前的主体婴儿就等于毁掉整个供应系统,第一时间内整个医院的警报都会响起,沈念深难以逃脱,就算侥幸逃走,也不免留下被追查到的风险。 对于曾盛现下给出的诚意,沈念深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来得仓促,没来得及带随身武器,不太好动手。”沈念深委婉拒绝,准备离去。 “等等。”曾盛叫住了他,“你不想知道曾家的秘密吗?不想知道为什么曾家在我父亲这一代发展突飞猛进,垄断整个第八区的医药?我都能告诉你,有了这些秘密,你一定可以轻松拿捏住曾家,让他们助你登上第八区区长之位也不是难事。” 沈念深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他的话,也没有追问。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曾盛急切道:“是因为父亲了我,我才是富盛大厦屹立不倒的原因。” “你是谁?”沈念深在一瞬变了,在他意识到对面的奇怪时,他整个人绷起的身子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跃起咬破猎物的咽喉。 “我是曾盛啊。”对面怔了两秒。 “你喊曾裕顺什么?” “父亲……啊。”尾音变得迟疑不定,下一秒他的话就被沈念深打断。 “你不是他,你把他杀了?”沈念深冷冷道,对于这个处心积虑引他过来的人,沈念深的耐心已经耗尽。 对面的声音同曾盛一模一样,就是现在,沈念深也没有听出一点差池。 一声轻笑从通讯器中成传了出来,还是曾盛的声音,沈念深却极快地捕捉到端倪。 “卫从青!”沈念深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疾言厉色道:“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对面的声音恢复了那人一贯的不羁和慵懒,他一点也没有刚才急切的样子,好似就在此处与沈念深促膝长谈也没什么不行。 “你是怎么听出来了?这可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变音,就算是进行声纹检测也识别不出来。”卫从青洋洋得意道。 “我们从来不会在嘴上称呼那个人为父亲,尤其是在曾盛都不再信任曾裕顺的情况之下,他更不会这样称呼。”沈念深听出卫从青不着急的样子,反而放松下来。 卫从青再不靠谱,也不会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他既然这样的淡定,至少说明,现在是可以慢慢说话的时候。 细细想来也是,只有卫从青这样的人才会奇怪地遵守伦常,愿意称呼这么一个物学上的血缘关系为“父亲。” 沈念深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卫从青是怎么总是在意这些血缘、情意、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在意,可他不介意教教卫从青如何更加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 “按照物学的基本遗传理论,人类的传承是母系的传承,非要追究血缘关系,孕育命的omega与孩子的血缘关系更深,而alpha的存在感很低,尤其是像曾盛和我这样的家中,繁衍后代是为了筛选更好的基因,我们的兄弟姐妹可以是出自于不同的omega,而这些omega如果地位够高,他们也可以和不同的alpha孕育孩子。” 卫从青嗤笑一声,说:“也就是说,你可能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可能有异父同母的兄弟姐妹,而决定你们之间亲疏远近的唯一要素,就是你们的信息素等级,等级高的会被等级低的簇拥着,就像是现在的你。” “是。”沈念深回道。 现在的人类没有浓重的血缘亲疏观念,他们更奉行强者为尊,在有限的资源面前,一切都要靠争抢。在存面前,一切的血缘观念都是活下去的阻碍。 “贵圈真乱啊。”卫从青毫不在意地讽刺了一句。 “曾盛呢?”沈念深再次问道。 “死了。”卫从青:“现在这个时间点,李家和曾家的人应该到场了,聂家的军队派过去也难拉开这场闹剧了。” “死了?怎么死的?”沈念深一下子反应过来,“是你的做的局?曾盛的失踪,是你做的?” “这倒真不是我,是他自己跑出来的,他想要偷偷上中心悬浮岛,可惜他信息闭塞,并不知道在这里没有人能帮他上去,还自以为是地找了些地下的关系,就找到我这里了。我告诉他中心悬浮岛他是上不了了,他顿时万念俱灰,接着和我讲了讲他的故事,我又安慰了他几句,,他便自愿帮助我们,做了这场局。” “他是自杀?”沈念深保持怀疑,卫从青这个人看似放荡不羁,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沈念深清楚,他就像是一条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蛇,浑身上下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毒液。 “在李家的地盘上一跃而下,被李骞树亲手射杀,每一颗子弹都标着李家的铭文,李家是杀了他的凶手毋庸置疑。” 李家高塔下的军火库沈念深也知道,而这一场局将李家和曾家推到对立面上,而曾经和李家有过龃龉的沈念深悄然从这场暗流中退了出来。 “曾家不止曾盛一个继承人,李家也不止李幸一个继承人。”沈念深淡淡回道。 就像他刚才说的,他们这样的人家,培育的后代多如过江之鲫,李家不会因为一个李幸和沈念深彻底翻脸,而曾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曾盛和李家彻底闹翻,即便曾盛一直是曾家的门面,是第八区现存唯一一个s级的omega。 曾家宁可在暗地里使绊子,也会在表面上和李家维持和平关系,而只要他们未来的利益还是在同一个方向的,他们就能不计前嫌地再次合作——比如,在即将结束的区长选举中,他们不会因为和对方不对付,就放弃竞选资格,只顾着内斗。 李幸是李家培养出来的政治继承人,他死了,在短时间内,李家无法推出一个让公众投票的候选人,而曾家不一样,曾盛的存在价值从来不在政治上…… 不在政治上,那会在哪里呢? 沈念深突然发觉他从来没有细想过曾盛在曾家的价值,而是局限于他是一个s级omega的孕育优势。 “曾家还真只有一个曾盛,曾盛死了,他们的财路也断了,说不定没几年,曾家就要退出第八区的统治舞台。”卫从青阴阳怪气地换成曾盛的声音,学他说话,“是因为曾裕顺了我,我才是富盛大厦屹立不倒的原因。” 沈念深皱了皱眉头,刚想骂他有话快说,就被卫从青突如其来的砸蒙了。 “你眼前的这些都是曾盛的血脉。”卫从青正色道:“几乎每一个高等级的alpha和omega都会觉醒部分属于他们自己的能力,而曾盛的能力对他来说是场灾难,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恩赐。” 沈念深看着面前源源不断往上输送的细管,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给他才震惊不久的心又是一记重锤。 “曾裕顺旗下的医药公司,近二十年来推行的新药都有曾盛的血液,从曾盛出之后,他的血液就被检验出对目前人类的一些不治之症有些效用,刚开始,他的血液还只是作为药剂研究的一种添头,用来作为新药的试验,而曾盛分化之后,他血液也进一步地进化,正式成为富盛大厦的源源不断的血包。” “他们不需要去绞尽脑汁研究什么新药剂,几乎市面上所有的不治之症,只要加上曾盛不同浓度的血液,就能起到或多或少的作用,这对于等死的人们来说,哪怕是聊于无的作用也足以引得一群人争相购买,曾裕顺的药剂公司怎么能不独步整个第八区呢?” “他是曾家的血包,是他们源源不断财富的来源,是曾家立身之本,曾裕顺会死死咬住李家,你别忘了,李家曾经的医药公司在第八区也不少,曾家一倒,下一个能再爬上来的就是李家,曾家怎么可能让李家踩着自己的骨头风光。” “他们两家斗着,区长的竞选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你的竞争对手就只有聂家了。” 这一步一石二鸟为沈念深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而现在仅剩的聂家马上就要和他联姻。 区长之位,沈念深唾手可得。《 》 17、017 第17章 他也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卫从青声音陡然温柔下来,又带着一点掩藏不住的喜悦,而这喜悦就像是还未点燃的烟花,就等着沈念深一句肯定之后彻底绽放。 至于最后是天空中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漫天烟火,还是地面上散落一地的凌乱纸皮,是卫从青说了算。 沈念深发觉事情在他既定的轨道上偏移了一寸,即便最终的结果还是指向区长那把椅子,可中间的进程却渐渐地由卫从青主导,这不是他合作的初衷。 恒温的地下万古长春,沈念深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不知名的冷风。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沈念深压低声音警告,“停下来,我不需要谁把我扶上去。” “和聂家联姻,借着聂家的力量,再塑造一下你在民众当中的亲民形象,最后在选举过程中以微弱的票数当选区长,你想好的路太无聊了,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的辉煌呢?”卫从青难得地退避沈念深的警告,以一种绝对不能反抗的态度宣告他对这整件事以及沈念深这个人的掌控,“还是说你想跟聂家联姻后,甩掉我对你的追求?” “我从来没有接受你的追求,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沈念深不理解情爱这种东西存在的必要,可这不代表他迟钝,他早就看出卫从青对他的占有欲,只是一直以一种回避的态度去利用他,这种欲拒还迎反而让沈念深在卫从青那里更容易地得到好处。 他毫不留情地利用着卫从青,而卫从青也心甘情愿地被利用着。 他们像是在玩着一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辅佐游戏,卫从青传统又一厢情愿地想要当史书上为君而死的臣子,又不愿意让沈念深将他榨干后抛开,而幻想着可以心照不宣地共谋大事后堂而皇之地坐在沈念深的旁边。 以一种绝对正统的位置,他口中的“夫妻”关系,站在沈念深的身边。 他不像是别的alpha一样直接用信息素压制omega,相反,他在沈念深的面前一直是下位者,可又像是蛰伏的蛇,低下的高贵头颅只为更好地将猎物盘在身边,最后一口吞下。 而现在窗户纸被捅破,卫从青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放在明面上,作为一种谈判的筹码。 “没事。”对于沈念深的拒绝卫从青毫不气馁,“我只是通知你,我们当初合作各取所需,你要的是区长之位,我说我要想想,现在我想好了,我要你,就是这么简单。” 沈念深皱眉,卫从青自信得好像自己是一个什么可以随意摆弄归属权的物件,他想反驳什么,又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曾盛和卫从青又做了什么交易呢?卫从青一再地岔开话题想要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 “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沈念深又补了一句,“只是为了营造我不在场的证据?” 李家有没有动曾盛,李骞树心里最清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害,他的最先想到的就是还有杀害李幸嫌疑的沈念深,沈念深恰到好处的不在场让他没办法做文章,至少在明面上,沈念深在这场李曾两家的恩怨中全身而退。 “是为了给你一个更大的罪名,只不过你可以选择,背不背负这个罪名。”卫从青轻声感叹,“也就是你,我才给你这么一个机会,换做别人……” “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不好骗吧?”沈念深冷冷地揭穿卫从青的虚情假意,“你装作曾盛的样子骗我救他,不就是想要我杀了面前这个东西吗?杀了它们,就等于杀了上面病房里的所有人。能得到延续命资源的人,就算不认识,我也知道是我惹不起的。比上这个,还不如让我待在现场,受到李骞树的怀疑。” “那你会选择背负上这些罪名吗?” “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沈念深烦躁道。 “别急着做决定,我不会逼你,但是你还是听完一个故事吧,再说吧。”卫从青实在不是适合讲故事的人,他永远像是一个局外人,难以让人身临其境地进入故事中,而正是这样的态度,却让沈念深感受到这个故事背后彻骨的冰冷。 “曾盛分化后,检测出来是s级,曾裕顺没落这么多年,忽地发现家中有个宝贝,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他做成什么交易,他竭力游走上层,推销着自家的宝贝,中心悬浮岛终于听到风声,屈尊下来见一见这个第八区的瑰宝,这一见,曾裕顺的梦破碎了。” “他只知道s级的omega稀缺,只要可以有中心悬浮岛的家族看上,与他匹配度高,曾盛就能鱼跃龙门,连带着整个曾家都鸡犬升天,可他不知道,再稀缺的omega在中心悬浮岛上,也不过是一种资源,育资源和性资源,前者需要家世,后者需要柔顺,可惜曾盛两个都没有,他要想上岛,起码得好好地调教一番,而他的家世,就算在那些天之骄子的alpha的资源库里爬一辈子,都爬不到曾裕顺想要的位置。” “把曾盛送上去,他就只是一个消耗品。曾裕顺不甘心这样的结局,依旧攥着曾盛这个宝贝斡旋,就这样过了几年,曾盛这个s级的omega居然没有上赶着上岛的消息越传越远,他竟然变得奇货可居,曾裕顺忽地想明白,如果上岛,曾盛只能泯然众人,而他只要在第八区,就一直会是最独树一帜的。” “名声传出去,曾盛不上去,自然会有人下来,每隔一段时间中心悬浮岛漂浮到第八区上空时,都会偷偷跑下来这么几个alpha,曾盛的名气越来越大,有的人想要他的基因合成胚胎,在合成过程中,曾裕顺发现他的血是一种特殊的愈合剂,可以加速伤口的愈合,帮助疾病好转,曾盛本身就是一株巨大的灵药,从他身体中源源不断往外供应着特殊物质帮助曾家的药业东山再起,让曾裕顺名声大噪。” “经过研究,胎血最为纯净,效用也越大,于是,他们每一年都培育曾盛的基因胚胎,你看到的这些就是。”卫从青用最平淡简洁的语句讲述完曾盛短短一,“它们是曾盛,是他的后代,也是他的延续,而他,不想要这种延续。” 沈念深静默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交纵复杂的细管,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动着,汲取着,源源不断地将最纯净的胎血输送到上面,维持着病房中那些人的性命。 蓬莱有仙药,食之可长。人类为了繁衍存不惜违背物学,分化成abo来延长整个人类的命,那作为命的个体,自然渴望着更健康,更漫长的命。 曾盛觉醒的能力让他拥有造福人类的资源,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被困在大厦中不见天日地提供着他能提供的一切,身体和基因,盘活了整个曾家,而他疯狂地再和治愈能力让他在受到不如死的胚胎培育后还能够快速愈合,重新长好的身体快速为下一次摄取做准备。 对他来说,死亡才是一种解脱,只是死了,他的胚胎们还延续他的命活着,曾盛想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死亡。 ——沈念深,救我。 在梦中那张脸无数次祈求的模样,眼中跳跃着的不是求的渴望,而是赴死的坚决。 他的求救,是沈念深彻底杀死他,将他的一切都消亡。 高塔之上坠落着的是他的肉体,而此地,他的血肉还在疯狂长。 “咚咚咚——”眼前的肉球们蓬勃的心脏在跳动,健康的心跳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地下,在沈念深的耳边。 “都在这里了吗?”沈念深声音竟有些喑哑。 好似早就料到沈念深听完故事会动手一样,卫从青了然道:“全部,一个不少。” 沈念深径直走到中心最像人形的肉球走去,他拔出腰间的消音手枪,对准它的额头中心。 似是能够想象出沈念深会用什么方式来解决一切,卫从青慵懒地指导着,等待着沈念深失败后来向他求助,“物罩耗材不详,你的配枪未必可以……” 卫从青的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声震断他的后半句话,连同着对讲的信号也一同震飞。 “沈念深?沈念深!” 呼叫没有应答。 地下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沈念深随身的配枪确实没有穿破物罩的能力,他直接朝着交纵复杂的细管打空手枪中的所有子弹,断裂的细管快速地切断血液的供应,几乎是同一时间,地上所有病房的警报声疯狂响起。 外来入侵的强大威慑力直接启动地下的自毁模式。 在沈家和曾家地盘的交界处建立这么一所医院势必要得到沈家的同意。 沈念深记得他看过这一份文件,上面的落款除了曾裕顺,还有一个姓氏——廖。 中心悬浮岛的“廖”。 病房里翻过去的空白名片,文件中督查的“廖”,无不说明中心悬浮岛一点也不想将这地下的一切公之于众。 地下便必定建造了自毁模式,在受到威胁时直接消灭一切的证据。 冲天的火海之中,沈念深慢慢爬了起来,这是他能想到最快,最彻底消灭这一切的方式。 而他也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 18、018 第18章 物法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 猩红的血顺着沈念深的眼睛流下,模糊了他的视野。 警报已发出,很快医院的巡查员就会下来,现在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应该爬起来。 沈念深清楚这是自己最后逃出这个地方的机会,可他全身脱力,几乎感受不到骨骼的存在。 激发爆炸的装置无疑是他从未见过的威力,让他在骨骼强化的作用下依旧被猛烈的热浪炸伤。 卫从青游刃有余的态度说明他一定有能让沈念深毁掉这里还能全身而退的办法,他在等沈念深的妥协,而沈念深却一意孤行地选择这样的下策,一点也不符合他往常缜密的性子。 沈念深甚至不能理解做下决定的自己,他只是觉得悲愤,在听完曾盛的故事之后,一股无名的火气凝聚在胸膛之中,难以散去。 这样的郁结需要一点冲动,他便做了这样的冲动。 厌世的,哪怕就此直接死在这里,将铺垫许久的前程也付之一炬的冲动。 只是在这冲动之下,还存着一些和卫从青博弈的姿态。卫从青做的一切已经大大超出他的掌控,今天是他收官的最后一场,就等着沈念深妥协。 沈念深死也不会。 沈念深站在原地没动,好似他再多走一步,就会倒下。 他缓缓呼吸着,烟雾顺着鼻腔上移,缺氧的大脑终于激发最后一点肾上激素,让他有力气低头——一只手环绕在他的腰间,紧紧地,像是一个无形的保护。 沈念深汗毛倒竖,在他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一个人偷偷潜入地下,站在他的身后,又在爆炸时抓住了他。 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背部紧紧贴着一具躯体,沈念深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衣服没有一点被爆炸摧毁过的痕迹,躯干逐渐恢复知觉,只留被震麻的余烬。 身后的人像是一堵天然的保护罩,自动为沈念深屏蔽爆炸带来的伤害,只是无法撼动震动五脏带来的内出血,沈念深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怔,转而变成恼怒。 “你跟踪我?” 颜隽松开禁锢沈念深的手,垂下眸子看了一眼他,神色复杂,姿态像是在保护一个弱小的动物。 “我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跟着你,我想能再见到曾盛。”颜隽眼中透过一丝惋惜。 沈念深想起颜隽营造的短暂幻境,原来不仅是为了在沈念深手中逃脱,还在他的身上安装了跟踪器。 “你知道多少?”沈念深和卫从青在通讯器里的对话第三人听不见,颜隽看到沈念深动手爆破却没有出来阻止,说明颜隽对成曾盛的了解不少,甚至,他也是从中心悬浮岛下来找曾盛的alpha之一。 “败类。”沈念深骂了一句。 颜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似他清楚沈念深在骂什么,只是他不想反驳。 “想活命,和我走。”颜隽转身就走,是往地下更深处走去。 沈念深抿了抿唇,眼见着大步向前的颜隽就要消失在烟雾之中,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虽然表面上没有伤,可内脏的损伤不小,沈念深每走一步供血的心脏都在抽动,他强忍着,不想让颜隽看出自己的窘态。 颜隽轻车熟路地在地下游走,穿梭在不同的分叉口,沈念深跟着他看见一个小型的药学帝国——他能找到中心安放曾盛胚胎的地方全靠卫从青给的精准定位,而沿着甬道他穿梭过培养室、实验室、药品室……其中几次他都能听见在一墙之隔外紧密的追捕声,他跟着颜隽的步子一次又一次和追捕的人擦肩而过,最后从消防通道中完美错过最后一批进入地下追捕的巡逻队,重见天日。 颜隽在地下穿梭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好像他心中自有一个地图,熟稔地像是在自家屋中闲逛。 “你知道这个地方?”沈念深紧跟在颜隽身后,还不忘套话。 “第一次来。”颜隽回道。 沈念深迂回道:“我见过这家医院签署的文件,中心悬浮岛的批准人是廖。” 颜隽微微回头,余光中沈念深依旧游刃有余地跟着,好像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样。 沈念深在怀疑颜隽的身份,他真的姓颜?还是说姓廖? 颜隽明白他的试探,嗤笑一声,“不用把那个下等的姓往我身上安,你怎么确定,签署在文件上最高级别人是廖,能看到这份文件的就止步于廖呢?颜家的权限,足够看到一切你能看到的东西,而我能看到的东西,你看不到。比如说这里建造时的隐蔽逃通道。” “逃通道?” “最快可以走出任何地方的路线,这个世界永远为特权者留下的一扇逃之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奏效,可以带着他们去任何想要的地方,逃脱任何想要逃脱的追踪。”颜隽轻描淡写地掀开一点那座神秘岛屿的面纱,“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不也是你费尽心思想要当上区长的目的吗?” “我……”沈念深忽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垂下头,没了声息。 “唉——”颜隽见怪不怪地折返探了一下沈念深的鼻息,摸到温热的血。 “都脱力了还装。”颜隽一手拉起沈念深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甩在肩膀上扛了起来,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根薄荷棒叼在嘴里。 辛辣提神的薄荷味充斥着口腔,掩盖住他从喉头涌出的一口腥甜,颜隽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行走在北城区的边界线上,暗红的天色落在他的发端,晕染出奇异的金。 —— 呼啸的战斗机盘旋在高塔上空,环绕着这片区域。 常年不断的火葬炉第一次熄灭了火焰,全副武装的行动小队飞快排查完整座高塔,高塔内的所有人员都被强行请到拉好警戒线的空地上,就连一向倨傲的李骞树都只能敢怒不敢言地和一群他圈养的“活靶子”站在一起。 他的眼前就是空洞的枪管,真正由数百名只受军政委员凋令的军官形成的警戒线在第一时间牢牢地锁住现场,确保没有任何人在军方领导来之前走出这个地方。 空地正中躺着一具尸体,背部朝上,三个血洞中涌出的鲜血早就凝固,血液却没有因为氧化变得暗沉,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红色,凝固在血洞之上,瑰丽得像是炫目的宝石。 李骞树一眼就看出那三个血洞出自他的手笔,他难得的失手没有打中活靶子,子弹破成窗而出,却射中了一个人? 他一头雾水地被包围的军队清理出高塔时都没有想过是因为脱靶的原因,直到现在,他才慢慢摸出一点门道来——难道动用了这么多军队的力量就是因为他失手杀了一个人? 不可能吧?李骞树看着眼前陌的军队,这是他在第八区没有见过的军种。 围绕身前的军人忽地让开一条路来,大步走进来的军官剑眉星目,他瞥了一眼四下的军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刻压低帽檐,遮住了眼中流露出来的神色。 看见来人的脸,李骞树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吃了两个多小时的风,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 “怎么回事?你们聂家的军队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来人是聂煜,在李骞树面前自然是小辈,李骞树说话也没怎么客气,被枪指着两个多小时的气全部撒在他的身上。 聂煜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往常对他的谦卑,接过随身副官递过来的手套戴上,蹲在尸体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脑袋,看了一眼。 苍白又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聂煜目光微震,再次轻手轻脚地将人摆回原位,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李骞树一眼,朝着副官招手。 副官心领神会地附耳过去,得到一句轻声嘱托。 “喊曾家的人来。” 李骞树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没有听真切,可聂煜讳莫如深的眼神看得他后背凉,聂煜这个人是个只会照章办事的古板,软硬不吃,只要他不想说,别想在他口中听到一点消息,李骞树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能在心中暗暗记下。 聂煜跟着罚站,不知名军人形成的包围圈再次将他们包裹住,直到为首的一个人走到聂煜面前,眼神示意将他连接进当前频道。 “第八区军区上将聂煜,请指示。” 频道里是一个虚弱的男音,气若游丝的声音像是要被风吹断。 “看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军用通讯屏举到聂煜的面前,一行白字在屏幕上缓缓浮动。 ——是曾盛吗? “是。”聂煜回道。 紧接着的迫不及待地浮现出来。 ——确认死亡? “是。” 聂煜眼前的屏幕暗下去后没有再亮起,足足静默了十几秒,高度紧绷的情况下好似过了几十分钟,直到聂煜以为不会再有问题了,屏幕上才又缓缓地浮现出一行字。 ——嫌疑人是否控制? “是。” 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羽毛坠地。 “半个小时后,我会带人降落。”游丝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叫程宇硕,中心悬浮岛命基因研究所所长,保护好尸身。” 命基因研究所,独立于任何一区,同样也独立于中心悬浮岛,拥有自主军事,是促进人类进入abo时代的白神白蔹遗留下来的。 物法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命研究所里的人权限也凌驾在一切物学上的人类之上,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更加无限接近于“神”。 通讯挂断的一瞬,程宇硕的大脑终于陷入睡眠,这是从他睁眼降到这个世界上以来,第一次完全的大脑休眠。 亮如白昼的手术灯下,他的眼睛还睁着,四肢摊开,从脖子以下到腹部已经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空洞,五脏六腑成了一堆焦土,五个高精手术医环绕在他的身边,分别给他的五脏进行再手术。 源源不断的金红血液洗涤着他的身体,重新充盈着他枯萎的血管,涌向跃跃欲试的新心脏。 无菌手术室外并排站着数十个高等军官,他们凝眸注视着手术室上方的倒计时——30分钟。 室外空地上的直升机已经启动,坐标也已经输入,一切都静静地蓄势待发,等待时间流逝。《 》 19、019 第19章 可今天,他又跪下了 半个小时后,高精度作战直升机盘旋在高塔之上,一条绳梯从直升飞机上放落,十几个军官簇拥着中间的一个人从绳梯上顺利降落。 封锁现场的军士静静地转过头,对在簇拥之中的程宇硕行着注目礼,目光灼热地像是在朝拜。 在如此炙热的目光之中,程宇硕径直走到聂煜面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越过他,走到尸首旁边,单手将尸首翻了过来。 曾盛的脸暴露在天光之下,李骞树目光巨震,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程宇硕亲眼看见这张脸,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抠弄着曾盛弹孔上的血屑,直到粘稠的血液再次缓缓流动,旁边的随行人员立马上前采集一管,当场进行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得很快,程宇硕用自己的科学确定了面前这个人确实是曾盛后,才缓缓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重新看向一直随行的聂煜。 “曾裕顺人呢?”他问。 “联系不上。” 聂煜早就通知了曾裕顺,直到现在曾家的人都没来一个,他中间亲自打过很多次通讯,都没人接听。 曾盛失踪后,曾裕顺疯了一样在第八区大肆寻找,不可能在得知曾盛死讯后,曾裕顺反而不来了,除非他遇见更棘手、难以脱身的事情。 “也是,人都死了,全死了……”程宇硕好像自己想到原因,也不用聂煜多次核对,转而问道:“他怎么死的。” “初步勘察,死亡原因是中弹。”聂煜综合现场进入高塔勘察的信息,还原出曾盛的死亡经过,“曾盛从高塔上一跃而下,经过这层时被三颗子弹击中,当场死亡。” 程宇硕淡淡点头,“手枪呢?” 聂煜从一旁的证物箱中拿出李骞树使用的手枪,递给程宇硕。 程宇硕接过看了一眼,“这是前一个世纪的老式手枪,子弹威慑力不大,曾盛穿着的防护服,不会形成这样的贯穿伤,更不会让他当场死亡。” “我已经检查过,子弹换了。”聂煜回道:“弹夹里是最新的可以穿破防护的战场子弹,因为匹配格式不一样,这是特质的一批,只提供给李家,没有对外流通过,审批通过报告还在军区档案室中。” “也就是说,能装进这样手枪中的高精子弹只有李家有,而曾盛又正好死在李家的地盘上了?”程宇硕冷笑一声,看向一旁早就面容失色的李骞树。 他没想到死在自己手下的人竟然是曾盛,更没想到今天用的手枪里装的竟然是特质子弹。 自从李幸死后,李骞树一边想要坐实沈念深的罪名,一边在大选前极力培养新的候选人,忙得整个人都转不开身,每隔一段时间固定的打活靶是他唯一可以用来消遣的玩意儿,看着作为活靶子的人们脸上的惊恐、害怕、求饶,甚至失禁,都能让李骞树感到无比的满足,这种真真切切将一个人的性命把握在手里的感觉太好了,比他在第八区做建筑大拿的位置还要好! 李骞树掌控着第八区的城建,看着风光,其实没落了——在人类刚建立新城市的时候,李骞树的基建才能为他赢得尊重,也拿下第八区家主之一的家业,可等着人类都安顿下来,他便没了什么作用,顶着一个城建的名头,哪里有其他几家风光。 聂家手握着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都硬通货的军队,曾家也因为一个曾盛在医药界彻底翻了身,就连沈家,他一直觉得比自己还垃圾,只能掌管着明面上律法的沈家也出了个政治天才沈念深,眼见着就要拿下第八区的区长,高过自己一头了。 可是凭什么呢?李家后辈里没有出色的,即便李骞树已经很努力地在搜罗各种基因强大的omega为自己繁衍后代,依旧没有出一个曾盛,一个沈念深,或者一个聂煜,只有李家,在被遗忘的角落渐渐淡出历史舞台。 李家想要凭借基建重新站立,只能靠再一次的摧毁,李骞树日夜祈祷,再来一次人类的大灾难吧,就像是数百年一样,一切都崩塌,崩塌就有建立,他又可以受人敬仰,又可以再次登上高峰。 因此他喜欢这些枪支弹药,他太喜欢了,他喜欢一切可以摧毁的东西。 凭借他的地位,他凭什么不能拥有最新研究的弹药,凭什么不能拥有特质的子弹?这些热武器,每一个上面都刻着李家的家徽,无不代表着他的荣光,如今却成了最用力的证据,一颗又一颗地打在曾盛的身体里。 富盛大厦是李骞树建造的,他比谁都清楚曾盛的作用。 “人不是我杀的,子弹夹里的子弹被换过。曾盛已经失踪好几天了,谁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我的地盘上?”李骞树冷静下来,他射靶是为了折磨靶子,又不是给他们解脱,为什么要用这种高打击的子弹。 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故意让曾盛死在自己手里。 曾盛为什么会突然爬上高楼,掐着他射击的时间跳楼,而恰巧他当时射击的子弹可以击穿曾盛的防护服。 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就像是李骞树蓄谋已久,故意将人引过来,再故意射偏,以此来逃脱杀害曾盛的嫌疑。 “查一下曾盛这几天所有通讯。”程宇硕的脸色越发苍白,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消耗,“至于人,你先看着。曾盛我带走了。” “曾家还没联系上,要不要……”聂煜左右为难,程宇硕的权限太超出常理,一般来说,研究所的研究人员的高权限都是为了实验能够更好的开展,以及对科研成果的保护,因此才拥有独立的军政系统,可用这样的系统来干扰其他区的法律,非常少见。 把李骞树控制起来不难,但是要把曾盛带离第八区,还是要知会一声曾家。 “回收实验体,我们有授权。”程宇硕看向地上曾盛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曾裕顺那里我会去说的,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把现场收拾出来,报告如实写,我签字上报。” “程所,你该回去了。”身边的研究人员忍不住开口道,他一直掐着一个倒计时的仪器,上面的时间已经不足十分钟。 “没事,去那个地方。”程宇硕目光微微发散,看向远方,“我要亲自去确认,死亡报告还需要我写。” 随行人员跟着程宇硕一起撤走,程宇硕依旧众星捧月一般被围在正中间,上了第八区的专车。 坐到后座后,他才倚靠在皮质上,闭上眼睛,任由围上来的研究人员解开自己的衣服。 由特殊材质做成的绷带已经一片焦黑,研究人员只能拿着镊子一点一点地清扫,像是在处理刚出土的文物,滚烫的腹部红得像是一座火炉,自燃的五脏在当中煎熬,过不了多久便会自行烧成一片焦黑。 随行研究人员只能紧急处理,注射延缓焚烧的药剂。 程宇硕当然知道曾盛肉体的死亡不过是这场事故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笔,他的灵魂,他的延续全部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全数枯萎,远在中心悬浮岛的程宇硕几乎在瞬间口吐鲜血,烈火焚身,直接陷入昏迷,抢救到与聂煜通话的前一秒才恢复意识。 而他甚至都不是这场意外中最大的受害者,那座医院中的人才是让曾裕顺自顾无暇、分身乏术的原因。 随着这些人的死亡,一场盛大的洗牌也即将应运而。 —— 沈念深快吐了。 他摇摇晃晃地挂在颜隽的肩膀上,随着他的走动晃动。 “放我下来。”沈念深声音虚弱。 下一秒,他被颜隽放在地上,接触地面的双脚一软,随即被颜隽扶住胳膊。 “还能醒,我小看你了。”颜隽递给他一个营养剂,“你内脏受损,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沈念深扭开营养剂的力气都没有,颜隽见状,给他扭开,再递过去。 沈念深小口喝着,垂下的眼睫回避颜隽的眼睛。 “我没什么事了,你走吧。”沈念深说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再见曾盛?”颜隽歪了歪头,发觉沈念深不对劲,“你是不是……” “不是。”沈念深立马道:“你想多了。” 颜隽一瞬不瞬地看着沈念深,足足看了他十几秒,突然笑了。 “害羞什么?”颜隽搭上沈念深的肩膀,“我们alpha受伤的时候总是脆弱的,很容易进入易感期,这是alpha的功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颜隽吸了吸鼻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慢,“你……不是alpha?” 沈念深猛地被说中心事,一把甩开颜隽的手,整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人勿进的气息。 颜隽看向沈念深的目光变得复杂,“你是怎么逃过信息素检查的?” 颜隽刻意往沈念深身边靠,他闻到一股清新的柠香,侵略性虽然不强,可颜隽的信息素却在本能地排斥,这是一个alpha信息素的表现——就如同alpha和omgea之间拥有天的吸引力,alpha和alpha之间也存在天然的排斥。 颜隽的信息素告诉他,沈念深就是一个alpha,可是他在沈念深的身上还闻到另一个alpha的味道。 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清的木质味,味道很淡,飘进颜隽鼻子里的只有一两缕,但是颜隽自身对它的排斥还要大。 alpha是不能在一个alpha身上进行标记,留下信息素的。 这两种信息素相逢,必有其一是一个omega。 看着沈念深那张宛如天工的脸,颜隽还是更相信沈念深是一个omega。 沈念深身体紧绷,恶狠狠地看着颜隽,可就是在他重伤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身体发烫,意识不清,就连他自以为傲的意志力都在情/热卷席的一瞬变得可笑至极。 颜隽只是站在那里,绅士地连一点信息素都没有故意放出来,沈念深就难以控制地想要靠近他,可是身上的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却强硬地阻止他靠近。 一进一远之间夹着沈念深,这种煎熬难以言喻。 明明没有完成标记,明明是可以散去的信息素,沈念深却偏偏在情/热的时候闻到,好像楚昕咬在他肩膀上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伤痕,而是一个难以磨灭的烙印。 颜隽看着他,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需要我帮你吗?”他问道。 沈念深单膝跪地,他仰头看着颜隽,一只撑在地上的手恨不得要把地抓裂。 又是这样的角度,又是这样的姿态。 沈念深被当成一个omega培养长大,这一路上都是这么跪着,直到他“成为”一个alpha,才有资格站了起来。 可今天,他又跪下了。 “滚。”沈念深声音喑哑,却不软弱。《 》 20、020 第20章 我……有点难受 沈念深身上的橙花味道越来越浓烈,劈头盖脸地包裹住颜隽,颜隽咬着牙,背着人往前走。 沈念深居然有两种味道的信息素,平日里示人的相对冷冽的柠味,而现在的橙花香却更加符合世人对omega信息素的认知——甜润的柚子香味中混杂着淡淡的清苦和草香,就连自制力极强的颜隽也险些招架不住。 在沈念深彻底晕过去之前,他报了一个地址,颜隽猜测,在他身上留下信息素的alpha在那儿。 颜隽这一路上想过,沈念深装alpha这么多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极度没有安全感,他这样倨傲的人怎么肯向一个alpha露出软处,第八区又有什么样的alpha可以让他甘心俯首。 颜隽做好被震惊的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人,他还是怔住。 来开门的人双目无神,身上穿着低劣的布料,寸头,半边脸掩盖在黑暗之中,而他身后是更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一个三等公民。 沈念深的alpha居然是一个三等公民。 颜隽足足在原地愣了有十几秒,而在这十几秒之间,楚昕的神色动了——起先隐蔽在黑暗中的半张脸让人很难注意,此刻却在光线的缺失之下平添了几分阴霾,明明是什么都没变,面前的人还是一个三等公民,颜隽却莫名感受到一种威压。 不是来自信息素,而是他这个人。 可他的实力在颜隽的眼中都不够看,是怎么样的三等公民会有这样的气势。 颜隽的眼中的神色从惊讶转向审视,明明知道这个三等公民的眼睛看不见,他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他的朋友吧?”楚昕礼貌地笑道:“谢谢你送他回来。” 颜隽心下了然,应该是沈念深包了一个alpha在外面,做自己情/热时的解药,健全alpha的野心太大,不好驾驭,又多在政府或者军中,沈念深能找到的也只能是三等公民。 沈念深还是那个沈念深,警惕的,处处有防备的。 颜隽松手,楚昕闻声接过人,触到一片滚烫。 “他发/情了。”既然只是个小情儿,颜隽没必要和他解释太多前因后果,“你帮着纾解一下,等他醒了,让他来老地方找我。” 老地方…… 楚昕微微眯了眯眼睛,笑容却更加和善,看起来是个软弱的人。 “嘭——” 确认怀中的人意识不清楚,根本看不到他这副样子后,楚昕带着笑猛地关上门。 余音犹在,楚昕已经把人压在床上。 他摸到沈念深滚烫身体的同时,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郁橙花香——熟悉的暗香在指尖流动,楚昕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躁动。 可这样浓烈的信息素却被另一个alpha闻过,楚昕嫉妒得发狂,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是由另一个alpha诱导发/情的,而这个负心汉alpha竟然并不准备负责,让人只能来找自己来解决。 楚昕一时气他找自己,又庆幸他找自己。 他摸索着抱住了沈念深,用一种抱着婴孩的姿势,将沈念深禁锢在自己的怀中,滚烫的身体是一块会灼伤肉体的碳,楚昕抱紧了,就不肯松手,他拼命闻着沈念深身上的橙花香,恨不得将自己溺死在他的信息素里。 “他那么不负责任,就这样不要你了,你别再去找他了,好吗?” 楚昕细细地摸着怀中人的脸,触到他紧闭的唇,缓缓低下头碰了上去。 只是简单的碰触,是两只蝴蝶触角交互,清浅的气息顺着唇泄露一丝,沈念深迷离地睁开眼,他看不见清楚面前的人,下意识想要反抗,软绵的四肢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在楚昕信息素的引诱下微微张开嘴。 嘴唇微微张开的一瞬,楚昕就像是触到花蜜的蜂,猝然狠狠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的一瞬,交换的信息素似跗骨的毒药跳跃在沈念深每一根神经之上,它们大开门户,热情地欢迎着久违的信息素进入,直到灵魂都随着颤栗发抖,一吻的激情有如滴入滚烫油锅的冰,猝然之间炸裂迸溅,沈念深才缓缓反应过来,轻薄他的人是谁。 第一次的强制有如一个人刚刚接触上瘾的药品,处处都是勉强和痛苦,而一旦交换过彼此的信息素,再次接触如同鱼入水般顺畅舒展,只是简单的碰触都是软了筋骨的缠绵。 楚昕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地接受信息素交换,在理上,他天然对任何人的信息素都异常排斥,而在身体上,自从被沈家家主羞辱之后,他连走在路上都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他对因为信息素交/合的AO厌恶至极,却在沈念深的身上彻底沦陷。 这个人,好像天然就是他的,应该是他的。 他不是楚昕因为信息素而上头的存在,而是失而复得的…… 楚昕虔诚地亲吻着沈念深的指尖,仰望他的脸,眼中却蕴藏着苦涩的卑微。 只可惜他是一个劣质alpha,能给他的也只有这残缺的信息素。 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信息素,卑劣地烙印在这具圣洁身体的每一处。 楚昕喟叹一声,他如同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之中,浑身乏力又心满意足,他再次贴上唇,紧贴着睡去,心中的愧疚却难以消解。 完美的沈念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怯懦卑微的自己。 —— 猎猎北风在呼啸的直升机声中愈演愈烈,程宇硕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零落的建筑碎片中医疗器械若隐若现。 他的身后,几十个黑衣人进进出出地搬运着一人高的黑色油纸袋,油纸袋上在搬运过程中隐隐凸显出的四肢痕迹在放下的一瞬被抚平,等在空地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拉开裹尸袋,辨认记录。 他们的容颜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一样。 十分钟之后,汇集的名单送到程宇硕手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熟悉的名字,陌的名字,都在盘根错杂的关系中指向他最熟稔的几个家族。 “地下都处理干净了吗?”程宇硕问道。 “全部死亡,没有活的。”身旁的研究员一面回着,一面觑着程宇硕的眼色。 程宇硕面容平静,右脸上的脸颊肌肉却在无意识地抽动着,跳跃的神经在诉说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死亡名单,全部发出去吧。”程宇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进行下一步指示,“尸体全部带回去。” 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的抢救,三天的时间游走在中心岛和第八区,没有片刻的停歇,封锁医院,流水一样的医疗器械往这儿送,他还是没有救下一个人。 或者说,这些人早该死去,只是上天送了一个曾盛,让他们在寿数的拔河中小小地赢得一点优势,接着就是有如决堤一般的倾倒。 流水一般退去的研究员只留下一片建筑废墟,第八区的警卫员还坚守着打扫后续,等到最后一架直升飞机消失在视线内,掩盖在全身作战服中的男人才在人群中抬起脸,盘旋在空中的人工监视器捕捉到他一瞬的面容,又很快在精巧的躲避中茫然地睁着电子监控眼。 短暂的红灯在监视飞行器上闪烁着,没有人发现任何异样。 远在几十公里外的男人坐在阴暗的地下,平行在眼睛的半空自动投射出幽蓝的光,只对他一个人开放的监视器忠实地实时播放着现场每一个捕捉到的画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沈念深的影子。 沈念深失踪已经是三天,就在这家医院的地下,那声爆炸声之后,卫从青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卫从青的视线之中,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卫从青的脸掩盖在阴暗之中,像是一副被模糊的黑白铅笔画,失控的情绪在线条的凌乱中静静发泄。 他双手紧握,松开,再次反复,如此五六次后,才终于下定决心。 “零玖,帮我找到他。”卫从青第一次呼唤在黑暗中一直如影随形跟着他的人。 一声令下,豹子一般的一双圆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又一瞬熄灭。 人已经出去了。 卫从青莫名有些不安。 眼前的屏幕还在播放画面,一个警卫员离开人群,巧妙地绕过其他人的眼睛,悄悄地离开现场。 卫从青只看到他的背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脑海中倒映出一个纸醉金迷之中举杯的人脸。 他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看错了,那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来这儿。 —— 浴室里,沈念深赤裸上身,水雾弥散在镜面上,照出他微红的脸。 沈念深伸手抚摸镜面,镜子里,吻痕大大小小地遍布身体,以衣领为分界线往下,衣服能遮住的地方,遍布着那晚的痕迹。 那晚的记忆久远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沈念深下意识屏蔽迷蒙之中的暧昧记忆。 理智上,发/情时需要纾解,在楚昕和颜隽之中,他理所当然地选择更好控制的楚昕,可真的和一个alpha躺在一张床上,沈念深又处处觉得别扭。 即便是一个残缺的alpha,依旧拥有着alpha占有欲强的通病,一身的痕迹就是他的杰作,即便沈念深也能看出楚昕已经尽力克制不在能看到的地方留下痕迹。 他在床上昏睡了两天,接收完信息素之后,身体自觉地进入修复期,以他素来的体质,爆炸带来的损伤已经在可控范围之内,等回去之后再在医疗舱中多躺躺就行。 “嘎吱——” 门被人从外打开,热气外泄,扑了楚昕一脸。 他先是一怔,之后反应过来,脸先红了。 “对……对不起。”楚昕一手抓着门框,一手胡乱摸着门。 湿润的门把手一下子变得辨认不清,他抓了几次也没能抓住,只听见沈念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在楚昕的面前。 走动之间,热气将沈念深身上特有的香气烘得暖软,扑打在楚昕的鼻翼。 “热水开关在洗手池下面,我已经打开了。”沈念深看着外面架子上的毛巾,手伸出又顿在半空。 “审慎。” 沈念深看向他,楚昕手上左边搭着一条毛巾,右边搭着一个浴巾,简直是一个人形衣架。 “都是新的。”见沈念深久久没有动,楚昕斟酌着开口。 沈念深几乎忘了那天随意起的名字,差点没反应过来,幻听成楚昕喊他“深深”。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小名,在印象中,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轻声呼唤他“深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充满期望的声音有如一道永恒的光,沈念深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那一束光会一直照在自己身上,照在自己前进的路上。 沈念深拿起浴巾,缓缓擦拭身体,他仗着楚昕看不见,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穿上浴袍,吹着头发。 热气缓缓散开,“呜呜呜”的头顶吹风机运转着,沈念深回头将自己换下的衣物送进洗烘一体机里。 一回头,楚昕还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吗?”沈念深问道。 楚昕低着头,高大的身子竟有些局促。 “我……有点难受。” 沈念深伸手探了探楚昕的额头,滚烫。 “你……病了?”沈念深说道。 他的掌心下,楚昕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试图将目光落在沈念深的脸上,眉毛微微下垂,像极了一只淋湿的狗狗。 楚昕滚烫的脸贴近沈念深的手掌,找寻到凉意后更是放肆地磨蹭,轻轻在他的手心上蹭。 沈念深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连带着耳尖都红透,最后侧头在自己手腕上落下一吻。 轻如羽毛的一吻克制又简短。 顿时,沈念深什么都明白了。《 》 20-30 第21章 比他想象中还像个疯子 楚昕猝不及防地进入易感期,沈念深一时间有些无措。 作为刚被楚昕用信息素救下的人,他旁观好像不太道德,可是要在清醒的情况下和楚昕交换信息素,沈念深又难以下手。 “家里,没有抑制贴吗?”沈念深试图挣扎,楚昕抱着他的一只手臂不放,可也不主动冒犯,只是这样蹭着沈念深的手,蹭着蹭着整个脑袋就都蹭到沈念深的腿上。 “没有钱买……”楚昕小声呓语,“就只是闻闻,好不好?” 沈念深坐在床尾,楚昕就坐在他的身边,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沈念深的身上,脑袋搁在沈念深的腿上,见他没有坚决拒绝的样子,楚昕缓缓抱住了沈念深的腰。 他把整个脸都埋在沈念深的腹肌上,汲取着沈念深身上的味道,却只能闻到沐浴乳的香味。 越汲取不到就越渴望,楚昕的脸越埋越深,沈念深要不是双手压着床,整个人都要被他坚决又缓慢的动作推倒。 楚昕的信息素味道越来越浓郁,沾染在沈念深的身上,大有把他淹没的意思,朽木如同迎来第一场春雨,孕育的命悄然萌芽,露出一点尖头。 再不压制,楚昕的信息素要把整个屋子都装满。 而他的欲/望更加难以满足。 沈念深已经准备回去,不想再在这里耽搁太久。 出于无奈,沈念深只能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以高等级来压制楚昕的信息素,橙花味信息素放出的一瞬,所有漂浮在空气中的木头味都停止了暴动。 楚昕的身体细微地抖着,从沈念深皮肤中传来的信息素极大地抚慰住他的情绪,又让他渴求更多,原来肆虐的朽木变得异常温柔,柔和又坚定地缠绕着沈念深的信息素。 沈念深脸也隐隐有些发烫,才缓解几天的情/欲又被挑起。 “楚昕。”沈念深忽地开口。 楚昕在他怀中黏糊着“嗯”了一声。 “我要亲你。”沈念深直白道。 楚昕身子一僵,片刻后,缓缓抬起头,露出脸,但是又没有完全展露,只是仰躺在沈念深的腿上,半边脸还靠着沈念深的腹部。 “alpha和omega之间交换信息素的方式有很多种,亲吻可以有效缓解你的情况。”沈念深一本正经地看着楚昕的眼睛,即便他知道楚昕看不见自己征求的目光。 “我们亲过了,对吧?”沈念深又问。 楚昕埋在沈念深腹部的脸又滚了小半圈进去,这下子只剩下半只眼睛和小半个下唇。 沈念深盯着楚昕的脸,他柔弱的样子,害羞的神情,让他在这一段感情拥有绝无置疑的掌控感。 “嗯。”楚昕喉咙间滚出一个音节的同时,唇上一软。 沈念深低下头,吻在楚昕露出的小半个下唇上,一只手按住楚昕的后颈,耐心地撬开楚昕,就像是在撬开一只精美的蚌。 呼吸之间,楚昕已经被完全展露,他彻底仰躺在沈念深的腿上,唇舌被沈念深青涩地啄着。 淡淡的信息素味道在口中交融,沈念深的主动让楚昕全身毛孔都在颤栗,他不敢惊动沈念深,动都不敢动,任凭沈念深在他身上学习探索,就是如此具有一个探究性质的吻,楚昕竟然一瞬失神。 失神的瞬间眼前亘古不变的黑暗中有白光闪过,楚昕感受到失重感,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触到的却是沈念深光滑的胸/口。 浴袍散乱之间,楚昕在唇齿不清中,喃喃开口:“他说……老地方见……” 楚昕的声音破碎在沈念深的进攻中,他只管在沈念深神志最不清晰的时候传话。 —— 颜隽又一天徘徊在垃圾场附近,等着沈念深前来。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没人,准备离开时,沈念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 颜隽第一眼落在沈念深的脸上,沈念深比那晚爆炸后气色要好许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红晕。 直到沈念深走近,颜隽吸了吸鼻子,才闻到他身上混杂的信息素味道。 即使沈念深刻意掩盖过,颜隽也能闻出那个三等公民的味道,看来这个小情有几分本事,挺招沈念深喜欢的。 “你身上的alpha信息素味道遮掩一下。”颜隽好心提醒,沈念深装alpha这么多年,可别败在一个三等公民手上,不然他还看什么戏呢。 “已经喷过药,散发需要时间。”沈念深去买了强力去除信息素的喷雾,再过一会,他身上楚昕的味道就会散尽,到时候他正好回去。 沈念深听见楚昕说颜隽约他的话,他没有立刻停下,是因为觉得自己要回去,先解决一下楚昕的易感期,可等到楚昕稳定下来,他要走的时候,楚昕却有些意外。 沈念深很难表述从楚昕脸上看到的神情,他似乎有些不甘,又有些委屈。 沈念深归结于他因为易感期激素波动太快,买强力去除信息素的喷雾时,还给他带了几个抑制贴,亲手帮他贴上腺体。 楚昕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感谢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一直到沈念深离开,都没有说话。 可沈念深记得,之前他给楚昕包扎伤口时,他都连连道谢了的…… “你居然没有接受过改造……真是意外。”颜隽一双紫色的眸子闪烁几分,他微微侧头看向沈念深,眼神中多了几分含混不清的情绪。 听到颜隽的声音,沈念深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走神。 颜隽已经知道他是omega,沈念深又不能杀了他,只能赌一把颜隽不会说出去他的秘密。 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你不也是?”沈念深挑了一下眉,他感受到颜隽落在自己脸上变了——像颜隽这样家境的人呼风唤雨惯了,在他们眼中已经没有同类的概念,而是非此即彼的排异,能得到他这种人的欣赏并没有让沈念深觉得多么受宠若惊,他只是平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beta完全继承曾经人类的脆弱,天就只拥有着一副血肉之躯,而alpha和omega则拥有着比beta强化许多的体魄,他们才是优越的新人类,是在末世之中人类难以存下去,由白蔹数万次试验才诞的完美人类,他们进入成熟期分化成alpha和omega的同时,也会觉醒自己额外的能力。 而在此之外,大部分的alpha和omega都会选择人工干预,进行身体改造。不同的是,alpha更多会选择强化个人斗械力量,植入机械手臂,外置器官,甚至还有全身改造成全智能人,只留取人的头颅作为控制整个身体的中心;而因为社会因素,omega的改造多倾向于容貌、皮肤等外观。 沈念深这么长时间还能保持住伪装的身份,他“沈”家的名头在第八区足够威慑,很少有人去质疑他的性别之外,还有沈念深超绝常人,反抗长激素,不断加强训练和数不清的实战。 进行人工改造能够让沈念深在这条路上少吃不少苦,如果颜隽站在他的位置上,他是会选择改造强化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更贴近alpha的,可沈念深没有。 正如颜隽惊讶于自己未曾经过改造,沈念深也诧异颜隽的身体没有任何改动。 作为资源集中,科技最高水平的中心悬浮岛的中心,颜隽的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他的家族,甚至于整个人类的身体——在获得巨大权力和倾斜资源的同时,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从某种程度上也不过是人类发展历程上的一个实验品。 “呵。”颜隽没想到他的回答是一句反问,笑了。 这次是一种真实的笑,两个尖尖的虎牙露出,要不是他那张混血的脸,就这大白牙露得,铁定要多上几分憨气。 沈念深默默收回目光。 “曾盛死了,我该回去了。”颜隽说道:“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沈念深嘲笑道:“你也和那些alpha一样,从中心悬浮岛下来,是为了和曾盛做?” 颜隽没有正面回答沈念深的话,只是将话头转到沈念深身上。 “你和那个三等公民,也没做吧?” 沈念深目光微震,看向颜隽的眼神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已经在半空中将颜隽数万次凌迟。 颜隽像是没看见沈念深的目光,接着道:“可是留在你身上的味道却很久,你有没有和他测过信息素匹配度?” 沈念深直觉颜隽好像知道些什么,“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不过30%。” “” 颜隽震惊地看着沈念深,他深吸一口气,简直想骂人,“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你和他明明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信息素残留居然这么多,这么久。你以为联盟定下婚姻关系中两人的信息素匹配要达到百分之六十,只是为了用信息素匹配度高来增加两个人的感情基础吗?不肯信息素匹配度低的alpha和omega在一起是违背天性的……” “天性?”沈念深冷哼一声,“人造的天性也是天性?” “白蔹为什么被称之为神,就凭借他能造出我们,就凭他可以维持这样的人类存下来,并且能让人类抵御住原本的消亡,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下去,他制定的法则就是天性。” 颜隽说道。 “信息素匹配度低就像是两个人天不合,你却偏要放在一起,这只会导致你更难摆脱对方信息素的影响,信息素匹配的图谱从来不是一条简单的向上直线,而是一个u型曲线,在两个极端的点上,alpha和omega的结合会导致两个绝对的结果,欢愉或者是痛苦,天堂或者是地狱,你已经踏进地狱了,这位议员大人。” “你长期压抑长周期,之前交换信息素只会加速你现在的激素波动,对你来说,抑制剂已经没有用了。现在那个三等公民才是你的抑制剂,你必须尽快和他结合;其次,因为你们两个信息素匹配度太低,必然会牺牲一方,一方是汲取者,另一方是消耗者,你们二人之间,必有一方早死,而这一方,一般来说会是alpha。” “当然,你对他的死应该也没什么留恋,只是他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抑制剂就没了,你会无尽地缩短情热期的时间和频率,直到成为一个被欲望掌控身体的疯子。”颜隽看向沈念深的眼中带了一些怜惜,“真是可惜啊,你的命,不长了。” 沈念深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整个人出奇的平静,就好像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颜隽被忽视,有些不爽,“你觉得我在危言耸听?” “我想确认两点,第一,alpha先死是有理论支撑的吗?第二,作为消耗方的alpha总有一个消耗的过程,我的alpha虽然弱,总还是能撑个三五年的样子。换句话说,在这三五年里,我不会因为信息素出现问题,对吗?” “是。”颜隽回道。 “那就没什么了。”沈念深礼貌道谢,“感谢你的……热心。” 颜隽愣了一下,忽地自嘲地笑了,而后笑容转为释然,好像是经历过很多次之后已经能够很快地走出情绪。 沈念深比他想象中还像个疯子,不择手段,以自己利益为重可以牺牲任何人的疯子。 第22章 他看好的明珠落在尘土之中 永恒不变的天光倾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颜隽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颜隽断开字句,掩去了剩下的三个字——同路人。 颜隽见沈念深没有经过人体改造,以为他有着和自己同样的理想,有着一样的目标,他试探后又主动伸出橄榄枝,然后发现沈念深并不是他的同路人。 他疏离、冷漠,恰到好处的礼貌只是他待人处事的习惯,却被颜隽误以为是曾经消失的“人”的品质。 “以为是什么?”沈念深耳力很好,一下子就捕捉到颜隽的话头。 “以为是我想要找的适婚omega。”颜隽又恢复一副二世祖的样子,“既然知道你一个隐私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我来第八区找曾盛是为了联姻,曾盛是我考察的omega,可惜,他没通过。” “怎么考察?”沈念深挑了一下眉,他并不相信颜隽的说法,只把他作为一种变相约定互相保守秘密的方式。 颜隽明确不会说出他是个alpha就行。 “看眼缘。”颜隽满不在乎道,“我见到他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他不是我要找的omega。我可惜的是,你也不是。” 颜隽毫不掩饰他对沈念深曾经的欣赏。 沈念深思索了一下“眼缘”这个词,这个不切任何实际的词在他的过往经历中并没有什么对照,他想象不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标准。 “你想要找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沈念深试图得到一个更为确切的标准。 “一个从天而降、忽然落在我的面前,我见一眼,就知道能和我一起走上一条不归路的omega。”颜隽眨着一双狡黠的眼睛,“当然美貌、身材、脾气佳、不用说话就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和我的信息素匹配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不喜欢没滋没味,所以性格也要——” “肤白貌美大长腿,性格火辣又激情?灵魂伴侣再加上要百依百顺……”沈念深简单概括一番后无语了。 “你们alpha的梦都做得这么好吗?”沈念深明晃晃地嘲笑道。 “不过我来这儿,到还真是有一件正事。”颜隽轻描淡写地提起,“我家世交中走失了一个精心培养的alpha,他姓楚,希望你能帮我留意一下。” “我会的。”沈念深声音平静。 颜隽紧紧盯着沈念深的脸,似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沈念深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直到眼睛都快酸了,颜隽才移开眼睛。 沈念深终于明白,颜隽来第八区不是为了曾盛,他真实的目的或许就是楚昕。 他张口还想问些什么,颜隽却给了他一眼刀,暗示沈念深别多话。 “走吧。”颜隽说,“记得答应我的事。” “你今天就要走?”沈念深沉思一会,“我失踪这几天,回去后会受盘查,来不及给你准备。” “盘查不会费多长时间的。”颜隽看向沈念深,笑容有些古怪,“你有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沈念深心中想到一个人名,在颜隽面前却只能装傻。 “富盛和性是最好的治疗。”颜隽念的是富盛药业的广告词,堂而皇之地在大街小巷中贴满的标语昭示着富盛药业在第八区的地位,而此刻由颜隽的嘴里念出来,却像是在念这个庞大药业的悼词。 曾盛的死亡对整个医药界都是一场盛大的报复,那些因为他的血液而飞速进步的药剂在不久之后即将变成神药,再普通不过的药剂都将成为趋之若鹜的存在。 沈念深盘算着市场上富盛药业的药品,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可颜隽显然不是为了提醒他收购富盛药业的商品。 “他很稳定,比抑制剂还稳定,有空的时候多过来,对你的身体有好处。”颜隽活像是一个在嘱咐患者的好好医,“不然轮不到你那些阴谋阳谋上场,你自己就被情/热期耗尽了。” 沈念深抿了抿嘴唇,微微下撇的唇角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厌恶任何由信息素捆绑在一起的关系,可他不得不承认,颜隽说的没错,没有人可以抵抗住理上的澎湃,他也不能免俗。 好在楚昕只有一个alpha的空架子,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就当是一味药放着,等自己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找到。 —— 走出颜隽的视线后,身边的时间似乎都重新流动,沈念深和世界再次连接的同时,无数双眼睛也看向了他。 破旧的街道上,一辆普通的破车停在路口,和颓残的危房融为一体。 沈念深经过它,一瞬凝神。 模糊不清的车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圈,让沈念深不敢确认。 不动声色地,沈念深轻轻拉了一下后车门,门瞬时打开一条缝。 车门和车门里的人都一样,早就等着他。 卫从青的目光有如实质,一寸一寸地粘附在沈念深身上,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个遍。 沈念深坐下,吸了吸鼻子,残破外壳只是这辆车的伪装,车内新皮革的味道很重,浓重的皮革味道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荷味。 一个陌的alpha的味道。 沈念深警觉起来,卫从青身边的人他都见过,这是一个新人。 车里的后视镜被拆除,沈念深看不见驾驶位上的人,只看到那一截按在方向盘上的手臂,隐隐的青筋暴起,骨节分明的手上戴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随着卫从青的话,手臂微微拨动方向盘,车辆平缓行驶。 “新人?”沈念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重要。”卫从青轻描淡写地揭过,他的目光却在沈念深提问的一瞬往驾驶位上瞄了一眼,这不是一个上位者的眼神,好像驾驶位上的alpha是一个卫从青无法控制的变量,即便他装得多么漫不经心,在沈念深主动提起的时候,卫从青还是忍不住在意。 沈念深懒得点破,单刀直入道:“不要查我这几天的踪迹,不然我会翻脸。” 卫从青沉默几秒,似是在衡量,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都快把第八区翻过来了。” 沈念深不接他的话茬,“我失踪,整个第八区上层也快把第八区翻过来了吧。” “放心吧,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卫从青就知道沈念深要说这件事,他非要在那些人来之前找到沈念深,也是为了和他提前通气。 从认识以来,卫从青就在曾盛的事情上自作主张了一次,沈念深就梗着脖子去送死。 不过沈念深眼的事情,哪怕再为他好,他也能当要害他一并处置。 沈念深这个人,心思太重,防备太强,自我性极高,受不了被摆布,更受不了被威胁。 “在你失踪后,我已经放出消息,说你被地下组织绑走了。” “第八区的地下组织就是一盘散沙,怎么,我是你绑架的?” 卫从青主要还是从事地下的交易,他的人倒是没有刻意和政府对着干,不然他也不会找到沈念深合作,只是在外人眼中,卫从青这个赚黑钱的和嚷嚷着要第八区领导倒下的人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话骗骗外头的人可以,另外三家老狐狸却骗不到。 浸淫第八区多年,下头的人到底有多少本事,大家还是门清的,如果这些名义上的地下组织有凝聚力,威胁力,政府早就出手取缔。 卫从青慢慢将自己的布局说给他听,“就是因为一盘散沙,所以才好控制,上面的人不动这些人,一方面是觉得小打小闹的,成不了什么气候,另外一方面,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民众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沈念深沉默。 卫从青说得没错,第八区就这么大块地方,还被四家瓜分,每一家能吃到的蛋糕有限,谁不想再有限的空间中榨取最多的资源。 底层人民的呼声很重要,适当地倾听,在其中安插自己人,带带头推销自己的政策产品,是一个能快速收敛财富和威望的好机会。 之前,曾家推销新药品,就让安插在民众中的自己人做托。更为贴近民众活的人,说话才更加可信,这个法子的实际效果不错,沈念深为了竞选区长,打舆论战的时候也用过。 “但是你们都不敢明着摊牌,说自己安插了人。我有意引导了一下,现在聂家怀疑你其实是被李家派人绑走的,可他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你们几家泾渭分明,你和聂煜的关系也就那样,他更不会为了你去质问李家,李家被曾盛的死焦头烂额地缠着,才顾不到这些。”卫从青一手让窝里闹的本领练得炉火纯青。 这样的话,确实能勉强解释得过沈念深失踪这几天的原因,沈念深回去之后只要说不知道就行。 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儿,也不知道被谁带走,越模糊,大家的想象力就越大。 而且,现在众人的目光全部都凝聚在曾李两家的争斗之中,谁会在意一个没受伤,一问三不知的沈念深? “曾盛那天给我发消息的通讯器,我已经处理了,不在身上。”沈念深说,“可是青干会查到我们的信息,毕竟我和他加的是官网联系方式,我们的账号在青干那里都有备用。” “是假的账号,真的账号我让曾盛发消息给李骞树。”卫从青解释道:“我复制了他的账号,给你发的消息,你跟着定位赶到指定地点之后,我就删除掉假的账号,查不到你这儿的。” “曾盛给李骞树发了什么?”沈念深问。 “应该说是曾盛回李骞树的话。”卫从青眼中含了一丝得意,“李骞树威胁曾盛,说知道曾家的秘密,要他私下提供一个胚胎给自己,约他在高塔见面详谈。” “怎么可能?”沈念深诧异道,李骞树被鬼附身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曾盛在威胁之下按照约定去了,却没有见到李骞树,只能和李骞树继续联系,李骞树让他跳下去,骗曾盛说只要他跳下去假死一下,他就可以不说出去曾家的事情,假死之后,曾盛会被他藏起来,给他培育一个胚胎后,李骞树会送他离开第八区,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曾盛心动了,从高塔上跳下去,却被李骞树射击,当场死亡。” “这样,是不是一切都通顺了?” 开了一条缝的车窗中涌进流动的风,吹动着沈念深的长发,柔软的发丝落在卫从青的肩膀上,他闻到淡淡的木头信息素的味道,像极了贫民窟,腐朽的、暗沉的、不见天日的气味。 他看好的明珠落在尘土之中,卫从青心中涌出一种要把他重新从烂泥中抠出来洗干净的冲动。 第23章 他满脑子都是颜隽那句话 沈念深淡淡地从卫从青手中拽过自己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无意识地,卫从青竟然抓住他的头发,在手指尖细细把玩。 沈念深瞥了他一眼,是威胁他安分点的眼神,卫从青收了手。 “你怎么做到的?”沈念深问道。 “你还记得李幸吗?”卫从青反问。 “李家的败家子,李骞树捧在心上的宝贝儿子。”沈念深给面子地回复。 “他是死在和红隼交易抑制剂的现场,你猜他用什么从我手里买的巫山?” 卫从青自问自答道:“刚开始他给我的是李家手里的资料,全部和你们几家有关的秘闻,一些重要文件,而这些,全是他从李骞树的账号上得到的,他早就知道李骞树的账号密码,还挺聪明地每次都用李骞树的通讯器拷贝文件,最后一次,也就是被你抓现行的那次,他没别的东西了,就把他老子的账号密码都卖给我了。” “和你聊天的曾盛是我,威胁曾盛的李骞树也是我,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李幸死了,没有人可以证明李骞树的账号泄露,李骞树不承认没有关系,他给不出威胁曾盛的人不是自己的证据。”卫从青说道。 难怪从一开始,卫从青就如此信誓旦旦,他非常自信地引沈念深入局,因为他已经是上帝视角,不会有人比他这个局外人更加清楚事情的最终走向。 “曾盛清楚吗?”沈念深问的是全部,这所有的一切,曾盛清楚吗? “曾裕顺对曾盛做的那些事,鲜有人知道,你不知道,聂家也不知道,李骞树知道,是因为富盛大厦是他一手建造的,他猜都能猜到一些。曾盛拜托你的,是让你杀死所有的他,而拜托我的,是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处境。” “曾盛的死已经引起中心岛研究所的注意,查找他死亡真相的同时,他和李骞树的聊天记录会曝光,曾家对他所做的事,经手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 “他说——他要把一切都翻到明面上。” 那个一身风衣踏上高塔,清丽风姿的omega满身针孔地站在高处,脚下是万万人命最后一程的火葬场,而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海的波光。 那些约定俗成,唯唯诺诺谁都不敢放在明面上的肮脏事,他偏要全部都翻到明面上,翻到白纸黑字的文件报告上。 就算如投石入海,毫无痕迹,那又怎样? —— 沈念深现身之后,就成了一个连轴转的陀螺。 先是接受询问,做完笔录,正如颜隽所说,在卫从青的暗中操作之下,这一环节沈念深没受到多少盘问,顺利过关后,再次回到工作岗位。 雪片一样的文件已经分门别类地按照重要程度整理好,等待他看过之后签字,在百忙之中,沈念深还省出一点时间去安排今晚颜隽的离开。 又到了中心悬浮岛漂浮到第八区上空的时候,短暂的黑暗中,颜隽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第八区,重新上岛,沈念深准备了一艘私人直升飞机就位。 沈念深流水一样地签文件,忽地手头一顿。 手中的文件是一份讣告,密密麻麻地足足有几百个人名,硬地挤在一面纸上——是中心悬浮岛发出的讣告,通知人类十二个区这些人物的死亡。 能够这样大张旗鼓地让众人类哀悼的,不是为人类发展做出重大杰出成就的人,就是血统高贵的“优质人类”,这些人都是佼佼者,而这样的佼佼者在同一天死亡了数百个。 沈念深找到文件签发的日期,倒推了一下时间,就是那家医院爆炸之后。 沈念深顺着名字一个个看过去,不乏有他认识的高层,还有一些他在政治任免上见过的人,熟悉的,陌的,无疑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大多数都是在中心悬浮岛上的。 他看到了颜家人,签署医院建造文件的廖家人,还有……楚。 中心悬浮岛还真有个楚家! 楚昕和这个楚家又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是楚家流落在外的alpha? 为了人类的存活率,所有人类在胚胎时期都统一活在育婴器皿中,等到他们可以独立行走进食,再拥有下地的权力,大多数的孩子并不会在这个时候被家庭接走——精英的培育需要精确的培养,而集体哺育会最大程度的减少社会资源,人们会从育雏所转到育才所,接受高端医疗仪器的时刻监测,直到分化之后。 分化评级高的人类会被各个家族迎接回去,而分化失败的残缺者会被投放进社会自自灭。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人类的优质性,确保每一代的人类都能将最好的基因存活下去。 这是当初物大神白蔹提出全体人类往abo社会转变的初衷,在资源匮乏的时代里,只有足够优秀的基因才有传承下去的必要。 楚昕这样的alpha就算有楚家的基因,残缺的他被放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残缺alpha,颜隽为什么说是精心培养,又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 沈念深默默记下讣告中的楚家人,在这份讣告下签字,扔进已经签署完毕的文件堆中。 “沈议员您好,您有新的通讯请求,请求等级高,青干建议您暂停手中工作,优先接通通讯。” “青干”的声音回荡在沈念深的办公室,沈念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区号——是中心悬浮岛的来电。 LSNMW 沈念深意外地接起,对面是一个陌的男声,音色湿冷,听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沈念深的地位低,他率先开口,“第八区议员沈念深已接通,周围安全,请指示。” “沈念深……”对面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沈怀秋是你什么人?” 许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忽地出现,沈念深一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沈怀秋,和他同一年出的omega,据说和他同父同母,只是在分化后,他被检测为A级omega,在李幸的恶意吹嘘美貌下,沈家把他送到中心悬浮岛,自此之后,沈念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 对于这么一个弟弟,沈念深没有深刻印象,更没有多大感情,他总是觉得沈怀秋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没有装a成功,被当做礼物送走的自己。 “他是沈家人。”沈念深说了一句废话,却是撇开沈怀秋最好的话。 “哦——你倒不像聂煜,那么宝贝自己的弟弟。”对面好像有些失望,转过几个弯后,他终于表明来意,“我是中心岛物研究所所长程宇硕,我已经申请由你处理曾盛死亡的后续,审批已经下来,及时查收。” 程宇硕,带走曾盛尸体的人。 “收到。”沈念深公事公办回道。 “简单说一句,曾家和李家,上面希望少一个,至于少谁,你看着办。”程宇硕淡淡道:“曾盛的事情,需要一个人负责,至于原因,你不需要知道。” “我会确认签发文件,完成任务的。”沈念深没有完全答应程宇硕的话,一切任务,以下达的文件为主。 “哼。”程宇硕也听出沈念深没有领自己的情,冷哼一声,挂断通讯。 他的身前,一人高的器皿中,海草一样漂浮的人死气沉沉,曾盛的头发在高浓度营养剂中散乱,只有那张清丽的脸依旧栩栩如,让人一眼难忘。 在他日以继夜工作的地方,曾盛用另一种形式永远地陪伴着他。 程宇硕走到器皿前,抬起手隔空抚摸着泡在药剂中人体的头发,而后侧头将脸靠在曾盛怀中的位置。 “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赐予你永。” 因为他起身而放在桌面上露出的文件上,“第八区……投放……已审批……”等字眼跳跃在昏暗的研究所中。 —— 黑暗,如期而至。 这次中心悬浮岛在第八区上空的时间有二十分钟。 青干被切断,此刻,第八区不受任何监视。 沈念深倚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看着盘旋的直升飞机将颜隽送上覆盖了整个第八区上空的中心岛。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完成对颜隽的承诺,也终于送走了这个不定时的炸弹。 他知道颜隽想要走,自然有办法,只是颜隽想要拉着沈念深走这么一个流程,万一他哪天到过第八区的过去呗说出去,还能有一个问责的人。 沈念深轻声叹了一口气,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慢慢行走着,浓重的墨色在他四周晕开,街道上异常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念深忽地听到一阵微弱的风声,他飞快转身后退,风声竟然跟着他走。 “刹——”沈念深的后背被重重一击,他反手抓住黑影,摸到一块冰冷的肉体。 沈念深多年的作战经验让他在黑暗之中也可以迅速抓到来人脖子的位置,他伸手掐住——一团空气。 原本应该是脑袋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沈念深失神的一瞬,尖锐的爪刺破他的衣服,肩膀上火辣辣地疼,那爪子上好像涂抹些什么腐蚀性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的一瞬沈念深听到自己肉被腐蚀的“滋滋”声。 这次沈念深不再留情,他再次去抓那东西的手臂,另一手摸出腰间枪支,准备就地击毙。 枪已经掏出来了,本该抓手臂的手却扑了个空,原本是该人手的地方也空了,只剩下一只衣袖,滋溜一声在沈念深的手中划走。 风声一瞬远走。 只遗留下来一件空白的衣服,好像刚才出现的是鬼魅,此刻弃衣出逃。 沈念深扑空后无力再追,肩膀上的伤口转成阴冷的疼,爆炸后内里的伤一同被激起,如洪水一般涌动在体内。 冰火两重天的斗争中,沈念深四肢发麻,就快要软到在地。 他一咬牙,急急往前走,凭借直觉终于找到楚昕那间房,一头从窗户中栽了进去。 被砸醒的楚昕摸到熟悉的人,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没醒。 沈念深就这样闯进他的怀里,用一种脆弱的姿态,让人想要打碎他所有发狠的表型,露出他破碎不堪的内里。 “帮我……”沈念深急急地攀爬到楚昕的肩膀上,摸到他干瘪的腺体就咬了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颜隽那句话。 性是最好的治疗。 第24章 楚昕甘愿当这个被动方 楚昕浑身僵硬,任由沈念深咬了下去,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沈念深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地从天而降,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好在这次他的身边没有出现其他奇怪的alpha。 楚昕猝然间想起沈念深上次清醒后的冷漠,立马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沈念深的衣服,把人往后从自己身上拽开。 沈念深感受到阻力,更是像八爪鱼一样挂在楚昕的身上,他执拗得可怕,楚昕险些没有按住,最后还是摸索着将人反手按在床上。 “嘭——”地一声,硬邦邦的床板和沈念深的背部接触,发出沉重的闷哼声。 楚昕淘得都是不要钱的木板,自己拼凑成一个床,平时一个睡勉强,多上一个沈念深,床勉强有些承受不住。 楚昕一下子又怕他摔着了,捞起沈念深的腰将人和床板微微分离,垫了自己的一双手下去。 沈念深对按在腰间的一双手极为不适应,扭了好几下,都觉得硌得慌,挣扎之间肩上伤口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传入楚昕的鼻尖。 他这才发现沈念深受伤,急急下床给人找伤药,急切之间一脚踩空,登时从床上直接摔了下去,崴了脚。 钻心的疼痛冲上,楚昕坐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脑海内一片空白,急躁的心被摔蒙,反而平静起来。 此刻的楚昕甚至不能理解几分钟前手足无措的自己,一遇到沈念深,就好像是他有什么东西在沈念深那里,让他忍不住接近这个人。 楚昕撑着床边,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好在他住的地方不大,不过几步,他便翻到药箱,摸出止血和消毒的药——沈念深走之前买了很多药。 只是当时给他要的时候,楚昕还冷着脸,默默地在心中难过,连个再见都没说。 他还以为沈念深不会再来了。 楚昕再次摸到床边,床上的沈念深发出轻微的沉睡呼吸声,好似身体机能耗尽力气,只能用睡眠来重塑。 楚昕摸到沈念深肩头上的伤口,几道血痕不浅,不过沈念深的凝血系统不错,他只上了一遍药,血就止住。 外面一片寂静,楚昕抱着膝盖,坐在床头,靠在窗户上,就这么将就着,迷迷瞪瞪地睡了。 本以为将就着浅眠一下也好,楚昕却没有想象中睡得踏实——沈念深睡得不安分,可能是觉得床板太硬,动不动就翻身,冷不丁地就给楚昕一脚,楚昕竭力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守着他。 直到外面人声渐渐漫开,楚昕知道漂浮在第八区上空的中心悬浮岛走了,虽然眼睛看不见,不能直观地看见时间,可楚昕能感知到,这次中心悬浮岛停留的时间过长,和“青干”播报的时间不符。 外头的人声隐隐绰绰地传过来,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 中心悬浮岛每隔一段时间漂浮到各区的上空,一来是带来最新的法案,二来是提供一些时新的物资——凌驾于十二区之上的中心悬浮岛上,是整个人类的金字塔顶端,所有人都向往着能够登上那座空中岛屿,从此之后不再踏足地面,而是永远高高在上。 权力、金钱,一切自人类诞之后应运而产的欲望,都能在那座空中岛屿满足。 楚昕做工的时候也时常能听见身边的人议论,不乏吹着牛说认识的某人因为什么,忽地一步登天,上了中心悬浮岛,从此以后吃喝不愁,出门夹道,多么光彩。 楚昕话少,不参与讨论,也对那座岛屿没兴趣,或者说,他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唯一能够激发他活欲/念的就是存本能,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念深。 一个奇怪的,可以一下子消弭他所有曾经对ao结合偏见的omega,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楚昕甚至畅想过,如果非要和一个omega结合,他才能够活下去,那么沈念深不会让他感到恶心和厌倦。 即便他这个人说话夹枪带棒的,对自己也没什么好脸色,可楚昕莫名其妙地,就是讨厌不起来他。 床板传来微微的震动,是沈念深在翻身。 楚昕条件反射地看向动静发出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床板传来更大的声响,是沈念深……醒了? 楚昕忽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会被沈念深一眼看见,再误会就不好了。 他猛地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敲起窗户框,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沈念深醒了一样。 沈念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自己破窗而入的痕迹——本就摇摇欲坠地只能挡些风的窗户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坚守着,将照射进来的天光模糊。 沈念深的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政府回收的福利房,早就年久失修,给楚昕住不会引起怀疑。 楚昕状似不经意敲击窗户框的动作更像是在控诉沈念深破窗的残暴举动。 “我会修好的。”沈念深一开口,楚昕抖了一下手,缓缓收回。 “我不是……”解释的话说了一半,楚昕没说完,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解释自己根本没有动沈念深,还是先解释一下自己对被弄坏的窗户没有任何意见。 脸上忽地传来微痒的触感,楚昕闻到沈念深身上的橙花味忽地凑近,他的声音也在一瞬贴近。 “我看看,这个窗户木头断了……”沈念深站在床上,半边身子探出去,伸长手从地上捞起断裂的半边窗户。 手都触碰到窗户边框,沈念深才想起来看一眼街上有没有人,楚昕看不见,别人又不都是瞎子,作为要竞选区长的人物,沈念深没少在大屏上露脸,要是被人看见他在一个劣等alpha家就不好了。 沈念深心中又升起几分责怪楚昕的心思,他当初给楚昕提供工作的时候连带着提供了不少,可楚昕却没有申请,说自己不能受他的恩太多,明明已经困顿成这样,沈念深就能让他不那么辛苦,他却偏偏要勉强自己。 按理说勉强自己,至少能说明楚昕是个自尊心强,试图靠自己过上好日子的人,旁的不说,他至少是有上进心的吧?可沈念深看过楚昕的工作日志,他只打着固定的工,沈念深想要额外多给他些钱,让人编撰些轻松的活儿给他,他还不接。 好像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过两天,我带东西来修。” 再先进的材料沈念深都唾手可得,这样老式的门窗的修补材料能不能找到,沈念深心中却没谱,楚昕这都是租的什么房子,像是从垃圾堆中捡出来的。 “垃圾场有材料,我捡回来就行。”楚昕小声道。 还真能捡回来。 沈念深一时失语。 他的情绪写在脸上,可楚昕看不到,以为他气,又急急补了一句,“如果你不要我捡,我也可以不捡。” 好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可怜小狗。 沈念深看着他茫然失措的样子,心情竟然好了几分。 “还是捡吧。”沈念深还真没把握能靠自己翻出这种木料。 楚昕本来就住在容易被窥探隐私的一楼,再没个窗户挡着,以后自己来,不是更不方便? 要不要直接把这个窗户带门全换了,换成自己家家里那种自动识别才会开的,这样安全,可是这样的门窗太过惹眼了吧——要换的一起换,连带着这个硬邦邦的床,破烂桌子,坑洼地面……干脆整个屋子都换掉算了。 “要不要再搬搬家?”沈念深忽然开口问。 “啊?”楚昕没跟上沈念深思路。 沈念深当时没想到自己会来得这么频繁,早知如此,就应该把楚昕抓回家里关着。 他不直说,只是别扭地找了一个理由,“床太硬了,窗户又坏了,风一吹,人睡着直接被吹成干尸。” “不会吹的,风很小。”楚昕老实道。 第八区整体控温控风,不会有能把人直接冻死或者热死的极端天气,在第八区外围有天然的保护气层,据说,保护气层之外的空气早就被污染,没有人试图出去,人类圈定的最后栖息地中虽然也多有不公,却没人想走出这里。 “算了。”沈念深决定要不直接把这一片旧房都集体改造,李骞树那老小子基建功底还是在的,手中的钱也吐出一点。 李家和曾家,程宇硕暗示他除去一个,李家的建造工艺,曾家的医药底蕴,在这两者之间真是很难取舍,沈念深两个都想要。 “你过来。”沈念深看了一眼楚昕,只要这个人配合,随叫随到,让他的激素水平不再受情热期波动,不影响他要做的事情,接受一个alpha也不是多难。 楚昕听话地要靠过去,他能感受到沈念深对他的态度和上次又不同了,沉浸在对话中,一时间忘了脚伤,只是一动,就疼得咧了一下嘴。 沈念深看到他抽动的嘴角,目光下移,正对上楚昕肿得很高的脚腕。 细碎的片段在脑海中翻腾,楚昕好像是为了给他找药崴了脚。 沈念深叹了一口气,迎了上去,顺了一把楚昕的寸头,揉了两下。 极近的距离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沈念深第一次如此正视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的脸——楚昕的长相不是并不是刻板印象中alpha应该有的样子,他的样貌英气柔和参半,看多了也是一副不错的皮囊,只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将这还不错的容貌压得拙气,显得他整个人笨笨的。 沈念深要费心眼的地方多了去,不想再多费一份心眼,笨笨得多好。 他终于认同似地又轻声叹了一口气。 “唰——”的一声,沈念深注视着楚昕的目光微动,单手拉起窗帘,窗帘掩盖住室内景象的瞬间,倾身,低头。 微风拂动,窗帘盖了楚昕一头,抚过他的脖颈,在被咬/过的腺体上微微流连一瞬,留下细微的痕迹。 随即,唇间一软。 淡淡的橙花在鼻尖蔓延,楚昕睁大了眼,一动都不敢动。 他上次试图用这种方法留住的人这次成了主动方。 如果是他,楚昕甘愿当这个被动方。 第25章 一个谎需要用另一个谎去圆 楚昕不动,沈念深也不动。 两个人就似是雕塑一般僵持着,沈念深已经隐隐感觉脚麻——为了显示出自己的地位,沈念深是直起身板跪坐,比直接坐着的楚昕足足高了半个头,本来是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现在却成了骑虎难下。 为什么没有传说中alpha和omega一触碰到就什么天雷勾地火,什么alpha会被omega的信息素吸引进入发情期,最不济也是会被勾得反过来压制。 为什么楚昕什么动作都没有,他真的是一个alpha? 还是说自己太没吸引力了,信息素是怎么发出来着? 沈念深试探着往里探了探,尝到了一点楚昕的味道——很微妙,枯木的味道没有闻起来难吃,是一种草木淡淡的清苦味,在他的等级压制下并不算浓烈,清淡得随着沈念深的浅尝辄止消散在口腔中。 楚昕没动一下。 沈念深放弃了。 他离开楚昕的唇,在那张脸上看到茫然,茫然中还带着一点奇怪的情绪。 “你……”楚昕终于主动开口。 “你想的意思。”沈念深想通了,“我需要一个alpha,你也需要一个omega,我们只是这样的关系。” 楚昕怔然,半晌,摸索到沈念深的手臂,一点一点下移,一直摸到他的手腕,指尖,而后小心翼翼地包住。 见沈念深没有反抗,楚昕紧了紧手,又得寸进尺地扣住沈念深的手,不让他挣扎。 沈念深想着楚昕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情绪,都是用动作来表达情感,就由着他握着,谁知道握住了他不松手就算了,指腹还在反复摩挲着沈念深的手背,就像是在把玩一件物什。 楚昕肯定是没把他当做一个物什,可见他抚摸玩物一般的动作异常自然,沈念深总觉得自己被轻视,伸手挣开。 又被楚昕一把拢住了。 好像刚才都是在发梦,现在他才如梦初醒。 “我有家了,对吗?” 这回换沈念深怔住。 家? 陌的词汇,是知道但是从未实际践行过的东西。 沈念深不屑一顾,他能坐上沈家家主的位置,就是踩着他物学上的父亲上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融入沈家这个家,也没有想过要自己构成一个家。 至于沈念深物学上的母亲……沈念深的目光微微有了松动。 他仅存的记忆,是在一片白中,一个柔顺的笑。 他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那个人的笑,她走在前面,沈念深跟着,远远地跟着,因为她的身后除了自己,没有别的小孩,这对于育雏室里的omega来说,是一种耻辱。 沈念深人小,但是却能从那些异样的眼光中看出自己就是耻辱的来源。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被单独带到一个房间,各种仪器在他的身上扫描一遍,育雏室的每一个小孩都要进行扫描,进行数据填写,从等候在外面的“母亲”眼中,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扫描成果。 而沈念深的母亲不一样,她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沮丧,就这么淡淡地带着他,不会给他讲一些深奥难懂的文字,也不会让他吃一堆奇怪的药剂,在鲜有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她会带着沈念深晒太阳,一边晒太阳,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 或许那都不算歌,只是几个普通的声调音节,只是在沈念深的记忆中慢慢连接成一首歌,偶然在想起的时候会回荡着沈念深的脑海里。 在浓重的消毒水味里,人工发出的太阳光暖融融的,投射在沈念深的身上,那是光的来源,而他的全身都被母亲抱在怀中,那是热的来源,在热和光之中,他睡着,很安宁。 心中奇异的平静,不用去想任何事,想政治斗争,想权力金钱,梦中醒来,抚摸到的是枕头下坚硬的枪支,再伸手是满床毛绒的软。 都不是光和热。 他对母亲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场爆炸,一场母亲死活想要把他往死路上推的爆炸,他被死死地禁锢在那双曾经给予他温暖的双臂把他往爆炸源上推。 他想不通,但是也恨他。 沈念深这么一个惜命的人,却一点也没有恨过那个差点将他推进死路的人,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尘封的记忆被楚昕短短再次唤醒,等他终于抽离出来,沈念深才发现自己沉湎于记忆的时间太久,久到楚昕握着他的手已经被捂得微微发热,久到楚昕还在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沈念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念深决定给楚昕科普一下alpha和omega之间的知识点。 “alpha和omega有各自的qing/热期,为了顺利度过,他们都会找一个伴,一起度过,这样才不影响活和工作。” 沈念深搜罗着自己仅有的知识,继续道:“所有人类在分化前都住在育雏室,由母亲培育,一直到分化之后,按照等级决定命运,优秀的alpha和omega会被挑选成为人类下一代的基因传承者。我们两个,属于前一种。” 习惯性地威逼利诱,沈念深顺口道:“你没余钱买抑制剂吧?而且买卖抑制剂,可是犯法的。” 楚昕缓缓松开沈念深的手,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发问,“你会经常过来找我,而且只找我吗?” 沈念深觉得和他说不清,楚昕空白得像是才降在这个世界上的婴儿,思考的脑回路和他不同,和卫从青一样,各有各的呛人。 “我给你带了一个通讯器”沈念深想起他肯定也不会用这个,以后联系是难免的,先教会他再说。 这个通讯器是老式的,不过通路可以直接连在沈念深的端脑上,还不受“青干”的监视。 讲起这个来,沈念深头头是道,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个老式通讯器,功能不多,沈念深一股脑儿地都讲完了,一抬头,对上楚昕的一双眼睛。 忘了他看不见! 沈念深只能扒拉着楚昕的手去摸老式通讯器上的每一个按键,重新给他讲了一遍,按键这些能实际触碰到的楚昕学得很快,到了连接到沈念深的端脑上,没有实际的接触,楚昕怎么都不懂,沈念深只能放弃,直接把楚昕的通讯器下属在自己的端脑,这样随时随地可以联系,不用连接请示。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沈念深还是觉得楚昕看不见太不方便,忍不住问道。 “我不记得了。”楚昕微微晃神,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楚昕从记事起他就一个人在外流浪,沈念深说的什么育雏室,什么分化,他没有半点印象,好像他下来就是这么大,下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说的家?还有印象吗?”沈念深试探着楚昕的来处。 “好像有很多人,围着我,白色衣服的,说着什么数字,又说什么快了。”楚昕皱了皱眉,努力思考得他眼眶疼。 “你呢?”楚昕想不起来,他也没什么想的动力,反而是沈念深的事情他更感兴趣。 “我没什么家……” “你喜欢什么?”楚昕问道,“你说床硬,是喜欢软绵绵的东西吗?” 沈念深“唔”了一声,含糊不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楚昕“嗯”了一下,提醒沈念深,“我该去上班了。” “你的脚?”沈念深给楚昕换房子失败后,再次伸出橄榄枝,“要不要重新换个工作?” 换个离这儿远的工作,自然就可以换一个房子。 “没事,恢复很快的。”楚昕为了证明自己,摸索着下了床,忽地想到沈念深,问道:“你……” “我就在前面工作。”沈念深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的后果就是一个谎需要用另一个谎去圆,沈念深懊恼心中盘算着自己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他登上端脑,搜索着人类喜爱的十大个性omega,赫然排在第一的是——温柔可怜。 这都是什么癖好,沈念深一边诽腹着,一边利索地给自己创造了一个便利店小白花的人设。 他此时又庆幸楚昕看不见,楚昕看不见,沈念深的伪造简单很多,很快,一个专门为楚昕一个人创造的便利店就会出现在离楚昕家不远的地方,里面有一个会准时上下班的“沈念深”。 研究表明,双方愿意的信息素交换对抑制情热期效果更好,为了更好的药效,沈念深花费点时间精力甘之若饴。 他已经下意识地将楚昕划为自己的所有物,现在不过是在合理地经营自己所有物的长过程,给与他充足的长营养。 “通讯中心,接警卫部。”沈念深联系“青干”,“青干”立刻为他转接警卫部,是聂润接的。 “十分钟后我到达看守所,按需询问曾裕顺,请通行。” 曾盛的死亡翻腾出来后,曾裕顺和李骞树两个人接连被捕,一个是违反物法,一个是违反命法,作为第八区法条的持有者,沈念深有权进行询问,记录在册,上报中心岛后再对他们进行定性。 “收到。”聂润回复完后,静默两秒,还是开口道:“我哥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聂家。” “聂家还没有完全在你哥手里,我上门问,不合适吧。”沈念深知道聂煜这个老狐狸是想要推自己去冲锋陷阵。 第八区四个掌权者,两个落马,这是第八区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自从人类被划分在十二个区活,每个区的领导者就不再流通,固定的几个大姓掌握资源,此消彼长,向来如此。 李和曾的势力削减,多出就会流向沈家和聂家。 之前沈念深处境一般,他动了和聂家联姻的念头,想要把聂家拉到自己身边,谁知道一转眼形势变了,沈家和聂家反而成为资源的抢夺者,而对于聂煜来说,已经当上家主的沈念深比他的权力更大些。 聂煜想要他去聂家提和聂润的婚事,必定涉及到两边的利益划分,沈念深先提联姻,就落了下乘,在利益划分中一定会吃亏。 沈念深才不吃这个亏,他要资源,要权力,这些东西多多益善。 第26章 更坏的时代即将到来 没有经过建设的地下阴暗潮湿,狭窄的通道中只足够一人行走。 聂润走在前面给沈念深带路。 聂家统管安防,普通的犯罪陈述罪责后,聂家交上来记录,沈念深签字,就可以直接执行,对犯罪人进行无公害处理,曾裕顺和李骞树却是一个意外,如果不是程宇硕交上去的报告指明要沈念深来调查,沈念深作为同级别,其实也不太好插手。 曾裕顺在地下关了几天,憔悴不少,常年沐浴在阳光之下,眼睛早就适应光线的照射,此刻在黑暗的地下,特意改造过的眼睛没有一点作用,他反而成了一个睁眼瞎,沈念深走到他面前了,他才认出人来。 “怎么是你?”曾裕顺阴恻恻地问道。 沈念深坐在审讯台前,朝着旁边一挥手,自有人在半空扫描出沈念深统管这件事的红头文件。 曾裕顺睁大眼睛,站起来看,幽蓝的光落在他发黄的脸上。 沈念深惊觉不过这点时间,曾裕顺老了不少。 不仅仅是养尊处优落入阶下囚的憔悴,还是一种理机能上衰退,发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无一不显示在这短短几天内,曾裕顺老了好几年。 “你还搭上上面了?研究所,呵呵,研究所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后头是谁吗?”曾裕顺嗤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定定地看着沈念深,突然道:“是你做的吧?” 他突然暴起,整个人陷入癫狂,“就是你做的!是你设下的局,是你杀了曾盛,是你陷害我,现在还想来杀我?” 检测到曾裕顺的心理波动,电子镣铐实时电击,曾裕顺身子如鲤鱼打挺般一抖,整个人又栽进座椅中,空气中弥漫着头发燃烧的蛋白质味道。 沈念深再次示意,身边人走到曾裕顺的面前,投射出另一个文件。 沈念深看见曾裕顺的目光在中心岛发布的讣告中急速地寻找着,投射在半空的文件半透明地照出曾裕顺焦急的脸,随着他目光的微动,沈念深静静判断着他的目光落在哪个名字上面,曾裕顺背后的人,到底是中心岛上的哪一个人物。 忽地,曾裕顺猛地闭上眼睛。 “你别想,想都别想。”他好像清楚沈念深要做什么,立马闭上眼睛,不再看投射出的文件。 “曾盛,真的死了?” 他还不信。 “死了。”沈念深直截了当地回道。 “全都?一个也没有留?”曾裕顺再次睁开眼睛,投射的文件已经消失,他直视着沈念深的眼睛,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希冀,他忽然小声道:“只要你告诉我,还有一个,只要还有一个,我可以把医药的所有权给你,所有的都给你,只要你告诉我,还有一个活着,还有一个……” 曾裕顺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他欲盖弥彰地以为小声,在场的人就只有沈念深可以听见。 “一个都没有。”沈念深彻底打断他的念想,“所有的,你违法繁育的曾盛的胚胎,没有一个活着。曾盛本人也死透了,早就在李家火葬场里烧了,你要是能抬头看看,天空的颜色有一份还是他的呢?哦,我忘了,你现在只能待在这里,连天都看不见。” “不可能!不可能!”曾裕顺无能狂怒道:“怎么会有人,会有人在看到这样的神迹后,竟然能全部毁掉,你怎么会没有一点心动,你就没有偷偷留下一个?你就不会偷偷拿走一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什么吗!” “出事的时候,沈议员都不在现场,他被绑架了。”聂润忍不住开口说话,他转向沈念深,“他精神不好,检测说快疯了,我们也讯问过,问不出什么的。” “那是什么?是你们曾家的脸面,一个s级的omega‘,他是死在你的贪心中的,曾家,再也翻不了身了。”沈念深冷冷道:“我也不是来讯问你的,我懒得听你交待过去的事情,我是来告诉你,曾家在医药市场上的份额,我已经拿了大半,名义上,你还是富盛药业的掌控人,但是实际上,我控股。”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傻子,蠢猪!要富盛一个空壳有什么用!值钱的是曾盛啊,是他的血啊!你明白,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吗?整个医药界,整个物界都轰动了。”曾裕顺指着自己,“是我发现的,我是发现人,我是这项伟大发明的持有者,就算你拿走富盛,所有人,所有人类,也都会站在我这一边,都会知道这是我的成就!我的!” 沈念深听出点什么,问聂润,“有致幻剂吗?” “有。”聂润反应过来,靠过去小声道:“你要做什么?私下用药?” “他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说的话还有些用,脑子不好,嘴上就没门。”沈念深斜斜瞥了他一眼,他半垂着眼睛看人,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眼角眉梢带着一点冰冷,又被他的容色晕染出一种锐利的媚色。 沈念深凑近,小声指导他,更像是在引诱他,“反正他脑子不好已经记录在案,精神问题严重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多么自然。” 聂润盯着沈念深的手,沈念深有一双修长如建模的手,手上有厚厚的枪械茧子,让这白璧微瑕,可又像是在白壁上多了雕琢,多了些旁的韵味。 “嗯。”聂润算是认同了沈念深的话。 沈念深听到他松口,身子又倾斜回去,重新坐直,眼角流露出一种得逞的狡黠来。 沈念深在行动队多年,经常和聂润打交道,他是一个实心肠的憨货,稍稍引导一下就会上钩,也难怪聂煜会盯孩子一个盯着他这个已经成年的弟弟。 “注射2cc。”沈念深下命令。 药水顺着曾裕顺的血管推进。 曾裕顺的眼神迷离起来,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云端,说话也更加语无伦次起来。 “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第一个喝过他血的人,是我,哈哈哈哈。那真的是灵丹妙药啊,我喝了之后精力更足了,人也年轻了,不是说每一个alpha和omega分化后都会觉醒能力吗?这就是他的能力,让命延长,这是对我的报答,当初为了培育出来他,我找了多少个omega,进行多少次基因匹配,给过育雏室多少钱,才得了这么一个人。” “他不争气,一点也不争气,在中心岛上,没有alpha要他,我砸手里了,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全部都砸在手里的。哪里像你家的omega,多么会曲意逢迎,哄得那些alpha啊,一个个都往他身边凑,你是怎么教的啊,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应该先向你们沈家学学哈哈哈……” 沈念深淡淡地看着他,无意识地按动手中记录的笔,按动的声音将曾裕顺的话胡乱分开,一段又一段。 “谁说他不争气的,我家最争气了,研究说,他有大作用,下一个白神就是他,白蔹不过延长了整体人类命的长度,我曾家,能让所有人都拥有不死之身,你想要我曾家的药,没门!”曾裕顺忽地又意识到曾盛已经死了,他的指望全都没了。 “他死了,可他死了,你们这些蠢人怎么能让他死!他死了,药断了,所有的药都没用了,所有人都没救了!哈哈哈,都要死了,全部都要,回到史前年代吧!回去吧!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洞的审讯室,回荡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沈念深见他已经开始说车轱辘话,合上记录的本子,这是他理清楚给自己看的。 “你写上报材料。”他照着聂润一点头,“就算我已经审过了,问上面怎么做。” 想了想聂润的脑子,沈念深多补了一句,“注射致幻剂的事情不用写,知道吗?” “我知道!”聂润有些不服气,好像平白被沈念深看扁,他是一个多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一样,“我也跟着我哥学了很久,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小孩子。”沈念深笑呵呵地摸了聂润的头,揉了一把,忽地想到楚昕的头摸起来的触感,刺刺的,没有聂润的头发顺滑,但是摸起来却让人欲罢不能,像了软刺的小刺猬。 审讯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沈念深主动走在最后,就在其他人都出去之后,一个声音忽地叫住了他。 “沈念深!” 曾裕顺喊住他,“你毁了蓬莱,你不能长了。” 沈念深步子一顿,他回道:“别装了,装作看不起我受研究所凋令的样子,你和我不都一样吗?” 曾裕顺看讣告名单的眼神急切,却没有特意停留,只看了几行就闭眼不看,不是他对上面的人有多忠诚,而是他已经得到他想要得到的答案——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的名单,程姓的名字就在前几行,前面没有,后面也不会有。 曾裕顺后面的人就是程宇硕,程宇硕却派沈念深来处理,是为了试探还是招安,这一点沈念深还没搞清楚,但他弄清楚曾裕顺的态度——他想活。 曾裕顺的精神错乱多半是装的,精神错乱的时候说的话不可信,他可以说些平时不能说的话,以此给沈念深做出交换,换自己的一条命。 富盛药业想要拿到手,需要大量囤积以前含有曾盛血液的药剂,这一点曾裕顺给出的意见和沈念深判断的不差。 只是曾裕顺还提醒他一点,沈念深只想过,含有曾盛血液的特效药在市场上消失后,很多病都没了药,就像没有抑制剂时,alpha和omega的发情期,所有受伤的人熬不过去,会不会进行异化。 就像袭击他的黑影一样,很像人又不是人。 史前年代,是人类还没有正式过渡到abo社会的时候,遍地都是异化的怪物,由人异化的怪物更加狡诈,他们了解人类所有的缺点,还拥有着人类不能匹敌的力量。 曾盛就像是一整块通天积木中小小的一环,他的消失没有给这块积木肉眼上的伤害,却在无形之中奠定了一座大厦的倾倒。 沈念深不满于当下的时代,可不知不觉之间,更坏的时代即将到来。 第27章 只有他们自己才是永恒 “全体战备,三分钟后楼下集合,目的地东城区军火库。倒计时开始……” 机械男声回荡在行动队大楼,所有在职警员立刻起身,拿起随军战备,用最快的速度穿上防护服,往门口集合地冲过去,几架战机已经发动,轰隆隆的声响回荡在天际。 率先跑出来的是聂润,他埋头整理审讯的档案,还没有来得及上报,就听见“青干”的任务发布,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沈念深一身作战衣,扛了一把大狙,冷面走向战斗机,盘旋的风吹动他的发丝,遮盖住他的视线,匆忙之下,他没来得及整理长发,只能先这样登机,坐上后,咬着小皮筋,脖子上挂着大狙,把长发盘起。 聂润坐在他身边,听着盘旋的机翼声,在巨大声响中接入行动频道,查看本次任务的具体情况。 沈念深面色深沉,如幽暗不见底的河水,他没有点开任务确认,因为他早在五分钟前已经了解过任务情况,他甚至比在场的人知道得更多。 曾裕顺的话他放在心中,那晚的黑影他也派人去查探,本以为还能过一段时间太平日子,没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在东城区,聂家的地盘上,军火库中发现一只不明物,等级不明,能力不明,甚至连现场的伤亡情况都不明。 聂姐的军火库像是群山连绵不绝,那里拥有着整个第八区最先进的科技军械,由最出色的alpha军士把守,而现在传回来的消息是,所有军火库的岗哨,巡逻小队全部连接不上。 没有一个能传递出来任何有用的消息,这是史无前例的危机。 军区立马拍板,让沈念深手下的行动队先进去探路,带上所有的通讯设备,保证消息的传输。 下达命令之后,军区给了沈念深一项豁免权——死亡率豁免权。 每一次行动的指挥官都担负着将自己队中的人员带回来的职责,人权保证下,每一次任务都会评级,由“青干”给出任务死亡率,指挥官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需要控制死亡率。 而这次,没有死亡率的限制。 那就说明,没有保障人权的撤退选项,所有人都可以被牺牲,包括沈念深,哪怕全军覆没也要保证消息传出。 沈念深当场反抗过,可是看到军区的绝密档案后,他闭嘴了。 军区传过来的资料是史前战斗资料,在进化的大环境下,人类被所有物都远远地抛在身后,过去活中微不足道的灰尘都能成为杀害人类的元凶,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以最快速度死亡,等到人类反应过来进行物武装,人类已经剩下不足一半。 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当初的军队一半用来做先遣队,探查各种物变异后能力,也就是送死队,才留下一笔珍贵的资料。 按照物学的逻辑,一切物的发展都是有迹可循的,就像是人不可能超出自己的认识本能去想象一个未知物,物的进化、变异,也是基于基础的进化论之上,军区给了沈念深当初进化异物的资料。 同时还给了他优于一切对“青干”的特别指使,甚至在紧急情况下,他可以通过“青干”直接联系中心悬浮岛,进行任务报告或者请求支援。 只是第八区军区还是希望能把一切都扼制在第八区本土,最好不要让中心悬浮岛知道。 沈念深五味杂陈,压力如山沉甸甸地落在心上,他环顾战斗机上的人,全部都是跟着他的老员工,个个都眼熟,他还没到那种为了全人类可以牺牲一切的觉悟,他自私又贪婪,只想要着眼于自己看到的、认识的这些人。 而这些人也信任他,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就是去送死的。 沈念深还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时间不会等待沈念深想多少,战斗机已经下落,原本如星光一般闪烁的灯塔全部熄灭,整座军火库像是笼罩在一个别的空间中,从外面看,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沈念深下了战斗机,数百人按小队前后策应前行,等待着沈念深的指使。 外围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在军火库大门前,站着一群人。 沈念深听见频道内的领导喊他过去,他一个人走近,最前面的人他没见过,只能靠着军衔辨认他的等级。 “将军,请指示。”沈念深站定行礼。 “我会亲自给你们策应。”国字脸的将军一身正气,递给沈念深一张空白卡片,纸质的触感,却泛着金属的光泽,“这次任务过后,你会得到军区的全票通过,活着出来,紧急情况,把它折断。” 沈念深一惊,面前人的军衔不可能屈尊于第八区,他一定是中心悬浮岛来的。但是听军区不想让他联系中心岛的样子,这个人是囿于故交私下来的,所以才只是他一个军人。 每个区的区长选举,由百分之三十的群众选票和百分之七十的家族选票,在各个家族之中,军区占了大多数,且另外半数多半都和军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敢说出全票通过的话,代表只要沈念深活着出来,第八区的区长非他莫属,他不会有任何竞争对手。 “收到!”沈念深说。 “这些人,给你带进去。”将军说,“紧急情况下,只找到这么多,都是自愿的,给你开路。” 沈念深这才看向他身后的十几个人,眼神停留在其中一个身影上,目光一缩。 楚昕。 楚昕竟然也在其中,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足以说明这些人的水平,正如将军所说,他们也就只能做开路的牺牲品。 每一条命都有相应的价值,在军区眼中,沈念深的命要比他的队友们值钱,因此会尽力保全他,而和经过优良训练过的行动警员来比较,这些劣质的alpha就是可以随时用来牺牲。 在沈念深需要用人命开路的时候,优先可以用这些不值钱的人,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队友,而这种保全也是为了资源最大利用化,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可以死在值得他们死亡的地方。 等级分明的食物链在此刻格外明显,而看似作为这条食物链的顶端沈念深的话语权在这位将军面前全然消失。 金字塔的顶端上还有更高的金字塔。 “我明白了。”沈念深知道多说无用,这是命令,他只能执行命令。 这十几个人一定签署了合同,他们知道危险,他们明晰一切,只是“危险”二字在他们的认知中太过浅薄,他们只是天真地觉得牺牲一点身体,就可以获得巨大的财富,仅此而已。 “别紧张。”将军拍拍沈念深的肩膀,“你就当这些人是你随身军士,随身军士就是要保护指挥官的,如果他们能活着出来,给他们厚待就行。” 沈念深目光微闪,在一瞬间好似明晰了另外一层意思。 这些人必须和他捆绑在一起,如果没死,也要长久地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偏要做这种无用功?他们就算死在军火库里,就这么些个人能挡多少伤害?换个角度想,带进去,反而是一个包袱。 而这位将军似乎还是给了他一个选择,如果不想要这些人待在身边,就解决掉他们。 —— 沈念深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开合的大门中,将军目送他们离开,转身点起一根烟,不多时,一架私人直升飞机落在空地上。 颜隽西装革履地走在沾满泥污的草地上,走到将军的面前,毫不见外地和他并肩而立。 “来一根?”将军叼着烟含混不清道。 “不用,太臭了。”颜隽夸张地捂住鼻子,做出嫌弃的模样,意料之中地被锤了一下。 “臭小子,你懂什么,这种烟才得劲,可惜现在都停产了。现在小年轻们都不抽烟了,我们那个时候,这东西的作用可大了去了,可以让人帮你办事,也能够用来表示感谢,高兴的时候来一根,不高兴的时候也来一根,只是抽多了容易肺癌,现在身体都能承受住,却不产了,以前一起抽烟的人也没了,真是可惜。” “找人办事喊一声不就行了?”颜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手中的烟,提醒道:“你现在抽多了,身体也不行,药快没了。” “再没什么都不会没我的,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儿上头。”将军肘击了一下颜隽,八卦道:“今天宴席上有没有看上的omega?” 颜隽更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您能不能别那么扫兴?” “拖得够久了吧,你也该找个omega了?刚才进去那个,喜欢吗?” 颜隽知道他说的是沈念深,摇摇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还那么帮他?”将军反问道:“把我都请出来了?” “我那是在帮他吗?”颜隽轻笑一声,“我只是想要验证一个猜测。” 颜隽可是好不容易凑起来这个局,颜隽虽然回去了,却一直在留意第八区的情况,尤其是沈念深和他的三等公民alpha。 前两天,alpha接受了第八区政府的保卫招募——在沈念深受到袭击后,第八区准备给在册高位官员招一批贴身血包,而奇怪的是,alpha不要求金钱,只要求被分到沈念深的身边。 沈念深不会告诉alpha自己的真实身份,alpha想要去他的身边明显是另有所图。 在颜隽不知道的地方,沈念深和alpha还存在着更加深层次的矛盾,而他想要撬动这个矛盾点,去试探一下alpha的真实身份——上次试探沈念深的时候只是一种直觉,颜隽后来回去后才想起,alpha的长相为什么这么熟悉。 曾经,他看过一张相片,给他看相片的人告诉他,如果他能找到这个人,会让整个人类世界前进一大步。 而他颜隽也将成为整个人类发展的功臣。 将军长久地凝视着颜隽,是一种长辈看着小辈的眼神,更是一种越过不知道多少世纪的眼神,他看着颜隽,似是在透过颜隽看当初的自己,可现在的人类和当初的人类又相差太多,让他想要找到一点共同点都很难。 “等帮完你这次忙,我就要走了。” “去外面?”颜隽问道。 “去外面。”将军深深吸了一口眼,燃烧的烟灰成条,凝结在半空,凝而不散,“很久没回去了,刚开始去的时候不习惯,现在回来不习惯,已经是你们的时代了,还是回去好。” “妈的。”将军暗骂了一声,“这狗屎什么alpha,omega社会还是没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颜隽看向将军,他和沈念深一样,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将军,曾经人类世界中军队最高的指挥官之一,他诞于自己从未见过的时代,也必将走向更远的时代。 在他长久的命中,所有人都是一场过客,只有他们自己才是永恒。 第28章 玻璃罩移开了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沈念深安排小队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搜索各个军火库,他不敢让人太过分散,初次探查都是呈包围线散开。 楚昕是跟着沈念深的,他一个瞎子,给其他队太过累赘,沈念深特意让他和自己一队。 任务时最怕对面侵入频道,根据声音判断出指挥官位置,所以频道里的声音都是经过处理的,楚昕听不出来沈念深的声音。 沈念深刚开始的时候还顾念着跟在身后的楚昕,总觉得他一个瞎子来这种地方实在是胡闹,免不了怕他掉队,可没多久,沈念深就发现楚昕很是灵敏,在这种第一次来的地方都能巧妙地避开一切障碍物。 沈念深少分心,全神贯注在自己小队向前开拓的路上。 聂家的军火库他见过图纸,非常简单、直观地在平整的土地上平均分成不同的仓库,每一个仓库所占面积一样,外表一样,排列整齐,除了聂家本部人,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武器在哪个仓库里,里面迷踪密布,先不说仓库的门不是能轻易打开的,打开之后,里面是满满的军火,还是立即触发的机关,没有人知道。 除了坐落在空地上的仓库,就是每隔五个仓库设立的一个岗哨,岗哨上有轮班值守的军士,除此之外,地面上没有多的建筑物,干净利落得很,根本不需要特意去看地图,就能轻松在其中穿行。 沈念深数了数,自进来之后,他一共遇到了五个岗哨,路过二十五个仓库,每个仓库的门都是紧闭的,没有入侵的痕迹,四下安静地可怕,没有任何动静,要不是真的连一个岗哨都没有,沈念深几乎以为这是聂家在耍自己玩。 频道里每个人的命体征也十分正常,没有任何波动,分散的小队们定时地在频道中发布自己的情况,都是全队安全,没有遇到可疑人物。 微风穿梭在宽阔的甬道中,柔和地吹着,温柔地像是情人的手。 夜雾淡淡地缭绕在作战服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沈念深的眼前缓缓落下。 透明的水珠将眼前的静象一瞬放大,滑落后视野又重新恢复大小。 沈念深领队继续向前,早就装满子弹的枪支没有任何用武之地,又经过一个仓库,还是空无一人,也同样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继续向前,频道里接连报告情况,一片平和。 沈念深觉出不对劲,他挥手站定,身后的警员跟着站立在原地。 ——依旧平安? 沈念深在公屏中问道。 ——平安。 小队们接连呼应,频道内每个人的命体征也是正常的,只是众人的情绪比起刚才有了些许波动。 沈念深忽地想到什么,看了一眼时间,问道:“没有小队相遇吗?” 沈念深最初制定的探索路线并不长,可是走到现在,好像并没有一个小队互相遇见,这怎么可能? ——没有。 频道内静默了两秒,随即小队们回复道。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他们好像在原地转圈,明明是一直前进,这种前进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一切的实枪荷弹对上没有射击对象的情况,都只能是一种徒劳。 他们可以继续前进,也可以停留在原地,他们可以互相联系,只是每个人的遭遇都一模一样,就算联系也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他们会永远困在这里,无法出去。 这远远超出沈念深的判断之外,频道里已经有几个劣质alpha的心绪波动太快,不由自主地向外散发着惊恐的信息素。 “不要多想!”沈念深喊了一声,试图稳住他们。 他无法预料这些人突然乱蹿会造成什么后果,早知道当初就算得罪那个将军,也不该收下这些人。 “聂中将!中将!”频道里忽地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一声比一声急促。 “怎么了?”沈念深看了一眼聂润的命状态,在短短的一秒之内,他的命值跳动了一下。 就一下,聂润的命值彻底清零,沈念深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他和聂润是分开行动,行动前沈念深再三嘱咐,让聂润不要冲动行事,他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能听到吗?发过来坐标,我现在过去。”沈念深单方面加强对聂润小队的接收信号,得到一个坐标后,不再前进,而是选择侧方走。 沈念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坐标前进,亲眼看着自己的坐标和聂润所在小队的方向越来越近,直到慢慢重合,再转过一个仓库,他就可以看见他们的队伍。 而后,一跳。 红色的坐标是沈念深小队所在的地方,蓝色的坐标是聂润所在的地方,在红蓝即将汇合的瞬间,红蓝两点像是有了命力一样,两个点竟然各自往后一跳,又重新回到刚才的距离。 沈念深止住步子没动,眼睁睁看着频道里两点就是拉开距离。 他明明是在向着聂润的方向移动,可偏偏突然又被拉远,就好像……一切都重启了。 “聂中将!中将!”频道里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急促,熟悉的惊呼。 聂润的命值重新跳空。 在沈念深看见的最后一秒之中,由满跳空。 这就说明在沈念深盯着两个小队坐标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聂润的命值重新满了。 “青干,青干。”沈念深呼喊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他无法判断现在频道里的数据可不可信,更无法判断在频道对面的队友们是不是还是他的队友。 “沈议员,我在。”“青干”熟悉的声音响起,依旧机械,此刻落在沈念深的耳朵里却多了几分亲切。 “查询所有人命值。”沈念深直接问“青干”。 “好的,沈议员,经过查询,目前所有人命值良好,无伤亡。情绪起伏波动大十三人,其中八位临时队员。” 临时队员就是沈念深带进来的十几个劣质alpha,他们身体素质,心理素质本就不如专业军士,又没有经过培训,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可能在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之后心态就崩了。 只是还有五个人是沈念深的正式队员,而这五个人全部都是聂润的队伍里,包括聂润本人。 隐隐地,沈念深发现他们已经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之前在原地打转,所有的队伍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命值,一样的没有遇到其他人。 沈念深首先排除仓库自己存在着循环的可能性,因为聂润是聂家人。他们自己的军火仓库如果存在着,可以让人进入循环的通道,早在进入之前,聂润就会告诉自己,那么让他们在这里不停循环的可能性就在于自从他们进来就没有看见过的那个未知物。 沈念深之前对这个未知物的想法太过简单,只是把它往力量增强的方面想,而没有想过这个未知物有可能是精神力上的侵蚀。 一般情况下循环可以分为空间循环和时间循环,空间循环就是像他们刚才那样,明明已经往前走,却一直停留在原地。 这也是沈念深率先认为的情况。 而现在,沈念深不这么想了。 背后的风从轻柔的拂动变成微微发沉的呜咽,眼前凝结的水汽越来越快,似乎在因为沈念深心中的恐惧而变动。 冥冥之中,有一双“上帝之手”,忠实地用摄像头记录着他们这至小队的行为,让他们成为屏幕上的一段视频。 在进度条快要走到终点的时候,“咔”的一声,重新拉动,他们又回到进度条为0时的地方,或者回到视频中间的某一帧画面上。 在这样无尽的时间循环中,没有人能够走出那段进度条。 这样的想法无疑是惊人的可怕,目前的科学依旧认为时间是永远向前,不可逆的。 沈念深脑海中忽地涌现起一只他曾经养过的昆虫,一只他到现在也没有去深究种类的爬行小虫,只是在一个午后,悄然爬上他的办公桌,便被他无情用一只透明玻璃器皿扣押在原地。 玻璃器皿扣在他的书桌上,前后左右都是相同的银色,微不足道的翠绿色小虫在里面契而不舍地寻找出口,一圈又一圈,一天又一天。 沈念深看着它从努力爬行到停下思考,最后变成一具原地不动的雕塑。 沈念深打开玻璃器皿,笼罩在小虫身上的结界消失了,它依旧一动不动,再之后,没有禁锢的情况下,小虫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饿死。 如果说高级命可以轻而易举地困住低级命,就像二维命永远看不见三维命的存在一样,为什么不会出现比人类更高维度的命,将人类困在圈中,实现时间的重复,空间的重复? 一切的死亡和新,每个时代的盛大和衰落,所有的重合着又分崩离析的命,都在无尽地循环着,循环着,永恒不变地循环着,像他们现在这般…… 就算有一天,笼罩在他们上面的造物主慈悲地将玻璃罩移走,也没有人会发现的…… “风向变了。” 楚昕忽地轻声道,声音小得像一句呓语。 ——玻璃罩移开了。 沈念深脑海中忽地闪过这句话。 来不及说,沈念深猛地向最近的军火仓库跑过去,撕扯开所有挡在面前的雾气,一脚踹开了军火仓库的大门。 队员们在多年服从性培训之下,几乎在沈念深起步的同时跟着行动,追赶着沈念深一齐跑到仓库门前,冲了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危险,有的只是一片柔和的白光,温暖地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人不发出惊叹,作战服下扬起的脸庞天真又沉溺。 第29章 残肢如暴雨,落了下来 阳光切实地照耀在沈念深的身上,如流动的金,沿着脉络顺延到五脏六腑。 白色衣裳上漂浮着淡淡的阳光味,还有薰衣草洗涤剂的味道,清浅又恰当地糅合在一起,将身上的简单纯白长袍晕染得越发柔软,像是采摘云朵做成的一样。 云朵。 沈念深仰头看着纯净天空中一朵朵白色团状物,心中默念起一个陌的名词。 而汇集着目光不能直视的刺眼圆体,他很快就在脑海中找到与之相匹配的词语。 “太阳。”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童稚的声音。 一片阴影垂了下来,落在他的眼前——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柔和美丽,典型的东方女人长相,圆睁的杏眼里是惊异,更是期待。 “再说一次。”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在殷切的目光中,沈念深扁了扁嘴,被当成失能儿童要求说话太过离谱,他不会再说一次的。 “太阳。”他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想要移开的眼睛也不受他的指挥,直直地盯着笼罩在头顶的、女人的脸。 女人几乎要喜极而泣,她紧跟着诱导,伸出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 “叫妈妈。” 过于过分了。 理上的父母,不过是每个孩子降在世界的引路人,没有人能要求他叫谁母亲,他是一个独立的…… “妈——妈——”沈念深再次听见自己清晰的发音。 尾音甚至还带着上扬。 紧跟着的是一串咯咯的笑声。 沈念深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女人,他的目光像磁针被吸铁石紧紧吸住,让他只能看着这个陌女人。 可是她在哭。 捂着嘴,眼睛是笑着的,泪却从眼眶中流淌出来。 沈念深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情绪,但是他确定,笑声不是这个女人发出来的。 一只胖嘟嘟的手摇摇曳曳地努力伸直,去够女人捂住嘴的手,女人更下地弯下腰,抓住小婴儿的手,在她亮如星辰的眼睛中,沈念深看清楚了——一个笑眯眯、胖嘟嘟的婴儿,嫩得像是天上的云。 笑声是从这个婴儿口中发出的。 他成为了这个婴儿。 “恭喜您,实验体在婴儿期居然就会说话了,这是育雏室的一大进步,我立马上报研究员,从今天开始,您可以独立居住,独立抚养孩子。” 面目模糊不清的人站在沈念深的身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在他的视线中,一枚金红的奖章被整整齐齐地佩戴在女人的胸口。 女人的笑忽地变得夸张,好似心中涌动的万千喜悦一齐涌上脸,汇聚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次是她发出的笑声,如释重负的笑声,眼中带着痴狂,看向沈念深的时候又转向希冀和小心,似是在对待一个绝世珍宝。 只有她在笑,所有人都静止,涌上来,围在他们的身边。 沈念深终于可以转动脖子,一样的白袍子,一样的女人,每个人都捆绑着几个小孩,会走的孩子跟在女人身后,排着队拉着前面一个人的衣服,抱在手中的孩子都是同样的仰躺姿势。 沈念深也是一样的仰躺姿势,在女人的怀中。 每一双眼睛都看向沈念深,大大小小的眼睛,不同瞳色的,都死死盯着沈念深,痴迷的、怨恨的、嫉妒的,一切从心中冒出的恶劣词汇都漫了上来,拥挤汇集,铺满。 天空由远及近地也迅速汇集一片巨大的乌云,带着雷电和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所有人鸟兽一般散开。 空荡荡的草坪上再没有一个人,为女人授章的人也走了。 女人抱着沈念深,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成为狂笑,在欲来的风雨中笑声如同蚍蜉撼树。 可她还是尽情地笑着,仿佛这是她此最值得得意的事情,最伟大的成就。 暴雨“哗”地倾盆而下,沈念深紧闭上双眼,无望地等待着流泻而下的雨丝,心中暗骂:这个疯女人。 雨没有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脸上的是更为炽热的阳光。 沈念深睁开眼,抬头,天上那个红色圆形变大了,或者说,离他更近了。 “快啊,上课时间要迟到了。” 女人折返回来,弯腰低头,微笑着看着沈念深。 沈念深看着她胸口的勋章,在金红色勋章的后面,又跟着几个紫色勋章,绵软的白袍上,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勋章在阳光的照射下煜煜辉,折射出不同角度下的璀璨光芒。 细小如锋的光斜斜地掠过沈念深的眼角,带着灼烧的痛感,女人却没有注意到,拉起沈念深的手,带着他穿梭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 “你开始上理课了,学得怎么样?” 提到理课,沈念深没由来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是这具身体在切实地感觉到疑惑。 “为什么,说每一个omega都会拥有一个命中注定的alpha,而不是每一个alpha都会拥有一个命中注定的omega呢?”沈念深听见自己在问一个荒诞的问题。 “你怎么总是在纠结这种语序?这不是学前课就学会的吗?主语和宾语……”随着女人声音的不耐烦,她随身佩戴的手环发出“吱吱”声。 “尊敬的A级母亲,检测到您在和孩子的对话中情绪波动过大,请您注意言行,在未来的种子面前保持冷静和理智,若您忽视情绪控制,将会影响您的总体评级,谢谢配合。” 女人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微笑重新招牌似得挂起来。 “因为omega是人类社会的瑰宝,是所有人都要保护的物,每一个omega都需要一个alpha来保护啊。” 是吗?沈念深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母亲也有一个保护的alpha吗?” 女人脸上的棱角忽地柔和起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平和又温暖的光圈中,她微微出神,幸福在她的脸上堆积。 她沉浸在过去的某段回忆中,甚至不再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提出者。 沈念深被牵着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身边的野花越来越茂密,茂盛的草绿更深,更重,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跑。 一直跑一直跑,越来越高的草埋没了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他已经看不见女人的脸,只有一只苍白有力的手紧紧地抓着他,拖拽着他。 风声在背后推,像是无形的手。 沈念深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的时候,终于看见前方纯白的教堂式建筑。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他的眼前触手可及的就是门。 “进去啊。”女人循循善诱地笑着。 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沈念深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人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在喊。 他的手却已经扣上门,极为规律地敲了三下门。 女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礼貌而赞美他,而是焦急地推了他一把。 门开了,又在一瞬间关上。 黑暗中他闻到血腥味,浓重的,不知名物的血腥味,混杂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念深想吐,出口地却是极为礼貌的询问,“有人吗?” 灯光应声而起,“唰”地一下照亮一切。 沈念深站在最高处,往下是阶梯教室一样一层一层的台阶,数百个学都转过头,看向他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白色长袍,一样的装束,一样的体态,就连转过来的动作和脸上的神情都复制粘贴一般,只有瞳孔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来啊,我们的预备优秀omega。” 远远地,在最低处的人喊他。 颁奖台上站了一排孩子,最中间的位置空着,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他。 沈念深控制不住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一层一层的台阶在他脚下夯实,越往下走,他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沈念深机械地走上台,站在最中间给他留下的位置里,缓缓地转过身,像台上的其他人一样,面向观众。 “我们这一批育雏室的孩子即将毕业,经过简单的检测,站在台上的他们很可能分化成高阶的omega,让我们祝福他们,也希望台下的新孩子们要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努力成长……” “啪嗒——” 一滴血落在沈念深的脸上。 沈念深抬起头,高耸的穹顶上,哥特式的彩绘玻璃光彩夺目,极为夸张的色彩之下吊着一具具肢解过的身体,血顺着断尸流下来,落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 沈念深想跑,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台上的人在给他授章,金红色的勋章戴在他的胸前,台下的人拼命鼓掌着,与有荣焉地激动着。 每个人脸上都是血,他们相视一笑,没有人发现,只有沈念深发现了。 看上面!头顶上! 沈念深喊不出来。 好像所有人的脖子都失去了上抬的能力,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仰头。 沈念深再次抬头,在炫目的色彩中,他睁大了眼睛,看清吊在上面每一个人的脸。 吊在穹顶的脸每一个都对应着下面人的脸。 他们已经死了? 那我…… 沈念深抬头,正对着自己上方的穹顶,最高的尖子顶端上,隐隐约约地像是也挂了一个人。 沈念深拼命垫脚,想要看清挂在最高处的人是不是自己。 忽地,残肢如暴雨,落了下来。 坠地如鼓胀的气球在一瞬戳破,腥臭的液体流了沈念深一身。 沈念深从层层人皮人肉中爬出来,又是一滴血,落在他的眼睫。 滚烫的血,刚从身体中流出的血,带着隐隐的薰衣草香。 沈念深仰面,扑在他身上的是那个女人,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沈念深,血从她的五官中流出,滴落。 透过她的身体,沈念深看见漫天的火光。 金属的残骸,人的残骸,坚硬的和柔软的碎片混杂着覆盖在沈念深的身上,头顶依旧是一片一碧如洗的天。 没有云彩,没有太阳。 只是一片湛蓝的天。 第30章 他们看到了人类的灭亡 “警告,警告,当前精神力持续走低——” “呼叫指挥官,呼叫指挥官,已有人员伤亡——请立刻撤离危险区域——” “青干“的机械声在频道里忽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数值分析,似是一场死亡宣判。 四下没有别的声音,就连“青干“口中处于危险境地的警员也没有任何动静,呼喊,示警,挣扎,打斗,这些代表着反抗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好像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 只有胡乱刮着的风在仓库中乱窜,时而上下翻腾,时而静止无声。 楚昕一直跟在沈念深的身后,直到现在也是,只是他突然停在原地后,就不再动弹,也不再发出任何指令,好像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余的警员,和他一样的残缺alpha们也一样,都站在原地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中,连“青干“的连续示警都听不到。 整个小队,竟然只剩下他一个行为能动人。 机会在此刻突然降临,楚昕强压住内心的兴奋,他没想到在沈念深身边的第一天就有机会下手。 作战服是冰凉的,他摸不出沈念深是否还有体温,可光滑的作战服摸起来却是凝滞的,好似有什么东西粘附在上面。 楚昕从上摸到下,沈念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这种不明物质中,像是一个茧。 楚昕没有立刻动手,他谨慎地去探查其他警员的情况。 顺时针方向摸过去,楚昕摸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和沈念深一样的情况,有的人身外的“茧子“比沈念深结得更厚,一层又一层,像棉絮一样,楚昕都探不到底。 “一,二,三……” 楚昕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发现少了三个人,整个仓库不小,他摸完一圈后又怕有遗漏的地方,重新摸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三个人。 一个警员,两个残缺alpha。 楚昕试探着在频道里开口。 “青干,有没有人员伤亡?”他学着沈念深的措辞询问。 青干没有反应,好像并不受除沈念深以外人的询问。 十几秒过后,青干开口。 “已死亡三人。” 还是机械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断句吐字,可莫名地,楚昕觉得青干空白的十几秒是在思考,它在思考是否该给在场唯一能动人提供信息,毕竟,楚昕不过是一个肉盾。 “他们在哪儿?”楚昕又开口,他记得青干的眼睛可以看清现场。 如果青干能看到一切,他的动手就会在监视之下。 这次没有等待,青干回道:“在你眼前……” 话音未落,楚昕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他伸手想要接,双臂触到一个庞然如气球一般的东西,砸在他的手臂上后挤压破裂,腥臭的液体流了他满手,哗啦啦地沿着作战服流淌到地上,只剩下一张骇人的人皮。 楚昕茫然地摸索着手上的皮,直到摸到五官,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抱着的是什么,他不慌不忙地摸着,紧接着另外两个悬挂在半空中的人型气球砸了下来。 楚昕连忙躲避,一具尸体外设的匕首坠落,与楚昕的身体擦肩而过,在细微处留下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小孔。 劣质alpha的普通作战服没有高精防爆防伤能力,只是一把警员随身携带的近战匕首就能戳破他的外服。 附着在人皮上的黑色雾气渐渐聚拢,像是闻到腥味的猫儿,一丝一缕地汇集,钻进楚昕衣服的孔洞。 第一缕进去的黑雾转了出来,狂热地在仓库中游荡着,紧接着,其他黑雾都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作战服被膨胀成气球。 楚昕只觉得空气中的氧气忽然严重不足,几乎是在瞬间被挤压成真空状态。 “氧气……怎……” 他只来得及模糊地发出两三个音节,整个人就被膨胀的黑雾带着向上,悬在半空之中。 黑雾格外兴奋,在楚昕的作战服中左右流窜,钻进他的鼻腔和耳朵,激动地进进出出。 在楚昕看不见的视野中,围绕在其他队员身上的黑雾也渐渐散开,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全部朝着楚昕的身体涌过去,即便已经钻不进膨胀如球的作战服中,它们也一圈一圈地围绕在作战服之外,粘附着,好像只要能靠楚昕更近一些就行。 极度缺氧的境况下,楚昕失去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 火光之中,沈念深仰躺在车的残骸里等死。 他的身上还盖着一个死人,身边散落的人体组织碎片不会让身经百战的沈念深害怕,却让他这具十岁出头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受伤,这具身体没有一点动弹的想法。 现场很简单,沈念深转了几圈脑袋就搞清楚情况——交通事故引发的爆炸和火灾,如果不及时离开,很可能还会引来二次爆炸。 身体动了一下,沈念深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求意志,他伸出手,尽力举起,好像想要引起什么人注意。 沈念深费劲地从压在身上女人的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 从火海中走出来的人影,单手拖着炸晕的人扔进火光之中,送他们最后一程。 看见罪魁祸首的人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沈念深意外这具身体竟然傻傻地向杀人凶手求救,难道怕自己没有被注意到吗? 人影走了过来,在沈念深的眼前立成一个倒影。 他对上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竖瞳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垂下,冷冷地注视着被血色氤氲视线的沈念深。 明明是和沈念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眼中却流露出的深沉好似一汪不见底的水,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恶,好似刚才把人拖进火海里的人不是他,其他人的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而在此刻,他显然对沈念深产兴趣。 “你做的?”他开口问道。 沈念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用茫然又祈求的眼神注视着他,“救我……求你……” 人影飘到沈念深的上方,他轻而易举地抓住沈念深身上女人的手臂,把她拖开,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中紧紧握着的不知名黑色物体,了然道:“她做的。” 沈念深身上一轻,本能地伸手,抓住人影的衣摆。 他穿着和沈念深一样的白袍,显然和沈念深一样都是要被送到基地进一步培育的人。 那张倨傲的脸向下,目光落在沈念深胸前的金红色勋章上,猛地将它拽了下来。 白袍被撕开一个口子,还带着沈念深体温的勋章被随意扔到地上。 踩在象征着荣誉的勋章上,少年注视着沈念深的眼睛,声音陡然温柔下来。 “你想成为omega吗?” 沈念深没由来地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即便那个名为“妈妈”的女人和他灌输过成为omega后的好处,可眼前这个人温柔笑意流露出恨意不似作伪——他仇恨omega,或者说,他仇恨一切人类。 “不——” 沈念深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根微凉的手指压在他的唇上。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少年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完成什么承诺,“而你,应该供奉我,保管好它。” 沈念深手心一烫,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眼前闪了一下,进入他的身体。 “落选的人不会拥有培养的记忆,没有人可以越过规矩的法则。”少年的手背略过沈念深的脸,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个绝佳收纳容器。 “哒哒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少年收敛了神色。 “祝你这一不再看到一双金红的眼。” ——金红……眼睛…… 沈念深的脑海中忽地似打通,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唯一在灾难中存的孩子是自己,那是他久远的,从来没有显现过的记忆。 他诞在中心悬浮岛。 黑烟弥漫又散开,赶到火灾现场的救援人员分散灭火。 沈念深突然能动了,他从灰烬与火焰中站起来,一步一步,身体抽条似得长,清澈懵懂的目光也变得坚毅又决然。 这是他心中的世界,他即是主角,只要他想,现在腰间就会出现一把长刀。 沈念深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毫不犹豫地向着迎面而来的救援团队砍了下去,断裂的头颅滚落,迸溅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黑雾。 沈念深如杀神一般一个个砍过去,所有构筑成这个世界的人和物都纷纷化成了黑雾,只剩下最后一个,躺在血泊中,护在他身体上的女人。 沈念深走过去,眸光微动,似是犹豫。 就在他犹豫的一两秒之内,黑雾隐隐绰绰地具像化,在他的身后默默幻化成新的场景,就等着他的心神波动后落地,海市蜃楼在一瞬就能凝结成现实—— 沈念深突然一脚踩在女人的头颅上,压迫她露出白皙的,没有任何血迹和黑烟的脖子,女人睁开了眼睛,张嘴—— 一刀落下。 血迹喷溅在沈念深的脸上,身后的黑雾一瞬全部坍塌。 他抹了一把脸,脸上的血簌簌地变成黑雾,一缕缕消散。 黑雾散开,他置身于军火仓库中。 这场大梦,差点让他忘了身处何地。 “青干,我是沈念深,汇报目前伤亡情况。” 沈念深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频道里,清晰地传导到军火库之外颜隽的耳朵里。 “他不会再用那张卡片了。”将军看向严隽,“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差不多吧。”严隽似笑非笑道:“他这场梦不是做得够长吗?再往后做做,就要到分化的时候了。” 严隽点了点手上纸质文件上的文字,上面仔细罗列了沈念深的出,成长,那场意外的车祸,再往后就是他在分化时候实验室的被袭击。 一桩一桩,仔仔细细地记录着,比沈念深自己还要清楚他的过往。 “可是那个人,不是一片空白吗?”将军好奇道:“他的记忆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严隽翻开一页,下一页的空白,只有他龙飞凤舞手写的两个字。 ——楚昕。 这还是他刚知道的名字。 余下都是空白,正如他空白的一切。 “很少有人有襁褓时候的记忆,可是没有,不代表不存在。”严隽眨巴眨巴眼睛,“再说,给那帮老头子做事,差不多就行,干嘛要费全部力气,这些就够交差了。” “你小子。”将军笑着指指他,随口问道:“你的成熟期要到了吧。” 严隽脸冷了下来,成熟期一到,他也要被送进配对的实验室,安上一个号码,在信息素库中匹配出一个最适合他的omega。 曾经的楚家alpha——Q85,强大如他那样的存在,也在成功分化后不顾一切逃离实验室,成为一直被追捕的存在。 严隽记得协查通告中对他的优先抓捕等级已经提到最高,他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在私下问过一个长辈后,他得到。 ——透过那双金红的眼睛,他们看到了人类的灭亡。《 》 30-40 第31章 现在不跑,等着沈念深杀他吗 “青干,清点当前小队伤亡人数。”沈念深从幻境中苏醒,再次掌握住整个局面。 “经检测,当前小队死亡人数,四,人数即将过半,请注意战场资源调配。” “青干”的声音回荡在沈念深的耳中,让他有了回归现实的真实感。 沈念深抬头,目光落在在有限空间乱蹿的黑雾身上,朝着两个犄角上的队员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心照不宣地小心靠近,将一团黑雾逼迫在包围圈中,射击—— 冲破黑雾的子弹在仓库高精材质的内壁上反弹,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弹坑。 黑雾只是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又重新归拢。 军火仓库重地,沈念深无法直接火力覆盖,只能用小口径的手枪先试探一下。 显而易见,这些黑雾不具备一般命体的体征,不会被热武器打散。 风声顺着耳廓而过,一直跟在沈念深身后的楚昕开口,“风声又变了。” 沈念深竖起耳朵,只能听见略过耳朵的风拉扯着几缕黑雾,将他们重新聚拢,四面八方又气势汹汹地寻找着他们的弱点,准备再次进攻。 雾气——水汽—— 它们二次变异后和气象中的“雾”大相径庭,可还是逃脱不了作为“雾”的本质——它怕火,怕高温蒸腾,也正是因为这点,它选择的落脚点才会是聂家的军火库。 只有军火库也是同样的怕火、怕高温,在这里,“黑雾”失去天敌,进来的人投鼠忌器,也拿它没办法。 “备用包三层,粉末包打开点燃。”沈念深赌了一把,伸手摸到随身携带的小包,探进第三层,拉出来一包粉末。 随身救援包是每次出任务时必备救援的应急包,里面有压缩食物、水、指甲盖大的灯……诸如此类被困后可以用来延长命,用于自救的东西。 在“青干”加入战场后,它能实时定位每一个队员的位置,检测命体征,根本不会出现某一个队员被困而迟迟没有救援的情况,随身救援包也就成了一种装饰。 新人培训手册中也是几笔草草带过,出任务的人中更别说有几个能清楚随身救援包里的东西有哪些,沈念深就是少见的了解其中的人之一——随身救援包里的每一个东西都是沈念深删删改改了很多遍,取舍后才定下来的。 而在三层里包的这团不起眼的粉末,沈念深差点就把它拿出来,还好它在。 队员们应声点燃,粉末在燃烧后发出幽蓝的光,升起的烟雾淡得连痕迹都没有,缓缓攀折在黑雾之中,肉眼几乎辨别不出来。 而就在十几秒之后,半空中凭空出一缕似蛛丝一样的湛蓝细似,层层叠叠地编织成一块薄薄的片,累积到一定的重量后坠落在地,碎了一地。 空气中的黑雾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吸收,慢慢被同化,再成为湛蓝的养料——仅剩的两个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裹挟消失的黑雾,眼巴巴地看着沈念深。 “队长,这是?” 这是他们眼中都极为熟悉的色彩,每日日复一日地笼罩在他们头顶天空的颜色。 “人的骨灰,经过二次燃烧后会产某种气体,与湿润性的水雾接触后凝结成湛蓝色的细碎片状物。”沈念深瞥一眼半空还剩下的黑雾,说道:“可惜太少了,只能先吸收掉这些。” 没有杂乱的黑雾挡路,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先出仓库,等到了空旷的地方,可以把黑雾引到武器训练场的空地上处置。 沈念深当头,楚昕紧紧跟在沈念深的身后,两个幸存的队员呈“翼”式分布断后。 四人以最快的速度移动到仓库大门,沈念深一脚踹开。 “嘭——”铁门发出沉重的嘶吼声,几乎是瞬间,从背后蹿动的黑雾突然发了疯一样,冲出仓库。 视野都是黑雾,沈念深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扳动声,突然大叫。 “散开,寻找掩体。” 沈念深话音刚落,枪击声“砰砰砰”震动在耳畔。 他紧急抓着身后的楚昕就地一滚,退到仓库的半扇门后作为掩体,辨认着枪声的来源和数量。 同时发射的子弹约莫十几发,说明对面的人数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十几个对他们四个,确实有些费劲。 况且,沈念深刚才的提醒太出乎意料,也不知道剩下的两个队员现在状况如何。 “1”。 沈念深在频道里报数。 “2” “3,有伤。” 频道闪烁,剩下的两个队员都还活着,一个人受了点轻伤。 情况比沈念深预想的要好。 “请求热成像,检测在场人员。”沈念深向“青干”提交权限。 射击声还在继续,火力渐渐逼近,沈念深知道自己必须反击。 对面好像一点也不怕擦枪走火引起军火库爆炸,连着闷着头开枪,被火力压制的滋味并不好受,沈念深凭着多年经验,估摸着风向,盲开了一枪。 是子弹入体的声音。 他打中了。 沈念深探头看见在浓雾中一个人影倒了下去,他瞄准另外一个人,准备射击。 就在此时,刚才被击中的人摇摇晃晃地,竟然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前进。 沈念深以为自己眼花。 “砰砰——”两声。 是两个队员跟着沈念深开枪,他们也各自打中了一个人,这次沈念深清楚地看见,被打中的两个人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往他们的方向缓缓前进。 “哗啦——”“青干”发来一大段现场情况。 “热成像表示,当前战场成像四人——” 沈念深只看到前面这一句,脑海中不由地翻腾起来,在幻境中的晕眩又重新撞入。 “青干”的探测中,只探测到四个活人,沈念深、楚昕,还有两个队员,再没有其他可以热成像的“人”存在。 那身前这些步步紧逼的“人”算什么? “你们能看到吗?”沈念深罕见地迟疑,在频道里发问。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一个幻境中。 一层又一层的幻境,像洋葱一样,剥丝抽茧一般地显露,显露到最后,看到的不是事实,而是另一个幻境,更加贴近现实的幻境。 沈念深一时间进退两难。 楚昕悄无声息地往边上一退,他在沈念深背后,轻而易举地避开扑上来的黑雾人,他的眼中有着短暂的华光,被黑雾侵袭后,他并没有陷入任何幻境,只是眼前的一片黑暗有了光彩,模糊的人影,杂乱的黑雾,在他眼中有明显的分界。 每一个活人都是一团流金般的火,而死去的人则是一团灰色的雾。 沈念深难以分辨的真假,在他的眼中却一览无余。 楚昕躲开扑上来的黑影,只等着那人袭击沈念深。 余光中楚昕的衣角不见,沈念深唯恐他是被黑雾拖走,猛地回头,眼前是一张皮肉皱裂的脸。 他几乎是贴脸撞上,银光自眼下闪过,沈念深的动作比脑子快,他反手抽出随身的匕首,削掉眼前臂膀。 没有冷兵器扎进皮肉的触感,像是扎进鼓胀的气球,初时是抵抗的力,再往里,一泻千里。 沈念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身后偷袭自己的是队伍中已经死亡的队员,断裂的手腕只剩下一层皮,充盈在臂膀中的黑雾一股脑儿地钻了出来,六神无主地游荡在半空之中,随即钻进后面一个死人的身体里,成为它充实肉体的一部分。 黑雾钻入人的躯干中,先是提取人的记忆,把人困在幻境中,吸食人的肉体后,再次进入人皮,伪装成人类——只是他们还没有人类的意识,不分敌我,只像是一个孩子,在熟悉手上的玩具。 仓库外的“人”第一时间是举起手中的枪,而沈念深身后的“队员”都被他搜走枪支,只能用匕首。 楚昕躺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捂着手,好像受伤了。 沈念深却没有靠近,楚昕是怎么避开黑雾人的。 游荡在空气的黑雾几乎没有声音,楚昕耳力再好,也不会有这么敏锐。 他的眼睛……真的是瞎了吗? 沈念深目光微动,暂时按捺住对楚昕的疑惑,重新看向黑雾人。 他们现在是腹背受敌,前有狼后有虎,地势对于他们不利,人数也不利,而双方的实力上——披着人皮的黑雾能灵活动用四肢,从而使用工具,兼具人类能力的同时,还具备一个枪支不侵的身体。 沈念深就算把人皮打成筛子,他们也不会消亡——筛子…… 沈念深目光落在被他截断的手腕上,忽地暴起,翻身坐在断臂人的肩膀上,朝着他的另一只手又是一刀,黑雾从人皮缝隙中溢出,随即,沈念深又贴地朝着他的双脚脚腕一割,漂浮在半空中的黑雾紧急前来修补,一团一团地聚集在断裂的口子上。 沈念深的猜想得到验证——黑雾钻入人皮后,借着人皮的四肢行动,在他们的脑海中是有优先法则的,人皮还能够勉强支撑他们的时候,黑雾并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这张人皮。 就像现在,沈念深已经在“人”的四肢割出伤口,黑雾们选择更多地凝聚修补,而在人皮上相应位置的伤害对他们的行动反而有了限制——能简单禁锢住黑雾,限制住他们行动,还能够让他们更多地凝聚在徒劳无功的身体上。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消耗黑雾的资源和能动性。 沈念深在频道中指示,剩下的两个队员跟随他的指示解决仓库里没有热武器的“黑雾人”,而沈念深一个人对付门外有热武器的“黑雾人”。 他主要是防守,控制住接近门口的“黑雾人”,给里面的队员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以及吸引注意力——仓库除了正门,还有一道后门,只要两个队员能最大程度限制住仓库中的黑雾,找到后门,他们就能离开。 沈念深全副身心都对外,没有看见楚昕悄悄地离开他的身边,往后门摸去。 楚昕知道,沈念深对他起疑心了——一个被他羞辱过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再神经大条的人也会怀疑他接近的目的。 现在不跑,等着沈念深杀他吗? 第32章 像是对待玩具一样的两下巴掌 身后的搏斗声渐渐远去,楚昕顺着声音小的地方去,他一步一步摸着坚实的墙壁,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出现。 “虹膜失效,开门失败……” 楚昕摸到一道和墙壁不同材质的坚硬,顺着发出声音的机器找过去,摸到的一块微微发热的柔软。 他不知道按到哪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指纹匹配中……经匹配……” 声音突然被截断,好像系统被终止指令,有比这更为优先级的命令下达。 “虹膜匹配成功,聂中将,欢迎入内……” 后门从外打开,楚昕凭着听觉往旁边移了一步,接着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进来的至少有五六个人。 楚昕连忙躲进门后。 推门进入的聂润没有注意已经退到角落的楚昕,满眼都被正在和黑雾人周旋的沈念深吸引。 “沈议员。”聂润出声的同时,在频道中也发送自己的声音。 沈念深一手抓着的黑雾人的胳膊一个倒转,利落地给了他脚腕两刀,限制住他的行动后,才看见聂润。 “你们没事吧?”聂润三两步上前,看清楚沈念深动手的对象,面色一惊,“沈议员?” 他清楚地看见,沈念深动手的都是和他们一起进来的队员。 “沈议员,你?”聂润迟疑地后退两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亦步亦趋地后退,整齐得像是经过训练一样。 沈念深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半边脸颊被丝丝黑雾缠绕着,幽蓝的眼睛深邃又深沉,看向聂润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念深记得,聂润的命值清零过,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活着的聂润,他不敢判断。 他们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观望,聂润看着有如修罗一般的沈念深,一时间也不敢上前。 “青干,上报,指挥官沈念深疑似……失智,正在攻击队友,请上报,是否进行指挥官更换……”聂润第一时间上报青干,请求外面的指挥。 没有得到外面守候着的“将军”回话,等来的是“青干”的声音。 “经连接,沈议员命值、精神力良好,不存在失智,如遇见其攻击队友情况,初步判断为叛变行为。请问,聂中将是否要上报叛变。” 聂润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秒,忽地后背激起一阵风,聂润回头只见一人从黑暗中蹿了出来,抱着他身后的一个队员就是一刀。 黑雾顺着刀割裂的地方缓缓流出,落在聂润眼中却是猩红的鲜血喷溅。 聂润当即瞄准射击,眼前的队员忽地没了默契,一个个连让开视野的道理都不懂,就在他瞄准的几秒耽搁,沈念深已至聂润背后。 夺枪,抱摔,沈念深第一时间控制住聂润,反手断开他和“青干”的联系线路,避免指挥权旁落。 可他也只来得及做这三件事,聂润飞快反应过来,翻身起来,抽出腰间匕首,去抢沈念深手中的联络线路。 聂润一动,他身后的队员也跟着动了起来,沈念深穿梭在这十几个队员之中,用他们作为抵抗聂润护盾的同时,也不忘纷纷割断他们手筋脚筋的位置,不出意外地,每个人被割裂的地方都冒出一样的黑雾。 队员们全都受伤倒下,行动迟疑,聂润发了狂,也不再投鼠忌器,朝着沈念深扑过去。 沈念深避之不及,单手抓住聂润的手腕,又顺着托起他腰部,想要将人直接拦腰扛起——军方的格斗训练如出一辙,沈念深发现在黑雾人身上格外好用,可聂润一扭腰,竟然自己脱臼手臂,从沈念深的手下逃了出来。 他拉开和沈念深几步的距离,咬牙自己将胳膊重新掰了回去。 沈念深目光微动,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放下已经摸上枪支的手,直直冲上去,踹到聂润膝盖的同时一个借力向上,攀上他的肩膀,直接一个十字锁,将人按到在地,一刀下去,刺破聂润的防护服。 他下刀的方向是聂润的脖子,见了血就立刻停手,反手将聂润的防护头盔拧下,按住聂润渗着血珠的脖子,毫不留力手指碾压,疼得聂润整个脖子都红温起来,半晌才咬牙吐出一串压抑的倒吸声。 “清醒了吗?”沈念深随手将手指上的血迹抹在聂润的脸上。 失去禁锢的聂润大口喘气,湿润的空气和血腥味被吸进他的鼻腔中,变成一种另类的醒神药剂,聂润原地打了个激灵,在防护服的保护下,他都不知道外界的温度在他们进来的时间内急速下降,就连空气中的湿润吸入肺腑都带着些许冰渣。 初步估计,外界温度已经达到零下。 聂润醒过神来,第一反应还是要冲上去和沈念深缠斗,他还想着被沈念深无情伤害的队员们,恨不得再和他分个高低。 沈念深幽蓝的瞳孔静静的看着暴起的聂润,在他迎过来的时候,没有再用格斗的方式,只是冷冷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种带有侮辱意味的巴掌扇得聂润愣了两秒,随即他的脑袋被沈念深强行转了过去。 “看清楚,他们是什么?” 在他身后的十几个队员像是漏气的皮球,缓慢地前行,四肢因为损伤不断地漫出黑雾,黑雾触碰到外界的低温又重新想要钻回身体,再次围绕在这些队员之间,随时等待着填补进去。 鼓胀的人皮脸上是熟悉的五官,一想到这样的东西跟在自己身后走了这么远,聂润不寒而栗,他后退几步,直退到沈念深的手掌上,无路可逃。 “看清楚了?”沈念深嗤笑一声。 黑雾人只是占领人的身体,没有人的思想,更不会说话,从聂润进来开口的时候,沈念深就在迟疑,迟疑黑雾人是否已经进化到和人类别无二致,既然可以提取记忆,当然也可以用记忆装点自己。 之后的搏斗和动刀全是试探,一步步的试探中,沈念深已经能确定,聂润就是人类,只是他身后的那群队员,却都已经成了一具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 只是聂润是怎么做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没被黑雾侵袭记忆活下来的? 沈念深心有疑虑,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聂润来了,他们的扫尾工程要好做很多。 外面的两个队员也相继将剩余的黑雾人引进仓库,仓库正门是被沈念深暴力破坏,只能从里面抵死阀住,这种强制关门就不能再打开,但是后门没有损伤,聂润作为聂家人拥有进入仓库的权限,他们可以一起从后门离开。 “你领头,我们先出去。”沈念深下令,“初步判定,里面没有实际怪物,这些黑雾暂时困在仓库中,让技术人员过来检测。出去后,你和我清点完伤亡后,整合一下任务报告。” 聂润刚从幻境中苏醒没多久,此刻也只能接受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兄早已惨死的事实,只是一时间不能替他们收敛尸骨,心下有些凄然。 不过从调动到行动队开始,聂润就知道他们是先锋队一样的存在,死亡是常事。 他收拾心绪,带着沈念深他们从仓库后门走了出去。 又回到熟悉的道路上,沈念深心中隐隐不安,依据他的判断,在他感受到循环终止的一刻,聂润的命值重新跳动复活,而他们也彻底进入现实世界。 应该不会再出现同样的循环,这条路,这次有了尽头。 沈念深看到他们进入的大门,松了一口气,他们静悄悄地进入,又十分安静地出来,频道里都没有多余的响动,就是这样的行动,他们折损了大半人手,现在只剩下沈念深、聂润、两个警员,和一个来当炮灰的残缺alpha楚昕。 经过虹膜等检测后,沈念深一行人顺利离开仓库,空地上将军站在一架军用直升机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金发年轻人。 年轻人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沈念深的身上,又转向他身前的楚昕身上,顿住。 沈念深没有直接走到将军的面前,就在离他们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将一直默默跟随的楚昕揪了出去——队伍由此停下,众目睽睽之下,沈念深将人扯到僻静处,明摆着是要单独谈话。 “你没有待在我身边的资格,等会,自己说。”沈念深目光落在楚昕茫然的脸上,他空洞的眼神像是他匮乏的情感,一副根本不明白沈念深在说什么的样子。 沈念深却知道他在装傻。 “我知道,是你故意引我误会聂润的。”沈念深拍了拍楚昕的肩膀,动作柔和得任谁看都以为在赞赏一个后背,只是落下之后又狠狠地捏住,好像恨不得要把他的肩膀捏碎。 “我和聂润再多说几句话,误会一定会解除,是你在聂润背后突然动手,才激发他的杀意。”沈念深的手落在楚昕的脖子上,微微收紧。 “你想要借我的手,杀了聂润?”沈念深嗤笑一声,“还是想借着聂润的手,杀了我?小聪明。” 楚昕的脖子猝然被掐住,熟悉的窒息感又让他想到那晚。 在他快要失去神志的关头,沈念深送开口,他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大口呼吸不过几口,又被抓住后脖提溜起来。 后颈皮被死死揪住的同时,沈念深一只手指戳向楚昕的眼睛。 失神过后的突然袭击,楚昕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根本来不及遮掩。 楚昕睁大的眼睛没有闭上,空洞的一双眼睛对上沈念深眼中的探究。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他,近在眼前的手指微微侧开,抹走楚昕眼角因理性而溢出的泪珠。 真实解除到皮肤的一瞬,楚昕眼睫处的皮肤轻微痉挛,睫毛微闪,扑在沈念深的手指上。 乖巧可怜的人,心思深重的人,楚昕到底是哪一种人呢? 沈念深伸出手,扇了下去。 楚昕感受到的是沈念深掌风带来的清柠香气,刚结束战斗的人还没散去外溢的信息素,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半个脸登时火辣辣的。 而后那阵清柠味又扇了过来,楚昕紧紧闭上眼,等待巴掌降临。 沈念深这次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红肿的脸,轻浮地,像是对待玩具一样的两下。 是警告,更是折辱。 他听见沈念深玩味的一声笑音。 楚昕的脸突然爆红,是被气的。 第33章 不过我不在乎 “沈议员,还是回去教训手下人,等会儿,聂家的人就要来清场了。” 沈念深闻声而去,这才看见“将军”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松开辖制住楚昕的手,放人过去领钱——十几个当血包的残缺alpha就只剩下他一个,也只有他能赚上这一笔。 沈念深走到颜隽的身边,他目光冷然,两指夹着那张空白卡片,拍到颜隽胸脯上。 远处,聂煜带人正赶来清理现场,和颜隽擦肩而过的时候,“将军”跟着他过去。 一时间,只剩下沈念深和颜隽两个人。 这是特意留给他们两个人说话的。 沈念深更加确定心中所想,脸色愈发冷了几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颜隽收起空白卡片,揣进怀中。 沈念深:“上次爆炸,你能够让我不被炸死,还不能说明吗?我猜,你的信息素觉醒的能力和防御有关,原来S级的信息素觉醒的能力比我们普通的alpha强多了,难怪中心悬浮岛不断地收取各区的S级。” “你是特意让我知道的,对吗?”沈念深问道。 颜隽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他俯身贴近沈念深,“脑子不错,我上次怀疑你的性别,这次我要怀疑你的等级,你真的只是A级吗?沈议员?” 沈念深冷哼一声,“性别弄错,等级也弄错,abo检测联盟都是酒囊饭袋吧?我听说,颜家是abo联盟的最大投资者,你要不要回去查查这些年的经费都用在哪里了?” 颜隽没有被冒犯的气,反而笑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他看起来比谁都要高兴abo检测联盟出具的报告有问题,而这种兴奋不加掩饰地展露在沈念深面前。 “设计这么一场,就是为了来试探我?”沈念深斜睨了颜隽一眼。 沈念深起初也疑惑过,聂家的军火库出了问题,自然是让聂煜带人解决最好,聂煜是第八区数一数二的alpha,又能够保护聂家军火库不被他人觊觎,为什么上面偏偏指派自己带队。 初时沈念深只以为是避嫌原则,加之中心悬浮岛想要试一试他这个预定的第八区区长,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颜隽的一场试探而已。 沈念深左右衡量,思虑再三,也不过是上位者任凭喜怒,一抬手一放手的事情,就在抬手放手之间,便折了他几十个精锐。 “沈区长。”颜隽忽地改了称呼,他从手中的一沓纸中抽出薄薄的一张,递给沈念深,“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沈念深接过,目光微缩。 薄薄的纸张是一份纸质红头任命书,区长前的空白直线等着被填写,而下面的批准手续却都齐全,签字、红章、该有的一样不少,唯有一个是空着的,那个空位是颜家的,在一排排签名中位列第三。 在他之前,红章齐全,在他之后,签名都在,颜家就是这么一个可以通上令下的存在。 而颜家的代表者,此刻就站在沈念深的面前。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他做好交易的准备。 让出第八区部分的辖制权,还是经济发展权,还是…… “说吧,要什么?”沈念深直接道。 “楚昕……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吧。”颜隽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钢笔,咬着钢笔盖,拔出钢笔,像是在拔一把鞘中的剑。 “他是你的警卫了。”颜隽“唰唰唰”在颜家签字栏上签上龙飞凤舞的“颜隽”两个字,他终于将真名袒露在沈念深的面前。 “就这个?”沈念深警惕道。 “就这个。”颜隽笑着将钢笔递给沈念深。 沈念深接过钢笔,笔尖顿在区长前的横线上。 目光也随着笔尖一顿,扫清楚完整的任命书,沈念深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了,沈区长。”颜隽收起任命书,祝福沈念深。 沈念深的手伸到颜隽的嘴唇旁,抓住被他咬着的钢笔盖,轻轻拔了出来,和手中的钢笔合二为一,重新别到颜隽胸前的口袋里。 他顺手拍了拍颜隽的胸脯,也附身过去,学着颜隽的口吻,轻声道:“你想要试探的不是我,是楚昕。” 颜隽嘴角上扬,眼中却不含笑,就这么盯着沈念深。 “不过我不在乎。”沈念深说,“下次也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合作愉快。” —— 奇怪的香味蔓延在狭小的空间内,程宇硕的办公室内混乱一片,他坐在地上翻找着陈年资料,颜隽一时间无从下脚,刚提步,就被程宇硕叫停。 “等等,别踩乱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拾出一块一平方米不到地方,供颜隽落脚。 颜隽高大的身躯窝在一小块地方,显得有些局促,他嫌弃地打量着四周——程宇硕的这件办公室是从实验室里辟出来的,隔音效果不好,外面仪器通电的声音不断地“滋滋滋”重复着,屋内靠墙放着张单人行军床,床头两米高的玻璃柱体里泡着一具尸体。 玻璃的弯曲将内里尸体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颜隽前段时间才见过那个S级omega的容貌,容和死貌相差甚大,颜隽属实被那张死灰的脸惊了一下,更惊的却是程宇硕居然就把他放在床头。 日日夜夜,长久地注视着,凝望着,在工作的间隙中,在睡梦的幻想中。 颜隽皱了皱眉头,“你这个癖好……也太变态了吧。” “害怕?”程宇硕从一堆纸质资料中抬起头,顺着颜隽的目光看向曾盛的尸体,眼中一瞬柔和,“死人可比活人要听话。” “我只是觉得恶心。”颜隽毫不避讳,补了一句,“我是说你。” “哈哈哈。”程宇硕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看向颜隽的目光冷了下来,“怎么样了,是Q85吗?” “我不确定。”颜隽思索道:“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干净地就像是刚出的婴儿。而且他的能力,不像一个双S的alpha,或许,只是长得像?” alpha和omega分化是二次发育,他们的容貌、气质都会发翻天覆地的变化,颜隽凭借原来Q85在分化研究所的照片,只能对照着骨相来判断楚昕是否是他们要找的人。 “而且他的腺体已经残缺。”颜隽说,“就算找回来,也已经没用了。” “没用了?”程宇硕缓缓站起来,紧紧盯着颜隽,“什么叫做没用,就算死了,他也是有实验价值的,你们这些官员,真是一点都不懂科学,颜家怎么派你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来和我对接。” 随着程宇硕的起身,颜隽看见十几条管子在他的背后也跟着起身,从正面看来神情自然的人类,后背上却连接着十几条用以续命的管子,而管子的连通处,竟然是曾盛浸泡的玻璃圆柱体。 颜隽目光一凛,心中震颤。 曾盛前被长久地困在不见天日的富盛大厦,死后也被困在这相似形状的器皿中,无论死,他存在价值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属于他自己。 颜隽目露嫌恶,倨傲一笑,“可能就是为了填补一点我在实验研究中的成就,让我可以当一当你这懂科学的研究员新研究的一作,再顺理成章地坐上中心悬浮岛的最高处。” 他用权力碾压程宇硕,程宇硕沉默不语,半晌,又缓缓坐了下去,自嘲一笑,“我都是为了人类,都是为了发展,你们这些政客啊,政客……” 在这里多待一刻,颜隽都觉得恶心。 “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另一个人呢?”程宇硕叫住颜隽。 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极有可能不会再活过来了。”程宇硕说,“如果不是他,就说明曾盛的能力还没达到最高阶,可当年那场事故,明明有能量波动的迹象,不是曾盛,就是别人。” “你在第八区,没有遇到别的omega吗?”程宇硕问道。 “有啊,A级别以下的omega到处都是。”颜隽回道:“只可惜我没有程所这么敏锐的科学敏感度,真看不出那些omega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能还需要程所亲自去一趟,自己好好找找。” “颜隽,不要意气用事。”程宇硕声音微哑,“你可以看不上我,但是你不能否认,我对你们颜家,对全体人类的作用,如果人类社会突然消失,你,你们颜家,要那个位置又有什么用?” “第八区有没有自愈能力强,评级至少在S级的omega?我记得你在分化研究所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员,你不会看不出来,是不是你已经找到了,却不愿意告诉我?”程宇硕越说越激动。 “不告诉我没事,你可以自己派人去抓,一定要把人控制在自己手里,带来中心悬浮岛,我可以退出研究,派其他研究员做实验,不出现在你眼前,只要你把人弄回来,一定要弄回来!” 颜隽嗤笑一声。 “颜家不屑于做第二个曾家,我也不想在中心悬浮岛建造一座富盛大厦。这种恶心人的勾当,你们物研究另请高明吧!” 第34章 King 沈念深悄悄地跟着楚昕。 楚昕拿到钱后,没往家去,径直往【余烬】的一处交易点去。 沈念深轻车熟路地跟在楚昕的身后,来到一处闹市,才知道【余烬】这次选中在这里做地下交易。 【余烬】除却自己经营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意外,还给一些私人买卖家搭建一个流动的交易平台,只能内部的人员才能获得流动交易平台的真实地点。 楚昕居然是知道的。 沈念深躲在人群中,人群的脚步声掩盖住他的动静,他看着楚昕驾轻就熟问了一把枪的价格。 等到楚昕走了,沈念深才走到他问过价的枪支贩子面前。 枪支贩子先是颇有职业操守地斜睨了沈念深一眼,表示他做这门意是有信誉的,绝不会向人透露出顾客的消息。 沈念深也不和他废话,掏出卫从青的专属徽印,枪支贩子立马眯起眼睛打着哈哈,职业操守抛到九霄云外,一股儿脑地把楚昕询价的过程倒了出来。 “那个瞎子可懂行了,他要买的是这把自动校准的枪支,只要输入坐标,就能精准打击,最绝的是他有热成像跟随功能,万一想要杀的人和已经输入的坐标偏离,它还能够自己根据热成像来灵活瞄准。”枪支贩子侃侃而谈地夸起来,“这可是只有一把,价值昂贵,最低要一万五千新币。” 一万五千新币,沈念深记得聂家军火库给楚昕的报酬不过两千新币,楚昕的手上根本没这么多钱。 “他买不起吧。”沈念深问道。 “买不起但是能租啊。”枪支贩子嘿嘿一笑,“租一天,五千新币。” 真是坑啊,这种被联盟军方淘汰的枪支,在地下黑市居然租借都这么贵。 不过就算是五千新币,楚昕还是拿不出来的,沈念深记得他的大多数前都垫付在之前的房租里,他还没帮楚昕讨回来。 沈念深庆幸自己没帮他讨回来。 军火库楚昕的言行举止,足够说明他购买枪支想要杀的人就是自己。 楚昕像是一头狼,盯上猎物之后,就算追踪百里也要把人杀掉。 如果沈念深不是他的目标,沈念深倒是很欣赏他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 定位坐标? 沈念深唯一能想到自己会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情况,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正式继任区长的当天会在城北最热闹的地方在群众面前宣誓。 当天的站位是公开透明的,楚昕不难找到。 他这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狙杀自己。 只可惜他手中的钱连一天的枪支都租赁不起。 “就算是租一天,他手上也没有这么多钱吧?” 楚昕最后还是讪讪离去了,这把枪支还在枪支贩子的手中。 “他现在住不起,等会儿就可以了。”枪支贩子神秘地说,“我们这里,进行地下交易的同时,也有不少寻求刺激的人过来,他运气挺好,今天正是黑拳开市的时候。” 血腥和暴力是人们在压抑活下的一剂调味品。 被活压的喘不过气的人们无法支付发泄的高昂费用,转而成为暴力的观看者,地下黑拳应运而。 地下黑拳卫从青也邀请过沈念深看过几场,里面死不论,拳拳到肉。 楚昕在仓库的能力沈念深见过,他去打黑拳,只有挨打的份。 枪支贩子见沈念深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又说道:“虽然打黑拳的选手从来不露脸,但刚才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手,他是Orpheus。” Orpheus? 沈念深隐约听过这个名号,据说这个人打的全场数不多,但率目前保持在100%。 是地下全场不可多得的神话之一。 只是他神出鬼没,打拳的时间和场数都不定,看起来打拳更像是他的兴趣爱好,而不是他谋的手段。 因此也有人怀疑过这个人是有军事背景的人,吃喝不愁,只是想要在地下拳场发泄而已。 沈念深实在不能把楚昕和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一直觉得枪支贩子说话有夸大成分。 强制贩子见他不信,又信誓旦旦道:“你不信?我可是Orpheus的铁杆拳迷,他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过,就连他胸口处有一颗红痣我都知道。” 沈念深目光微动,楚昕胸口确实有一颗红痣,那颗红痣给他带来的刺激还未散去,沈念深怎么会轻易忘掉? 如果楚昕真的是Orpheus,那他身上几乎是同一种武器留下的伤口也有了说法——地下拳场为了刺激,两方打拳的人可以是传统的肉搏,也可以双方都用地下拳场提供的统一武器,或者选择一方肉搏,一方携带武器。 而这三场因为刺激程度,选择和携刀对手肉搏得到的奖励倍率最高,这足以说明楚昕过来打黑拳完全就是为了钱,他只在乎在每一场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而对打拳时气血上头的刺激没有瘾。 沈念深让枪支贩子守口如瓶后,直接往拳场的方向走,就在他要进去的时候,在拳场右边的角落里,又看到楚昕的身影。 他正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摊子面前摸着一只巨大的毛绒垂耳兔玩偶,垂耳兔玩偶的耳朵被他捏在手中,他似乎在辨认这个玩偶的舒适程度,锤了一拳玩偶的肚子之后,又两只手抱起垂耳兔玩偶。 垂耳兔玩偶的腿直直地垂着,楚昕一只手拖着,一只手在丈量垂耳兔的长短,一边在和摊主人讨价还价。 这种在“底层”没用的玩具却是昂贵的,因为它代表着在温饱之后,精神放松之下的一种上等人的“享受”,这是一种兴趣,一种癖好,对于“底层”人来说还不如一个抑制贴,一把防身的刀。 沈念深认出那只兔子玩偶还是刚发行不久的限量版,是上层人追捧的一个牌子,主要卖点在于它的毛绒舒服柔软地像是活的皮毛,触手温,很适合娇惯的小孩子玩。 莫名地,沈念深觉得这是楚昕要买给他的。 他想起楚昕上次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或许在楚昕面前抱怨他的床太硬的次数多了些,楚昕才会问他这个问题。 沈念深摸了一下鼻子,最近公务忙得厉害,这只毛绒垂耳兔玩偶他确实还没买。 楚昕在和摊主讲价,讲了半天,不多不少,两千新币,正好是楚昕这次拿到的辛苦费。 在军火仓库里九死一,正好可以换一个无用的毛绒玩具。 没有人会这样花自己的卖命钱的。 楚昕似乎也觉得不值,放下兔子走了。 沈念深心中莫名堵了一下,他跟上楚昕,走进拳场。 楚昕走向是员工通道,估计是进去找管事的排出场名字。 他进去后不久,Orpheus的名字出现在滚动屏幕上。 场下一片静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都在感叹自己今天这场票买的值,已经有人转账压Orpheus赢,就连正在场上打斗的两位选手都停下来,给予滚动屏幕上名字仰望的一眼。 沈念深已经不记得他仅看过的几次拳击打斗中有没有楚昕,他过来只是和卫从青谈事情,心思根本不在台上,现在想要回想起一点,也无从寻找。 好在楚昕很快就上了台,他戴上面具,上身赤/裸,两边下注的金钱数量在成倍地增长,楚昕几乎是一边倒的存在——这对于他极为不利,押楚昕赢的人越多,等他赢了,赢得钱数分给押注的人,落在他手上的寥寥无几,这种情况下,他至少需要打十场,才能凑一凑出场费,获得能够租赁枪支的辛苦钱。 楚昕心中也清楚这一点,起势就没有周旋的意思,选的是沈念深推断中的肉搏对刀,少躲避,多攻击,只是在尽力保全自己身上致命的地方不被刺中,其他地方中刀都无所谓,拳头全是朝着对方脑门打,力图让对面失去意识,直接结束比赛。 沈念深站在外围观看,人影憧憧之中,他只能勉强看清楚昕的身法,和在军火仓库中表现得完全不同,楚昕招招狠戾,出手利索,野路子也多,看着不成章法,内里却是能够看出一点基本军事格斗技巧。 据说中心悬浮岛的“名门望族”在分化前都要强制进军营,学习格斗、狙击、协同作战、指挥等一切涉及到军事领域实战的东西,颜隽怀疑楚昕从中心悬浮岛下来的,此刻沈念深也信上几分,难怪外界传言Orpheus是有军事背景的。 沈念深冷眼看着他上身一片鲜红,活像是一个血人在台上斗狠,一想到这个人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换取能够杀死自己的武器,沈念深面容更是冷漠。 毫不意外,八场拳击打下来,楚昕场场都赢,而眼下正在台上如火如荼的第九场,楚昕也已经占了上风。 他奖池里累积的钱币再有最后一场,就能达到三千新币,楚昕堪堪可以租赁一天枪支的数目。 沈念深默默离开人群,往后台走去。 赶在楚昕上场休息前,滚动屏幕上楚昕第十场的对手换了名字。 极度狂妄的一个代号,出现在楚昕的对立面——king。 跟随在king身后的是闪亮的新人后缀,无出场记录,当然也没有率。 更没有分毫押在他身后的钱币。 这不是以少对多的赌注,而是以零对全部。 king只要赢,Orpheus累积的所有奖池都会一扫而空。 因为king的上台是久违的打擂模式,他赌的不是和Orpheus这一场输赢,而是对Orpheus过往百分百率的挑战。 如果king输了,他将支付两倍Orpheus在地下拳场赚到的所有钱总和,一倍给地下拳场,一倍给Orpheus本人。 比Orpheus出场还要爆裂的呼声,在场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第35章 我可以是你的,只要你要 沈念深站在楚昕的对面,端详着面前的人。 他往左走了两步,看见楚昕侧耳的同时,跟着他也走了两步。 他的听力比沈念深想象的强,在聂家军火仓库时,楚昕明显是在藏拙。 沈念深选的也是肉搏,楚昕对打拳没有瘾,沈念深却是有的。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将对手击倒在地时,浑身血液沸腾上涌的感受,沈念深没有听教官的指令,朝着已经倒下的对手继续锤下去,对手的脑袋被他一拳拳打得变形,面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样子。 那是他通过alpha检测后的第一次搏斗,自此之后,和他一起的队员没有人再敢拿他曾经差点分化成omega的事情开玩笑,沈念深也彻底以alpha的身份站稳脚跟。 从此,他爱上了可以用双拳解决一切的感觉。 沈念深切实地感受到,命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真理就在他的两手之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昕的身上,随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以绝对的速度给了他左脸一拳。 沈念深打中了,随即他的手腕被楚昕抓住,他硬接下这一拳,抓住沈念深的手腕一个翻折,沈念深顺着他翻折的方向空中腾步也翻转一圈,楚昕没有感受到阻力,反手抱住沈念深的腰一个抱摔。 沈念深被狠狠地砸在擂台上,刚接触到地面不久,楚昕的拳头跟着落了下来。 沈念深紧急翻滚躲避,一脚横踢上楚昕的脚踝,逼得人半跪下来后,另一只脚压上楚昕的肩膀,将他压下来。 不过数招,地位翻转。 场上静得惊人,连他们出手时带动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沈念深在前九场的比赛中就看出,楚昕很少贴地面搏斗,越贴近地面摩擦声音越大,越能影响他对声音的判断,沈念深偏要和他贴地面打上一场。 楚昕试图从半跪的姿势变成站起来,他挣扎几次,都被沈念深死死压住,沈念深比他想象中要灵活许多,他并不强硬,只是审时度势地最大化利用,有几次楚昕都要站起来了,又被沈念深压了下去。 沈念深始终保持着可以控制的范围,在范围之内,楚昕挣扎抵抗,他都全盘收下,而楚昕一旦超出这个范围,沈念深就会用强硬的手段将他压下去。 身体上体能的消耗是小,心理上的挫败让楚昕愈发暴躁,他一次次起身,又被沈念深一次次压下去。 沈念深就像是玩弄着老鼠的猫,一次次地捕捉再放开,只是为了欣赏老鼠垂死挣扎的模样。 终于,在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的地面打斗中,楚昕双脚搏杀扑空,沈念深趁机双脚夹住他的脖子,一个绞杀,楚昕被死死地困在他的双腿之间。 “五,四,三……” 楚昕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他能感受到对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弄死自己。 “二,一!king获!”裁判的声音高扬,场上却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人一个人脸上露出笑容,只有沈念深慢慢松开楚昕,缓缓站起来,比了一个极为嚣张的清场手势。 king获得Orpheus奖池所有新币的同时,在场所有支持Orpheus的人都血本无归。 百分之百率的Orpheus有了一个缺口,他创造的神话就此湮灭,在他排名之上,king以唯一一场比赛的率终结了Orpheus。 楚昕仰面躺在台上,听见台下传来的叫骂声,他们在叱责Orpheus打假赛,可楚昕知道,即便经过九场比赛后,他的体能有所消耗,这也不是他打不过king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king的格斗水平远远在他之上,他能够在场上坚持这么长时间,完全是因为king在羞辱他,这比台下的叫骂声更让他感到耻辱。 在地下拳场工作人员的保护下,楚昕退回后台,他第一时间就在找先他一步退场的king,向来捧着他的主办方却三缄其口,只说King是顺路过来玩一把,并不知道来历。 楚昕以为这是自己输了之后的冷眼,未曾多加怀疑,擦干净身上的血,穿上衣服,解下面具,重新回归到人潮之中。 沈念深依旧跟在他的身后,看见楚昕并没有再往枪支摊子上走,嘴角忍不住扬起——在他面前装乖的楚昕,躲在背后想要杀他的楚昕,无论什么样的他,从来没有逃离过沈念深的掌控之中。 沈念深明目张胆地从这个人身上汲取着掌控的欲望,他像是牵引着楚昕的丝线,温柔起来就能让他牵肠挂肚,强硬起来则会让他恨之入骨。 沈念深甚至喜欢上自己扮演的两种角色,冷漠无情的上位者,温和可人的小omega,他能看到楚昕在自己面前切换不同的面具,看到他的情绪因为自己而波动。 他是个吞噬情绪,玩弄人心的怪物,只是披了一层琼花玉貌的皮囊,而这点色/欲的皮囊楚昕都享受不到。 他永远都无法向自己投来侵略的目光,沈念深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合自己的心意。 沈念深戏谑的目光顿住,一瞬转为茫然。 不远处,楚昕径直走向毛绒垂耳兔,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它。 没有一丝犹豫,付钱极为爽块,整个过程不过几秒,短到沈念深还沉浸在上一段情绪中没有抽离,疑惑已经在心中发芽。 这不是一个合算的买卖。 没有赚到足够买枪支的钱,手上的钱应该一分不动,再攒一攒,反正沈念深的区长任命日期还没确定,在这段时间里,楚昕是有可能攒够钱的。 为什么要全部花掉,买一只无关紧要的垂耳兔玩偶。 他不是想杀自己吗?想杀得都要疯掉,宁愿跟到危险的任务中去争取杀掉自己的机会,为什么要暂时搁置。 难道他不恨沈念深了吗? 还是说他对申慎的感情……要超过对沈念深的恨? 沈念深目光晦涩,他看着楚昕抱着大半个人高的玩偶离开。 沈念深站在原地许久,转身去了枪支贩子那里,左手掏出在拳击场上赢得的新币,右手掏出特别行动队的工作证。 枪支贩子看到一大把新币,笑容刚绽放在脸上,又在目光触到特别行动队工作证时,险些软了脚。 “这把枪,我买了。”沈念深把钱拍在枪支贩子的脸上,扬了扬手上的工作证,“但是不准再进这种枪。” “不进,不进,再也不进了。”枪支贩子连声应和。 “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整个地下交易场所,你能做到的吧?”沈念深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枪,枪口正对着枪支贩子的脑袋。 —— 触感很奇怪。 楚昕抱着巨型垂耳兔玩偶,走路都有些局促,怕脚踢脏它。 手下是一抓就陷进去的触感,不用力怕掉,用力又怕抓坏,楚昕从没有抓过这么柔软的东西,好像掌心里握着是一滩流动的水,稍有不慎,这一滩水就会顺着指尖流走。 离申慎下班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楚昕决定先回去冲个战斗澡,冲去身上的血腥味再去找他。 楚昕能感受到,申慎其实不愿意自己去接他下班,就连他上班的便利店,楚昕也是磨了很久才知道地址。 知道地址,但是楚昕还是第一次去。 他明白申慎的顾虑,像申慎那样的omega,身上不乏有追他的alpha,不是他这个残缺的三等公民可以比的,他少在申慎同事面前出现,申慎就少还有可以选择其他alpha的余地。 可今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接申慎。 他想让申慎在第一时间看到毛绒玩偶,看到他一点小小的心意。 “你好,欢迎光临,请尽情选购。”楚昕推开便利店的大门,甜美的机械女声传来,他状似无意地挑选着一旁货架上的东西,耳朵却在听收银台的动静。 他听见申慎结账时温柔提示的声音,听见他和下一个交班同事的说话声,听见他走出便利店。 楚昕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离着十几步的距离,跟着申慎,一直跟到家门口,才停下来。 申慎走得很快,唯恐楚昕追上一样,到了门口又一扭钥匙,进去了,门在楚昕面前“啪——”地关上,好在楚昕带了钥匙,自己开了门,走了进去。 申慎应该是气了,气自己私自去找他。 楚昕佯装被门口柜子撞到,痛呼一声,没等到人来,只听见脚步声往浴室去。 “哗啦啦”的水声,楚昕略微潮湿的心。 沈念深在冲澡,心中一片后怕,他差点没赶上,在亲信通知他楚昕突然往便利店去时,沈念深刚买完枪,好不容易才从便利店后门进来,伪装成一直在店里上班的样子,但其实楚昕只要靠着他近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从楚昕身上沾染上的血腥味。 沈念深足足打了两遍的沐浴乳,确认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才慢吞吞地穿起衣服来。 在便利店看见楚昕的第一眼,心中是庆幸赶上,下一秒却是隐隐的失落。 他没看见那只垂耳兔玩偶。 难道楚昕不是买给他的? 他还有别的人可以送? 沈念深甩了甩脑袋里的想法,决定和楚昕再次强调一下不要再去便利店找他。 他推开浴室门,一个巨大的毛绒迎面扑在他的身上。 沈念深眼前一花,脑中一瞬空白。 楚昕握着他的手抱住玩偶,问他,“喜欢吗?卖的人告诉我是一只很漂亮的兔子。” 沈念深低头看正和自己大眼对小眼的毛绒兔子,淡蓝色的毛,粉色的耳朵,圆润的脸,确实是很漂亮的,是那个名牌里出的最漂亮的一只玩偶。 沈念深越过毛绒兔子,看向楚昕,问道:“从哪里来的?”、 楚昕连忙解释。 “买的。” “哪来的钱?”沈念深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会是预支工资吧?” 楚昕清楚,申慎给他介绍的工作,自然能查到他的流水。 “我……换了一份工作。”楚昕说,“比之前的工作工资要高。” 沈念深没说话,抱着毛绒玩偶走到床边坐下,楚昕紧跟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可以让人给你涨工资的。”沈念深试图说服他放弃。 “也不全是为了钱,我想要靠自己。”楚昕垂下头,“我想要凭自己本事赚钱,给你买礼物。” 他吃准了面前的omega最是看不得自己可怜,竭力找着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大的视角,露出贴着发际线的伤和半边红肿的脸来。 额头上的刀伤是前面和楚昕打拳中一个不长眼的划的,脸上的伤是沈念深打的。 维持着圣母似的omega,沈念深惊呼一声,给了一个才看见他脸上有伤的反应,故作叹息道:“我的钱又不是不够,为什么要赚这种辛苦钱呢?我不想你受伤。” 楚昕低着的头又矮了一些,这下像是在真切的懊悔,他想要博得申慎的可怜,可当他真的可怜自己的时候,楚昕又觉得懊恼——他在申慎眼中的形象永远是弱小的,可怜的,什么样的omega会喜欢一个弱势的alpha。 楚昕反思自己是不是装得过头了。 沈念深翻出医药箱,托起楚昕快要垂到胸口的脑袋,给他消毒上药。 他把药膏在手上缓缓化开,焐热,再贴到楚昕红肿的脸颊上,缓缓揉搓。 自己打的伤,自己治,沈念深心想,早知道还要费这个劲,刚才就不应该打在脸上这种明显的地方。 楚昕不松口工作的事情,沈念深也就算了。 沈念深主要是想试探楚昕会不会和自己说真话,自己都和颜隽签了字,在自己身边待着已经不是楚昕愿不愿意的事情了,他就算要走,沈念深也是要把他绑在身边的。 楚昕的身世那么得受上面注意,在自己身边,说不定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一步知道点消息,到时候再做点交易。 沈念深满心满眼地都是自己的事业,膏药在手中从浓厚化成水一般的质感都恍若不见,手下还在揉搓着,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疼吗?” 楚昕罕见地没回他的话。 不多时,一滴泪落在沈念深的手上,灼得他手一缩。 “楚昕?”沈念深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昕湿润的眼睛,不明白自己怎么的就把人给弄哭了,“是我下手太重了?” 这还是楚昕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主动流泪,沈念深觉得稀奇。 上次床笫之间楚昕被逼出来的眼泪固然好看,脸上的屈辱也足够品味,可现在心甘情愿的主动落泪又别有一番味道。 楚昕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沈念深追问一句,楚昕的眼泪就像珍珠一样往下落一颗,浸润得下半张脸都湿漉漉的,沈念深涂的药膏都要化没。 沈念深不想从头再来,他深吸一口气,用毕的耐心哄人。 “我同意你换工作了,行吧?但是你还是不能来接我下班……” “非要接的话,提前和我说,我不是教你用过通讯器了吗?” “我不是怪你不会用,你不会就问我啊,我可以再多教你几遍……” “……” “……” “你怎么才能不哭?一个alpha有什么好哭的?” 沈念深有些烦了,楚昕在他面前装得可人是好,但是哄不好就很烦躁,偏楚昕又只是默默流眼泪,连声音都没有,沈念深不好苛责,不然显得他过分。 “你会一直给我上药吗?”楚昕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因为哭声微哑,却没有刻意在沈念深面前装可怜的音调,露出他声音的本色来。 “你会一直受伤?”沈念深不回反问。 楚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摸索着解开衣服扣子,露出鲜血渗透的刀伤。 经过清理之后,楚昕的上半身不再是血糊糊的一片,沈念深更能清晰地看到上面一道有一道刀伤的走向,这是楚昕前九场拳击赛留下来的。 沈念深默默咬牙,第一反应是这整个上身的伤口他上药得上到什么时候去。 楚昕捉住沈念深的手去摸,一道又一道地摸过去,血染湿了沈念深的指尖。 “我在外面打黑拳。” 猝不及防地,楚昕开始袒露心声。 沈念深下意识缩手,被楚昕紧紧抓住。 “别怕,打拳都是戴着面具的,没人能认出我。”楚昕一字一句,慢慢措辞。 “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以前就凑合着活,赚得都是快钱,只要自己死不掉就行,或者死了也行。”他三言两句地勾画那段泛陈乏味的过往,“我也不喜欢omega,不喜欢被信息素控制的一切。” “直到遇见你。”楚昕认真道:“我只是一个三等公民,我配不上你,可我还想要争取一下,我以前从来不怕受伤,也不怕死,但是现在,我渴望受伤后你的安慰,为此,我甚至可以自己创造伤口,只是为了你的怜悯和垂目。”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你的信息素,你的整个人,都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渴望接近你,又害怕接近你后被拒绝。” “情感上告诉我,你应该是我的,理智上,却又让我想要把你让给别的alpha。”楚昕有些语无伦次,“可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人给我上药,也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我希望你能一直问下去,为此,就算我满身伤痕,也心甘情愿。” “等等——”沈念深一头雾水,他能理解一个没有接受过温暖的人,在靠近火堆后不想再离开,但是他不能理解,楚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告白的? 刚才自己问的时候,楚昕明显是不想告诉他打黑拳和在沈念深身边当肉盾的事情,现在突然就说了,就因为自己问了一句他疼不疼? 他不会连被自己抓过去欺负也要说吧…… 沈念深紧急阻止,沈念深阻止失败。 “还有,我被一个混账抓走过,他是一个alpha,他想要和我交换信息素,我反抗了,可还是让他的信息素留在自己身上,但是只是他咬了我的腺体一口,其他什么都没发。”楚昕连忙解释,似乎是怕申慎不信,他又补充道:“你能感觉到吧,我们两个信息素汇合的时候,如果我真的和那个alpha发过,我不会被你吸引。” 沈念深闭上眼——还真的什么都说了。 “我是干净的,我可以是你的,只要你要。” 楚昕握住沈念深的指尖,他摸到自己的血,先用手指缓缓擦拭已经凝固的血迹,而后低下头来。 “我想成为你的护盾,永远守护你。” 楚昕含着沈念深的手指,将自己遗留在他手指尖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他本就该是白玉无瑕的。 楚昕虔诚地捧着沈念深的手。 他一览无余地显露在沈念深面前,沈念深却心慌了。 他抽出手,落荒而逃。 第36章 鸿蒙永不混沌 镜面中是一张意气风发的脸,沈念深的眉梢都是上扬的。 沈念深系上幽蓝西装里白色衬衫的最上面扣子,繁复的扣子紧紧桎梏住他的咽喉,他满意地抚平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再一次擦拭洗手间的镜面,端详着镜中的脸。 披散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挽起,簪子尾部是属于沈家的图腾,垂落在眉外的发丝被沈念深略过耳际,他的整张脸被彻底地露出。 淡青色的眉弓,幽蓝的眼,冷淡的薄唇,沈念深长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自己,在大权在手之前,没有人会理所应当地正视他,就连沈念深自己也不例外。 汲汲营营多年,只为今天。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等在门外的侍从们次第排开,依次给沈念深戴上首饰。 领带夹、腕表、宝石戒指、金链腰带…… 跪在沈念深的面前侍从细心整理好他金链腰带的下摆,让它正好垂落在裤缝正中。 沈念深走到门口,身上已经完全穿戴整齐,伸手推门,手短暂停留在门把手,一瞬停顿后,他推开门。 门外人声鼎沸,万人簇拥。 高台之上,唯有沈念深一人。 沈念深扫了一眼不规则梯田形状的高台,层层向下地站着第八区的各家家主、行政官员、军区首领……再往下是围绕着不规则梯田的安保,醒目的寸头就在右手边的位置。 沈念深目光向上迁移,落在自己的右手边,今天只有一个人能够短暂地站在他的身边——每一任区长的任选都由中心悬浮岛任命,仪式当天,也会有中心悬浮岛的人下来。 十二个区的区长任命现场会同步直播,谁从中心悬浮岛下来送任命文书,每个区暗中都会攀比一番,好像下来的人地位越高,区长的权力就越大,民众的心更加顺服。 囿于和颜家的交易,沈念深心中对来的人隐隐有几分猜测。 天黑了。 一点一点,如同天狗吞食一般,整片天际被一座岛屿压下,中心悬浮岛如约停留在第八区的上空——一架小型飞行器盘旋着从天际落下,落在沈念深的旁边。 飞行器安装的屏幕上闪动着一双机械眼睛,对准沈念深的双眼,进行虹膜识别之后,伸出两只机械手,从自己肚子里掏出任命文书,飞到沈念深的面前,将任命文书递到他的手上。 “经中心悬浮岛常务委员会共同决议,自任命文书入第八区起,第八区新任区长由沈念深继任,电子文件同步下发第八区各政治部门,军区委员会。” 沈念深接过任命书,小型飞行器向上飞行,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散开,直到中心悬浮岛彻底消失在天际,湛蓝的天幕之上空无别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下来。 与此同时,等候在屏幕前一同观看的各区执政者次第退出观看。 颜隽看着大屏幕上逐渐退出的人数变化,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观看人数已经趋近于零。 颜隽敲打着桌面,大屏之上,沈念深的目光顺着飞行器的远去而缓缓收回。 他看见沈念深脸上一瞬的失神,沈念深以为会有颜家的人来送任命书,但不仅没有颜家的人,中心悬浮岛没有下来一个人。 沈念深是一根孤木,他静静地站立在高台之上,迎着下面或疑惑、或担忧的眼神。 区长竞选的结果能如此顺利地在第八区各位政客手中流过,多半是因为他们以为沈念深的背后是颜家,沈念深继任区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做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个个都乐得能让第八区得了中心悬浮岛的青眼,可真到了沈念深继任区长的这一天,都傻了眼。 沈念深轻笑一声,回视着那些夹杂着猜疑和诘问的目光。 他缓缓折叠起任命文书,像是在折叠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将它放进西装口袋里,随后看向群众。 “自今日起,第八区解除抑制剂禁令,抑制剂可以明面研究,明面买卖,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可以随意使用。”沈念深看着台下的人从神色各异变成惊诧震惊。 “这就是我继任第八区区长以来发布的第一条政令,法案已经初步通过,即日实行。” 沈家拥有第八区的法权,区长拥有至高无上的行政权,如今,这两权都在沈念深手中,这惊世骇俗的抑制剂同行法条,不过是他口中吐出的,轻飘飘地落下,却坠在第八区每个人的心上。 只是这坠入心湖之上的涟漪各不相同,沈念深看向面色各异的第八区几个世家,聂家老谋深算,抑制剂的通行对他们军方的影响不大,他们作壁上观。 曾家跃跃欲试,曾家的药业大半掌控在沈念深手中,本以为药业没落,谁知有了这么一个由头,研究抑制剂配方就要用到曾家原本的研究人员,曾家可以此徐徐图之,之后东山再起也是有可能的。 而最为震怒的是李家,前有李幸因为私下交易抑制剂被沈念深当场抓获,后有李家被曾盛之死摆了一到,于利益还是于私情,李家都无法接受沈念深的政令。 沈念深不在乎李家的无法接受,不在乎曾家的跃跃欲试,也不在乎聂家的事不关己,他的目光落在安保之外的人群之上,他在看普通民众的反应。 少有欣喜,多的是一脸懵然、担忧。 他们担心手上的钱不够,担心抑制剂的作用不好。 前一个问题,在第一批抑制剂发行后就会迎刃而解,而后一个问题,沈念深现在就能解决。 他微微侧目,看向正在摸过来的楚昕。 在拥挤的人流之中,安保们列队轮流守护台上,监视台下,而现在,正是楚昕换到台上的时候。 “要推行抑制剂,那抑制贴还能买卖吗?我们手上的抑制贴怎么办?” “抑制剂只认官方,不认民间吗?” “地下现在已经有抑制剂流通,官方推行抑制剂,地下抑制剂要不要一起打压?” “抑制剂的成瘾怎么解决,官方是想要用抑制剂控制群众吗?” 台下的群众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等候在一旁的记者发言人一个劲儿地往安保身上扑,一句又一句地诘问着沈念深,而台上的李家明面上看起来在请示沈念深,眼中的精明算计却遮掩不住。 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嘈杂之音不绝于耳。 此刻,一阵微小的风声破开都变得微不足道。 只有沈念深听见了。 他没有侧头,任由风声携带的刀片略过耳际,没有自动校准的准星,楚昕只是一个瞎子,瞎子想要下手杀他,还是太自不量力了。 沈念深淡淡地看着侧耳倾听,蓄势待发的楚昕,如他所愿地闷哼一声。 辨认出是沈念深发出的声音后,楚昕登时朝着台上攀登而来,他自己也知道并不能一击即中,连忙赶着来收割沈念深的命。 他的全身叫嚣着要杀掉沈念深的冲动,兴奋和紧张让他的腺体缓缓外溢出枯木信息素。 楚昕作为安保冲上台,其他安保并没有在意,而台上的人心思各异,都冷眼看着楚昕冲上去,在试探着沈念深这个新任的区长怎么处理这场闹剧。 楚昕气势汹汹,大庭广众之下,沈念深不能杀一个平民,也不能坐以待毙,原本属于沈念深最为辉煌的继任时刻,也会因为这场闹剧而少了华光,而他这个新任区长也会从高处落下,落了新官上任的火气。 楚昕几乎是照面而来,而他也只来得及和沈念深打了个照面,沈念深站在原地未动,单手攀折住楚昕的手臂,先是利落地抖落他袖中的刀片,一脚踢向楚昕的膝窝,按住楚昕的肩膀,将人扭跪在面前。 沈念深绕过楚昕肩膀,反手握住楚昕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前方上空,像是在调整方位,让楚昕的脸完全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空气中的枯木信息素因为楚昕的咬牙挣扎而越来越浓郁,好在隔得远,台下等级低的alpha和omega只是隐隐不适,还没到诱导发情的地步。 争吵之声戛然而止。 沈念深伸出手,一支药剂被送到沈念深的手上。 沈念深咬开针剂,刺向楚昕脖颈,透明的药水被他缓缓注射进去。 楚昕的反抗随着药水的注入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都不用沈念深控制,楚昕安静地跪坐在台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台下的众人。 沈念深又一招手,身边有人调出楚昕在政府登记的档案,投向大屏,展露给台下的民众看。 “抑制剂的推行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已经研发出没有副作用的抑制剂,就等待推入市场之中。”沈念深的手放在楚昕的头上,缓缓摩挲着他的寸头,“这位alpha是政府的编外安保人员,眼睛看不见。” 沈念深的手流连向下,落在楚昕的眼睛上。 “在过去,三等公民无法进入企业、政府工作,无法获得全职工作。而这,就是我今天要颁布的第二条法令,从即日开始,所有三等公民都拥有和一等公民和二等公民一样的就业权力,他,就是例子。” 沈念深停顿两秒,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着道:“只是在alpha和omega天的理因素之下,每个人都会经历不同程度的情/热期,而腺体残缺的三等公民更难控制,在工作过程之中,因为情/热而导致骚乱,也是绝大部分企业和政府不任用三等公民的原因。” “但是,现在不同了,只要抑制剂公开流通,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可以随时随地控制住情/热,可以随时随地的工作、活,可以做自己的主人。” “有控制情/热的自主权,有选择交合的自主权,更有不因为alpha或者omega而被挑选的自主权。”沈念深展示着楚昕,像是在展示着一个绝佳的例子,一个完全能契合进入主题的实验品。 “自此,第八区不以性别区分,不以信息素等级区分,鸿蒙永不混沌。” 第37章 命运的线 高清大屏上循环播放着沈念深就职当天的视频。 卫从青暂停进度条,再次从沈念深抓住楚昕开始往后看。 这一段他已经反复看了十几次,楚昕的脸展露在他面前十几次,和记忆中的面庞逐渐融合。 那天他并没有看错,突然在实验“巫山”的现场出手伤人的人和眼前出现在沈念深就职现场的人,都和自己曾经记忆中的男人重合。 楚昕……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久久没有宣之于口的名字,竟有些陌,当年在研究所,可是每天都要打照面,做信息素发育登记的。 每一个高阶alpha都配有一个专用的研究员,卫从青就是楚昕的研究员,而在楚昕分化逃跑后,卫从青作为监管者失职,再加上他和程所的关系,几次争吵之后,卫从青满腔愤恨地离开物研究所,放逐自己游荡在各区,直到在第八区遇到沈念深,又让他燃起重新研究人类腺体的希望。 卫从青记得楚昕逃走之前,最后一次的检查结果,他当时的等级就是“SS”级的alpha,可现在看来,无论是体格还是搏斗,都被沈念深制服得太轻松,而且…… 卫从青注视着屏幕上失神的一双眼,微微冷神——楚昕看着好像失明了。 楚昕最有价值的不是他难能可贵的“SS”腺体等级,而是他的一双眼睛,可现在,楚昕的眼睛没了,他成了一个废人。 这双眼睛是谁拿去的?中心悬浮岛已经下手了?还是程宇硕? 卫从青再次拉回进度条,再次看了一遍沈念深对楚昕的钳制。 招招利索,动作爽利,旁人看来是一点都没问题,可落在卫从青眼中,却多了一些细节。 沈念深一只手掐住楚昕的脖子,另一只手给他注射“巫山”,药物输入之后,沈念深下意识按了按楚昕脖子上的针孔,轻轻揉了一下。 就这个一秒都不到的动作落在卫从青的眼中,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沈念深和楚昕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两个人私下有过联系,甚至过从甚密。 不然怎么能解释,像沈念深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居然会和楚昕这样的三等公民动作亲昵。 卫从青目光微暗,他脑海中抽丝剥茧地略过楚昕第一次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场景,那个时候,楚昕是主动愿意来试验“巫山”的人之一,除了楚昕,卫从青还抓了一批alpha,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能自由进出沈家基地的alpha身上,却没有仔细想过,楚昕也是alpha。 即便他已经是一个残缺的alpha,但还保留着基本腺体功能,足够交换信息素。 沈念深位高权重,可也因为位高权重,很多场面上的名声需要他小心谨慎才能维持下去,他情/热期没有寻求卫从青的帮助,能找到且安全带回不被人起疑心的,也就只有残缺alpha。 楚昕……极有可能是帮助沈念深度过情/热期的alpha。 卫从青作为楚昕的监管者,楚昕的信息素腺体条件他最清楚,楚昕当年进行过不止一次的腺体信息素筛选,最和他匹配的omega是那年还没完全成熟的沈念深。 只可惜,他们两个的信息素匹配只做过一次,还是在楚昕形似疯癫,沈念深还没完全分化成功的时候,不久之后,楚昕从实验室逃跑,而沈念深的分化也不尽人意,从人人都以为的omega分化成alpha,重新回到第八区。 仅有一次的信息素契合比对并没有盖棺定论的实验价值,两人信息素匹配的数据也只有寥寥几个人看过,沈念深和楚昕能相遇应该只是巧合,而不是什么人刻意为之。 卫从青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关掉屏幕,大屏之上,沈念深抓着楚昕注射“巫山”的场景被定格,也凝固在走过来的沈念深眼中。 他眸光一暗,走到卫从青身边的椅子坐下。 “我已经按照约定,继任区长之日,帮助你推行抑制剂流通。”沈念深说,“我们两个之间的交易,就此结束。” “旧的交易结束,还可以有新的交易。”卫从青回道:“我让你帮着推行巫山,却没让你把第八区医药市场的份额都占了,总共十二个区,加上中心悬浮岛,就只有你的第八区现下勉强可以推行抑制剂,结果你把大头都占了,我还是只能吃点地下交易的利,是不是太过分了?” “说起来,搞垮曾家,也有我的一笔功劳。”卫从青问道:“不考虑给我点富盛药业的股份?” “你不想缩着了?”沈念深试探道:“想要成为富盛药业的股东,就要以真面目出席各种会议,你愿意?” 卫从青沉默两秒,忽地笑了,“这点钱,你赚和我赚,没什么分别。” 卫从青拒绝了。 以卫从青信息素等级,他明明可以不在地下过朝不保夕的活,可是卫从青却偏不想要一个正当的身份,好像怕自己暴露在大众面前,就会把什么人引过来一样。 沈念深看向卫从青晦暗不明的侧脸,没有紧跟着追问,每个人的动机都会在行动中显露出来,卫从青到底想要做什么,渐渐地总是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之中,露出马脚。 “你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上岛?”卫从青问道。 除了被中心悬浮岛看上的alpha和omega可以名正言顺地上岛之外,其余可以上岛的机会,就是新区长继任之后,中心悬浮岛会引荐上岛,满足新区长的一个愿望。 这些愿望有没有实现,具体是些什么,无人知晓,但是当上区长,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一项特权,在中心悬浮岛参观游览一番,却是真的。 “今天。”沈念深回道:“我过来,就是和你说一声,抑制剂合法化刚推行,在我上岛期间,你不要加大巫山市场投入量。” “做了一回出头鸟,上面那些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对我,如果……我回不来,你也尽快离开第八区吧。”沈念深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下一个区长,可不一定能像我一样,和你做意。” “你觉得,中心悬浮岛会因为你发布抑制剂合法化就扣押你?”卫从青挑了一下眉,“放心,他们的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根本看不见下面,就算看见,也不会管的,就算你发布法令,说从明天开始,第八区的民众杀人不犯法,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杀害他人,上面也不会出言阻止一分。” 沈念深不止一次怀疑过卫从青是从中心悬浮岛下来的,却是第一次从他听到对中心悬浮岛的评价。 “你很了解上面的人?”沈念深出声询问。 这次,卫从青没有岔开话题。 “自私利己,刻薄寡恩。”卫从青自嘲一笑,“想要活,还不如在下面各个区来得痛快。” “你要求的是什么?”卫从青问道:“如非必要,其实也可以不上去。” “你刚才不是说,我就算上去,也不会因为推行抑制剂合法化而被扣押?”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上去之后,看到的,听到的,都和你以为的世界不一样,你会疯的。”卫从青轻笑一声,道:“我可不想给一个疯子收尸。” “我所求的,仅仅和我一人有关,不涉及任何人,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心智。”沈念深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女人温和的脸,可瞬间,那温吞的脸又变成狰狞的表情。 他物学上的母亲,唯一给予过沈念深温暖的人,在幻境中却是想要杀掉他的恶魔。 是母亲还是魔鬼?当年他在育雏室的记忆为什么全部都支离破碎? 他的出,他的来处,他要亲自去掀开,看一看那盖在华美锦缎之下的是腐烂还是盛大。 沈念深宁愿得知的是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地活着。 “那行。”卫从青拿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物体,递给沈念深,“如有意外,往中心悬浮岛北边走,找水深的地方,往地下走,见到这小令之上的纹样,便是安全之地。如果实在不能脱身前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之前,就把这枚小令放在你看到的第一座白神雕像之上。” “你上岛,应该走的西北方向,上岛入目就是白神雕像,那处雕像是坐着的,把小令放在白神紧握的手中,留下带有你信息素的东西,出现问题后,会有人来找你。”卫从青看见沈念深狐疑的眼神,强行将黑色小令塞进他的掌心,逼迫他握紧。 “我们的意还没完,就像是你说的,第八区再换一个区长,我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卫从青打消沈念深的疑虑,主动说道:“我送你回去,正好在北区,我还有些事要办。” 沈念深收起卫从青给的黑色小令,跟着卫从青走到他的私人加长白车车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卫从青紧跟着坐了进去,沈念深抬眼一眼,驾驶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车内的信息素味道浓郁,沈念深冷眼瞥了卫从青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从青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个omega,居然让一个等级不低的alpha在他面前释放信息素,是何居心? 卫从青不动声色地打开车内循环过滤装置,“你见过的,她是个傻的,不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我这次去北区办事,需要她。” 沈念深就说,前面这个alpha的信息素怎么有点熟悉,原来的那天出现在车里的alpha,当初沈念深试探的时候,卫从青还顾左右而言他,现下倒是能够亲口说出的,这其中,必是发了什么。 沈念深还想再想深一点,只是这alpha的信息素熏得头疼,他屏气静神,等到到了沈家基地不远处,就忙下了车。 沈念深看着卫从青的车开走后,转过身,没有进沈家基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 离开的白车没有回头,只是上面只剩下一个人。 卫从青不动声色地跟在沈念深的后面,他故意让车上的alpha放出信息素,引诱沈念深后,沈念深必然会去找帮他解决情/热的alpha。 沈念深和别的omega不同,他对alpha信息素的需求要大很多,之前卫从青就奇怪,为什么没有进行彻底标记,沈念深身上的alpha信息素还能残留那么久,如果那个alpha是楚昕,那么也算有了解释。 信息素的契合程度会受两个人匹配度和信息素等级的影响,楚昕在实验室拼死抵抗,不愿意和实验室给他安排的omega交合,可兜兜转转,命运的线还是将他们两个拴在一起。 第38章 原来这就是软肋 沈念深往私宅走。 他借住给楚昕的屋子离沈家基地不远,平时开着车去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走着,沈念深只觉时间漫长。 上次在车里,那个alpha放出的信息素有那么浓郁吗? 沈念深一边走,一边想,脑子被信息素的影响搅弄得一塌糊涂,他摸向口袋里的注射器,注射器旁边还有一只“巫山”。 沈念深挣扎心智,他私心里并不想用它。 一想到这“巫山”里有曾盛的血,沈念深就觉得注射进身体里的不是药物,而是一个活人的肉体。 吞噬别人肉体而得来的安宁,让沈念深觉得恶心。 而且,沈念深已经发现自己和别的omega不同,他对于楚昕信息素的需求更大,“巫山”抑制剂对他来说,未必有用。 沈念深咬着牙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他竟然在外看到楚昕的背影,就在他们家门口的那条路上,楚昕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手上还提着一个大袋子,看不清里面装得是什么。 沈念深刚想喊住楚昕,直觉上让他把话噎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那天,车内alpha的信息素浓度绝对没有这么高,卫从青是故意的。 沈念深想起去找卫从青的时候,看见定格的大屏,上面正是他抓着楚昕注射“巫山”的画面。 卫从青一定是从中看出他和楚昕的关系不一般,借机引起自己信息素渴望,就能够找到自己要依赖的alpha是谁。 沈念深刚想把橙花味的信息素放出来,此刻只能压下,一丝一缕慢慢渗出的清新柠味渐渐溢满腺体。 而就在十几步之外的楚昕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明知道楚昕看不见,可见他明晃晃地对着自己的方向,沈念深的心突地一跳。 切换在两个身份之间,信息素,声音都要变。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楚昕的方向,咬紧牙关,没有动弹。 楚昕移了一步,彻底转过身来,面向沈念深。 “沈念深。”他喊出沈念深名字。 沈念深闭上眼睛,后退一步。 现在卫从青不知道在哪里看着,他这个时候如果退,有避嫌的嫌疑,进,楚昕认出他的身份两人一定要动手。 “你居然还找过来了?”楚昕扭了扭脖子,疏松筋骨,他扬起一个邪笑,整个人的风度意气一下子从刚才那个普通人,变成狠戾决断的模样。 沈念深清楚他多半靠听声辨位,站在原地没动。 而楚昕却要引他开口。 整条巷子里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楚昕竖起耳朵,只要有一点声响,那都是沈念深发出来的。 楚昕将手中的袋子放在路边,缓缓往前走,他脖子上针头刺入的疼痛还在,始作俑者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 脖子上的疼痛哪里抵得过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沈念深按着,逼迫着注射抑制剂的耻辱。 那么多人看着,看着他被一个曾经侮辱过自己的人再次凌辱! 今天拥挤在人群中民众里有没有申慎,楚昕看不到,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心慌,害怕申慎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他刚和申慎诉说心意,还没有等到回音,就被一个这个地方权力最大,等级最高的alpha折辱,珠玉在前,申慎眼中怎么还会有他! 楚昕恨沈念深恨得牙痒痒,他恨不得吃沈念深的肉,喝沈念深的血。 楚昕闻到飘过来的清柠信息素味道,皱了皱鼻子,往信息素来源之处又走了一步。 他轻浮嗤笑道:“沈区长,你发/情了?” “这么浓郁的信息素,你是又豢养了哪个omega在这儿附近,还是说,你想要alpha?”楚昕轻笑一声,挑了一下眉,“总不会是想要我了吧?” 楚昕忍着自己恶心,也要出言恶心沈念深。 沈念深看向楚昕的眼神变得晦涩,楚昕字字句句,正戳在沈念深的心窝上。 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厌恶alpha,厌恶要把自己的清醒理智全部都寄托在一个alpha的身上,厌恶和一个alpha因为理原因交换信息素,而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沈念深自己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发现自己收到信息素波动的侵扰,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楚昕。 是真的一点都不能忍吗?是真的因为觉得楚昕好拿捏,所以才理所应当地说服自己,楚昕只是一味药吗? 他哪里是一味能安分守己的药,他就是一只有两幅面孔的白眼狼! 楚昕走到距离沈念深仅仅两步的位置,沈念深屏住呼吸,两人的距离极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沈念深冷冷地侧目看着楚昕的脸,在他面前惯会伏低做小,撒娇卖痴的脸,现在写满了恨意和怨愤,看着都没那么顺眼了。 “嘭——”沈念深照着楚昕那张脸就来了一拳,楚昕没能避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之后,也找到沈念深的方位,抱住沈念深的腰将人拔起,想要直接把沈念深甩出去。 沈念深以手肘为刀,一下又一下砸向楚昕的背,试图让楚昕放开自己。 楚昕因为情绪波动而散发出的信息素对沈念深的影响不小,沈念深要尽力远离他,再做打算。 他随身携带的枪支拿出来楚昕必死无疑,沈念深忽地想到楚昕的袖口里是有刀片的,他紧紧抓住楚昕的手臂,向下探去,却只探到空荡荡的袖口。 楚昕反应过来他想要摸什么,第一反应是想要躲开,两人都因为空荡荡的袖口愣了一下。 沈念深是没想到楚昕为了在申慎的面前不露马脚,随身携带的刀片只要回家都卸掉。 而楚昕是在慌乱中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已经丢了刀片。 他不想吓到申慎,申慎就像是一只含在蚌里的珍珠,稍稍经过恐吓,就会畏惧地躲在蚌中不出来。 楚昕能感受到申慎心中是有他的,他便更加小心翼翼,唯恐把人吓走。 就是这两个人都愣着的几秒空当,沈念深不动声色地和楚昕拉开距离,楚昕还恍若不知站在原地。 “被我尝过,还能有omega跟你?”沈念深幽幽地看着他,用楚昕的话回他,“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一个omega的味道,觉得不错。” 楚昕脸色大变。 “你敢!” 楚昕关心则乱,冲着刚才沈念深的方向扑过去,没意识到沈念深已经退到相反的方向,一头撞到墙上,直到沈念深离开的脚步声响起,楚昕才惊觉人已经不见了。 楚昕没有追,他拿起放在路边的袋子,急匆匆地往家走——他不敢赌沈念深知道多少,如果沈念深找到申慎,会不会对他动手? 楚昕进门,屋内喊了一遍,没有见到人,他提步就往申慎上班的地方走,步子刚落出家门两步,又缩了回去——他答应过申慎,不再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 可是,申慎的安危…… 楚昕焦躁地揪着自己的短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在原地转了几圈后,还是下定决心去申慎上班的地方,他可以偷偷去打探一下,不要让申慎发现就行。 楚昕沿着申慎上班的路从另一条路走,走了几十米,忽地闻到熟悉的橙花信息素味道。 楚昕停下来,摸到墙面,向下,摸到一具温热的身体,丝丝缕缕的橙花信息素味道包裹着他。 是申慎,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 “你怎么了?醒醒,为什么会倒在这里?”楚昕拍拍沈念深的脸,贴着他的额头探温度,一片冰凉。 沈念深迷迷糊糊地被楚昕闹清醒,抬眼看着满身局促的人,伸手在楚昕俩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声骂道:“混账……” 他走后特意选在申慎上班的必经之路倒下,等到人都快耗尽理智,才等到楚昕来。 明明就只隔着一道墙,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是我……是我混账……”楚昕语无伦次地顺着沈念深的话骂自己,他胡乱摸着沈念深的身体,从上摸到下,细致地想要找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楚昕以为面前人如此虚弱一定是受到沈念深的暗算,可在申慎浑身上下都没有找到伤口,楚昕更加心慌。 沈念深却觉得浑身发热,又给了楚昕软绵绵的一巴掌。 “你……乱动什么,带我回去。” 沈念深在原地躺了这么久也没见卫从青出现,多半是在看到沈念深和楚昕打斗后就走了。 沈念深不管卫从青到底有没有相信,他和楚昕之间没有关系,只要在他上岛的这段时间里,卫从青别把心思放在楚昕身上就行。 楚昕抱起沈念深,急急忙忙地往家走。 沈念深靠在他的胸膛前,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汲取着楚昕身上的信息素。 面前的胸膛宽广又踏实,正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他。 只可惜,太过不解风情。 沈念深垂下一只手,落在楚昕的胸膛之间,他记得正中间有一颗红痣。 隔着衣服,沈念深精准地抚摸上那颗红痣,轻轻按压。 楚昕身子一僵,顿时明白怀中人到底是怎么了。 他抱着人的手一时收紧,又怕勒着人,急忙松开,可一松,沈念深又有下滑趋势。 一松一紧,竟然一时之间难以控制。 原来这就是软肋,就连简单的拥抱,都难以掌握分寸。 第39章 “叫我深深” 亲吻、抚摸、释放信息素…… 楚昕轻车熟路地安抚着怀中的人,任由他汲取着自己的信息素。 与沈念深信息素的融合让人上瘾,楚昕忍不住深入,手顺着沈念深的衣摆探了进去。 楚昕的手是温热的,可是沈念深的后背却滚烫,两片有温差的皮肤贴近,沈念深的腰紧绷住,楚昕掌下的肌肤原本是一团甜软的棉花糖,瞬时好似被水淋湿,黏腻的汗粘了一手。 楚昕强压着欲/望,从衣摆下抽出手,每一次简单的信息素交换,给他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得地折磨,他恨不得把沈念深整个人都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是又因为面前这个人的退缩而变得胆怯。 楚昕捧住沈念深的脸,努力凝结着眼前的光,想要在一瞬的光亮划过眼睛时去看沈念深的脸,即便他知道,他双眼所在的世界永远都是一片模糊——短暂的,在聂家军火库里,楚昕看到眼前不同的光圈,那些代表着不同命,用不同颜色注解的光圈,从他离开军火库后彻底消失。 现在,也就是在和沈念深信息素交换的时候,灵魂深处的震颤能够让他的眼前有一些光亮,模糊的光圈像是掩盖在云层中的月亮,一切都是模糊的,就连想要辨认出眼前人的脸颊轮廓都是一种奢侈。 楚昕低头轻叹一声,抵住沈念深的额头,双唇分开,热气在呼吸中蒸腾。 沈念深整个人都是软的,他的手自然地还挂在楚昕的肩膀上,坐在他的腿上,幽蓝的眸子静静地端详着楚昕的脸。 他留在楚昕脸上的伤痕还在。 好像每一次,在楚昕脸上留下伤痕的都是他。 沈念深有一种微妙的凌虐快感,他对其他人从不这样,无论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是政界上虚以委蛇的政敌,沈念深从来不把伤留在表面上,就像他在外的形象一样,总是看着温和无害的。 可是每次对上楚昕,沈念深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脸上,眉弓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注射器划过的,凝结成他脸上的一道细纹,像瓷器上碎裂的一道纹。 楚昕反应过来,以为是刚才在巷子里打斗留下来的,便一边解释,解释着解释又成了对沈念深的怨念,可因为是对着心爱的人,又多了几分委屈的,而不是凌厉的攻击性。 沈念深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絮絮叨叨骂自己的话,和胸腔形成的共鸣盈满耳朵,谱成一首安眠曲。 在安眠曲中沈念深沉沉地睡去,用日常抱着毛绒玩偶的姿势,抱着楚昕,醒来时,手下一片绵软的,人变成那只一人高的垂耳兔。 鲜甜的炖汤香味充斥着不大的屋子,围绕在沈念深身边,他低下头,埋在垂耳兔的肚子里,眼睛还没睁开,毛绒料吸满楚昕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枯木味,像是古老城堡中的灰尘味,沈念深却不觉得难闻。 “醒了?” 床往下陷了一寸,一个膝盖跪在床边,人影笼罩着沈念深,恰到好处地挡住眼前的光亮,沈念深没有过渡就能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未完全醒神的迷蒙,嘴巴睡得红红的,脸颊上也带着满足的红晕。 无梦的酣睡让他整个人在醒后都充满着一种餍足的味道,他看向低头的楚昕。 楚昕试探着往下,在找沈念深的位置。 嘴唇碰到一处,楚昕往后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起来吃饭?” 微凉的唇掠过沈念深鼻尖,带动微微的痒。 耳边是陌的询问,沈念深甚少听过的字句。 他一般都是由副将每天准备饭菜,一天三顿倒是顿顿不落,只是沈念深不一定能准时吃,有时候饭放在保温仓里放一天,营养剂却少了一支又一支。 现在已经有人试图用喝营养剂完全代替进食,沈念深不在此列,他固执着保留着一点作为人的存在,只会喝营养剂的人和定期喝机油的功能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嗯。” 楚昕听见沈念深应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一双手懒懒地搭在楚昕的肩膀上,沈念深还打着哈欠。 “不想起……”沈念深声音含糊,楚昕愣是听出了点撒娇的意味。 他从善如流地将人从床上拔了起来,沈念深的眼睛瞬间睁大,什么觉都醒了。 这是沈念深没想到的,他的本意只是想要赖一会床,或者像是在基地那样的,由人把饭菜送到床头。 错位的理解让沈念深解锁从来没有的视角。 他低头就是楚昕的头顶,全身悬空地挂在一个人身上,把整个人都交付给一个人是沈念深从来都没有的。 楚昕抱得紧,怕沈念深掉下来。 沈念深的手臂锁得更紧,怕楚昕抱不住他。 贴紧的两具身体心跳同频率地跳动着,又在意识到这一暧昧的姿势,各自乱了。 两个节拍错点的擂鼓“咚咚”地响着,楚昕欲盖弥彰地去掀开炖汤的锅盖,因腾出一只手,单手将沈念深往上又掂了掂。 沈念深从他的肩膀上探出太多,只觉一时失重,“呀”了一声,猝不及防被热气蒸腾了一脸,却不觉得烫。 楚昕忙把人放下来,冰凉的地面抓住沈念深的双脚,他弹跳一下,赤足踩上楚昕的拖鞋。 脚上的重量让楚昕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我给你去拿鞋子。” 楚昕抬脚要走,沈念深欲言又止,被他抬脚又掂了一下,楚昕这才反应过来,他要是走,沈念深现在就得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昕改了方向的脚尖又站了回去,他摸到沈念深的腰,提了他一下,说:“上来吧,马上汤就好了。” 沈念深想说不用,他没有那么娇惯,只是从被窝里刚出来,才对地板的冰冷反应这么大。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楚昕忽地蹲下身来,抓住沈念深的脚腕,摸到足尖一点刚从地板上沾染上的凉,沈念深缩了一下。 楚昕松手,往后也缩了一步,离开拖鞋。 一双明显大一号的拖鞋被转过来翻在沈念深的面前。 像是一对贝壳失去软肉,只留下两座坚硬的壳。 沈念深慢慢地穿上楚昕的拖鞋,听见楚昕“啪嗒”“啪嗒”赤脚走路的声音。 眼前的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腾着雪白的汤底,氤氲着沈念深地眼。 楚昕回来了。 沈念深低头看见楚昕穿着自己的拖鞋,脚后跟悬空一小段,而自己的脚跟缩进去一段。 目测也就一厘米多的差距,像是两块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图。 没有人提要把鞋子换回来,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 准确说,只有沈念深看着,楚昕在听,“咕嘟”“咕嘟”的汤在不厌其烦地翻滚着,空气都有些热。 台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简单的一些调料,最角落还放着一个大袋子,沈念深认得那个袋子,是在巷子里遇到楚昕,楚昕手中拎着的那个。 原来里面装的是买回来的菜。 沈念深心中升腾其一种异样的感觉。 楚昕在沈念深面前的样子和他在申慎面前的样子,沈念深一直分得很清楚,他们界限清晰地像是有一条横亘在中间的线,沈念深就站在这条线上,冷眼看着楚昕因为自己身份的转变而转变。 楚昕和他对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放下的是他要给申慎做饭的菜,和沈念深打完架的人又把他抱回家珍宝一样地护着。 那条中间的线忽地变得模糊。 沈念深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昕的侧脸,在这张申慎面前忠犬一样的脸,他却看出了几分在沈念深面前的冷硬。 忠犬也不是让人多么欢喜,冷硬也不让觉得讨厌。 沈念深奇异地发觉戴着两种面具的人在慢慢融合,他好像没办法再把楚昕看成两个不同的人。 沈念深庆幸楚昕看不见,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要从胸口冲出来,他说不清楚,只能给它一个简单的出口——沈念深打开厨房的窗户。 恒温的风吹了进来,沈念深却觉得脸上一冷。 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滚烫。 不知道是被汤的雾气晕染的,还是其他。 风在脸上降温,沈念深吹着风,看向窗外,窗外挂了一串干花,驳杂的颜色没有任何规律和美学,应该是楚昕自己做的,就垂在窗户边沿,被后面澄澈的蓝天一映照,硬从庸俗变得丰富。 世界的颜彩在沈念深眼中展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温渐渐消退,脑子也变得清晰不少。 “尝尝咸淡。” 眼前忽地出现一个勺子,紧跟着的雾气又漫上沈念深的脸,脸上弥散掉的一些热气又反扑上来。 楚昕举着勺子,静静地等待着。 沈念深看出他无声的强硬,一直以为可以任自己拿捏的人忽地就在心中立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的样子。 沈念深垂下眸子,没有辅助,只是低着头,就着楚昕的手去喝。 勺子下压的一瞬,楚昕扶着的手紧接着跟了上来,他摸到的是还湿润着的唇。 “很好喝。” 他听见向来温柔的声音有些晦涩,楚昕敏锐地感受到面前的人有些不同了。 是危险的信号,楚昕却不自觉地被吸引。 张合的嘴带来一点汤的香气,指尖上的湿润应该是淡白的,楚昕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能看见,就能看到雪白的汤在红唇中隐没,就那一瞬的影像,足以让他在脑海中反复想象。 从他手中诞的汤汁入了心上人的口,楚昕心中异样的满足,不是满足于他的喜欢,而是一种所有物的侵占,是他的汤侵占了申慎。 “申……” 楚昕的话淹没在他的突然靠近,他感受到喉结处一痒。 湿润的一痒。 “叫我深深。”沈念深的下巴抵靠在楚昕的肩胛骨上,唇落在他的喉结上。 楚昕怔了一瞬,而后心中漫上绵绵春水一样的喜悦。 申慎,深深……相似的音的小名,更贴近他一步的小名。 “深深。”楚昕低声喊道,喉结因发而细微颤抖。 颤抖被咬住。 沈念深咬了一口他的喉结,缓慢又坚定地在上面印出一个暗红的印子。 汤锅“咕嘟”“咕嘟”。 心跳“扑通”“扑通”。 第40章 第二命 联盟001军方战斗机降落在第八区行政大楼顶部。 沈念深踏上飞机,轰鸣的启动音震动耳膜,飞机上坐着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鹰眼微垂,示意沈念深戴上通讯设备。 沈念深坐下后,戴上通讯设备,频道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女娲”。 “女娲”向沈念深讲解着上岛的注意事项,引导沈念深签下“人员上岛须知”,留下纸质记录后,飞行才正式启航。 “我是叶荃。”叶荃面色冷硬,标准的alpha硬汉长相,整个人都散发着浓厚的军旅味道,他朝沈念深伸出手。 “第八区区长沈念深。”沈念深礼貌地点点头,伸出手和他握手。 短暂的交握,沈念深触到的手干燥又温暖,只是轻轻一握,他心中忽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面前这个人直接带来的,而是什么人透过他间接地传导过来。 沈念深向来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由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军官alpha。 基因的偏爱让信息素等级高的alpha同样拥有无可挑剔的容貌,叶荃顶着一张浓颜,眼眶深邃,眼睛竟然是一对异瞳,一只是琉璃灰棕,一只是墨蓝,因为两者都相近于黑色,沈念深细细看的时候分辨出来。 中心悬浮岛的审美偏向混血,沈念深想起颜隽,就是一个完美的混血儿,也可能是两个基因强大的家族诞下的孩子在继承他们双方美貌的同时,也继承他们各自的优异能力。 沈念深打量叶荃的同时,叶荃也在端详沈念深。 他看向沈念深的眼神很坦荡,又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精神,好像在沈念深身上看出什么答案一样。 沈念深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今天的陪同官了。 每一个上岛的人都会岛上的军人陪同参观,沈念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到访访客记录中的一部分。 飞机越过第八区的上空,飞过绵延不绝的人类活区,沈念深透过飞机窗户,只能看见一片蓝色,均匀的、一望无际的蓝色,从这里俯瞰大地,根本看不出一点下面是人类活的痕迹。 清晰的分割线就像飞机翼尾划过的白线,上面的天空是灰沉的,连绵的、大片的云是更深的灰色,一切都像是一副铅笔画,除却层层叠叠的铅笔屑,沈念深看不到一点其他色彩。 “前方即将到达中心悬浮岛,请准备好降落,当前坐标保密,一切通讯设备在本地即将失效,请听从陪同官的建议,有序进行探访,祝您在中心悬浮岛度过愉快的一天,鸿蒙永不混沌,如遇紧急情况,可在频道内call我,女娲永远为您服务,在同一片蓝天之下。” 机械女声在频道中响起,沈念深再次透过飞机窗户朝下看,他看见一片岛屿,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岛屿或高或低地紧靠在一起,连绵在阴云之上,像是漂浮在海上、隔绝陆地的岛屿。 澄澈的蓝色形成一个包围圈,温柔地圈住这些岛屿,机翼划破蓝色的瞬间,沈念深感受到些许滞空感吗,而后飞机像是拉开了一个口子,顺畅地从刀锋一样的切口里滑了进去。 盘旋在上空的飞行器如蜜蜂一般纷纷涌了上来,包围在飞机四周,迅速地形成一道圆拱门,无数道灯光从飞行器上投射出来,飞机从飞行器形成的圆拱门中缓缓行驶,“女娲”的声音再次响起。 “通过检测,无异常,军用飞机持有者,叶荃,空军上将,飞行资质齐全,载运人,沈念深,第八区区长,申请上岛手续齐全,请通过。” 飞行器像是一群眼睛,三百六十度地监控着飞机的全貌,透过飞机窗户,照出里面的人,并将影像投射,传导到指挥中心的屏幕上。 数百块显示屏铺陈在眼前,像是一座浩瀚的相册集,窝在沙发椅上的男人双脚翘在指挥台子上,脚边就是注销按钮,稍有不慎,数以亿万计的数据就会彻底消失,他依旧晃着脚,露出一头蓬松的金发,另外开了一个空白频道,输入一个网站,输入加密锁的密码。 极快的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流动,无数的帖子在“哗啦啦”的翻页,只有最上面的一个加粗加红的帖子屹立不倒。 在这个一行字一行金的悬赏网站,根据任务的困难程度和赏金高低排序,不断的有人接任务,完成的任务会被顶下去,流水一样的任务,流水一样的雇佣兵,只有最上面的一个帖子屹立不倒,代表着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完成。 那其实是一条几年前的帖子,帖子内容很简单:悬赏实验室逃脱实验品Q85,赏金——物研究所。 赏金的后面没有具体的金额数目,只留下物研究所的落款,却比任何实在的数目更令人心动,金钱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物研究所的名头拥有无尽的可能,它可能是濒死时刻的第二条命,也能是在被追杀时最好的保护伞。 当年…… 颜隽轻轻吐了一口烟圈,呛鼻的烟味从鼻腔弥散到口腔,再打在咽喉,他本能地咳嗽,呛出的气体都是辛辣的。 当年无数人沿着Q85逃跑的路线追过去,不乏有追到的,却永远留在看到他的地方。 死亡现场极度寂静,在他出现过的范围内,一切命都被抹杀,就连草木泥土也变成枯槁,所有死亡雇佣兵经过尸检,都得出一个惊人的结果——没有一个人在Q85面前成功放出过自己的能力。 在他们的身上没有半点打斗痕迹,更没有Q85的物信息。 换句话说,他们只是和Q85打了一个照面,只是一眼的时间,就已经死亡。 这条常年挂在最上面的帖子也因Q85的音讯石沉大海而从此寂静,直到前几天第八区区长继任的直播,在一个从没有人放在眼里的区长手中,他们看见那张曾在无数同行口中口口相传的脸。 恶魔一样的脸,就算是屈服的模样,也足够让人心惊胆颤地回忆起当年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场直播后,这条帖子又有了新的回复。 Q85在第八区。 下一次中心悬浮岛在第八区上空停留的时刻,短暂的黑暗中会有无数的人悄悄潜下去。 因为物研究所也看到了那场直播,程宇硕再次加码——永。 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一只手出现在颜隽背后,徒手掐灭他手中的烟, 来人咬牙切齿,骂道:“烧起来你负责?” 颜隽笑笑:“我负责啊,烧掉再建一个呗。” 他把这数以亿万计的数据看做浮尘,来人气得脖子梗着,又没办法真的说这个大少爷什么,最后只能打了一下他的头。 “正经点!” “请求通过。”女娲疑似停顿了一下,再次发出指令。 来人才知道颜隽还连着频道,一下子噤声。 “通过。”颜隽切掉屏幕,转向沈念深所在的屏幕。 沈念深听出颜隽的声音,他微微怔了一下。 “准备降落。”叶荃看到沈念深走神,出声提醒道。 沈念深回过神来,等到飞机停稳,走出舱门。 叶荃跟在他的身后,单手插兜,朝着驾驶位的机长做了一个手势,机长驾驶着飞机再次飞向天空。 巨大的人形雕像映入沈念深的眼帘,他想到卫从青说的话。 ——西北方向上岛,入目的白神雕像是坐着的。 沈念深不动声色地找着这雕像上手的位置,听见叶荃问道。 “你也敬仰白神?” 沈念深瞥了他一眼,见他投向雕像的目光虔诚又敬佩。 “读过一点他的《物论》。”沈念深回道。 其实沈念深只翻过两下,根本算不上读过。 物研究不能给他任何实际的助力,沈念深是个利己主义,他不信仰不能带来实际好处的神。 “嗯。”叶荃淡淡地回了一声。 一架小型直升飞机出现在他们面前,直接降落在白神雕塑所在的广场上。 沈念深这才发现,下来之后,他没有看见过除了叶荃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叶荃示意他上直升飞机。 “这里只是中转站,按照你的申请,我们今天主要任务是去育儿岛,根据你的过往履历,在你十岁之前,你曾居住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印象。”叶荃显然很不适合搭话,可他尽力去做,不是拘于什么规章流程,却像是在完成什么别扭的任务。 “没有什么记忆了。”沈念深回道。 这次是叶荃亲自坐在驾驶位上,驾驶直升飞机,他拥有中心悬浮岛的飞行权,可以自由穿梭在各个岛屿。 “正常,我也没有分化前的记忆。”叶荃回道,“每一个从育雏岛出来的人,都不会记得在那里发的一切。” “抹去记忆?”沈念深问道。 “你不知道?”叶荃觉得奇怪,他短暂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是恍然大悟的口吻。 “抱歉,我没有看全你的过往履历,你没有分化成功,被遣返回第八区,没有经过完整的流程培训。”叶荃说道:“简单说,分化前的我们已经死去,分化后是一场新,上一条命的记忆无需拥有。”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程序覆写,同一个程序再次运行,势必会覆盖过往的痕迹,如果还沿着过去的渠道,那么第二条命的存在将毫无意义。”叶荃说道。 沈念深盯着叶荃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怀疑坐在这儿和自己说话的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还是一个仿人? “我的……母亲,还在育雏岛?”沈念深问道,他没有告诉叶荃他已经想起一些在育雏岛的记忆,记忆中,那个女人身后的孩子只有自己,自己回到第八区之后,她还在育雏室? 叶荃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几秒回道。 “已经为你查询,你的哺育者已经在育雏岛工作四十二年,荣获勋章十二枚,目前仍在工作中……” 沈念深在叶荃一板一眼的资料朗读中看见一座远离人群的小岛。 青色的小岛越来越近,梦中的场景和现实缓缓贴合。《 》 40-50 第41章 这些,哪一个是真的 “您一共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请不要越界。” 沈念深坐在玻璃门的一边,玻璃门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的女人。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微微笑着,看着沈念深,温声细语地夸他做得很好,还分享了一些她做的小饼干。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大多数是女人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沈念深在听。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貌,熟悉的口吻,沈念深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问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她一一回答,没有一点错漏,连抱着他睡觉时阳光照射的角度都能够准确说出。 太精确了,精确得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沈念深万千梗在心头的话说不出来,他想问问当年的事故,想问她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还想要问问自己的来处,她和沈阙的过往。 他有太多想问的东西,即使这些东西看起来并不重要。 每一个都不重要,可是合起来却一直在沈念深的脑海中萦绕,他总是觉得后续乏力,无论是在和沈阙争家主之位的时候,还是后来争夺第八区区长之位。 每一次成功之前的付出将他的期待感拉到最高的阈值,可等到实现的一瞬,沈念深又会很快颓然,巨大的空虚笼罩着他,他想,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来处,需要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需要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很明显,面前这个人给不了他答案。 沈念深漠然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鲜红的嘴巴,巴拉巴拉得诉说着,无穷无尽地诉说着。 “我能尝尝你做的饼干吗?”沈念深轻轻打断她的话。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程序被未曾检验过的问题卡住,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重新说了一遍制作饼干的过程。 “我能尝尝她做的饼干吗?” 沈念深再一次开口,这一次,他是对着站在身边的叶荃说的。 叶荃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吃不到的。”他说。 沈念深站起来,冷冷地看了叶荃一眼,往玻璃门上推了一把。 细碎的玻璃渣从他的手掌中散开又集合,他轻而易举地站在喋喋不休的女人面前,伸手探进她的头颅,捏出一颗芯片。 “这是什么?”沈念深问叶荃。 一切都是假的,玻璃门,女人,都只是数字的投影。 他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就连四周坚实的墙壁也因为他的话语缓缓消失。 沈念深站在草地上,头顶是熟悉的蓝天白云,高高的太阳竭力地散发着光芒,温暖的阳光,散发着青草和花香的天堂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紧闭的铁门,一道又一道经过检索才能进入的实验门中,一群穿着白衣的女人们唱着歌行走在不同的仪器架中,她们的身后跟着一串小孩,每一个小孩的脐带都连接在一起,他们也跟着高歌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哪一个是真的?”沈念深冷静得令人害怕。 叶荃转动着眼珠,他的视野之内,破碎的玻璃上还残留着沈念深破门而进的血迹,哺育者被他扭断了喉咙,还具备神经反应的身体细微的痉挛着。 “到访者杀害哺育者,请求抓捕。”叶荃的目光森然。 “允许抓捕。”单线串联的声音出现在叶荃的耳朵里。 叶荃摸上腰间的枪。 “不能伤害,活捉。” 再次传来的指令让叶荃放下手。 “跑。” 沈念深的耳朵里听见颜隽的声音,只是一个字,清楚又完整地传达在他的耳朵。 在叶荃的频道被串联的同时,沈念深的频道也被接入到颜隽的线上。 这短暂的交错只有两秒,两个人耳朵里听到的指令却大相庭径。 沈念深想都没想,拔步就跑,在他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地,他拼命朝着停着直升飞机的地方跑过去。 他的前方没有一点阻拦,在极端情况下爆发出来的体力让沈念深极快地抢占先机,率先爬上直升飞机。 可惜,他没有能控制直升飞机启动的声音。 眼见着叶荃越来越近,沈念深扒住直升飞机的另一边窗户,准备跳窗跑出去。 “脚垫下面。”颜隽的声音又短暂占据频道。 沈念深低头,在脚垫下面找到一把钥匙。 他一怔,宕机的大脑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钥匙的使用办法。 这种原始的启动直升飞机的方式已经被淘汰,可是直升飞机出厂的时候还配备着相应的钥匙,只是很少有人去用,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人机绑定,直接用声控或者指纹解锁。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学习驾驶直升飞机时最后一页手动启动的方式。 打开主电瓶开关,插入点火系统钥匙扣,拧到BOTH位。 按下启动按钮,开始点火。 推进混合手柄,到底,听到爆点,松开点火开关。 启动。 失重感让沈念深觉得无比安心,在叶荃要赶上的前一分钟,沈念深成功启动直升飞机,他低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叶荃,嘴巴张合在说些什么。 往北边走,找有水的地方。 沈念深想起卫从青说的话,驾驶着直升飞机朝着北边开。 他已经将速度提到最高,在小型飞行器之间横冲直撞,撞倒的飞行器冒着黑烟坠落,如同折翼的黑蝴蝶。 越来越多的飞行器连接在他的面前,想要挡住沈念深的路。 沈念深去摸发射键。 叶荃既然是军方的人,他私有的直升飞机应该也装有战斗系统。 延伸出的炮口对准前方阻挡的飞行器,“嘭”的一声火光后,沈念深冲出重围。 “请求连接指挥中心,第八区区长沈念深在上岛探访过程中,杀害自然人,劫走直升飞机逃往物研究所方向,请求空中支援。”叶荃快速切换频道。 每一天的指挥值班室都有当天统筹的指挥官,他没记错的话,今天的指挥官就是刚才放行他和沈念深进岛的颜隽。 颜隽猛地站了起来,凝眉看向大屏幕上沈念深驾驶直升飞机飞去的方向。 他怎么往物研究所去了? 颜隽的手落在频道切换按钮上,快要按下的时候,刚才数落他的男人又进来了。 “没人找我啊?”男人奇怪地自言自语,目光落在站着的颜隽身上,颜隽默默收回手。 “你怎么了?”男人的目光顺着颜隽看向的方向投向大屏,睁大眼睛,“我靠。” 男人骂了一声,戴上取出的连接器,听见叶荃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求指挥中心空中拦截。” “批准拦截。”颜隽当机立断地切换频道,转到军区,“物研究室以南一百米所有空中巡逻队整合,接入叶荃所在频道,确定嫌疑人所驾驶直升飞机号牌和嫌疑人样貌,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拦截。” “收到。” “收到。” “收到。” …… 十几条寻回战斗机第一时间回复。 “如遇反抗情况,是否就地击毙,请指示。” 颜隽看着大屏幕上十几个红点聚集着往沈念深所在的坐标飞速移动,已经追赶上沈念深的战斗机机长向颜隽指示。 “请指示,是否直接击落。” 他从颜隽的沉默中听出什么,再次询问,从“击毙”改成“击落”。 颜隽在左右衡量,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保下沈念深。 沈念深的价值……还没有到他可以动用私权的时候…… 与其让沈念深一头栽进物研究所,不如现在就给他一个痛快。 “批准。”颜隽终于开口。 短暂思考时间之内,十几架战斗机已经赶上沈念深。 沈念深听到身后战斗机的轰鸣,不能再迟疑,那些战斗机很快就能形成围歼的形势,一旦被他们包围,想死的权力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层层云雾之下,沈念深瞥见一片幽蓝。 他已经尽力往北开了,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没有任何预兆的,在战斗机发射的前一秒,沈念深驾驶直升飞机往下直线冲刺,冲刺的同时,他发射了直升飞机里剩余的所有弹药。 火光和烟雾之中,没有人能够辨别方向。 下坠的加速度让他的头发在直升飞机内部高高扬起,十几秒之后,一声巨响出现在北边的小岛上。 躲避弹药后再次看清眼前的战斗机呆滞地停留在半空,看着那个疯子自毁一样地坠落,像是断翅的鸟。 颜隽紧紧握着拳头,看着沈念深所在的坐标急速下坠,最后落在北边小岛上最南边的大海中。 坐标最后的定位离岛上物研究所的位置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颜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听着频道里的战斗机机长向他汇报现场情况。 颜隽指挥他们各司其职地回到岗位之后,摘下联系的通讯器,开始脱身上的工作装。 蓝黑色的军装被他脱下放到一边,颜隽捞起椅背上自己的外套穿上,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 “帮我看着点,实在瞒不过让老四来帮我顶班。” 男人错愕地看着颜隽干净利落地给自己配备武器。 “颜隽!”男人喊住他,似乎想要阻止他前去,“军纪如山。”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颜隽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的背影再次远走。 “谢了。”颜隽朝着背后挥挥手,从脖子上拿下军牌,看也不看,直接往后一扔,精准地扔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颜隽!”男人又喊了一声,这次却没能再叫住人。 颜隽快速地从应急通道离开军区办公室,随便找了一架停在空地的直升飞机,录入指纹后启动。 他直接向上,冲向云霄后,径直往北边飞去。 第42章 新神 直升机坠落,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机头都碎了,沈念深从挤压的空间中爬出来,头晕目眩地仰躺在地上,脑袋“嗡嗡”地,一片空白。 作为外来人,上中心悬浮岛的时候,沈念深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做,他没有经过改造,见之是用肉身扛下这一次的撞击。 腿部失去知觉,多半是骨折,沈念深鼻腔口腔中都是血腥味,他冷静地预估自己是内脏出血,他知道自己现在该爬起来,离开这个地方。 每一架直升飞机都有定位,用不着多久,他们就能追踪到沈念深降落的地方。 沈念深疲倦地躺在直升飞机发烫的外壳上,机头还在燃烧,被水浸润的地方冒出黑烟,他就在黑烟和火光之中,从直升飞机的驾驶仓里摸到一盒烟。 在火焰和黑烟之中,沈念深点燃烟,吸了一口,吃到一嘴的柑橘味。 这是一根水果味的长烟,并不浓烈,在口中爆开水果味的珠子,柑橘口味的烟丝在燃烧后猛地变得呛鼻,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美人突然给了你一拳。 沈念深头皮都被突如而来的一口烟丝味激得发麻。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燃烧的烟,再次把手伸向他摸到香烟盒的驾驶座下面,这次,他摸到了一盒套和一个蕾丝内裤。 短时间内,沈念深无法把叶荃和眼前这个极具暗示性的东西联系起来,这是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alpha留下来的? 沈念深凝眉重新抽出一根香烟,这次他没有点燃,撕开卷烟的纸,倒出里面的烟草,重新凑过去闻了一下,掩藏在前期柑橘味道之下的,是带着些许茉莉花味的烟丝。 这两种味道并不是烟草本身发出的,这根香烟烟草本身的味道并不浓郁,而随着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越久,这些附在烟草上的信息素菜慢慢地飘散,露出烟草的本味来。 无论是柑橘味,还是茉莉调的烟草,都是信息素的味道。 这是两个人信息素的味道,其中的柑橘味明显是个omega的。 沈念深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可以让信息素短暂保存在烟卷之中,只是想到叶荃曾经和一个omega在私人直升机里厮混,指尖的烟就烫手得不行。 沈念深瑟缩了一下手指,是真实的疼痛,香烟烧到手指,燎出一道红痕。 沈念深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他扶着残破的直升飞机侧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河流的走向而去。 鲜血顺着河流一点一点地稀释,伤口因为疼痛而能够支持他前进,越走,疼痛感越弱。 沈念深扔下抽完的烟头,没有让它随波逐流,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到岸边的石头上——他记得卫从青说过,让他在危险时可以在白神的雕塑下留下带有自己信息素的物品。 这里虽然没有白神雕像,沈念深留下一点线索,也便于卫从青找到自己,万一这个人在千里之外的第八区突然能感应到他的处境呢? 对于这个合作伙伴,沈念深还是相信他们这两年的配合度。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高处去,直到越过眼前的丘陵,看到这座岛屿的模样。 大海只是环顾岛屿的丝带,这几乎都是平原的小岛上房屋林立,错落有致,看着像是隐居的圣地。 沈念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有机的村落,满目都是树木的葱翠,点缀在丛林里的红色砖瓦童话得就像陈旧的纪录片。 不知名的灰色鸟儿停留在沈念深眼前的树枝上,歪着头盯着他。 沈念深第一次这样的物,踏入这梦幻一般的地方,身上的疼痛都好似因此消退,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鸟儿灰色的尾羽。 鸟儿并不怕,仍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沈念深触碰到它尾巴的时候,摸到一点细碎的灰尘。 灰尘随着他指尖的摩挲坠落,飘扬在空中,被沈念深吸入鼻腔。 眼中的世界再次变得光怪陆离,沈念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托着他的后背,他整个人竟然都漂浮起来,像是漂浮在海面上,轻盈又灵巧。 沈念深倒地的一瞬,灰鸟飞到沈念深的鼻子上,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转了350度,发出微弱的红光。 “坐标,物研究所北纬30度,目标已经进入,请——”卫从青紧盯着大屏幕,屏幕一瞬间熄灭,电流的声音在耳边爆炸。 长久的电流声后,卫从青听到熟悉的声音,笑得凶狠又得意。 “谢谢你送上门的礼物。”程宇硕隔着千里,顺着他的联络方式,留下这么一句欠揍的话。 卫从青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内走了出去,门口是熟悉的田园风光,穿着作战服的一行人已经返回,向卫从青汇报。 “人已经被带走了,我们不敢打草惊蛇,没有露面。” “我改变主意了。”卫从青咬牙切齿道:“现在,就去把人抢回来。” 已经隔了多久,卫从青的记忆都变得模糊,那个将他赶出物研究的人,再一次又卑鄙的手段横空劫走他的猎物。 一个强盗行径的偷窃者,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曾经是他引航路上唯一的师兄…… 当年,卫从青退却了,说不清楚是一种让步,还是胆怯,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卫从青穿上作战服,看向葱葱郁郁的田野,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构造,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中式田园下隐藏的龌龊。 —— 沈念深醒来的时候,听见输液的声音。 是药水静静在胶管中流逝的声音,他低头,发现这种声音是从他的胸口流出的。 软管连接着他的胸口,新鲜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向外输入,速率调得很慢,慢到让人只能看见满目的猩红,以为它们已经彻底凝固在软管之中。 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发冷,是失血的冷,阴森森的,彻骨的冷。 他怔然地看这里连通自己胸口的软管,目光沿着软管茫然地转向管子的另一头。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高高的手术灯发出刺眼的光,沈念深的血液缓缓地经过装置的化学作用,沿着几个复杂的过滤式装置,凝结成特殊的液体,汇聚在手术台上。 沈念深脑海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在这儿,不知道这里是哪儿,甚至都要忘记自己是谁。 他只是懵懵地还以为自己正在分化观察实验室里,包裹着他的巨大玻璃柱体是他的分化观察箱,他的旁边是曾盛的观察箱,那个漂亮的被寄予厚望的omega。 沈念深缓缓转头,沿着记忆的线条看向身边的分化观察箱,他看到一具漂浮在淡蓝色溶液中的尸体。 苍白却依旧靓丽的脸,失去活性后反而像是一个艳鬼,曾盛……已经死了。 潮水一样的记忆涌入沈念深的脑海之中,他看见玻璃柱上倒立着的自己,以一种被捆绑吸血的姿势,牢牢禁锢在玻璃柱体里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记忆中,那座地下医院里,无数个软管连接着曾盛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输送到上面的病房中。 而此刻,像是在梦里一般,同样的场景,只是被吸血的人是自己。 沈念深的脑海是空白的,不是缺失记忆的空白,而是一种超出自己认知的呆滞——曾盛被吸血,被研究,完全建立在他是一个omega上,勇于奉献,乐于付出的omega,就连觉醒的高阶技能都如此利于他人。 可自己不是alpha,更加倾向于搏斗和战场的alpha,沈念深万分坚定地确认,自己一定是个alpha,忘了那张信息素检测报告,就算是在整个人类世界最具有权威的物学家程宇硕手中,他也能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被发现。 为什么这么坚定呢? 沈念深脑海中闪过金红的光,他曾经吞噬了什么,又见到了谁? “实验体波动异常,请求停止输送。”研究人员看着仪器上原本平稳攀爬的指数一路狂升,他在报告的同时,就已经按下仪器连接的断开按钮。 手术台上的程宇硕根本来不及回应,原本快速愈合的焦黑内脏在一瞬间回归鲜活状态,可只是昙花一现,鲜嫩的粉色器官立马枯萎,以一种灰棕的衰败程度迅速蔓延程宇硕的内脏。 沈念深的血液突然极具有腐蚀性,就像是他这个人突然的觉醒后,正站在浸泡着淡蓝溶液的玻璃柱里冷冷地看着程宇硕。 冰冷的、幽蓝的眼睛,像是神的眼泪。 程宇硕跌跌撞撞地摔下手术台,爬到沈念深所在的玻璃柱体面前,抱着冰冷的容器,丝毫不管零下的温度透过玻璃侵蚀着他脆弱的身体。 “你才是真的。”他低头喃喃,以同样虔诚的姿态,将额头贴在玻璃上,“你才是造物者留下的完美基因。” 曾盛的尸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动旋转,眼睛空洞地朝向程宇硕,无命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他是被遗弃的神,由曾经把他亲手托向神坛的人拽下,他的灵魂在半空俯瞰着,俯瞰着这个人又再次奉上一位新神。 第43章 他们一丘之貉,殊途同归 沈念深幽蓝的眼睛如同深邃的大海,程宇硕近乎癫狂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所有命的起源都曾来自于海洋,那一汪永恒幽蓝的水,温柔地孕育着一切命,再将他们托举到陆地上,让他们寻求适合自己存的出路。 如今的人类世界,终于也迎来了它的汪洋。 即便海域诡谲难辨,风暴侵袭,可一切都是因为它还没有成熟,没有长大。 程宇硕双目痴迷着注视着沈念深,就像他曾经注视着曾盛一样,他会像调教曾盛一样将这个人重塑,让他明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腹部灼烧的五脏六腑已经失去活性,一旁的研究人员搀扶着程宇硕的胳膊劝说。 “您需要进行活性手术,如果再不手术,您的五脏六腑再有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就连移植也没办法啊进行。” 程宇硕好似没有听见,五脏六腑于他来说不过都是可有可无的器官,就算他躯干尽失,只剩下一个头颅,也能够继续存活,他最珍重的实验品就在眼前。 沈念深的排异反应才是重中之重,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翻看着刚提取出来的数据,沈念深信息素的波动无不显示着他进行了二次分化。 人类诞的一瞬代表着新命的降,分化成alpha和omega代表着二次命,随后,他们就如同过去的人类一样,慢慢的老去,慢慢地丧失器官的功能,失去矫健的手脚,就算是当前的技术可以将他们老去的时间放缓,可是衰老的大脑失去活性,命也由此步入衰退。 迄今为止,还没有能够进行二次分化的人类,二次分化,寓意再一次的新,而这种新的权力,掌握在沈念深的手上,只服务于他一个人,而以后经过提取研究,可以惠及整个人类。 程宇硕翻看着记录,尽管连通着网络,一切都可以在端脑上查看,程宇硕还是更适应手写,他在一些数据上进行特别标注,吩咐手下的研究员特意注意沈念深信息素数据。 进行手术的医只能在他翻看的间隙中摆弄着他的内脏,像是在拼什么积木玩具,试图让他整个人暂时完整地保留下来。 “信息素波动,停止了。”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沈念深平息下来,他整个人自然地进入一种休眠状态,原本激发他的情绪而引起的信息素波动,竟然在短时间内就停止颠簸。 “这不可能……”程宇硕眉头紧锁。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进行分化时的信息素波动都极为频繁且剧烈,就像是螃蟹蜕壳的时候,这是他们最脆弱,也是最容易检测到信息素成分和提取其中基质的时候。 沈念深却停止波动,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保护罩包围着他,让他进入休眠状态,闭上门窗,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检测。 程宇硕一把抓过研究员记录的数据本,撕扯下来,爬到角落里一堆山一样的书中,疯狂翻找。 还没来得及缝合的伤口因为他的行动,微微坠了一截肠子出来,就那么散乱地坠在地上。 医护人员连声跟在后面追,狭窄的书山中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程宇硕把自己藏在书堆里的洞穴,看向医护人员的眼神就像是护食的野兽,理智和清醒在他的眼中荡然无存,他此刻更像是原始森林中只知道以捕猎为的原始人,只有本能在作祟——他没有从摊开的书籍上找到答案,他聪明的大脑没有了机和活力。 “程所……” 医护人员停住脚步,试图唤醒这个疯狂的研究泰斗。 一旁的研究员已经去摸镇静剂,程宇硕之前偶尔会出现这种神志不清的情况,从曾盛死亡后,他失去理智的间隔越来越短,镇静剂的剂量也越来越多。 “小心进行投掷,不要碰到脖子及以上部分。”研究员对着紧急调动过来的执行队员说道。 程宇硕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大脑神经,也正是因为不想大脑受到麻醉作用,他并没有进行过人体改造,因此进行注射的镇静剂也会极度控制量。 镇静剂在角落被投掷,稳稳地落在程宇硕裸露的腹部上,可紧接着,又一根镇静剂直直投射进程宇硕的脖子,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镇静剂自动注射。 程宇硕睁大眼睛,想要伸手去拔出来,双倍的镇静剂剂量却让他丧失动作能力,就连手上的书也因为肌无力而滑落。 “你……”研究员猛地转头,想要叱责投掷的人员,回头眼前一花,脖颈一痛,模糊的视线中,其余人也一一倒地。 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发现一行鬼魅一样的人潜入进来。 十几个人利落地动手后,卫从青从他们身后走出,目光率先落在沈念深的身上。 飘荡在溶液中的沈念深有一种近乎妖媚的美丽,他整个身子都赤裸着,像是天神创造的雕塑,从上到下都透露着造物者的偏爱,他既有omega特有的柔软和轻小的骨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又有alpha经过训练才有的肌肉,和多次实战中衍出来的杀气。 沈念深的美,不仅仅在于他的脸,他的身体,他整个人明明透露着人勿进的气质,又莫名地蔓延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从见到沈念深的第一次开始,卫从青就知道,自己这个愚蠢的师兄找错了人,把一个美丽的omega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程宇硕只会捧着白蔹留下来的书籍,啃着里面硬的理论和知识,固执地以为拥有“长”能力的人类就应该是具有奉献精神的omega,更瞎了眼睛看不出沈念深的真实性别。 卫从青的目光从沈念深的身上转到角落里的程宇硕,目光中的痴迷转为嫌恶。 “你还是回来了……”受镇静剂的影响,程宇硕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他死死地盯着卫青,很快意识到他过来并不是朝着自己示威,而是想要带走沈念深。 程宇硕的眼神立马变得凶狠,眼中高卫从青一等的骄矜还没有完全收去,转成一种倨傲的煞气。 “你别想带走他!你能给他什么,你有独立的实验环境吗?”程宇硕看见卫从青正在玻璃柱仪器上操作着,说话也越来越急切,“就凭你?你这样的失败者,再宝贵的实验体到了你的手上,也注定会走向失败!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科学家,不配……” “那你就配吗!”卫从青猛地转头,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角落的程宇硕,他的脚尖不由地往程宇硕的方向去,好像下一步就要冲上去给程宇硕一拳。 这一拳卫从青在脑海中反复过多次,他一直觉得自己再见程宇硕,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先打他一顿,可是真的见到这张欠揍的脸,卫从青反而不想动手——在肉体上留下的损伤对于程宇硕来说都无关痛痒,只有在他最得意的精神领域留下痕迹,才会让他这个人知道什么是挫败。 “Q85的出逃,是你的失误,不是我的。”卫从青抚摸着沈念深所在的容器,时隔多年,这里的密保已经不是他还在实验室时的那套,但是他清楚实验室的内在逻辑,密保的破解需要一段时间。 在沈念深被解救出来之前,他可以好好地和程宇硕说一说过去的事情。 卫从青知道这个地方哪里有监控,更知道等到他走后,实验室的督查人员一定会调出监控,所有人都可以听见他们此时的对话,都会知道当年Q85出逃的真相。 程宇硕也很快意识到这点,他疾言厉色道:“你这个叛逃者,在胡说什么!” 卫从青轻声却字句清晰,足以让自己的声音被监控收入。 “alpha的攻击性天很强,尤其是在他们分化的时候,都需要一个监管者在旁边,Q85的监管者是我。我检测他的行为举止,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只有那天,你把我调走,让我去送一个报告,我回来的当晚,Q85逃走了。”卫从青冷冷道:“准确来说,是他杀了值班的研究员,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 “每一个处在分化期的alpha的激素水平都会受到严格监控,我交班前刚给他注射过安抚剂,他根本不可能突然信息素暴涨,也不可能有能力突然分化后逃出去,除非,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刺激了Q85。最直接的刺激就是给他注射了与他相匹配的信息素。” 卫从青说道:“偏偏那天所有在omega研究所的研究员都被Q85杀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当初的真相,只有你活了下来,抹去了所有omega提取信息素的记录,而我也因为监管不利,以最快的速度被踢离物研究所。” 密保的快速破解之下,沈念深所在的玻璃玉柱中淡蓝色液体迅速流失,陡然接触到空气,沈念深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又一次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很快因为空气的进入,他回想起了一切。 “命运终究让我更甚一筹,在第八区,我找到唯一的目击证人,没有人比和Q85契合的omega更加知道那一天发了什么吧?”卫从青打开玻璃柱,一把抱住从中间歪倒的沈念深,拔出镶嵌在他胸口的软管。 鲜血顺着卫从青的指缝中流出来,他单手抱着沈念深,舔了一口手上腥甜的血,挑衅地看向程宇硕。 “是你鱼目当珍珠,磋磨了这么多年。我最后还是过你,如果不是当初你算计我,现在物研究所的所长,还会是你吗?”卫从青留下冰冷的就走,窝在他怀中状似昏迷的沈念深心中也一片冰冷。 他清楚地听到了所有,原来卫从青让他在中心悬浮岛留下踪迹,只是为了能够请君入瓮,把沈念深拐回他建造的地下研究所。 卫从青从一开始接触沈念深,就是为了Q85的踪迹,为了自己当初未能完成的实验,为了曾经失之交臂的荣誉。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权衡利弊下的选择。 中心悬浮岛高高在上,俯瞰着十二个区,他们早就不视这十二个区的人类为同类,他们只是实验报告上的一串数字,是实验进行过程中的小白鼠。 沈念深咬紧牙关,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也让自己不因为冲动而直接和卫从青打斗。 他知道,从程宇硕的实验室内出去,要踏进的是也不过是卫从青的实验室。 他们一丘之貉,殊途同归。 第44章 一根烟的时间 沈念深进入一个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知道自己装晕装不了多久,因为他已经听见卫从青在叫人准备仪器。 卫从青把他放在一片冰凉的手术台上,轻轻抚摸着沈念深的脸,及腰的长发遮挡住沈念深的隐私不部位,越发衬托得他的皮肤如雪,好似一个精心打造过的人偶。 卫从青抚摸着沈念深胸口,接通过软管的血洞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着,沈念深本身就拥有着极快的愈合能力,就像是他觉醒的能力一样,他手中掌握着命的法门。 沈念深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卫从青如有实质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脸上流连,一直觉得可以控制的人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沈念深才惊觉卫从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如此的着迷,过去以为是他对于这张脸的痴迷,现在看来不过是卫从青对于一个完美实验品的爱。 卫从青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过。 沈念深心头突突直跳,对于卫从青的真面目,他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能够早一点看清楚。 卫从青的脚步远去,好像是有什么装置需要他亲自开启。 沈念深缓缓坐了起来,观察着四周,这里和程宇硕研究所的布局差不多,一样的灰白,毫无机。 沈念深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能感受到卫从青走的路并不多,他还在这个岛屿上。 从一边的纸箱中翻出一套衣服,沈念深就往身上套,卫从青太过相信他在零下的温度中进行沉睡,就算离开也没有安排人看着他,也可能是卫从青在物研究所的人手太少,这里毕竟还是程宇硕的地方,卫从青能从他的手里带走沈念深,却不一定能带着沈念深带出中心悬浮岛。 卫从青就算要在他的身上得到什么,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除非卫从青早就意识到自己带不走沈念深,只能在这里先行实验。 沈念深有把握能冲出卫从青的包围,只是外面还是程宇硕的地盘,如果程宇硕镇静剂消退后追了上来,沈念深很难逃出去——沈念深思考纠结的时间只用了两秒,他不愿意把时间放在空想上,先走着再说。 沈念深贴着墙壁往前走,他能隐约听见透过墙壁传来的人声,由此作为判断依据,沈念深绕过几个有人的道理,又撂倒两个守着的人,获得一把手枪和两包子弹。 他走了几个岔路口之后觉得眼熟,这里的构造和卫从青在第八区地下的差不多,他还是喜欢用这样“狡兔三窟”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真实的基地,沈念深只要沿着他布的迷障走,就不会遇见卫从青的大部队。 在冰冷刺骨的溶液里浸泡后,沈念深身上的疼痛因为低温消解,此刻暴露在正常的气温之中,沈念深又再次感受到疼痛。 沈念深有心放轻脚步,可每走一步都是钝痛,他无法放轻步伐,右脚简直是在拖在地上走,发出的声响在空荡的地洞中回荡。 天光沿着上方投射下来,沈念深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轻缓的,富有节奏的拍打声透过墙壁传来。 沈念深怔了一下,快步往光亮处走——涌入眼前的不是天光,而是海水,直接扑了沈念深一脸。 他们刚才是在海底! 沈念深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鼻腔刺痛,连带着咽喉都在发痛。 他干脆接下这一口咸涩的海水,一头栽进海中。 不合身的衣服在海水流向之中贴着身子露出空旷的边,沈念深凭着一口气,潜水道力竭才仰面浮在水面上。 他只露了鼻孔,呼吸着空气。 沈念深本意是想要掩藏行踪,仰面呼吸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迷惑岸上寻找的人,但是…… 沈念深透过水面,看到盘旋在空中的数百架飞行器,飞行器高低错落,像是在闷热雨天到来之前的蜻蜓,低低地飞在水面上,经久不散。 沈念深仰面反而暴露了行径。 跑! 沈念深直接从水中冲出来,也不管是朝着哪个方向,拔步就跑,他冲向的不是海面,而是岸上——飞行器聚集在海面上,说明找寻的指挥重心就在海中,指挥者一定把大量的资源都投射在海面的搜索上,而与此同时,陆地上撒下的人就要少许多。 沈念深已经看见最近的一架直升飞机,他想要故技重施。 抓着枪托砸破直升机舱门,沈念深翻身上去,挤了进去之后,又开始在座垫下摸钥匙——一只手从他的身前伸出来,按在驾驶位前的显示屏上。 “颜上校,您好,已为您启动……”直升机发出机械音。 沈念深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他震惊地看着出现在身边的颜隽,颜隽淡淡地看着他,伸手抓住沈念深的手腕,把沈念深的手又压在驾驶屏幕上。 “看路。”颜隽说。 沈念深的手再次摸到驾驶按钮,他平心静气地看着一拥而上的数百辆飞行器,还有全方位十几架战斗机包围着,简直是焊成铁桶一样。 “我要是动一下,就会被打成筛子吧。”沈念深的手放在驾驶屏幕上,却没有动,只是让直升飞机悬停在低空。 “还有我坐着呢。” 沈念深在高度紧张的情绪下,并没有注意到颜隽放松下来的四肢。 “现在重要的是,你想要去哪儿,想好了吗?”颜隽双手合十,轻轻敲打着,“你在中心悬浮岛的行程还没有结束,中心悬浮岛并不会给你开放进入第八区的权限,你回不了第八区。如果你选择离开物研究所,回到中心悬浮岛繁荣地带,你还需要上交一个解释。” “为什么突然在育雏室伤害叶中校后逃走?”颜隽冷静分析着沈念深现在的处境,“叶家在中心悬浮岛的名声不低,叶荃又是个只会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人,你想要他帮你隐瞒,不可能,稍微处理不好,你这个新上任的区长就要永远留在中心悬浮岛了。” “中心悬浮岛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朝见的圣地,对于你来说,是什么,你已经看到了。”颜隽顿了一下,说道:“我想到你的等级不是表面上的A级,可我也没有想到你的信息素觉醒的异能会是这种的。物研究所的人不会放弃找你的,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一个活标本。” “那你呢?”沈念深看向颜隽,“你是代表着哪一方,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话呢?” 沈念深目光警惕,看向颜隽的时候锐利得像是刀锋上的白光,只是他的身上正在被渗出的血浸染——沈念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研究人员的白大衣,伤口经过冷冻暂时停滞血液流通后,又因为沈念深的剧烈运动调动肌肉,重新汹涌地渗出血液,在雪白的衣服上印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其中胸口处最为明显,像是一朵鲜妍至极的花。 “那取决于,你在物研究所都被研究了些什么。”颜隽打开直升飞机里面的灯,经过重重的包裹,他们更像是身处在一个蚕蛹之中,被飞行器和战斗机包围着,连一丝天光都没有透出。 在这个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地方,没有人能听见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紧密的包裹成了一种另类的隐私保护,沈念深别无选择,就像是他在叶荃和卫从青之间选择了卫从青,现在在卫从青和颜隽之间,他只能选择颜隽,即便上一次选择血淋淋的失败还在眼前游荡。 沈念深讲述了一切,从和叶荃在育雏室开始,到他是怎么到物研究所,包括卫从青和程宇硕的对话,他以为的重心和细节,颜隽好似毫不在意,他只问了沈念深一个问题。 “程宇硕的内脏有没有因为你的血液复原?” “没有。”沈念深当时没有意识,可是他醒来后看见程宇硕捂着腹部。 二次分化的保护机制让沈念深的身体拒绝输出,他的能力优先保护的是他自己。 颜隽轻声呼了一口气,“现在我告诉你,我是站在什么角度和你说话,是朋友的角度。” “朋友?”沈念深蒙了。 “从这一刻开始起的朋友,在中心悬浮岛上,成为我的朋友,一切都可以解决。”颜隽缓缓说道:“你在物研究的数据记录,你和叶荃的事情,包括等到了时间你回第八区,都有解决方法。” 沈念深听懂了,“那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需要用什么来维系呢?” “很简单,就像你在第八区区长上任那天的讲话一样,我想,你是愿意做的。” 颜隽意有所指,沈念深不去做过多询问,他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想要从这里脱身,以后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目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没有上岛之前,中心悬浮岛在沈念深的眼中,是经济科技高度发达的地方,是群英荟萃,精英林立的地方,可现在,他对这个地方只有敬而远之的想法。 他再也不想踏入中心悬浮岛半步。 “行。”沈念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颜隽轻轻挥了挥手,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飞行器和战斗机潮水一般的退去,沈念深重新看见蓝天,看见前方开阔的道路,一览无余的,象征着自由的道路。 颜隽伸出手,在驾驶屏幕上输入一个坐标后伸了一个懒腰。 “去哪儿?”沈念深现在对去一个陌的地方格外有警惕心。 “去见你弟弟。”颜隽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你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个弟弟吧?” 沈怀秋,那个被李幸怂恿着送去中心悬浮岛的omega。 沈念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据说,他和你有几分相像,我没有见过,不过马上就可以见到了。”颜隽说道:“巧的是,他的alpha是叶荃。你让他吹吹枕边风,说不定那个小古板可以说点谎话,这样我们的进程能够简单点。” 沈念深想起被两种信息素浸润的烟丝,其中的柑橘信息素他理性地感受到熟悉,现在,一切都能解释通。 在直升飞机上,叶荃打量他时的眼神…… 颜隽知道沈念深的血液并没有成功合成有用的药剂之后,整个人又恢复了一副二世祖的样子。 “你的弟弟可比你有本事多了,你猜他是多长时间拿下叶荃的?”颜隽兴致勃勃地和他八卦,“一根烟的时间。” 第45章 你有事求我 四合院模样的中式庭院中,湖心亭静静伫立在一片红莲池塘之中,微风拂过,摇曳的红莲如火,在水面上静静地盛开着。 沈念深坐在凉亭边上,拨弄着手中的鱼食,指缝间有时候撒下去些许,引得池中的鱼儿竞相争着啄食。 颜隽坐在长凳的另外一边,正远途指挥,更改沈念深的上岛记录。 沈念深原本上报的上岛原因是探望母亲,被颜隽一个通讯改成探望弟弟,连带着他去过物研究所和育雏室的痕迹也一起抹去,系统上的记录颜隽都有办法更改,难以变动的是人——颜隽负责搞定程宇硕,沈念深负责搞定叶荃,换句话说,搞定沈怀秋。 颜隽带着沈念深不请自来,直接进到叶荃的家中,沈怀秋还没有起床,暂时将他们两个安排在这里等着。 沈念深抿抿唇,想要回想一下他和这个弟弟的过往,脑海中却只有几个零星的片段。 他们两个之间几乎没有交集,沈念深分化失败后回到第八区,与此同时,沈怀秋进入分化基地,他顺利分化成一个omega,等级不高,留在中心悬浮岛完全是因为他和系统中一个alpha的信息匹配度很高,据说那个alpha有病,需要通过信息素交换缓解,沈怀秋作为一味药留在中心悬浮岛。 可是那个alpha是姓叶吗?沈念深记不清了。 池塘里的鱼都成精一般,即便沈念深没有撒下鱼食,它们好似能猜到沈念深攥紧的拳头里有鱼食,跟着他悬在空中的手转悠。 沈念深目光淡然地看着它们,溜着鱼玩。 “你还是这么讨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念深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红底金纹的旗袍。 沈念深正对上的就是一截腰肢,扑面而来而来的是淡淡的荷花香气,清雅幽香。 再往上看,是一张勾人心魄的脸,眉毛是特意修成的月牙儿形,一双丹凤眼,薄唇上扬,脸部轮廓清晰,冷着脸的时候和沈念深有点像,但是这种像不是五官和脸型上,仅仅是一种人勿近的气质,可等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鲜活起来,带着一点危险的引诱感。 沈念深瞥一眼沈怀秋的身后,颜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凉亭上只剩下它们兄弟两个人。 沈念深清楚今天过来是要向沈怀秋求情的,他很少求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怀秋主动坐在沈念深的身边,轻轻握住沈念深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拔开他的手指,露出掌心的一把鱼食。 沈念深以为他要喂鱼,伸手要把鱼食倒给他,沈怀秋没接,只是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从沈念深的手掌里捻乐一搓鱼食,细细地撒了下去。 池塘上漂浮的鱼食被一群鱼哄抢,它们探出头,露出掩藏在水面下的身子,尾巴拍打着水面,激起一阵涟漪。 沈怀秋这是把他当作鱼食存放点呢。 沈念深觉得他有些稚气,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沈怀秋的手明显是保养过的,说是芊芊玉手都不为过,每一寸骨节都恰到好处,关节处的暗沉都没有,像是建模出来的完美手型,指甲上涂着薄薄的一层护甲油,本身指甲的粉色就足以衬托出他被娇养得很好。 “你去过育雏室了吧?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沈怀秋问道,他好像早就深谙其中的关窍,更是对沈念深的行程一清二楚。 沈念深想起自己的母亲也同样是沈怀秋的母亲,在中心悬浮岛的沈怀秋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那里的人,只是一个投影,对吗?”沈念深确认当时的场景,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投影的存在,在叶荃眼中却真的是一个活人。 沈念深以为自己只是斩断一段影像,而叶荃却觉得他真的杀了一个人。 “是,也不是。”沈怀秋看向沈念深,眼中闪过一丝痛恨和嫉妒,他的情绪没有丝毫遮掩,沈念深明确地感受到他的不待见,可是却想不明白,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 相反的,在死去的李幸眼中,沈念深揪着他不放,也有沈怀秋被送上中心悬浮岛的原因,在外界看来,沈念深明明是一个关爱弟弟的完美哥哥,就连颜隽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才让他来说服沈怀秋,以求可以让叶荃松口。 莫名地,对上沈怀秋的眼神,沈念深竟有些心慌,心慌于他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个弟弟,外界的传闻不过是一种装饰人格的政治手段。 “我听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出了一场车祸,他忘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可等他想起来之后,他又因疾病去世。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同的,在你的眼中是假的,在他的眼中是真的。”沈怀秋说道。 “但是一个人有没有死,是否是真人,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客观存在的。”沈念深回道。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死亡,有人用肉体的消亡定义死亡,有人用记忆的消失定义死亡,还有人用效用来定义死亡。从你离开育雏室之后,母亲这个人你就不会再见到,她在你的世界中已经消失,已经死亡,因为不会再出现赋予她其他的意义,她便没了命。” 沈怀秋说道:“就像你,在出现在我面前之前,你是死亡的,直到现在,你坐在我的面前,你在我眼中才是活着的,即便你在第八区那样的风光无二,在我眼中,你也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与自己当下能够产联系的人才算活着,其他萍水相逢,或者其他的陌人都是亡灵。 沈念深皱眉,这里的人都很奇怪,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想法和自己截然不同,也和他见到的大多数人类截然不同,相比之下,颜隽都变得正常许多。 沈念深也不废话了,他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在你眼中死而复的人求你一件事,让你的alpha闭嘴,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过。” 沈念深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硬,又补了一句。 “同样的,你也可以给我提要求。” 沈怀秋缩回要从沈念深手掌拿鱼食的手指,似笑非笑道:“你觉得一个alpha会听我的?” “你想离开这里吗?”沈念深突然说道。 沈怀秋被他猝不及防的噎住,他的游刃有余瞬间瓦解,似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卸下面具和伪装。 半晌,沈怀秋开口,“在第八区,我要一套有全套安保的房子,富盛药业让我参股,每年分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准暴露我在第八区的地址,还有……不准再把我送给任何一个alpha。” “好。”沈念深答应下来,房子,钱都是小事,沈怀秋的人身安全和以后的婚姻自由也不是问题,重点在于,他怎么顺利离开中心悬浮岛。 沈念深自认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他连现在自己想要安全离开都要费一番功夫。 沈怀秋看出他的想法,直接道:“什么时候离开,怎么离开,不需要你帮我。” 沈怀秋忽地靠近,他单脚跪在连廊的凳子上,掐住沈念深的脸,缓缓贴近。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每上一步,我就恨你更深。你以为自己获得了权力,地位,却不知道自己获得的权力和地位在真正的上层人眼中一文不值,在他们眼中,你和我没有两样,只是……他们能接触到的不是你,而是我……”沈怀秋眼中满是愤恨,“为什么,我和你明明是一样的,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长着相似的脸,为什么你高高在上,我却在泥潭里?” 对于沈怀秋的突然发难,沈念深先是怔住,等他意识到身后倚靠的木头松动的时候,一只手已经从他身后收了回去——是沈怀秋故意松了螺母,失重翻身就要坠入池塘的一瞬,沈念深还在想,沈怀秋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自己落入水中也不会死,顶多狼狈一点,这样的泄愤是报复吗? 沈念深有把握保持平衡,他伸手想要抓住旁边的栏杆,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反手抓住。 沈念深眼中掠过叶荃的脸,叶荃单手把沈念深拉了回来,另外一只手拽住正要往下跳的沈怀秋。 他显然也不知道沈怀秋发什么疯,先让沈念深站稳之后,看向沈怀秋的眼中全是戒备。 沈念深并未因为这个小插曲影响心情,他只是从善如流地站着,看着叶荃眼中的不耐烦和皱起的眉头,心想是不是不该找沈怀秋说情的,看起来沈怀秋和叶荃就是一对怨侣。 “沈怀秋!”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你想要杀人吗?” 沈念深这才看到和叶荃一起过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如果说叶荃看向沈怀秋的目光是厌恶,中年男人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种低贱的非人类物。 “在叶军官的家里杀掉第八区的区长,你想要陷害谁?”中年男人冷冷呵斥,沈念深看见沈怀秋在无形之中像是被扼住喉咙,他仰着头,美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与此同时,站在他附近的沈念深也感觉到空气正在被稀释。 叶荃平静地看着垂着手的沈怀秋,他连挣扎都没有,就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死亡来临。 再这么下去,沈怀秋真的会死!沈念深看不下去,正要上前阻止,叶荃动了。 从他开始走向沈怀秋的第一步开始,紧紧扼住他喉咙的手慢慢松开,周遭的空气也开始流动,沈怀秋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凤眼注视着走到他面前的叶荃,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叶荃冷静地看着他哭,看着他大口呼吸,整个身子因为劫后余而颤抖,扑朔得像是池塘中被风吹倒的红莲。 “你有事求我。”叶荃揽住沈怀秋的腰,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握着,让沈怀秋疼得又溢出两滴眼泪。 他轻而易举地看透沈怀秋所有把戏,而沈怀秋叶似乎深谙他能看懂自己的把戏。 “我答应你。”叶荃垂眸看向沈怀秋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眼中翻涌的不是怜惜,而是欲望,“把求我的话,在床上再说一遍。” 沈念深睁大眼睛,看着叶荃用猎物一样的眼神锁定沈怀秋,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最下流的话。 沈怀秋顺从地窝在叶荃的怀中,留给沈念深的,只有一个凄然带泪的笑。 第46章 想不想见你记忆中的母亲 “叶荃同意对今天的事三缄其口。” 颜隽看向魂不守舍的沈念深,说道:“我们再对一下你今天的行程,你今天上岛是为了探望弟弟,因此是叶荃来接你,之后你就一直都在叶家,直到离开。叶荃会负责做好叶家的到访记录,离你离开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对于中心悬浮岛,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这是一种引诱式的询问,沈念深的腿还断着,身上被血浸染的衣服不合身地贴在身上,颜隽借用叶家的医疗舱给他疗伤,又给了拿了一套作战服,沈念深起先拒绝,因为每个医疗舱都有使用记录,他不想留下话柄,颜隽却说这个医疗舱是私人所有,不会和连通给“女娲”。 在第八区,每一个医疗舱的使用都要上传“青干”,医疗使用记录是每一个军官应该提供的隐私,他是判断不同等级的将官在战场上是否尽力,以及战场复盘的重要依据。 沈念深没有想到,在中心悬浮岛,这么公式化的东西也能够私有。 他没有想到的还有很多,中心悬浮岛上的人思想格式化,可个人私欲的满足程度已经到了一种令人瞠目咂舌的程度。 这样看来,在程宇硕的实验室里,他看到曾盛的尸体就这样地被一个自诩为科学家的混蛋占为私有,这样的场面对于他们中心悬浮岛的人来说,早就是司空见惯了吧。 “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颜隽摸摸鼻子,说道:“物质高度发达的地方,精神极其癫狂,不疯一点,在这种地方还怎么找到刺激呢?” 沈念深鄙夷地看着他,这样的话从颜隽口中说出,显得颇有些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 沈念深自诩在第八区也算是高位,权力金钱,物质条件都已经达到顶峰,可和这些中心悬浮岛的蠹虫比起来,他连日常奢侈的一点愧疚心都没有了。 “在这里,对看得上眼的omega一夜欢娱后,送人一个医疗舱是常见的事,你知道沈怀秋有几个专属的医疗舱吗?即使他根本不会上战场,他的伤也只是被alpha在床笫上弄出来的,他拥有的医疗舱却是很多战士难以企及的。” 沈念深皱眉,心想这不是你们这些alpha造出的孽吗?自己把omega玩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再给他扣上一个祸国殃民的名头,好像没有omega,在战场上的人就能得到妥善治疗一样。 “所以呢?”沈念深讽刺道:“你们这些alpha少发点情,活得像个人,这些医疗舱就能用在战士身上了?” “不能。”颜隽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一丝迟疑,“因为医疗、科技都是一种稀有资源,他们不肯把这样的资源下放,即便这些东西在他们手中,只是随意赏人的玩意儿。” 沈念深想到“巫山”,还有以前许多和“巫山”一样的抑制剂,直到现在为止,除了第八区,其他地区的人类都是禁止使用抑制剂的,私下买卖和使用抑制剂是足以坐牢的罪名,而“巫山”在中心悬浮岛的流通却异常顺畅。 很多法条和规则,好像制定下来就是为了约束下面的人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类,开始分崩离析,其中有些脱离民众,带着他们的领土飞到半空中,成了从高处俯瞰大地的高等人类。 “在你们这儿,抑制剂是不是还能纳入医疗保险啊?”沈念深自嘲道,他的右腿正在发热,渐渐恢复了知觉,注射进的药和固定的夹板让沈念深再一次感受到这条腿的存在。 治疗比沈念深想的更快。 “这就是你在第八区推行抑制剂合法化的原因?你觉得,只要上面松口,下面的民众就有自主使用抑制剂的权利?从而,就会有自由选择alpha和omega的权利?” “法条是有空隙的,权利是会扭曲的,在中心悬浮岛,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使用抑制剂,omega和alpha们也都能够获得抑制剂,只是,他们没有使用的权利,使用的权利在他们更高位的alpha和omega手上,用在他们希望被抚慰的时候,用作床笫间延长压制快感的药剂。” 沈念深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颜隽。 “信息素匹配带来的快乐太容易得到了,尤其是对于alpha,他们找不到刺激,有的时候更希望于omega能够反抗,不受信息素影响地反抗他们,这个时候,抑制剂就有了另外的用途。”颜隽神色淡淡,好似这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你强迫楚昕,和他交换信息素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是不是满足了你的掌控力,让一个alpha为你雌伏,他的抗争在精神上更能够让你高/潮,当时你是怎么爽的,这些alpha寻求的就是这种刺激。” 沈念深面有愠色,“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可也一样。你是为了平衡信息素,说得冠冕堂皇一些,是为了治疗,而他们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一点刺激的感受,可从本质上来说,你们不都是为了自己吗?”颜隽轻笑一声,“殊途同归,这种不一样的区别,又有多少区别?” “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否定我之前的法条,承认抑制剂就不应该合法化?”沈念深冷冷问道,“承认我们就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就要跟着你们制定的规则和法条去活,因为这些法条和规则已经是大数据检测下,人工智能没筛选出来的最好方案。” “从管理者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的。人的感情、情绪,会影响很多决策,这些决策会引导人类奔向和存截然不同的方向,为什么当初白蔹要选择违背伦理,促使人类社会进入到abo社会?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延续,如果种族不能得以延续,建立在之上的规则、权力、制度、法条,都将毫无意义。” 沈念深讥讽道:“你就是管理者之一,颜隽,你不该救我的,早让我被程宇硕研究,你所说的人类延续成果可能得来的早些。” “我是,但我不想。”颜隽声音轻轻,“去他妈的什么长,人类的延续和我没关系,我也不会为此奉献我的一。”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颜隽的心声被风翻动一角,只要沈念深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翻开,阅读其中的内容。 沈念深的手都已经触碰到纸张,他又缩了回去。 沈念深心中升起一个朦胧的念头——为什么颜隽和中心悬浮岛上的其他人截然不同,在第八区,颜隽主动结识自己,他救过沈念深,不止一次。 这样的报答已经不是沈念深能支付起的,沈念深还是相信他们这种人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颜隽谋求的更为长远,因此他不在乎眼下一点半点的恩惠。 在颜隽的“帮助”下,沈念深当上第八区区长,成功在重重包围的中心悬浮岛活了下来,能够与之匹配的交易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颜隽透露出他和那些人不一样的信息并没有让沈念深感到亲近,相反,他对颜隽更加警惕,伪装成浪荡公子的野心家,究竟在布下一盘多大的局。 颜隽收敛眼中野兽一般的光,就在刚刚,那种呼之欲出的野心差点就要喷薄而出,又很快消失殆尽。 野兽捕猎前总是蛰伏着,他们可以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饥渴,一直在原地默默等待,只为得到一个伏击的机会。 沈念深想了想,委婉表达自己并不想进入颜隽的局。 在沈念深看不到的另一侧,颜隽舔了舔牙齿,他半边脸上快速掠过不耐烦的神情,沈念深的小心谨慎超出他的预料,前期付出的成本可能全部白费,可他的教养又不允许他因为对方没有接过橄榄枝,就直接切断对方的后路。 即使,在一瞬间,颜隽真的想过用沈念深的安全来威胁他,如果这有用,颜隽会毫不犹豫地撕下现在这一副好说话的脸面,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可惜的是,沈念深不吃威胁这一套。 他是自由意志为上,专注自身的人,如果不能触碰到他内心的角落,不是他愿意,沈念深死也不会配合。 沈念深最在意的是什么,颜隽心知肚明,沈念深为什么要伪装成alpha?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omega,不就是因为世俗的偏向让他觉得自己想做的只有批了一层alpha的皮才能做成吗? 沈念深看似攻击性的一步,其实是为了隐藏他妥协后退了一步——他用alpha的身份去赢得本应该有的尊重和殊荣,他的眼睛只是落在alpha和omega之间的不同上,可如果,再逼他一步…… 让他知道,这个世道的偏差不是alpha和omega之间的偏差,而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挣扎着摆脱了omega的身份,可再挣扎,也摆脱不了人的属性。 颜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紧锣密鼓,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尝试,稍有不慎,别说沈念深,就连他自己也会被发现,这么多年营造的形象毁之一旦。 可他太需要去确认,确认一个样本的可行性。 颜隽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他问沈念深。 “想不想见你记忆中的母亲?” 沈念深睁大眼睛,一瞬无法理解颜隽的话,可再懂了的一瞬,瞳孔又圆睁着更大。 颜隽的眼神幽暗,如同一道深不可见的裂缝。 沈念深长久地注视着颜隽的眼睛,忍不住陷进去,对他的话也蠢蠢欲动。 这个世界如同一副瑰丽的画卷,画卷的一角正握在沈念深的手中,等待着他的抖开。 第47章 再见【蓬莱】 劲爆的音乐在飞行舱中响起,颜隽单手在驾驶屏幕上把控方向,朝着沈念深抛了一个媚眼。 沈念深无语地斜了他一眼,看着驾驶屏幕上的红线缓慢向南,他们一直斜斜往上开,颜隽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声朝着沈念深说道:“害怕吗?” 沈念深不说话,伸手横在颜隽的手前,默默调动把行驶速度拉到最高。 颜隽笑了,朝着空中高呼一声。 战斗机穿破湛蓝的天际,直冲云霄,灰白的天空中压抑着窒息,失重感在脚底升起,沈念深抿住唇,镇定地看向窗外——这一片灰白在沈念深降落中心悬浮岛之前他就尽收眼底。 湛蓝的天空之外是什么,是更加灰白的天空。 重度污染之下,人类用死后身体构造的湛蓝屏障是人们自由呼吸的保障,沈念深知道灰白的天际是污染过的天空,却从来没有想过,在灰白的天际之外是什么。 这次,他直接看见了。 一路向上,灰白的天际边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好像将天空割裂,凭空分成两个部分,穿越白色的云层,沈念深看到一片浓重的黑。 乌云如海,一层又一层地,以极快的速度运动着,大片大片的云层中,带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狂飙。 “坐稳了。”颜隽大喊一声,驾驶的战斗机几乎以诡异的姿势歪斜,直接切入雷电密布的乌云中,闪电从机翼旁一闪而过,刺眼的白光让沈念深睁不开眼,颜隽却像个野人一样在高喊。 他似乎极为熟悉在雷电云层之中穿梭,除了侧翼灵敏度下降,损失了一个轮子之外,战斗机整体还是蛮横地在云层中穿梭,继续一路向上,好像上面是没有尽头的,他们就这么一直开下去,能把天都戳个洞。 高空让沈念深的失重感更加严重,随之而来的还有稀薄的氧气,阻塞着他的呼吸,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就算要绕开空中巡逻队,也没有必要飞这么高的。 颜隽明摆着是想让他看些什么。 下一刻,战斗机冲破雷电密布的云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视线下的一片焦黑,刺激性的气体从战斗机外渗透进来,沈念深皱了皱眉头,捂住口鼻。 颜隽打开自动换气功能,过滤从外传过来的毒气,看向沈念深,问道,“你的等级和能力,这点毒气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的,沈念深只是不习惯,战斗机还是上升,越往上空气越发稀薄,毒气也越来越浓郁,就算是战斗机内部的过滤系统都来不及运转。 “看看吧。”颜隽找了一个角度,在空中停下,缓慢向前行驶着,终于不再爬坡。 沈念深漫不经心地往下瞄了一眼,目光凝滞,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这是一种理性的反应。 目之所及的十二个蓝色屏障之外是一片焦土,黑乎乎的,分不清山川和河流,或者说,下面已经没有山川和河流之分,仔细看,这些黑色的涌动大有不同,有似黑烟一般的升腾,有似黑水一样流动,除却黑色,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大火,毒烟,黑水,焦土…… 这样的土地上孕育不了命,就如同中心悬浮岛的育雏室是专门孕育高质量人类的地方,整个十二区已经是可以孕育命的最后净土,而这一切,没有人知道——每个人下来认知的世界只有十二个区和中心悬浮岛,没有人想过在这些之外,是数以倍计的废土。 “人类社会成功进入abo社会是人类成功摆脱自然灾害的奇迹,这一句镌刻在白神雕像上的话,是骗人的。”沈念深自觉冷静,说话时的嘴唇却在细微地颤抖着。 他无法想象,在他回顾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的时候,历史告诉他,所有为人类做出牺牲,甘愿分化成abo的人类,都为了人类存繁衍做出巨大贡献,而这一切竟然是一个骗局。 人类社会并没有因此力挽狂澜,而只是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温室中,一个观察皿中,中心悬浮岛是一个监视器,高高在上地监视着他们所有行为,制定各个区不能互通的法则,建造中心悬浮岛瑰丽美好的模样,吸引无数人拼了命往上爬,毕的思想都只有这一条通路,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也只有这一条出口。 沈念深也是其中一员,他的眼中只能看到中心悬浮岛,他以为自己只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能够摆脱因为omega身份被轻视的命运。 他不会想到,整个abo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笼罩着全人类的骗局,所有人和被圈养的宠物没什么区别,他们下来的本身就是一个实验品,而这种被当作实验品的恍惚在颜隽再次调转机头后愈发清晰。 颜隽调整了一下角度,轻声道:“往你能看见的最远处看,看见了吗?” 沈念深看见了,目之所及的尽头,一道蓝色的圆弧,酷似保护罩的边缘,而再往上看,隐隐约约的,在云层之中,还有一座空中的小岛,像中心悬浮岛一样的小岛。 有什么能比在知道自己不过是监视器内的一个演员更让人惊颤的事吗? 有,那就是这样的监视器还有无数个,像十二区这样的人类世界也有无数个。 “你说,那里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的,叫着什么名字?为存分化的我们成为进入abo社会,那他们呢?是还像以前的人类一样只有男女的性别之分,还是进入更高的维度,成为另一种史前灾难后的平行世界线?” “平行世界线?”沈念深捕捉到这个词,如果是平行世界线,就说明在客观上他们是不存在的。 “二维世界的物感受不到三维世界的存在,三维世界的人类也触摸不到高维度世界的边缘。早就有研究员探寻过,他们驾驶续航最大的战斗机往天空的尽头行驶,天空的尽头只有尽头。那里世界的一角,只有在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地点能够观测到,今天算是运气好,能够让我们碰上,在以前的人类社会,管这种情况叫做海市蜃楼。现在,在中心悬浮岛,他们称作【蓬莱】。” 蓬莱……尘封已久的名字从颜隽的口中说出,沈念深想起曾盛癫狂时的呐喊,他口中的“蓬莱”,一个赴死时也忍不住去去呼喊期望的地方,终于在此刻揭开面纱。 “距离不能到达的地方,时间终将弥补,他们认为人类世界继续往后发展,一万年,两万年……长此以往,终究会到达蓬莱,到达下一个维度,【蓬莱】即是未来。” 远处的山火陡然爆发,金色的岩浆流转喷溅,将半边的黑色晕染成金,云朵好似烧过一般,而那隐隐绰绰的岛屿,岛屿下笼罩的人类区域皆在山火之中燃烧殆尽,好像它们从未来过,好像刚才他们看到的都是错觉。 颜隽再次加大速度,这次重新启航,直接朝着南方而去,他们再次穿破雷电云团,沉入湛蓝的屏障之中。 清新温和的空气,井然有序的城市,沈念深恍然发觉自己再次回到人间。 这是一座高度科技化的城镇,3D影像混杂着霓虹灯光铺满的大厦,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 颜隽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一直带着沈念深走进其中一座大楼,一路上他们没有遇见一个人,越走,沈念深越觉得眼熟。 这里的布置风格像极了育雏室,也像极了程宇硕所在的物研究所,它们一样的冰冷,透露着浓重的肃穆气息。 颜隽的权限在这里畅通无阻,他插卡时手却轻微抖了一下,卡片在他手中跌落,黑底金纹的卡片接触地面的一瞬变为空白——熟悉的空白卡片,和当初在聂家军火库前,颜隽托“将军”给他的一模一样。 沈念深感受到颜隽顶着极大的压力让他看到这些,颜隽弯下腰,捡起卡片,手指接触到空白卡片的瞬间,卡片重新变成黑底金纹的模样,这一次,颜隽稳稳地将卡片插入卡槽,金属质地的大门“滴”的一声缓缓打开,丝丝冷气从中冒了出来。 沈念深打了个寒战,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又一具站在休眠舱里的人,他们神色自如,安详地闭上眼睛,沉浸在梦中。 颜隽带着沈念深走到最里面一个安眠舱,透明的安眠舱内,女人长发柔顺,眉目如旧。 “她……没死?”沈念深小声喃喃道。 颜隽“嘘”了一声,在安眠舱的屏幕上操作几下,舱中的女人睁开眼睛,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沈念深,眼中的茫然渐渐被惊讶取代。 颜隽拿起附耳耳蜗,亲自给沈念深带上。 “十分钟后,按下这个蓝色按钮。”他说。 颜隽走到金属大门前守着,远远地看见沈念深站在安眠舱前,他没有多大的动作,只是垂下的一只手垂了又握,握住又松。 颜隽不在乎他们聊了什么,让他们对话不是颜隽此行的目的,他只是为了能让沈念深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他能带沈念深见想见的人,即使这个人很快就要消失了。 十分钟后,沈念深按下蓝色按钮,休眠舱内的女人再次闭上眼睛,进入沉睡。 沈念深朝着颜隽走过来,眼神微微放空。 颜隽一把拉过沈念深,把人拉到在隐蔽的角落,从这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女人所在的安眠舱。 只是过了两分钟,“咔哒”一声,休眠舱开了,女人从中走了出来,站在休眠舱的面前操纵着什么。 她一只脚的膝盖微微弯曲,倾身靠近休眠舱的屏幕,嘴里哼着无名的歌,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念深猝然意识到,女人变了,她不是自己刚才见过的人,休眠舱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 沈念深脸色一白,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而下一刻,轻快的哼唱声停下,女人忽然朝着沈念深和颜隽所在的位置看过来。 她的目光冰冷,带着浓重的杀伐气息,一道在地板上的冰纹快速凝聚,朝着沈念深的脚下游来。 第48章 她是不是有不同人格? 沈念深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他被发现了。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沈念深盯着女人的身量,看着她一步步地朝着自己的藏身之地而来,默默去摸腰间的枪,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换了衣服,配枪和药剂全部都丢在物研究所了。 颜隽抓住沈念深欲出不出的身体,将他拉到身后,随便塞进一个面朝里的休眠舱里,自己走了出去。 “韩姨。”颜隽乖巧地笑道,“是我。” 韩若盯着颜隽的眼睛几秒后,脚下的冰凌缓缓消解融化,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你怎么进来的?”韩若皱起眉头,她在调动颜隽今日的行程记录,“你今天没有来休眠舱的行程。这是犯规。” “家里又催我了,我想来问问高所长,要不要重新采集一下我的信息素。”颜隽目光落在一侧的休眠舱里,里面的女人闭目安然,休眠舱屏幕上的数字正在倒数。 “你来早了,她今天出不来。”韩若往回走,“我也要进去了,你的情况我会登记的,早点出去。” 韩若走到自己的休眠舱面前,细长的手指在休眠舱屏幕上飞快点击着,设定程序。 颜隽跟着她,一直走到离她的休眠舱大约几步路的位置停下,这是一个看不见休眠舱屏幕的安全距离,韩若余光瞥了他一眼,继续动作。 颜隽静默一会,突然道:“是现在吗?” 韩若的手指一顿,声音平静,“是。” “要送自己上路,是什么感觉?”颜隽问道。 韩若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沉静,似在缅怀什么,“没有感觉,非要说有什么,是使命完成的满足,即便她是个失败者,但是我永远不会是失败者。” 颜隽目送韩若进入休眠舱,“咔哒”一声,休眠舱关紧,状如蛛丝的一样细丝缠绕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慢慢将她整个头都包裹起来。 韩若闭上眼睛,再次进入休眠。 暗处,沈念深听到一切,他走了出来,遥遥地注视着颜隽,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鸿蒙,永不混沌。”颜隽正色,朝着韩若的休眠舱目光深沉地注视了几秒,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沈念深走去,“我们走,我亲自送你离开。” 回第八区用的还是叶荃的直升飞机,颜隽坐在驾驶位上,罕见地默然。 沈念深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开口。 “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刚才已经死了。”颜隽似乎猜到他想要问什么,直接道。 “她是不是有不同的人格?” 沈念深终于问出口的话和颜隽的回答重合在一起。 颜隽的笑轻且淡,浮于表面得像是窗外随处游荡的云。 “韩若,众多研究员其中一个,拥有三个人格,主人格是刚才你看到的,命研究所的研究员,第二人格是你在育雏室的母亲,那个时候,她正在做一个研究。” “很早之前,人类就研究过自己的大脑,平常人类对自己大脑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十,而又有人认为,世界是人主观意识的产物,如果让身患重病的人忘记自己患病,他的身体会接受意识的改造,重返健康,更有甚者,分-裂人格之后,在不同人格之下,他们的身体机能大不相同。” “因此,基于这点,她有意创造了一个人格,一个柔弱的,只想要成为一个好母亲的人格,以爱情作为至高无上的准则,她给自己设定钟情的人是你的父亲。她进入自己创造的育雏室,成为众多被挑选的omega之一,以基因的优势,成功获得你父亲的青睐,诞育了你。” “她牺牲自己的地位和身体,在中心悬浮岛消失了一段时间,尽心尽力地让第二人格占据自己的身体,想要获得最为切实的实验数据,最终以你分化失败告终,她在万念俱灰之下,主人格回归,重新占据身体,再次回到众人的视线,成为那个一丝不苟的研究员。” 颜隽看向沈念深,眼中有悲悯的神情略过,“她的肉-体诞育出你,她的精神却不肯承认,因为你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而她分-裂出来的人格也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失败的试验品应该被销毁。” “失败的实验品就应该被销毁……哈哈哈。”沈念深自嘲地笑道:“原来这就是我的来处。” 为什么他在中心悬浮岛的记忆会被抹去,为什么他记忆中温柔可亲的母亲亲手策划了一场要杀死他的爆炸,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答案是那样的可笑,又真实,真实到沈念深想要去怪谁,却没有能怪的人。 怪韩若吗?她连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能利用,凭什么怜惜自己这种被诞育出来的实验品? 怪沈阙吗?他一直以来都是基因为先,挑选优质的基因诞育下一代,是他和大多数家主理所应当的选择。 还是应该怪颜隽,怪他把血淋淋的一切的都真实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作为一个废弃的实验品,从最初的诞就是一个笑话,他的不合格标签深-入骨髓,在他的肉-体和灵魂上都打下深深的烙印,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当上第八区的区长,就能够一步步地走上中心悬浮岛,可以用权力打所有小觑他的人一个耳光。 原来他只是蝼蚁,高高在上的人并不在意一个蚁巢中何时换了蚁后。 他想要的注目和尊重,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在上面人的眼中,他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中心悬浮岛上的人,行事作风似伪人一般,颜隽是个意外,但是这意外有多少是伪装,多少是真实呢? 沈念深侧目看向颜隽,他英俊的侧脸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神迹——他也是实验品吗? 和自己一样,想要挣-扎命运和束缚的实验品? “落地高塔吧。”沈念深说道。 颜隽改动坐标,直升飞机穿破云层,再次切入湛蓝的圆弧之中,第八区的高塔映入眼帘。 盘旋的直升飞机停留高塔的顶层,沈念深走下飞机,颜隽跟着下来,“轰隆隆”的发动机还在嗡鸣着,顶层的地面都跟着震动。 就在这个位置,是曾盛一跃而下的地方。 沈念深走到高塔边缘,眺望着远方奔涌的海水,一眼望不到头的深蓝,卷席着浪花,似乎要看到人的眼中,沈念深的眼睛也是同样的一片深蓝,两两相望。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汇集,慢慢抽丝剥茧,在极短的时间内,沈念深收拾心绪,重新审视自我,再次捏塑自身。 天际的边界线和海边的边际糅合,海天一色之间,沈念深的目光慢慢收敛,重新回归宁静。 “你想要我做什么?”沈念深问道。 颜隽一直站在他的身边,等待他的回答。 “抗争。”颜隽紧紧盯着沈念深的双眼,“随心所欲的抗争。” 意料之外的答案,沈念深微微讶异后,又凌然眉目。 “你真的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沈念深慢慢反应过来,在读懂他野心一二的瞬间,心湖像是投入一颗石子,轻微得坠入其中的石子未能溅起水花,余韵的涟漪却荡漾不绝。 颜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克制地,对沈念深这个人的欣赏,而不是一个alpha对待omega的目光。 “送你一把刀。”颜隽本来称之为“护身符”,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沈念深这样人,需要的不是庇佑的护身符,而是一把任由他利用的尖刀。 “楚昕,他的来处你也略有所知,继任区长的当天,你直播的时候非要他露脸,是想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吧?”颜隽问道。 沈念深的初心很简单,楚昕这样的人,迟早是要被中心悬浮岛上的人接走的,至于什么人接走,怎么接走,他并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是搅乱时局,从中获利。 “可没有想到的是,你还没立起来,就想要和整个体制为敌了。”颜隽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把楚昕还给中心悬浮岛,留在自己身边?双S级别的alpha,如果他为你留在第八区,会是你最好的一把刀。” “但是他现在不是双S级。”沈念深说道,“我也没有能力庇佑他。” “你知道为什么alpha和omega在诞之初,会被信息素等级捆绑在一起吗?因为人类本身就是群居动物,需要合作,更需要联合。我上次和你说过,和楚昕信息素结合可以缓解你的情热,同样地,你的信息素也能给他抚慰。” “而高信息素匹配度的作用也不仅仅是用来缓解情热期,它更像是一种药,一种只属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特效药,又加上你本身的能力,你的帮助,或许可以让他回归原本的等级。” “可惜了。”沈念深轻叹一声,“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几。” “他是Q85。” “我知道他是实验室里的Q85,但是我…… “你是N1089。”颜隽打断他的话,提醒他,“这两个代号,熟悉吗?” 沈念深突然怔住,久违的梦境再次席卷而来,梦境之中,分化基质舱里,迟迟没有分化成功的他,听见研究员要提取一个alpha的信息素催化他。 那个alpha的代号,就是Q85。 在梦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混乱之中给他的基质舱里塞进药丸的alpha,就是楚昕。 那个奇怪的药丸,沈念深吃掉之后二次检验就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alpha。 真正帮助他假装alpha的人,和他匹配信息素最高的alpha,阴差阳错的,一直在他身边。 “天万物,不使其孤。利用好这一点,你会得偿所愿的。”颜隽点到为止。 “那就……再请您帮我一个忙吧。”沈念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他朝着颜隽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塞不下一个拳头,沈念深却又往前挤了半步。 两人呼吸相闻之间,沈念深轻轻将脑袋放在颜隽的肩膀上,目光落在颜隽的腺体上,他的腺体上规规矩矩地贴着一块抑制贴。 沈念深伸手掀开,丝丝缕缕的苦艾味道充盈着沈念深的鼻子,颜隽的腺体慢慢鼓起,释放的信息素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在场唯一的omega。 熟悉的热度在身体内部升起,沈念深冷眼看着自己这具身体被诱导发/情,在这一刻,他也似韩若一般,好像拥有了另外一个人格,冷静地注视着一切。 颜隽垂眸,沈念深天鹅一般的脖子柔顺地展露在他的面前,他毫不犹豫地低头下口。 血液从沈念深的皮肤上渗透出来,唇间粘血的颜隽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片清明,他缓缓抚摸着沈念深腺体旁边的血牙齿印,吊儿郎当地轻笑。 “说谢谢我。” “谢谢。” 颜隽的讨赏神情轻佻,好似逗弄,沈念深的感谢却情深意切,发自肺腑。 海天相接的蓝色沁润在沈念深的眼中,从此刻开始,世界在他眼中真实地暴露,一览无余。 第49章 。他摸到后颈结痂的咬痕 楚昕从床上突然坐了起来。 他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味,丝丝缕缕的。 起先楚昕还以为是从床上深深留下来的上衣散发出来的,这是深深留下来的衬衫,触-手丝滑,就遗落在椅背上。 衣领处残留着一点橙花香,在他反复的嗅闻中慢慢变淡,楚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多闻,只能嗅一嗅摸过衬衫的手。 楚昕用手背捂住眼睛,气味顺着他的鼻梁向下,气血却顺着上涌。 楚昕先是咬着牙,牙齿又咬着唇,抓着衬衫的手试探着向下,顿住,最后还是忍不住诱-惑。 洁白无暇的衬衫在他手中反复搓磨,楚昕沉而缓得喘着气,空气中的橙花香味渐渐被难闻的腥气取代,楚昕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他舔着血,像是含-着那人的唇。 猝不及防的橙花香扑面而来的时候,楚昕还以为在做梦,反应过来后,他忙不迭地把手中的衬衫扔到一边,把痛处丢在一边,楚昕手上一沉,怔怔地定在原地,等到一双手攀上肩膀,还自觉以为是那衬衫成了精,怎么突然就变成日思夜想之人? 楚昕偷偷去摸丢在一边的衬衫,好似想要确认怀中的人是真是假,触到丝质一样的布料后,烫手一般地缩了回去。 手边的衬衫是真的,那怀中的人也是真的。 怀中人要是真的,那他一定……一定看见了…… 楚昕低下头,像是一杯犯了错的孩子。 “深深。”他喊。 沈念深坐在他的身上,目光早就随着楚昕的动作垂落,他瞥见遗留下来的衬衫,雪白的布料上一道残留的痕迹。 沈念深轻笑一声,坏心眼地攥住楚昕的手腕,楚昕茫然地跟着沈念深的动作伸手,触到一片丝滑上的湿痕时,指尖一缩,整个身子跟着往后缩。 沈念深不放过他,抓着他的手逼着他把丝质衬衫拿了起来,在自己面前再重复一遍动作。 楚昕低下头,脸上滚烫,小声讨饶道:“不要……” 沈念深静静地压制着他的手,把衬衫带到楚昕的腿间,压了下去。 楚昕“嘶”了一声,闷闷低头,自暴自弃地动作起来。 他知道对面的目光黏着在哪里,而因为自己看不见,楚昕格外难为情,更多的是一种忐忑——深深会喜欢吗?大小,颜色,长短…… 楚昕有些恨自己看不见了。 “唔——”楚昕猛地捂住嘴,他被弹了一下,惊叫出声。 沈念深目光垂落,起身又落下,这次,楚昕感受到的不是裤脚摩挲的布料,而是柔腻的肌肤。 楚昕像是烫到一般,握成拳的手往上,摸到的还是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念深把上衣脱了。 “给我穿上。”沈念深示意楚昕。 楚昕怔了一下,疯狂摇头,而后不知道怎么的,竟觉得沈念深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出声说“不能”,说完才发现,眼睛看不见的是自己,沈念深怎么可能看不见? 慌乱之中,衬衫还是半披在沈念深的身上。 沈念深柔顺地靠在楚昕的肩膀上,楚昕闻到他腺体周围散发出来的信息素,面色一冷。 滚烫的面皮像是火红的铁块投入冰水之中,“刺啦——”一声,冷到了底。 沈念深的腰被楚昕陡然紧紧攥住,他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汗毛忽地竖了起来——楚昕在轻轻嗅闻他的腺体,细微的气流扑打,沈念深咬住唇,一瞬失声。 楚昕舔舐着他的脖子,像野兽舔血一般,一点一点将沈念深脖子上其他alpha的信息素吃掉,alpha信息素的碰撞如烈火,在舌尖撞开,腐蚀得他舌尖疼,楚昕要让沈念深一样的疼。 犬牙落在沈念深的腺体上,试探着磨了磨,沈念深没有躲开,楚昕再无犹豫,一口咬了下去。 高匹配信息素的融合解开楚昕身上的禁锢,他简直换了一副模样,露出尖锐的獠牙,叼住猎物就不肯松口。 泪水流往干燥的枕头,将一切都逗弄得潮湿。 楚昕摸到一手热意潮湿,是从沈念深身上流出的泪液、汗液、体液。 他璀璨如深海的眸子紧紧闭上,沉静如他一般的汪洋也溺毙在卷席的潮水中,浮沉无主。 —— 怀中人安睡的时候像个婴儿,处处都是柔软的,楚昕心满意足地贴上沈念深的脸颊,嗅闻着他身上自己的味道。 空气中的橙花香味和枯木味交杂糅合,彻带着淡淡的湿热气息,轻轻地包裹着他们。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水到渠成的,他们走到最后一步,怀中人温柔得像是一滩春日里刚融化的水,初尝是泠冽的,忍着那点冷意,再吮上一口,才能感受到冰雪化开的微暖,带着世间万物的清甜。 楚昕紧紧贴着沈念深的脖子,闻着他腺体上自己的信息素味道,那讨厌的alpha味道早就被全部清除,楚昕没有多问那个alpha是谁。 像深深这么优秀的omega,身边总是不缺alpha的喜欢,可深深最后还是回到自己身边,回到他们共同的屋子里,允许在他腺体上留下临时标记的,也只有他楚昕一个alpha。 他相信,沈念深还是对他不同的。 只要有这么一点不同,楚昕就能在心中发出一个小小的芽儿,出希望的果子——他现在是离深深最近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他伴侣的人,一想到这里,楚昕心中就高兴得冒泡,怎么都睡不着了,满心满意地抱着怀中的人,轻轻抚摸着沈念深的后背,感受着他清浅的呼吸声。 不多时,手的方向就渐渐偏移,楚昕轻轻从沈念深的后背到前面,动作从“拍”变成“抚摸”,他小心翼翼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家的野狗,终于有了些许归宿感。 沈念深在他怀中动了动,重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他们贴得更近,楚昕稍微一低头,就能亲吻到沈念深的腺体,他忍不住低头嗅闻,又印上唇,最后伸手抚摸。 沈念深的腺体满足地鼓着微小的包,一块软软的肉像是在诱惑楚昕衔玩,楚昕反复摩挲着沈念深的腺体,摩挲着自己在腺体上留下的牙印,似乎想要用手的触碰来降低自己垂头轻吻的欲念。 他把-玩着沈念深的腺体,像是在摩挲着一块上好的玉石,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再从中心往外,楚昕的手在扩大范围,一遍又一遍地圈揽土地,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结疤的痕迹。 楚昕手指顿住,停在半空十几秒。 四下忽地静寂,屋中的电器运转,发出“滋滋”的声音。 楚昕的怀中,沈念深眼中一片清明,他一动不动,等着楚昕的下一步动作。 微微发-抖的手指再次落在沈念深的后脖子上,又一根手指落下,两根手指缓缓在沈念深的后脖子上攀援——楚昕在丈量结疤的伤口到腺体的距离。 脖子上的手指在丈量清楚后,反而不抖了,冷静地再落在疤痕上,轻轻抚摸着,还是小心翼翼的碰触,一切却都变了味道。 之前的放轻和现在都是怕惊扰沈念深,前者是事后的怜惜,后者却是得知真相的震惊。 怀中的人还是那样温软,楚昕却如坠冰窟——他摸到沈念深后颈结痂的咬痕。 他曾在一个alpha后脖留下的咬痕。 第50章 怀中已经空了 楚昕抱着沈念深的手臂像是一根弹力绳,在绷得最紧的一瞬松开,反弹在心头上的先是刻入肺腑的刺痛,而后便剩下无尽的震颤。 楚昕脑子里一片乱麻,又从中闯出一条清明的路,在他的理智还未回拢之前,把一切都想得清楚明白。 怀中的人就是自己发誓要杀之而后快的第八区区长沈念深,申慎……深深,沈念深——楚昕冷笑一声,这么显而易见的谜底,他竟然毫无知觉。 相遇、受伤、结识,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曾经被楚昕认为是天定良缘的巧合,现在都成了笑话。 他这样的阶级,这样残缺的alpha,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合心意的omega?除非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投其所好,盖下来的一张渔网只捕捞楚昕这一尾鱼。 当初被沈念深抓走的那晚,楚昕如何地拼死抵抗,昨晚,自己又是怎么地温柔缠绵,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给了楚昕狠狠的耳光。 他是瞎子,心瞎眼盲,看不清怀有目的的人亲近,看不清沈念深的真实面目,可这个人……这个可恶的人,从始至终,都是知道自己是谁的! 折叠在两个人面前的嘴脸被完全铺开,全数展开在一个人的面前,楚昕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他在沈念深面前表现出来的刻骨恨意,他在沈念深面前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他在沈念深面前剖开曾被抓去强行结合时的不安,落在沈念深的眼里,很可笑吧? 他就这么冷眼看着,默默听着,都不说。 但凡沈念深对他有一点感情,都不舍得不给他一点暗示,明明白白的,在沈念深心中,丝毫没有自己的一点位置。 楚昕感受到沈念深的发丝在下巴上微微发抖,怀中的人却丝毫未动,等到尝到口中的血腥味,楚昕才惊觉自己咬破了唇,整个身子都在不自觉地发抖——气得发抖。 而这滔天愤怒却是压抑安静的,楚昕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怕沈念深醒了,怕他发现自己脸上的异样,可他又怕沈念深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依旧在他面前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当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聚集在同一个的身上,楚昕不知所措,五味杂陈。 他还恨沈念深吗?当然是恨的,恨他卑鄙小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沈念深需要一个信息素契合的alpha,便把自己当成调和信息素的工具,硬的来不了就来软了的,利用的背后还是利用。 他还爱沈念深吗? 楚昕茫然了,他任由唇间咬出的鲜血缓缓干涸,怀抱着沈念深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比着沈念深的身量,静静地停留在沈念深的脖子上,缓缓合拢——沈念深现在在熟睡,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既然那样恨他,现在就是动手最好的时候。 当初隔着重重安保的人就近在咫尺,楚昕想要杀死沈念深,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时候——楚昕的双手缓缓收拢,终于触到实处,扣在了沈念深的脖子上。 沈念深垂下眸子,瞥了一眼楚昕扣在脖子上的手,眼中一片清明,他看着楚昕如土一样难看的脸色,看着他脸上的挣扎,看着他松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这双曾小心翼翼地环抱着自己的手,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沈念深一声未吭,一下未动,他看见楚昕的手在发抖,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像是在被寒风吹得簌簌的枯叶,一个劲儿得抖。 楚昕放在沈念深脖子上的手停滞,没有再用力,这力道更像是床笫内的情趣,而不是杀人。 沈念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楚昕之于自己,就像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兽,沈念深享受征服他的过程,在楚昕反抗的过程中,他看着这人左右逢源,在自己面前两幅面孔,起初内心是得意的,后来竟有些对“申慎”这个身份吃味。 楚昕越来越爱申慎,越来越恨沈念深,作为始作俑者,沈念深应该置身之外,冷眼看着他沉沦情爱,又翻涌恨意,可是渐渐的,沈念深看到楚昕痛苦的样子,内心却不再是快意,而看到楚昕欣喜的模样,竟然也跟着欢喜。 在楚昕被爱意和恨意拉扯的时候,沈念深也同样被拉扯着,被两个人拉扯的绳子总有断裂的那一天,沈念深起先还能等着绳子慢慢绷断的那天到来,可从中心悬浮岛下来之后,沈念深却再也等不住了。 他亲手斩断这根绳子,让楚昕发现自己脖子后的难以愈合的咬痕,抱着楚昕暴怒、气、甩脸、疯狂的必然,等来楚昕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却没有等来致命一击。 楚昕为什么不动手呢?他不恨自己吗? 还是说,他对自己的喜欢已经超过恨意?根本就舍不得杀死自己? 这样的念头在沈念深的脑海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否决,像楚昕这种骨子里强硬的人,怎么能原谅背叛和欺骗,他只是觉得被自己骗得团团转而感到丢脸,只是在衡量当下有几分把握可以掐死装睡的自己。 沈念深心中涌出一阵烦躁,他不想再装了,都明摆着的事情,楚昕迟疑,那就由他来给楚昕做决定的。 沈念深握住楚昕的手腕,在他惊恐的后撤动作中坚定地把他的手重新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为什么不动手?”沈念深轻声问道,同样的语调,楚昕一下子听出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已经认出沈念深后颈上的咬痕。 他们面对面,紧紧靠着,沈念深凝望着楚昕无神的双眼,他们终于以真实的身份相见,在做出最亲密的举动之后,在灵魂上赤裸相对。 楚昕被沈念深用力压制着,双手挣脱不开,反手缓缓摸上沈念深后颈上的咬痕,他一只手就能盖住结痂的咬痕和临时标记的痕迹,一上一下,全在他的掌心,爱和恨就隔着这么短短的距离,也握在他手心。 “你醒了?”楚昕声音微微喑哑,却极为平静。 沈念深惊异于他的平静,想要抬头看一眼楚昕的神色,却被楚昕莽撞地一把压入怀中。 楚昕缓缓的,漫长地叹了一口气,温柔哄道:“再睡一会吧。” 沈念深掀开的一角,又被楚昕压了回去。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什么都不知道,把沈念深呼之欲出的话全数压了回去,在发觉沈念深醒着的一瞬,楚昕的心差点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就在他知道怀中的人就是沈念深的时候,楚昕的心也没有跳动得这么厉害过。 他怕沈念深硬着心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来,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这爱恨夹杂之中的中立感情该如何安放,沈念深这样的人……这样位高权重,冷若冰霜的人,怎么会,怎么就……能够这样心甘情愿地躺在自己怀中呢? 明明一切都在不言中说穿了,沈念深如果对他没有半点顾念,现在应该甩手就走,可他却听了自己故作镇定的话,真的就缩在自己怀中,自个儿选了个舒服的地方睡了——这次沈念深是真的睡着了,楚昕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就扑打在自己的胸口。 异样的宁静在四周蔓延,楚昕一阵恍惚——这才是他们结合之后应该有的样子,如果,如果自己不知道申慎和沈念深就是一个人就好了,如果自己不动手去乱摸,没有摸到沈念深脖子后面的咬痕就好了。 楚昕再次紧紧地抱着沈念深,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用一种最后拥抱一次的姿态,恨不得将沈念深整个人都嵌入骨髓之中。 他闻到空气中还未散去的信息素味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和自己发关系的omega就是沈念深,沈念深居然是个omega。 他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现了沈念深最大的秘密,而怀中的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点一样,竟然真的安睡下去,再也没了别的动静。 沈念深……他还是信任我的吧? 楚昕轻轻低下头,摸索着在沈念深额头上落下一吻。 垂眸的一瞬,光影在眼前短暂交汇,楚昕看见一个光洁的额头,这视觉的显露只在一瞬,快到楚昕以为这一瞥都不是真实的,只是自己的一瞬想象。 可很快,楚昕脑海中涌出大量闪回的图像,好似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有了一道缺口,争先恐后地一股脑儿地涌现出来,快到楚昕只能捕捉到一点支离破碎的色彩,它们就又全部消失殆尽,只留楚昕承受着记忆回笼的长久怅然。 脑海中的影像是具体的,有色彩的,历历在目得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如果天眼盲,怎么会能够有对色彩和影像的具体想象? 他的眼睛,原来是后天看不见的。 楚昕凝眉定睛,想要再获取一点刚才的色彩,他想起来,在聂家军火库中,他的眼睛也短暂地见过亮光,可那是被黑雾侵袭身体之后的短暂反应,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楚昕回顾着自己刚才的动作,他迟疑地再次低下头,在沈念深额头上落下一吻。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光亮都没有。 没用? 楚昕再次低头,又啄了一口。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次楚昕驾轻就熟地又亲了一口,触到嘴唇的是一片柔软。 沈念深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以为楚昕在讨吻,敷衍地亲了亲他的嘴巴,含糊道:“乖乖的……” 楚昕一下子定住,乖乖地不动了。 困意随着动作的停顿袭来,楚昕抱着人,终于在心绪的极大波动之下,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楚昕忽地在梦中一脚踏空,惊醒之后,怀中已经空了。《 》 50-60 第51章 尝试接纳一个……朋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燃烧味道,升腾的黑烟掠过沈念深的眼睫,一道银光趁机斜拉过来,切断沈念深一侧的长发,飘逸在半空的断发“砰”地竖直,带着沉闷的枪弹声音,利落地击中手持银刃的机械臂,机械臂中枢纽被狙击打落,散落一地的关节迸发着火光,在地上滋滋冒烟。 眼前的两条机械臂都断了,上身躯干只剩下一个脑袋,显得有些荒谬,他惊恐地注视着面前连防护服都没有穿的人,沈念深浑身上下像是被血洗过一样,半边脸上有飞溅的血迹,他腾出手擦拭,在冷峻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沈念深用看蝼蚁的目光看了一眼刚被自己斩断双手的人,他是这整个场上唯一站着的人,也是他杀来卫从青的第六个场子,每个场子沈念深都会留一个人活着,好让他回去报信。 沈念深收回枪,屈肘擦拭,对面的人像是傻了一般,动都不动,他抬头看一眼人,那人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直到墙壁当面才发现出口在沈念深那头,他们本来就好似被赶羊一样赶到了死路,原本机械臂飞出就能攀岩的便利也没了,他呆在原地好几秒,还是不敢转过去,只能用脚踢墙,试图推到墙壁。 未曾经过改造的双腿想要撼动墙壁简直做蚍蜉之态,他却一心想要砸穿这面墙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交换踢蹬的脚都已经血肉模糊,他才敢微侧身子,用余光看向沈念深曾经站立的地方,偌大的光影还在,他忙再次回过头,只听得一声轻笑。 “蠢东西。” 不是沈念深的声音,那人一愣,状着胆子转过去,看到沈念深对面站在一个男人,他没敢多看脸,只是在目光触到一直高精细的机械臂时,才意识到站在沈念深对面的人是他们的老大卫从青。 “还不快滚?”卫从青调笑声音下带着浓厚的怒火,沈念深单枪匹马,接连端了他六个地盘,无疑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唯一幸存的人侧着身子从卫从青和沈念深的中间悄声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徒留这两尊佛在一地的机械和血肉之中。 卫从青瞥一眼被血色包裹的沈念深,他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血是沈念深的。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路杀过来,端了我两个基地,只是那个时候你没杀人,只是让他们在床上多躺了几年,直到现在,还有没站起来的呢。” 沈念深收起枪,脱去外面被血浸染的衣物,随手一扔,他里面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露出一对肌肉遒劲的胳膊,像是特意展示一般,沈念深转了一个身,卫从青看见他没有贴上抑制贴的腺体,上面有清晰可见的咬痕,与上面结痂的痕迹交相辉映,整齐的牙口昭示着这两处痕迹都来自于同一人。 卫从青目光微微凝滞,盯着沈念深的腺体,亲手看顾多年的实验品突然自己给自己加了一味试剂,脱离掌控的同时还跑过来炫耀…… 卫从青舔了舔牙齿,看向沈念深的背影尽是不甘。 “有地方洗澡吗?借个地方。还是说,你就想在这血糊糊的地方说话?”沈念深抬步往前走,不多时,身后传来比他更快的脚步声,不过几步的距离,卫从青已经赶上沈念深,保持着比他前半个身位的距离,无声地给他带路。 拐了几个巷子口,卫从青把他带进一个普通的住宅区,这里比之前楚昕住过的地方不遑多让,要不是卫从青亲自带着沈念深过来,沈念深难以把这样的房子和卫从青联想到一起。 这间房子还是用的老式的门锁,卫从青单手插着兜,从裤兜里顺势掏出一把单独的钥匙,把沈念深让进去。 屋中的陈设老旧又过时,没有一点智能科技的痕迹,家具和电器也不多,本就不大的屋子硬被这简单的陈设衬托得大了些,反而透露着些许荒凉的氛围。 卫从青轻车熟路地打开灯,昏黄的灯在头顶亮开,很奇异的,方才还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屋子一下子融化了,沈念深目光落在门前玄关上的一束工艺绒花上,愣是从中触到几丝温馨的味道。 “这种花瓣的花型,我会用毛线织。” 鬼使神差地,沈念深拨动着绒花的毛绒绒的花瓣,说了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 卫从青一怔,反应过来沈念深是在和自己说话后,又怔住。 他不知道该给沈念深一句怎样的回应,直到现在,卫从青才意识到,他们认识这些年,面对面的谈话都是冷硬的,枪支,死,权力,地位…… 他们没谈论过柔软的事物,就像面前的这一束绒花,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着影响数百人,数千人命的计划,却不敢触碰这种柔软的死物,因为这种死物是他们两个内心深处的活物,不是交易关系的两个人应该去承担的。 卫从青看着沈念深,沈念深也看着他。 他们在不经意间触到对方内心柔软的一角,无论是作为合作方还是死敌,他们的心中情绪同样复杂,知道对方还是活得像是个普通人,一方面庆幸对手还能保留柔软的一面,一切便不会像机械一样冷冰冰,万事都保留余地,另一方面又担心对面的心软会影响互为同伴的自己。 他们现在,还算是合作伙伴,还是争锋相对的死对头? 在中心悬浮岛上的一切,他的目的,他的真面目,沈念深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因此,在回到第八区的第一时间,卫从青把自己的整个地下王国都做了调整,沈念深不再是熟知他各个机密基地的盟友。 只是外围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撤下,被沈念深找了过去,加上【余烬】手下大半用的都是沈念深监造的武器和防护服,就连他们改造的机械身体大半都是出自于沈念深的手,他再熟悉不过卫从青手下人的能耐,也正是这样,在这么短时间内,沈念深才能迅速端掉卫从青的几个地方,就连区域的巡逻队都没有反应过来。 卫从青注视着沈念深自己找到浴室,进去冲澡。 确认浴室的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之后,卫从青走进一旁紧闭的卧室。 整个卧室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卫从青明显不适应这样的黑暗,走路都慢了不少,他摸黑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又从箱子里摸出一包做绒花的材料,再在箱子底摸出一团毛线,也不管是什么颜色,卫从青顶着床上人的目光就想溜走。 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卫从青,见他要走,锁在床头的链子猛烈抖动着,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卫从青忙不迭地扑上床,压上去,抓住抖动的锁链,终于对上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威胁道:“别动,再动把你手卸下来。” 戴着止咬器的人说不出话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温热的气息透过面罩,扑打在卫从青的脸上,一双如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卫从青,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卫从青嗤笑一声,给了他一巴掌,手一半打在脸上,一半打在金属质地的止咬器上。 他怕外头的沈念深听见动静,克制着没有用力,却充满着驯服意味。 “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卫从青以手为尺,从他胸口往下丈量,摸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后狠狠按下。 已经断裂的肋骨受到重压,钻心的疼痛让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卫从青松开手,床上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也带着绒花材料和毛线走出卧室,反锁上卧室门。 刚坐下不久,沈念深从浴室出来,他冲洗干净自己,随便拿了一件浴室的衣服换上,一点都没有和卫从青客气的样子,就在他们两个联盟最坚固的时候,沈念深也没有露出这样的信任和亲密来。 卫从青心中打鼓,他拨弄着手上的绒花棒,余光忍不住往沈念深方向瞄,见他坐在自己对面后,又收敛目光,低下头。 沈念深瞥了一眼桌上的毛线团,灰不灰蓝不蓝的颜色,不知道卫从青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他颠在手里抛了两下,问卫从青,“毛衣针呢?” “啊?”卫从青抬起头,茫然的神色出现在他这张精明算计的脸上实在是违和。 “钩针也行,不然钩不出来花样。” 卫从青当然没有。 “我来也不是过来做手工的。”沈念深把毛线团放在桌上,掌心向下,缓缓压扁,再看着它慢慢回弹。 “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沈念深紧紧盯着卫从青的眼睛,问道:“你和程宇硕一样,想要我的血,更想要我配合你做永实验,对吗?与其躲躲闪闪地筹谋,为什么不直接放在明面上,只要能开得起价码,都是能做的意。” 卫从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脸上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探究和斟酌。 “你想要换什么?”卫从青说道:“这个交易太大,你想要的价码,我未必能给得起。” “三个要求,对你来说,前两个很简单,第三个有点难。” “你说。” “【巫山】的意,我要参加,你备货销货,我让它过明路销售,四六分账,我要四就行。”沈念深说道。 上面的政策不放开,【巫山】的销路永远只能在地下,卫从青知道难的是沈念深那里,沈念深拿六才算正常,他愿意让利,可见下面两个要求,该有自己让利的地方。 “好。继续。”卫从青也不和他推拒,直接道。 “第二,我在【余烬】的身份要过明路,这次我打下你的地盘,用的是【申慎】这个名字,我要在【余烬】有确切的职位,参与真实的事务,包括之前【余烬】的武器装备,防护服出处,全部归于【申慎】这个名字下面。”沈念深继续道。 早前卫从青也不是想抹去沈念深在【余烬】的功绩,只是沈念深一直顾虑着他在第八区的官位,一直不明面上参事务,上了一趟中心悬浮岛倒是通透不少,明白有些虚名不要也行,实际利益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条,卫从青也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只要沈念深能够配合他完成实验,别说这两个小小的要求,就算把整个【余烬】送给沈念深,卫从青也能一口答应。 “最后一个呢?”卫从青问道。 “交一个朋友。”沈念深扒拉一下桌上的毛球,朝着对面轻轻推了推,看着它骨碌碌地往卫从青的面前滚去,“不是盟友,不是交易双方,我们两个,试着做一做朋友。” 卫从青站起身,朝着沈念深的方向倾身,这一次沈念深没有躲开,任由他靠近,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后颈腺体上。 “这就是你特意被标记完再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怕如果自己没有被人标记,在你提出要做朋友的时候,我就会得寸进尺地想要和你更进一步,在这里,落下我的信息素。”卫从青的手指按压在沈念深的腺体上,他观察着沈念深的神色。 不像过去沈念深总是对他的靠近露出嫌恶的神情,他如今的态度可以用坦然来形容,好似是因为已经被标记,所以不怕卫从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才这般肆无忌惮,又好像是在中心悬浮岛看到卫从青的本来面目后,沈念深觉得他更加真实,从而认真提出要和他交友的要求。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卫从青的心都在动摇,不管是沈念深的实验价值,还是他这个人的人格魅力。 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去答应他的要求,站在他的身边,拥簇着他…… 毛线球没有落下桌子,它被卫从青的腹部抵在桌子边缘,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怀抱中。 “下次来,帮我钩个针织玉兰花。”卫从青说完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带钩针,还有毛线。” 他都会准备好的,连同着沈念深前面提出的亮点要求,一起准备好。 准备后,尝试接纳一个……朋友。 第52章 他…杀了沈念深? 已经过了七天,沈念深没有再回来过。 楚昕这几日告假,没有去工作,只是待在房中,把遇见沈念深开始之后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理了一遍。 之前他太理所当然地将沈念深和申慎看成两个人,很多事情都分开来,这段时间整理一番,楚昕才恍然发觉,这些时间的际遇都与沈念深有关。 小到楚昕现下居住的房屋,他这段时间做的工作,大到他在区长任命的直播中被沈念深利用,让他成为试验抑制剂的活实验体……一步一步,让他萌爱意的是他,让他恨之入骨的也是他。 楚昕难以接受这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对沈念深的感情了,更分不清自己现在想要什么,他现在最想要的……是沈念深的命,还是沈念深的爱? 楚昕心念微动,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误把一个普通的咬痕看做是自己曾经在“沈念深”这个人脖子上留下的印迹呢? 楚昕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忽地从黑暗中站起来,这些天他在屋中一日一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颓废之气,他顾不上自己这副模样,走出家门,往记忆中申慎打工的便利店走去,他记得申慎格外在意自己去他工作的地方,甚至于多次因为此事和自己争吵。 楚昕心中一片混乱,借助种种线索,明明白白的事实早就袒露在他面前,他却倔强地非要撞一撞那南墙。 风铃声随着楚昕的推门响起,紧接着是便利店自动识别客人进来时的机械欢迎声。 这次,楚昕不再遮遮掩掩地躲在层层货架之中,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收银台前上班的员工见他眼睛看不见,主动问好,问楚昕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引他去找。 “我找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申慎的员工。”楚昕问道。 楚昕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此时此刻的紧张不亚于他那晚触碰到身边人后颈上的咬痕时,理智上他早就知道答案,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一个叫“申慎”的人,一切都是沈念深杜撰,可是……还有一种可能,只要面前的店员承认有这个人,那楚昕便认了。 对面之口,即沈念深之口。 如果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过,依旧承认“申慎”这个名字,楚昕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过,毕竟高高在上的沈念深离他这样的人实在太远了。 沈念深定下的政策,推行的法令,都丝毫影响不了他这个残缺的alpha,只有申慎,一个普普通通的omega才是他的枕边人,是影响他日常活,牵动他思绪的人。 等待的两秒钟,楚昕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而对面好似在细细打量他,又像是在替他查阅员工名单,楚昕听见对面的店员去而复返,再次站定在自己面前。 “没有。”店员开口,“但是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来找【申慎】的人。” 楚昕伸手,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他的手心,触手冰凉。 楚昕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而后一怔。 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把枪,枪托正抵着他的手腕,枪是被倒着送过来的,枪口对着店员,枪把手对着自己——这是一个由楚昕执枪的姿势,对面的人将自己的性命在此刻完全交付。 楚昕握住枪,另一只手伸出,握住枪口,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在摸上枪口的细微外置追踪头时,他整个手臂都抖了一下。 这把枪……这把枪是他之前想买来刺杀沈念深的那把,一把能够自动输入坐标,百发百中的枪。 想要在黑市上买下这把枪杀死沈念深的想法,楚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沈念深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当日他就在场,他一路跟着自己,看着试图用怎么样的方式去杀他。 他的脸上是带着轻蔑的笑意,还是看着蝼蚁的面无表情。 沈念深熟知他的计划,利用他的计划,他从来没有把楚昕想要杀他的想法当一回事,他对待楚昕,就像是一个执枪人对待着这把可以自动校准的枪支,精密又冷漠,只要输入坐标,只要达成目的,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还说什么了吗?”楚昕不死心,又问。 “没有。欢迎您下次光临。” 这把他曾经万分想要得到的枪,此刻揣在怀中却极为滚烫。 他无知无觉地往前走,连方向都不仔细辨认,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前路越来越堵塞,他撞到的人越来越多,人流在拥挤着他,推搡着他,楚昕如同一块浮木,在晃荡的人潮中起伏,他听见外界的声音,听见夹杂在人流中的宣传声音。 三维立体的大屏,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都是沈念深的讯息。 ——区长重回第八区,颁布新的抑制剂法案。 ——富盛药业最新推出“巫山”抑制剂,已经经过临床试验,不日在市面流通。 ——富盛药业股权转让,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已归第八区政府所有,确保民众用药安全,另外百分之四十九将进入市场抛售。 ——第八区区长加强第八区防御,新型九位一体作战服已经投入制作中。 ——第八区政治格局之变,李曾或陨落,新的政治鼎立重新形成。 四面八方,八方四面,传来的都是沈念深的消息,每两个讯息中间还夹杂着沈念深的讲话。 楚昕好似站在一个由沈念深亲自编织的牢笼之中,他逃不开,整个第八区,都在沈念深的统辖之中,大街小巷都传颂着沈念深的事迹,楚昕根本逃不开,逃不开这个人。 他之前还说什么沈念深离自己很远,他根本就在自己身边,冷冰冰地围绕着自己,用政治、用经济,用军事,用一切官方的话语,唯独不是当初给自己上药时声线的温柔。 就连“申慎”的声音,沈念深都是特意伪装过的。 楚昕再也听不见申慎的声音,再也见不到申慎这个人。 申慎死于沈念深的抬手之间,这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人,以一种强硬的姿势剥离着与他唯一有关的人的往来。 楚昕彻底失去了申慎,而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失去。 因为申慎的声音,只给一个人听过。 —— 闪烁的霓虹灯光夸张地忽明忽暗,澎拜的呼喊声,声嘶力竭的叫声,刺眼的灯光,灼热的气息,构成光怪陆离的幕布,遮挡在楚昕的眼前。 他仰躺在血迹和汗水浇湿的拳击场上,胸脯极速喘息着,多场的拳击赛几乎要耗尽他胸腔中的最后一口气,他隔着面具贪婪地大口呼吸,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分不清这是他上场的第几次比赛,场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充斥着血腥暴力的呼喊声都是一样的。 他们在拳击台下叫喊,发泄着自己的压力,而台上的人也同样是在发泄。 楚昕再次站了起来,他整个身子都在抖,他咬住拳击手套的松紧带,重新将它拉扯得更紧,咬住皮质的牙齿在发酸,新上来的对手在拳击台上迂回走动,带来步步紧逼的颤抖音。 打到现在,楚昕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技巧,整个人简直是在凭借本能战斗,对着未知的对手像是对着一个死攸关的敌人,用野兽的本能,去搏击,去抱摔,甚至去撕咬。 被强行分开的时候,楚昕才意识到嘴里有血腥味,他吐出堵塞口腔的物体,才恍然意识到,他好像把对手的耳朵咬了下来。 整个场子白热化到了最顶点,没有理智的野兽就算被强行按压住,人们也希望他能够凭借最后一点本能去反抗,为他们再次献上一场无与伦比的表演。 只可惜,楚昕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并没有再次反抗,他被分开后就没有再挣扎过,由着拳击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一左一右地扶了下去。 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味,楚昕整个人放松下来,床边的香薰蜡烛已经变点燃,他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没有再回过那个屋子,更不知道沈念深有没有回去过。 应该没有回去过,如果回去了,就会发现那里已经落下灰尘,没有近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可是,没有人来找他,沈念深没有来找过他。 楚昕胡乱地想着,躺在床上,抓住枕头,蒙上脸,橙花香味盈满了整个鼻腔,已经是最仿真和上乘的香料,经过多人多次的闻香实验,一个个都笃定,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接近于橙花本味的香,楚昕却知道,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陷入在橙花的味道之中,楚昕长久地呼吸着,口腔和咽喉之中的血腥味一阵阵地往上翻涌,他的脑袋没有丝毫预兆地突然发难,尖锐的疼痛如同千万根银针直接刺入他的头部,还在一步步深入。 楚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老旧的唱片,有人正试图着拨动着放映针,试图在他的脑海中演奏出一曲古早的乐章,那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的乐章再次响起。 他的脑海中这次竟然浮现出画面,在他眼睛接触不到真实世界的时候,他的脑袋居然能够真实地放映出每一帧画面,大脑未经处理就能知道画面里的东西是什么。 一片雪白的实验室里,楚昕低头,胸口的一抹鲜红;碎裂的镜子中,楚昕抬头,被碎裂镜片隔断的一双金红眼睛;漫天的黑烟,火光,无数的飞行器和战斗机往天空直冲而上,爆裂成当空的炸弹,打碎的蓝色屏障外,天空竟然是灰蒙蒙的。 衣角被拉住,楚昕低下头,看到一张稚嫩的脸,年纪尚小的孩子扯着他的衣服,脸上都是血,虚弱地出声——救我。 他的身后是一连串碰撞的车队,在不远处车辆油箱还在爆炸,而他的腿正被门压着,丝毫不能动弹。 楚昕弯下腰,想要把人拉出来,怀抱住的小孩身躯忽地在怀中变大,通天的火光再次变成通体的白,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楚昕垂头看着空空的双手,已经被他拉出来的小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关在培养皿中的少年,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一片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就那么被实验管连接着,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死。 开了一条缝的实验皿中,前方的实验人员在记录他的各项指标,悬在空中的移动光源忽地爆开,挡在前方的人群四散的同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在一瞬熄灭。 楚昕往前走了一步,快速地把手中的东西送入还没有来得及关上的培养皿。 他不知道给出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这么做了。 灯光没有在亮起,取而代之的一片压下来的黑天。 楚昕的双手一沉,才发觉怀中躺着一个人。 他试图看清怀中人的脸,却被漫天的黑色飞行器挡住光亮,他只能胡乱地摸着怀中人的脸,一寸又一寸,还没等他描绘出怀中人的模样,那人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温度在他的身上快速流失。 终于,楚昕意识到自己怀中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莫大的悲伤像夏日的狂风暴雨,只在一瞬间袭来,楚昕放声痛哭,紧紧贴着怀中死人的脸上,没有知觉地哭泣着。 怀中的人……是沈念深。 没有看清,没有摸清,但是心中却笃定,那就是沈念深。 沈念深死在了他的怀中。 楚昕在梦中惊醒,覆盖在脸上的枕头已经湿透。 他从湿漉漉的枕头中移开,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奇怪的梦境像是让他死了一次,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震颤,久久难以平静,直到疼痛麻木,楚昕已经分不清楚是梦中的痛太过真实,还是现实中自己满是伤口的身体在条件发射地发出痛觉。 过了许久,蜷缩的身体才有了能动起来的力气,他伸出手,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枪口——那是他放在床头的枪,那支沈念深由他人之手送给他的枪支。 像是被烫到一般,楚昕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被冷汗侵袭。 梦中沈念深的胸口有枪洞吗? 是不是他……杀了沈念深? 楚昕后怕起来。 他忽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他已经平白地背负上一条人命。 如果是他杀了沈念深,在梦中的他为什么会那么地痛。 他不是一直在恨这个人,恨他不欺骗又利用,恨他没有心,恨他和自己解释,恨他……不爱自己吗? 还要杀了沈念深吗? 楚昕茫然地坐着,直到听到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 一阵不属于这里风从耳边掠过,好像有一只手,从他身边拿起床上被他丢在一旁的枪支。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楚昕坐直,警惕起来。 第53章 沈念深赌Orpheus输 “谁?”楚昕坐直,脊背紧绷得像是一只随时要弹射出去的猎豹。 枪支被拆开又装上的“咔咔”声在短短的几秒内结束,楚昕听见一个沉闷的声音漫不经心地报出这把枪支的型号和产时间,最后以一句轻蔑的“垃圾货色”结尾。 不知道是在骂枪,还是在骂人。 楚昕脸上神色自若,他垂下眸子,凶狠的眼色在低头的瞬间掩藏,只因他在想要暴起的一瞬闻到地下拳击场中独特的气味。 最高级的观看客户和最顶尖的拳击手才能享受的VIP包厢中,燃着一种淡淡的香,初闻馥郁,好像是不懂调香的人一味将所有香料都一股脑儿地塞到一起,调出这么一种在半空中打架的香,闻得让人像是被隔空打了一拳。 可楚昕在地下拳击场的地位长居第一,如果不是上次那个突然冒出来挑战自己的人,他还能在第一的位置上待得更久。 楚昕搬到拳击场住下,拳击场的经理给他提供最佳的居住环境,日日夜夜,他都能闻到这股奇怪的香味,他嫌弃这种熏人的香味,直接让经理换了橙花味道的香薰。 这味道,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馥郁之下,是一种万籁俱静的肃杀之气。 楚昕惊异于自己竟然能辨认出杀气,更惊异于面前这个未动杀心的人身上涌动着如潮水一样的杀气。 “你是谁?”楚昕再次开口,他模糊能辨认出一点光亮,试图去探寻对面人的真实面目。 “想要看看我?可惜你现在还不能看见。”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楚昕的眼角,像是一条阴暗的蛇,在地下缓缓地探出头。 楚昕下意识地想要挣开,按在床边的手却抓出印子,无名的压迫让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来人似乎看出楚昕的想法,冰凉的手抓住楚昕下压的手抬起,贴在自己的脸上,带着他的手描绘自己的脸型。 “这样看也是一样的,记住这张脸,很高兴认识你,楚昕。” 楚昕被带着强行描摹出来人的模样,一张眉骨高挑的脸,坚硬刚强,和他半阴半阳的说话风格完全不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楚昕竭力控制着咬肌,说出这句话。 手在一瞬被放开,楚昕像是一只僵直的鱼,陡然被抽去鱼骨,整个人瘫下来。 楚昕弯着腰大口的喘气,在被压制短短时间内,他甚至都没有进行自主呼吸。 “不愧是一群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即便短暂失去了能力,也能够凭借身体素质反抗啊。”他甩开手,踩着楚昕的影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床边的人,眼中的玩味同他的影子一样将楚昕完全笼罩。 “听说你想摘除腺体,我是来推销医院的。” “医院?我并不准备在医院做手术,也没有哪个医院敢做这样的手术吧?”楚昕冷笑道。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是被禁止摘除腺体的,这样的手术只有地下小诊所能做,但因为地下诊所的器械用的都是官方医院淘汰下来的,术后感染风险大大增加的同时,地下诊所也很难保证术后的恢复情况。 楚昕前段时间走进地下拳击场的时候,心中万念俱灰,抱着近乎于自毁的方式,给了经理一个他要回来常驻拳击场的原因——他想要打拳攒钱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现在想来,最初有摘除腺体的想法就是因为沈念深以alpha的身份强行要和他进行信息素结合,现在有腺体摘除的想法还是因为沈念深,楚昕怀着一种报复的心态,想着沈念深失去自己这个信息素来源的痛苦,却以十倍苦痛自己的方式加诸己身。 理智下来,楚昕明白这种报复毫无意义,他已经没了摘除腺体的想法,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推销。 “我推荐的医院一定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不管是术后恢复,还是主刀医师,都能完全媲美公立医院,你完全可以直接相信我,因为这座地下拳击场就是我的,像这样的产业,我有很多。” 难怪这个人会知道自己想要摘除腺体的想法,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地下拳击场深处,原来他就是这座地下拳击场的主人。 可是,高高在上的人又为什么会屈尊降贵地来向他这么一个一无所有之人推销呢? 经历过沈念深的事件后,楚昕清楚地知道,所有的“好心”都在冥冥之中标准好价格,这些上位者的贪婪和欲望,要比饿殍的人还浓烈。 楚昕:“你想要我付出什么?” “你又不是不给诊金,我也不是一文不取的善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对面轻飘飘的,楚昕听见他再次坐下来了。 同样地坐在对面,这次却是从压迫性地站立变为坐下,他在掩盖心中的成算,隐隐透露出一点心虚,只是这个人好像经过严格的心理训练,楚昕几乎是用直觉去洞察他内心的细微变化。 这样直觉洞察的能力,楚昕好像与俱来,就算看不见,他也会下意识地去分析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想象着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来自什么地方,要去做什么。 细微的改变在他的耳中回荡成鸣叫,时刻提醒着他来人的情绪波动。 “我现在不需要了。”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楚昕很快做出决策,拒绝这个危险的男人,才是明智之举。 他一手遮天的拳击场,楚昕在其中久住已经暴露自己的身份,再躺在他一手遮天的医院中,到时候别说是腺体,就是把他大卸八块,也没有人来找他。 楚昕后悔自己赌气跑出来的,他好似掉进了一个牢笼,在这个只崇尚暴力和血腥,靠着狂飙的肾上腺素为卖点的地方,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拳击手的消失。 他就如同这时代激流中的一块浮萍,快速地被水流卷席到旋涡的深处,岸上的人不会发现分毫。 他得回去……楚昕心中强烈地涌现出这个念头,他不能再住在地下拳击场了。 楚昕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细密地冒出汗,“摘除腺体的风险很大,而且我现在还没有攒够钱。” 对面“哼”了一声。 楚昕在赌,赌他今天来只是一场试探,赌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赌他想要的东西得用哄骗而不是强制才能得到,不然他刚才就应该直接把自己一棒子打晕带走。 短短的几分钟沉默,楚昕却觉得度日如年,他甚至觉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因为空气中的馥郁香味已经收敛到闻不出来的地步。 人,真的走了吗? 楚昕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就在他想要伸手试探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楚昕,我给你思考的时间,你可以向我提出交易,我已经在你身上,花费很多,不想前功尽弃。” 这次,楚昕清楚地听见脚步声远离,随后,门关上了。 楚昕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什么花费?楚昕敢肯定,在今天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跑,快跑,趁着他走了,就今天,跑回去,就算死,也得死在沈念深的地盘上。 楚昕心中萌出强烈的逃离冲动,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可对于地下拳击场的了解又让他冷静地选择一条逃跑最为安全的计划——他需要等待,在地下拳击场最白热化,人手全部用来维持场上秩序的时候,他再逃走。 可地下拳击场最为疯狂的时候,就是他这个不要命的人上场的时候。 距离上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楚昕陷入沉思。 —— “看好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完全像是从上流晚宴上走下来的精英,此刻,却踏入这血腥的地方。 男人拿起一旁经理递上的面具戴上,从始至终,经理的头颅都没有抬起过。 没有人见过这位大老板的脸,撞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 “沈区长到了吗?”男人再次开口,黑色的面具遮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他的声音自动随着戴上面具后变化。 在地下拳击场,无论是场上的拳击手,还是场下的观众,都有权选择是否戴上面具,保护他们现实的身份。 “已经到了。” 男人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戴面具了吗?” 经理迟疑了一下,回道:“没有。” “真是胆子大,第八区的区长亲自到这种地方,我想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第八区吧。”男人兴味甚浓的样子,深陷在面具下的眼角是上挑的,听起来很希望手下人多加传播的样子。 “我们已经用人墙遮挡住他,绝对没有一个人看见来客的脸。”经理好似没有听见男人口中直接的“沈区长”三个字,只是把人当成一个普通的来客。 大老板的心捉摸不透,他总是恶劣地故意引导手下人朝反方向做事,这样他就有理由杀人了。 真是可笑,一个随意掌握杀大权的人,在杀人这件事上居然也有原则。 “真是无趣啊。”男人见经理没有上钩,嘴角的笑也落了下来,他乘坐专属的电梯,一路向上。 斗兽场一般的地下拳击场展露在他面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站在不同的高处,而不管他们在现实中多么地衣冠楚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癫狂的笑。 最下面的凹陷处,拳击舞台上,一只眼珠当空砸下,往上一层又一层的看客台上,美人端着筹码,行走在每一个座位之间,灯光随着充斥的血腥味狂舞,不同的手在美人的屁股上留下一个重叠的黑印,流水一样的筹码被推向半空中吊挂着的巨大玻璃球之内,在中心悬浮岛都难得一见的巨大夜明珠悬挂在玻璃球上,暴殄天物地充当着闪耀筹码的角色。 暴力,金钱,欲望,全部汇集在一起,成了最蛊惑人心的妖邪。 始作俑者却一身正气地走下电梯,进入地下拳击场唯一一个没有被灯红酒绿侵蚀的房间——一屋子的沉香木家具,抬眼就是珍藏的名家字画,青花瓷器,像是一个巨大的文博展示厅。 转过掐丝珐琅鸟雀屏风,男人看见卫从青引荐的人——久负盛名的第八区区长已经早早地坐在这里,俯视着他的王国。 王国的主人坐在他的身侧,沈念深的头也没有转过来,他的目光被对面大屏上切换的下一场比赛人名吸引。 Orpheus的名字赫然出现,名字后面近乎百分之百的率让底下的人进入狂热的呐喊中,他们不要命地往托盘中大把大把地扔着筹码,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意外的比赛,所有的呼喊都是为了看Orpheus把对手打得血肉模糊,赌输的人出一出去一去这一晚上的晦气,赌赢的人乘追击地蹭一蹭这个好兆头。 两方搏击选手已经入场,沈念深的目光跟随着贴着“Orpheus”名字的选手身上,看着他上了台,捏在手中的筹码也没有放出来。 跪在他身前的omega举着玉盘,盘子上一左一右地放着写着两名选手名字的纸条,等待着沈念深的选择。 已经过了比赛开始的时间,裁判还没有宣布开始,激情的热浪转为疑惑,所有人的脸都不约而同往上看。 戴着面具的脸,不戴着面具的脸都向上,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诡异又平静地遵守着这个地方的规则。 “沈区长不下注,我又怎么敢让比赛开始呢?”男人漫不经心地催促。 沈念深的手举起,落在写有“Orpheus”名字的上空,又在快要松手的时候忽地转了方向。 一枚血玉做成的筹码落在Orpheus对手的名字上。 悬在半空中可怜的寥寥无几的玻璃球内坠入沈念深的筹码,血一样筹码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氤氲出红色的光影,落在台上的选手上。 沈念深赌Orpheus输。 第54章 这一次,是沈念深低头 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Orpheus没有前几场比赛的狠戾,多半都是在防守,堪堪避开对手的拳头后只是一味躲避。 场下屏息静气,每个人心中都窝着一团未曾发泄出来的火,可这团火又是他们最看重的明星选手带来的,他们怕Orpheus现在的防守只是一种策略,等会就会狠狠地打他们的脸,因此对着这一场堪比是断崖式水准的比赛,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质疑。 比赛进行到半场,沈念深瞥见男人招手附耳和手下说了些什么,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券在握的人现在明显坐不住了,竟然在吩咐完之后还主动和沈念深搭话。 沈念深淡淡地抬起眼皮,好似答非所问一般,只回了一句,“输了。” 目光再次聚焦在场上,Orpheus已经被打倒在地,无法动弹,观众席上终于爆发出难以按压下去的“嘘”声,“滚下去,滚下去!”他们竭尽全力地谩骂,给予拳击场的Orpheus上场时一样的声量。 横贯在两个玻璃球中的横杆顿时倾斜,流水一样的银色筹码流向Orpheus对手的奖池中,落进沈念深的腰包中。 侍者给沈念深送来可以兑换现实货币的手牌,沈念深捏住手牌的一角,轻蔑地打量,而后随意将它扔在一旁的托盘中,清脆的响声像是一记狠狠耳光,打在男人的脸上,即便隔着面具,沈念深也能想象出这个倨傲的男人脸上有多难看。 “我以为,商人多的是手段,像我这样的新人过来,总是要吃些亏的,没想到老板这么诚实,一点手脚都没做啊?” 赌场上的老板会控制赔率出千,拳击场上自然也能做假赛,但凡是摆在真金白银上的意,坐在最高处的人总是有凿空一群人万贯家财的能力。 沈念深明面上在夸拳击场上老板的实在,实际上就是在嘲讽他,嘲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想要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主场给沈念深一个下马威,却让自己绊了一个跟头。 “哼,沈区长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做过手脚,有时候,手脚并不一定要在赌桌上做的。”男人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就像是当初沈区长在即位当天,非要抓一个人做【巫山】的实验一样,如果真的只是想要民众们放心【巫山】的效用,为什么要露出那个人的脸呢?” 沈念深默默攥紧拳头。 “沈区长当初想要自保,更想要引蛇出洞,却不知道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麻烦,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自然是不敢去敲你沈区长的办公室大门,只会大街小巷地乱窜,多少兄弟怕引来护卫队的注意,都只能歇业,更别说沈区长还下令加强巡逻布防,警员们成天成夜地转悠,谁还敢出来,不都是为了这个人吗?” 沈念深心中突突两下,他没有应声,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Orpheus就是楚昕了吗? 上次来地下拳击场的时候,楚昕一直都戴着面具,他一直以来都有警惕心,不可能在地下拳击场老板的面前就放下戒心——除非,暴力控制。 自从刻意让楚昕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后,沈念深就再也没有见过楚昕,更没有回过他们曾经共眠的地方,刚才也只是凭借着上场人的细微动作,赌了一把这场比赛里披着Orpheus的皮不是楚昕。 最初沈念深以为是拳场老板故意为之,想要自己被Orpheus的盛名误判,把筹码压在Orpheus身上之后,再换人披着Orpheus的皮上场,可现在看这位老板的模样,明显他也没有想到Orpheus换了人,刚才喊手下出去,多半是为了确认。 “我过来,只是为了替卫从青来谈一桩意。”沈念深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问题,说道:“毕竟卫从青刚接手部分富盛药企的股份,【巫山】也成了明面上可以买卖的抑制剂,政府既然推行抑制剂的发放,自然是要帮助这些药企推销药品,这是政府存在的意义。” “你是想要说服我成为【巫山】的经销商?”男人轻笑一声,“过去都是卫从青来谈交易的,现在正是世道变了,我只听说过蛇鼠一窝,还没见过猫鼠合作的,也是开眼了。” 沈念深之前也以为这些地下产业都是卫从青的手笔,上次交心之后,卫从青才吐露出来,经营这些实际产业的另有其人,卫从青只是长期和他合作,他的大部分心思还在研究【长】的实验上,并不想要在繁复的交易中分心。 卫从青和他合作,分销给他作战服和武器,而这位老板给【余烬】足够的地下权利。可说到底,卫从青手上的作战服和武器都是由沈念深提供的,卫从青就像是一个真空罩子,横亘在沈念深和这位老板中间,他们明明紧密合作,却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不,或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是【沈念深】这个名字。 “之前,卫老板提供给老板的作战服和武器,有了政府的加入后,卫老板提供的,再也不会是落后淘汰的作战服和武器了。”沈念深说道。 坐在身侧的人不由地朝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倾斜,明显是来了兴趣。 “我倒是很感兴趣那位能够自制作战服和改造武器的人,只是他被卫老板藏得太好,我一直都没有见过。”男人说道:“去年,我还拜托他帮忙改造了一个枪刀一体化的武器,他做得很有意思。” “现在很少有人使用冷兵器,多数人选择植入机械臂自动切换武器。选择训练反应力来快速更换武器、适应战场需求的人,申慎也是第一次见到。”沈念深默默地将“申慎”这个名字引了出来。 “只是有个朋友喜欢这种东西,送给他作为礼物,谈不上是为了战场需求。”男人连连否认,他一个地下的人赚点钱顶多叫做军火商,要是插手战争,那又是一种定义,他还没傻到在政府人员面前如此嚣张的地步。 “申慎?”男人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原来他叫申慎啊……” 尾音中带着耐人寻味的语调,能听出来他对卫从青这个手下的好奇程度已经远远高于他对交易的在意。 沈念深抿住唇,主动说道:“卫从青已经让他负责两边联络,等我们合同成了,以后老板有的是时间可以见到他。” “哦?卫老板舍得放人出来露脸了?看来抑制剂的推行对区长来说真的很重要,给卫老板让了不少利,才能让卫老板把心肝宝贝都让出来联络,要是我,怎么的都不会舍得的。” 沈念深在心中想,确实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织了一盆毛线花还没完,卫从青又想要让他织一条围巾。 非要追究,卫从青讨要东西的时候,瞧着比以前动手动脚的时候还要暧昧,可是沈念深这次却不反感,这种亲密的关系中他感受不到卫从青对自己的觊觎,他更像是一只来要东西的小动物,卫从青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是一个物品。 沈念深答应了,这段时间公事空隙之间还要打毛衣,时间缝隙被公务和毛线填满,没有时间去想楚昕的事,他也不想去多想楚昕的事情。 在楚昕心中,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而恰好,沈念深也没有低头认错的先例,更何况,沈念深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各人立场不同而已。 “所以,对于合作,老板还有没有想要问的?”沈念深问道。 他来之前,卫从青说过,他和这个人合作已久,沈念深就是出来走个过场,他想到会被人下面子,但是有卫从青的颜面在,这场合作达成已成定局。 “说来,卫老板也是诚心合作,按理来说,他不告诉我他和沈区长合作,我也没有办法去知道,告诉我,反而要担在我们中间多一个人的人风险,我很可能就此取消和他的合作,可他还是说了实话,这让我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呢?”对方的语气缓和下来,他最初对沈念深的敌意就没有那么浓,只是在试探这个高高在上的区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达成合作,获得利益,和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那就行。”沈念深今天主要是来走个过场,他既然把富盛药业的股份给了卫从青,外界必有他们两个之间合作的消息,想要滴水不漏地保守秘密,恐怕是不能的。 唯有先发制人,把自己先亮出来,【申慎】这个人,再怎么被怀疑身份,都不会怀疑到沈念深身上去。 “说来,今天本来想要请区长看一场好的拳击比赛,没想到Orpheus偷偷跑了。”男人淡淡地看着下面被镇压住的观众,因为今天Orpheus的失常发挥,近乎所有人都把筹码输给沈念深,他们都看见Orpheus的对手奖池中有代表着最高级VIP的筹码,便自觉是地下拳击场的老板和老顾客沆瀣一气,打假赛,坑他们的钱。 这其中不乏有些有权有势的人,输了钱,丢了面子,现下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真实身份,一个个叫喊起来,带来的人特意跑到最下面去闹事,带动了一群人,引起不小的骚乱。 “沈区长,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因为沈区长才这副模样啊。”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争斗的人人群,地下拳击场的安保人员从高处吊下去,如神兵天降一般,降落到拥挤着试图抢夺筹码的人群中,鸣枪示警几次后,他们开了枪。 鲜血如花绽开,人群就像是失控的绵羊,在看到牧羊犬后立刻散开,只留下一地簇拥的血迹,如同一朵盛放在艳阳下的花。 从这样的高度看下去,人的模样都看不清楚,触目的只有一片红,像是地板上与俱来的花纹,随着清场的人拖走,留下一道华丽又肮脏的血痕。 沈念深凝眉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怜悯,老板在试图让他吐出吃进去的筹码,可是他得让人知道,让他沈念深让利,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他们本来就是这样贪得无厌,只是有的人的贪婪有用,有的人没有用。”沈念深意有所指地看着站立的男人,“老板,你说是不是?” 老板听懂沈念深的暗示,回道:“放心,死的人无关大雅。” 别看下面人潮汹涌,站在高处,一眼都难分辨出来谁是谁,但吊挂在拳击场每一层的狮子头都摇晃着脑袋,眼中闪耀着红色的光,每一处的角落都尽收它们眼底,每一个人的身份地位都在暗中被默默誊写。 能在这里被杀死的,都是放在人群中再也寻找不见的人,就比如,在比赛刚开始不久就试图避开摄像头,偷偷从地下拳击场离开的Orpheus。 “既是无关大雅的人,何必要脏了老板的手呢?”沈念深又一种不祥的预感。 “扰了沈区长兴致的人,砸了我招牌的人,我这个老板要是不给出一点惩罚,以后不都要一个个骑到我头上来了?” 老板侧目看向门口,沈念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先和老板咬耳朵的就是这个人,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回来了。 沈念深的脚尖微微动了一下,试图看清在他的身后有没有带回来别的人,沈念深的上身没有任何动作,看着和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别无二致。 男人走进来,带进来一股血腥的味道,他侧背对着沈念深,小声和老板说着什么。 沈念深从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压进裤子中的衬衫下摆中看出他的狼狈,红痕如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从他的后背一路摇曳,探出头来,又一头扎进深蓝的裤色中,仿若被追杀后脱身入海。 沈念深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又隐隐出些许惆怅,楚昕在他面前装柔弱惯了,沈念深险些忘了,他一个盲人,在险象环的底层长大,自保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就算没有他在,没有他背后的权力保驾护航,楚昕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沈念深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楚昕,他需要楚昕的信息素,需要他的地位低下来获得掌控欲,需要他全心全意的爱去自得,而不是楚昕需要自己。 楚昕原本就有能力独善其身,他是自食其力的人,即便处于卑微之境,也是坦然坚强的。 “人跑了。”老板看向沈念深,丝毫不避讳他的失败,“手下人说跑到沈区长的管辖地,不知道沈区长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也不会让下面那些乱糟糟的人去,我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老板说的管辖地,是指沈家的第八区北区。 沈念深倨傲的一抬头,似笑非笑道:“还用得上我行方便吗?” 没等沈念深说完话,老板兴奋地舔着牙齿,“哦?” “整个第八区,哪里不是我的治下,老板想要找人,尽管去找吧。”沈念深微笑着,话说的滴水不漏,他知道这句话下去,这位老板再不识趣也不会在北区大肆抓人。 走之前,沈念深还补了一句,“最近新政刚推行,上面不安稳,如果下面也不安稳,那我们的合作恐怕就不能顺利进行了。” 权力的高傲在沈念深的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他今天能亲自来是给卫从青面子,代表着他个人的诚意,却不是在说,他沈念深和第八区上层,在央求着他们合作。 老板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盯着沈念深离开的背影,忽地拿过侍从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落在地。 碎裂的琉璃在昏黄的灯光下失去色泽,此刻没有灯红酒绿装饰的中式家具都散发着森森鬼气,像都是从地下挖掘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木头味道。 “都滚出去!”老板一声爆喝,再也没有刚才和沈念深谈判时的镇定。 很快,屋中的侍从和手下都忙不迭地滚走,空荡的屋中就只剩下老板一人,他再次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下面再次开赛的场地,心中索然无味。 他垂下眸子,看见沈念深丢在托盘上的手牌,弯腰捡起来,面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张英俊冷硬的脸来,一双灰蒙蒙的眸子像是隔着一层雾,就算是直视,也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心思。 “沈念深……”他把这个名字咬在唇齿之间,咀嚼着,吞咽着。 —— 屋中一片漆黑,没有通电。 沈念深摸黑进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 他没有想错,楚昕这段时间都没回来,住在了地下拳击场,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地下拳场的老板禁锢住自由,趁着拳击赛的时候换人上场,自己逃了出来。 这一系列的推理顺其自然,没有什么疑窦。 沈念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清浅的叹气声回荡在黑暗之中,他还站在门口,略微顿了顿,准备转身离开,他的信息素却比他的嗅觉先一步地追踪到人——楚昕在里面。 楚昕的信息素引导着沈念深走过客厅,站在卧室门口,门缝中,楚昕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味道不浓烈,却络绎不绝,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钻出来,争先恐后地蹿出,在半空中变成一条隐形的蛇,蛇信在沈念深的后颈处缓缓舔舐。 隔着一扇门,沈念深能够闻见楚昕的信息素,楚昕自然也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信息素结合之后,他们身体之间无形的屏障被悄然打开,他们是通向彼此的唯一通道,别说是隔着一扇门,就算是在真空箱中,他们也能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ABO信息素的可怕之处,也是沈念深一直深深抗拒的原因,他无法想象通过信息素和一个alpha完全捆绑在一起。 可现在,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沈念深在犹豫。 楚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明明知道沈念深就在外面,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好似并不想看到他。 沈念深的手离开门把手,垂落下去。 只要楚昕还待在他的地盘上,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沈念深在说服自己,他转身,下一秒,楚昕的信息素好像知道沈念深要走,浓度陡然暴增,这绝对不是信息素正常释放的水平——是alpha在用信息素压制自己的omega,强制omega留下来。 沈念深顿时动气,他最讨厌有人用信息素控制自己,他转身就走,连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楚昕的信息素等级还不足以留下沈念深,即便沈念深曾被楚昕临时标记过。 沈念深走过客厅的时候,步子顿了顿,还是在桌子上留下特效伤药,他不确定楚昕有没有受伤,想了想,还是留下一些,以后自己不在的日子,楚昕免不了要用。 开门后,沈念深借着外面的光亮,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银白色的老式钥匙像是一弯银月,明明那么小一个,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手心。 沈念深松开手,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台面上,留给楚昕。 不出意外,他不会再回来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沈念深甚至能听见大口大口的鲜血呕出来的钝音。 沈念深迈出去的步子立马收了回来,他三步做两步地再次走到卧室门前,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拧开了门把手。 卧室的门并没有从里面锁死,好像就等待着沈念深拧开。 扑面而来的是楚昕浓烈的信息素,不再是枯木腐朽的味道,像是初春树枝上刚刚融化过雪,清冽的冰水之下,带过淡淡冬日里木头的死亡气息,内里蕴藏的却是蓬勃向上的机。 沈念深“啪”地一下,按下卧室灯的开关。 刺眼的光亮激得床榻上的人眯起眼睛,楚昕整个人都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鲜血一团一团地点缀在被子上,就像是沈念深在地下拳场看到那滩血,刺眼,夺目,心惊。 沈念深走过去,整张脸冷得像是经年不化的雪山,他动作粗暴地扒开楚昕身上的被子,楚昕却像是认不得他一样,竟然在被子里抓住被角,拼命地抵抗。 沈念深下了狠手,一手掐住楚昕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在窒息之中,楚昕渐渐松开手,沈念深一把掀开被子,看到楚昕想要死死掩藏的内幕——扑鼻的是沈念深的橙花信息素,它们一点一点地残留在沈念深遗留下来的衣服、玩偶、毯子、水杯上,甚至还有沈念深用过撕下来的抑制贴,擦过嘴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穿过的围裙上。 楚昕把一切和沈念深有关的东西都搜罗起来,疯狂地汲取着它们身上沈念深的味道,从零星的橙花味信息素中拼凑出一个沈念深,而沈念深也终于真的坐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松开掐着楚昕脖子的手,落在他后颈发胀的腺体上,更是恨得牙痒痒。 “疯子,变态……”他低声骂着楚昕,嘴角却是上扬的。 楚昕的嘴角也是上扬的,在濒临窒息的清醒中,他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影不是虚幻,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沈念深回来了,他亲手打开了这扇门。 他还是赢了。 这一次,是沈念深低头,是沈念深亲自走向了他。 第55章 爱的本质原来是被看见 楚昕乖巧地坐在床上,任由沈念深把他扒了个干净。 楚昕胳膊和腿上有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看着骇人,其实并不致命,最严重的是他腹部有一处贯穿伤,左肩膀上嵌入一颗子弹。 贯穿伤是从前下刀,子弹是从楚昕背后打入,可以看出围剿一开始是想要留活口,加上不想惊动当地巡逻队,因此参与其中的人以冷兵器为主,只是后面楚昕脱离包围圈,即将逃走,他们才选择开枪。 楚昕的自愈能力几乎没有,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只是信息素强烈波动,而没有昏过去,完全是靠着他强大的意志力,以及他足够能忍。 在此前,沈念深就发现,楚昕的忍耐力超强,无论是肉体上的疼痛还是精神上的崩溃,在他那里都好似会很快重塑,这一点沈念深归咎于他的存环境,在遇见沈念深以前,楚昕很少使用药物,几乎都是靠着自己扛过去,而在知道楚昕的真实身份后,沈念深将他还能命大地活着归结于他有强大的基因系统。 即便这句身体的主人已经忘了自己的等级和能力,他的基因依旧调动着身体资源,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修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沈念深简单处理完他身上流血的伤口,对着最致命的两处有些迟疑——楚昕没有他强大的自愈能力,普通治疗这两处伤口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如果能带他躺一下医疗舱就好了。 只是……楚昕应该还在介意他的身份,沈念深就算想要徇私把人带回去,也没有办法。 楚昕依旧是乖巧的坐姿,只是一双眼睛盯着沈念深所在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能够跟着他的动作而动作,活像是一只自动跟随主人的大狗狗。 沈念深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工具,他中弹的时候如果没有紧急医疗资源,都会直接抠出来——对于现在信息素外溢的楚昕来说,这样暴力的治疗方式会不会让他陷入神智不清的境地呢? 沈念深犹豫地伸手,覆在楚昕的肩膀弹孔处,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贴着子弹的边缘探进去,紧张地观察着楚昕的脸色。 楚昕没有暴走,只是眉头皱起来,呼吸声也重了。 沈念深突然想起来,放出信息素可以帮助他镇静。 沈念深反手摸到自己后脖上的抑制贴撕下,不太熟练地放出橙花味道的信息素,楚昕翕动鼻子,眉头锁得更紧。 是放的浓度还不够吗? 沈念深又放了一些出来,楚昕的呼吸声轻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沈念深再次去尝试取出楚昕肩膀上的子弹,手臂突然被紧紧握住。 为了动作方便,沈念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 楚昕握紧他的手臂,凑上去,先是脸颊贴上沈念深的手臂,像是寻到了什么解热的凉物,后是鼻尖轻轻嗅闻着,蹭着沈念深的皮肤,感受到皮肤上浅淡的橙花香味带着沈念深身上特有的味道吸入鼻腔。 沈念深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散发着橙花味道的大型香薰,这可比楚昕在地下拳击场找的替代香薰好多了,楚昕抱着他的手臂,像是在抱着一个送到嘴边的食物,甚至尝试露出牙齿咬了一口,在沈念深的手臂上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沈念深起初还担心楚昕是不能控制住信息素,进入了狂暴状态,他在行动中见过许多进入信息素外溢,陷入狂暴状态的alpha,每次都只能采用强力压制的办法,要费上不少功夫。 可楚昕开始下口的时候,沈念深意识到他只是在淘气,一颗心放了下来,脸色冷起来,低声骂他,“闹什么?” 他的手指差点就要碰到楚昕肩膀里的子弹了,就因为他这么一动,一切前功尽弃,难道楚昕有受虐体质,非喜欢再疼一次? “为什么不全放出来……你的信息素?”楚昕嘟囔着,听起来有点委屈。 沈念深无语:“全都放出来我不活了?” “不是……你不是还有一种味道吗?为什么不放出来?它不喜欢我,对吗?”楚昕的嘴唇贴着沈念深手臂的皮肤,像是一只啄木鸟,非要从眼前这截枝干上凿出他想要的东西。 沈念深反应过来,楚昕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念深用来压制楚昕的alpha信息素。 沈念深能够成功伪装alpha这么多年,是因为他自从吃了那颗药丸后,便有了两种信息素,世俗意义上将泠冽一点的柠香自动检测为alpha信息素,而相对攻击力弱的橙花香味检测为omega信息素。 只有沈念深自己知道,他们两者之间本来就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都是他信息素的组成部分,就像是香水也分前调中掉后调,只是沈念深能分离它们,选择性地释放出它们。 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沈念深从来没完整释放过自己的信息素,他总是保留的,谨慎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是你……不喜欢吗?”沈念深苦笑一声,他还能回忆起楚昕初次被这种信息素压制时的反抗模样,那副刚烈的样子和如今正在手臂上蹭着的人判若两人。 “我喜欢。”楚昕的声音轻却坚定,“为什么不肯全部给我?” 看他这副势必要在沈念深胳膊上找出点什么的执着模样,沈念深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胳膊叨出个洞来。 沈念深拗不过他,只能放出清柠味的信息素,他刻意控制量,先放出了一点,毕竟第一次楚昕闻到这种类alpha的信息素时反应很大。 楚昕嗅闻的动作更猛烈了,沈念深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才发现楚昕把他胳膊上的肉衔在齿间,沈念深甩了甩手,带着楚昕的脑袋也跟着晃动,他就是死活不松口,沈念深假意痛呼一声,楚昕才松开牙关,心虚地舔了两口咬痕,抬起眼看着沈念深,眼神中写满心虚。 沈念深摸了摸他恶劣的牙齿,惩罚一样地撑开他的嘴,不让他合拢,缓缓了加深了另一种信息素的浓度。 沈念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短暂松开,他不需要再维持人前alpha的身份,背后还要在楚昕面前装作一个柔顺乖巧的omega。 他就是他,他的本色完全地袒露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分化后完整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无论是清柠香还是橙花香,都是他沈念深,他的两面在此刻融为一体,两种香也缠绕融合在一起,混杂成一种更加令人上头的味道,楚昕沉迷不已,忍不住轻咬沈念深的手指。 楚昕眯着眼睛,活像是一只找主人撒娇的猫,又因为过度沉迷只能通过咬的动作来提醒自己清醒。 沈念深的手指如同逗猫棒,放在那里任由楚昕把玩,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找到楚昕肩膀的子弹,快准狠地将子弹抠了出来。 鲜血都来不及反应,等到子弹落在床铺上,才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沈念深咬住包扎带,单手给楚昕打结。 楚昕顺势靠在沈念深的肩膀上,不动声色地离沈念深的腺体越来越近,他舔了舔牙齿,正想要下口,沈念深咳嗽一声,楚昕飞快侧过头,这下整个头的重量老老实实地搭在沈念深的肩膀上,不再有非分之想。 沈念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昕比他想象中的磨人,可这种磨人又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亲密和依赖性,沈念深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绪,只能沉默着在两个人相离甚近的缝隙中给楚昕处理腹部的伤口。 沈念深的动作缓慢又细致,一半是担心楚昕的伤口处理不好会发炎,一半是不想逃脱出这个场景再次面对楚昕。 沈念深主动开了门,主动走了进来,又主动给楚昕处理伤口,即便这是出自于对一条人命的关心,沈念深有足够的理由敷衍楚昕,却没有能立足的理由敷衍自己——他不是什么发善心的好人,会平白担心一个人的安危。 眼前的伤口已经包无可包,处理得不能再处理了,沈念深停下手,一时间缄默,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进也不退。 楚昕也没有出声,他的声音绵长又稳定,好像已经枕着沈念深的肩膀睡着。 沈念深保持这个姿势,他低着头能看到楚昕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微微起伏的腹部带动渗透的血迹往外一圈又一圈地漫开。 沈念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他和楚昕之前的事情,楚昕全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需要他解释,需要他开口的呢? 沈念深轻轻扶住楚昕的腰,准备把人安置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睡着的人应该察觉不了,可等要把人放下,沈念深对上的是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楚昕就那么直白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维持着整个人的重量被沈念深两个手搂着的姿势,半悬空着姿势受累的是沈念深,烫手山芋一样一时间拿不起放不下的也是沈念深。 沈念深直接松手,楚昕像一条停直的鱼,直接落在床上,落出一个凹陷后,又轻微向上回弹了一点,更像一条搁浅的鱼了。 楚昕特意为了沈念深换的松软床垫间歇性地救了他一命,可他显然没有在弹簧床垫上蹦蹦跳跳的童年,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他越挣扎,就会回弹得更厉害,可是静止不动,又显得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 沈念深见状,忍住不笑出声,只是眼角眉梢如随风飘荡的柳枝,无法控制地弯起。 楚昕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支撑着自己的双手扔下自己,而沈念深的信息素也紧跟着远走,心中升起一股慌张,付诸唇舌便成了紧张又认真的信誓旦旦。 “我是喜欢的,你的两种信息素味道我都喜欢……” 沈念深没有回应,他看着楚昕茫然又无措的模样,终于少了一点因为主动开门而落入下风的感觉。 见沈念深无动于衷,楚昕咬住唇,忽地有点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其实……第一次我是有反应的……我挣扎,就是因为有……感觉。” 沈念深挑了下眉,短暂的不可置信后是势在必得。 他只看到楚昕表面上的拼命挣扎,却没有看出他挣扎之下的原因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在沈念深因为楚昕的信息素影响而烦恼时,楚昕也有着和他一样的烦恼。 第一次,沈念深觉得信息素的双向影响如此公平,它平等地将alpha和omega都变成在情海中翻腾的野兽,在无法接受自己衣冠禽兽模样的同时,突然知道身下的人只是装作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沈念深汲取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想清楚了,你就是你,无论是申慎,还是沈念深,都是你。”楚昕坐了起来,摸索到沈念深身子,确认他没走后,继续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沈念深,只有我知道你是申慎,所有人都以为你是alpha,只有我知道你是omega。我看到的是全部的你,拥有的也是全部的你,这足够说明,你的心里,我是特别的,对吗?” “你是我的omega,对吗?”楚昕这句确认的话微微带着颤音,他等待着沈念深回应,他无法想象沈念深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回应。 楚昕不在意沈念深瞒着他,骗着他的事情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从最开始就选择的是自己,那么多人都被抓过去,可是沈念深只选择了自己,在此之后,他也只找了自己,他愿意装作一个普通omega的样子来接近自己,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殊呢? 特殊……就是爱吧。 楚昕忐忑地等着,他没等到沈念深的声音,等到的一只手熟练地抚摸上他的喉结,而后绕到他的后脖,迫使他的头颅上扬,迎接了一个混合着柠香和橙花香的轻吻。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一触即分,楚昕忍不住追上去,却被反手掐住脖子,又被压进枕头里。 微弱的气流贴着楚昕的耳朵轻声呢喃。 “每次我掐你的时候,你其实是爽的吧?”沈念深轻笑,换来楚昕烧起来的耳尖,红扑扑的像是树上成熟的果实,诱惑人去咬一口。 沈念深咬了一口。 爱的本质原来是被看见,沈念深想,他整个人被楚昕完完全全地看见了。 也只有他看见了。 第56章 做我的贴身助理,够近了吗 沈念深抱着人高的垂耳兔玩偶,楚昕抱着他。 流连政务的连日疲乏让沈念深沉沉睡去,而在拳击场上发泄的精力和怨怼也消耗了楚昕全部心神,两个人再睁眼的时候,恍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沈念深惺忪着眼抵着垂耳兔玩偶的脑袋,眷恋地蹭了蹭,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时间线在未曾完全醒来的半睡半醒之间穿越到楚昕还没有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下意识地,沈念深就想要装成柔顺omega的模样,转身将自己嵌在alpha的怀里。 楚昕从善如流地抱住人,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气息本能地揽住人。 很快,时间线在沈念深脑中跳动回落,像是卡带的磁带,好不容易往前进了一步,但是还没到正确的轨道上,沈念深反应过来自己被谁搂在怀中,活地吓醒了。 他怎么会在楚昕怀里,他们两个不是闹翻了吗? 睁着眼睛状似清明地盯着眼前的人好一会,沈念深真正的神思才慢慢回笼,他终于想起来正确的时间线,松了一口气,立马觉得当下的姿势有些别扭,于是毫不犹豫地从楚昕的怀中挣扎开来,往上腾了腾身子,转手将楚昕的脑袋抱在怀里。 楚昕适应性极强,无论是作为一个依靠还是一个抱枕都格外称职,要不是沈念深怀中如假包换的真抱枕捂着他的口鼻,他能就这么睡下去。 几乎是被闷醒的人睁开眼,拎起面前垂耳兔的耳朵就甩到一边,楚昕小声诽腹沈念深,明明看着是那么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为什么这么偏爱毛茸茸的东西,早知道给他买的时候不买这么大的,光拎着耳朵拖出来都够费劲,还要担心兔子的尾巴扫到沈念深,把人吵醒…… 不过这只毛绒兔的尾巴确实很好摸,软软的,攥在手里正正好,很适合作为安抚睡眠的玩意儿。 楚昕瞥一眼余光中的兔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它的尾巴揉捏着。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楚昕猛地睁开眼,他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黑暗,更不是模模糊糊地光亮,而是变成带有明显色块和图像形状的样子。 即便眼中自己的手、垂耳兔的尾巴,还有眼前人的模样都不是很清楚,可是他能辨认出模样和色彩了。 楚昕忍不住抬手抚摸上沈念深的下巴,借助手上的触感辅助描摹沈念深的模样,他一直在想,沈念深是什么样子的,omega天的美貌基因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更无法在楚昕的手指间丈量出来,他只觉得手下的嘴唇、鼻梁、眼眶,处处都是好的,好像他心中想要的那个人就该是沈念深这个模样。 楚昕庆幸自己没有囿于对沈念深的怨怼之中,选择了接纳,像沈念深这样地位的人,无数的人捧着他,哄着他,他来就是上位,不会为感情低头,那楚昕就多低头一些,他的身份、残缺的身体,要不是机缘巧合,他连沈念深的手都牵不上。 楚昕默默握住沈念深的手,贴着他的锁骨,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完全是信息素的味道,沈念深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他由衷地觉得好闻,闻不够似地拱着,终于把人给拱醒了。 沈念深顺着楚昕的头发,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黏糊。 “怎么了?”沈念深安抚似地吻了一下楚昕的眼皮,楚昕一缩,眼皮上的触感如同一种烙印,这是沈念深亲自给他打下的烙印,楚昕一颗心放进肚子里——沈念深同意了,他肯定是同意和自己在一起了。 “你好好闻啊。”楚昕压着声音,忍不住地撒娇,像是一只在怀中扑腾的大型犬,沈念深险些压不住他。 这些时间内,楚昕的肩膀明显变宽,连带着整个人都宽了一圈,沈念深环抱着楚昕的肩膀,顺手再往下摸到他的腰,手感已经完全不是他第一次见楚昕的那样。 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沈念深给予他的都比他原先拥有的要多,楚昕在不知觉间长,这种默默的长没有声音,要不是这次和楚昕闹别扭,有一段时间没见,沈念深都看不出来。 沈念深结结实实地把人抱在怀中,感觉自己抱着一只大型豹子,楚昕伸展着身体,两条手臂挂在沈念深的肩膀上,和他之前在沈念深面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之前楚昕在沈念深的面前,总是抱着一点顾念自己形象的样子,就算是在亲密的时候也总是端着的,明里暗里地开屏,在沈念深面前展示自己的alpha魅力,可又怕沈念深发现自己的Orpheus的身份,怕沈念深感到害怕。 这一来一回之间,楚昕也装得难受,得知沈念深的真实身份之后,楚昕反而放松不少,反正无论是身手还是地位,他都没有沈念深高,根本不需要再他面前装着多么强硬,而且,沈念深明显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 楚昕安定地挂在沈念深的身上,把自己拉成一个长条,沈念深骄纵地默默抱着他,这种不是非常传统的ao相处模式让沈念深一直处于主导地位,他很喜欢这种掌控感,只是楚昕越来越往怀里钻,沈念深担心他腹部和肩膀的伤口,不想让他扯的,强硬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了。 楚昕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枕着沈念深手臂,侧脸蹭着他的胳膊。 “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沈念深想到颜隽说过的话,楚昕和他本来信息素匹配度就高,这一次信息素安抚,他们两个进行彻底的信息素融合,不知道有没有帮着楚昕想起过去的事情。 楚昕微微顿了顿,说道:“没有。” 他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难以连贯,楚昕本能地去回避那些过去,它们就像是海上的漩涡,一旦他定睛去看,就会被卷席其中。 沈念深盯着楚昕的脸,他看出来楚昕想起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和自己说。 不说的理由他不想探究,因为沈念深心中也有隐瞒,颜隽已经告诉他楚昕的大致来处,他应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楚昕呢? 颜隽说楚昕是楚家精心培养出来的alpha,因为一些缘故才受伤失忆,随后不知怎么的流落在第八区。 这样的说辞沈念深并没有完全相信,中心悬浮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们的思想和行事风格沈念深全然无法理解,与其说楚昕是精心培养出来的alpha,不如说他是一个实验品,一个重要的实验品,所以即便过了这些年,中心悬浮岛上的人还是这么锲而不舍地寻找他。 目前为止,还是把楚昕带在自己身边最为安全。 沈念深正在想怎么开口说,楚昕先说话了。 “我能不能和你待在一起?”楚昕犹豫很久,还是说出自己的请求,“如果可以,能在你身边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吗?” 接受沈念深身份之后,楚昕就有一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沈念深离他的活太遥远了,远到他们两个好像从来没有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一样,尤其是在和沈念深闹气的这段时间,他深刻地体会到,只要沈念深不来找他,他没有办法再去见到沈念深。 一直以来,都是沈念深在俯就他的活,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如果有一天沈念深不要他了,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恨沈念深了,要是沈念深没有装作一个普通的omega来找他,他根本不会奢望和沈念深在一起,明明是他给的偏爱,却因为这种巨大的身份差,楚昕在这段关系中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楚昕对自己残缺alpha的身份经常觉得不安,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力过,他迫切需要一个能时刻听见沈念深声音的工作,他需要待在沈念深的身边,进一步地确认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楚昕苦笑一声,要是放在以前,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omega患得患失,他一定是不相信的。 可是情感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等到楚昕一头栽进去的时候,已经难以全身而退。 “不行吗?”楚昕又往前挪了挪,重新挪到沈念深的怀中,声音有些怨念,“什么工作都行的,我只是想要待在你的身边,这样……这样万一你需要信息素,我也可以随时……” “可以。”沈念深皱眉截断他的话,他知道楚昕想说什么,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不想从楚昕口中听到什么“为了信息素”的理由,“做我的贴身助理,够近了吗?” 沈念深身边有工作助理,却一直没有活助理,一半是他伪装alpha,不想要别人过多干涉他的个人活,另一半是因为沈念深习惯一个人,他的日常活占据工作很少一部分,根本不用在有一个专门的活助理。 想要把楚昕放在身边,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位置,好在之前楚昕做过一段时间他的保镖,楚昕的档案还在政府机关的信息库中,上次闹翻他根本没有消去楚昕的名字,沈念深直接把他调过来就行。 “真的?”楚昕声音里止不住的笑意,他没有想到沈念深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之前作为“申慎”的时候,沈念深一直不愿意楚昕插手他的工作,楚昕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甚至都做好在床笫之间哄得沈念深答应的准备。 “嗯。”沈念深不自主地又摸上楚昕的头发,这段时间楚昕心力交瘁,根本顾不上理发,原本的寸头现在已经长成正常男性头发的长度。 楚昕的发质比沈念深坚硬,沈念深顺着他的头发,莫名地觉得自己在给什么大型猫咪顺毛,楚昕在怀中哼唧着,也很像被顺毛开心的动物。 沈念深抚摸着楚昕的头发,心中出一点楚昕即将彻底进入自己活的紧张。 楚昕眼中的他,始终不是完整的他,沈念深作为“申慎”这个身份在楚昕面前的样子太假,而作为强硬要和他交换信息素的沈家家主又太硬,这些断断续续的事件构成楚昕眼中的沈念深。 而他,马上就要真正进入沈念深的世界。 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如果…… 沈念深停止继续往后想,他怕期待太大,反而落空。 —— “滴滴滴——” 三道安检过后,沈念深眼前的门次第打开,他的最高权限调动第八区最顶级的医疗舱资源,在这一刻,整个第八区的资深医都收到政府的调遣,确保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随时在线待命。 楚昕的入职手续已经重新调档到沈念深的私人团队名下,沈念深以要给楚昕做入职体检为由,调动医疗资源,给楚昕治疗的同时给他做一个全身检查。 四下无人后,楚昕就揪着沈念深的西装下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楚昕的眼睛已经能明显辨认出物体的方向,他不会因为看不见而被绊倒,可是他还是揪着沈念深的西装外套,做出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 偏偏沈念深就是吃这套的,也不管私人订制的西装被楚昕揪出一道道痕迹,他担心楚昕爬不进医疗舱,还特意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医疗舱里。 楚昕被沈念深的动作吓得一愣,而后就躺在冰冷坚硬的医疗舱中,在这种狭窄的空间中,楚昕稍微动一动手脚就会碰到医疗舱的内壁,让他进退两难,显得有些窘迫,不由地向上伸手。 沈念深正在制定楚昕的医疗计划,余光中瞥见楚昕的手探出来,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楚昕的手,楚昕整个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在医疗舱里左右扭动。 沈念深主方案选的是治疗楚昕肩头的子弹伤口和腹部的刀上,副方案选了楚昕眼睛的检查,依照现在的医疗手段,就算是先天眼睛失明,也有一定几率可以痊愈,只是有很多人觉得肉眼不如义眼,做肉体眼睛手术的人也就大大减少。 沈念深不喜欢机械化身体,可如果楚昕愿意安装义眼,放弃肉眼,他也能接受。 医疗舱缓缓合上,沈念深收回手,坐在医疗舱的旁边,看着医疗舱内喷出一股气体,吸入气体的楚昕进入沉睡,细小的机械臂从医疗舱内部不同位置伸出来,重新给楚昕处理伤口。 沈念深盯着这些机械臂操作,耳朵里还听着医的分析,屏幕上楚昕的身体情况也在滚动。 楚昕的alpha等级评定并没有改变,他还是被判定为是一个劣质alpha。 这些都在沈念深的意料之内,他继续往下看着每个小项的细则,一些重点的部分被医标注出来,沈念深一眼就能看到,他瞳孔微缩,快速来回翻动着眼前的屏幕,在几行数字上反复拉回。 数据显示,楚昕的腺体是没有问题的。 一般来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评定多半来自于腺体中提取的信息素,楚昕被判定为一个残缺alpha,说明他的腺体功能或多或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要么是不能完全释放信息素,要么就是后天受到过损伤,可是医疗检查资料显示,楚昕的腺体没有任何问题。 楚昕的腺体甚至被刻意保护过,不仅没有受伤的痕迹,就连对信息素释放的控制能力也比一般的alpha强,难怪沈念深对他的信息素反应这么大,一半原因是楚昕和沈念深的信息素匹配度高,一半原因就是楚昕对自己信息素的控制能力是高于沈念深的。 即便楚昕自己不知道,可是他每次对沈念深释放信息素的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他能完全掌控信息素的走向,诱导自己的omega产反应。 除了腺体检查结果,还有一项数据引起沈念深的注意,那就是楚昕的眼球是碎裂的。 楚昕的眼睛受到过外力的损伤,这种外力让他的眼球早就碎开,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眼球并没有脱落,反而还以碎裂的方式黏固在一起,在外观上和普通的眼睛没有丝毫差别,沈念深认识他这么久,也从来没有看出楚昕的眼球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楚昕的视觉神经竟然没有坏死,也就是说,在楚昕失去光明这些年里,他的视觉神经依旧保持着活性,因此在原理上,楚昕只要移植一对眼球就可以重见光明。 楚昕的眼睛问题太违背医学常理,屏幕对面的眼科专家看着医疗舱传来的讯息都以为是自己看错,讨论了很久才给了沈念深这样一份检测报告,他们还建议沈念深最好带着楚昕来医院当面检查。 虽然现在很多人工智能已经代替医问诊,他们的诊断准确度也能够达到95%,可像楚昕这样复杂的情况还是需要医面诊才能给出更为确切的治疗方式。 沈念深想了想,又给楚昕加了一个医疗诊断——脑部。 既然楚昕的眼睛问题大有文章,那么他的失忆说不定也存在问题。 楚昕真的是失忆吗? 沈念深想到在聂家军火库时见到的黑雾,如果说这些黑雾能提取人记忆深处的片段,那么会不会有某种东西,可以抽取出人的部分记忆? 这样的技术在第八区没有,可在中心悬浮岛却说不准。 脑部的检查更为复杂,等到检查报告出来,传输到沈念深的眼前时,楚昕肩膀上的枪伤和腹部的刀伤已经治疗完毕,楚昕也即将苏醒。 沈念深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楚昕的脑部检查报告,重点落在最后的分析上——楚昕的脑部没有明显外伤、内伤,也没有异变的情况,如果出现所述失去部分记忆的情况,考虑两种原因,一是病患本人拥有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起过去,也就是过去医学所说的选择性遗忘;另一种原因是有更高能力的人抽取病患的记忆,并且没有留下损伤。 沈念深想到在中心悬浮岛上得到的消息,在人类金字塔的顶端,已经有一部分人类在分化成alpha和omega后会进行二次分化,二次分化后他们会有不同领域中不同程度的能力觉醒,就像沈念深和曾盛,他们觉醒的都是治疗方面的能力,而也会有部分alpha觉醒攻击性能的能力。 既然存在能力觉醒,那么楚昕的脑部和眼睛问题都能够有了解释,楚昕本来就是从中心悬浮岛上下来的,他现在这副样子应该就是岛上的人所为。 楚昕挣扎出一条性命逃了出来,流落在第八区,直到遇见沈念深。 沈念深通过楚昕身体的缺陷尽力拼凑出他的过去,他忽地想起什么,赶在楚昕醒来之前,他询问屏幕对面的医。 “如果有一个拥有治愈能力的人,是不是可以通过不手术的方式,让他的眼睛和脑部痊愈?” 对面的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区长是说,像曾盛那样的omega?” 曾家用曾盛的血液入药在第八区医药界早就传开,库存中富盛药业的药品都被几大医院一抢而空,不是为了售卖,而是为了研究其中的成分,可他们除了在其中提取一个人的血液之外,并没有发现富盛药业加了其他东西。 渐渐的,他们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像是曾盛这样觉醒治愈能力的人,哪怕只放他的一滴血,都能够赶上医疗行业研究发展的数百年。 可是,这样的人,竟然在第八区又出现第二个了吗? “可以试试。如果有效果,眼睛的恢复会在短时间内看到。” 赶在楚昕彻底清醒之前,沈念深收到回复。 第57章 我可以当你罪恶的同谋者吗 楚昕从医疗舱中睁开眼,睁开眼的一瞬,他看见眼前一张模糊的脸,是沈念深贴在医疗舱上盯着他看。 睁眼的瞬间就看到沈念深的脸,哪怕是模糊不清的,楚昕的心如同泡在蜂蜜水中,晃悠悠的。 沈念深坐直身体,收回目光,打开医疗舱,伸手把楚昕拉了出来。 人在沉睡后醒来的一瞬最难作伪,沈念深看见楚昕的瞳孔微缩——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算沈念深贴着他,楚昕的眼睛也不会有一点波动。 他是不是能看见了? 沈念深故意带着楚昕走了一条复杂的路去办公室,这一路上需要验证身份的地方很多,不过两三个闸口,沈念深就成功甩下人,只留着楚昕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后,尝试着自己抬步往前走。 刻着纹路的路走一步踢一脚,楚昕想找个墙面扶着,这条道却异常宽阔,他走了两步后又撞到一个陈列,他只能停下脚步,无措地开口:“沈……沈区长?” 即将脱口而出的“沈念深”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换成职位。他捕捉不到沈念深的气味,却能余光看见就在不远处,有一团人影正靠墙站着,静静的看着他。 楚昕知道那是沈念深,他一阵心虚,不明白沈念深为什么突然要测试他,难道是刚才在医疗舱里沈念深看出他已经恢复部分视力了吗? 楚昕迟疑着往前又挪动了两步,前边有一处雕像,起码有人高,就在沈念深的旁边,楚昕摸索着往前走,再往前走,离雕像就剩下咫尺距离的时候,他依旧睁着一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直直地撞了上去。 雕像有棱有角,和楚昕身高齐平的地方更是一个尖角,他已经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撞上去的时候却只是触到一块温热的平面,楚昕差点就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可就在沈念深掌心的味道在极近的地方传过来的时候,楚昕快速反应过来,是沈念深的手掌横在他的额头前。 楚昕没有减速,他也不能减速,往前的惯性让沈念深的手背磕在雕像的棱角上。 沈念深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楚昕却知道,他一定是流血了。 楚昕微微咬紧牙关,又因为在极近的距离中,怕沈念深看出自己微小的动作,又松开牙关,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沈区长?”楚昕抬手抱住沈念深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沈念深翻过手背,他看一眼被戳破的手背,毫不在意地转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楚昕的身上。 楚昕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他多想了。 这次沈念深直接抓住楚昕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楚昕挣扎一下,“会有人看见的……” “不会。”沈念深回道,他有单独的通道,可以通往大楼的各个地方,这是为他一人开设的路线。 沈念深抄了近道,没多久就到了他的专属办公室,对着一整面屏幕的大办公桌旁边有一个专门的小办公桌,桌子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玩偶,沈念深把玩偶拎起来,把楚昕按进椅子里,让他坐着。 沈念深坐回自己的位置,眼前的大屏上显示着整座大楼进进出出的情况,他先把自己带着楚昕去医疗舱的访问记录删除。 沈念深如今在第八区的权限最高,他可以选择粉碎性地删除记录,在信息高度透明化的今天,能隐藏信息也是一种权利的象征。 沈念深信息素分化的检测报告更是在他上任之后就更加完善,他在系统中的信息素等级和分化性别没有人会再出声质疑。 沈念深删除完记录,调开最近【巫山】的合作进度,卫从青已经发来地下拳击场老板的合作合同,产品制作和销售渠道都已经搞定,就差沈念深这里对富盛药业的完全控股。 沈念深点开合作合同,确定其中几个要点没问题后,在末尾签上“申慎”的名字。 并排的签字栏上已经有了名字——尔双。 沈念深过了一遍脑子,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他不死心地把这个名字输入系统,得到空的搜索引擎。 果然用的是假名字。 沈念深不再执念于此,他带上楚昕,重新踏上电梯,这次电梯一直往下,气温也急剧下降,凝固的水汽落成细小的冰珠子,吸附在两人的身上。 这次的路很狭窄又平整,只需要跟在沈念深的身后,楚昕就能走得又稳又快。 四周没有声音,好似处于一个真空地带,就连两个人的脚步声都似隔了一层雾气,隐隐绰绰的,不像是从脚下传来的,倒像是从远处发出来的。 脚下的地砖忽地动了一下,楚昕下意识想要挪开,被沈念深按住。 “别动。”沈念深盯着楚昕的右脚掌已经有半边落在地砖线外,他严肃道:“右脚往里收。” 楚昕听话地缩了回去,他模糊不清的视野,沈念深却看得真切,他们两个站立着的砖块正在下坠,只要踏出去一步,就会掉下去。 如井一般逼仄的空间中,呼吸声都能回荡。 楚昕屏住呼吸,直到沈念深抓了一把他的手,他才发现失重的感觉已经消失,他已经站在平地上。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沈念深到底要见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楚昕再次跟在沈念深的身后,只是这次外界的空间大了不少,他紧走两步,抓住沈念深的衣摆,沈念深伸出一只手,让他扯着袖子。 楚昕揪着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念深,他听见仪器转动的声音。 “沈区长。” 楚昕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忙松开揪住沈念深衣袖的手,低着头安静站着。 少了一股力,沈念深下意识地往楚昕方向瞥了一眼,前来迎接的监狱长有眼色地看向跟着沈念深身后的楚昕。 这是一副面孔,他从来没有在第八区上层见过。 可是只要是跟在沈念深的后面,再籍籍无名的人此刻也镀上一层金边。 监狱长敏锐地发觉楚昕看不见,立马出声道:“我领这位客人去旁边客室休息一会?” “不用,让他跟着我。”沈念深问道:“曾裕顺交待得怎么样了?” 监狱长回道:“这里是报告上没有的部分。” 他递上平板,沈念深接过,翻动着屏幕,一边看一边说,“今天的审讯结束了吗?” 监狱长立马道:“没有。” 其实早就过了审讯的时间,曾裕顺现在正在他的牢房中休息,可只要沈念深开口问,那必然就是没有。 “带去审讯室。”沈念深开口冷声道。 这是楚昕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熟悉的人变了一副模样,好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人。 沈念深提步走到审讯室门口,楚昕还站在原地,还是监狱长带着他走进审讯室,安排在沈念深的旁边坐下。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对面白发苍苍的曾裕顺身上,好像曾裕顺的时间流逝和外界不同,时间在他的身上留下深重的痕迹,数十年的光景一起加诸在他的身上,把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念深却清楚,催着他老去的力量不仅仅是从养尊处优掉落成阶下囚的巨大落差,还有他失去他儿子鲜血的滋养后,身体彻底成为了一座干涸之地。 曾裕顺很早以前就试图用曾盛血液中提取的元素制作有“青春”疗效的药剂,在那所由着曾盛胚胎滋养的医院中,躺着数不清的大人物,都是曾裕顺以自身为例子,从中心悬浮岛引来的顾客。 曾盛的死亡在不经意打破僵局,一些占据着位置不肯退居的老人死在那座医院,中心悬浮岛空前绝后地空出一大批高位,中心悬浮岛上的几个大家族都忙着权利更迭,争抢位置,沈念深在第八区的新政在他们眼中变成小打小闹。 沈念深自然乐见其成,在上面局势稳定之前,他的计划要加紧执行,第一步就是眼前的曾裕顺。 曾裕顺对富盛药业的掌控是全方位的,他不肯放权给下面的人,沈念深想要收购的可不是一个企业的空壳,他要整个产线,药业配方,包括中高层人员,全部都对他俯首听命。 曾裕顺口中的那些高管秘密重要,沈念深更想要得到的是李家和聂家的秘密。 在药物的控制下,曾裕顺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他已经坐在审讯桌上好一会,才辨认出面前的人是沈念深。 在认出沈念深的一瞬,曾裕顺激动地从审讯桌上跳了起来,原本就被捆住身体和四肢的人像是一条长虫从椅子上跳起来,审讯椅上伸出机械臂把人抓回去后自动通电。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皮肉烧焦的味道蔓延在审讯室。 曾裕顺大口喘着气,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因为囚犯佩戴的自动装置会实时检测他们的心率变化,一旦他们心率在短时间内波动太大就会自动注射镇定剂。 在这种技术的加持下,曾裕顺连有点盼头的念头都不敢想,他只要一想,一激动,就会被强制安静下来。 可是安静下来之后的人和昏迷没有两样,曾裕顺怕再醒来,沈念深就不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念深了,过去的傲气早就日复一日不见天日的时间中消磨殆尽,现在,他只想要保住一条命,这个请求,目前只有沈念深能够给他。 可是沈念深却像是吊着他一样,再也没来过。 直到今天。 曾裕顺终于喘匀了一口气,他死死地盯着沈念深,憋着一口气不提前开口。 “你学会怎么呼吸了,可喜可贺。”沈念深不计较他较量,率先开口。 “沈区长,想要知道什么?” 沈念深一开口,曾裕顺就忍不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达成交易。 “你能给我什么?”沈念深反问道:“你的公司,你的儿子,之前追随你的人,还是你这一副身体?你能做的交易不多了,手上的筹码也不多了,程所不会放过你的,而我没必要为了你和研究所作对。” 曾盛死后,程宇硕疯狂地对曾裕顺进行催熟,要求沈念深定时定点地提供他的基因物质,寻找着匹配的omega,试图再复刻出一个曾盛那样的omega。 这样的提取直到沈念深上中心悬浮岛之后,程宇硕发现沈念深竟然是进阶版的曾盛,沈念深拥有着更强大的治愈能力,只是他不自知,一直被隐隐压制着。 此后,程宇硕才停止对第八区讨要曾裕顺的基因物质,可监狱里却没有停止提取,因为沈念深想让他也尝尝十年如一日被针头抽取血液的感觉。 时间长了,曾裕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果实,一颗随时等待着被采摘的果实,他的一天就是果实成长期的一季。 直到见到沈念深,曾裕顺才觉得自己原来是一个人,他原来是和沈念深一样的人。 “李骞树手中有一份中心悬浮岛的结构图,是他当年参加中心悬浮岛建造时偷偷画下来的。”曾裕顺说道:“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来,上面那帮蠢人从来没有想过整修,就连防御系统和驻扎巡逻都没有更改过。” 沈念深淡淡抬起眸子,说道:“东西我可以问李家要,你不过张嘴说了,就想要换命,没有那么好的事吧?” “你不用问李家要,结构图不在李家手里,在聂家手中。当年为了换取进入第八区高层,李家和聂家进行交换,结构图已经给聂家了。”曾裕顺微微前倾身子,“聂家想要伪造出结构图很容易,但是我见过那张图,只有我能认得出来。” “只有?”沈念深挑眉道。 “聂家不会给你,谁能帮你辨认?李家吗?你杀了他的儿子,他会帮你?”曾裕顺冷笑道。 “李骞树不止一个儿子。” “可是你还抢了他的区长之位!” “抢都抢了,再料理一个李家,顺手的事。”沈念深轻描淡写道。 “你忘了沈家当初是怎么能上位的?沈家在我们之中是最弱的,要不是为了制衡,怎么会让沈家成为第八区的话事人之一?现在曾家已经不行了,再除去一个李家,聂家会同意吗?” 李骞树冷笑道:“沈区长,你不会真以为有了区长这个职位,你就能在第八区一家独大吧?聂家手里的军队足够把整个第八区都碾碎,包括你这个区长。” “所以,聂家为什么不当这个区长呢?”沈念深忽然问道:“我一直奇怪,聂家的军队独立又强大,聂家在军权上风头无二,他家如果真的想要当区长,我们三家加起来也不够他玩的吧?” “可他为什么不当呢?是淡泊名利,不想要吗?”沈念深微笑着,“还是说,聂家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曾裕顺瞳孔猛烈震动,他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沈念深隐隐觉得自己撬动到这次谈话的核心,曾裕顺一定是知道什么,他知道聂家的秘密,这个秘密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让他哪怕在这样的关头,都不肯说出来。 “呵。”曾裕顺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他突然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 “你问出来了?你问出来了!沈念深,你问出来了,我不用死了!”曾裕顺癫狂地笑着,叫喊着,“你觉得我还需要和你做交易吗?” 沈念深脸色一变,上当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曾裕顺的旁边,按住他的脑袋,抓起桌子上钢笔,反手插进曾裕顺的脖子。 一瞬,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沈念深耳麦里传出声音。 ——沈区长,聂上将请求通讯……通讯自动接入,青干入场。 屏幕接入的一刻,聂煜看见的就是沈念深施暴的场面,他正色道。 “沈区长。” 这一声是警告也是提醒。 沈念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暴露在“青干”的监视之下,他需要记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区长动手杀人,杀得还是第八区高层的老人,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沈念深才在内部建立不久的信任很快就会倒塌。 只要再往里戳,贯穿曾裕顺的喉咙,他就活不了。 自己的得不到的把柄,也不能落在聂家手中。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朝着笔尖的方向发力。 这依旧是一个攻击的姿势。 聂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再次警告道:“沈念深,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人吗?” 沈念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松开钢笔,嘴角扬起一个社交时常用的弧度。 “沈念深,你杀不了我……哈哈哈……”曾裕顺沙哑的声音含混着血气,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忽地,一道身影忽地接过沈念深刚放下的钢笔,利落地刺穿曾裕顺的咽喉。 没有出口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凝固,沈念深震惊地看着突然冲上来杀了曾裕顺的楚昕,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沈区长,你是想要包庇下属吗!”聂煜罕见地发怒,“把人送过来,曾家需要一个交待。” “是曾家想要交待,还是聂家想要?”沈念深硬刚上去,“曾家可已经没什么人了,是你聂煜想要我的交待,还是你的父亲?” “沈念深,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把人交给我,我也算能交差。”聂煜压抑着怒火,尝试着和沈念深商量。 沈念深明哲保身这么久,牺牲过多少人,聂煜一清二楚,对于一个手下,有必要这么护着吗? 楚昕开口道:“我听见犯人说要杀了沈区长,出自保护才动手。” 沈念深立马反应过来,“他是我刚找来的活助理,眼睛看不见,他只是本能地保护我,刚才曾裕顺确实有想要向我下手的举动,这不过是一场自卫。” 聂煜沉默半晌,回道:“要是他能看见,就真的死定了。” 沈念深明白聂煜在退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他的检查报告我会派人送给你。”沈念深补了一句,“在见曾裕顺之前就完成的检查,没有必要作伪。” 聂煜:“我可以接受报告,但是我的父亲不一定可以接受,他才让我提审曾裕顺就出了这种事情,沈区长,你要是执意护着他,没办法全身而退。” “我没有办法,你会有办法的。”沈念深直视着屏幕上的聂煜,没有任何闪避,“聂润最近的行动还顺利吗?” 对着青干,沈念深直接问出这句话。 聂煜咬牙切齿道:“沈念深,你在威胁我?” “我相信从刚才那句话开始,我和你的对话就不会完全保留了。因此,下面的话我可以说的直白点。”沈念深侧身抓住楚昕的手,他的手还握在钢笔上,紧紧握着,一点都没有松动。 沈念深缓缓地将他的手扒开,一根一根地和自己的手掌汇合,当着聂煜的面十指相扣。 “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就如同你弟弟在你心中的重要性。”沈念深说道:“既然我们彼此都有各自的软肋,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呢?你能妥善解决好这件事的,对吧?” 聂煜眼中闪过震惊,他震惊于沈念深的举动,更震惊于有一天,他居然能从沈念深口中听到“软肋”这个词。 一时之间,聂煜都难以确定沈念深是认真的,还是在借此谋算什么。 可是沈念深有一点是对的,聂润的安全在聂煜心中高于一切,他宁可背弃家族,也要保住弟弟的性命,尤其是刺向聂润的剑多半来自聂家的时候,沈念深是一个无法割舍的安全选项。 聂煜沉默着关闭通讯,屏幕“滋啦”一声黑了,“青干”也随之退场。 沈念深知道,青干记录的这件事会成为他和聂煜共同的秘密。 曾裕顺死了——沈念深松开楚昕的手,确认曾裕顺是否已经死亡。 他虽然没有完全说出沈念深想要的答案,可至少没有落入别人的手中,这已经是沈念深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连这个结果,也是楚昕帮他争取来的。 “我要你跟着过来审讯,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沈念深重新抓住楚昕的手,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之后,回身去拔曾裕顺脖子上的钢笔。 喷溅的血液落在沈念深的手上,在他处理钢笔的时候一点一点渗透到他的掌心,两只手完完全全被血液沾染上红色。 双手鲜红的沈念深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想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狠心的人,可以在上一秒答应一个人,给他的希望,下一秒就能杀了他。想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卑劣刀锋人,可以毫不留情地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对方的软肋,时刻使自己处于安全位置。想让我知道,你和曾经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我对他温柔的眷恋,被他善良的吸引,都是假的。” “这才是你,一个随时会沾上血的人。”楚昕蹲下来,抓住沈念深的胳膊,不准他再动,“可是你是想要我离开,还是接近?” 沈念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钢笔细微的零件掉落在地,楚昕凭借听力很快找到,抓在手中。 沈念深制止的话来不及说出口,他看见那小小的一个铁环在楚昕的手中留下一道血迹,刚擦拭过的手就这么被玷污了。 他怔然地看着那抹血迹,一时间连楚昕的问句都忘了回答。 楚昕没有任何拒绝之地地从沈念深手中抢过血淋淋的钢笔,钢笔上剩余的血迹一点点地在楚昕手中扩张领地,很快,楚昕的手就变得和沈念深一样。 他们双手鲜红,都沾染着同一个人血。 “如果一定要沾上血,我会站在你前面的,一直站在你的前面了,让每一滴血都先落在我的身上。”楚昕的声音轻缓又温柔,“我可以当你罪恶的同谋者吗?” 他仰着脸,洁净的脸认真地找寻沈念深的方向,鲜红的手像是一副不合身的红手套。 沈念深没有说话,他重新扣住楚昕的手。 他们重新十指相扣,两副不合时宜的红手套扣在一起,要用他们的罪恶在这苍白的世道中蹚出一条鲜红的路来。 第58章 联姻 “哒哒哒——” 尖头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聒噪的叫声,中年男人不耐把手中的烟抵在聂煜的肩头上,火光泯灭在衬衫上,快速燎出一个小洞后钻进皮肉中。 聂煜低着头,面不改色地承受着,他等着聂德的下一步指示。 聂德目光深沉,落在聂煜的身上,忽地变了一副嘴脸,问道:“你不会骗父亲的吧?曾裕顺真的是上面的人让沈念深杀的?” “程所的意思。”聂煜简洁回道:“曾盛可以被利用,但是不能死。” 聂煜调出一件私密文件,展示给聂德看,那是最初上面同意在第八区设置研究长的医院时,程宇硕私下交付给曾裕顺的通知,这样的通知,还给了聂煜一份。 那个时候,聂煜被物研究调任境外,执行秘密任务,他回来之后应激极为严重,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可是从物研究上直达的文件上,肯定了聂煜在研究发展中的作用,并亲自授予他实权。 自此,聂煜才从聂家一堆老人中杀出来,崭露头角。 程宇硕自然知道曾裕顺是个多么唯利是图的人,只靠曾裕顺一个人去保证曾盛的安全简直是天方夜谭,而聂煜这个时候脱颖而出,恰到好处的地位和身份,让他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护住曾盛,可又不会影响程宇硕的高级别命令。 可是曾盛还是死了,这对于程宇硕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从物学上来说,即便复刻出一摸一样的父体和母体,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出现一个曾盛,程宇硕坚持不懈地催熟曾裕顺,不过是在折磨他,是在泄愤。 除了这些,聂煜还有一个隐隐的猜想,他敢打赌,在程宇硕的心中是想要杀曾曾裕顺的。 上报曾裕顺的死亡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唯一需要敷衍的麻烦就是面前这个人。 聂德轻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站立在聂煜肩膀上的香烟终于掉落。 聂德的目光没有在聂煜肩膀上做丝毫停留,脸上的神情却极速转换成一个好父亲的角色,写满了心疼的眼睛直视着聂煜的眼睛,宽慰道:“我这也是为了给聂家其他人一个交代。” “我明白。”聂煜低头回道,他没有对上聂德的眼睛。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是经过一层又一层刷洗的水泥浆,多看几眼,聂煜只会觉得窒息。 “最近……睡得好吗?”聂德忽地关心他。 聂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问题并不在他的推演之中。 “还行……”聂煜回道,他不知道聂德问这个是为了什么,只能半真半假的作答。 说实话,聂煜最近睡得还行,但是总有一种身体的极度疲倦感,最近的工作量明明没有饱和到身体酸痛的地步,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肩膀,牵动刚才被烫得的伤口后,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那就好,记得定时去检查身体,聂家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身上了。”聂德脸上露出一个慈父应该有的样子,谆谆教诲道。 “是,父亲。”聂煜回道。 聂德挥挥手,聂煜识相地退了出去,紧紧挨着大门的一溜人看见有人出来之后个个都像探照灯一样朝着聂煜打过来。 这些都是聂家军队的老人,聂煜不动声色地一一看过去,他们的目光都在第一时间落在聂煜的肩膀上。 他肩膀上的血洞太过惹人注目,和他一贯的一丝不苟形成鲜明对比。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从那伤口上流过,只是眼中闪动着的光不同,有看热闹的,有冷哼一声的,也不乏有震惊愤怒的。 震惊愤怒的都是和聂煜打过交道的军人,不乏有一些和他一起上过战场,去过境外的人。 在潜移默化的时间内,聂煜身边已经不知不觉地聚集了一批人。 他深吸一口气,给予这些人一个安抚的目光,独自一人走出大楼。 聂家的军事大楼高度仅次于沈念深就职的区长府邸,加上最高层的停机坪和发射装置,是第八区当之无愧的第二双眼睛。 聂煜走出大楼,看见大楼正门口竟然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车前门处靠着一个身穿风衣的男人,目光幽深,正盯着聂煜出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聂煜远远地还没认出人,却先认出这辆车,再往左右一看,站在大楼间站岗的岗哨已经撤去。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聂煜看清沈念深的一张脸。 聂煜在军队中摸爬滚打惯了,什么样的alpha没见过,每次见到沈念深,他都不由地在心中惊叹一声。 alpha的理激素让他们的容貌身量极具刻板印象,能进入体制的多半像是棵松柏,挺拔笔直,身上带着一股韧劲,而次等的alpha身上则是天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下流点的走路每一块骨头都是扭着的,往上一点的中等阶级则带着看不起人的精英模样。 像沈念深这样的很少见,有时候,聂煜觉得他更像是一个beta。如果说beta也分等级的话,沈念深一定是个高阶beta。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沉静的气质,遇到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以至于每次和他对抗上,即便沈念深稍有失态,聂煜却总是感觉到自己是被压制的。 聂煜知道沈念深也参加过中心悬浮岛的战斗召集,会不定时地去其他区暴乱的地方作战,可论作战经验,他自觉是不输沈念深的,可是每次对峙都在他面前矮上一头,让聂煜心觉烦躁。 “出来了?没少胳膊少腿,看起来事情办的不错。”沈念深浅笑,目光落在聂煜的肩膀上,并没有停留太久,看起来只是平常的一次目光停顿。 聂煜也没有从他未曾波动的神情中捕捉到什么,他回道:“他已经相信是程宇硕下的命令,曾裕顺的死亡有了交待,你可以放心了。” “聂上将做事情,我当然放心。”沈念深贴心地拉开驾驶位,往聂煜身边一站,又侧过身子,像是边牧赶羊一般,聂煜不知觉地就坐上驾驶位。 沈念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地址已经输入,走吧。”沈念深从善如流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聂煜也跟着系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正准备启动车,忽地反应过来。 “你让我给你当司机?” “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我开车,就是你开车。”沈念深摊了摊手,瞥一眼窗外的聂家大楼,说道:“就算是你父亲在,也不会是我开车吧?” 无形之中,聂煜又被压了一头,他咬牙切齿地发动车子,按着沈念深已经输入的地点进入主路。 走到公共开放的路线上,聂煜完全就可以解放双手,将车辆交给自动驾驶,沈念深要他开的不过是聂家地盘的一小段路线,毕竟各家的私下地盘是不录入公共交通系统的。 进入平坦主路,汽车按照沈念深日常喜欢的速度均速行驶,他的车辆拥有最高路权,一路行驶畅通无阻,平缓地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沈念深选的是第八区最大的高架桥,从上面行驶几乎可以看清整个第八区的大致格局,分界分明的城市区域中零星散落着几个暗点,那是每个城市区域边缘的垃圾场地带,光和电都吝啬在那儿安家。 沈念深惬意地仰躺,座椅自动识别他的姿势后,贴近地进入按摩状态。 聂煜侧目看了一眼舒服得眯眼的沈念深,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聂煜起身看了一眼目的地,是繁华市区的一家饭店。 地图上显示着那家饭店所在的区域正在下着暴雨。 聂煜皱了皱眉,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沈念深就算是暴雨也要去赴约? “我警告你,曾裕顺的事情下不为例。”聂煜直截了当地开口,“第八区不可能容忍你一家独大,曾裕顺死了,曾盛也没了,富盛药业被你拆解得七七八八,又化零为整地全部拆吞入腹。李家……你不会还想用这种办法吧?” 聂煜正色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如果想要再打到李家身上,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同样的招式再用一遍,聂家瞒不住,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 “李家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思的?一个搞建筑的……呵,就算我要把第八区拆开重建,我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喜好建?还要收购他一个李家才能动工?”沈念深冷笑一声,睁开眼说道。 聂煜担心沈念深觊觎的可不是李家的建筑能力,而是李家在第八区的地位。 原本第八区四家林立,互相压制,谁也不会太过出挑。谁知沈念深一朝当上区长,曾家一落千丈,李家也大伤元气,不声不响地,原本在四家中处于末位的沈家崭露头角,沈念深忽地就跳脱出来,成为最为亮眼的存在。 今日对聂德的说辞,八分是他信了程宇硕对曾裕顺的痛恨,还有两分是聂德也在衡量如今沈念深的地位,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正面和沈念深撕破脸。 现在的聂家实力并没有减少,可在沈念深出头的衬托之下,竟也不进则退。 更何况,聂家还不能参与政治斗争…… 聂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糅合座椅上升的移动声中。 沈念深默默坐直身体,忽地侧头问聂煜,“你难道没有想过执掌聂家,或者自立门户?” 聂煜心中“突突”两下,心忽地漏跳两拍。 他神色未变,回道:“聂家是军旅世家,同沈家不同,不是年富力强就有本钱争斗的,而且父亲还没有老,也不像曾裕顺和李骞树两个人那样能力平平。” 没有直接了当的拒绝,却在说这些有的没的的外界因素,那就是想过。 沈念深挑了下眉,他是随口试探一下,没想到聂煜这么个浓眉大眼的正经人也想过大逆不道。 有软肋,有图谋,沈念深越看聂煜越是一个合格的盟友,一个在第八区上层的盟友。 “其实,你可以不用警告我,按照聂家的军事实力,完全可以对我取而代之,这么做不是更简单方便?”沈念深说道。 “你不用试探我,你的位置自己坐着,没人抢你的。”聂煜岔开话题,不愿意多说。 “那我们来说说你感兴趣的,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沈念深忽地说道。 车辆放缓速度,在侍者的指引下靠边停泊,金碧辉煌的落地餐厅全部映入眼帘,哥特式风格的琉璃顶窗在暴雨的冲刷下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 澜/ 车辆停住,聂煜的声音也跟着顿住半晌。 一直到车辆停稳,聂煜才明知故问道:“什么承诺?” “聂上将这么快就忘记了?我和聂家的婚约。”沈念深淡淡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去捕捉一个身影。 他在这样的餐厅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坐针毡的样子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已经留长的头发在他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碎发蒙在楚昕的眼睫上,中和了他的硬朗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柔和之美,他静静地坐在最佳的观赏座位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而他身边的目光也频频探头,看着这个容貌出挑的男人,要不是碍于他坐的位置太过有主权,早就有人上去搭讪。 楚昕已经在这里坐了有两个多小时,约他来的沈念深却还是没有来。 他开始坐立不安,想要出去找人。 暴雨倾盆之下,楚昕已经走到门口,又被追上来的侍从劝了回去,他再次坐下之后,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焦躁的气息,让频繁探看的人缩回去不少。 聂煜没有注意到沈念深长久凝视的目光,他在消化沈念深突如其来的这句话。 半晌,聂煜才开口道:“之前,你不是拒绝了吗?”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沈念深慢条斯理地回道:“我和聂润之间联姻,对聂家有好处,你父亲不会反对的,对你也有好处,省得你日夜担心你的弟弟被人伤害。” “你怎么就知道我父亲愿意呢?他恨不得……” “他恨不得杀了聂润,对吗?”沈念深接过他的话头,说道:“干什么用这么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能让你都护不住,除了聂德出手,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放在以前,聂德不会同意。可今时不同往日,曾裕顺死了,李家没落,他能选的,只有沈家了。”沈念深微微蹙眉,他看见有一个人上去和楚昕搭讪了。 一头张扬的红毛,看起来是个混血,面孔,位置不错,一进来就朝着楚昕的方向去了。 只是看着样子,像是个alpha。 楚昕最讨厌alpha了,不会理睬他的。 “聂家因为某种原因,并不能参与政治斗争,可是军事和政治本为一体,聂家就算手握军权,也不能不顾忌在政治上的人脉。其实,谁说第八区上层一定要制衡呢,为什么不能共赢呢?”沈念深轻轻开口,尾音咬重了吐字。 他看见楚昕和那头红毛说话了,楚昕微微侧着脸,嘴角还挂着笑意,好像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是楚昕认识的人? 楚昕什么时候在第八区有认识的人了?还是说怪沈念深看着他看得紧,他本来就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聊走的人? 也是,当初申慎不过说了几句话,他不也要死要活地爱上了吗? 沈念深的眸色冷了下来。 “共赢?”聂煜开口说。 “第八区只要有我,有你,有我们两家不就够了,军、权,都在你我二人之手,为什么要再多个什么李家曾家来分这块蛋糕呢?”沈念深紧紧盯着窗户中的人——红毛竟然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楚昕,楚昕还收下了。 聂煜承认沈念深说的有道理,整个第八区就那么大资源,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沈念深把路都开好了,能多分一块蛋糕为什么不分? 而且……聂润他只是一个beta,对于聂家来说用处不大,可要是能和沈念深联姻,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对于有用之人,聂德是不会下手的。 聂煜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就见一面,定下来。” “既然都已经要联姻了,有一件事是上面交待的,我也不和你客气了,帮我一下?”聂煜转瞬就想到前些日子从上面传来的密令,让他秘密在第八区找一个人。 “不会是要找人吧?”沈念深嘴上开着玩笑,心中一紧,如果是来找楚昕的…… “是找人。”聂煜调出密令,发给沈念深。 上头的密令听着唬人,一堆保密规则,可谁都知道优先级是先把事情办成,只要能办成事情,走漏风声就走漏了,因此聂煜也不避嫌,直接发给沈念深。 沈念深点开一看,心头一松。 一张陌的脸映入眼帘,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翠绿的眼睛,像是热带雨林中蛰伏的蛇,眼中闪烁着隐隐的阴光。 “第三区的顾家继承人,顾时桉,只有这张照片,说是失踪了,时间就在今年年内。”聂煜介绍道:“刚失踪的时候她手下的人就发现了,顾家一直在私下寻找,直到最近才有消息,说是很有可能在我们的地盘上。” “一个女alpha?”沈念深放大照片,仔细端详她的双眼,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说少见,可是要在第八区找,也是大海捞针。”沈念深皱眉,他不想花费太多人力在找人上面,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家已经排查出嫌疑人。”聂煜端详着沈念深的神色,缓缓开口,“后面那张照片是他们确定的嫌疑人,你认识的人多,看看是不是眼熟……” 沈念深往后一滑,目光一滞。 卫从青的脸就这么撞入眼中。 第59章 他总是第一个被舍弃的 “我会留意的。”沈念深掩饰眼中的惊讶,收起通讯设备,目光平平地直视着聂煜。 聂煜点头,“那就好。这么大的雨,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谈联姻的事吧?” “还真是为了这个。”沈念深的目光再次落在落地餐厅面前,不过低头看一会视讯器的时间,楚昕原本在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连带着红毛小子也不见了。 沈念深快速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人。 他耐着性子,语速却不由地加快。 “我和聂润是联姻,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喜欢谁,想要私下和谁在一起,我都没问题。但是,我希望他清楚,我和他的联姻是我和聂家的联姻,如果他私下偏向于另一家,那么我宁愿不要这个名义上的伴侣。” “什么?”聂煜被沈念深一连串的自说自话说得蒙了一瞬,紧接着,他朝着沈念深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面色一冷。 在落地餐厅的角落里的一桌,两个人对坐着,一个人是聂润,而另外一个人是李家人——李幸死后,李骞树的一群孩子也争斗了好一番,目前坐在聂润对面就是从中脱颖而出的下一个希望。 年轻的希望在聂煜眼中和一个黄毛小子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这个黄毛小子绅士地给聂润切割食物的时候,聂煜觉得这对刀叉不该切在肉上,而应该切在这个黄毛小子的头上。 “我会教导的,必定不会让沈区长失望。”聂煜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迎着暴雨,他站定,“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对李家怎么样的。” 他直接道破沈念深带他过来的目的。 沈念深带着他来到这儿,不就为了让他看见聂润和李家孩子的亲密场面,他想要借聂煜的愤怒来名正言顺地清算李家,聂煜咬碎牙齿也只能压制住心中的怨愤,尽力让自己不去因为一个孩子牵连李家。 可是他心中却也明白,如果不是李骞树示意,一个李家刚冒出头的孩子,为什么要突然向聂润示好? 聂煜大步走向餐厅,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聂润,眼中再容不下餐厅中的其他人。 多数人的目光被聂煜满身的戾气吓了回去,倒是二楼几个雅间中的还有人端坐着看着,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 聂煜走向聂润,一把把人从桌子边上拽了起来,聂润抬头惊愕,下意识地去看对面的李家孩子,眼中倒映出那小黄毛错愕的一双眼。 聂煜看都没看他一眼,抓住聂润的手像是一把烧红的火钳,夹住就不再放手,近乎是半拖着人往外走。 “哥?”聂润在无意识间小声叫了一句,又在拉拽之中很快迎来众人好奇的目光,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紧接着开口。 “聂煜!聂煜,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两个之间的体力差太多,一直只是在第八区巡查的聂润哪里比得上在战场真枪实弹养成的聂煜,简直是被压倒性地拖出餐厅。 聂煜来不及把人带回家,随意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聂润往墙上一推,单手压住他的肩膀。 “你在和谁吃饭?” “要你管?”聂润扬起头,桀骜不驯地开口。 “说!谁!”聂煜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压制住聂润的手加大力气,聂润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顿时喘不过气来。 “李……愿。”在暴力压制下,聂润终于低头说出那人的名字。 “李家的人?”聂煜再次确定。 “怎么了?不行吗?就准你在军区出头,不准我结交各家?” 聂煜稍稍松开手,聂润喘过气来,整个人又张狂起来。、 “你能结交些什么?李……那个谁,是不是最近才认识的?”聂煜问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说的是废话,他在聂润身边安插的眼线比军区办公室的监视器还要多,不是最近两天才认识的,怎么会逃过他的眼睛。 “我们很久就认识了。”聂润眼睛略有闪躲。 看他这副样子,聂煜更是气得要冒烟,聂润这种连真实情绪都无法掩饰的人,还想要和别人玩心眼子,随便在机关里抓一个人出来都能把他玩死。 像他这样的性子,沈念深反倒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把一个没有心眼的人放到心眼最多的人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沈念深能图谋聂润的都写在明面上,交易什么的都谈好,聂润只要好好活就行。 “我不管你什么时候和李家结识的,都给我断了。”聂煜严词道:“最近除了日常工作,你也别出去了,你和沈区长的婚约日期马上到了,收敛一点,别给聂家添麻烦。” “沈念深?”聂润吃惊地睁大眼睛,“我为什么要娶他啊?” 聂煜狠狠挖了他一眼,无语道:“你觉得可能吗?” 聂润立马反应过来,“你们准备让我嫁过去?嫁到沈家?凭什么?” “你没得选,你不去也得去。”聂煜隐隐头疼,他不能和聂润把什么事情都说清楚,他敢保证,现在告诉聂润之前的种种意外都是聂德做的,他马上就能跑到聂德的面前质问。 聂润自觉他已经懂了聂煜的筹算,直接道:“聂家想要联姻,和谁不行,我看李家就不错,而且为什么不是你去?” 聂煜反应过来,“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一个omega” beta处于尴尬的中间地带,在alpha面前难以强硬,在omega面前又总是被alpha抢风头,聂润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点事情来,这一点聂煜知道,因此就算聂德在背后百般算计,他也一直保留着聂润的工作。 只要是聂润想要的,在能力范围之内,聂煜尽量都会满足,没想到这也养成聂润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竟然开始私下联系李家的omega。 聂煜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办才好。 在他心中,对聂润是有愧的,如果不是自己,聂润也不会这么多年郁郁不得志。 可是他对聂润更多的情绪是疑惑,他不明白,从他境外回来之后,聂润对他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以前,很听哥哥的话的。”聂煜眼中是真切的疑惑,在他的记忆中,聂润一直跟在他身后跑,是他最忠实的信徒,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聂润到了青春期,每次看见聂煜都像是看见仇人一样。 “以前?”聂润冷哼一声,“你记错了吧?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聂润把过去否认地干干净净,聂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脑中忽地一阵剧痛,聂煜顿时眼前一片斑白,他无力地垂下手臂,被耳鸣贯穿的脑袋只能听见聂润焦急地呼喊。 一双手捞住了他,聂润半跪着扶着聂煜,才让他不至于扑到在地上。 “哥?哥!”聂润慌忙去摸聂煜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背上,聂润微微松了一口气,拖着人靠墙,他也精疲力尽地坐下。 暴雨让屋檐上的雨珠似断线珠子一般连连滚下,微风将雨丝吹打在两个人的身上,聂润脱下外套,盖在聂煜的身上,又极快地往上一拉,连带着聂煜的脸一起盖住。 这张和记忆中哥哥极为相似的脸,每一次看见都让聂润觉得触目恸然。 聂润一点也不喜欢雨,他讨厌下雨天,可是孩提时聂煜就展现出小大人的魅力,每次下雨聂煜都能在走廊下站很久,聂润就在他身边一直闹腾,闹得人进屋子才罢休。 后来,又是一场暴雨,承诺给他过日的哥哥奔赴境外,违背诺言的同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聂润憋着要冷战的心思,一直赌气,可是等到聂煜回来,他还是第一个跑去迎接,他觉得就算要冷战气,也得跑到聂煜的面前。 但是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陌人。 一个披着他哥哥皮囊的陌人。 他的哥哥去了境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成年日的那场大雨连绵不断地下到今日,还在继续。 “谁?”聂润忽地听见敲地的声音,他猛地起身,做出防御姿势,却见从拐角处走出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手上拿着一把雨伞却没有撑开,只是点在地上,当做……盲杖的样子。 聂润放下警惕,他目视着楚昕在暴雨中找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重新坐在聂煜的旁边。 他今日不想做什么乐于助人的善事,他只想要蜷缩起来,在这没有被暴雨侵袭的小小方寸之地。 楚昕根本没有听见聂润的声音,他早就蜷缩起来,躲藏在遮天盖地的暴雨之中。 他找不到沈念深,这样巨大的雨幕隔绝了一切味道,每一条路都是重复的路,每一个转角都是走过的转角。 沈念深丢弃了他,在这个暴雨的天气。 他听不见聂润的声音,因为他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这个即将要嫁给沈念深的人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才给他希望之后,又地把它掐灭呢? 是他太过忍让,太过讨好,太过退缩,让沈念深以为,他的爱就这么容易被践踏? 还是说,在沈念深心中,他不过是调剂活一味可有可无的调料。 在所有的选项中,他总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第60章 我们分开吧 沈念深抽走车上的黑伞下车,暴雨未曾停歇,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嘈杂的雨声让沈念深心烦意乱。 他环顾一圈,座位上的人还没有回来。 餐厅门口的侍应小跑过来,贴心地为沈念深递上热毛巾,替他关伞泊车。 沈念深走进餐厅,又有新的侍应带他去已经订好的位置上。 提前给楚昕点好的饭前小食还在桌子上,只有一个盘子是空着的,剩下一点粉红的奶油。 沈念深叫来侍应,让他再上一份,才知道被楚昕吃光的是一份草莓芭芭露亚。 “甜度需要增加吗?”侍应问道。 沈念深瞥了他一眼,侍应赶紧解释道:“刚才听那位先小声说了一句,喜欢再甜一点的,您是要点给那位先是吧?” 这么喜欢甜的? 沈念深的心忽地像是泡在春水之中,莫名地柔软起来。 “可以,再加两份别的甜品。” 不自觉地,沈念深低头抿嘴一笑,心忽地鲜活得跳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经意间中,楚昕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差会让沈念深觉得可爱,这种可爱要比一床的毛茸茸还要让人觉得柔和,像是恰到好处的阳光落在身上,照射得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 记忆中的阳光,曾经在中心悬浮岛的育儿园里才见过的阳光。 那种会将全身上下都包裹住的阳光,暖烘烘的,像是一件裁剪得当的衣裳。 沈念深那时会爬在长凳上躺着,遮着眼睛,让全身上下都沐浴在这种暖和之中,不知名的花朵香味萦绕在鼻尖,沈念深睁开眼,看见摇曳在长椅空隙里的花。 一群杂花被人为地插进长椅的空隙中,沈念深一转身就能碰触到,身下压着的也有,三三两两的,引得蝴蝶都来探看,落在沈念深的鼻尖。 花粉喷溅,沈念深打了个喷嚏,从长椅上滚落下来,看清长椅上插着花的全貌。 长椅上的每一条缝隙上都插着数目不一的花朵,一朵成点,两朵成顿,三朵成线…… 沈念深数着花朵的数目,每一行的,每一朵的,他无形之中在翻看着一段文字,用的是文明时代的一种密码传导方式。 长椅上写的是——肉眼看到的世界,就是真的世界吗? 沈念深那个时候年纪小,他只看懂了后半句——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念深想了想,拔了两根草,编成麻花形状的长条,也插在长椅的空隙中——有,我听见了。 整个育雏室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沈念深无比确信用长椅说话的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孤独的,想要寻找同伴的孩子。 沈念深心想,这正好,我也需要一个朋友。 这种友谊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沈念深会把评奖得来的奖励塞在长椅下面中空的洞里,在长椅上留下密语,和对方分享,对方也会送来他得到的奖励。 沈念深带来小蛋糕,糖果,漂亮的小饰品…… 对方带来手枪模型,汽车模型和小型作战坦克模型…… 他们好奇对方的奖励自己从未见过,又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好似被很深的界线挡住。 有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线落在地上成为一条鸿沟,阻挡在他们两个之间,阻挡在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人之间。 沈念深脑海中零星的片段连接,这段他从来没有的记忆,就在突然之间,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没有被侵入的感觉,这就是他的记忆,曾经在育雏室的片段记忆。 和现在相比,那个时候的记忆显得无足轻重,可记忆中和他对话的人,却在此刻巧妙地牵引着沈念深的心弦,爱吃甜食的人,在漫长又久远的记忆,好像就已经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向沈念深诉说过他的喜好了。 他喜欢吃甜的。 沈念深眼睛一亮,为记忆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重合。 也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惊叹命运的安排。 “先?先,您要的甜点都已经上齐了,您看还有没有别的需求?”餐厅的侍应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念深从回忆中抽身,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甜点,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刚才那位先人呢?”沈念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他以为楚昕是在闹脾气,嫌自己让他等久了。 可是他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半天,楚昕早该看到他来了。 侍应奇怪开口,“不是您让他出去找人了吗?” “他说他要出去找人?”沈念深皱眉,他停车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楚昕的位置,除了看视讯的一会,他没有见过楚昕出餐厅门——他出去了? 沈念深记得自己可没有提醒他会下雨,按照楚昕的性格,根本不会带雨伞出门,他淋雨出去的? 沈念深脸色冷了下去,一旁的侍应察言观色,立马在线上调取监控视频,不多时就找到楚昕的踪迹,他连忙将播放着监控视频的视讯举到适合观看的角度,让沈念深一抬头就能看见。 沈念深阴沉地看着视讯器上的画面,他再一次看见楚昕和红毛说话的场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红毛掏出了一把……伞? 红毛掏出一把伞给楚昕,楚昕接过后红毛就回去了,再之后,楚昕一个人带着伞出门…… 沈念深斜眼瞥了侍应一眼,侍应顿时汗如雨下,在监控中可以看见,当时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侍应恰好两个人都有事走开,因此楚昕出去得格外顺利,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我们……”侍应快速想着应对的办法,沈念深不耐烦地打断他,“伞。” 侍应在惊慌之中,手比脑子快,小跑去拿来伞,双手递给沈念深。 沈念深接过伞,顺着监控中楚昕出门后的方向而去。 倾盆大雨冲淡气味,混合声音,沈念深在雨中跋涉,艰难地视物,去寻找一个已经出去大半个小时的人,他隐隐后怕,心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愧疚和后悔。 他不该让楚昕一个人在这里等着的。 沈念深在雨中走着,走着走着变成跑,围绕着餐厅转了几圈,他都没有找到人。 沈念深的步子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慌,这里是富人区,楚昕这样的人走丢,万一被人随便欺负了,他连找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沈念深咬着牙,再搜罗一遍周遭之后,终于停下来,拨打聂煜的视讯电话,他要和聂煜确认一下,刚才聂煜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楚昕,另外,他要向聂煜调动一下这里的青干资源,他记得,这一片区域是归聂润管的。 聂煜的视讯罕见地没有接通,在工作时间,聂煜还是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复同事的消息。 沈念深稍稍迟疑了两秒,重新拨打,这次他直接找聂润。 聂润也没有接视讯。 偏偏在这个时候,兄弟两个人像人间蒸发一样。 沈念深等不下去,直接去发动车,准备自己找。 他急冲冲地冲向黑车,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上去,启动车辆,起步就走。 雨水打落在车外,发出碰撞的金属声音,铿锵有力,沈念深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去开车辆行驶安全装置。 伸出的手摸到副驾驶位置,忽地摸到一个肉体一样的东西。 沈念深一怔,紧急刹车,及时张开的安全装置护住沈念深前倾的脑袋,在反弹力的作用下,沈念深又往后仰。 短短几秒钟的反应时间沈念深都等不及,他急切地去看副驾驶。 楚昕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浑身上下都湿透,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冰冷得像是一座刚解冻的雕塑。 楚昕睁着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都不说,看着人好像被魇住一样,连沈念深的味道都分辨不出来。 沈念深一把攥住楚昕的手,触手冰凉。 “楚昕,你怎么了?”沈念深另一只手摸上楚昕的脸,摸到一手的雨水。 沈念深轻柔地给他抹去,可眼下的水刚抹走,又有新的水充沛地漫出来,沈念深这才惊觉楚昕是哭了。 “楚昕……”沈念深一时间像是被什么噎住,喉间梗塞,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引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楚昕的名字,除此之外多问一句“发什么了”都像是在拷问。 他更不擅长让不是犯人的人说真话。 沈念深缓缓地将楚昕抱在怀中,笨拙地哄人,在他刚失而复得的记忆中,他和楚昕的连接变得久远,就像是两颗种子时隔多年之后又因缘际会地相遇,他们认不出对方枝繁叶茂的样子,乍一看都是陌,可一旦和过去种子的记忆连接,眼前就会自动覆上一层滤镜。 现在的爱人,曾经的友人,沈念深的社交关系太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自己连这些感情纠葛的另一头都是空着的。 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松松垮垮系着的绳子,他拖着这些绳子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楚昕抓住绳子的另一头,最初沈念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直到这根绳子被楚昕攥得更紧,紧到绷直,紧到沈念深无法去忽视他的存在,沈念深才发现他已经被牢牢拴住,难以挣脱。 楚昕僵直的身体像是一条冰冻过的鱼,直直地横在沈念深怀中。 他在抗拒。 沈念深莫名心慌,楚昕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隐隐感觉到牵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线,楚昕有放开的势头。 心慌之下是更深的心虚,沈念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要和聂家联姻也一定瞒不住楚昕,可他下意识地隐瞒,想要能骗楚昕多久就多久。 距离上一次的原谅太近,近到沈念深有一种预感,如果楚昕知道他要和别人联姻,刚建立不久的信任就像摇摇欲坠的水晶球,随时等待着崩塌。 “沈念深……” 长久的拥抱中,楚昕感受到沈念深的用力,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地抱住他。 与其说是一种拥抱,不如说是一种禁锢。 沈念深在试图禁锢他。 “沈念深,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楚昕被拥抱挤压得话都虚浮,又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中吐出来的一样。 沈念深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进楚昕的肩窝。 不知道是谁在颤抖,连带着另一个人也在抖。 像是暴雨中报团取暖的鸟雀,簌簌发抖的羽毛下是一颗疯狂跳动的心。 咚咚——咚咚咚—— “我们分开吧。”楚昕说。 是谁的心跳声陡然停止,只剩下一个人的心脏在喧嚣。《 》 60-70 第61章 你是我的所有物,无论死 在暴雨中呼啸而过的黑车静默地划开道路,高架上的车辆自行退避,沈念深再次加大油门,改装过的日常通行车辆拥有作战车辆的速度,却缺乏坚不可摧的外壳。 只要遇上一点不可避让的意外,沈念深和楚昕一定会跟着车一起爆炸。 沈念深异常冷静,他平静地再次加速,车影快成一道闪电,强大的后坐力让他整个人都紧紧贴在车座上,楚昕麻木地盯着前车窗纷乱砸上的雨珠——模糊的视力让雨珠变成一片辨认不清的水色。 根本没有一点视野,沈念深几乎在盲开。 楚昕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沈念深也在咬紧牙关,他们在默默对立,默默忍耐,又在静默中早就各自爆发。 但这次,楚昕不会低头的。 “砰——”巨大的撞击声,楚昕一头磕在车上,弹出的安全装置即使垫住他的脑袋,被深深埋进软绵的窒息感是瞬时的,楚昕还没来得及挣扎,又被一股力拉了出来。 沈念深强制地抓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安全装置中拔出来,甩在车座上。 “咔哒——”一声,他听见车门解锁的声音。 随即,沈念深绕过车门,打开楚昕所在的副驾驶车门,把人从上面拖了下来。 楚昕惊魂未定之下脚还是软的,被沈念深拖着往上走。 台阶一步步地从他脚踝上磕过去,楚昕听见两边有人在和沈念深问好。 “沈区长。” “沈区长。” 有外人在…… 楚昕难堪地挣扎起来,在沈念深的手中扭动,他这次是真的下了力气,一下就从沈念深的手中挣脱开来,转头就跑。 一步,又一步,楚昕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下去,重心越来越低,几乎要贴面撞上地面,两边的守卫瞥一眼沈念深,小声道:“沈区长,要不要我们……” “让他摔。” 沈念深的声音居高临下地降落下来。 他踩在高处,没有下来一步,冷眼看着楚昕去跌跌撞撞地逃跑,目光凌然,严眼中似是凝结霜雪,毫无温情。 “噗咚——”楚昕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双膝着地,狠狠地磕了一下。 他强忍地疼痛,第一时间爬起来往外跑,已经是平地了。 楚昕用尽力气,越跑他的心中越出一种畏惧,背后的目光像是追逐猎物的天敌,一直紧紧地跟着他。 楚昕不确定还能不能踩下下一步,他只能拼尽全力奔跑,试图逃离沈念深的掌控。 “都是死人吗?”沈念深冷声道。 楚昕听见沈念深的声音从遥远的距离传来,在沈念深的视线中,楚昕已经跑到门口,就只有一步之遥,他就能跑出去。 可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把手门口的守卫举起手中的枪,枪弹上膛的声音落在楚昕的耳朵,让他顿住步子。 楚昕心中天人交战,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大,为什么要害怕沈念深,为什么要逃跑。 逃跑只是一种本能。 明明是他提出离开,是他掌控着主动权,可是很快又被沈念深逆转。 楚昕再一次感受到他和沈念深横亘着的巨大鸿沟,他感受到的晴雨都取决于沈念深,沈念深想哄一哄他的时候也能温柔得毫无威慑力,可当他气的时候,他和已经死去的曾裕顺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任由沈念深处置。 沈念深是不会让他走的。 楚昕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两根枪管直接抵在他的身上。 坚硬冰凉的枪管蓄势待发,滚烫的子弹会带着热流将他贯穿。 楚昕预想了一遍自己的死亡。 如果自己死了,沈念深是不是就毫无阻碍了,他不会挡着他成婚的路,这个世界上也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omega的秘密。 可是为什么要死的人是他呢?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前来招惹他的事沈念深,反复无常的是沈念深,背信弃义的也是他沈念深,死的为什么要是他呢? 就因为他地位低下,就因为他劣质无光,就因为他一步步地迁就后退,他就该死吗? 楚昕咬着牙,他定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脑中却在翻江倒海。 沈念深没有发出任何指示,他还是高高在上地站着,一个台阶都没有下来,好像哪怕下一秒,抵在楚昕身上的枪支打响,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楚昕低头苦笑,抬脚—— 沈念深紧盯着他的步子——进还是退? 持枪的守卫视线从未在楚昕身上逗留,他们一直在看沈念深,判断着沈念深的要求,只要在他的脸上,他的手势上看到一点暗示,他们就会严格执行。 在沈念深私宅中戍卫良久,遇到的这种事情不多,但是他们两个人对沈念深的判断精确度却极高。 可这次——两人小心翼翼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也有些不稳。 他们说不出沈念深的脸上的神情,明明是比平时要难看百倍的脸色,可是愣是没从沈念深身上看出一点狠意,游离在他身上最多的情绪是犹豫不决。 万众瞩目之下,楚昕抬起的脚终于落下——他后退了一步,主动离开了枪口。 沈念深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极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自己回来。”沈念深依旧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楚昕转过身,一步步又走了回去。 他走得很慢,逃跑的时候又多么急切,现在就有多么磨蹭,磨蹭到沈念深终于看不见去,主动踩下台阶,抓住楚昕的手腕又把人往台阶上拖。 楚昕跟不上他的步子,踩空两个台阶,要不是沈念深紧紧抓着他不放,他就要摔下去。 沈念深单手抱住楚昕的腰,把人往肩膀上一甩,干脆利落地三步一个台阶向上。 守卫们在惊叹之中都来得及低头避开,沈念深就扛着人消失在视野中。 一道道的门通过,沈念深走过的地方一路畅通。 楚昕被晃得头晕,他忍不住开口:“你放我下来。”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 沈念深手一松,楚昕落在床上,松软的床被他压出一个坑,随即另一具身体也压上来,床上的坑如同石子砸入河中,涟漪扩大。 沈念深抓住楚昕后仰的头,禁锢住他的双手,用一种强硬屈辱的姿势让楚昕牢牢地钉在床上。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动作,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认识的那天一样。 “再说一遍。”沈念深一路压抑的愤怒在无人的时候迸发,“在车上的话,你再说一遍。” 楚昕心中的火焰如同遇上油,被沈念深的这句话一瞬点燃,“我们分开!” “好啊——” 停顿两秒的沉默后,沈念深不怒反笑。 楚昕听见抑制贴撕开的声音,他脸色一变,慌忙从沈念深的身体下就要跑。 “你想要干什么?”楚昕慌不择路地撞在床头,刚爬出去没多远就被沈念深一手抓住脚腕又拖了回来,像条鱼一样被他翻了一个面。 沈念深撕下他后脖腺体上的信息素,毫不迟疑地咬了上去。 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狠狠咬在口中,楚昕忍不住发出闷哼,注入的信息素又如同跗骨毒药,在疼痛的同时给予他理上的快乐。 楚昕拼命挣扎,反手抱住沈念深的腰,双腿一剪,两人滚成侧身。 饶是这样,沈念深还咬着他的后脖子不松开。 楚昕单手肘击沈念深腹部,他没有留余力,沈念深一声闷哼后,松开嘴,往后一缩,终于和楚昕剥离开来。 楚昕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腺体,沈念深下了死口,楚昕怀疑他咬下自己的一块肉,摸到一排整齐的牙印后,怒骂道:“沈念深,你是狗吗?” 他脸上的嫌弃,动作的躲避,都是沈念深从来没有见过的。 楚昕太过迁就他,迁就到只要楚昕稍稍有些反抗,沈念深心中的怒火就能燃烧到几丈高。 “这算什么?”沈念深翻过身再次压上去,“比起你留在我腺体上的咬痕,我已经够温柔了吧?” 楚昕抬脚就踹,也不管踹到沈念深什么部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和沈念深有任何肢体接触。 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这让楚昕觉得无比恶心,只要多想一点,他对沈念深碰触过的自己都感到无比恶心。 他早该知道的,在沈念深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和几个人同时发关系又算什么?他们荒唐轻佻,在纸醉金迷之中大谈权益,他们的目光根本就没有落在自己这种人身上。 如果沈念深不是omega,如果他不需要信息素的安抚,自己这样的人就算被他看上,也早就在床上被玩死了吧。 楚昕从来没有这么恨身上的这个人,他的反抗已经没有章法,好像完全忘记打斗的招式,只是在泄愤,连咬人都使了出来,都是拼着见血去的。 沈念深也格外执拗,这次不管楚昕怎么反抗他都没有松手,只是一味地压制,用力量,用身体,用暴力,甚至用信息素等级。 他要楚昕折服,要他听话,要他像以前一样,乖乖地呆着,等着自己。 他拒绝楚昕的反抗,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已经是第八区的区长了,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是他想要却不能得到的? 平整的床面早就被两人扭动得混乱不堪,床单挂在床边摇摇欲坠,被子早就摔在地上。 沈念深再次占据上风,他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随意扯出一根不知道什么电器上的电线,拽着绑住楚昕的双手,将他挂在床头特意打上的钩子上,卡死。 楚昕发觉不对,声音都变音,“你又想要强迫我?” 沈念深抓着楚昕的手往上够,去摸禁锢着他的铁环。 “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有的吗?”沈念深轻笑一声,声音森然,“见你第一面之后,我就亲自在床上打上这个铁环。你太不受训了,如果不扣住你,你是不是也想要从刚才那样逃走?” “我之前给过你机会的,是你非要我和你在一起的,现在想要跑,晚了。”沈念深贴过去,在他耳边留下细细的气流音,“就算我死了,也会带着你的,你是我的所有物,无论死。” 沈念深的手一路向下,解开楚昕的腰带。 第62章 我会杀了你的 “沈念深!”楚昕抬脚就踹,想要故技重施,没了双手的捣乱,沈念深压制住楚昕要方便许多,楚昕挣扎得铁环“锃锃”直响。 沈念深抓住楚昕的脚腕,就像褪鱼鳞一样将他的裤子扒了下来。 楚昕想到沈念深曾经的恶劣,心中一沉。 沈念深身下又不是没有那玩意儿,他真的想要上楚昕,楚昕再怎么反抗都是徒劳。 楚昕闭上眼睛,索性眼不见为净,听天由命,心中还压着一股赌气的狠劲——他就不信沈念深还能玩死他吗? 下一秒,楚昕震惊地睁大眼睛,只是愣了两秒,他又疯狂蹬腿。 沈念深索性坐在他的膝盖上,伏下身子。 楚昕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脑袋,顺着下去是沈念深的后背。 模糊的影子让一切都有了遐想的余地,楚昕倒吸一口凉气,沈念深从来没有这么做小伏低过,他从来没有在楚昕面前低过头,无论是动作上,还是心理上。 被沈念深咬过的腺体滚烫,交融的信息素让楚昕的大脑宕机,不由自主地放出更多的信息素来鼓励他的omega。 楚昕头晕眼花,双唇微微颤着,感受到沈念深从趴伏的姿势变成坐着的,这下脑子是真的一团浆糊,朦胧之间他竟然觉得这是沈念深对他低头了。 慌乱的光影在墙壁上投射上,沈念深没有看楚昕的脸,他盯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好像在看一个陌的人。 从飙车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毫无逻辑的,只要沈念深稍微动脑子想想,他都做不出企图用信息素困住楚昕的事情。 可他偏偏一腔冲动,没有半点理智。 这一点都不像他,墙壁上的人不是他。 信息素交汇着让人沉下,灼热的温度蔓延在两个人的皮肤,刹那心神松动之后,一切都归于死寂,好像不顾一切燃烧的柴火,在疯狂燃尽之后留下的只有一地余烬。 一地的死灰,再给予多大的火焰都无法点燃。 沈念深松开压在楚昕胸膛上的手,起身躺在他的身边,隔着一个身位。 信息素还在空气中交融,沈念深却觉得索然无味,无聊到他都忍不住怀疑,他和楚昕的信息素匹配度是不是假的。 冰冷的床铺贴在汗湿的背上,沈念深慢慢清醒,就像是一个人得了疯病后突然醒了,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嘲笑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也同样嫌弃自己的所作所为。 太恶心了。 毫无预兆地,沈念深猛地探出床外干呕起来。 楚昕听见他呕吐的声音,淡淡道:“明明不能接受,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心中漫过一丝苦涩,沈念深精神上是无法接受在下位的,这仅有的几次能够顺利收尾,一半是楚昕俯就着他,让他舒服,另一半则是信息素的控制。 现在楚昕不愿意讨好他,他低身俯就,怎么会习惯呢? 沈念深呕得厉害,眩晕的脑袋,口中残留的味道,冷漠的交合,一齐涌上来,变成一道已经凉透的油腻炒菜,让人无法咽下去。 沈念深干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他长呼一口气,仰躺在床上,理性的泪水模糊他的眼睛。 他突然说道:“我好像……和你做没感觉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茫然,用最轻巧的话说出一个事实,却化成千百根针,陡然刺入楚昕的心。 楚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听到沈念深说这句话,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这不是说明沈念深愿意放过自己了吗? “是吗?”楚昕轻轻咬着牙关,吐出这两个字。 “是我想做的吗?”楚昕咬得更紧,口中酸涩,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从一开始,不就是你强迫我的吗?是你沈念深需要一个alpha,一个能被你完全掌控的alpha。” “我的信息素等级低,我的身世不明,我是三等公民,就算哪一天突然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你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alpha吗?”楚昕点破沈念深最初的念头,就连上次他们之间冷战的时候,楚昕都没有说过这种重话。 别人破镜还能重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是轻轻戳破,就难以复原。 楚昕一直忍着,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层窗户纸,就算外面雨打风吹,也希望窗户纸能够维持得久一点。 可现在他忍不住了,他无法接受当沈念深外面的人,即便在现在的社会对两性关系已经开放太多,他也不愿意。 即使那个人是沈念深,他也不愿意。 楚昕掷地有声的话换来的是沉默。 沈念深最擅长的冷战就是沉默,一直都是楚昕在解释,在求全,这让楚昕觉得自己刚才的控诉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定要结婚吗?”沉默过后,楚昕还是问出这句话。 他主动捅破了窗户纸。 “你果然听见了。”沈念深轻声道。 楚昕这个人太简单,关系简单,感情简单,除了这件事,沈念深也想不到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突然对自己变脸。 沈念深只是在逃避,一直在逃避谈论这个话题,就如同上次楚昕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之后,沈念深也是逃避。 逃避到了绝境,已经不是不回答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沈念深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是不正常的,对待感情这种复杂的东西,他才是那个初学者,他忽然爆起的占有欲,又忽然熄灭。 楚昕问他,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沈念深也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楚昕在他命中留下的痕迹太深,比起其他萍水相逢的关系,楚昕已经在他的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难以一下子把他割除掉,又忍不住把他看作自己的私有物。 理智上沈念深更知道,楚昕除了床上的欢愉,给不了他任何切实的利益。 和聂家联姻是当前利益最大化的结果,也是必行之策。 “我需要支持。”沈念深这次选择直接地告诉楚昕答案,他没办法再逃避了。 楚昕自嘲一笑,“我知道答案了,我一点都没想错。” “以前你想要当上区长,现在你说想要支持,之后你想要什么呢?”楚昕说道:“我不清楚你的抱负,也理解不了你的决定。站在我的角度,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排除在外的选择而已。” “是我想的太天真,攀折太高。”楚昕说道:“是我不对,沈区长,我没找到自己该有的位置。” 沈念深坐起来,没过多久又站起来,他身上透汗之后不舒服,在听到“沈区长”这个称呼之后更不舒服,他必须马上做点什么,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然他怕自己又做出什么不经过大脑思考的事情。 就这样离开吧…… 沈念深缓缓地穿上衣服,在悉悉索索的扣扣子声音中,他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对你,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把你放在平等的地位上,我没办法把你放在平等的地位上。” 因为确实悬殊差距,楚昕的存在难以撼动他的计划,更难以撼动他心中天平的偏向。 “沈区长。”楚昕叫住他,“你还记得你在继任区长当天的民众讲话上说了什么吗?” “你拿我做例子,推行抑制剂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你当区长会比其他人好,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无论是你当上区长还是其他人当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沈念深穿好衣服,绕到床的一边,给楚昕解开绑住的双手。 楚昕继续说:“你之所以推行抑制剂,是因为有利可图,更因为你是一个omega,你厌恶信息素给你带来的软弱,你一直都是从私心出发,而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消除ao偏见,更不是什么对民众的切实利益的关心。” “你是唯自己主义,只是包装得太好,让人产错觉,觉得你和其他的上位者不一样,其实你比他们更自私,也更怯懦。” 沈念深由着他说,低头解开绑住楚昕的电线后,再蹲下来把它们归整到原位。 “你不是想离开吗?可以走了。”沈念深捡起被他扔下床的衣服,丢在楚昕身上,“想要什么补偿列给我,给你一天时间想好。” 终于,一切又成为可以摆在明面上衡量的交易。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沈念深心情异常平静,又回归他最擅长的领域,交易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出现多余事件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走?”楚昕歪了脑袋,反问道,“沈区长的身边,这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想要做什么?”沈念深皱眉。 “我会继续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活助理,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楚昕说道:“只是别让我再听见你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为了民众,为了自由的话,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边,只要你再说一次,我就会说出你的秘密。” “我会让所有听过你鬼话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omega。”楚昕笑了,笑得格外明媚,“除非你先动手杀了我,以绝后患。” 沈念深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他很快接受这件事。 “你想待着就待着。”沈念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的眼睛有恢复的可能,医建议通过信息素交合治疗,既然我们都不愿意,我会尽快给你安排手术,等你眼睛好了,去哪儿都行,也不用和我说了。” 沈念深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楚昕坦白他眼睛的事情。 “我不同意做手术。”楚昕直接了当的拒绝,他跪坐在床上,抓住沈念深的肩膀,“我躺上手术台,死不是你的事情?” “我不会……”沈念深眉头皱得更紧,在楚昕眼里,他已经变成一个会随时毁约的恶人。 “我不要。”楚昕加重语气,“凭什么我要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凭什么我要一个人疼?这样的痛,你要承担一半的。” 楚昕紧紧攥住沈念深的肩膀,摸到他腺体旁边上还残留的咬痕。 那像磐石一半难以消退的咬痕就像是他们的过去,既然发了,就必然会留下痕迹,没有人能够视若无睹。 楚昕比着位置重重的咬了下去,带着绝对的报复心理。 他要沈念深顶着自己的标记去和别人结婚。 “但是你要负责治好我,用我选择的办法。”楚昕反手将沈念深拖回床上。 沈念深赎罪一般地躺着,任由楚昕动作,他本来就想通过信息素交融来治疗楚昕,楚昕愿意配合,那更好。 这只是在治病。 沈念深忍不住在顶撞中闷哼一声,神思游离的瞬间又把自己拉了回来。 浓郁的信息素再次淹没房间,这次散开的时间更久,久到沈念深强撑着的意识都坚持不住。 恍惚之间,他听见楚昕的声音。 “等我眼睛好了,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会亲手瞄准你的头,砰——” 砰—— 沈念深身体被撞到床头,发出响声。 “我会杀了你的。” 第63章 活助理的清理工作 “当前风速三级,天气晴,检测到命体体征平稳,支持爆破条件。爆破小组请求爆破指令。” “同意爆破,爆破之后,突击小队按预演进行疏散人群,找到变异体后,收复为先,在威胁安全状况下请求后考虑击毙。本次行动评级为A,指挥者沈念深,执行者第二纵队,协助者青干。请上传本次行动给军事部门留存。另,接聂上将。” 沈念深坐在车后座上,从车顶上悬挂下来的屏幕上清晰地直播着现场情况。 “接通失败,已为您转接留言频道。”青干分出网丝,执行沈念深的命令。 聂煜失踪了。 从那次见面过后,沈念深再没有见到聂煜,他们两个人本来就隶属不同部门。 为了防止权力集中,军事部和政治部本身在正式场合中见面的次数不多,直到最近频发未知命体侵入的事件,组织现场把控和抓捕时,沈念深才发现联系不上聂煜。 这已经是第八区第三起未知命体侵入事件,前面两次都抓捕失败,一次击毙未知命体,一次未知命体逃走。 沈念深注视着屏幕分屏上的文件,是本次行动成的行动报告,他盯着上面的序号“03”,心中却知道,在这三次未知命体侵入之前,还有一次。 是送走颜隽的那天晚上,中心悬浮岛短暂定格在第八区上空的时间内,沈念深遇到袭击,那场袭击让政治部给他招聘临时安保,也就是那件事,让颜隽在聂家军火库中把楚昕安插在沈念深身边。 沈念深一直以为袭击他的未知物是颜隽派来的,毕竟这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他前脚因为被袭击加强安防,颜隽后脚就把楚昕安插进来。 可是最近未知物体出现频繁,沈念深才把这两者之间联系起来,颜隽能及时知道沈念深身边需要安保,极大可能是因为他权限高,能够轻而易举地得知沈念深的动态。 未知物体的出现,不一定就是颜隽所为。 沈念深轻轻蹙起眉头,盯着青干传来的聂煜行动轨迹,他最后出现的地点竟然就是他们那天见面的餐厅,在此之后的时间内,青干没有捕捉到他的轨迹。 这么多天,聂煜不是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出去过,就是他动用权限删除了自己的踪迹。 写在明面上的规章制度只是用来哄骗傻子的浆糊,只要权限够高,什么样的记录都能伪造,面对公众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是人工智能捕捉到的信息,人工智能没有私心,他们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 等意识到自己开始自嘲,沈念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将那天楚昕说过的话记在心中,他确实是自私的,这一点沈念深从来没有否认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一点被楚昕点破的时候,沈念深有些心虚。 就像是你非要和一个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出发上的人讲究公平,沈念深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但是很快,沈念深又想清楚,感到过分是他还拥有一些良知,可良知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更不会因为这点良知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计划,就连他自己也不可以,只是完成之后……楚昕他…… 沈念深微微发怔,丝毫没有觉察到思绪飘远,直到一张脸几乎要贴到车窗户上,沈念深都没有发觉,兀自愣神。 楚昕草草勘查完现场便赶了回来,他合理怀疑沈念深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不然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把自己支开? 让一个瞎子去勘查现场,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楚昕也不是没有收获,他在现场发现听见爆破点的选点,发现有所偏移,怀疑是紧急情况下勘查的人没有二次检验,他找到爆破小队负责人说了这件事。 起初爆破小队的人是半信半疑的,碍着他是沈念深身边的人,硬着头皮当哄人玩了,重新拿仪器测了一遍,发现真的有所偏差,如果他们按照之前的定点爆破,少说有十几名民众在爆破波及范围内。 这样的后果是他一个爆破小队长无法承担的,他立马对楚昕刮目相看,感谢的话真诚许多,爆破过后,还谦虚地向楚昕讨教是怎么发现爆破点的位置不对的。 这可难住了楚昕,他摸了摸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随意敷衍两句话,就跑过来找沈念深复命。 爆破小队的队长心想楚昕眼睛看不见还能在沈念深的身边,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之前总听见旁人说他不过是个关系户,又加上得一副好容貌才得沈念深几分青睐,爆破小队长虽然没有跟着说,可他也没有替楚昕说话。 今日见到楚昕并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还是帮了自己,心中忍不住出些感激之情,感激之后,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作为一个beta,天没有信息素和腺体,在这个世界,和楚昕这种残缺的alpha也没有多大区别。 楚昕自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眼神,他甚至都没有听到这些人私下的谈论,他一直跟在沈念深的身边,能到沈念深的话才能到他的耳边,这种议论私活的话当然是传不到沈念深的耳朵里。 楚昕走得急只是无法解释自己能感知爆破点错误这件事,他的感光能力越来越强,一些物体的大致轮廓也能辨认,可是他却知道自己能发现爆破点错误全靠直觉。 就是听起来这么玄学的东西。 楚昕眼睛一点都看不见的时候,他的其他器官会放大感知,现在他能模糊视物后,他其他器官的感知能力下降,但是他的直觉却直线上升。 他能敏锐地用本能觉察出不对,这种奇怪的直觉在日常活中被一点一点验证,最大的一次验证就在刚才,而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在沈念深身上试试看。 楚昕贴上车窗户,隔着玻璃,他能看见沈念深的脸部轮廓,他知道里面坐着一个人,知道沈念深翘着一条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样坐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感知到的。 这种感知能力初现,是在聂家军火库的时候,楚昕偷偷逃跑的时候,清晰感知到后门的位置。 只是那个时候的感知力是昙花一现,短暂得让他以为是一种错觉,而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地去确定,这好像是他独有的能力。 沈念深的瞳孔缓缓聚焦,触到窗户上的黑色影子,并没有被吓到。 楚昕的脸贴得再近的时候都有,他的记忆早就熟悉这个人,把他判定为安全范围。 沈念深解锁车门,让楚昕从另一边上来,楚昕却固执地拉开沈念深所在一边的车门,将自己挤了上去。 沈念深挪动到一边,楚昕又追了上去,沈念深左手已经贴在车壁上,右腿上还压着楚昕的半条腿。 “检查结束了。”楚昕冷冷开口,身子却依旧贴着沈念深,好像取暖一样,非要和他黏在一起。 楚昕静静等了一会,没有任何感觉。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摸到沈念深的大腿。 沈念深终于抬头斜了他一眼,见楚昕的手大有继续向上向里的趋势,忍无可忍道:“发/情回去发。” 放在以前,楚昕要是听到这种侮辱性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惹沈念深不高兴。 可是他现在却无所顾忌地咧开嘴,笑道:“你是气了吗?沈区长。” 每次听楚昕半阴半阳地喊他“沈区长”,沈念深的火气噌噌噌往上冒。 他脸色冷得如冰,因为知道楚昕看不见,在脸色上更没有遮掩,以此来压住自己声音的火气。 “转接聂煜紧急联系人。” 楚昕侧耳,他没听出沈念深声音中的情绪,更没有感知到沈念深的一点波动。 直觉性的感知能力在沈念深面前好像失控了,这是楚昕默默实验以来的一次失败。 楚昕收回手,往边上坐了点。 他本意不想和沈念深坐的太近,一来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二来……他能感受到频繁的“治疗”后,他对沈念深的身体越来越渴求,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靠着沈念深越近,这样的习惯越难剔除。 他借此羞辱沈念深的方式在无形之中给自己也套上一层枷锁。 “紧急传呼,转接暂停。”青干的声音响起后,另一个人声紧跟其后。 “沈区长,爆破已完成,行动纵队已经进入现场。”爆破队长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爆破过程中勘测点出现错误,已经及时纠正……” 爆破队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念深急匆匆地打断。 “勘测出现错误为什么不汇报,新的爆破地点如何确定的?”沈念深调试屏幕上的画面,试图重放。 “是您的……” “你没看见?” 爆破队长的声音和楚昕的同时响起。 沈念深按键的手一顿,一下子就知道是谁确定新的爆破地点。 他当机立断地掐掉和爆破队长的通讯,重新转回和青干的频道,让他重新执行接通聂煜紧急联系人的方式。 沈念深需要军方的人加入这次行动,哪怕只是走一个过场,为了权限能够集中,他当然还是优先选择已经处在合作关系的聂煜。 “已经转接聂煜的紧急联系人,聂润中将……” 聂煜的紧急联系人竟然是聂润? 这是沈念深没有想到的,一般来说,紧急联系人都会选择一起行动的战友,为的就是有一天如果牺牲,可以第一时间有人收尸体。 聂煜和聂润虽然是兄弟,可从来没有在一个行动队过,也没有配合过任意一场行动。 选择聂润作为紧急联系人唯一的用处就是,聂润希望在自己死亡后,第一个能听见自己死亡消息的是聂润。 他不需要紧急营救,也不需要收尸。 沈念深微微愣住,短暂的沉默落在楚昕的耳中,成了一种因为聂润的愣神。 这个名字,这个人,每次沈念深遇到的时候都会格外失态。 这种情绪的波动比刚才自己试探的时候要大多了,大到楚昕都不需要去感知,只要听见沈念深部自在的呼吸声音,都能感受到他心绪的波动。 “聂润中将接通失败……” 聂润也没消息了? 沈念深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并没有来得及细想,手被猛地压住。 楚昕气急败坏地抓住他的手,重新去调屏幕上的倒放。 “为什么不看了?你不是想要知道爆破现场发了什么,为什么不看了?”楚昕听着屏幕的声音,强行调试到自己出现在现场的时候,逼迫沈念深去看前因后果。 带着一种赌气,还有隐隐的邀功,更多的是沈念深注意力被聂润这个名字吸引的气愤。 “我可是你的贴身助理,我的功绩,我的评级,都要靠沈区长,沈区长为什么不肯好好评定一下下属的功劳,非要去管别的人的事情呢?” “还是说,沈区长对我的评级,不在这个上面,而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楚昕的手再次落在沈念深的腿上,没了试探,直捣黄龙。 沈念深避让不及,他侧目看着楚昕发疯,闭眼隐忍。 楚昕看不见都能知道沈念深一定咬着唇,他的低音每发出一声,楚昕都能知道他到了什么程度。 楚昕满意地感受着沈念深在自己手上沉沦,终于缓缓抽出手,眯着眼睛正想要再凑过去清理。 沈念深反手给了他两巴掌,顿时在楚昕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巴掌印。 沈念深气息不稳地收回手,却被楚昕一把抓住,贴在自己脸上。 “啪——”楚昕抓着沈念深的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舔着肿胀的侧脸,跪在沈念深身前,毫无退缩地继续把脸凑过去,完成他活助理该做的清理工作。 沈念深忽地反手抓住楚昕的手,指甲死死地陷入他的皮肤。 楚昕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沈念深真正爽了的样子。 第64章 万一哪天沈区长喜欢上a “咚咚咚——”车窗被敲响,把沈念深从余韵中直接扯了出来。 沈念深一把抓住不肯松口的楚昕,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沈区长,您在里面吗?” 行动小队的队长克制没有往里面看,他已经在频道内呼叫沈念深三次,都没有收到回音。 本次行动一力由沈念深负责,行动结束后要及时汇报给沈念深。 确认领导的安全也是每次行动中重要的一部分,不然行动队执行任务,后方的领导被绕道抄家,这传出去不让人笑死。 “沈区长?”行动小队的队长壮着胆子,抬头试图去找沈念深。 车窗从外面看只能瞥见大致轮廓,行动小队队长看见车后座坐着一个人,但是他不敢确认人是不是沈念深。 “刷啦——”车窗降下半个,露出沈念深的脸。 “什么事?”沈念深声音发冷,隐隐有一丝不悦。 行动小队队长以为是自己的“窥探”让沈念深不悦,连忙低下头,回道:“您频道线断了,小队无法联络……向您汇报,行动已经顺利结束,未知命体已经被抓住,进行无行动注射,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沈念深垂下眸子,略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扫到地上的通讯器,通讯器上的灯没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断开。 是在楚昕跪下来之前吗? 和爆破队长的通讯连接已经断开,沈念深也没有联络行动队的频道,可只要通讯器开着,和青干的联系就不会断。 青干虽然是个人工智能,只会忠实地记录它听到的一切,而沈念深也有权限可以修改,可是一想到刚才和楚昕的对话,在楚昕动作下发出的声音,都会被记录下来,沈念深脸上忽地滚烫一片。 “沈区长?” 行动小队队长久久没有等到回复,他出声提醒。 “运送去地下监牢,单独关押,在保证命体征的情况下进行研究。”沈念深几许吩咐道:“本次行动记录送一份去聂家,派人亲自去送到聂上将的办公室。” 沈念深留了个心眼,手下的人去聂家大楼送行动记录的时候,按照流程,一定会有人指引他进入聂煜的办公室。 一来可以亲自看一看聂煜在不在办公室,二来可以看见聂煜办公桌上的事物处理记录。 精细化工作记录都是按天分类的,哪些处理过,哪些没有处理过,一目了然。 由此沈念深也能看出聂煜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上班的。 行动小队队长听完沈念深的吩咐,还定在原地没走。 身下楚昕意犹未尽地又试探着动手,竟然就着这个姿势在沈念深的皮鞋鞋面上磨蹭,时不时还和沈念深的脚背亲密接触一下。 滚烫的触感实在无法忽视,沈念深加大抓住楚昕手腕的力度,用的力气不小,正常人早就疼得发出声音,楚昕却肆无忌惮地抬头咧开嘴角,邪邪一笑,半个身子都压在沈念深撬起的腿上,明显是爽到了。 “还有什么事吗?”见行动队小队长没有走,沈念深出声问道,顺便踩了上去,灭掉身下人惹人厌的气焰。 细细的抽气声混杂在面料摩擦的声音中,动静不大,足够沈念深听清行动小队队长小声的请求。 “您知道楚助在哪儿吗?”行动小队队长越说声音越小,“老郑想要请他一起去聚餐,可是他也不在频道里,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行动队队长简直是在硬着头皮问这句话,心中骂着老郑,尤其是在沈念深迟迟没有回应的时候。 起先他们小队出任务,基本都是聂润在一旁和上级沟通,他和沈念深直面的时间很少,爆破队队长老郑倒是多一点,尤其是在沈念深上台之后,他和上层的联系越来越多。 只因沈念深是个遇事不决就炸了拉倒的性格,别看这个新上任的区长平易近人,给人一种极好说话的样子,骨子里却是杀伐果断的性子。 现在第八区几乎是他的一言堂,他也不用顾忌其他人的想法,很多违建和不法地下,他都直接联系爆破队炸了了事。 先爆破,后斩首,是沈念深指挥的一贯风格。 “去不去呢?嗯?”沈念深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笑容来,他的脚尖绷紧,是楚昕托着他的鞋子,不肯他踩得更重,沈念深反而有来支点,踩上去的舒适度更高了。 “啊?”行动队队长懵了,一时间不知道沈念深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嗯?”沈念深加重鼻音又问了一遍。 楚昕摇头,拼命摇头。 “哦。”沈念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头对着行动队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会去的,我让他十分钟之内去找你们。” 行动队队长得到答案,终于转身离开。 楚昕才看见人的背影就迫不及待地扑到沈念深的身上,埋进他的颈窝,他还没有发泄出来,此刻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 可沈念深偏偏要他去应酬,他不想去,比起去和同事吃饭,他更想回去压着沈念深完成今天的治疗。 “今天还没有治疗呢。”楚昕蹭着沈念深的脖子,沈念深出任务之前特意换了新的抑制贴,一点信息素都没有外露,楚昕蹭了半天都得不到信息素的抚慰,心中更是烦躁。 “还有八分钟。”沈念深屈膝把人从自己身上顶了出去,“你还想见人的话,自己处理好。” 因为要进入现场,楚昕穿着的是作战服,贴身的作战服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底下的反应一览无余。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回去换衣服,楚昕咬着牙自己纾解,他相信沈念深一到时间一定会把自己扔出车。 此刻,楚昕无比痛恨自己不能看见,对于沈念深的亵渎一直都通过触觉,他无法欣赏到沈念深脸上的神情,更无法看着他那张脸纾解,楚昕觉得自己亏大了。 他胡乱抓住沈念深的手腕,摩挲着他手腕上凸起的骨头,虽然楚昕更想沈念深亲手帮他,但是他也知道,想让沈念深上手,就要做好被掐爆的准备。 短短的几分钟过得异常快,楚昕从来没有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发泄过,他越急越不行,可眼下的时间又不允许他操作太久,沈念深像是一个忠实的报时器,掐着点报时间。 楚昕合理怀疑沈念深在瞎报,时间哪里过得那么快。 “三十秒。”沈念深“咔哒”一声,已经打开车门的锁,随时准备开门把楚昕踹下去。 “十秒,十,九,八,七……”沈念深开始倒计时,楚昕整张脸已经涨红,即便之前放了那么狠话,他的脸皮还是薄的,真的因为怕在其他人面前出丑而拼命地勉强自己。 沈念深忍不住笑了,却没有笑出声,只是弯了嘴角。 看到楚昕这副样子,沈念深心中的一口气出了一半。 可下一秒,沈念深的笑容僵住——楚昕突然咬上他的唇。 不是亲吻,是泄愤的咬,楚昕简直是在啃沈念深的嘴,一口下去,沈念深的嘴角立马破了。 沈念深不肯示弱地回咬,立马在楚昕唇角也开一个口子。 他们就像是两只打斗的野兽,拼命撕咬着对方,只为了能够博取利。 楚昕忽地松开,沈念深追上去又咬了一口,唇齿间的血腥味早就弥漫得习惯,楚昕的嘴唇伤痕累累,瞧着像是被人只逮着嘴巴揍了一顿。 终于还是自己赢了。 沈念深得意地挑了一下眉,后知后觉地垂眸,手背上一片微凉的触感。 楚昕得意洋洋地笑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念深面色沉下去,打开车门,一脚把楚昕踹了下去。 “扑通——”一声,楚昕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就听见沈念深发动了汽车,好像一眼都不想多看他。 楚昕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想要追寻沈念深的离开线路,听见一个迟疑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楚助?”爆破队的队员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楚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下空空荡荡的样子,没有一点能够容人藏身的地方,他挠了挠脑袋,根本想不到楚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您的嘴,是受伤了?受袭击了?”作为一beta,周怀在试用期考核中成功踹走一个alpha,成为行动队中的一员,秉承着闻不到信息素,断情绝爱地搞事业的心理,短短的几个月已经成为副队长。 周怀一点也看不出来楚昕的嘴巴是被咬破的,当即便以为是有遗漏的未知命体,掏出两把枪就绕着楚昕身边转了一圈,试图找出可疑人。 楚昕听到枪支上膛的声音,第一反应还惊了一下,可听到周怀一本正经地说要保护自己的时候,楚昕一下子放下警惕,甚至有些无语。 沈念深的手下都是些什么啊——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周怀一力坚持的保护中,成功毫发无伤地走进聚餐的饭店。 直到楚昕安全地被行动队和爆破队的人员包围在一起,周怀才收起枪。 楚昕面无表情地坐下,周怀心满意足地收起枪,怎么看怎么像是押解嫌疑人成功的现场,早早来饭店占位的行动队队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敏锐地发现楚昕嘴角受伤。 “楚助受伤了?” 同样的问题,这次周怀自告奋勇地出来解答,附带着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遍他对现场的勘查,以及他们这次行动捕捉到的未知命体还有未曾落网的可能性分析。 楚昕面色不改地听着他说话,本来要阻止周怀的队长见楚昕没有说话,也就没有出声。 这还是周怀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没有被制止,他继续分析楚昕嘴巴上的伤口构成,试图给未知命体一个牙齿的检测报告。 “不是未知命体。”楚昕在他说到最兴起的时候出声,“是人咬的。” 四下登时安静下来。 口若悬河的周怀定在原地,脑海中推断的所有结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哈哈哈,楚助真是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就有心仪的omega了,难怪刚才找了半天找不到人……”行动队队长出来打哈哈。 “不是omega,是个alpha。”楚昕再次一本正经地出声,装做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啊,我记得第八区法条上写着不准AA恋爱……” 这下在场的人都不敢接话来。 他们只是在行动中觉得楚昕这个人还不错,可以出来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这第一次聚餐根本没抱着交心的目的去,谁知楚昕这哪里是交心不交心,简直是在他们面前拼命蹦跶。 他们能怎么办,说你违反规定,把楚昕抓起来,绑到沈区长的办公室,说你的活助理私活有问题? “呵呵呵。”尴尬的笑声中,楚昕终于达到此行的目的——尽快结束饭局,他好回去,最好以后都不要再找他来了。 周怀定定地看了楚昕半晌,在队长的好几次眼神后,还是开口。 “楚助,你这样是不对的,沈区长他制定法条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作为他的活助理不能这样。” 楚昕平淡地“哦”了一声,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也说不准,万一哪天沈区长喜欢上alpha改了法条呢?” 这下连最没有眼力见的周怀都不再说话了。 一顿饭局顺利冷场,楚昕在十分钟内解决这顿饭,礼貌又疏离地离席。 —— 沈念深坐在车中,从副驾驶位的底座力掏出一个本子,平铺在膝盖上。 纸上密密麻麻的脉络像是树木的枝干,无数次不同的推演,所有的分叉又在下一个路口汇合,最终汇向一个结局。 沈念深掏出随身携带的提神营养液,咬开后,一次性喝了两瓶。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提神营养液的作用,喝下营养液并不能让他的脑子比喝之前清醒,沈念深只是习惯以此作为一个开始,理智思考的开始。 沈念深再次推演,这次,他在分叉的线上加上了一个人名——楚昕。 顺着他的名字,重新衍出一条线来,不断地细化延伸之后,再次通往结局,只是这次结局之后,沈念深又再次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未知的方向。 沈念深盯着最后的箭头很久,最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哒哒哒——”停泊的车辆随时处于可以启动的状态,发出提示的声音,催促着沈念深做出决定,是就此停下车,还是继续向前开。 沈念深点开换气按钮,一瞬间,车内还带着楚昕味道的空气全部排空,再次充盈进来流动过的新鲜空气。 沈念深启动汽车,与此同时连接青干,调取当天在餐厅周围的全部监控,同步在车上播放。 在楚昕的事情上沈念深停顿了太多时间,可时间是很难再等待他做出下一个计划——调取监控的中间,青干插播了中心悬浮岛的消息。 是一份新的人事调动通知,曾经地下医院中死亡的老人,他们遗留下来的位置再次被人填满,就像是再凶猛的动物,死亡过后它的尸体也会快速被分解干净,先是血肉,再是骨头,最后连皮毛和血迹都化在泥土里,成为植物长的养料。 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是下一个继位者的养料,只是在其位的人以为自己是永恒的,这样欲盖弥彰的称赞沈念深不相信。 看完青干发来的监控视频,聂煜拽着聂润出餐厅后特意选了一个没有监控的位置,之后就看见聂润扶着聂煜上了一辆车。 这个时候聂煜看起来好像是受了什么伤,并没有行动能力,走路全是靠着聂润扶着,他们上车后沿着大道行驶的方向是聂润的房子。 在快要驶向小路的时候,车辆突然停下来,紧接着司机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捂着胸口,好像是受到伤害弃车而逃,之后……聂煜从后座下来,坐上驾驶位,重新开走车,调转车头,进入一条小巷。 在这之后,青干上就没有再没有记录了。 沈念深输入他们两人在监控中消失的最后坐标,让车辆自动行驶过去。 从始自终,聂润并没有下车,他还在车上,情况不明,聂煜却是清醒过来。 沈念深放大司机弃车逃跑的图片,再切换到聂煜下车换位置的样子放大。 他看到了一点红,就藏在聂煜的手心偏下的地方,看着像是血迹。 动手的人是聂煜? 沈念深再次比对聂煜的整个人,忽地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图片上的聂煜下车的时候是用左手开门,在短暂停留之后,他又换成右手,之后再次打开驾驶位的门也是用的右手。 沈念深记得在联盟的档案记录中,很少有左利手的人,聂煜显然不在其列。 沈念深心中甚至产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没有监控的半路上,聂煜有没有可能被调包了? 他把聂煜的行动录上传给青干,青干很快就比对出结果,监控视屏中的聂煜就是联盟档案中记载的聂煜。 沈念深忽地想起曾裕顺死前说的话,聂家无法参与第八区的政治竞争,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掌控着军事,所以不能让他们涉足政治吗? 换句话说,为什么偏偏只让聂家掌控军事吗? 其他区的情况沈念深不了解,但是去了一次中心悬浮岛之后,沈念深遇到的几个人都是有权调动军事力量的。 军事力量成为一家之言,这本身就是反常的,除非聂家有什么切实的把柄和难处,让上面始终坚信,聂家不可能背叛他们。 聂煜——聂家唯一的继承人。 唯一到除了早就因为beta身份被剔除候选人资格的聂润,沈念深没有听过其他聂家子弟的名字。 提到聂家,好像就是聂煜了。 这也使得在第八区四家的内部争斗之中,聂家显得格外稳定。 天空中有机械鸟忽地略空而过,金属光泽羽毛下掩藏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它绕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盘旋一圈,往远处飞去。 沈念深记得这种形制的机械鸟,卫从青喜欢用的一种监视工具,他经常见到,可这里……并不是卫从青的地盘。 沈念深拨打卫从青的视讯,都快过了接通时间,卫从青才迟迟地接起来。 “喂——”卫从青的声音沙哑,听着像是刚睡醒。 “你的机械监视鸟,这个坐标,有卖出去的记录吗?”沈念深给他发了定位。 第八区的领空权除却政府机关,私下被几个或大或小的地下组织瓜分,他们泾渭分明地守着自己的巢穴,没有沟通之前,是不准许对方私自投射机械监视鸟进入他们的上空的。 卫从青售卖这种机械监视鸟,就是一种变相地掌控第八区组织名单的软计策,【余烬】之所以能够成为第八区最大的地下组织,这也是原因之一。 “啊?”卫从青真像是睡懵,停顿许久,才反应过来沈念深在问什么。 “我……马上查……”卫从青不自然地断句,“等会就发,给你。” 沈念深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并不明显,像是背景音。 “你在哪儿?”沈念深觉得不对劲,刚问出口,视讯猛地被切断。 卫从青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水雾再次弥散在眼中,他不安稳地坐着,微微放缓了上下的速度,哆嗦着手去查沈念深发来的坐标。 坐标显示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是尔双的地盘——那位刚和自己达成经销【巫山】抑制剂的地下拳击场老板。 卫从青和他打交道寥寥无几,他总是觉得这个人阴沉得可怕,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卫从青忍不住提醒沈念深注意,他才多打了几个字,身下便开始翻腾起来。 卫从青低下头,对上一双幽绿的眼睛,身下的人像是一头欲求不满的野兽。 蘭。 卫从青被颠得打字都不利落,即便身下的人双手双脚都被绑起来,有力的腰腹在易感期的影响下,依旧能把卫从青颠得难以承受。 “顾时桉,你真是混账啊。”卫从青咬紧牙关低声骂道,身下流水一样散落的红色长发中是一张英气的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从青脸上的神情,这是她进食的眼神。 第65章 没有人能在他的死亡中全身而 机械电子乌鸦盘旋着飞回,落在弯曲楼道中死角处男人的肩膀上,自动在白墙上投射出刚才播放的影像。 聂煜眸光似铁,微微发出寒凉的光,他俯视着倚靠在车边的沈念深,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沈念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注视着这层层圆圈似的高楼。 他直觉性的盯着四五层楼的转角处,总觉得有人就躲在死角的位置正盯着自己,这是一种物面对未知危险的直觉。 “滴滴滴——”视讯器传来卫从青发来的信息,简短的几个字还断断续续的,和卫从青一贯的严谨性子不符合。 沈念深盯着视讯上的消息,试图破解卫从青隐藏的深意——是不是他处在什么不能安全发信息的境遇,才这么半遮半掩地发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沈念深抬手准备回拨过去,一只飞鸟忽地俯空而下,一头撞在沈念深手中的视讯上。 金属质地的机械翅膀扑打在沈念深的手上,放出强大的电流,沈念深半个手臂都麻了,震麻过后是刺痛,像是千万根针扎密密麻麻地扎进沈念深的手臂上。 沈念深面部微微抽搐一下,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从四五层的高度一跃而下,巨大的机械翅膀从他作战服后背延伸出来,缓冲重力的同时,遮挡住沈念深头顶可见的天空。 数以万计的机械鸟从男人的翅膀后飞速迎面而来,直冲冲地朝着沈念深的面门而来,沈念深下意识想要抽枪,右手颤抖着使不上劲,他才发觉被点麻的右手早就失去知觉,视讯器早就从手中摔落到一边。 沈念深左手拔出腰间的配枪,赶在机械鸟飞扑在脸上之前,连连出枪,击毙几个。 极近距离之下的射击让枪口滚烫的热气几乎覆面,沈念深在浓郁的火药味咬住枪支,单手把长发捞起抓起来,避免遮挡视线。 未能成功扑面的机械鸟转而略过沈念深,绕到他的身后,默默地圈起来一块地,好似凭空做的阵法,沈念深就站在阵的中心。 “嘭——”下坠的男人踩在沈念深的黑车上,一根极为柔软的透明丝状物悄悄从沈念深的后脖绕过,猛地收紧——凝结成的血珠在沈念深的指尖滴落,紧紧握住透明丝状物的左手绷紧,肉眼可见地露出指骨,透明丝状物就卡在骨头缝隙之中,像是从沈念深的骨节中长出来的。 寒光一闪,反将透明丝状物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在身后人的眼睫上。 “咦?”黑衣人讶异地轻呼一声,他看见沈念深一直垂着的右手抽出一把匕首,反手绷住左手指骨间嵌入的细丝,两者相触,发出“锃锃”的锐器碰撞之声。 沈念深架住细丝后转身,枪口已经对准黑衣人的额头,贴在他的一层鬼魅一般的面具上。 毫无依据的图案用着繁复的浓墨重彩,那一张面具如同一张面皮贴在男人的脸上,就连他的嘴角扬起弧度都能清晰可见。 沈念深忽地感到脑内天旋地转,身前的一切都在倒推,周遭的环境,连带着时间都在后退,飞速流逝的时间成为涂抹拖沓的混杂色彩,在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放映,再睁开眼,一切重新定住,静止。 入目是一片苍白,玻璃罩中仪器在“滴滴”地响着,玻璃罩外聚集着一群白衣实验员,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研究数据,一切又到回到在中心悬浮岛分化的那段时间。 或者说,沈念深一直都没有走出那间实验室,如何装作alpha脱困,又是怎么被检测出资质一般被送回第八区,再到在第八区一步步走上沈家家主的位置,到现在走到第八区区长的位置,一切都好似是他的一场幻梦,是他在高强度实验下逃避现实的幻想。 现在才是真实的,苍白的实验室才是他真正的现实,遇到楚昕是假的,被人刺杀是假的,就连刚才抓住对方命门的瞬间也是假的—— 沈念深不着寸缕地蜷缩在透明培养皿中,他的一切都一览无余,被培养皿外的研究人员指点着评判,他们分析着Q85的口味偏好,有人提议要不要给沈念深注入长激素,局部改变他的一些理特征,让他更符合alpha的审美。 注射的针剂在门外被导入连接在沈念深体内的细管中,正等待着注射的时机,忽然满目的苍白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透过培养皿开着的一条小缝,沈念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几乎是一瞬涌上他的鼻腔,在他所处的空间中瞬间死了一片人,这样大规模的死亡连声音都没有,一切都是静悄悄地,就如同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金红眼睛。 沈念深看见他的眼睛中似有岩浆缓缓流淌过,那金红的炽热颜色在缓缓变动着,最后凝结,落在沈念深的身上,沈念深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没有跟随着他移动,依旧定在刚才的位置。 他不像是在看沈念深,更像是在看靠着沈念深极近的一个未知物。 ——我看到你了。 明明没有人说话,沈念深脑海中却冒出来这句话,他无比清晰地知道是那双眼睛在说话。 是在警告。 沈念深侧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试图想要看清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他侧头看到一片黑压压的羽毛交叠着,严丝合缝地挡住所有天光,每一只机械鸟都睁着一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用一种看着死人的目光,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悯。 沈念深手上的动作比思绪觉醒得更快,他扳动扳机,早就该射出的子弹在此刻猛地射出。 沈念深借着后座力往后连退几步,才终于拉开和黑衣男子的距离。 刚才是精神入侵! 黑衣男子脸上的面具一下子就像失去了灵魂,此刻只变成一张普通的皮脸粘附在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动的气息,反而违和地像是小丑,让人忍不住发笑。 沈念深没有笑,他睁大眼睛,看着那颗子弹在距离黑衣男子极近的地方忽地减速,而后竟然缓缓化成粘稠的液体,变成子弹形状的流动液体,缓缓地凝滞着从他眼前滴落在地上。 磅礴的高温几乎是在瞬间卷席而上,眼前的所有场景都在高温之下晃出波浪纹路,沈念深低头,特质的作战靴鞋底已经缓缓融化,粘附在软软的地面上。 这不是他的错觉,连地面都在融化,沈念深的手臂上的检测体征臂环才开始发出“滋滋滋”的高温预警。 不对,不是高温让地面融化,是这高温的源头就来自于地下。 围成人墙一样的机械鸟靠近地面的一圈已经慢慢开始融化,挣扎着在地面上翻滚,而越往上,机械鸟建立起来的围墙越牢固。 沈念深忽地转向,飞奔朝着汽车顶而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的非牛顿液体上,在你以为一步就要陷下去的时候,又给予足够的力道将人托起来。 沈念深最后一步为了跃上车顶,向下踩踏的力量用了十足十地,脚下的地面在波动之中像是一张鼓胀的皮,强弩之末下被他一脚戳破一个洞。 飞跃往上的除却沈念深,还有无色的刺鼻气体,丝丝缕缕跟随着沈念深跃起的动作而将他包裹。 接触高温的瞬间,气体炸开火光,在沈念深的周围围绕,火光随着沈念深的身形而动,沈念深半路改道,原本想要跃到车顶的身体直接从车窗中丝滑地钻了进去。 “啪——”地一下,沈念深关上车窗,将火焰隔绝在外的同时,也将自己陷入一个巨大牢笼之中。 沈念深听见火团在汽车周围游走,他已经把车辆的防御全开,可面对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沈念深心中没底,他不知道作战车的外壳能够撑多久。 汽车就是一个最好的爆炸点,而沈念深把自己送进爆炸点的中心。 没有改造过的肉体会在汽车爆炸后一起灰飞烟灭,就连皮肉也一起在火光中化去。 沈念深匆匆地打开汽车之内的通讯频道,他冒着被炸死的风险进入车辆内部,就是为了连接车内的通讯频道。 “滋滋滋——” 车内的温度已经飙升到常人难以忍受的温度,连带着车的基本功能也一并被迫休眠,视讯频道在此刻连接得格外缓慢,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沈念深的逃通道,逼迫他在这种环境之下去死。 围绕在车外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沈念深肉眼可见都是火光。 他面色如水沉静,幽蓝的眸子依旧坚定,在等待视讯信号连接的同时,沈念深紧急处理手上的伤口。 在精神侵入后,他几乎没有行动力,只是在梦境中的那一步“后退”才让他的脖子没有被透明丝线勒断,转而勒断的是他拿着匕首抵住细线的右手手筋。 经过电击和紧勒,沈念深的右手几乎废了,目前已经没有一点知觉。 在火光的遮掩下,沈念深快速地用左手给自己处理伤口,检查车中的随身包和武器。 在短短的喘息之间内,沈念深冷静地不暴露自己左手依旧熟练的事实,一是不想要外面的黑衣人得知后再次想办法废了自己的左手,而是他并没有在联盟中登记自己左右手都可以正常使用的事实。 他不想活下来之后,还要少一个可以保命的秘密、 活下来。 在这种几乎是一边倒的战斗中,沈念深还无比自信地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他的心中甚至没有一点恐慌,反而隐隐燃烧出一种渴望,就像是他的心中隐藏着一个嗜血的恶魔,在此时此刻,恶魔才悄然登场,燃烧出熊熊的争斗火焰。 车内内饰已经开始融化,流淌下来的黑色粘稠物遮住视讯器的屏幕,只留下一点可见的余地。 在频道不稳定的情况下,系统会优先根据沈念深最近通讯器使用的频率,一一给相应的人发射信号,如果连接失败,它就会继续顺延给下一个人。 遮挡住的视讯屏幕让沈念深根本不知道系统顺延到哪个人。 沈念深按下紧急唤醒按钮,他已经不寄希望在视讯之下,高温之下,视讯器的内部结构也被破坏得不轻,能够发出信号都费劲。 沉寂的车辆在紧急启动之下重新发出轰鸣之声,在原地猛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凭借着记忆中男人所在的方向拉爆油门,冲了过去。 高速之下,围绕的火光被冲破出星星点点的缺角,远远地被沈念深甩在身后。 他心无旁骛地冲向黑衣人,心中无比清楚,这个人不会躲。 高速之下自重达80吨的作战车就像是猛地射出的炮弹,即便是经过改装的人,也会在这样的重击之下的受伤。 不,沈念深确信,就算对面不是一个“人类”,能够抗得住这一重击,只要他有一点犹豫的时机,沈念深都可以冲出他打造的机械鸟屏障,冲出这里的包围圈,就算自己炸死在其他地方,这个人也不算得逞。 黑衣人费劲创造出这么一个屏障,明显是想要伪造现场,只要沈念深能够冲出去,死在外面,他的死亡疑点就会出现在联邦调查的桌案上。 沈念深弯起嘴角,眼中尽是平时没有的邪肆狂妄。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这个人一起下水。 没有人能在他的死亡中全身而退。 沈念深听见车内小型的爆炸声,车的部分零件已经受不住高温的重击自燃崩塌。 原本被他甩开的火焰又似附骨之疽一般缠了上来,紧绷的车窗缓慢龟裂,在破碎的瞬间,沈念深放弃车辆的一切防御,车后尾翼缓缓张开,改装在上的两枚炮弹已经蓄势待发。 任何人看见这样自杀式的进攻都会后退,黑衣人不仅没动,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怕沈念深的作战车动力不足够来到自己面前,于是用一种拥抱的姿势去迎接他。 火焰从破碎的车窗中挤了进来,车内的高温提高到作战服都无法承担的地步,沈念深浑身都在被火焰炙烤,他能感受到作战服贴着皮肤在融化,熔浆一般的黑色液体又在他的皮肤下留下灼烧的痕迹,他全身上下已经快没有好皮,包裹在作战服下的身体在剧痛中死死支撑着,被烫掉皮的血珠和黄色脂肪渗透着挤满作战服的空隙。 沈念深就像是一具充气的人体,此刻早就没有人的模样。 “嘭嘭嘭——”接连的爆炸声是作战车局部在缓缓解体,车辆的速度越来越慢,可黑衣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发射——”沈念深轻轻张开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两枚炮弹离弦而出,强大的力量推了作战车一把,沈念深被推力猛地撞在车前视讯器上,视讯器上模糊得倒影出一个血人似的人脸。 “滴滴滴——”紧贴着视讯器,沈念深听见视讯接通的声音,可他的嗓子却说不出话,只能竭力在视讯器上敲击。 他敲击的是当下的坐标。 短短的两三秒绿灯后,视讯器重新归于宁静,而后忽地爆开。 沈念深又被撞得后仰,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整辆作战车已经完全解体炸开,沈念深被弹射到半空中,他看见黑衣人也在爆炸的中心,纹丝不动得像是一个死人。 可低头的瞬间,黑衣人却似有所感地抬头。 爆炸割裂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他原本的眉目。 沈念深模糊地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而后就被飞溅的贴片击中,弹射在半空的身体一顿,了无声息地下坠。 “砰——”足以震动整个第八区的声响终于在长久的遮掩中爆出,机械鸟构建的坚固墙壁在一瞬倾塌,沉闷的爆炸声轰然将沉睡中的人在梦中惊醒。 楚昕浑身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远处腾起漫天的火光将深蓝的天际染成玫瑰色。 强大的震动之后耳膜异常敏感,在震颤之后,楚昕清晰地听见“滴滴”的通讯器在床头柜中不知疲倦地循环响着。 楚昕下床穿鞋,盯着脚上的一双毛绒兔粉色拖鞋微微愁眉,他打开床头柜,按下通讯器,一个陌的名字映入眼帘。 “沈念深——”楚昕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打开他的视讯内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起来是一段杂乱无序的敲击声。 楚昕随手将视讯器放在一边,俯瞰着着火的天际,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城市。 第66章 以后的时光不过是负债前行 身体没有想象中的骨肉分离感,就连身上的灼烧感也在爆炸之后消减,沈念深坠落在汽车碎片之中,恍若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那场汽车爆炸的事故中,从来没有逃离过。 耳鸣在巨大爆炸后出,沈念深的脑袋昏沉得连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解身上作战服。 现在浑身上下已经不是热,而是一种冰凉。 沈念深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明明眼前的火光更甚,没有半点消解的趋势,可是围绕在身体周围的灼烧感却在实实在在地减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真实的皮肤去感受温度。 劈头盖脸的一件防火服落在他的头上,沈念深从防护服中钻出脑袋,看见的是卫从青的脸。 卫从青熟练地检查他的身体,警告道:“你的血和作战服粘附在一起,我劝你不要乱脱作战服,不然你就能看到一张完整的人皮。” 沈念深脑袋还在发蒙,卫从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他的能力,怎么会越过黑衣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的? 难道自己的求救信息发给了卫从青? 卫从青掏出急救包,紧急给沈念深处理一些伤口。 表面的清创在这种环境之下根本不能完成,卫从青直接给沈念深打了抗素和止疼针,前者能够让他的伤口减少感染,而后者可以帮助他有基本的行动能力。 “你——”沈念深一张开嘴,血块从他的喉间中冒了出去,他一直强忍着喉间倒涌的血腥味,现在一开口,就像是久久没有疏通的水忽然开闸,没有一点停下的趋势。 “吐出来,能吐多少吐多少。”卫从青冷静地任由沈念深吐出倒涌的鲜血,他知道沈念深的内脏已经出血,让他吐血只是为了能让他好受些,沈念深必须抓紧时间在安全地带进行治疗。 “时桉,动作快点,我们没时间磨蹭。”卫从青喊了一声。 随着血块的吐出,沈念深的精神清明不少,他顺着卫从青叫喊声终于注意到在场上的另一个人。 一头张扬的火红头发在高温之中飘扬,所有的火焰凝聚在她的周围,随着她的动作跃动,连带着黑衣人那里的火焰也被缓缓吞噬,变成更明亮的火红色。 沈念深这才发现,现在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红色火焰正在吞噬着作战服上黑衣人留下的火焰,被吞噬过后的火焰变得温顺又清凉,它违背火焰的本能,像是一只温顺的宠物,奉主人的命令静静地舔舐着沈念深的全身,为他去除残留的火焰余毒。 恍惚之间,沈念深想起在爆炸之中,周遭的火焰更盛,应该是顾时桉的火焰包裹住他,避免他的身体受到爆炸的威力的同时,抵消了黑衣人火焰的滚烫。 顾时桉没有回头,空气在眼前扭曲成奇怪的纹路,她幽绿的眸子越发沉静,如同一块在烈焰中的绿宝石,火焰更盛,她的眸子越发清亮。 “小偷人。”她平静地咒骂一句,眉头都没有皱起来一下,好像在她的身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就连骂人的声音都是平静的。 对面冷笑一声,早就被顾时桉融化的机械鸟墙壁在地上瘫软着一条黑色的长河,它们汩汩地,在加诸的重力之下往地下渗透,弯曲的道路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凹进去的坑,细小的孔洞出现,黑色的油状物缓缓下渗,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一股又一股气体从地下涌上来,奔涌到空气中,黑衣人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的氧气成了最大的助燃器,数十米高的烈焰凭空而上,直接构筑成一道火墙,围绕着他们。 “把他留下,你们走。”黑衣人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念深一个。 顾时桉侧过身子去看卫从青,好似在征求卫从青的意见。 卫从青简单处理好沈念深身上的伤口,已经扶着沈念深站起来,此刻正抱着人坐上冲破火光而来的摩托。 卫从青安顿好人,启动油门,没有看一眼顾时桉。 顾时桉又转了回去,闷闷道:“他不同意。” 她飘动的头发在一瞬静止,目之所及的所有物体开始自燃,蔓延的火势最先是从黑衣人身上开始,他的作战服上刚开始还是冒出一些细小的火光,被他强制压住后又春风吹又地冒出头来,从他脚下开始,散落在地上的杂物,汽车的碎片,一切能被肉眼可见的东西都在燃烧,以一种更为明亮跳跃的姿态,匍匐着从火墙中延伸过去。 顾时桉的火流淌过的地面重新经过锻造,变得坚硬无比,成为一条可以提供前行的道路,火舌势头越来越大,形成一条火蛇,火蛇摇曳着蜿蜒出地面,攀折着两边的房屋和树木,火势越来越大,随即蔓延成火龙,再次往前。 两边燃烧的房屋越来越多,隔着火墙,他们能听见有人在哀嚎,全身包裹着火焰的人抱头从房屋中跑出来,可道路上是更为盛大的火焰,不多时,血肉都在火焰中融化,只留下一具还能辨认出人形的黑色骨架,有些骨架上面还粘附着机械手臂、大腿。 可是没等多久,骨殖和机械外置器官也一齐在火焰中吞噬。 “他不会在意的,这一片都是他手下的人在居住,他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做人命。”卫从青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位老板,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这里动静太大了,马上就会有政府的人赶过来,说不定中心悬浮岛也会派人下来,这对你还是对我都不好。” “最怕政府的人是你吧,卫老板,你绑架第三区的继承人,她的能力暴露,她的位置也暴露了。”黑衣人在此刻还死死咬着不肯放,“要不还是你先退一步,把人给我放下。” 黑衣人声音沙哑,透露着癫狂和势在必得。 “四楼……五楼……”沈念深虚弱地开口。 卫从青立刻明白沈念深的意思,朝着顾时桉喊道:“四层和五层。” 他声音落地的瞬间,顾时桉的火焰猛地暴涨,卷席向上,往一旁盘旋着的高楼而去,集中凝聚在四五层的位置。 黑衣人猛地回头,地下涌动出来的气体在他的火焰之下盘旋往上,试图追上顾时桉的火焰。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卫从青的摩托车轰鸣着略过他的身侧,顾时桉跳上车,接过车把手,将卫从青整个人环在怀中,她行驶过的地方,燃烧的火焰尽数跟着她涌去,全部在接触她身体的时候没了气焰,好像顾时桉的身体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任何火焰在接触后都会化成磅礴的蒸汽,又在呼啸的风声中消散殆尽。 卫从青一只手揽住沈念深,避免沈念深从摩托车上掉下去,一只手调出路线图,抬高给顾时桉看了一眼。 “去这里。”卫从青说道。 只是一眼,顾时桉就记住路线,呼啸而去的摩托穿行在大街小巷。 在扑打的风声中,顾时桉开口。 “如果没有小蓝人,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准备把我放出来。” 卫从青绷紧嘴唇,背后是顾时桉火热的胸膛,他能感受到驳杂的能量在顾时桉的胸腔中涌动,再对对峙一会,卫从青不敢保证顾时桉还残存理智。 卫从青没有回答,顾时桉也没再追问,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卫从青抱着的人。 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已经看不清楚容貌,因为受伤而难以抑制的信息素在慢慢渗透出来。 顾时桉吸了吸鼻子,闻到沈念深身上极淡的橙花味。 ——小蓝人是个omega。 她重新收回目光,淡定地看路,绷直的背缓缓放松下来。 ——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 紧闭的窗户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顾时桉的火焰并没有进来。 聂煜松了一口气,他开始脱作战服。 沈念深主导的爆炸只给他带来内脏的扭曲,只是后来顾时桉的火焰在他的身上留下烙印,陌的火焰将他的皮肉和作战服粘附在一起,聂煜用剪刀剪开作战服,不能脱下的部分他用消毒过的镊子单独扯了下下来。 皮被剥开的一瞬发出“滋啦”的响声,疼痛让他的躯干微微发抖,手上却依旧稳定地去撕扯下一片作战服,就这么一片一片地撕下自己的血肉,聂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棉花娃娃,千疮百孔的身体翻腾处一块又一块杂乱的内里。 他站在等身镜前,盯着自己裸露的身体。 这具身体的素质比上一次见要减少很多,自从从境外回来之后,那个人掌控身体,就一直刻意地懒散练习,他故意把一把锋利的刀磨钝,真是暴殄天物。 他的隐忍,他的古板,他一步步地后退,后退到把聂润都变成联姻稳固的工具。 聂润…… 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聂润了。 聂煜轻轻地坐在床边,仔细描绘着聂润的脸,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少,即使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聂润的眉目之间也有化不开的忧愁。 小小的年纪能有什么忧愁的呢? 一定是对和沈念深婚事不满意,为什么要让聂润嫁给沈念深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沈念深,只要杀了沈念深,聂润就能一直快乐下去。 快乐!快乐,快乐…… 一连串的记忆猛地一齐涌上脑海,像是坏了的放映机,在脑海中不断地断带播放。 ——哥哥,哥哥哥哥,还没人蹆窝高的小男孩抱着自己的腿,仰着头痴痴地看着自己,让自己多多立功,这样才能多回来看他。 ——挥舞着手送他出行的少年,悄悄地在他的行军包中放亲手制作平安项链,说等自己回来,他肯定已经成了第八区最优秀的阻击手。 ——等我长大吧,哥哥,等我长大,我就和哥哥一起去中心悬浮岛,一起去境外,哪里都可以一起去,我们兄弟两个人会让聂家的名号在军队变得响当当的。 ——响当当之后呢? ——之后我们就一家都搬去中心悬浮岛啊。 ——中心悬浮岛有什么好的? ——哥哥一直往那里跑,一定是好的,而且父亲也说,男儿要志向远大,我一定能分化成最厉害的alpha,能带着聂家一起上中心悬浮岛! 聂煜猛地起身,拉开衣柜门,反手锁上。 衣柜后面的密闭空间在他进入的一刻锁死,聂煜抓住细如蛛丝的透明丝线将自己的双手束缚起来,他坐在镜子旁边,看着自己的面孔扭曲,又回归正常,再次扭曲。 他扭动着面部,像是失去了肌肉控制能力,双手在束缚的情况下还在互搏着,左手狠狠地抓住右手手腕,而右手在左手手背上留下深深的一道抓痕。 头皮忽地一松,聂煜听见一阵脑袋里的空响,束缚在体内的人已经醒来,他还是没能压制住对方。 聂煜睁开眼,左半边脸在狞笑,右半边脸冷峻如雪。 “你不该把小润困在这里的。”右边垂下眸子,说道。 “你不配这么叫他,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的!”左边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他为自己要和这个占据身体的人用同一张嘴说话而感到愤怒。 “让他回去,他这些天失踪,就要瞒不住了,你真的想要联邦的人来查你吗?”右边的状态依旧平和。 “你是怕你被查出来,被抹杀吧?我有什么怕的,你这个小偷,你偷了我的身体,我的弟弟,我的名字,还有我的荣光,我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冷静点。”右边微微皱眉,“呼吸,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太情绪化了,你想要吵醒小润,让他看见我们这副样子吗?” 左边缓缓地吸气呼气,左半边的鼻孔尽责地排气,右边却如入定老僧一般,一动都不动,好像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此时此刻共用的并不是一具身体一样。 左边更加烦躁起来,他最恨这人这副样子,总是一副老僧入定,游刃有余的样子,没有半点情绪的波动,精密得像是一个流水线上机器零件,他恨不得现在能抓花右边那只冷漠地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 “你觉得,聂家是会要一个稳定听话的我,还是燥郁癫狂的你?”右边直接了当道:“就算联盟调查,聂家也只会选择抹杀你,准许你活在这具身体里,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恩赐。” “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有这么大的善心?你不过是想要知道境外那段缺失的记忆,我不会告诉你的。”左边冷笑道,“除非,你让小润离开聂家,加入我。” “绝无可能。”右边斩钉截铁道:“离开聂家,他会死得更快,一个beta能出在聂家,已经是他最大的运气。” “beta怎么了,照你这么说,这世界上的Beta都应该死绝!在聂家他不起眼,而在我这儿可以让他拥有一切,权力、富贵,我可以让他在中心悬浮岛拥有合理合法的身份,我可以让他成为中心悬浮岛上唯一的beta,我要他的名字刻在人类进化史上,他会是历史上最强的beta,任何等级的alpha都比不上他。” “现实就是beta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精神力都比不上alpha,甚至都比不上有等级的omega,你说的根本不切实际,请不要再活在幻想中,这才是对小润最大的伤害。”右边说道。 “所以这就是你给他找一个alpha的原因?沈念深就能护住他吗?”左边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和我都知道,能够真正护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当初如果我们靠别人,谁都不能从那境外回来。”左边竭力控制情绪,让自己不和他吵起来,“要我让出来身体也可以,你拒绝小润的联姻。” 右边漠然地略过这个问题,直击他的痛处。 “你怎么能让一个beta拥有能力,像你一样,去偷别人的吗?”右边忽地弯了嘴角,冷嘲热讽道。 “聂煜!”左边忽地提高音量。 “哥?哥,你在吗?” 两只手不约而同地捂住嘴,不再发出一点声响,他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因为外面聂润醒来的动静在疯狂跳动着。 “我出去带他回去。”右边轻声开口,“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有我的身份可以安全带他离开自己。” 左边沉默了。 “哥?聂煜!”聂润好像看到窗外的一片狼藉,声音陡然变调,焦急起来。 “他喊的哥哥,是我。”左边忽地一笑,即便他要再次沉睡,可是此时此刻赢的人是自己,“他不会再喊你哥哥了。” “你是——聂煜。”左边阴阳怪气地喊着他的名字,学着聂润的口吻。 右半边脸阴沉下来,右手抓住左手狠狠一掐,左手没有任何反抗,无精打采地垂下。 左半边脸也随着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镜子里已经是聂煜惯常的冷硬模样,只剩下左手残留的痛觉让他的眼下痉挛几下。 他重新掌控了身体的主动权,以“聂煜”这个名字的身份略一筹。 聂煜对镜解开丝绳,缓缓地整理仪容。 他长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脸,尝试做出一个狷狂的表情,却扭曲得像是被什么附体。 聂煜收敛眼中一略而过的哀伤,任何情绪在他的脸上只会变得寡淡又无趣。 无趣到聂润不会多看他一眼,不会喊他一声“哥哥”。 可就算聂润不再需要聂煜这个哥哥,只要聂煜这个身份可以保护他,他会永远背上“聂煜”这个壳子,站在他的身后。 这是他早就该偿还的罪孽,以后的漫漫时光不过是负债前行。 第67章 这是——二次分化 “钳子。”穿着防护服的卫从青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顾时桉伸手,顾时桉乖乖地从医疗盘中挑出钳子递给卫从青。 卫从青小心翼翼地剥离掉沈念深身上紧紧粘附着的作战服,精密地操纵着手下的这一具身体,剪开黑色作战服的时候,时不时还有黑衣人残留的火焰从其中冒出来,顾时桉在一旁像是戳泡泡一样把它们按掉。 “消毒。”卫从青对着顾时桉举起手术刀,顾时桉伸手一指,火焰飞向卫从青的手术刀,仔仔细细地把刀围了一圈,再飞回顾时桉的指尖,消失在她的身体里。 四个小时之后,卫从青放下手术刀,抱起沈念深,把他放进培养皿中,培养皿中浸泡着淡蓝色的溶液,沈念深除了光溜溜的脑袋,全身都浸泡在里面,他悬浮在溶液中,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卫从青隔着培养皿抚摸,忍不住感叹,“不愧是高阶的,哪里都长得很完美,就连脏器的形状和大小都很标准。” “我的不标准吗?”顾时桉站在卫从青的身后,把下巴搁在卫从青的肩膀上,淡漠的绿色瞳孔静静地看着飘荡在溶液中的沈念深,一头红色的头发漂浮在半空,围绕着卫从青,有几缕还颇为心机地飘在卫从青的眼睫前,挡住他看沈念深的目光。 “以前你说,这种再溶液很珍贵,给我的,只有这么一半。”顾时桉比着沈念深的腰部位置,闷闷道。 “第一次。”卫从青淡淡道。 “嗯?” “第一次你受伤的时候,我给你再溶液很多,你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甚至把培养皿当成泳池在里面游泳,之后我就不会再给你那么多了,给多了,你记不得疼,下次还是那么斗狠。”卫从青单手把顾时桉从自己的肩膀上扒拉开来。 “你已经长大了,顾时桉。”卫从青冷漠道:“alpha不该这么软弱。” “像以前一样靠在你的身上,就算软弱吗?”顾时桉疑惑道:“我记得上一次醒来,你还是愿意的。我们还在一张床上,你说会一直帮我……” 卫从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脱离顾时桉一伸手就能碰触到的位置。 “你的记忆发了错乱,我没办法给你解释。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已经不是可以抱着睡觉的关系,等你真的醒来,会后悔今天的举动。”卫从青微微侧目,看向一边,“我已经不是你的引导者了,你也不用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记得,在救小蓝人之前,我们还进行信息素融合实验。”顾时桉歪了歪头,不明白卫从青的话,他慢慢回忆着在床上的时候,卫从青的样子,艰涩说道:“不过,好像是和以前不一样,你绑住了我,你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断续的片段在脑海中翻腾,顾时桉却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记忆,他想起《alpha守则》中的一条,说道:“捆绑是束缚,是不为人道的交/合方式,是强制强迫,不符合联盟信息素融合实验,是违法行为。” “你逼迫我。”顾时桉艰难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们现在的关系,变成了胁迫关系,对吗?” 顾时桉这次醒来太乖巧了,乖巧得像是曾经在中心悬浮岛的时候一样,卫从青知道她的记忆断带,她只想到卫从青还是她引导者时候的样子,之后的种种,她这次醒来,都没有想起来。 “我记得,你教过我,胁迫关系下的alpha该怎么做。”顾时桉认真地看着卫从青,卫从青后退两步,警惕地回视着他。 《alpha守则》中关于进攻的部分提到过,一旦alpha确认自己处于胁迫关系,无论胁迫者是什么人,alpha应该挣脱束缚,反杀自保。 卫从青右眼皮跳了一下,他紧紧盯着顾时桉一步一步地往自己这里走,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片段,呼吸在此刻凝滞,理性的害怕涌上心间。 顾时桉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射出一片黑影,再次地笼罩他,曾经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小空间中,被禁锢的四肢,永远穿不上的衣服,威压拉满的人影,在这一时刻全部随着气血上涌,卫从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中的枪口已经微微冒着轻烟。 子弹在顾时桉的面前停下,跳跃在半空的火苗包裹住子弹,托着它“啪嗒”落在地上。 顾时桉走到卫从青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奇怪开口,“应该是我杀你,你为什么要动手?” “你的反应告诉我,我才是那个胁迫者。”顾时桉抓住卫从青的手,强势地从他手中扒出手枪,放到一边的橱柜上,“这种程度的子弹,伤害不了我。” 顾时桉掐住卫从青的脖子,逼迫他抬头看向自己,卫从青看见他围绕在周边的气流涌动,闭上眼睛,等待他的不是收紧的手,而是唇上的柔软。 顾时桉掐着他的脖子吻住他,舔舐着他的唇缝,用一种学习的姿态,试图从中尝出些什么。 “你为什么变成omega了?”顾时桉微微拉开距离,掐住卫从青脖子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腺体上,抚摸到一块抑制贴,就像是蘸取颜料一样,蘸取了一点卫从青的味道在指尖,而后轻轻舔一口手指。 “信息素的味道不一样了。”顾时桉又往前一步,退伍可退的距离,卫从青被抵在橱柜上,感受着顾时桉的嗅闻。 顾时桉的头几乎要埋进卫从青的颈窝中。 卫从青微微仰头,让她能够埋得更深。 “好闻吗?”卫从青问道。 顾时桉点点头,闷声道:“好……”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后颈忽地一下刺痛。 卫从青手中的药剂已经注射进顾时桉的后脖,她轻巧地睡下,没有任何反应。 卫从青扶着顾时桉,重新将她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他拉开窗帘,常年不见天光的客房暴露在日光之下。 床上的束缚带一层又一层,床头的铁环也随着卫从青的动作“砰砰”作响。 卫从青重新将人拴在床铺上,再次拉上窗帘,关上门。 他冷静地像是一个处理过多次尸体的杀手,内心的悸动随着顾时桉的沉睡而平静。 卫从青坐在客厅,冷静了一会,脱下衣服,赤脚去浴室冲凉。 黏腻感缓缓褪去,身上被毒蛇缠过的奇异感觉也在温水之中消失。 卫从青想起自己从不应期刚反应过来之后,凭着残存的理智重新打开视讯才发现发给沈念深信息太过破碎。 他直觉性感到沈念深的处境不妙,于是来不及收拾,匆忙唤醒顾时桉赶过去。 要是再晚一步,沈念深可能就真的死了…… 卫从青从浴室中走出来,换上家居服,他的目光落在客厅桌子上的一束毛绒铃兰花上,这是沈念深上次托人送过来的。 卫从青走过去,拨弄了一下铃兰花,心中忽地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情。 沈念深有些方面和他一样,有些方面又不一样,可这并不影响卫从青已经开始把他当成一个朋友,而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从中心悬浮岛出来的这些年来,卫从青少有的信任人,他见过很多在利益之中,在死之中放弃昔日同伴的人,令他意外的是,沈念深明明也是这样的人,可是在中心悬浮岛上直到自己的真实目的,他竟然没有翻脸,反而还和自己讲和。 那一段时间,卫从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又慢慢地接受沈念深作为朋友的请求。 他能明显感受到沈念深对自己的信任和以前大不相同,沈念深会告诉自己怎么利用政策经营富盛药业,会把【余烬】的内部消息只告诉自己,也会时不时地联络自己,哪怕只是说一说闲话,随意聊一句,送一点东西。 因为沈念深在人情世故方面太过板正,以至于他只要稍微释放出一点对待的不同,卫从青就能敏锐地觉察到,在他愿意俯就的时候,原本圆滑的性子辅助他变得更加面面俱到,卫从青没办法不接受他的友谊。 有时候,卫从青都有些恍惚,恍惚以为自己和沈念深认识很多年,交情有多么得深。 就像现在,危机解决之后,卫从青才发现,自己在发现沈念深出现危险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救他。 无论是沈念深所在地盘有多么危险,还是顾时桉会暴露的风险,在怀疑沈念深有危险的刹那,全部被卫从青抛诸脑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救他。 卫从青甩了甩脑袋,为自己会为一个“友谊”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不理解。 到底是因为知道沈念深的地位高,只要救下他,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还是说内心真的开始珍视这个朋友? 卫从青不再深入去想,这种友情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觉得新奇又奇怪。 他再次打开手术房间的门,准备查看沈念深的情况来说。 再药液是一种受伤之后的特效药,专门针对alpha和omega研制出来的,卫从青估摸着沈念深需要再泡几个小时,再转移进医疗舱治疗。 卫从青走到器皿面前,瞳孔忽地震动,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 飘荡在蓝色溶液中的身体在微微发亮的灯光之下显得格外白皙,卫从青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这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在短短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内,沈念深血肉模糊的身体重新焕发新,剥落的皮质飘散在蓝色溶液之中,新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红,还带着些许新肉长成的纹理,原本被燎烧干净的头发也在长,黑色的毛囊再次焕发机,从中抽条出一根又一根色泽柔亮的头发。 沈念深就如同是冬日枯萎的树木,在短短的时间内重新抽条发芽。 卫从青在不同的alpha和omega身上都用过再药液,像沈念深这种情况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卫从青紧紧盯着器皿中的沈念深,沈念深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半点意识,只是身上泛红的皮肤在眼前慢慢变白,趋于稳定,而刚才探出毛囊一样的头发长速度就像是差点干死的盆栽浸水,慢慢吸收之后叶片肉眼可见地鼓起。 一般来说,看不到外伤之后,在再溶液中浸泡的患者就要转移医疗舱。卫从青多等了一会,沈念深实在太像是一棵植物了,在足够营养的水分中,他就能长,好像不再需要别的仪器。 卫从青盯了半个小时,沈念深身体已经没有一处伤痕,头发也长得普通男性留着的长度。 卫从青肉眼再看不出沈念深身上的变化,他把人从器皿冲捞出来,放进医疗舱内。 医疗舱内自带的光扫描沈念深的身体内部,卫从青从医疗舱外置屏幕上获取诊断报告。 报告中显示,沈念深内部器官出血仍然存在,手筋需要重新接上,骨头的断裂需要二次诊断,医疗舱只能给他进行基础治疗。 卫从青打开医疗舱,重新戴上消毒的口罩和手套,半医疗舱半人工的辅助接起沈念深的手筋,重新固定他断裂的骨头,交给医疗舱做整体恢复治疗。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卫从青再次合上医疗舱,医疗舱中的沈念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可是他整个人看着一点都不像是濒临死亡的模样,身体也不再是可怖的苍白,唇间微微有了血色,这说明沈念深这具身体的内部循环系统正在缓缓运行。 在现在的医疗技术之下,大多数的外伤和内伤都可以通过医疗舱和医的治疗痊愈,大多数的死亡率都是因为脑死亡。 肉体能承受的重击精神未必能够承受,甚至有些人受伤并不至死,可是脑部已经吓得萎缩,难以提供整个身体的精神力,身体就算能够照常运转,维持肉体的存在,这个人却再也醒不过来。 卫从青知道的就有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中心悬浮岛很大一批曾经去过境外的人活着回来之后,在一到两年的时间内出现精神错乱的状况,再之后就忽然一睡不醒,身体上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可是脑部却慢慢停止运作。 这样的人一般来说都活不下去,只是后来程宇硕发现了曾盛,在第八区建造了一座鲜为人知的医院,很多脑部问题的人都在那里接受着曾盛体内“再”物质的滋养,从而能够维持命体征活下去。 只要有这么一个人活着,他所占据的位置就不会被取代,中心悬浮岛上的局势就不会发改变。 曾盛死了,这群苟延残喘的人也跟着死了。 程宇硕再次发现了沈念深,只是还好,这次,是他卫从青比程宇硕早先发现沈念深。 也是他现在在欣赏真正“再”的魅力。 沈念深面前的玻璃罩上白雾越来越多,这是他自主呼吸之后吐出的气体,他的身体已经进入正常运转阶段。 卫从青的手激动地颤抖着,只要沈念深再次醒来,就代表着他的能力要远远超过曾盛。 就像是顾时桉对“火”的能力掌控要高于黑衣人,每一种能力的高下之分也是压倒性的。 像沈念深这样重的伤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卫从青坚信他的觉醒等级是高于曾盛的。 沈念深忽地睁开眼,毫无预兆地对上卫从青的眼睛,卫从青的呼吸一停,他一口气也不敢喘。 幽蓝色的眸子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缓缓转动着,在注视着卫从青的时候缓缓褪去白雾,蓝色更从前,像是大海深处的颜色,几乎要和他墨色的头发颜色不分伯仲,可是看到的人第一眼还是会觉得这就是蓝。 这更是一种心神之间的传递和震颤,沈念深面无表情地盯着卫从青,眸中没有一丝感情,看着卫从青就像是看着一个再陌不过的人,又好像是死机的数据在重启,他正在接受过往一切的讯息,来判断卫从青是谁。 卫从青意识到不对,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按动医疗舱,医疗舱中伸出采集的针头,戳向沈念深的手背,却像是遇到什么阻力一般,迟迟不能戳进去。 “滴滴滴——”医疗舱忽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出现显眼的“信息素浓度过高”的提示,卫从青连忙打开过滤系统,系统运转不过两秒,医疗舱内部连接的线路全部在电光之中炸开。 沈念深轻轻戳了一下医疗舱的透明罩,坚硬得连子弹都能抵抗的透明罩立刻龟裂,四散的碎片落在沈念深的皮肤上,却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划痕。 没有指令,没有密码,沈念深只是一伸手,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医疗舱,坐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原本的黑色短发沿着他抚摸过的位置飞速长,很快就长到他的腰部,遮挡住他的身体。 卫从青第一反应就是跑,可是他的脚步却像是定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这是——二次分化。 第68章 曾盛睁开了眼睛 卫从青还是第一次见omega进行二次分化。 就算在高阶alpha和omega如过江之鲫的中心悬浮岛,能进行二次分化的alpha都只有寥寥几个,更别说没有天攻击力的omega。 卫从青只略微迟疑两秒,就掏出随身携带的视讯一体机,一边摊开笔记本记录,一边架起摄像头,全方位地收集沈念深进行二次分化的细节。 alpha二次分化的时候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研究所会提前监视每一个记录在册的alpha实时波动,在检验到alpha即将进入二次分化后,采用高精的防御室把alpha关起来,再配备足够的辅助研究员,在防御室外时刻观察alpha的分化情况,根据实际情况辅以药物的注射。 在可以查询的资料中,卫从青见过对alpha二次分化使用最多的就是镇静剂,即便如今研究所手中的镇静剂已经不足够让一个陷入狂暴中的alpha陷入沉睡,他们也会使用。 原因在于镇静剂对人类这一物的肉体是有效的,而就算进行过局部改造的alpha,他们的心脏仍旧是人类范畴的心脏,镇静剂注射会让他们有几秒钟的行动迟缓,研究员以此能多几秒钟的逃跑时间。 目前还没有具体研究表明,镇静剂对二次分化的人类,是否是以改造肉体的多少来决定药效,可卫从青记得,沈念深是没有进行过机械化或者是仿化,换句话说,他的肉体是最为原始落后的人类躯壳,镇静剂对他的作用仍旧是有效的。 卫从青反手拉开客厅的橱柜,头都没回,摸出一整盒十二支的镇静剂,以备不时之需。 卫从青警惕地看着沈念深,沈念深依旧坐在医疗舱里,一动不动,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整个人就像是重启的机器,还没有进行任务选择阶段。 沈念深摸过的头发泛出莹莹的光泽,好像喝饱了水的植物。 沈念深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卫从青,莹润的皮肤在照射灯光之下泛出冷白的光。 莫名地,卫从青感到一阵陌,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在眼前的人好像不是认识的沈念深,而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 可等卫从青细细去打量沈念深的眉眼,又没有找到一点和记忆中沈念深不一样的地方。 卫从青放轻呼吸,因为经过短暂的观察后,沈念深站了起来。 齐腰的长发遮住他白皙的身体,原本血肉模糊的地方早就充盈出新的皮肉,连带着以前深深浅浅的伤疤都荡然无存,显得沈念深后脖上的咬痕格外清晰。 沈念深从医疗舱中走出来,低头弯腰去拿搭在桌边上的衣服,那是一套卫从青找出来的干净衣裳,大小尺寸和沈念深的差不多,沈念深在身上比了比,好似对自己的身量没了确切的意识,只能通过切实的动作去做二次确定。 随着他的动作,如瀑的头发垂落在肩膀的一边,另一边是莹润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锁骨,映在后颈上的咬痕已经变粉,此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色泽,好似一种什么流动的光在上面若隐若现。 卫从青险些以为是灯光,他此刻将一切安全都抛诸脑后,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看清沈念深后颈上咬痕跃动的光泽——好似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在不断修补沈念深后颈上的这一块伤痕,可是那块伤痕就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即便痊愈依旧在皮肤上留出一点嫩肉一般的颜色,始终与完好的皮肤色泽格格不入。 沈念深体内的能量却在孜孜不倦地涌动着,意图修补那道伤口,反复地修补,又反复地恢复原样,在这种能量的拉扯下,沈念深后颈上的咬痕反而跃动出一种奇异的光亮。 沈念深……二次分化成功了吗? 卫从青看着沈念深在穿衣服,行动上没有一点狂暴的预兆,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从实验记录中的二次分化数据,卫从青知道大多数alpha在二次分化的时候会进入狂暴状态,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们使用的武器,如果他们不能控制身体里的能量,二次分化失败的alpha会陷入精神错乱的境地,甚至会当场死亡。 因此,判断一个alpha是否成功二次分化的重要办法就是看他能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意识清醒地走出观察室。 可是,沈念深太过安静的,安静地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受到治疗后的样子。 卫从青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念深。” 沈念深转头,再次看向他,这次他的目光之中透出卫从青熟悉的神采。 “卫从青,怎么了?”沈念深转头问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卫从青见他认出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有意识就好。我们出去说话。” 卫从青转身,留给沈念深一个背影。 沈念深跟在他的身后,刚才眼中的熟稔之情在一瞬消退,他冷冷地注视着卫从青,跟着他往外走,目光落在经过的橱柜上,开封的镇静剂静静地躺在那儿,只要沈念深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在卫从青没有丝毫察觉的时候刺上去。 可是沈念深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像是眼睛捕捉到这个物品,只是视线中的一个普通东西,扫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卫从青微微移开目光,客厅中的镜面的角度正好投射出沈念深的动作,他没有选择攻击,这是二次分化成功与否的另一个标志,分化的alpha和omega是否有攻击性。 沈念深跟着卫从青坐在客厅圆桌的两边,他被桌上的毛线花卉摆件吸引,目光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重新看向卫从青,眼中透出些许疑惑。 卫从青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捧起杯子,微微吸了吸鼻子,闻见里面放了缓释安神的药物,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冲淡喉间的血腥味,五脏六腑被温水流淌一遍,好似开启身体的开关,整个人重新活过来,倚靠在椅背上,身体自觉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卫从青坐在他的对面,说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去尔双的地盘?” “查人。”沈念深言简意赅得回道,而后很快反问,“出手的就是尔双?” “是。”要不是知道是尔双,卫从青也不会那么匆忙地赶过去。 “他进行过二次分化,能力是火。普通的灭火方式对他来说没有用,只能用火来压制。”卫从青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我再晚来一步,你必死无疑。” “第三区的继承人,果然在你手上。”沈念深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顾时桉也进行过二次分化吧,她的能力也是火?” 卫从青似是知道沈念深想要问什么,主动说道:“他们两个不一样,顾时桉的火是阳火,尔双的火是阴火。”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显然对此很感兴趣。 卫从青继续道:“简单来说,借助易燃物点燃的火是阳火,而由天然气一类的气体、电力、或者是其他媒介产的火是阴火,两者之间看似差不多,实则相克。阳火天压制阴火,也是因为阴火是借阳火儿产的火,阳火是本源,阴火为分支。” “你是想说,尔双觉醒的能力,是从顾时桉那里偷的。”沈念深好奇道:“各区之间并不互通,顾时桉和尔双之间势必是通过什么别的渠道,两人曾经共同面对过什么,或是对立,或是同伴,总是要有些关系,才能进一步了解彼此的底细,可是尔双是地下见不得光的人,顾时桉却是第三区领导层,他们两个人很难凑到一起吧。” 卫从青皱眉,意识到什么,说道:“我能确定,今天是顾时桉第一次见尔双。” 顾时桉是怎么被他弄到第八区,又是怎么寸步不离地锁在这里,卫从青比谁都要清楚顾时桉的踪迹,今天是顾时桉第一次出门,他对尔双的熟稔程度却不像是装得。 他们两个人之前就认识。 换句话说,即便尔双戴着面具,遮掩住容貌,顾时桉也在第一时间内认出他。 能让顾时桉这么自负的人记得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我想,我知道尔双是谁了……”沈念深嘴角微微弯起。 “什么?”卫从青沉浸在记忆之中,没有听清楚沈念深说了什么。 “我想要再喝一杯水。”沈念深对着卫从青微微一笑。 卫从青注视着沈念深湛蓝色的眼睛,忽地忘记自己刚才问沈念深什么,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可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自己起身的动作打断。 卫从青起身去给沈念深倒水,再一次把背影交付在沈念深的视线之中。 沈念深的视线并不在卫从青的背影上,他趴在桌上,眼神无辜又纯真地凝视着桌上的毛线铃兰,伸手点了一下白色铃兰花的花苞,花苞在他的动作下轻轻一颤,随即像是有一把透明的利刃,凭空切断它的身体,花苞轻轻坠落在桌面上,与此同时,卫从青头顶的巨型玻璃吊灯也忽地断裂。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没用的东西呢?”沈念深凝视着缓缓下坠的花苞,时间在他的眼中无限延长,相撞的玻璃灯在半空中发出碰撞的声音,卫从青不仅恍若未闻,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动,定在原地,好像在等待着一场死亡,他的嘴角甚至还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好似看到了什么令人心醉的场景。 沈念深后颈忽地灼烧起来,他轻皱眉头,反手摸向后脖上的咬痕,灼烧的滚烫顺着指尖蔓延。 沈念深不满地“啧”了一声,眼中的深蓝蔓延如深邃的海水,后颈上的咬痕一次次闪回,光洁如新的皮肤和清晰可见的咬痕在沈念深的后颈轮番上演。 随即,一阵强大的电流贯彻他的脑袋,游走他的神经。 如同是一座短路的电器,电流经过的瞬间,一切内在零件都被迫停止运动。 沈念深睁大眼睛,定定地看向卫从青的背影,在一瞬间,卫从青大梦初醒一般清醒过来,听见坠在半空的玻璃灯摇晃的声音,在千钧一发之际他闪身躲开,巨大的灯饰砸在他的腿上,带着卫从青整个人都倒在地上。 卫从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劫后余的安静中,嵌入腿上的碎玻璃发挥着撕裂肉体的作用,终于感知到肉体疼痛的同时,强烈的后怕情绪涌上卫从青的心头。 他强忍着疼痛,用平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看见的却是趴在桌上的沈念深,看起来像是丧失了所有能力。 笼罩在沈念深身上的一圈柔光收敛殆尽,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凭空缓缓显现出灼烧后留下的疤痕,淡淡的粉色蜿蜒在沈念深的皮肤上,莹润的光泽不复存在。 沈念深是……二次分化失败了? 卫从青不敢确定,心有余悸之下,他甚至不敢靠近沈念深。 明明就是刚刚发的事情,可是当卫从青竭力调取记忆,却发现,刚才沈念深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他只能连贯地知道发了什么事情,却不能完整地想起一点前因后果,就像是他的身体短暂地被谁接手,成为一具被调动的机器,他的灵魂能够观察一切却无法干涉。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卫从青还是第一次遇见。 他小看了沈念深,更小看了一个能二次分化的omega。 一个omega的属性会让人先入为主地放松警惕,他们没有alpha那样强烈的攻击力,一切能力的觉醒都像是利他的,直到真正的觉醒才会让人窥见那藏在深海下波涛汹涌。 卫从青拿出医疗箱,坐回刚才的位置,确保沈念深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再动手处理腿上的玻璃渣子。 坠落的玻璃灯在中途中卸了力,玻璃碎渣因此扎得并不深,卫从青用镊子一一夹出来,简单地进行伤口处理。 沈念深一动不动,好似陷入沉睡,刚才的醒来一切都如同幻觉。 卫从青静坐好一会,才缓缓起身去摸沈念深。 沈念深的皮肤泛着微微的凉意,双眼紧闭,命体征却是平稳的。 原本已经光洁如新的皮肤上重新出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衬托得他像是一个活人。 直到此刻,卫从青才觉得自己看清沈念深的脸,刚才的沈念深像是笼在一团雾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卫从青分不清沈念深二次分化算不算成功,他能接触的实验数据太少,罕见的,卫从青像是一个门外汉,一时之间并不知道该不该把沈念深放进医疗舱中再次治疗。 “滴滴滴——”急促的视讯器响起,吓了卫从青一跳。 卫从青拿起视讯器,看着上面陌的来电,沉默两秒,还是接通。 “沈念深是不是在你这儿?” 卫从青当即否认。 “卫从青,我是聂煜,沈念深应该和你提起我,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勉强算是盟友。”聂煜加快语速,“我来不及和你多说,把沈念深送回沈家,速度要快。” 视讯被挂断。 卫从青来不及再说第二句话。 聂煜—— 沈念深确实和卫从青说过,他和聂家的婚约履行近在眼前,当下的情况下,聂煜确实算得上是沈念深的盟友。 只是沈念深会在卫从青面前提起聂煜,却不会在聂煜面前提起自己。 卫从青看着沈念深,稍微迟疑了两秒,拿起一旁的大衣披在沈念深的身上,将人全部裹起来。 他记得通往沈家基地的最近一条路处处都是监控,确保沈念深的脸被挡住后,卫从青启动车辆,呼啸的声音之中,他拧死油门。 —— “程所,我在听。”聂煜面不改色地对着视讯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 “你刚才断线了。”程宇硕冷冷戳穿。 “青干刚才例行进行数据垃圾清理,会有一分钟不到的断联。”聂煜余光瞄向一旁的屏幕上,在他说话的同时,永久清除的进度条已经拉到最后,卫从青骑着摩托从火光中带走沈念深画面在一瞬间黑屏消失。 程宇硕忽地贴近屏幕,“我记得青干的清理时间不是这个时候。” “沈区长重新制定青干清理时间。”聂煜冷静地把所有规则之外的事情推给沈念深。 程宇硕沉默两秒,问道:“沈区长的视讯连接不上,你说今天才见过他,他在基地休息。” “是。”聂煜说道。 “我有紧急的事情要找沈区长说,请带我过去。”程宇硕说道。 聂煜状似为他着想,迟疑了两秒,问道:“既然是紧急事件,要不要我通知一下沈区长的助理,直接让助理和您联系,这样也会省去在路上的时间。” “不。”程宇硕立马否定,“就你带我去,现在,视讯不准关。” 他好像很怕聂煜提前通知。 聂煜垂下眸子,起身,整理着装,拿着视讯下楼。 程宇硕意识到他的语气太过硬,找补道:“联盟规定不能越级联系,就算事情紧急,没有取得沈区长的同意,我们还是不能越权。” “是。”聂煜回道,一副一切听从上级指示的模样。 聂煜亲自驾驶车,带着视讯中的程宇硕,往沈家基地而去。 十分钟,顶多十分钟,聂煜就会停留在沈家基地的院子里,加上他走进沈念深住所的时间,他可以在权限申请上慢一点,最后能控制在二十分钟。 这是聂煜能争取到最多的时间,再慢,程宇硕就要起疑心了。 聂煜把视讯器架在驾驶位前方,程宇硕关闭了权限,他能看见聂煜这里的一举一动,聂煜却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 聂煜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漆黑的对面,程宇硕席地而坐。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上移,落在巨大的培养皿中,架在床头的培养皿已经空空如也,漂浮在其中的曾盛尸体转移到一边的医疗舱中。 医疗舱上方屏幕上微弱跳动的线路平缓地记录着曾盛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刻意放大的扩音器中,曾盛微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程宇硕却好似还不满足一般,将扩音器调到最大,任由心跳声盈满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哈——”寂静之中,程宇硕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从低沉转为高亢,配合着曾盛的心跳声,两者重合又再次分开,像是一曲极为和谐的二重凑。 程宇硕忽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刚才和聂煜说话时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他一下子扑在曾盛所在医疗舱上,状若疯魔地注视着曾盛惨白的身体,目光留恋着看着这个重返人间的人。 一旁大屏幕中驳杂的线路上是整个人类世界的地图,而其中深蓝一片的中心就是第八区,这块版图在屏幕上闪动着震颤的光,沉睡已久的地脉就在刚才重新苏醒。 因为它们也感受到命的复春,从一个人的身体,缓缓抽出的嫩芽,代表着人类新的春芽,只有程宇硕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摘取了春芽,成功复活了第一个人。 他的第一个实验品。 曾盛睁开了眼睛,对上程宇硕的目光。 第69章 没有比信息素交融更无聊的事 “楚助,楚助!”门口的守卫抱着一个全身上下被包裹住的人,朝着站在大厅里的楚昕小跑而去。 楚昕转身,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在一瞬僵硬。 守卫把人往他怀中一塞,腿都在打颤,还不忘保密,左右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才小声道:“沈区长!沈区长……”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沈念深怀中的人,小声道:“不知道谁把沈区长扔门口,我不敢摸,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不会……” 他没说出那个字,脸上的神情却显现出十足的害怕。 一张煞白的脸像是在鬼门关中走了一遭的人是他一样。 楚昕下意识想要低头看一眼,想起来他低头“视物”的动作太过明显,他又硬地忍住,对着守卫再次笑笑,可靠道:“我来处理。” 守卫在他的笑容中如沐春风,只觉得这位贴身助理不知怎么的,今天格外具有亲和力,让人忍不住亲近,更忍不住将一切知道的都告诉他。 楚昕抱着沈念深穿过层层权限,越走越静,一路上遇到的人没有人逾矩去看一眼他怀中抱的是谁,没有人去置疑他的去处。 这足够说明这具身体在这里的权限是很高的,楚昕微不可闻地扬起一抹冷笑,到了沈念深所在卧室,把人放下之后,脸上平易近人的面具一下褪去,露出他淡漠冷硬的本色来。 他看着沈念深的脸,脸上淡淡的粉红痕迹还没有褪去。 楚昕毫不客气地扒开沈念深的衣服,在他身上看到纵横交错的灼烧痕迹,目光微闪。 “我说怎么还活着,原来是二次分化了。”楚昕的手指落在沈念深的皮肤上,沿着灼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蔓延,像是在描摹一副画卷,又像是在凭空和沈念深的经络对话。 “原来是这样。”楚昕的手落在沈念深的脸颊上,习惯性地用手背摩挲着沈念深的脸颊肉,熟悉的触感在手背上流连,“二次分化中断了。” 他长久地凝视着沈念深的脸,即便是残留着斑驳的痕迹,也不能掩盖他是一块美玉的事实,沈念深这一副容貌是怎么能在第八区装alpha这么久的? 楚昕的手托在沈念深的后颈上,摸到一小块已经结痂的地方,手指下的皮肤和沈念深身体上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因为那是他留下的痕迹,即便已经摸不到凸起,楚昕也准确找到位置。 标记过的omega因重伤沉睡,后颈的腺体叫嚣着要放出信息素疗愈对方,楚昕面无表情地俯身,闻了闻沈念深满溢出来的信息素,目光却因为沉静。 这个时候,如果打开信息素追踪灯,就可以明显看到楚昕的信息素在蛰伏着躲避,而沈念深的信息素一丝一缕地缠绕着,想要攀附上楚昕的信息素,它们泾渭分明,没有一点融合的迹象。 这具身体轻而易举地被挑逗,楚昕的脑海确实一片清醒,沈念深的信息素无法诱导他接近,只是脑海中床笫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放映一般地轮番上场,楚昕半是好奇,半是无聊地任由大脑翻出来这些画面,他像是悬空在半空的灵魂,看着自己和沈念深纠缠,心中却没有一点感觉。 楚昕尝试着放出一缕信息素,任由它去包裹沈念深的信息素,两缕相融的信息素隔空带来透明的链路,楚昕歪着脑袋,感受着这种奇异的酥麻感,好似心中的一盏灯在若有若无的电路上忽明忽暗。 这就是信息素交融的感觉? 楚昕玩够了,收起信息素,他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更加确认心中的想法——没有比信息素交融更无聊的事情。 这挑动不了楚昕的一点情绪,还不如杀一个想杀的人给他的刺激多。 脑海中那个楚昕要死要活的样子让他觉得耻辱,这一切还是归结于这具身体太弱,当他变得足够强大,恢复原本的样子,才不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变成一副恶心可怖的样子。 楚昕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念深的脸上,这一次他好好地打量着沈念深的脸,眼神却没有聚焦,他看着沈念深,像是在看着一整块蛋糕,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刀。 更久远的记忆被他翻动,找寻着当初的记忆。 他记得,有一个东西在沈念深的身上,可是,他放在哪里了? 楚昕闭上眼睛,脑海中杂乱的记忆如同乱码的书,他飞速翻阅着,终于找回那天的记忆。 他试图逃出育雏基地的不知道第多少次。 炸药安放在每一辆车辆的底部,爆炸声中无数人四散逃跑,他也是其中一员,只是看似无害的少年手持利刃,游走在每一辆瘫痪的车辆边上,看见白色衣服的实验人员就上去补一刀,直到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 没有被爆炸波及的人早就跑了,剩下的人都被爆炸击中,不死也都昏迷,楚昕十分清楚炸药的分量和威力,不可能还有意识清醒的人。 可偏偏就有一个,还就在眼前。 他一声不发,不知道看了多久,肯定已经把自己的举动尽收眼底。 楚昕眼中涌动着强烈的杀意,这个小孩不能留,他看见自己杀实验人员了。 楚昕一步步地逼近,手中白光闪过沈念深的眉目,跃动着的光芒好似是从楚昕手中的匕首反射出来的一样,再落回到楚昕的眼中,楚昕看见那双湛蓝的眼睛忽地像是蒙上一层薄雾,淡淡的柑橘气味静静发散,挑动着他的神经。 “救救我……”沈念深在求救,用哀求的语气。 楚昕莫名的心一软,额头的青筋却挑动了一下,很快地把他拉回来。 楚昕反手抓住匕首的刀刃,鲜血落在视线之中,原本抵挡在眼前的薄雾全部散开,楚昕眼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的手已经环住沈念深的腰,把人从废墟之中救了出来。 在楚昕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杀人成了救人。 楚昕的眸色缓缓变化,溢出些许金红色。 刚逃脱危险的沈念深极快地抬眼看了楚昕一下,又很快地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楚昕带血的手一把掐住沈念深脖子。 “从哪里偷来的能力?”楚昕凝视着沈念深的双眼,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楚一切,却只得到一片茫然的懵懂眼神。 “你在……说什么?”沈念深艰难地发声,“放开我。”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楚昕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嘶——”楚昕松开手,不耐烦地甩了甩,他忽地自嘲,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眼前这个人显然连分化没有完成,怎么可能会拥有能力。 刚才一瞬间的蛊惑好似是他这些时日精神紧绷的错觉,楚昕拎起沈念深的衣领,迫使他的胸牌迎合自己的视线——N1089。 熟悉的一串数字。 楚昕想起来,是给他培养的omega之一,难怪他刚才闻到了一点信息素的味道,看来面前这个人以后会分化成omega,还是一个和自己契合度不低的omega。 楚昕低下头,靠近沈念深…… “砰——” 巨大的敲击声把楚昕从片段的回忆中拉回来。 就差一点。 楚昕急促地呼吸声,压抑着从心中涌动上来的烦躁,就差一点,他低头之后呢……做什么了……他放在沈念深哪里了? “嘭嘭嘭——” 急促的拍门声音。 “滴滴滴滴——” 像是急切之中忘了门口有传呼铃声,来人先是不管不顾地砸了几下门才反应过来。 传呼铃声自动接通,楚昕听见一个声音。 “楚助,你在里面吗?聂上将来了,说要见沈区长。” 楚昕被打断,正一脸阴沉。 “他睡了,有什么事?”楚昕回道。 “叫醒他。”聂煜出声,冷声道:“三分钟时间,程所要找他。” 视讯对准紧闭的门,程宇硕重新打开权限,脸上竟然出现些许笑容,刚才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荡然无存,在聂煜提出三分钟之后,他一副这时间太过苛责的模样,还大发慈悲地将时间延长到八分钟,让沈念深彻底清醒再出来见面。 程宇硕心情大好,反正他要确定的只是沈念深的状态,看聂煜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应该是没有隐瞒,沈念深确实还活着。 程宇硕更期待看见沈念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沈念深的状态,他想知道,沈念深……还是不是之前的沈念深。 楚昕听见“程所”两个字,眼中猛地一震。 程宇硕! 这个他死都不会忘记的名字,条件反射地,楚昕眼中竟然漫出一丝惶恐——刚才程宇硕有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 过往的一切,惨白的一切翻涌,他的身体,他的所有器官,他的声音,他从上到下的所有,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被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毫无隐私可言,也毫无隐瞒。 程宇硕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像是安装在培养器皿上的监控,永恒地注视着自己,永恒地分析着自己,把所有血肉,一片一片的剖开,再分析它们的作用。 没有用的,弃之敝履,有用的,才有长在他身体上的价值。 他的眼睛——对上一双金红的眼睛。 巨大的眼睛,空洞的眼睛,从中心悬浮岛上俯视而下,注视着所有人类社会存的地方,只要被它看过的地方,都如同一片平原,没有一点隐秘。 楚昕和那双眼睛对视,他也是一片平原,被一览无余地注视着。 它吞噬了自己,金红的眼睛……慢慢地变成了他的眼睛,不,这就是他的眼睛。 面具一样的脸在楚昕脑海中变戏法一样闪回着,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每一张脸上都有着不同的表情,好似是他曾经扮演过的身份…… 楚昕忽地不知道自己是谁,所处何地,不同的脸谱在他身后追逐,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他,楚昕本能地朝着沈念深贴近,沈念深的脸是他视线范围内唯一一张不同的脸。 楚昕深深地埋在被子里,视线受阻,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楚昕缓过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要干什么。 时间不多了,沈念深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出去,一旦程宇硕看见自己…… 即便在黑暗环境中,楚昕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他不敢再多想一点被程宇硕带回去之后的活。 黑暗给予他极大的安全感,而密闭空间中的信息素格外浓郁,他闻到沈念深身上散发的橙花味,被体温都浸泡得温暖的气息在楚昕的鼻尖萦绕。 楚昕起了反应,在他心神最不坚定的时候,他的身体占据上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自己的omega。 信息素交融会加速疗愈…… 信息素交融会引起亢奋…… 信息素交融的刺激会让人在沉睡中清醒…… 楚昕很快接受用这种办法赌一赌,沈念深出去不了他就得暴露。 与此相比,去做信息素融合这件最无聊的事情反而成了最优解。 沈念深微微动了动眼皮,在意识的浮沉之中,有一条诡异的黑蛇缠绕着他的身体,从下到上,一步步地蜿蜒。 沈念深眉心微动,疼痛被信息素的融合削弱,他下意识地在抗拒。 融合的信息素好像不是楚昕的,楚昕的信息素不可能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一次沈念深想要满足的时候都要踮起脚尖够上去。 连同着蜿蜒在身上的黑蛇都是陌的,动作是陌,更是/涩的。 楚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难以言喻地形容这种感觉,挤压的疼痛中有微小烟花在脑海中炸开,它不影响大脑思考,也不影响他的情绪,就像是一个拦路虎,对他构成不了任何威胁,只是横在路中央膈应他。 楚昕极为不习惯,他怀疑记忆中这具身体对信息素融合的沉迷都是装出来的。 这不仅是最无聊的事情,而是最麻烦的事情。 他判断不了沈念深的神情,难以控制轻重,更麻烦的是,沈念深在完全地抵抗他。 要不是怕信息素放出太多会被外面的人发觉,楚昕都想用信息素直接压制了。 沈念深探出的信息素完全不接受他的存在,他的抵抗沉默却强硬,楚昕强求不了一点。 楚昕孤注一掷,把沈念深的脑袋往旁边一拨,露出他的腺体后,准备直接咬下去。 牙齿已经接触到沈念深的腺体,就差一用力,楚昕一个踉跄,被沈念深一把抓住推开。 “咚——”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楚昕跌坐在地上。 沈念深冷冷地看着滚落在地的人,触到他脸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梦中完全陌的人,完全陌的信息素,和现实中的人完全不符合。 “沈区长?”聂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念深来不及多话,起身穿衣。 他不知道聂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门外,心中隐隐不安,连带着刚才吓醒的悸动都抛之脑后。 第70章 梦中沈念深的死亡清晰可见 沈念深瞥一眼坐在地上的楚昕,楚昕的脸色格外难看,一副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的样子。 沈念深三两下穿上衣服,拎起被角,再微微垂眸,看一眼楚昕的下身,毫不犹豫地把被子往他头上一甩,盖住他整个人。 兜头被盖了一脸,楚昕阴沉着脸就要发作,沈念深顺手隔着被子压了他一把,轻骂道:“混账东西,自己解决。” 楚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念深说的是什么,脸忽地滚烫,从来没有把这种事情当作羞耻的人不知为何忽觉有些难堪。 一定是信息素的引导,是这句身体残留的欲/望,不是他的问题。 楚昕透过被子的缝隙盯着沈念深走出去,门再次关上,他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扑到窗户边上。 沈念深的卧室在四楼,从窗户看下去约莫有五六米的样子,墙壁上没有支撑点,楚昕想要逃出去只能借着墙壁的力攀折下去。 这个高度对于楚昕来说并不是问题,问题是外面的层层看守和红外探测,楚昕对第八区的安防系统并不熟悉,可这里的安保再怎么先进,也高不过中心悬浮岛的。 楚昕当年能从铁桶一样的实验室中逃出来,也一样可以逃出沈家基地。 楚昕估摸着窗户下的距离,眼睛已经盯住一个落脚点,他抬起左脚,正想要往下,身体里一股力硬拖着他顿住步子。 楚昕眼前一片发白,心脏“突突突”地跳得厉害,他心道不好,竭力稳住心神,咬着牙反抗,可还是能感受到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苏醒。 楚昕想好了说辞,他们共用着一具身体,一个心脏,他比谁都要了解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知道什么可以说服他。 楚昕正想要开口,嘴角抽搐几下,是另一个人先开口了。 楚昕能感受到他的纠结,心中竟出一点优越感。 一个残缺底层的alpha,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一定要反应好一会才能理解明白——脆弱的蝼蚁窥见世界边缘的一角就足够让他崩溃。 楚昕默默收回已经踩上窗台的脚,他怕这个残缺alpha吓得腿软直接掉下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沙哑的声音从楚昕的口中发出,第不是询问当下的情况,而是在关心一个omega,还是一个刚把楚昕从床上踹下去的omega,楚昕顿时觉得自己体内这个废物没救了。 “我不就是你吗?你能做的,我不能做?”楚昕挑眉,挑衅地说道。 顿时,他感受身体里爆发一股极为强劲的精神力,试图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可惜他还是太弱了,就连精神力都渺小得像是漂在面前的尘埃,如果不是扑到眼睫前,楚昕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这点微弱的力量是在抢占身体。 “这么费劲还要挣扎?还是为了一个omega,你的脑子离开我是废了吗?”楚昕冷笑一声,静静地感受着神经的抽痛,体内的灵魂用一种近乎撕裂自己的方式在反抗,楚昕笑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就猛地蹙眉,喉间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楚昕捂住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五脏六腑像是被挤压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对身体的掌控权正在缓缓流失。 这个残缺alpha的精神力太弱了,弱到楚昕都忘了,他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也不过区区几个小时,这副弱化的身子偏偏承受不住他这么强势的灵魂,在残缺alpha反抗的时候,楚昕下意识的抵抗让这具身体无法承受。 “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吗?”楚昕擦拭嘴角的血迹,主动交付出一部分的掌控权,他不想这具身体受到伤害。 让渡一部分掌控权后,体内另一个灵魂的反抗并没有减弱,他想要拿回身体的全部掌控权。 “楚昕,想不想看看你们两个人的结局?”恶魔一样的声音在体内响起,循循善诱道:“你那么喜欢他,就不想知道他最后的归宿吗?这个omega到底有没有属于你?” “我不需要知道。”楚昕抿住唇,心中的念头却如同抽条的树枝,明晃晃地显露在另一个灵魂的面前。 “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就是相信你自己。”鬼魅一样的声音在淡化,足够说明他正在退场。 楚昕动了动手指,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视线也渐渐模糊,恢复了之前半瞎的视觉,可脑海中的白雾却越发浓厚,昏沉的脑袋像是被塞入大量不明的信息,堵塞住他的脑部神经。 楚昕扶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忽地,两侧的太阳穴如同被一根钢针贯穿,剧痛之下,楚昕在一瞬间双目恢复清明,他甚至能够透过厚重的门看见沈念深和聂煜坐在沙发上交谈的模样,沈念深坐在左边,聂煜坐在右边,楚昕的视线像是一个小型的飞行器,可以自动转换方向,他轻而易举地看见沈念深对面视讯中的人。 莫名地,楚昕觉得这个人极为眼熟,可在现有的记忆中楚昕却搜索不到他的踪迹,还没等到想起这个人是在哪里见过,反扑的情绪自下而上地从身体中涌动出来,这具身体在本能地对抗,愤怒,远离,害怕……这种复杂的情绪楚昕都说不清楚绷直向前的脚尖是想要去杀了他,还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的视线落在沈念深的脸上,细细地描摹着这个人的容貌,明明是第一次看清的脸,楚昕莫名觉得亲切,沈念深的脸上的五官每一个都令他惊叹,这是一种沉静的,让人没由来地会定在原地忘却一切的容貌,楚昕因为这张脸而注目,也因为这张脸而感觉久别重逢。 沈念深忽地目光偏移了几分,直直和楚昕的“视线”撞上,楚昕的心猛地一滞。 他对上沈念深那双幽蓝的眸子,如同大海深处的色泽将他吸入难以挣脱的暗礁之中,楚昕看见周围的场景如同水波荡漾,泛滥间改天换地,沈念深忽地近在咫尺。 近到楚昕一低头就能对上他那双绝望中又带着释然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掌心的温热促使楚昕下移目光,而后瞳孔猛地一缩,终于看清全部场景。 沈念深躺在他的臂弯之中,浑身上下光洁如新,唯有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如同一朵绚丽的牡丹,重重花瓣缓缓渗透,氤氲着向外扩散,很快就覆盖沈念深的一整个胸口。 楚昕的胸腔在共鸣,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余光中火光冲天,枪声如雨,沈念深静静地闭上眼睛,歪在他的怀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楚昕心有所感,侧目看到站在角落中的男人,长身而立,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微微冒烟的枪口还没有放下,微微露出的半张侧脸深深烙印在楚昕的记忆中。 这就是开枪的人,这就是杀了沈念深的人……这就是那个“楚昕”所说的结局。 没有什么两情相悦的归属,也没有什么两个人的背道而驰,有的只是冰冷的死亡,横亘在天人之间,又紧密地让他们隔着死相拥。 楚昕抱紧怀中的人,发不出一点声音,呼啸的风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带来交锋的流弹擦过他肩膀,他的脸上没有泪,心中也没有痛,有的只是心如死水一般的沉寂,就如同沈念深那张苍白的脸。 怀中慢慢冷了下来,而后被一阵风吹过,连带着怀中的实体感也一齐带走,楚昕氤氲的目光再看不清任何东西,紧紧攥住的拳头碰触到坚硬的地板,他重新回归了现实,回到了人间。 他的焦距仍然是模糊的,那清晰如新的场景好似只是他的臆想,楚昕却打心底地去相信它的真实性,相信这一切就是未来会发的事实——因为这就是另一个“楚昕”让他看到的未来,他可以不相信那个灵魂,却不能不相信自己,这实实在在是自己这具身体迸发出来的能力,让他短暂地窥见一点天光。 即便这点天光模糊得像是一场梦,梦中人却无比明晰它的真实性,如果楚昕现在就去打开那扇门,他看到的场景会和“梦”中的别无二致,沈念深和聂煜的座位,沈念深视讯的人,最重要的是,沈念深的脸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再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它变成一个再实际不过的影像,填补着楚昕的记忆。 楚昕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径直走向厚重的门,他盯着这扇门思考一会,伸手落在指纹锁上,就算是心中已经确认,他还是要去亲眼确认。 “输入错误,输入错误,权限不够,请向上级申请权限。”冰冷的机械声音响起,楚昕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沈念深收回了他的权限,没有沈念深的同意,他出不去的。 机械声音响彻门的两边,视讯中的程宇硕也听见了,他问道:“什么声音?” 聂煜瞥了沈念深一眼——沈念深的卧室里竟然有人。 “没什么,维护故障。”沈念深的眼神飞快在门上落了一下,如同蜜蜂采蜜,只是轻轻一点,很快就收回目光,落在程宇硕眼中没有任何异常,可对于就坐在沈念深旁边的聂煜而言,却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想,沈念深的卧室里就是有人的。 聂煜的印象中,就在前段时间,沈念深的身边多了一个活助理,据说是当时在聂家军火库执行任务的时候,中心悬浮岛的军官指派的,沈念深没有办法,即便这个人眼睛不行,也只能带在身边。 聂煜对此只是听一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结合门内的响动,却让他忍不住多想,沈念深和聂润虽然只是协议婚姻,可是沈念深身边要是放着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人,日日夜夜地带在身边,免不了要被人说闲话。 这种闲话沈念深可以不在意,却不能落在聂润的身上,聂润本来就只是一个beta,传出和沈念深婚约就已经够受人口舌了,要是沈念深身边再多这么一个人,恐怕聂家就要察觉聂润和沈念深之间只是协议婚姻,这么一来,聂润是不受沈念深重视的,这样的一个事实让聂家知道,保护聂润的目的没有达到不说,反而适得其反。 聂煜难得地遇到这种需要处理的人际关系,他出神许久,后面程宇硕和沈念深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一直等到两人视讯结束,他才大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看着沈念深的目光愈发复杂,眼见着沈念深抬步就要回去,忍不住出声叫住人,用的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借口。 “沈区长,视讯器。” 沈念深转身接了一杯水,并没有往卧室门走,他转身看向聂煜,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还架在半空的视讯器上,聂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轰”的一下心中一震,他出神到居然忘了视讯器是他自己的,这一路过来,程宇硕根本没有允许他挂掉视讯器,刚才通话用的视讯器自然也是他的。 聂煜找补道:“我是说,视讯器的存储记录,沈区长需不需要一份。” “不用。”沈念深端着水再次坐回去,“程宇硕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聂煜把程宇硕突然很着急地找他的过程说了一遍,模糊了自己的一些线路。 “程宇硕急着找你,你却不在,我觉得这对你很不利,就调取了监控,找到你的踪迹,发现你消失的地方,两个人带着你进了一件屋子,其中一个人就是我上次让你帮忙寻找的卫从青,还有一个人是第二区失踪的顾时桉。”聂煜先发制人,紧紧盯着沈念深的眼睛,说道:“你一直知道顾时桉在卫从青的手里,也知道他们两个人在哪里,却没有告诉我。这好像不符合我们两个合作的初衷吧。” “你的初衷是想让我和聂润结婚,聂润和顾时桉在你心中的优先级不用我说吧。”沈念深喝了一口水润嗓子,“合作可不是全盘托出,再说,你看完监控,还认为是卫从青绑架的顾时桉吗?” 聂煜沉默,在监控中显示的画面中,别说是绑架,顾时桉身上哪里有一点被胁迫的样子,她简直是在保护卫从青,而他的另一个灵魂和顾时桉交过手,“他”慷慨地共享记忆,聂煜能想起来在对战中顾时桉简直是对卫从青言听计从。 “无论顾时桉是不是被胁迫的,我要做的只是执行任务。”聂煜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他们两个的住所了。” 沈念深放下杯子,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哦,那你会得到的只有人去楼空。程宇硕催命似地要你来找我,这一路上,你没来得及说顾时桉的事情吧?刚才你也没说。” “我之后会如实上传任务执行情况的。”聂煜说道。 沈念深对他冠冕堂皇的说辞嗤之以鼻,直接点破聂煜的心思,“你不说,是因为你对程宇硕心有芥蒂,他让你不挂视讯,就是觉得你和我是一伙的,只要你有一点点为我隐瞒的样子,只要我今天不在这里,你就会受到处罚,你对此感到不满。就连说去抓卫从青和顾时桉的命令,到现在还没下达出去的,你不会想等到从我这里走之后再去吧。” “聂煜,我们没有必要对上面马首是瞻,第八区在我们的手中,拥有最高权限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沈念深循循善诱道:“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有时候,无能为力的事只要权限大一点就能海阔天空,保护不了的人只要权力再大一点也能攻守易势。” 沈念深指了指上面,说道:“你的头上压的人太多了,你的父亲,上面的中心悬浮岛,这才让你瞻前顾后的,可是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你的底色不该去做一个军人的。” “那我适合做什么?”聂煜挑了一下眉,问道。 “做一个起义军的首领。”沈念深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似是感叹,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有时候,我会嘲笑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要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规规矩矩地排除异己,再坐上这区长之位,继续受他们的管辖,即便只是一个物研究所的视讯,我也要毕恭毕敬地接着,不敢怠慢半分。” “如果没有规则,如果跳出规则,我想要的,你想要的,会不会简单许多?” “你想要什么呢?”聂煜的目光冷下来,询问更像是拷问。 “自由。”沈念深不假思索地回道。 “无边无际的自由带来的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也是全人类都承受不起的。”聂煜的目光越发阴沉。 沈念深微微一笑,“那就……围绕着我制定的规则。” “沈念深,你好好当你的区长。”聂煜一字一句像是在警告,他深吸一口气,“但是不要超出一分,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当做没有看见。” “你要走我的老路吗?”沈念深反问道:“像我一样,先在沈家内部打通关节,一步步成为沈阙最优秀的后代,再取而代之,最后沈家没有人能管的住我,他们还要为我汲汲营营提供最大的帮助,因为我代表的是整个沈家,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你也要像我一样,一步步地在聂家立足,成为聂老将军最信任的孩子,再取而代之吗?”沈念深看着聂煜,用一种第一次见到他的目光打量着他,“可是聂家没办法参与政治,你就算取而代之,也只能止步于此,既然不需要聂家的支持,让你走得更远,为什么不选择更简单的路呢?” “选了更简单的路,聂润没有必要和我联姻,你自己就能保护他,还不需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沈念深说道。 “什么是更简单的路?”聂煜说的是问句,却像是早就知道沈念深要说什么,只是他要听沈念深亲口说出来,就像是这个隐秘的心思一直掩藏在他内心的角落,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等着一个人被点破,但是沈念深要是真的说出来,又会让聂煜感到触犯到最不想提及的秘密。 “杀了他。”沈念深言简意赅,“杀了他,杀了所有阻挡你路的人,很快你就是聂家的家主,没有人再能管得了你,政治人物需要一个好名声,军队里排在首位的却是魄力和勇气,这一条路,还需要我帮你指出吗?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 “呵。”聂煜冷笑一声,“我先杀人,你后抓我,连带着聂家一起捏在手中,整个第八区才真正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吧?” 沈念深瞥了一眼聂煜脸上都隐藏不住的表情,明白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内心的隐秘被点出,聂煜这副坚实可靠的外表早就龟裂。 “放心,我等得起。”聂煜轻哼一声,想要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沈念深却咬住不放。 “可惜,聂老将军等不了了。”沈念深说道。 “什么意思?”聂煜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上报了遇袭事件,聂老将军已经在去现场的路上。”沈念深轻描淡写地看了聂煜一眼,“你看监控的时候,没有看到我遇袭的场面?可能是那里的监控被大火烧毁了吧,没事,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第八区寥寥无几,聂老将军一听我说,我遇到一个拥有火能力的男人偷袭,自告奋勇地去现场了。” “我想,他应该会有所收获。”沈念深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你说,那个人会不会顺便也偷袭一下聂老将军?你现在赶过去救人还来得及。” “沈念深!”聂煜终于被彻底激怒,他上前一步,揪住沈念深领子,目眦欲裂,眼中像是要迸溅出火焰。 沈念深看着这双眼睛,终于在其中看到了些许冲天火光中那双要置他于死地的眼神。 “你可以选择,杀还是救。”沈念深轻声道:“可是,我差点就没有选择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聂煜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屈服一般,吐出这句话。 沈念深眉头一挑,狡黠一笑,“刚刚,确认。” 聂煜的问句成了最好的确定回答。《 》 70-80 第71章 沈念深——命之泉 飞驰的汽车之中,聂德端坐在后座上,常年的军旅活把他塑造成一块坚硬的钢板,就连闭目养神身板也挺得笔直。 开车的是跟了聂德几十年的副官,无论是战力还是忠心,他都是聂德最信任的人,聂德的事情从来不瞒着他。 透过后视镜,副官看着聂德坚毅的脸,忍不住开口,“这种事情,您没有必要亲自去的。” 聂德睁开眼睛,说道:“现在第八区能够出面和中心悬浮岛会面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不出面,谁出面,让我们那位正风头无二的沈区长吗?” 副官皱眉道:“上面不让沈区长去,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区长根本没有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的猜想太过大胆,每一任的区长能够上中心悬浮岛的内情,聂德比谁都要清楚,这一场看似荣誉的邀请只是一张入场券,上面有适合各区的协议,目前拒绝答应的区长还没有能够顺利走下来的。 沈念深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之后一切正常,聂德自然认为他已经接受上面的条件,从某种程度上说,沈念深和聂家也算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即便最近聂煜和沈念深走得近,最近还有意无意地提出和沈念深之间的关系进一步进化,聂德也没有完全拒绝。 “不可能吧?”聂德有些迟疑,“如果他没有同意合作,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第八区的上一任区长就是后面有一次上岛后再也没有回来,第八区也因此区长之位空了很久,中心悬浮岛就像遗忘了第八区一样,再也没有提区长选拔的事情,直到这两年,上面才松了口,第八区的几家蠢蠢欲动,重新摩拳擦掌,进入区长选拔的竞争。 “可能是我想多了。”副官皱眉,“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聂德思索着,却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自从曾盛死后,地下医院的事情曝光,后面程宇硕带着医院的尸体也返回中心悬浮岛,只剩下医院的空架子还在,一直矗立在第八区的北部,没有人去动他,因为那块地盘严格来说,并不是第八区的属地。 就像是第八区之前是被沈、聂、李、曾四家分割而治一样,整个人类所在的十二个区也被中心悬浮岛上的各家认领,但是这却是不公开的,至少下面的人是不知道认领自己区的是上面的哪一家。 聂德只知道,第八区地下医院这块地是廖家租用的,至于廖家是从哪家租用,他却不知道,而上面最近传来消息,说廖家的人要来签结束租用合同,需要聂德配合。 这是越过沈念深,直接下给聂德的命令,聂德实在想不出其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依照着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前去,心中却一直打鼓,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总有一种心慌的直觉。 反射的光线落在后视镜上,在聂德的眼睛上投射出一道光线,他眯了眯眼睛,忽地注意到车后面跟着一辆摩托,上面戴着头盔的人辨认不出样貌,只是身形极为眼熟。 摩托车一路狂奔,气势汹汹地朝着聂德所在的车辆,像是要撞上来。 副官在聂德注意到之前就发现了,他紧急扳动方向盘的同时,点开车辆保护装置,准备迎接后面摩托的碰撞。 可是,摩托车并没有像想象中撞上来,在追上聂德的车之后,他反而退却了,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油门一松,很快和聂德的车拉开距离。 聂德转过身,透过车后的玻璃看着越离越远的摩托车,迟疑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副官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后视镜,说道:“家主,没看清楚。” 车辆继续平稳行驶,聂德没有在多想,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他不再耽搁时间,赶往第八区北部。 —— “他没有动手?”沈念深问道。 视讯对面一路跟着聂煜的人立马把现场的场景全部复述一遍。 沈念深点点头,问道:“你没有被发现吧?” “没有,我跟得不近。”沈念深的手下回道。 沈念深得到确切的回答,挂断视讯。 聂煜没有动手,有点可惜。 可是逼他动手并不是沈念深的目的,他想要的只不过是进一步的确定,只要聂煜冲过去,只要他真的去追聂德,一切就都有迹可循。 沈念深放松地躺在沙发上,梳理着脑海中支离破碎的信息。 卫从青和他说过,确认和沈念深动手,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就是曾经达成合作的地下拳场老板尔双。 从过去卫从青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尔双无论是个人战斗力,还是他手下人的能力都和卫从青不相上下,尔双想要扩张在第八区的势力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是这么多年,还是卫从青一枝独秀,这足以说明尔双志不在此,他根本不想要扩张地下势力。 在这个肉弱强食的时代,尔双活得像是一个异类,好像他发展势力,完全只是想要找一个安身之地。 而和他交手之后,沈念深对他的实力更有了解,如果不是卫从青和顾时桉及时赶来,沈念深绝对逃不出火场,换句话说,如果卫从青带来的不是能克制住他的顾时桉,而是别的什么alpha,他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拥有明显属性能力显然是二次分化后的结果,可是在第八区在册的档案上,还没有一个alpha或者omega进行过二次分化,就连这个词句都是沈念深最近才知道的,之前在第八区,在人类社会,根本就没有流传过二次分化这个概念。 二次分化显然是上面中心悬浮岛上的“民情”,下面的alpha和omega等级太低,摸不到一点中心悬浮岛上面人类的脚板。 沈念深怀疑尔双是聂煜,可是又不敢确定。 如果尔双不是聂煜,他又怎么会在聂煜消失的地方出现,如果他是聂煜,想要杀他的机会有千千万万,为什么要选在沈念深去追查聂煜的下落时动手。 矛盾和联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呈现,可是如果换一种角度来看呢? 就像是沈念深在官方有一个区长的身份,在地下也有一个“申慎”的身份,聂煜也同样拥有着两个身份,只是沈念深的双重身份是有意为之,而聂煜多半是无意识的。 沈念深很快就想到在中心悬浮岛上见到的“母亲”,也是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看着她删除了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个人格,而颜隽也说过,二次分化很大的一个特征就是会觉醒不同的人格。 如果聂煜的身体中拥有着两个灵魂,这一切都能说得通,沈念深骗聂煜说聂德要去火烧的现场,聂煜当场就翻脸了。 沈念深从来没有见过聂煜这么在乎一件事,就算是能轻而易举地挑逗出聂煜情绪的聂润也不会让他这么失态。 这足够说明聂德是知道聂煜二次分化的,但是他对聂煜的异化极为反抗,甚至可能提出如果聂煜不能控制另一个人格把他放出来,就会出现什么严重后果的警告,聂煜才会如此焦急地追上去,怕聂德在现场看出做出这种破坏的是自己。 只可惜,在最后关头上聂煜看出端倪,并没有直接冲上去。 可是沈念深的猜想也证实了大半。 聂煜确实经过二次分化,想要杀他的聂煜和合作的聂煜不是一个人格,但是他们两个的记忆互通。 聂家不能参与区长竞选的原因之一极有可能也和聂煜的二次分化有关,沈念深回想了一下自己二次分化的过程,他还记得另一个灵魂短暂控制身体时的时候,另一个灵魂差点就杀了卫从青。 当时沈念深是有意识的,甚至是可以控制身体的,可是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对卫从青的情感变得异常单薄,这种单薄都不仅仅是感觉卫从青是个陌人这种萍水相逢的感觉,而是一种高阶种族对低阶种族居高临下的轻蔑。 杀了卫从青这样的人,就和人类杀猪杀羊没什么区别。 沈念深和卫从青的过往没有被抹去,他还记得卫从青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日子,也记得他是自己的朋友,可是这并不影响沈念深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动手。 他忽地有点理解中心悬浮岛为什么像是一轮高悬的太阳,非要游离在十二区之外,高高在上地在天空中飘荡,经历过二次分化的人类和他们这些人类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一个种族了,就像是进行abo分化后的人类社会与以前的人类社会也有天差地别。 如果不把他们分离开来,矛盾和冲突会更加激烈。 当然,上面也不全是为了他们这些低劣的人类着想,他们只是单纯地不想和笨拙落后的人类混为一谈而已。 沈念深能回想起二次分化过程中,世界在他的眼中忽地变得异常简单,他身体里涌动着磅礴的能力,源源不断地治疗着他的伤口,泡在再溶液中的沈念深几乎在进行二次分化的第一秒开始就已经清醒。 就算是他这具从来没有经过改造的身体,身受致命伤的治疗也不过是简单的长,就如同树木拥有根发芽的本能,沈念深都不用调动什么能量,就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源源不断地长。 那曾盛……到底有没有进行过二次分化? 沈念深越往深想,越胆寒,他们对于第八区权力的争斗,对第八区地皮的争斗还是从前人类社会最小儿科的把戏,难怪中心悬浮岛把最多的土地让渡出去,他们要争夺的从来只是人类资源。 一个二次分化成功alpha或者omega带来的巨大能力是权力和土地无法企及的,沈念深“再”能力的觉醒会引来趋之若鹜的研究者,程宇硕绝不是唯一那个。 沈念深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分化成功,他更庆幸程宇硕视讯过程的试探他都一一接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尤其他还是个在战斗能力上天逊色同等级alpha的omega。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卷席,沈念深以为当上区长一切都迎刃而解,他不会再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可惜是他浅薄无知,让自己变成一块更值钱的鱼肉,从一众鱼儿中脱颖而出。 —— “滴滴滴——”检测仪器尽心尽责地检查着曾盛的全身,他乖巧地躺在医疗舱中,看着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人,空洞的眼睛中漫过一丝雏鸟出后见到第一个人的依赖之情。 程宇硕常年冷酷的脸上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忍不住频频去看一旁标注的地点,和沈念深的视讯结束后,他已经将第八区彻底标蓝提亮,他敢肯定,沈念深一定是受了一场重伤,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觉醒能力,进行了二次分化。 数万年来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已经和地脉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有格外和天地相合的人出现,沈念深就是那个和第八区的地脉异常协调的人,他的觉醒带动了第八区地脉的觉醒,而第八区又是整块水属性的核心,是水能量最足的地方。 水为命之本,多年前程宇硕就知道,人类延续的希望寄托在这几块水属性的区域中,他日日勘测,年年下去考察,终于找到了曾盛,他以为曾盛就是那个天选之人,迫不及待地把曾盛投入研究之中,谁知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无法转圜的时候,沈念深出现了。 沈念深的等级看起来比曾盛更强,可这次程宇硕却不敢武断,他把曾盛的命脉连接依旧留在第八区,留在第八区的地下,沈念深二次分化带动了地脉的苏醒。 哪怕只是这一瞬地脉的觉醒也如同春日降临大地,泽被苍,连接在另一端的曾盛得以重。 这只是沈念深二次分化过程的一次能量波动,就能够带来这么大的效益,程宇硕无法估量,沈念深完全觉醒后的研究价值该有多高。 他曾经丢失了高悬的眼睛,可是天不薄他,让他找到地下涌动的命之泉。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命之泉,在那如大海一般深邃的湛蓝眼睛里。 第72章 我可以摘除腺体,或者去死 沈念深从酒柜中拿出一瓶酒,冰冷的玻璃瓶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内侧,冒出的寒气沿着皮肤上的汗毛向上。 他反手敲断瓶口,锐利的玻璃刺入他的手臂,鲜血顺着瓶身流下,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划痕。 沈念深倒出一杯酒,摇晃的冰块在玻璃杯中碰撞,烈酒填满冰块的空隙,流淌出金黄的光泽。 沈念深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酒杯中的冰块融化,他等了足足五分钟,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存在,冒出的鲜血淋湿了大半个小臂,伤口处还不断地有血珠渗出,只是外渗的速度变慢。 沈念深凝视着手臂上的伤口,忽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连带着杯中的冰块一齐吞入口腔,咬碎咽下,牙齿与冰块的碰撞共鸣地大脑嗡嗡作响。 沈念深按下指纹,打开门。 原本该在床边的人跑到了窗边。 沈念深走过去,看见楚昕跪坐在窗边的地面上,垂着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他把冰冷的手贴在楚昕的脸上,再沿着冰冻到他的脖子。 楚昕打了一个哆嗦,茫然间睁开的双眼失焦,凝聚了好一会的眼神才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沈念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出破绽,可惜无果。 他隐约记得,程宇硕找自己的时候,匆匆一眼中楚昕的眼睛没有这么失焦,那一瞥简直沈念深看到的简直是一个野兽的眼睛,写满了对沈念深动作的不满和反抗。 这种眼神他没有在楚昕这里看见过。 连带着楚昕在床上的表现都极为不正常,就算楚昕想要羞辱他,刻意用“治病”的幌子半强迫地和他信息素融合,沈念深也没有感受到过这么强烈的压迫感,那种把他当作一个猎物,势在必得地要拆吃入腹的模样像极了隐匿在阴暗角落的毒蛇,伺机而动,等待着将猎物麻痹后慢慢享用。 楚昕不是这样的,他愤怒之下床事如同浪潮之下的海洋,两具胸膛紧贴着疯狂跳动的心,就连沈念深也能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投入一场疯狂的折腾之中,而不是这种冷冰冰的侵入。 沈念深故意把小臂在他眼前晃了晃,楚昕触目是一片红,可是他显然没有看清这片红是什么,直到沈念深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往后退到床边坐下,楚昕才看清这片红的来源是沈念深的身上。 “你受伤了?”楚昕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心虚。 沈念深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中楚昕再次开口,“是我做的吗?”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楚昕不记得他自己的反常举动。 “你刚才像是变了一个人。”沈念深直接道。 “我刚才是……什么样子的?”楚昕垂下眸子,整个人笼罩在阴沉的光影之下。 沈念深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心中一直计划的版图在这一刻找到最后一张拼图,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构成一副完美无缺的画卷。 “咔哒——”心中拼图合上的一瞬,沈念深起身拿起床头柜中的手枪,手枪子弹上膛,在现实活中也发出同样“咔哒”的响声。 楚昕听见枪支上膛的声音,身子一僵,却没有躲避。 他再熟悉不过的枪支,这只沈念深花钱买下来再送给楚昕的枪,他曾经在黑市上把玩过无数遍,清楚里面的每一个构造,甚至它上膛的声音都与众不同。 沈念深早就知道他把枪支放在床头柜里隐形的夹层中,在沈念深最会卸下防备的地方,这只满载子弹的手枪就静静地躺在他们缠绵悱恻的旁边,在意识失神的一瞬,冰冷的枪口就可能对准沈念深的脑袋。 楚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里是沈念深的地盘,即便沈念深没有在卧室装监控的习惯,楚昕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沈念深眼中,他一直是透明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被看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你抱住我,从身后。”沈念深开口,像是一个受害者在控诉罪犯的罪行,却少了情绪上的波动,更像是一个审问官在复述受害者的自述。 “放在以前,下一步你会把我转过去,脸对着脸,这是你感到安全的姿势,可这次没有,不仅没有,你还没有闻我的腺体,没有并拢我的腿,这些都很反常。” 沈念深神色自若地描述,“比起下半身的保守,你更喜欢上半身的放纵,你的手一直都很不规矩,喜欢捏人,这次却局促地微微环着,甚至减少和我的接触。” “如果不是你那张脸,我真以为换了一个人。”沈念深缓缓擦拭着枪支,“可是,一个人的喜好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你有什么解释吗?还是说吃腻了,想要换一种方式新鲜一下?” 楚昕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并不算露骨的话,他却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绘场景,尤其是在知道沈念深的长相后,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有了实处,让他更加地心潮澎湃。 与此同时,楚昕又出的自我厌恶感,即便就是自己,就是这双手,这具身体触碰的沈念深,他也完全不能接受,他清楚那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那不是他。 可这不是沈念深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放任一个恶魔出来,这让楚昕感到愧疚的同时,更加百口莫辩。 “这把枪,需要保养了。”沈念深没有在等待楚昕的回答,他根本不需要楚昕开口,楚昕不说话他就明白所有。 “可是它还没有开过枪。”楚昕回道。 “没有开过的枪更需要保养,它需要有一天能够精准地命中敌人。”沈念深走到楚昕的面前。 楚昕模糊看见一个身影过来,紧接着手中被塞进去坚硬冰凉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的位置可以下压,楚昕下意识往下按了一点,立马反应过来,那是手枪的扳机。 枪口是对着沈念深的,只要楚昕扣下去,这么近的距离,沈念深绝对躲不过去,子弹会射入他的腹部,打穿他的内脏。 楚昕立马松手,像是握住烫手山芋一样,沈念深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枪支一起收入他的手掌。 “快点好起来,等你能看见,成为我的准星,描准目标。”沈念深把楚昕拉了起来,简直像是低头一般,结束了这场因为和聂家联姻而引起的“治疗”闹剧。 “我需要你。”沈念深认真道。 楚昕心头活了一下,一直压抑着的心就因为沈念深的重新长出血肉,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无条件地相信沈念深,相信到他就可以结束所有的怨恨,相信到他自己都觉得反人性得可怕。 就好像楚昕有什么软肋在沈念深那里,只要沈念深动一动风筝线,他这个风筝就不由自主地靠近。 “可是我和聂家的婚约,不会取消。”沈念深接着浇下一盆冷水。 他们又回到原点,楚昕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荒诞无比,一个口头的承诺,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一句“需要”,居然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沈念深会为了他放弃和聂家的婚约。 他简直是太不自量力了。 “这把枪,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放在床头吗?”楚昕问道。 沈念深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在聆听楚昕的崩溃和发泄。 “因为每一次和你交融的时候,我都无比唾弃自己,我留在你的身边,我用治病的借口去冲淡我和别人的未婚夫上/床的事实,我比谁都清楚我在自欺欺人,可能等到哪一天,我欺骗不下去了,我会选择做一个了结。” “你和我,一起做一个了结。”楚昕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凄凉,“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想要逼疯我,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说,你就喜欢看到我这副为你要死要活的样子?”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的理想,没有你的抱负,没有你的地位,没有像你一样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所以我就只能把唯一的感情作为命的全部,而这种单薄的全部,也必须为你的事业,你的想法而让步,去做一个随时随地可以牺牲的附属品,对吗?” “自从abo社会建立以来,所有omega的处境都是这样的。”沈念深残忍又冷静地说道。 “是!我承认,这种处境的omega比比皆是,可这不是我造成的!底层的人类,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在上面的人眼中什么都不是。我是个alpha,可我在你这个omega面前,我的地位就高了吗?”楚昕满腔愤懑。 “你觉得你投身成omega,难以实现你的抱负,就要把一切都报复在alpha的身上,那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别忘了,这场游戏,你是占据上风,可我也可以随时退场,我可以选择不干。”楚昕一字一句道:“没有我,你要结婚的beta可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没有我,你觉得你能逃过信息素的影响吗?”沈念深说道,垂落在一旁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和楚昕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彼此都能解脱的办法。 只是这次,是楚昕先说了出来。 “我可以摘除腺体。”楚昕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或者去死。” “想要不受信息素影响的方式就只有这么两个。”楚昕说道:“我有自知之明,让步的人只会是我。” 楚昕觉得再多说,他就忍不住要扣动扳机。 他重重地把手枪拍在床头柜上,掩饰他内心的荒凉和肆意情绪下的冲动。 楚昕大步向门口走去。 没有权限的门挡住他的去路。 “放我出去。”楚昕说道。 “我不会碰聂润。”沈念深深吸一口气,妥协道:“我们之间只是我和聂煜的一个交易,我和他之间除了明面上需要应酬的场合,不会有任何交集。” “是,你们只是表面关系。”楚昕嘲讽道:“一直在荧幕之上做模范夫夫的表面关系,为了两家关系紧密会领养一个孩子作为你们共同孩子的表面关系,百年之后会占据你墓碑位置的表面关系,最后,会流传到后世,和你的名字一起并排出现的表面关系。” “荧幕除非必要不会出现,不会有孩子,不会合墓,也不会……” “开门!”楚昕吼了一声,打断沈念深的话。 沈念深抿住唇,他目光深深,最终还是上前,解除对楚昕权限的控制。 楚昕打开了门,径直向前走,没有回头。 第73章 我会离开他的 桌上的残破花瓶被粘起来,破碎的纹理如同砖石中间的缝隙,毛线织就的铃兰花在夹缝中瑟瑟发抖。 原本一束十朵的铃兰花断了一朵,落下的花苞还在桌上的原位,只剩下一根细弱的绿色根筋,提示着沈念深他曾在这里差点杀了卫从青。 卫从青坐在对面,双臂合抱,盯着沈念深,一如他们之前面对面的样子,只是这次两个人换了位置,而沈念深头顶却没有那只巨大绚丽的水晶灯。 “等有空了,我再给你补上。”沈念深清楚卫从青是故意把断头的铃兰花摆在那儿让他看到的,一来是在试探沈念深还有没有二次分化过程中的记忆,二来……是在气。 卫从青放下胳膊,轻哼了一声,小声回道:“沈区长可是大忙人,谁指望得上你呢?” 沈念深浅浅一笑,光影在他眼中流转,衬托得他整个像是刚从珍珠蚌中取出来的珍珠,动作之间皮肤泛着莹莹之光。 卫从青见惯了他这副颜色,却也难免多看了几眼,眼中尽是对高阶omega美貌的欣赏。 “你最后没有……”卫从青试探着开口。 沈念深利落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的划痕,他没有用任何止血药物,任由它待着,经过几个小时,伤口已经凝结出血块,挡住鲜血外溢,丑陋的疤痕如同一块狗皮膏药,在沈念深的莹润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卫从青托着他的手看了一会,问了沈念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得到答案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确实和你二次分化前没什么大的区别。”卫从青说道。 沈念深二次分化前就发现自己伤口的愈合速度要比一般人快一些,之前他只以为是自己体质问题,从来没有往觉醒能力上面想。 按照卫从青研究的成果,二次分化是扩大一次分化的能力,但是大多数人一次分化只是分化出alpha,beta,omega三个性别,没有其他实际能力的加强,尤其是beta,分化前后和之前人类社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程宇硕找我了。”沈念深说道。 “我知道。”卫从青得意道:“你以为你怎么回去的?” “多谢,你冒了风险。” 聂煜给卫从青打视讯,为了撇清自己,卫从青完全可以说自己不在他身边,惹到麻烦的是沈念深而不是卫从青,可是他还是冒着被端老巢的风险把沈念深送了回去,更何况,此时的卫从青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下组织【余烬】的老大,他身上还背着一个拐带第二区继承人的罪名。 “程宇硕肯定是看出什么来了。”卫从青严肃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惊动你,就像之前你上中心悬浮岛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在我手上劫走你,恐怕在你我上岛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盯上了。” “很可惜,我得到的信息一直没有他多,离开物研究所这么长时间,掌握的比他更少了。”卫从青遗憾道:“在这一点上,我帮不了你。” 沈念深想了想,问道:“程宇硕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的大于一切,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卫从青自嘲地笑笑,“不过做这行的,谁不是抱着牺牲自己的态度去做研究,甚至我们更希望视首先能牺牲掉的是自己。” “那我们从结果来倒推,我这个人的价值显而易见,你和程宇硕都是想要用我来研究延长人类命的药剂,只不过他更极端一点,偏向于去让人永或者是死而复。” 沈念深说道:“我不相信有人天以来就对广泛意义上的人抱有怜悯之心,伟大到无私奉献,只为了全体人类的福祉而研究永这一课题,他一定有某一个具体的能触动到他的人,在某一个关头点醒他,让他踏上研究这一课题的路。” “程宇硕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吗?” 卫从青迟疑了,他的眼神微微发虚,明显他有一个人选,可是不敢确认。 “再不可能的人,排除掉所有,也成了可能。”沈念深说道。 卫从青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位同门师兄比想象中还要疯。 “曾盛。”卫从青说道:“很可能在你二次分化的时候,曾盛已经复活了。” 沈念深脸色一变,陷入深深的震惊情绪之中。 复活…… 即便自己身受重伤,也救了过来,可是这和一个人死了再复有天差地别。 更何况曾盛死了多久了,放在以前,尸身早就腐烂,心脏停止跳动,器官不再运行,人死不能复,人类的时间线只能一直向前,如今居然最出现了转折,恰如时光能够倒流,这怎么能让人不心惊呢? “这……不可能吧?”沈念深还是难以接受。 卫从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的能量比你想象得大,这也是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的。或许……之前对alpha和omega的评级太过片面。” “什么意思?”沈念深急切道:“你知道什么,对吗?” “我该从哪里说呢?”卫从青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两条线路,“这是两条截然不同不同的线,从来没有人想过它们居然汇合了。” “之前人类社会曾经留下过书籍,漫长的人类社会经过数不清的更迭,唯一不变的是大地,被之前人类社会称之为古人的前人热衷风水堪舆之术,他们留下的书籍说,土地为万物之本,各有属性,合分阴阳五行,人为地上精灵,各有属性,也分阴阳五行,五行相合,两者相迎,此乃大吉。人应运而成风而起,地也因人而灵,这就是人杰地灵。” “我们最初勘探过人类退居后的土地,根据先人指引,他们确实各有属性,研究所暂时承认地脉理论,只是一直以来没有相应的人作为证实。”卫从青说道:“每一个人都吃着土中种出的食物,喝着地下的水,本来就和土地有所联系,程宇硕认为,这种联系并不够,因此才有高塔。” “焚烧人骨的高塔?”沈念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个人死后都要拖去高塔焚烧,再提取其中物质,成为第八区外围保护罩的一部分。 “你去过中心悬浮岛,在上面,你应该看见了其他的区,每一个区都有这么一层保护罩,这也是程宇硕的杰作。他认为,天地人为一体,一直以来的研究都忽略了天这个环节,人死之后,应当一部分分解给天,一部分分解给地,正好应和天上地下人居中的方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上层,反正开始修建人类十二个避难所开始,这个种子就已经埋下。当然,这些年来,我们也找到一些和五行相符合的人类,不乏有一些是和所属分区相合的,而他们身上也显露出异于常人的能力,这样的一批人,在基因筛选过后,全部都会留在中心悬浮岛,等待分化。” “中心悬浮岛上的……育雏室?”沈念深脑海中的神经短路又连接,明明是熟悉的词语却变得如此陌。 “是。”卫从青正视着沈念深的眼睛,回道。 “官方说,育雏室是为了挑选分化成功且分化等级高的人类。” “这个说法也不算欺骗。没有分化出高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也不可能是和地脉相合的人。”卫从青说道:“在最一开始,筛选就是为了找出这些人。” “找出之后呢?”沈念深问道。 “训练,让他们为研究所所用,从他们的能力,到他们的命,他们已经不能简单地被称之为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实验品,更确切的来说,是武器。”卫从青说道:“这才是为什么这些年来,S级以上的alpha和omega都会被接到中心悬浮岛的原因。” “第八区属水,曾盛又是当时唯一一个S级的omega,他当之无愧地成为程宇硕的重点观察对象。”卫从青继续道:“但是当时,在你分化失败之前,你也一直在侯选人之列,因为根据分析,你和Q85的信息素匹配度太高了,程宇硕信奉强强相吸,Q85的omega不可能是一个弱者,也因此,在你分化失败后,才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 “在我上岛之前,楚昕已经在了,并且成功分化成alpha,评级不低,甚至他已经投入实验,对吗?”沈念深问道,在层层迷雾之下,他终于窥见些许楚昕的过往。 “是。”卫从青说道:“楚昕是程宇硕的研究品,我难以接触,他接受了什么样的实验我不清楚,只是我知道,他抗拒所有的omega,因此程宇硕很难用信息素控制他。但是程宇硕从来都把楚昕作为实验首选,据说,他身上的价值高过任何一个人。” “之后,楚昕逃走,程宇硕追捕了一段时间,才把重心放在曾盛身上。”卫从青说,“曾盛成为他唯一的希望,他太渴望通过曾盛来翻盘,这一度到达一种病态的地步。在我离开之前,他受到了违规处分。” “什么违规处分?” “一般来说,我们的实验重心是alpha,为了安抚alpha情绪,会给他配备一个omega,而实验人员是一双悬挂在他们上空的手,不能参与其中,可是程宇硕越界了,他亲自参与曾盛的实验。” “具体情节研究所没有说,但是我能猜到,那段时间,他正在疯狂地研究曾盛的基因,用他的血液和胚胎提取液制作延长人寿命的药剂。”卫从青艰涩开口,“我怀疑,他和曾盛有一个胚胎。这个胚胎,被他一直藏着。” ——救救我,沈念深。 ——只有杀了这里所有的胚胎,才能救我。 ——杀我,才能救我。 沈念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一时间几乎不能消化这么多驳杂的信息,可是曾盛的话就像是回旋镖,在沈念深都快淡忘这件事后重新回头,直直地射入沈念深的胸口。 曾盛在赴死的关头,那么恳切又执着地想让沈念深答应,帮他清除掉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胚胎,沈念深如约杀掉在第八区医院地下的所有胚胎,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第八区并不是一个最好的藏匿地点。 作为曾盛的直接研究者,程宇硕至少私藏了一个胚胎,一个继承他和曾盛基因的胚胎,这是程宇硕敢远远地把曾盛安放在第八区的原因,他的手中一直握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栓着曾盛,这让曾盛成为一具听话的木偶。 而事实也证明,程宇硕的手段实现,曾盛就算死前也没有暴露一点程宇硕的秘密。 “曾盛……是知道的,他知道程宇硕手中有一个继承他们两个基因的胚胎,他甚至知道那个胚胎在哪里。”沈念深目光深邃,陷入回忆,他一点一点拼凑着曾盛过去的言行举止,试图在此之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蓬莱……蓬莱!”沈念深忽地想起来什么,罕见地激动道:“曾盛死前曾不止一次地说想要区蓬莱岛,之前我上岛的时候,听说蓬莱就是指的中心悬浮岛。” 卫从青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吞吞吐吐道:“我也听说过,蓬莱最初是用来指海上仙人隐居的仙境。中心悬浮岛因为一直漂浮在人类居住区上空,高不可攀,地位等级森严,也会被称为蓬莱。” “对于人类区域的人来说,中心悬浮岛是蓬莱,但是对于中心悬浮岛上的来说,未知的人类领域,未曾探索开发的地方,都称之为蓬莱。境外之地……我记得物研究是负责境外之地的探索,定时抽调各区的精英前去执行任务。”沈念深说道。 卫从青摇摇头。 “实际上,物研究所并没有探索境外之地的权限,只是在帮维行军做一些简单的异种分析。” “维行军?” “是中心悬浮岛上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新兴军团,人数未知,实力未知,可是他们拥有的权限都是最高级别的,据说,里面的长官都是最上层几家中最有实力的继承者。物研究所有时候需要一些境外资料会委托新兴军团出去境外,所以,维行军在黑路白路都很吃得开。” “他们私下接取任务的佣金高得吓人,也因为隐秘地养活了整个军团,军团的一切费用都是由他们内部解决,因为没有从官方出资,没有一个人纪录在内部档案上,就算是最高权限的领导人,得到的信息和我们看到的也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我还听说,征调各区的精英出境任务,其实就是给维行军做人肉护盾。”卫从青隐隐地咬着牙,“就像是你在聂家军火库的那次任务一样,组织上会派遣一批残缺的alpha来给你们当开路的护盾,毕竟,真正等级达到评级的人类早就进入中心悬浮岛了,还需要在下面的人类区挑选?” 沈念深微微向前倾了身子,“你听起来……很不喜欢他们的做派,打过交道?” 卫从青松开攥紧的手,坦然面对着沈念深的目光,“这样的人,你也不喜欢吧?” “不一定。”沈念深轻描淡写道:“我看起来很像有良心的人,别太相信我,等哪天被我卖了都不知道。” 卫从青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不是你运气好,在中心悬浮岛上,你早就栽在我手里了,此刻说不准正挂在哪个实验室里半死不活呢。” 沈念深:“要是那天我没成功逃走,你会对我下手吗?” “放心,我下手很快,会让你少受一点罪的。”卫从青顿了一下,问道:“那如果那天我没有同意和你做朋友,你杀了我吗?” “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之后,你不就该想到,会被我报复吗?可是你还是回来了。为什么?”沈念深忽地话锋一转,“你说,我曾经是程宇硕的观察对象,楚昕和曾盛都是程宇硕的实验对象,那你呢?” 卫从青瞳孔一震。 “你好像没说过,你是实验对象是谁?”沈念深将他眼中流转的情绪尽收眼底,他直接道:“是顾时桉,对吗?她那天展露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让她留在第二区,你是怎么帮她伪造隐瞒的?” “在任期间,我没有做任何隐瞒。”卫从青坦然道:“她是二次分化出的能力,她参加过境外任务,在任务中分化觉醒了现在的能力。” “但是,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觉醒的能力,她觉醒能力的同时,精神力溃散,分化出其他有自主意识的人格抢占身体,如果让她待在第二区,她会露馅。” “可是,你已经不是研究员了。不需要再为曾经的实验对象负责,你为什么要把她从第二区偷出来?”沈念深说道:“按照你们物研究所的逻辑,你是研究员,顾时桉是被研究对象,那她的omega在哪儿?” “她没有omega。”卫从青深深吐了一口气,幽幽地看着沈念深,说道:“她的omega被她杀了。” 沈念深睁大双眼,匹配度高的alpha和omega之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再强也只是加强磁铁的两极,让他们更快更深地牵绊在一起,而不可能毁灭对方。 沈念深相信物研究所给顾时桉配备的omega一定是最适合她的,可是她却能违背本能杀了对方,这不亚于alpha可以变成omega这种无稽之谈。 “这也是她失控的原因之一?”沈念深问道。 从某种角度来看,alpha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同时,在能力上每进一步,他们的精神力反而更加脆弱,omega就像是一剂药,能够让他们在最快时间里安静下来。 “不,她故意让自己失控,就是为了杀了她的omega。” 卫从青叹了一口气,他本来只想告诉沈念深一部分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开了一个头,就像是闸的河流,剩下的自然而然地流淌下来。 当着沈念深的面,卫从青站起来,背对着他,脱下外衣,露出穿着黑色无袖背心的后背。 沈念深见怪不怪地看着卫从青的背肌,心中疑惑,卫从青已经很久不向他“开屏”了,怎么说着说着正经事情就把上衣脱了…… 沈念深的瞳孔一缩,触到卫从青后颈上微微鼓起的腺体,上面红色的牙印清晰可见,显然是被咬不久。 “你……”沈念深震惊得语无伦次,“你可是……alpha啊。” 卫从青自嘲一笑,穿上外衣,回头对上沈念深的眼睛,“你猜我是怎么看出你是omega的,我说过,我们两个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出你是omega,是在后面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我才慢慢怀疑的,我这个人因为自己心中有鬼,加上一直在研究alpha和omega之间的界限,对于这个,我很敏感。” 卫从青忽地放低声音,用说秘密的口吻道:“发现你是omega之后我才把你当作研究对象的,因为你提交的检查报告太完美了,如果我是一个只认实验数据的人,都不敢质疑你的性别,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伪装成alpha不被发现的。” “我监视过你,你没有服药,也没有经过身体改造,也就是你并没有借助外力改变性别,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个空前的实验对象,你居然可以自身调节激素水平,转换性别。”卫从青说道:“我从物研究所出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是一个omega,这些年来我一直隐藏的性别,直到和程宇硕的争斗中被发现,我只能逃出来。” 卫从青苦笑一声,“从我的性别暴露之后,没有再在乎我的科学价值,他们在乎的只是我的性别。我挺恨白蔹的,他为什么要违背公序良俗,让人类社会进入abo社会,人类为什么没有能够自主选择性别的机会?” “所以,你本来是想要通过我来研究怎么变换性别?”沈念深说道:“如果不是曾盛死后的连锁反应,你是不知道我身负的能力的?” “程宇硕把他的科学研究看得和眼珠子一样,怎么会让我知道呢?很多事情,我也只是猜测。”卫从青说开之后,反而真实不少,他紧紧盯着沈念深的眼睛,急切问道:“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够骗过仪器吗?” 沈念深顿了一下,迟疑道:“我说真话,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也是回到第八区之后,才慢慢发现,别人的第一眼会觉得我是alpha,我才萌出要伪装成alpha的想法,医我都收买好,甚至想过,如果出了问题就杀人灭口,可是没有问题,就连联盟的仪器也检测不出问题。” “这才让我产竞争区长的想法,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可以一直以别人眼中alpha的样子活下去,只是最近,我的信息素外泄越来越不稳定,我快要控制不住了,很可能我撑不到下一次的检测。”沈念深长舒一口气,“好在,在此之前我已经爬到第八区最高位,没有什么需要我进行检测的事了。” 卫从青眼中的光熄灭,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连沈念深本身都不清楚的荒诞果实,即便经历过很多次实验半途失败,卫从青也难以承受。 “可能……这就是上天给你的馈赠吧……只可惜,这样的馈赠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卫从青很快坚定起来,“存在即合理,当人们发现地上的一只蚂蚁,地下已经遍布蚁巢,我相信,你不会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我总会找到他们,我总会得到结果的。” 沈念深沉默半晌,还是开口打断他的幻想。 “可是,你已经被标记过了,对吧?”沈念深苦笑道:“虽然对alpha和omega之间的研究我不如你,可我知道,我们的性别会随着信息素的交融更加明显。” “是顾时桉标记了你。”沈念深已经猜到前因后果,“是她想要你成为她的omega,所以才杀害了实验室为她准备的omega。” “标记是个意外,这是最近才发的事情。”卫从青下意识地否认,“在物研究的时候,她作为实验体,根本没有权限了解我的个人情况。” “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你omega是怎么暴露的,是谁说的?我听说,对于科学家来说,和他们待的最久的就是他们的实验体,科学家研究实验体的同时,实验体也在观察他们,你熟悉她,她也熟悉你,我甚至敢说,整个研究所,没有比她更熟悉你的人。”沈念深冷静分析道。 “但是她早就回到第二区,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区与区之间并不互通,不见面才是正常的,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你去了第二区,又或者是她来第八区,都只会是人为制造的,制造相遇的不是你,就是她。”沈念深说道:“如果你没有被逐出物研究所,就不可能逃下来,而回到第二区的顾时桉更没可能见到你。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网,你早就踏入她的圈套之中。” “她得逞了。”沈念深蹙眉,“我建议你把她送回第二区,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的alpha不会因为二次分化而变得暴躁短视,反而他们会更加机敏聪明,他们不需要omega的安抚,如果需要,只是他们让你感觉需要。” “比如顾时桉,又比如楚昕。”沈念深顿了一下,还是说出楚昕的名字。 卫从青神色一变,“他也二次分化了?” 频繁地有二次分化的人类出现,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我只是猜测。”沈念深说道。 可是能让沈念深说出的猜测早就有了几分实据。 “你让我送走顾时桉,那楚昕呢?你还要留在身边吗?”卫从青问道。 沈念深回答得干脆,他早就想好了。 “我会离开他的。” 第74章 楚昕复明 中心悬浮岛最高处宴会厅中。 七色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觥筹交错之中,轻快的钢琴音透过厚重的玻璃,丝丝缕缕地传进颜隽的耳朵里。 颜隽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的西装裤垂落,勾勒出他一双大长腿,脚下一双红底皮鞋,恰到好处的木质香萦绕在怀中的omega身上。 omega低眉敛目,被颜隽整个手臂环绕着,后背的一圈皮肉随着alpha手上的温度微微发烫。 漂亮omega的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要离开热源,颜隽的身量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座高山,只是抬头看一眼,都充满着十足的威慑力,即便面前这个alpha嘴角一直噙着笑,一双眸子中皆是风流醉意,他还是下意识地瑟缩。 漂亮omega心头突突地跳着,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要传达消息的人,他看着明明和宴会厅中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样。 如果被廖少发现自己背叛他,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omega后悔不已,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鬼迷心窍地相信那晚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相信只要自己帮忙传递消息,就会有人帮助他脱困。 这里可是中心悬浮岛,哪里有他能够顺利逃走的地方。 黑衣人走后再也没有给任何提示,omega只知道会在这场宴会中见到要传递消息的人,他忐忑不安地在一众等待挑选的omega之中小心探看着,即便他第一次被挑选,可今晚的贵人们温驯地令他不安。 颜隽斜斜地靠在沙发上,他都没有挑选,omega按照站位落入他的怀中。 omega愈发不安,他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这就是一场贵人们之间玩弄人心的骗局,这一切都是他们商量好的,他们就喜欢看着自己告密,抓了现行之后再以此惩罚自己。 omega欲哭无泪,心中没有一点希望,因为身后的那只手已经顺着腰一路旖旎地摸下去,现在正沿着丝绸布料的纹理往里探。 omega心彻底死了,他闭上眼睛,alpha的吐息尽在咫尺。 颜隽垂眸看着紧闭双眼的omega,omega的睫毛颤抖着,连带着身子都在紧绷。 omega听到一声带着调侃的轻笑,紧接着,背后的灼热忽地撤去,换成一个未知的冰冷物什。 omega睁圆双眼,下意识想要回头,被颜隽以一种环抱的姿势禁锢住。 “别动。”颜隽温热的气息就落在他的耳畔,“要匕首还穿这么紧的裤子?” omega被他的气息撩动得晕乎乎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访的黑衣人是问过他有没有擅长的武器,omega什么都不会,可是“逃跑”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他急切地需要一个防身的武器,就说了一嘴擅长最方便的匕首。 “你这样,一定会被廖天瑞发现的,别抖。”掌下的人在细微的发抖,颜隽不自觉地皱眉,有些不耐烦,声音却依旧温和,怕把怀中的omega吓走坏事。 “匕首给不了你了。”颜隽轻声道:“你的裤子太紧,匕首藏不住,我换个东西给你,遇到危机时刻你折断就行。” omega感受到后腰被塞进去一张卡片,冰凉的触感贴近他的皮肤,omega嗫嚅着开口,“我……”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控制在只有自己和这个alpha能够听见的音量,“等会儿,还有五分钟……” omega低头瞥一眼颜隽的手表,小声道:“五分钟后,廖少会离开。” 颜隽挑了一下眉,谨慎道:“为什么?” “有一个omega在五分钟之后会逃走,他对于廖少来说很重要,廖少一定会离开找他。”omega想了一下,补充道:“他是我们之间等级最高的。” 颜隽的脑袋像是蹿过一阵电流,猛地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是他?” omega微微点头。 颜隽眼中兴奋的光一闪而过,他来了兴致。 怀中这个omega不是他们最初找到的omega。 颜隽在廖天瑞身边安插的人手被一个圈养的omega看出来,在一触即分的见面中omega给出让颜隽无法抗拒的条件,颜隽选择和他合作,各取所需,没想到他在最后关头把求的机会让给另一个omega。 颜隽起初以为是omega愚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omega把自己也算成计划中的一环,他起初的示弱,让颜隽以为自己是他逃的希望,原来他逃的最大依靠是他自己。 颜隽在心中已经隐隐相信,omega能够凭借自己逃出廖天瑞的天罗地网,可是他嘴上却依旧在浇冷水。 “五分钟后没有动静,我亲自把你送回去。”颜隽轻笑着贴近,暧昧的气息落在omega耳边却成了冰冷的威胁。 瘦弱的omega抖得更加厉害,他从心底冒出寒气,惊觉面前这个alpha比廖天瑞还要让人害怕。 “他叫什么名字?”颜隽问道。 omega明显顿了一下,回道:“我……不知道。” 颜隽的手在背后一路向上,掐住omega的后脖子,微微收紧。 不用信息素释放的威胁,颜隽存在的本身就给予omega足够的威压。 他声音连音调都没有提高,omega的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章钰……他叫章钰……”omega胆小地出声,他张口几次才说得出话。 “很好,乖。”颜隽从后推了他一把,“去告诉廖天瑞,说我看上了你,今晚带你走。” “好……”omega感受到身后的人松开对他的掌控,没有了alpha的重量,他整个人轻飘飘地,连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迈腿,落在廖天瑞一群人眼中,以为他是被颜隽摸软了腿,一群纨绔子弟眼中的戏谑之意要漫出来。 远远地,廖天瑞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朝着颜隽举起香槟,颜隽遥遥和他相敬,露出一个浪荡风流的笑,眼中对omega的背影全是垂涎。 再回过头,颜隽收敛了眼中的风流之态,拿着香槟的手肘支在玻璃栏杆上,金黄的酒液顺着通透的玻璃缓缓流下。 手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分钟忠实地走过五个格子,身后的钢琴曲依旧优雅动听,玻璃门中的人声鼎沸并没有停止。 颜隽转身,对上omega苍白的一张脸。 颜隽没有丝毫犹疑,他往前几步,手已经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往前一推。 有如被打破的镜像,镜中世界因为他的打扰在一瞬扭曲变形。 颜隽步子一顿,眼前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断掉的钢琴声由众人不安地窃窃私语代替,这场宴会的主人廖天瑞急匆匆地带着一群人下楼。 整个宴会厅此刻如同撤去坚硬外壳的鸡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膜,摇摇欲坠地维持着内里躁动流淌的液体。 章钰成功了。 颜隽收回手,开了一条缝的玻璃门在惯性下重新关闭,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喧闹人群中,一个人如同鱼游曳自如,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十分钟后,消失在人群中的男人出现在颜隽面前。 “拿到了?”颜隽问道。 “拿到了。”男人的身子正好隐藏在柱子后面,宴会厅的人看不见他的一片衣角。 “送去给叶荃,顺带着把这封请柬交给沈怀秋。”颜隽侧过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封装裱得当的请柬,递给来人。 男人迟疑着接过,轻轻一触,似是触电一般,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头猝然对上颜隽的眼神,还未完全确定的信息一下子脱口而出。 “请柬里夹了东西。” 颜隽居高临下的眼神缓缓融化,好像刚才一瞥中的冰冷是男人的错觉,在那一瞬间,男人在颜隽眼中看到了玩味和威胁。 “兄弟两个多说几句话,很正常。”颜隽司空见惯地说道。 面对颜隽的从容,男人更加深信颜隽早就看出请柬之中有夹带,只是在检测自己是否会如实禀告,他是情报学科中最优秀的学员,没有理由看不出请柬中的猫腻。 这一名为“忠心”的测试是颜隽的敲打,久久留在廖天瑞身边的人会不会慢慢出异心? 男人脸上的神情愈发坚硬肃穆,他轻声但坚定道:“维行永不混沌。” 被颜隽怀疑忠诚本该是令人愤懑的事情,可见到自己跟随的引路人并没有在酒色财气的侵蚀中减弱警惕心,他心中涌动的更多是兴奋和感动。 颜隽眸光微闪,似有动容。 “叶荃不喜欢沈怀秋和沈家的人再联系。”颜隽意有所指道。 “明白。”男子妥帖放好请帖,清楚这份请柬只能送到沈怀秋一个人手上。 兰—— 远处,数百台飞行器在夜空中亮灯起飞,细如蛛丝的红线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织就成天罗地网,一路往远处搜寻。 “廖天瑞找的人,我们也找一找,卖他一个人情。”颜隽忽地开口。 男人眼中闪过震惊,心想中心悬浮岛的一众公子哥中,颜隽最看不上的就是廖天瑞,奈何廖家势大,颜隽在蛰伏时只能维持表面关系,平日里,廖天瑞沾手的事他不闻不看,廖天瑞办砸的事情他暗地加上一把火。 今天怎么大发善心,帮着廖天瑞找人了? 男人缓缓抬眼,颜隽凭栏远望,盯着天际间要消失的无人飞行器,飞行器每一个都自动接入“女娲”系统,整座中心悬浮岛都在无形地扯开一张大网,去网罗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鱼儿。 颜隽颇为感叹道:“没有人能逃过【女娲】的眼睛。” 话虽这么说,颜隽心中却隐隐升起期待,如果……如果逃走的omega能活过今晚…… “章……钰……”颜隽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两个字节在他口中轻轻吐出,如同天际中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飞行器,消散在空气中。 同一片天空之下,短暂获得【女娲】连线豁免权的物研究所中,整日泡在研究室的程宇硕难得地走出门口,站在小土坡上,看着散射的红点,目光深沉。 常年灯火通明的物研究所,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多数都是程宇硕带出来的研究员,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攀谈,因为在他所站的山坡之上,还放着一个竹木躺椅,躺椅上放着一具死去又重的尸体。 曾盛脸色依旧惨白,刚从浸泡的溶液之中拿出来的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一双睁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 前来汇报的研究员放慢步子,强忍着不适,战战兢兢地走到程宇硕的身边,一眼都不敢看躺在摇椅上的曾盛。 “廖天瑞在抓……您看上的实验体……”研究员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呵。”程宇硕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蠢货,我就知道他不如颜隽,颜隽那个自命清高的混账,要不是他拒绝我,怎么可能让到手的人跑了?他们到底懂不懂这个实验体的重要性,知不知道他……” “你为什么要站在这边?”程宇硕忽地噤声,寒凉的目光留在簌簌发抖的研究员身上,“为什么离他那么远?” 研究员知道程宇硕说的是“他”是曾盛,他急急忙忙想要解释,开口却说不出。 程宇硕气极反笑,他静默地盯着研究员,目光像是一锋利的刀刃,割破研究员的皮囊下颤颤发抖的心。 “你就是不相信我的研究,你们都看不上我的研究!”程宇硕低声笑道,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老师,我没有。”研究员抬头,看着程宇硕三两步走到身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意识到程宇硕要做什么之后,研究员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在一瞬全部涌上来,“不要!不要!” 他疯狂挣扎着,却还是被程宇硕强硬地拖到曾盛所在的躺椅边。 研究员紧闭双眼,手被拽着放在曾盛一丝不挂的身体上,触到满手的冰凉。 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蔓延,这是研究员最为熟悉的味道,他猛地干呕起来。 “睁开眼睛,不然我把你眼睛挖了。”程宇硕阴恻恻道。 研究员强忍恶心睁开眼睛,对上曾盛一双通体黑色的眼睛,他的神经在一瞬间绷断,曾盛看着他扭曲的脸,竟然对着他笑了一下,苍白的唇中是紫红的舌头…… “啊啊啊啊——”研究员放声尖叫起来,他再也承受不了,恨不得把手腕砍断逃走。 “都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程宇硕狠狠地扭动着研究员的手腕,“他已经活了,你没摸到他的心跳声吗?” 在极端的压抑中,研究员反而恢复了平静,死亡已经笼罩在他身上,置疑程宇硕的研究员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当真正的死亡来临,研究员异常冷静,他甚至有力气说话了。 “变异体。”研究员梗着脖子,抱着一种必死的心,坚定反驳道:“他没有复活,他只是一个变异体,一个怪物,和我们研究的变异体没有任何区别。” 程宇硕眼中猛地一亮,放开研究员的手腕,激动地抓住他的头发,在曾盛面前猛磕了几下。 “你要谢谢他,他是变异体,但是和别的变异体不一样,他是因为沈念深二次分化变异成功的。”程宇硕忽地跪下来,把头晕眼花的研究员紧紧抱在怀中。 扑面而来的药水味伴着强烈的挤压让他脖子涨得通红,就连程宇硕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不,是你提醒了我,我要谢谢你。”程宇硕恍若进入心流,无人之境一般自问自答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和别人不一样……Q85……” 起先研究员还以为程宇硕说的是曾盛,可是他在迷蒙之中听见了“Q85”这个实验代号,久远的实验体名字让他犯起职业病,就算在死关头,也管不住记忆飞速搜寻关于Q85的有关内容,意外地和程宇硕的思路接上轨。 “他的瞎也不会是真正的瞎,能量是守恒的,能力是无法剥夺的,他为什么会游荡在第八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是不是还在研究所?去,派人还给他。” 程宇硕松开研究员,希冀地看着他。 研究员捂住喉咙,猛地咳嗽几声,直说道:“您忘了,我们从来就没有得到过Q85的眼睛,他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得到,才在围剿中自毁双目的。实验室里除了那双废掉的眼睛……什么也没有……” 研究员顿了一下,在程宇硕发亮的眼神中,他艰涩开口道:“您是说,他二次分化过程中剥离的……眼球?” 世人只知道高阶alpha有概率二次分化,二次分化过后他们会觉醒不同的能力,可少有人知道,觉醒的条件异常苛刻,他们需要历经死关头,如同蝴蝶破茧一般,在绝境中能成功活下来,才会有机会经过二次分化。 之前,他们一直辅助alpha进行二次分化,就像是帮助毛毛虫破茧,很多alpha熬不过死关头,死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Q85是第一个人工干预二次分化成功的alpha,他的能力甚至是人为干预形成的,这在研究上是一个极大的突破,意味着不受人控制的二次分化能力变成可供挑选的商品。 只要他们想要alpha拥有什么样的能力,alpha二次分化就能觉醒什么样的能力。 作为标杆和荣誉,Q85那双人工剥离的眼球被妥善保存,放在荣誉墙上展示,激励着一批又一批的研究员前仆后继地投入科学研究之中。 “可是……那已经成了一具标本。”研究员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宇硕,“要怎么还?” 程宇硕站起来,举起双臂,深深拥抱着空气,像是在和整个天地连接。 “毛毛虫破茧成蝶之后,还会想起自己以前是只虫吗?”程宇硕又恢复往日的冷静,他推了推眼镜,又成为一个严谨认真的研究员,“他不会,可是他需要的就是想起他是个毛毛虫,想起过去,想起一切……” “谁说,二次分化就是人类进化的结束呢?”程宇硕说道:“一次又一次地化茧成蝶,每一次的完整体都会变得更强,人类会永恒地发展下去,而且还是更好更强地发展下去。” “去做吧。”程宇硕瞥一眼惊魂未定的研究员,“做完之后,我会调任你成为我的副手,以后我的荣光,都有你的一份。” 程宇硕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一成不变的苍穹,脑海中却星移斗转,浩瀚无限的宇宙包容他的一切想法,历史的使命赋予他新的人类发展,过不了多久,他的雕像会和白蔹的纪念碑并立,永远矗立在人类历史长河之上! —— 金红配色的请帖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影笼罩窗台,露出獠牙。 楚昕浑身湿透,额头上还密布着汗珠,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人凭空抽走氧气,将空气变成凝滞的胶体。 光怪陆离的梦境像是万花筒,飞速地变动着颜色,让本就沉溺梦境中的人更加难以抽身。 黑影扳动窗户,暴躁地扔到一边,他跳了进来,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垂涎地看着床上的楚昕,一步步走近。 楚昕皱眉,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气体靠近,他一翻身,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指尖溜走,有如冰锥刺入皮肤,楚昕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无比清晰地落在眉睫,浑身笼罩着黑气,要不是他伸出的双手,楚昕险些要辨认不住人形。 人影半跪在床上,床铺应声倒塌,楚昕冷漠地看着虎视眈眈的怪物,意识到这是在做梦,上去就是一脚,踢到的却是流体。 黑雾……在聂家军火库里遇到过的黑雾。 楚昕在梦中能清晰地看见这种怪物的本体,他就好像是一个包裹在人体外围的黑气怪人,外面这层看似脆弱的外壳却能接住楚昕的每一个动作,让他无法打中他的本体。 黑雾人动作笨拙,看着和在聂家仓库的又有不同,楚昕想起这种怪物最怕火,他在半塌的床上翻身,利落地打开抽屉,连带着开盖的打火机蒙着薄薄的摊子,声势浩大地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朝着黑雾人兜头而去。 大盛的火光照亮床头柜上的请柬,楚昕迟疑一瞬,心想这个梦境怎么这么真实,就连现实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复刻了。 黑雾人在火焰中化成千百条黑烟,扑了楚昕一脸后,灵魂地游曳着,从窗户中逃走。 楚昕正想要去追,双手上落了一个轻飘飘的壳子。 他低头一看,目光微凝。 地板上还在燃烧的毯子放出的亮光照清楚手中的一双眼珠,被精细做成标本的眼珠栩栩如,楚昕甚至能看出这双眼睛是从哪里下刀,从血肉之中剜出来的。 不……不是他看见的,是他本来就知道,感同身受地知道,这双眼球的来处。 ——“Q85实验体已经成功度过危险期,眼球重新长,这将是一双能看见世界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们得手的,我的眼睛,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实验室内双目空洞流出血泪的眼睛,硝烟和火光之中利刃划过睁大的眼球——同一张脸上,是凉爽截然不同的手,第一次摘除眼球的手是……程宇硕…… 楚昕脑海中猛地涌出一个名字,而后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流淌出来,如同开闸的水,滔滔不绝。 而第二次,抚上眼珠的手…… 楚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幻视中血液遍布的手中捧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球。 第二次,摘出眼球的手是他自己。 控制不住的泪水从楚昕震颤的脸庞划过,他在短时间内接受了过去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顺利地像是一场梦。 而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楚昕机械地转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请柬上。 他伸手拿起请柬,请柬的触感分明,镂空的工艺上镌刻着两个并排的名字。 ——沈念深,聂润。 楚昕轻轻抚摸着这两个名字,落在“聂润”上的手指微微停顿。 聂润的名字上有两道交叉的细微划痕,形成一个“×”的符号——这是他打开请柬时无意识划的。 久久停滞的呼吸在这一刻重新转动,楚昕才想起来需要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爬扶着去摸燃烧的烈焰。 火光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的皮肉,剧烈的灼烧疼痛之下,楚昕收回手,仰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笑了起来。 半塌的床铺让他头低脚高,再受重力往下一点,他整个人就会滑入火焰中,楚昕却丝毫不在意,任凭极近距离下火的热度烘烤着新的眼睛,熏得眼泪如落盘珍珠,流淌又蒸发,紧绷在脸上。 跳动的火焰倒映在楚昕清明的双眼之中,留下金红的流光。 防火材料的地板在火焰烧完地毯后成功阻隔一场火灾,周遭一切又慢慢恢复黑暗。 一双金红的眼睛却没有熄灭。 它带着贯穿多年的悲切和愤怒再次卷土重来,最终安静地蛰伏在原主人的眼眶之中,静静燃烧复仇的火焰。 第75章 这个人我送给你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香槟塔构成绚丽的水晶宫,觥筹交错之中不同味道的香水交缠,像极了信息素交合的混乱现场。 楚昕站在门口迎宾,以沈念深助理的身份,向每一个进来的宾客指出这场订婚宴主角的位置。 他还在沈念深手下工作,只是工作。 他需要工作来养活自己,褪去被沈念深看上这一光环,沈念深的贴身助理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工作。 钱多事少,除了和沈念深避不开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 楚昕想通了,要积攒离开沈念深的资本,他需要先赚到一笔能租房的钱。 宴会厅整个天花板都是玻璃做的,像是一面湖,投影着地下的人流。 楚昕没有正眼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看过一眼,却能极快地在天花板上捕捉到他的身影——沈念深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西装,他的衣柜中大多都是黑白灰,暗色调压住他容貌上的美丽,平添几分冷冽,可今天不同,浅色系的西装衬托出他白得透光的皮肤,倒映在玻璃天花板上的澄澈眸子比他穿的西装还要明亮。 沈念深正微笑着面对聂家的几个长辈,时不时侧耳倾听,俨然一副谦逊有礼的小辈模样,他的手搭在身边聂润的腰上,骨节分明的手上闪过一圈戒指的光。 订婚戒指,订婚西装,都是楚昕没有见过的,这是沈念深特意为了和聂润的订婚宴定制的,从上到下地显示出他对此的重视。 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目移向外,最后一个宾客也进入宴会厅,根据流程,他现在要去沈念深的身边贴身保护。 就像是知道他还会回来工作一样,楚昕回到岗位的第一天就收到订婚宴流程的工作安排,他的工作就是站在沈念深的旁边,为他的安全保驾护航。 “楚助,楚助?”临时安保小队都是从行动小队中抽调的精英,也算是聂润的战友和沈念深这里的人一次会面和合作。 楚昕敛眉,看着小队队长走过来,人到了眼前才想到自己还要伪装成一个瞎子,瞳孔微微往来人边际处瞄,一副只知道声音来源,看不到实际位置的样子。 “场子已经清点完毕,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沈区长让您过去护卫。”来人说着,轻轻点了一下楚昕的胳膊,带着他微调了一个方向。 楚昕沿着调整好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沈念深的脸随着他走得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还需要装作看不清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站在沈念深的身边,他身上带着临时定位器,可以定位沈念深的方位,这样方便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沈念深,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保护他。 贴身助理在平日听从沈念深的安排,代替沈念深传达指令,插手事务,而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是沈念深的一面盾,必要时刻代替他去死。 这些在入职前的合同中,都有专人读给楚昕听。 在合同读完之后,负责合同签订的人员温柔地询问楚昕是否有所疑问,楚昕还没有开口,沈念深就出声道:“去掉这条。” 沈念深没有直接说出来,楚昕只听见他点了点桌子的声音,应该是指给工作人员看。 “可是要更改条例,需要总会一致通过,流程上至少要半年。”工作人员说道。 沈念深沉思一会,对着楚昕说道:“我的安保会有专人负责,你放心,不会轮到你的。” 楚昕当时的心境说不出来的复杂,这种复杂就像是沈念深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到底,总是模棱两可的。 在楚昕以为他爱自己的时候,沈念深能够立马抽身,可当他相信不爱的时候,沈念深又能用行为给予他些许希望。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同频过,今天是难得的同频。 在他说破和沈念深的关系之后,沈念深终于不装了,就连假意安慰的话也不会说几句,堂而皇之地让楚昕参与护卫行动,默默地践行着他曾经签署的合同。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楚昕微微发涩,可也就止步于此,他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一步,估摸着射程范围,就算沈念深要被暗杀,他也正好可以躲开子弹的范围之内。 楚昕的记忆还是杂乱的,但是很多事情他已经想起来,可也仅限于想起,驳杂的记忆像是打乱的拼图,楚昕还没有拼凑好全部的前因后果。 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原本单薄的人一下子变得立体,连带着感情的感受都变得驳杂,对于沈念深的感觉慢慢被过去更为浓烈的情绪冲淡。 有时候恍惚的瞬间,楚昕甚至感觉,喜欢沈念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而从实验室逃出来是上上辈子的事,他带着记忆轮回了三次,对于记忆的情感都成了一种回忆,难以再激起心中的波澜。 而更为特别的是,楚昕一想到程宇硕,想到在物研究曾经待过的日日夜夜,他心中的愤恨如同开闸的洪水,没有半点抑制住的样子。 反而是对沈念深的感情越来越淡,好像过去那个疯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淡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感情,过去抵死缠绵的回忆也成了一种信息素互相吸引的怀疑。 楚昕忽地忘了,他到底喜欢这个人什么。 楚昕偷偷地看着沈念深,看着他上台和聂润站在一起举行简单的仪式,心中有一种空落落的坠感,却不疼痛,好像真的有什么已经从心中挖去,让他失去感受。 众人注目之下,沈念深和聂润完成简单的订婚仪式,大家都站在原地注目着这两个新人,没有人挪动一步,唯一一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人就显得格外明显。 楚昕捕捉到二楼的一道身影,瞥见的是一个陌的身形,他守在门口迎宾的时候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心中的警报器瞬间拉响,楚昕绷紧身体,又很快放松下来,没有前去一探究竟。 既然是陌的来人,多半是冲着沈念深来的,他没有替沈念深死的觉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仪式结束之后,宴会厅的人流动起来,三三两两地交际,沈念深带着聂润两个人游走在不同的人之间,楚昕远远地跟着,见沈念深没有出声提醒什么,心安理得地落得更后面,只能看见沈念深和聂润的两个后脑勺。 很快,这两个后脑勺也分开,各自应酬。 楚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行为举止,确认他们的身份,整个第八区的权贵都聚集在此,想要在这里立足,以后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中心悬浮岛和各区的分开是阶级明显的象征,可同时也是一种信息不对等的机遇。 在第八区的记忆告诉楚昕,中心悬浮岛并没有完全掌控人类世界,他想要翻身而起还大有所为。 楚昕微微一走神,再抬头,沈念深的那颗脑袋混在人群中已经不见。腕表上“滴滴滴”地提示着人已经离开十米之外的距离。 腕表临时定位沈念深位置的同时,也是对楚昕是否完整工作的检验,腕表一旦发现在沈念深离开楚昕的保护范围超过十米,就会自动发出警告,而警告只要持续超过一分钟,就会通报整个宴会厅警戒,默认沈念深陷入危险之中。 楚昕这下真的着急起来,他长手长脚,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游曳搜寻,不过二十几秒的时间就巡视完宴会厅的第一层,却没有发现沈念深的踪迹。 楚昕心中浮现出些许不详的预感,他本能地不想靠近陌人出现的二楼,可是事实又说明一层没有沈念深的踪迹,沈念深极有可能在二层。 警报的“滴滴”声还在催命似地响着,楚昕一咬牙,三步并两步爬上通往二层的脚阶梯。 二层几乎没有宾客,触目都是空荡荡的走廊,楚昕朝着各个方向都快走几步,“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格外刺耳,要不是有一层喧闹的声音挡着,楚昕早就被发现了。 站在左边走廊的中间,腕表的警报声音戛然而止,显示沈念深就在他十米之内的范围。 楚昕左手边有一根柱子,他转身躲在柱子后面,微微露出一点眼睛打量四周,发现了沈念深的踪迹。 沈念深站在二层的小花园里,对面站着的就是成楚昕瞥见的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脸上带着面具,楚昕看不见他的脸,他只能看到沈念深的侧脸,看着沈念深的样子,他们两个相谈甚欢。 可惜虽然只隔着十米,中间却横着一道隔音门,楚昕听不到一点他们的对话。 楚昕垂眸看向腕表,他记得员工手册里有腕表的使用说明,腕表具有同步传音功能,这是为了能够让被保护的贵人在遇到危险时,可以实时呼救。 按照使用说明,用到腕表定位的时候,同步传音功能是默认打开的。 只要楚昕按下腕表上的按钮,他就能听见沈念深说的每。 楚昕的手放在按钮上,还在迟疑,他不确定沈念深会不会知道自己偷听,按理来说,这种已经默认打开的功能,是不会有权限设置的,只要楚昕单方面地点开,不需要沈念深同意,他就能听见声音。 楚昕紧盯着沈念深侧脸开合的嘴巴,恨自己不会读唇语,他看着沈念深说话的口型,勉强辨认着,嘴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沈念深的动作做出同种口型。 气音随着楚昕嘴巴的开合短促流出。 ——楚昕。 是他的名字。 楚昕听见的当刻立马按下按钮,沈念深的声音清楚地传达到他耳朵里。 “这个人我送给你,利我要多拿两分。”沈念深循循善诱道:“他在我的身边消失不会有任何人敢去查他去了哪里,你可以放心带着人去领赏,我记得中心悬浮岛对他的悬赏不少。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凭借他,在中心悬浮岛的佣金组织中有一席之地了。” “这是你们这样的人最想要的吧,钱和名声,全都有了。” 沈念深扫了一眼腕表,闪烁着绿灯的光猛地跳动两下,离开楚昕监视范围之后手腕上的震颤在刚刚停止。 人已经来了。 第76章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沈念深转了一下手腕,腕表向下遮掩住,并排站着的男人没有发现端倪,目光沉沉地盯着一楼的聂润,好像他的衡量是建立在聂润身上。 沈念深故意开玩笑道:“看来,尔老板对我的订婚对象更感兴趣。” 尔双目光一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只是好好奇,沈区长是用什么办法让聂家答应联姻的,说起家族底蕴,沈家远远不如聂家,说到个人魅力,沈区长和聂润相差甚远。难道只是因为沈区长如今烈火一般的威势?聂家现在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啊。” 沈念深轻笑道:“是啊,要是聂家的权势还如从前,聂润会被送到中心悬浮岛吧?” 尔双目光微闪,反驳道:“他只是一个beta。” 沈念深幽幽叹了一口气,“放在以前,我也以为,性别是自然选择的,可是自从当上区长之后,我好像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而这另一面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我想,像尔老板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应该早就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吧,怎么还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呢?” 尔双带着面具,沈念深只能从他露出的眼睛和嘴巴来判断他的神情,尔双并没有否认他话的意思,沈念深诈他的话一下子就有了根据。 自从知道尔双是聂煜之后,沈念深就对他格外注意,工作之余以要和聂家谈论联姻的事情为由,私下约见过聂煜很多次,每一次见面的聂煜都是他熟知的那个聂煜,他身上没有出现一点“尔双”的踪迹,这让沈念深都快要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卫从青的消息。 沈念深小心翼翼地进行过几次试探后,还是根据尔双和聂煜从来没有同时接受他的约见确认聂煜就是尔双,他怀疑就像在中心悬浮岛上看到的“母亲”一样,聂煜经过二次分化之后,分化出尔双这个人格,而这两个人格之间可以和谐相处,甚至可以说聂煜占据了上风,在任何场合,“聂煜”的人格都是优先级出现。 除了两种人格的性格截然不同之外,沈念深还发现,两个人对聂润的态度也大有不同。 即使聂煜和尔双都对聂润极为关注,可是聂煜还保持在一个正常的手足兄弟关怀范围之内,他理智又能看清局势,认为沈念深能在他搞定聂家之前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聂润,就放心地劝说聂家同意和沈念深的联姻。 可是尔双却极看不上沈念深,沈念深能感受到,尔双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他只是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一个站在聂润身边的人,这个人现在是沈念深,以前是聂煜。 尔双对于聂润的占有欲就像是聂润是他的一个所有物,一个只有他才能掌控的物品,他忽视聂润作为一个人的特性,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一切,在他眼中,聂润和一个物品没有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也只是在这个“物品”的前面加上“最珍重的”这个前缀词。 沈念深不知道聂煜在二次分化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只是通过卫从青知道聂煜的二次分化是和顾时桉等人在境外执行任务时发的,可是具体发了什么,卫从青也不知道,因为顾时桉目前的身体状况极为不稳定,她对以前的记忆也只是片段式的,只是十分确定聂煜偷了她的能力。 “偷”这个动作一般都跟着实物,如果能力能够被偷走,沈念深更倾向于聂煜是用了什么可以“复制”的功能,就像是旧时代武侠小说中一样,有的人天资一般,但是模仿技能极为高超,这样的人不能自己自成一派,创造出一门武功,但是可以学习他人。 或许聂煜就是一个模仿能力极强的alpha,沈念深甚至怀疑他二次分化的能力不是“火”,而是“模仿”,他只是没有见过其他有能力的人发挥本事的时候,不然也不会只使出顾时桉的绝招,可是聂煜的“火”又和顾时桉的有所不同。 这一切的疑问只能通过聂煜来解答,可是作为军官的聂煜具备超强的反侦察能力,沈念深每一次的试探都会让他提高警惕,最后,沈念深还是决定向尔双下手。 和心思缜密的聂煜相比,心狠手辣的尔双头脑就简单许多。 而这尔双一定会出现的时间就是沈念深和聂润的订婚宴上。 这也正好能让沈念深再次佐证尔双和聂煜是不是不会同时出现。 聂煜的双重人格占据着不同的立场,对于沈念深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预订的计划加了一把火,这些时日沈念深越是试探聂煜越是兴奋,他原本还只是借用卫从青的【余烬】,这下加上尔双的势力,就几乎囊括了第八区的整个地下势力。 他想要的局面会扩张得更大,几乎辐射了整个第八区。 今日订婚的请柬,沈念深特意送了一份给尔双。 他清楚,聂煜有多想要促成这桩订婚,尔双就有多想搅黄。 沈念深甚至评估了最差的结果,那就是尔双在订婚宴上动手杀自己。 沈念深索性主动出击,约见尔双聊合作的事情。 沈念深相信,自己开出的价码尔双无法拒绝。 果然,尔双听完沈念深的话,一次停顿比一次长,他在思考,在衡量,在试探沈念深说的话算不算数。 尔双早就想要占据这个身体,一直顾忌着聂煜多半是因为聂润还在他的手上,现在沈念深愿意和他合作,把聂润交给自己的同时,还给自己和聂润指出未来的栖息之地——中心悬浮岛,甚至还把他们在中心悬浮岛上的立足本钱也附带赠送,头号被中心悬浮岛私下悬赏的Q85也成了盘中之餐,这巨大的诱惑,尔双很难干脆利落地说一个“不”字。 尔双探究地看了沈念深一眼,再次确认,“抑制剂的产业链会主要供应地下销售,从富盛药业产线上拉出去的药品,你只要两成,剩下的八成都给我和卫从青。” “对。”沈念深回道。 “销售价格我定,不管我定多高,官方宣布的抑制剂价格都会比地下销售的要高?”尔双重复沈念深给出条件。 “是。” “这样的话,同样的抑制剂,大多数人会选择地下购买,而我这里一旦是药品供应不足,可以加开富盛药业的产线。”尔双深深地看着沈念深,“我很奇怪,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总不能说沈大区长在对我们这种地下组织扶贫吧?” 尔双是个傻的,但是也没有傻到以为巨大的鱼饵是天赐的食物这种地步,他怀疑沈念深所图更大,可是左想又想,愣是想不到他能在什么上面大做文章。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做抑制剂意。”沈念深回道:“抑制剂研发是卫从青做的,产的富盛药业股份现在也归于卫从青,销售的大头在你,我只想做一个能开后门的,从中抽利,我不想承担抑制剂的后续问题,无论是质量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沈念深笑道:“尔老板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我们这种位置上的人,最关键的就是要守拙,如果我的父亲是第八区的区长,我是顺理成章的父死子继,这种守拙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沿用下去。可惜,现在是民主制度,我是民众选出来的,如果在上任的时候不做出一些和以前区长不同的事情,那我的地位就难以稳固。” “所以,你选择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抑制剂合法,开整个人类社会的先例。”尔双回道。 “变革是会流血牺牲的,我不想流血牺牲,可也想要一个好名声,所以抑制剂我会宣布合法,但是我干干净净地不沾染里面一点,完全地让利给你们。但是我也是有条件的,以后地下的抑制贴流通需要减少。”沈念深说道:“我想要做的,是抑制贴的意。” 尔双明白了,这是一个置换,这个交易恐怕沈念深早就和卫从青达成,只是到现在才和自己说。 沈念深用抑制剂的流通换取抑制贴的流通,以后尔双和卫从青手下的抑制贴经营权他要全部收回。 这个“亏本”的交易听起来是这位新上任的区长没有任何经济头脑,抛出值钱的商品同时还吃进不被看好的商品。 可是细细想来,这确实一个稳妥又能赚钱的法子。 对于沈念深的地位来说,他最先求的一定是“稳”,而不是尔双和卫从青的利字当先。 抑制剂合法化是沈念深推行的,他只是开了产和交易抑制剂的口子,至于经营完全放手民间,那以后抑制剂推行的怎么样,出了什么问题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就算拿到中心悬浮岛上的政治法庭上,顶多也只能说沈念深初任区长,求政绩心切,沈念深一没从中直接获利,二没有借抑制剂以权谋私,谁也查不到他的头上去。 抑制贴和抑制剂作为同类竞品,抑制剂的出现一定会冲击抑制贴的市场,这个时候沈念深以政府的名义吃进,消化库存的同时,也在暗中捏住了抑制剂的定价。 尔双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就说沈念深怎么敢直接把抑制剂的定价交给自己,一副自己无论定出怎么样的天价他都敢同意的样子。 抑制剂的定价权力在尔双的手中,官方发行的抑制剂价格又一定比他的高,人们多半会选择更便宜的,可是尔双如果定价太超出人们的预期,民众们也会转向更为便宜的替代品——抑制贴。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抑制贴和抑制剂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只是为了能够不受激素影响,能够好好活下去的药品,就算抑制贴的副作用大于抑制剂,可是在价格面前,不致命的副作用必定输给价格的考量。 而抑制贴的定价和销售渠道可都在沈念深的手上,只要尔双这里赶走多少顾客,他那里就能吃进多少顾客,就算利润小一点,长久以来,也算是薄利多销了。 更为重要的是,抑制贴可是每个区都准许流通的,抑制贴出不了任何政治问题,并且,沈念深如果有渠道,还能将抑制贴运往其他区销售,其他区的抑制贴可没有抑制剂这个竞品去打价格战,他们的抑制贴价格肯定是要比第八区的高,沈念深只要能打通渠道,就算尔双牢牢地笼络住第八区抑制剂的顾客,沈念深手上的抑制贴也不会烂着卖不出去。 要不是两个人密谈,尔双真想高声说一句“厉害”。 因为聂润,尔双是看不上沈念深的,可是就从今日深入合作的交易来看,沈念深在交易置换上的眼光深远,有张有弛,又面面俱到,尔双一下子就明白第八区高层的那些老狐狸怎么斗不过这个看着嫩瓜一样的漂亮男人。 李家和曾家一下子从高贵家族跌落尘埃,已经被沈念深削去大半势力,仅剩下的聂家也选择和沈念深联姻来维持地位,这些上位人背后的考量,尔双现在才瞥见几分。 像沈念深这样的人,除非自己有足够能力成为他的对手,不然最好不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敌人。 如果只是凭借武力,单纯地把沈念深杀掉,这件事不难,尔双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得逞,可是……沈念深精准掐中了他的命脉,像他这么嗜血杀戮的人,比起沈念深的性命,他还是更想要能带着聂润全身而退。 今天沈念深和聂润的订婚宴,沈念深特意送了一个请柬给尔双,是为了商谈意,也是为了向尔双显示名义上对聂润这个人的归属权,如果尔双抛开所有利益不谈,非要杀了沈念深,剩下的聂润背上一个未亡人的名头,更是要被大做文章。 尔双咬牙切齿地夸赞道:“沈区长真是滴水不漏,异于常人。都这个时候了,我除了合作,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但是沈区长也是知道我的底线的,别碰不该碰的人。希望沈区长不要今日双喜临门,就得意忘形,忘了这件事。” 沈念深听懂他的意思,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对beta不敢兴趣,我更喜欢玩alpha,这一点尔老板不用担心。” “哦?”尔双饶有兴致地问道:“沈区长有喜欢的类型的,我挑几个好的送给沈区长。” 沈念深轻描淡写地说道:“性子烈一点的吧,都玩alpha了,要是不反抗,不咬人,不折腾一下,那不是白玩了?” 沈念深故意把自己感兴趣的类型和聂润说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尔双见他的神情不似作伪,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放心——聂润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天真单纯,非要说性子,还没有聂煜性子硬。 聂煜…… 尔双忽地想到,心思恶劣道:“沈区长觉得聂上将怎么样,他可是顶尖的alpha,真要玩起来味道应该不错吧?” 沈念深瞳孔长大,险些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管理。 尔双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这种alpha最好玩,脾气硬,性子硬,地位又高,如果能够折服在脚下,内心的挣扎恨不得自己立马去死,但是强大的责任心又让他不敢就这么去死,要是有机会,还真想看看这位上将落魄的样子。沈区长不好奇吗?其实,聂上将和沈区长的订婚对象毕竟是兄弟,颇为几分相似的。” “尔老板会喜欢上合作对象吗?还是这种公事公办,很难开后门的合作对象。”沈念深强行压制着内心的震惊,淡淡反问道。 沈念深知道尔双变态,可是没有想到他能变态到这种程度,聂煜不就是他吗! 他就算再不喜欢聂煜这个人格,他们两个毕竟还是共用着一个身体,如果聂煜真的被人那个了,不也是他被人羞辱了? 还是说尔双已经变态到一种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地步,沈念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表现出一点感兴趣,只要能让聂煜不好过,他还真能做出把自己洗洗干净送上沈念深的床上,再把聂煜的人格叫出来受辱的事情。 这太超出沈念深的接受范围,他第一次意识到,二次觉醒之后的人格多可怕,他们根本没有一点作为一个“人”该有的基本道德底线,信马由缰地完全以自己痛快为主,沈念深觉得他们更像是一种执念,而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格。 沈念深想起自己二次分化的时候差点把卫从青杀了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尔双又有什么区别,即便他还存续着过去的记忆,知道卫从青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可是心中完全没有一点可以阻止自己杀掉卫从青的情感。 杀一个人就只是心念一转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会考虑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二次分化之后的人类真的很像是重新投胎,重开了一次人,那原本人格经历的一切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 尔双悻悻道:“那确实是太无趣了。” 见尔双暂时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沈念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沈区长。”尔双突然道:“沈区长之前可是一直和聂上将合作的,按照聂上将的脾气,可是不会同意我们之间的合作。沈区长不会在聂上将另一番说辞,把我作为礼物送给聂上将吧?” 沈念深敏锐捕捉到尔双的用词,他没有说聂煜知道后会不同意,而是默认聂煜肯定会知道,这说明尔双和聂煜之间的记忆是互通的,就像沈念深也还记得自己二次觉醒时候的事情一样。 “为利而合,无利则散,我和聂上将没有利益相关,他也给不了我什么。”沈念深说道:“之前我和他合作,现在就能随时终止和他的合作。承诺这种东西,是在两方对等的时候才会效的,我也和民众保证过抑制剂的推行一定比抑制贴要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可现在不也推翻了吗?” “至于尔老板担心聂上将会反对……”沈念深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他有反对的权利,我也有驳回的权利,不是所有的反对都是有效的。” “希望沈区长能说到做到,还有,Q85什么时候沈区长能够交给我呢?”尔双问道。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带人送来抑制剂的合约书和第一批样品,也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地点尔老板做主。”沈念深回道。 尔双顿了一下,故意报了一个坐标,就是沈念深差点被他烧死的地方,尔双的大本营。 沈念深面色不变,抬起手腕梳理一下长发,让腕表离发声的嘴巴更紧,重复了一遍尔双报出的坐标,着重道:“三日后,我们不见不散。” 他相信腕表的对面听清楚了一切,此刻正对自己恨得牙痒痒。 —— 楚昕靠在柱子上,耳机中沈念深的话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达,他听见了沈念深和尔双的所有对话,大量的信息让他一时间脑袋有些懵,胸腔中的心脏在狠狠地揪动着,他清楚这是对沈念深残留的感情在作祟。 这样的情绪波动是正常的,楚昕深呼吸,安慰着自己。 楚昕对沈念深的感情,八分是对他这个人的喜欢,另外两分完全是沈念深这个人的人格魅力。 每当沈念深在感情上不做人事的时候,楚昕都会安慰自己,沈念深至少还算是一个好的区长,即便楚昕每次和他吵架的时候都会谴责沈念深高高在上,可是在楚昕心中,沈念深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还是不同的。 不管沈念深想要从中获得什么,他至少还是让普通民众得到能够掌控自己激素波动的权利,直到今天这场偷听的对话,一切都就此崩塌。 楚昕承认,他对沈念深的喜欢有一部分是来自于他对这个人的崇拜。 人都是慕强的,楚昕更甚,他喜欢沈念深在任何事情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喜欢他有能力把逆局变成顺局,喜欢他把一切都能安排得如他所想的一样。 因此在小白花“申慎”变成心思深重的沈念深之后,楚昕在意的也只是欺骗,而不是他性格的改变,他并没有因为心上人变了一个性格就减少对他的喜欢,甚至对沈念深的喜欢不减反增。 有时候,楚昕都怀疑自己有严重的受虐倾向,就连沈念深用他在工作时那一套去权衡他们之间的感情,把自己总是当做最后一位去丢弃的时候,沈念深这种冷静的处事能力在楚昕眼中依旧有强大的魅力。 沈念深就像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他有着坚定的目标,十分清晰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要阳光,就竭力向上探求,他要水源,就向下扎根充实自己。 楚昕从来没有见过沈念深迷茫的时候,他永远是强大的,可靠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这样的人,对于不知来处,不知何往的楚昕拥有巨大的吸引力。 楚昕忍不住靠近他,好像只要在沈念深的身边,他也能变得有目标,有想法。 沈念深的目标一直在变动,但是他的本心从来没有变过,而楚昕的目标一直没有变,他的目标就是沈念深,能够让沈念深承认自己的能力,就是他希望的最大成就。 可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不仅在感情上是个失败者,就连追逐的“偶像”也只是云端上的海市蜃楼,没有半点他崇敬的样子。 一切都不过是作秀,沈念深什么民众理想,什么感情牺牲,不过是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达成目的而随口给出的戏言。 沈念深的心里并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这是让楚昕最为难以接受的地方。 楚昕缓缓靠着柱子蹲了下来,而后又像是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样,坐在地上。 他对于沈念深欺瞒民众的反应比沈念深不爱他还要剧烈,这就好像是一个在沙漠中久旱的旅人,误把幻影中的绿洲当成现实,等到他真正地发现,眼前指引着自己的绿洲是假的,是一个泡影。 这种失望和窒息不是纯粹的感情背叛能够比拟的,这是一种信仰的背叛。 楚昕脑海中忽地冒出“信仰”这个词,就如同它一直存在心底,只是在此刻,一个恰当的时刻突然弹出来一样。 楚昕隐隐觉得,他不是一个漫无目的野马,无边无尽地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无叙地走,他也是有目标有理想的,不然他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自毁双目,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可是,他的信仰是什么呢? 楚昕的灵魂在抽离,肉体却还在疼痛,心口的肉像是被人无端地剜去一大块,此刻正在汩汩地流血。 “滴滴滴——”腕表再次轻声响起来,楚昕下意识地捂住腕表,起身探出半个头。 原本沈念深和尔双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沈念深是这场订婚宴的主人公,他本来就不能消失太久,此刻,他们应该又下去了。 楚昕得跟上去,他不能让沈念深发现自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楚昕撑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眼前一片发白,好似有什么迷雾隔在他的眼前。 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陷入不不能视物的境地,楚昕这次慌张得不行,他已经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三天之后,沈念深就要把他当做合作的物品送走,在这个时候,眼睛要是再出问题,他更没有希望能够逃走。 楚昕凭借着直觉往前走了两步,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人发觉自己的异常。 楚昕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视线的栏杆在扭曲,却没有完全消失,这说明和之前看不见东西的情况不一样。 楚昕竭力安慰着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万分希望此刻没有人绕到这后面的台阶上,耳朵里听见沈念深在台上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说着一些客套的话,这说明这场订婚宴已经到达尾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更不可能有人注意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得艰难。 这很好。 楚昕对自己说。 楚昕往台前的位置远远地、模糊地看了一眼,他确认站在台上的人是沈念深,即便他看不清楚,可是隐隐地,他总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隔空交汇了一下。 楚昕心虚地低下头,放低身子,不想被沈念深看到,这一举动立马打断他下台阶的节奏。 脚下一个踏空,楚昕连忙抓紧栏杆,可整个人还是摔倒在下一层的台阶之上,整个人失重之后就是摔倒的剧痛——他的脑袋磕在台阶上。 无数画面在疼痛的空隙中涌了出来,在楚昕一团乱麻的脑海中飞舞,如同夏日聚集在灯光之下乱糟糟的飞虫。 这是楚昕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画面,新鲜得像是第一见。 不,楚昕没来由地万分相信,这就是第一次见。 他看见曾经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少年坐在草地上,在他的对面是另外一个胸口上满是勋章的少年。 —— “为什么你能收到这么多勋章?” ——“因为我觉醒了能力,但是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哦。” ——“你骗人,我们都还没有分化呢。” ——“我肯定会分化成一个omega的。” 少年胸前的勋章好像代表了他的话都是对的,反问的少年定定地看了另一个少年胸前的勋章很久,接受了他说的话。 ——“那一定要觉醒能力才能拿到这么多吗?” ——“对啊,这是最快的办法。”少年狡黠地笑着,“不过,能力是可以学的,要不要我教你,教你怎么做一个人见人爱的人。” ——“不拿勋章也会人见人爱的人吗?” ——“对。”少年直视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如同一块黑玉,神秘地想让人探究,“只要这样,像这样看着对方,盯着他们……没有人不会喜欢你的。” 另一个少年的目光慢慢变得涣散,而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戴满勋章的少年伸出手在他眼中晃了晃,见对面没有反应,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少年哼着轻快的歌,在迷了心智的少年胸口的勋章面前挑挑拣拣,选了两个自己最喜欢的勋章拿走,别上自己的胸口。 ——“我可没有骗你,我们是等价交换啊……不要怪我哦。”少年点了一下呆怔的人的鼻子,一蹦一跳地离开。 楚昕盯着少年,看见远走的男孩忽地停住步子,转身。 楚昕心中一震,他和少年的目光直直地接上。 少年完全转过身子,好奇地看着楚昕。 楚昕肯定少年一定是看见他的,即便这很匪夷所思,他居然在脑海中的一个人对上眼神。 这和过去的记忆画面是不一样的。 “你是来找他的?”少年开口,对楚昕说道,眼神向下,朝着还呆呆坐在地上的少年示意。 楚昕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像是无端地被什么吸引。 可是很快,楚昕反应过来,他重新抬起头,少年已经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两个人几乎呼吸可闻,可是楚昕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再次陷入那双黑玉一般的眸子中,楚昕感受到脑袋一阵眩晕。 “你承受不住的,回去吧。”少年嘻嘻笑道,“再说一次,我可没有欺负他哦,我们是等价交换。” 楚昕奇怪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再次抬头,楚昕的目光却只能落在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他竭力睁开眼,想要找寻那个少年去哪儿了,看到的却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灯光最盛的地方,和坐在草地上少年重合的一张脸,是沈念深的一张脸。 是沈念深,在梦境中出现过最多的人,是沈念深。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楚昕,隔着重重人群,毫不掩饰地把目光落在楚昕身上,看着他重新扶着栏杆站起来,欲盖弥彰地跟着众人鼓掌。 讲话已经结束,聚集的人群再次散开,沈念深从台子上走下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径直往楚昕面前走,没有一点位置的偏移,他就是朝着楚昕而来的。 楚昕僵直身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沈念深是不是发现自己是从二楼下来的。 楚昕低头瞥一眼自己所在的台阶,已经是最低的两层,如果说是为了在人群中看得更加清楚站在台阶上,听起来是一个好的理由。 沈念深走到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额头上的伤口,又向下落在他的眼睛上。 楚昕心中一颤,等待着沈念深的盘问。 他在心中已经打开腹稿的理由差点抢在沈念深开口之前脱口而出。 “你能看见了?” 沈念深问了他意料之外的问题,楚昕的眼睛一下子就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好。 他稳住心神,控制住眼神飘忽,只能直视着沈念深的眼睛,不动分毫,营造他没有跟着活物转动眼珠的假象。 “能模糊地看见一点。”楚昕斟酌着回道。 沈念深盯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楚昕被迫和他直视,这还是楚昕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沈念深目光相接,他清楚地看见沈念深湛蓝色的眸色,以及在瞳孔中映照出的自己。 沈念深的眼睛如同浩瀚的大海,直直盯着的时间越久,就越来越像是陷入一个漩涡之中,让人难以抽身自拔。 这种奇怪的感觉,楚昕刚才在幻象中也感受到过。 一样的视线对视,一样的迷幻,一样的,口不由心。 楚昕脱口而出:“你曾经有几个勋章?” 这是他此刻最想问,但是最不能问的话。 沈念深眼中瞬息万变,涌动着暴风雨一般交错复杂的情感,他大惊失色地盯着楚昕,却还能平静地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四枚。”没有任何疑问,直接的回答,像是要看到楚昕得到答案后的第一反应。 楚昕瞳孔微缩,他记得幻象中的是六枚……不,是四个,那个少年拿走了两个,沈念深的胸口上只剩下四个。 高度重合的现象让楚昕无法把刚才脑海中的场景只当做一个简单的梦境,和事实契合的一切都代表着曾经发过,现在正发,和未来要发。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沈念深往前又走了半步,鞋尖和楚昕的鞋尖紧紧相贴,如海一般的眼睛占据了楚昕整个视线和整个大脑。 这次带来的眩晕感更为强烈,伴随着沈念深危险又迷人的声音,循循善诱地开口,如同一个恶魔在骗取果实。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做梦,梦到之前的事情,而梦里总是有我……” 楚昕咬紧下唇,他不能避开沈念深的目光,只能接受这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说真话的目光,以前为什么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没有觉得沈念深有着一种形似魅惑人心的能力? 能力? ——“我们是等价交换哦。” 少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将楚昕从头昏脑涨中浇了个透顶。 能力……如果能让人不自觉地喜欢是一种能力。 那他对沈念深的喜欢,是不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 楚昕心中震颤,却学到了沈念深处事的精髓,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应答。 “喜欢一个人总是梦到,这不是很正常吗?”楚昕看见沈念深的目光抖了一下。 沈念深习惯楚昕看不见,因此在他面前有多控制语言的音调,就有多不注意眼睛里的情绪。 楚昕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心中涌起不自主地厌烦——订婚宴都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一副对过去感情多么在意的样子。 “你的枪,已经保养好了,明天记得去行动队拿。”沈念深往后退了一步,下了一个台阶,而后又退一步,直接站在平地上,默默和楚昕保持距离。 “我不会再碰你,你的眼睛……我已经联系好了医,医给了一个手术方案,可行性有百分之八十,我已经替你签署了同意书。”沈念深说道。 “什么时候?”楚昕问道。 “三天后。”沈念深语气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做完手术,治好你的眼睛,我们就两清了。” 楚昕在心中冷笑,如果没有听见沈念深和尔双的对话,他还真以为沈念深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三天后等待他的恐怕不是治好眼睛,而是在手术台上被迷晕,被送到尔双的手上。 “我会去的。”楚昕答应得痛快,沈念深犹疑着张开的嘴又合上,好像他本来还有其他说辞。 不用麻烦了。 楚昕心中想,既然沈念深设了一个套,那他就钻进去看看,这个套到底能不能圈死自己。 “好。”沈念深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沈念深转过身的瞬间,眸中闪过一抹水光,氤氲在湛蓝的眸子下,晕染成一抹红。 眼见沈念深离开,楚昕的瞳孔恢复神采,他如沈念深梦中一般,瞳孔涌动出金红的色泽,又蛰伏着一闪而过,消解不了的恨意在他的眼底留下一片血红。 第77章 他今天心情不会太好 三日后是个大晴天,楚昕拉开窗帘,满目热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他的身上。 视觉拉高他感知的阀值,楚昕忽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贪恋地用目光注视着窗台上倒垂下来的干花花束,花束风干的枝条下还挂着一个铃铛,这是楚昕搬进来之后有一天突然出现的。 小小的蜗居中,每一扇通往外界的门窗上都挂着干花,花束的尾端都吊着一个铃铛,楚昕通过听声音来辨认自己走到家中哪个地方,明晰沈念深回来的路径,也保留他的仅剩的自尊心——楚昕听声辩位,初期还没熟悉环境的时候也能完全自理。 那个时候的他紧张和沈念深的关系,怕自我的残缺把人吓跑,又深深自省对沈念深的拖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心想要在“柔弱”的申慎面前做一个能有所担当的alpha。 他紧绷又别扭,沈念深装单纯也装得辛苦,两个人都蒙蔽着双目,心甘情愿地连带着各自的心都蒙上,不去多想,更不会多问,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的感情。 现在想来,两个伪装过的人在黑暗中取暖,还都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找到世间的瑰宝,正是可笑又可怜。 楚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窗户外的景象,自从他能够视物之后,他恨不得把过去没有见过的全部补上,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趣,就连平平无奇的一个路人他都能盯着许久。 楚昕简直是在目送着路上的每一个行人,目光跟随着他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脑海中这些人可能做什么,现在要往哪里去,一切通过眼睛看见的蛛丝马迹都连接成为一个又一个流畅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帧播放。 楚昕心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好像他来就是为了能够看清楚这世间上的每一个人,去看一看他们的人历程。 目送完一个人,楚昕再次转头,目标转向下一个人,触到站在树下的人,楚昕四肢百骸都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从上到下迅速冻了个彻底。 站在树下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昕,肩膀上已经落了几片树叶也浑然不知,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已经多久,楚昕能确认,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他肯定都尽收眼底。 楚昕心中一沉,这个人是沈念深的心腹,他看不见的时候就经常听见他经常出入沈念深的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前两天能看见之后,楚昕已经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楚昕记得他叫——鹿远。 鹿远跟着沈念深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很快就跻身于沈念深心腹之列,除了他是沈念深当上第八区区长后直接提拔送上来的人之外,还有鹿远是beta的缘故,他不受那帮alpha信息素的影响,没有理请假期,是一个极为靠谱的手下。 鹿远是第八区政治权力中心第一个爬得这么高的beta,其他alpha对他颇有微词,加上他又是个冷硬的闷葫芦和工作狂,除却工作之外,和其他同事没有任何交际,他唯一尊敬且效忠的是沈念深。 鹿远是不折不扣的沈念深一派,这让他还没出示任何文件,当事人就能知道一定是沈念深下达的命令。 楚昕没有想到沈念深送他走的心那么急切,连最为得力的干将都安排过来,盯着他上手术台。 鹿远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事不小,在他面前,楚昕装瞎要比在沈念深面前装得还要辛苦,刚才自己的动作他一定全部尽收眼底,并且产怀疑。 楚昕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原本盯着一点的眼睛慢慢放空,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露着欲盖弥彰的气质,可就算鹿远看出来了,只要没有挑破,楚昕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 楚昕今日的计划是从手术台上逃脱,一个瞎了的楚昕需要一个鹿远来看守押送,可一个能看见的楚昕要配备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楚昕没有傻傻地装死鱼眼睛,他还是微微动了动,营造出自己在感受阳光的样子。 在视线范围之内,鹿远走了过来,他的眼中写满探究,张合几次嘴巴,欲言又止,终于出口道:“楚助,沈区长让我来亲自送你去私人医院。” 楚昕装作刚发现鹿远过来的样子,微微张开嘴,恰到好处地表演着惊讶,惊讶中还带着些许对沈念深如此看重自己的惶恐。 鹿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层次的变化着,按照沈念深交代过的,继续道:“我在门口等您五分钟。” 鹿远说完离开,绕到楚昕房子的正门。 在看到鹿远转身的第一时间,楚昕的反应就是关上窗户,慌乱的铃声在鹿远身后响起,鹿远面部古怪地抽动一下,好像在强烈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回头。 楚昕关上窗户后,两三下换上衣服,内里是他准备好的防弹衣,腰间插着维修好的手枪,袖子口藏好刀片,外衣又用宽松的大衣掩盖住武器的痕迹。 楚昕原本的计划是在半路上逃跑,可是沈念深派来了鹿远,鹿远现在又对他有所怀疑,一路上一定万分谨慎小心,能在半路逃走的可能性不大,楚昕把希望放在医院里。 鹿远只负责送楚昕到医院,楚昕见到主治医师之后,鹿远顶多只会在门外等待。 比起鹿远,主治医师可好对付多了,楚昕只要敲晕他,再想办法跳窗逃跑。 楚昕盘算完大致流程,还是心慌得厉害,右眼皮忽地开始止不住得跳,楚昕有一种预感,今天不会太顺利。 楚昕深呼一口气,对着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衣着,确认仅凭肉眼看不出来他身上带着武器之后,才拉开门。 鹿远就站在门口,见到楚昕出来之后,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上前一步,主动扶着楚昕的胳膊下面,恢复了他一贯的工作模式。 微笑式服务看得楚昕心中更没有底,凭借他对鹿远的了解,鹿远这么快就调整好脸上的神情,对他的眼睛也不再多看一眼,好像已经平白地打消一切顾虑的模样,这本身就极为不正常。 鹿远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恢复脸上的平静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把对楚昕的怀疑汇报给沈念深,沈念深也给出具体的指示。 五分钟的时间足够鹿远做一次有头有尾,事实依据翔实的汇报。 楚昕隔着鹿远对上沈念深。 沈念深是最了解他的人,楚昕相信他一定比自己更为详尽地做好的一切设想,堵住了他预设中所有的路。 楚昕手心都是汗,他拉车后座的手一滑,没能带动车把手,却依旧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是鹿远拉开副驾驶的门,伸出一只手接过楚昕的胳膊肘,说道:“楚助坐前面吧。” 楚昕刚才还在想着,如果沈念深知道自己眼睛好了,结合当下情况,十有八九能估摸出自己想要在医院逃脱,那他就必须要反其道而行之,重新捡起他本来在车上逃脱的计划。 只可惜,沈念深显然预料到这一点,鹿远温和但不失强势地把楚昕塞进副驾驶,没给他一点逃脱自己视线的机会。 楚昕盯着车中悬挂着的针织,鼻尖是熟悉的木质香汽车香薰——这是沈念深最喜欢,也是开得最多的一辆车。 楚昕皱了皱鼻子,想到沈念深的车都是经过改造的,这个人或许正透过车上的监控注视着自己。 被窥探的感觉加重楚昕的感知,他紧绷着身子,即便是上好的柔软坐垫,他却像是坐在钢板之上,如坐针毡地扭动着身子。 鹿远忽地倾身过来,楚昕下意识地躲避,‘咔哒’一声,安全带被鹿远系上,楚昕讪讪地收回躲避的手,正想要说些什么把它遮掩过去。 “大家都说,楚助虽然看不见,但直觉灵敏。”鹿远离开副驾驶的上空,在驾驶位上坐直,动作带起若有若无的青柠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熟悉的橙花味。 楚昕吸了吸鼻子,确认这个信息素的味道竟然是从鹿远这个beta的身上发出来的。 沈念深今早见过鹿远,不,要在对方身上留下味道,沈念深肯定是和鹿远在密闭空间中待了很久,鹿远昨晚就没有回去! 鹿远启动车辆,尽心尽责地提醒着楚昕术前术后需要注意的事项,车开得四平八稳,看不出一点疲倦的模样,要不是楚昕看见他眼下微微的乌青,还真要以为他没有在沈家过夜。 “昨晚鹿助没有睡好?”楚昕问道。 非要说,鹿远才是沈念深的助理,时刻帮助沈念深处理任何事物,不像楚昕,活助理,任谁听这个名字都能听出他的重要性。 “沈区长留我说话,一夜没睡。”鹿远从来不会说假话,他透过车上的镜面瞥了一眼楚昕的样子,楚昕垂着头,他看不见楚昕脸上的神情。 “其实,沈区长还是更为看重楚助一些,这家私人医院都是沈家名下数一数二的,一定可以治好楚助的眼睛。”鹿远今天的话格外多,楚昕试探的话好像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手术结束后,楚助好好休息几个月,不用急着上班。” “沈念深的意思?”楚昕忽地烦躁起来,他已经看到医院的大门。 鹿远被他突如其来的直呼大名震惊一下,职业修养让他很快想起沈念深刚才交待自己的话。 ——“他今天心情不会太好,你稍微哄着些。” 沈念深的声音里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温柔,好像要切实地向鹿远展示一下如何去哄楚昕。 鹿远学着沈念深放轻声音,说道:“沈区长是担心工作耽搁楚助修养,做完已经把你的工作都交待给我了。”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楚昕耳中有一种莫名的挑衅之感,楚昕知道沈念深没安好心,想要把自己送走,可是自己还没走的,他就把工作都提前安排好了! “全部工作?”楚昕语气更差了,他阴阳怪气道:“他什么都交代给你了?” 鹿远愣了一下,回想着脑海里所有的工作内容,说实话,楚昕的工作量太少了,加给他都像是没加一样。 饶是如此,鹿远还是细细回想了一遍,才严谨地回道:“全部。” 好,很好! 难怪沈念深那天有恃无恐地说不会再碰自己,难怪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治好自己的眼睛和自己两清,原来也是存了要换床榻之人的意思。 他倒是想要看看,一个beta怎么满足沈念深。 第78章 摘除腺体手术须知 鹿远站在就诊室门外。 一门之隔,楚昕坐在私人医面前,回答着一些关于自己眼睛的情况。 私人医是个成熟大叔,浑身上下充满着医的禁欲气息,身上又带着那种在医院待久见惯死的淡淡疏离感。 他推了推眼镜,又站起身扒开楚昕的眼皮看了看。 楚昕觉得他是个庸医,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成为沈家私人医院里的医。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扒开楚昕的眼睛,就算是一条健忘的金鱼也该记得患者的状况,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扒开他的眼皮。 长时间被迫睁大眼睛让楚昕眼眶发红,私人医建议他先做一个简单的排除,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床铺,床铺上支起一个支架,可以精细化地捕捉眼睛里的每一处。 楚昕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床铺,内心忐忑。 他已经观察过这个诊室,处在医院的一层偏僻角落,右后方有一扇极大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目测离楚昕坐着的位置也就十几步。 就诊室旁边一扇门,门里面就是手术室,在楚昕进来的时候,私人医就特意和他介绍过,他们这里每个医都有私人的手术室。 进入手术室之前要打麻醉,楚昕还不确定自己会被注射入多少麻醉量,可无论如何,他不能进手术室。 楚昕想要逃走,最好的办法就是身后的这扇窗户,可是鹿远又在一门之外,他动静太大会惊动鹿远,动静不大又怕力度不够,没有打晕私人医,私人医反而高升呼喊起来。 楚昕只有在拳击场上打晕人的经验,拳拳到肉的打斗从来没有刻意减少音量,楚昕手头上对技巧型的打晕一个人并没有准头。 楚昕坐在原地没有动,私人医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让他躺在仪器下面。 楚昕忽地灵机一动,想到沈念深很久之前用医疗舱给他诊断过。 “沈区长前段时间刚用医疗舱给我看过,报告在门外的鹿助手上,您要不要先去看一下?”楚昕说道,他打得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主意,料想这个私人医一定听到沈念深的名字就会上赶着讨好。 私人医扶了扶眼镜,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立马起身道:“沈区长家中的医疗舱都是顶级的,我学习学习。” 私人医放下正在翻阅的纸张,毫不犹豫地起身往门口走去,后背暴露在楚昕的视线之内,楚昕赶在他开门之前,蹑手蹑脚地跟在人的身后,一记手刀击中私人医的后颈,另一只手极快地捞住人,没让他的身体坠在地上留下声音,小心翼翼地把晕倒的人扶着靠上门。 楚昕长呼一口气,成功比他想象得要简单。 他迅速转身,在刚才就诊的桌子上停留几秒,还是转了过去,开始翻动医架子上的药品,选了一些基础药品之后,楚昕还拿了几十个抑制贴。 他不确定逃走之后什么时候进入易感期,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要提前准备一点,楚昕快速搜罗着医桌子抽屉,把能看到的新币一扫而空,目光草草略过桌上平摊的纸张,在捕捉上右下角的熟悉的签名,楚昕的目光顿了一下。 沈念深的签名在手术须知的最后一栏上,他提前签好了楚昕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签名下面着重标注了一行字——基于患者身体素质和信息素水平,手术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死亡,请知悉。 楚昕目光一震,一个眼睛手术,和信息素水平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死亡率。 此刻,紧迫的时间都成了第二选项,楚昕拿起散落的纸张,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即便医学上很多官方术语楚昕看不懂,可他至少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眼睛手术,手术内容上明晃晃“摘除腺体”几个字直接点名今天这场手术的中心思想。 楚昕脸上似哭似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每一次,当他以为沈念深已经不能再激起他心中波澜的时候,沈念深总会投掷出更大的石块,在他心湖中激荡起更大的水花。 楚昕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自己说过的话。 ——我可以摘除腺体,或者去死。 这是楚昕在绝望之下最后能保留些许尊严的说辞,他用一种决绝的态度表示自己对沈念深的不满,可对方从来没有当回事,或者说,他太当回事了,他居然真的……真的想要用这种办法摆脱自己,彻底的摆脱自己。 不管是楚昕的腺体,还是他的命,沈念深都要一次性收走。 楚昕低声笑起来,眼角控制不住地闪过泪光,他早该知道的,沈念深怎么会让自己的弱处示于他人,在楚昕被送走之后,沈念深最担心的就是自己omega的身份被暴露,如果楚昕供出他,他们两个进行过信息素交换的事情就会被查出来,这会是锤死沈念深的死证。 所以他要在失去楚昕的控制权之前,先摘除楚昕的腺体,保证他自己没有任何落在他人手中的1证据。 而且,这也是沈念深没有任何代价,彻底摆脱楚昕最好的办法。 无论楚昕摘除腺体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沈念深都会彻底摆脱楚昕信息素的影响。 “滴滴滴——”桌上的通讯器发出声音。 楚昕面无表情地接通,听见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应该是行动队的队长。 他急匆匆地报了一个坐标,急切道:“派医来这个坐标,紧急救治。” 他的声音淹没在混乱的枪声之中,根本不管对面有没有应答,就挂断电话。 这么声势浩大的行动,除了今天沈念深和尔双的交易现场,楚昕想不到其他的。 坐标和那天他窃听的坐标完全一样,化成一个魔咒一样的符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旋转。 楚昕深吸一口气,按上腰间的手枪,只停留了两三秒,而后下定决心一般,不再停留。 楚昕利落地从窗户中翻身下去,跑向远方,跳上最近的一个医院车辆,驾驶着它飞驰而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监控回放的画面里,私人医捂着后脖,艰难地往后看了一眼,问背后的鹿远。 “我刚才喊你,你为什么没有听见?” 鹿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对耳机,展示给私人医看。 “小没良心的,我要是被他打死了,你也不管?” 鹿远垂眸瞥一眼人,一本正经道:“我怕我听见动静,职业病上来,直接闯进来。小叔叔,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撒谎。” “行,你不会撒谎,骗人的事情都我来。”男人收起桌上的手术须知,奇怪道:“会不会太假,太巧合了,他露出的马脚这么多,你一贯的工作风格根本不可能一点都发现不了。” “露出马脚最多的是你吧。”鹿远越过他,抽出一张手术须知,“你把这些纸都平摊在桌上,怕他看不见就算了,你是怎么做到把页码最后面的叠在最上面,这么刻意地露出沈区长的签名,还有外面的车,这么恰好地是共用的,不用钥匙就能开走。” “唉——你这话说得不对,首先,根据阅读习惯,我最后看完的一张放在最上面没有任何问题,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种强迫症会看完合同还像没翻过一样。其次,医院里的救护车为了随时可以启动,本来就是不用钥匙的,这一切都能解释。” 鹿远懒得和他争论,“事情办好就行,他信了,就没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他去的方向是沈区长正在执行任务的方向?”医问道。 “我确定。”鹿远些许不耐烦,今天有一个收网行动,沈念深和他说过,是关于第八区地下组织的交易现场,要不是临时被指派来应付楚昕,他本来是该在现场的。 私人医若有所思道:“沈区长有没有和你说,为什么要把人引过去,我记得他也是沈区长的手下,想要他去现场,直接下一道命令就行,为什么要这么迂回?” 私人医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还用的是激怒人的办法,如果你是一个alpha,沈区长要摘除你的腺体,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种没用的东西,要它做什么?”鹿远平时最看不起这些alpha一个个信息素上头失去理智的模样,他臣服沈念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念深虽然是alpha,可是他和其他alpha不同,从来都是冷静理智的,信息素对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 鹿远被办公楼那群alpha明里暗里嘲笑的时候,他都想过以后要不要颁布一个成年后就要摘除腺体的法案,就像是过去人类社会给猫狗绝育一样,没有欲望,人类才会更加理智,才能更好地完成工作。 “啧。”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要是以后能颁布这样的法案,执行的001号一定要留给眼前这个人。鹿远在心中诽腹。 “换个例子,沈区长要砍掉你的双手双脚,让你没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会不会背叛他?”私人医问道。 鹿远迟疑了,不能靠自己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情。 一提到沈区长,自己这个侄子眼中都是崇拜和敬仰,鹿渊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迟疑。 鹿远认真想了想,回道:“无论沈区长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有他的理由和考量,即便这个决定是要牺牲我,我也相信他的目的是好的,只是这个好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已。” 鹿渊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他长叹一口气,用惯常玩笑的口吻道:“没救了你,第八区圣父啊——” 鹿远忽地脸色一变,没有任何征兆,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晚上回来吃饭吗?” “楚昕有问题。”鹿远行色匆匆,撂下,“我有这个觉悟,他可当不了圣父。” “所以回来吃饭吗?” “活着就回来吃饭。” 第79章 我来践诺了 荒凉的地界,狂风卷席着乌云,整片天空摇摇欲坠。 越来越清楚的枪支交战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楚昕的耳朵,他好像误入另一个空间,弥漫的硝烟在眼前升腾,楚昕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后飞快找寻掩体,后背贴住墙壁朝着作战中心移动。 断壁残垣成了最好的掩体,他三两下蹿上破败的墙壁,单手攀援上大约两三层高的位置,远远地窥视场上的情况。 场上有人放了烟雾弹,呛鼻的化学物质味道让楚昕捂住口鼻,眯着眼睛,调整几次方向,才看清楚场上的局势。 场上其实不算混乱,交火都没有尽全力,不然这片地方早就被夷为平地,根本等不到楚昕过来。 楚昕能明显看出对面有所顾忌,明明是尔双的地盘,他在地形和人员上的优势是压倒性的,沈念深那边放出的烟雾弹并不能撑多久,他却迟迟没有发动总攻,好像真的被烟雾弹迷了眼睛一样。 沈念深这里带着的行动小队找到掩体,四下分散之后,凭借过人的素质,火力渐渐拉了上来,开始拉高战局。 楚昕有些看不懂场上的情况,他本来就是半路过来的,根本不知道说好的交易为什么会两边突然大打出手。 他轻手轻脚地沿着墙壁再次往上,矫健得像是一只猫,静悄悄地落在能观测得绝佳地点,平坦的地上却鼓起一个软包,楚昕一脚下去,受力不均,险些摔倒。 他定睛一看,脚下踩到的竟然是一具尸体,尸体上的作战服明显不是官方形制,这是尔双那里的人。 楚昕紧张地四下打量,目光落在架在暗处的狙击枪上,眸光微动,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之下,狙击手的地位在战斗中是很高的,谁占据地形优势,谁就能掌握主动权。 这里是尔双的地盘,他肯定能提前布置好狙击手的方位,而沈念深只是一个被邀请过来的客人,对地形的可操作性太低。 沈念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在进入场地之前,就派出一组小队绕后找寻狙击手的方位,再一一解决。 而这带队寻找狙击手踪迹的就是聂润。 楚昕已经听见不远处聂润的声音,他来不及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紧急情况下只能抓住床窗户的边缘,让自己挂在楼层外侧。 他全部的重量都赌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则拿起腰间的手枪,心提到嗓子眼。 楚昕的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这个时候要是有人看见他,给他一枪,他一定没有还手之力,他在赌,沈念深只派了聂润这一组行动小队在外。 此刻战场胶着全部在地面上,不会有人注意挂在上面的他。 楚昕打赌的资本来自对沈念深的了解,沈念深性格谨慎,尔双在地下能够蛰伏这么多年,也不会太大意,他对于沈念深带来的人心中是有数的,如果一下子少了谁,他一定能查到。 直觉上,楚昕莫名觉得聂润在这场交易起到了关键作用,就如同他的beta身份,他在这个战场上是透明的,尔双默认聂润不会过来,而沈念深也默契地选择了这个人来对付狙击手。 “确认死亡。枪支拆卸完毕。” 楚昕听见上面汇报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豆大的汗珠从楚昕的额头滚落,充血的手臂已经麻木,他还没有听见远离的脚步声。 聂润比他想象得还要小心,他甚至探出身子,去看窗外狙击手的卡点。 楚昕几乎是要和他迎面对上,只要聂润再往外探出一点,绝对能看见自己。 一时间,楚昕连呼吸都不敢,时间在此刻流淌得格外缓慢。 “中将,沈区长说过,要优先保护您的安全,还有狙击手位置没有找到,您不能太冒险。” 楚昕听见聂润队员的劝阻,聂润没有多说什么,收回身子,冷静地发号施令,“去下一个地点。” 上面的脚步声渐渐远走,楚昕才松了一口气,凭借着最后残余的力量将自己举了上去。 重新踩在实地上,楚昕甩了甩手臂,一刻也不该怠慢地去检查被拆解的狙击枪,枪支已经被聂润小队销毁了重要零件,无法再次使用,楚昕只能打消高处射击的希望。 他刚才在稍低处就发现,硝烟和烟雾弹太影响准星,即便手上的手枪可以输入坐标,自动精准射击,沈念深又不是一个不会移动的死靶子,他很难在低处射击成功,只能爬上来寻找狙击枪,没想到沈念深掐断尔双远程射击的可能,也掐断楚昕杀他的机会。 楚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察到心中有一块石头落下,可又有一块更重的石头压了上来,沉甸甸地让他喘不过气。 在绝望和失望的拉扯下,楚昕自己都不清楚凭借一腔愤懑的他来到现场是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告诉沈念深他的计划落空,自己还活着?还是说想要直接杀了他,了断一切? 楚昕不想和他打照面,不想看到他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睛,他怕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会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迟迟下不去手。 于是他选择了远程射击,可惜天不遂人愿,阻止他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 楚昕想要了结沈念深,只能近身。 他别无选择地还是要见到沈念深。 楚昕缓缓吐了一口气,脱下尸体上的防护衣自己穿上,沿着墙壁一路向下,落在平地上,朝着沈念深的方向慢慢移动。 —— “非要做戏到这种程度吗?”尔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又没有第三者在场,再打下去,这样的交火规模很容易不受控,引来别的人就得不偿失了。” 卫从青看向身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体型的男人,尔双也回头,看向这个人,嘲讽道: “申老板,传话没有传一半的吧?这场交火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总要有一个期限,我还等着签合同呢。” 上次的会面是难以拒绝,尔双和沈念深之间交易的具体细节全部由申慎这个中间人传递。 申慎往前走了一步,和尔双并肩而立,淡淡开口,“做戏要做全,没有伤亡的话,沈区长的意思是,他都已经申请出任务出来,总是要带一些结果回去。 尔双冷笑一声,回道:“怎么,我这里可以死几个,他那里想死谁?我亲自送给他。” 尔双说着掏出手枪,凑到申慎身边,说道:“哪个是沈区长的政敌,我现在就帮他解决。” 申慎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漫不经心道:“现在和沈区长能分庭抗礼的,不就只剩下聂家了?尔老板要动手吗?” 尔双定定地看着申慎,忽地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沈念深告诉你的?” 卫从青一把抓住尔双的手,强硬地把让他放下枪。 “做意需要时间,不要因小失大。”卫从青给尔双使眼色,暗示他申慎什么都不知道。 尔双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暴戾之气,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和沈念深的交易,尔双已经竭力想要瞒着聂煜,可是聂煜人格太强了,他通过蛛丝马迹隐隐猜到自己想要做什么,在今天百般阻拦,尔双差点没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交战开始不过半个小时,尔双已经经历连续几日的战斗,他在内心和聂煜斗智斗勇,怕聂煜掌控身体后他做出什么阻止交易的事情,尔双这几天竭力留住控制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只想赶快完成交易,让一切成为定局,可偏偏一直爽快的沈念深变得拖拉起来,原本说好的做做样子,已经僵持了这么久,还没有确切的停止消息。 “告诉他,我再等五分钟,再不做正事,我就直接抢了。”尔双烦躁地说道。 申慎转身走远,直到远离人群,按下单线频道,忠实地向沈念深传递消息。 “知道了。”沈念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卫从青,安抚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 沈念深借故远离队友,没说几句话就掐断通讯,重新连接上内部频道,一边重新回到指挥战场,一边下达命令。 “全体人员,全力攻击。” 在掩体中的队员转防御为进攻,像是扇尾一样展开推进,只有沈念深一个人稳坐后方没有动。 楚昕的眼神一直跟着沈念深,看着他忽地远离人群,走进一座废弃的碉堡之中,不多时又出来,而与此同时,沈念深这边的火力突然加大。 在这之间一定发了什么,楚昕无从窥见,他也不感兴趣。 楚昕就像是猎鹰一样盯住自己的猎物,沈念深落单了,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开,这个距离,没有人能赶得上他的速度。 就是现在! 绕后的楚昕如猎鹰捕食,轻巧却坚定地抓住了他的猎物,拖着他转到一个掩体之后,只露出沈念深半边身子,让他的队友在回头时能看见沈念深躲在掩体之后,却巧妙地藏住在背后劫持着沈念深的自己。 “沈区长,我说过,如果你再骗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你的面具。”楚昕把脑袋搁在沈念深的肩膀上,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情人在耳鬓厮磨。 “我来践诺了。” 沈念深一动不动,枪口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只有别在心口的通讯器在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忠实地记录着发的一切。 第80章 沈念深应声而倒 风吹来一阵烟雾,迷离楚昕的眼睛。 楚昕的手稳稳地钳制住沈念深,沈念深反手抓住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 沈念深异常平静,似是笃定楚昕闹不出什么大的动静。 他的沉默更加激怒楚昕。 楚昕最恨他这种什么都看不上眼的样子,他总是把楚昕置于低位,低到他随意翻转手心手背就能把楚昕任何无端举动的火苗掐灭。 楚昕冷笑一声,看向沈念深的目光泛着寒光,隔着包裹的防护服,楚昕看不清沈念深的脸,只是掌下的人平稳地像是不动如山的磐石,好像早就料到楚昕会过来一样。 “订婚宴那天,你就怀疑我能看见。”楚昕被沈念深传染,也变得冷静,他静静地诉说着一切,“你说,你想要治好我的眼睛,是骗人的,对吧,你巴不得我一直瞎下去。” “你在害怕我。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了,你怕我能看见,怕我能活着,怕我会揭露这一切,让你再次一无所有。”楚昕威胁道:“而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无所有的。” 楚昕的手缓缓上移,按在沈念深的喉咙上,强迫他仰起头朝向自己的脸。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只要前面的队员回头,就能看见沈念深异样的动作,可是楚昕还是急切地想要把人转过来,他心中忽地烦躁,急切地想要沈念深正面自己,即便他们隔着作战服,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他也要沈念深的视线是朝向自己的。 沈念深面朝硝烟四起的前方,加大反握楚昕手腕的力气,分心反抗着楚昕,心中一直想着的还是前方的战局。 起先,尔双那里还以为是在做戏,反抗的动静并不大,可是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沈念深手下的人已经快把战线压到尔双的脸上,尔双面色一变,对着还在试图劝说自己的卫从青猛地推开,骂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是真的想要干掉我们!” 尔双飞速和身边心腹耳语几句,意味深长地看了卫从青和申慎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时间,尔双带来的人和卫从青带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分成两边,不着痕迹地在他们两者之间留出一道线。 “卫老板,你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尔双面色不虞,质问的是卫从青,目光却一直落在申慎的身上。 卫从青沉住气,回道:“我早就和尔老板是一条船上的人,临时倒戈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尔老板别忘了,我手上可是捏着富盛药业大半的股份,如果这场意做不下去,损失最多的人是我。” 尔双冷哼一声,他承认卫从青说的有道理,他相信卫从青,却不相信申慎。 现在想来,申慎这个人,以前最多是传闻中卫从青多加信任的人之一,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他也从来没有参与过卫从青手下的实际意,主要还是做着武器研发的幕后工作,卫从青出去谈意也从来没有带过他。 他真正开始出现在人前,就是卫从青和尔双的这场声音。 就好像是这个人完全为了自己,为了这场声音才出来的一样。 尔双心中疑,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申慎,盯着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在高空中捕捉兔子的猎鹰。 尔双一只手放在申慎的肩膀上,缓缓收紧,他用的力气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疼得跳起来,申慎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镇定,出口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因疼痛而喘息的气音。 “他带了聂润来。”申慎平静开口,“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我的老板不知道的交易?” 尔双手下加大的力道忽地顿住,正如他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和卫从青说的只有关于抑制剂销售和分利部分,其他的一个字都没谈。 没有人知道尔双敛财的目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和聂润的关系,可是眼前这个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申慎淡定地把尔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拂下去,“他好像在威胁你,你要受这个威胁吗?” 申慎微微往上一仰头,尔双转身,沿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约莫三四层的地方,有一个小队的人正在沿着盘旋楼梯一路向上,他们的动作迅速,掩体也找的好,如果不是申慎提醒,尔双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尔双一眼就看出为首的人是聂润,他的身后还背着狙击枪,显然这个小队是去架点的。 这样一来,沈念深突然加大火力有了解释。 沈念深是想要通过地上的攻击来掩饰他真正的目的,用火力掩护狙击手进入指定掩体,直接高处带走他们的首领——尔双或者卫从青。 尔双看着聂润一行人如同一条蜿蜒的蛇,飞速地在钢筋水泥中游动着,此刻是伏击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们找到掩体,到达地点,尔双和卫从青就只能被迫后退,寻找隐蔽地点先隐藏身形。 这里的地形尔双再清楚不过,双方交易的地点他也是认真考虑过的,只要他一退,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有利地形。 沈念深拖延战火的目的达到,他的后续增援也会到达现场。 到时候,尔双和卫从青都成了瓮中之鳖。 现在唯有寄希望于自己的狙击手,先阻拦对方。 没有尔双的命令,狙击手不会开枪,可是他们占据的位置,早该看见聂润一行人的,为什么没有人汇报? 尔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狙击手之间已经断联,此刻,他派出去的心腹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尔双设伏的狙击手没有任何回音,多半已经被清除。 尔双面如土色,他一时间犹疑不绝,竟不知道该怎么去打破场上的局面。 站在他身边的申慎已经试了几把枪,最后选中一把射程最远的,当机立断地瞄准正在行动中的聂润。 就在尔双愣神的空当,聂润一行人已经到达各个射击地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聂润最后又单独暴露在视线中,正在移动,看他行径方向,是要独自一个人下来,到正面战场上来。 也是他的又一次动作,才让申慎找到时机,瞄准之后,他没有说任何,扣动扳机。 “砰——” 枪响之后,击中聂润身边的墙壁,震得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险些从绳索上脱手。 几乎是听到子弹上膛之后的本能反应,尔双推了一把申慎的枪口,滚烫的火焰将枪膛烧得通红,还带着热流的手擦过申慎的眼前,掀起一股热浪。 申慎别开头,避开尔双失控的火焰,就在他和尔双之间的地上破了一个洞,涌动的气流给尔双突然爆发的火焰提供动力。 “这是最后的机会,尔老板,你阻止了,没有解释吗?”申慎收起枪,看着聂润已经顺利滑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尔双心中烦乱,脑海也跟着翻江倒海,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沈念深耍了一道,只是他不明白,如果真的想要解决掉自己,沈念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弯。 他的每一步都极具诚意,拿出的每一个方案,每一次厉害分析都是切中要害的。 沈念深没有理由不和他合作的,沈念深毁约,真正损失惨重的是沈念深自己。 尔双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他没有空去想明白,眼下,沈念深显然拿捏住他的软肋,他的所有安排都是围绕着聂润来的。 沈念深先是让聂润干掉他的狙击手,再把聂润当成一个盾牌,让他一路护送着队员到狙击位,最后还要榨干聂润的剩余价值,把他送到地上战场上。 沈念深吃准尔双不会告诉卫从青他和聂润之间的关系,如果在现场的只有尔双的,他当然可以只是简单地吩咐一句,说不准伤害聂润,其他人随便。 可是在现场还有卫从青,还有一堆他带来的人,就像尔双刚才对卫从青的质问,现在局势反转,轮到他该给卫从青一个解释。 就连尔双身后的兄弟们眼中都充满疑惑,在这种局面上,如果尔双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很可能导致当场离心的后果。 尔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聂煜对于身体的抢夺还没有停止,此刻用焦头烂额来形容他恰当好处。 申慎冷静道:“这个时候质疑没有任何作用,我家老板不会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这句解围的话像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打在尔双的脸上,他刚刚还在为难的人并没有放大事态,而是理智地分析局势。 “打,对我们来说是不利的。”申慎继续道,在不知不自觉上,后方的人目光都聚拢在他的身上,他俨然成为两边的中心人物。 “任何合作中途出问题,很可能存在误解,如果让利可以避免一场斗争,我相信两位老板都会同意的。” 卫从青率先出口,“我没有异议。” 尔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申慎的提议。 “我一直是负责联络的,我去谈谈。” “五分钟。”尔双仍旧保有戒心。 申慎接过他的话,主动扬了扬手中的定位器别在腰间,示意尔双可以随时监控他的行踪。 —— “你还有十秒。”沈念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喑哑。 楚昕猛地回头,瞥见一个穿着战斗服的身影,他立马拖拽着沈念深往一旁的废墟里躲藏。 沈念深并不配合,楚昕不敢太大动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战斗服光滑贴肤,没有可以抓取的地方,楚昕手滑的瞬间,沈念深像是一只被放归河中的鱼,三两下摆脱住他的束缚,冲向前方的战火之中。 楚昕想跟上去,却听见后面的暴喝。 “什么人?” 聂润眼角瞥过人影,他三两步追赶上来,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连应该坐镇后方的沈念深也不见了。 聂润在频道中询问情况,频道里传来沈念深的声音。 “直接去战场,清点伤亡人数,再次确定支援情况。” 听到沈念深对他发号施令,聂润心中安定不少,他听从沈念深的安排投入战场之中。 看到聂润离开,楚昕才从废墟后露出身子,好在聂润的疑心并没有持续太久,没有搜查附近,不然楚昕一定会暴露。 楚昕起身看一眼沈念深逃走的方向,还是不甘心,一咬牙,再次跟上去。 对于沈念深,楚昕有天然的追踪能力,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沈念深踪迹,再次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楚昕轻手轻脚地埋伏在周围,看着沈念深毫无知觉地走过来,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出一些对沈念深的感激。 如果沈念深当初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花瓶来看待,楚昕也没有从一次又一次地任务中学到跟踪的要点,也就不能再次抓住沈念深。 楚昕的双臂如同钢筋,死死地箍住沈念深的身体不放,沈念深差点被他直接勒死,楚昕才稍稍松了力气。 这也是楚昕学到的一种软制服方式,一般想要控制住一个人,又不想他出现命危险,可以选择先勒得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再慢慢盘问。 楚昕现下对沈念深只有控制的欲望,刚才还像鱼儿一样溜走的人乖乖回到自己怀中,楚昕看得更紧,他不奢求自己那两下会让沈念深失去行动能力,只是想他能够好好地听自己说话就行。 “跑?能跑去哪儿?”楚昕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这个贪怕死的omega,我就知道你不敢上去,不然也不会让我在后方抓到你。” “看着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地为你卖命,心中很得意吧。沈区长?”楚昕对于沈念深迟迟滞留后方的行为看不上,这样贪怕死的人,还有什么必要为他保留体面和尊严?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之赴死的人是一个omega,你猜他们会怎么样?”楚昕紧紧地贴着沈念深后背,几乎是在他耳边呓语,“就连鹿远那样的beta都被这群alpha欺负,如果他们知道你是omega,会怎么看你?嗯?” 沈念深没有回话。 楚昕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好像也没有想要沈念深回答,只要沈念深能安静地听他说话,安静地接受他的折辱,楚昕已经足够志得意满,更别说楚昕明显感受到,一提到omega的事情,沈念深的身子明显僵硬起来。 楚昕就知道,知道沈念深最在意的就是他omega的身份,为了这个身份,他可以蛰伏多年,为了这个身份,他可以屈就楚昕,还是为了这个身份不被暴露,他能狠下心要了自己的命。 “不,我说错了,沈区长可是奇货可居,要是让那些alpha知道你是omega,他们会一个又一个地敲开你办公室的门,一个又一个地放出信息素去勾引你,去抢夺你,去占有你。”楚昕的手暧昧地下滑,“你拒绝不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因为你就是个没有alpha就活不了的omega。” 楚昕用尽办法去折辱他,才终于撬动沈念深再次开口。 “那也轮不到你。”沈念深轻声但高傲道,“你还围着我转干什么呢?不觉得恶心吗?我都骗过你多少次,嗯?还要贴上来?”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告诉他们?”楚昕伸手去抢沈念深的通讯器,“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沈念深一脚踢上楚昕的膝盖,转身就要跑,被楚昕掐住后颈硬拽了回来,一把推到在废墟之中。 楚昕压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沈念深的战斗服,沈念深的通讯器嵌入在战斗服里。 沈念深双脚架上楚昕的脖子,一个漂亮的剪杀,将楚昕撂倒在地,转身往前跑。 楚昕追上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战场的另一边,聂润正拖着两个伤员往后方走,迎面就看到沈念深和楚昕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过来。 聂润差点拔枪,直到听见沈念深的声音。 “躲开!” 聂润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沈念深一把推开他,他听见心口通讯器中扣动扳机的声音。 楚昕眼前,混乱至极的战场上,一颗子弹无限放慢速度,朝着沈念深的方向而来,而沿着子弹拖拽的轨迹,他看见了对面开枪的人。 他,沈念深,和对面开枪的人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楚昕没有任何犹豫,掏出手枪,瞄准射击。 聂润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楚昕后面开了枪。 子弹将空气拉扯异形,形成两道逆向的线,射向两个人的心口。 应声而倒。 空气都在此刻凝滞,沈念深倒下,聂润飞扑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沈区长!沈区长……” 楚昕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是他的错觉,在这个时候,两边的枪声都稀疏起来,好似在同一时间哑火。 他听见对面卫从青在吼叫。 “申慎!申慎……” 一远一近,一近一远,两个名字像是立体环绕一般缠着楚昕的听觉,他好似在发梦,不然他怎么会听到有人同时在喊“沈念深”和“申慎”这两个名字。 哑火一瞬的炮火变得更加猛烈,楚昕听不清楚呼喊声,一个炮弹直接砸在他旁边,溅起的灰土带着楚昕整个人砸在地上。 狠狠的一下,楚昕被砸醒。 他在梦中醒来,踉踉跄跄地往沈念深的位置爬。 楚昕被炮弹炸得头脑发昏,可又异常清醒。 他一把推开抱着沈念深的聂润,喃喃自语道:“他不是沈念深,不是沈念深……” 没有人知道,申慎就是沈念深,沈念深就是申慎。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楚昕知道。 对面卫从青喊的是申慎,面前这个一定是假的,他不是沈念深。 楚昕利索地扒开沈念深的战斗服,这次沈念深没有再阻止他。 不到十秒,楚昕就看清怀中人的脸。 熟悉的,可憎的,沈念深的脸。《 》 80-90 第81章 你……如愿以偿了 记忆在倒悬,飞速地倒流着。 楚昕茫然地看着怀中的人,一时间连呼吸都是停止。 在混战之中,没有人去追寻子弹的轨迹,可在沈念深中弹的一瞬间,楚昕能看见高速射出的子弹轨迹。 无限放大的细节在他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播放,楚昕微微张开口,宕机一般,完全失去处理信息的能力。 直到沈念深细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像是拨动楚昕遥遥欲碎的神经。 “你……”沈念深躺在他的怀中,静静地注视着他,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楚昕低头,把脑袋送进他的手边,沈念深却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眼角,犹如蝴蝶振翅,轻而痒地触碰了一下楚昕凝固的心湖。 “你……如愿以偿了。”沈念深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有如昙花一现。 楚昕从来没有见过沈念深这么乖巧的模样,这么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最刻骨铭心的话。 楚昕的眼眶充血一般地要爆炸,滚烫的水汽弥漫,坠落,砸在沈念深的脸上,落在他的眉睫,好似是沈念深流下的泪水。 楚昕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救……命……”他无声地开口,“来人……求求……来人……救命……” 楚昕恍若置身于一个真空包围的空间之中,他明明已经竭力发出求救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他们都在疯狂陷入射击和搏斗之中,两边的人都如同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彼此扑咬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的求救和怀中渐渐失温的尸体。 只有聂润,被楚昕推倒在一边的聂润,比楚昕先一步地反应过来,发出嘹亮的求救声后,踉跄地步伐起身,跑出去找救援。 聂润的声音清亮又高亢,如同一道利剑,劈开楚昕的头颅,将混沌的记忆一分为二。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沈念深的脸越来越看不清,但脑海中无限放大的细节在卷席着楚昕摇摇欲坠的理智。 楚昕怔然地松开捂住沈念深心口的手,满手的鲜血宛如刽子手的罪行。 而跌落在一旁的枪支枪口正对着楚昕,如同一个大张的嘴巴,在嘲笑着他的怯弱修改过的记忆。 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沈念深也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对面射出的那颗子弹在堪堪擦过聂润的时候,沈念深转身一把推开人,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而楚昕射出的那颗子弹,在高速射出的瞬间就改变了弹道,进行预设好的弹道,直直地射向在最后一刻转身的沈念深心口。 是他,是楚昕手中的枪,杀了沈念深。 得偿所愿……他确实是得偿所愿。 不知道多少次的戏言,多少次的真心实意,多少次在心中的怨恨,都汇聚成想要杀沈念深的念头,在这一刻,完全地,彻底地实现。 他真的如自己所愿的那样,完成了一次完美地刺杀。 没有人会怀疑射向对面的子弹是来自于楚昕的配枪,因为他没有能实时定位沈念深的权限,拥有这个权限的,只有送给楚昕这把枪的沈念深。 原来早在他还回来这把枪的时候,沈念深就设计好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呢? 楚昕自嘲一笑,向上抹去脸上的泪水。 因为沈念深确定,楚昕恨他。 他在成全楚昕的同时,也在成全其他所有没有被选中的人,那些人,沈念深保护着的人,他并肩作战的战友都不会背负杀了他的孽债之中。 只有楚昕,这个丝毫不被在意的人,才是他安放死亡的最佳人选。 楚昕眸光冷下来,他晦暗难测的目光落在沈念深的心口处,而后好犹豫地伸出双指,直接插入他的心口的弹孔之中。 “楚昕,你在干什么!” 赶回来的聂润看到这一幕,震惊之余,立马举起手枪。 “联盟战后协议,侮辱尸体是大罪!沈区长是刚领导我们战斗的英雄,你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聂润一步步逼近,手枪已经上膛,“一次警告。” 楚昕侧目瞥了一眼聂润,都不想和他说。 他面目表情地再次深入,摸到嵌入子弹的边缘,直接将子弹抠了出来。 “楚昕,放下沈区长的尸身。”聂润再次警告,“二次警告。” “凭什么?”楚昕忽地开口了,他好似在真切地疑惑,疑惑聂润凭借什么让他放开人。 他杀死的人,他想什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人都死了,沈念深本人都不在乎,聂润在替他在乎什么,就算他把沈念深的尸身大卸八块,沈念深会活过来给他一巴掌吗? 没有人能够处置沈念深尸身,只有杀死他的自己可以。 “凭……”联盟的法条在聂润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记得法条中队侮辱尸体罪的严重判决,是基于人道主义的基础上,如果当事人尸体在亲属面前被欺侮,犯事者会受到更严重的处罚。 聂润眼神坚定道:“凭我是他的遗孀。” 楚昕在极度的情绪下落中听到这个回答,麻木的心冰冷得还能保持镇定,他只是在心中淡淡地“哦”了一声,算是在回复聂润。 然后呢? 就算你是,然后呢? 楚昕恹恹地垂下眸子,再次伸手,在失去子弹的心口,本该是柔软血肉的地方,楚昕触碰到一块坚硬。 聂润被楚昕的态度气到,他没有再发出第三次警告,直接开枪。 发射出的子弹脱离枪口,直直射向楚昕的脖子,楚昕躲都没躲一下,依旧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砰——” 细碎的金属裂开的声音。 聂润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子弹在靠近楚昕的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截停,挤压之下居然受力不住,原地碎裂瓦解,成为掉落在地上的一地金属碎片。 聂润在短暂的震惊后,再次扣动扳机,这次连枪响声都没有发出来,聂润手中的枪支就在他的手中瓦解成碎片。 透过崩塌的枪支碎片,聂润看见楚昕轻描淡写地投来的一眼,在他那双一直无法聚焦的眼中,聂润看到一闪而过的金红流光,犹如夕阳西下天际的火烧云,一瞬的艳烈之下,楚昕四周缓缓升腾起肉眼难见的气流,将他和沈念深包裹在单独的空间内。 楚昕摸出沈念深心口的传讯器,悄无声息地收起来。 楚昕做完最后一件事,无所事事地抱着沈念深,面无表情地坐着。 楚昕就这么坐在废墟之中,时间在他的眼中缓缓流逝,他无视外围爆炸声后飞溅的人手,无视姗姗来迟的救援队一波又一波地想要闯到他的身边,无视天际飞来的岛屿,渐渐遮挡住所有的光亮。 在中心悬浮岛的巨大阴影之下,第八区再次进入永夜。 万物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恍若进入漫长的冬季,没有一点长的声音。 四周寂静地像是置身于荒原之上,触目所及的只有万里冰封的湖面和寸草不的原野,楚昕能感知到的只有怀中这个人。 楚昕双臂中的温度越来越低,沈念深的眉目紧闭,面上还带着鲜活气息,身体却越来越僵硬,像是一个从地狱而来的艳鬼。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的脸,好像就算是全部目光都凝聚在这个人的脸上,他也看不清怀中这个人的眉目,认不出他是谁。 在楚昕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和沈念深的命一样,在此刻静止。 时间在他指尖轻抚沈念深发端的动作中流逝,周遭涌动的强大气流抵挡住外部的一切,他们只留在他们两个的小世界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进入。 盘旋着的直升飞机上下来一批又一批的军官,多数都是经过二次分化的alpha,没有人能够用能力撬开面前这道透明的围墙。 程宇硕带来的研究团队连内围都进不去,楚昕所在的中心就像是一个小的风暴现场,研究人员的信息素等级太低,越靠近身体承受的压力越大,别说是贴近检测数据,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程宇硕在一群军官的重重保护之下勉强上前看了一眼,涌动的气流忽地钻进他没有任何缝隙的防护服,挤压他的五脏六腑,在窒息之中,他看见楚昕淡淡瞥过来的一眼,那双眼睛肿流动着金红的光芒,如同流沙肿的烁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辉。 程宇硕被一群军官架在安全地带,脱下防护服,贪恋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中闪动着的不是劫后余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是二次分化。”程宇硕看了一圈周边围绕的人,开口道。 立马有人发出质疑。 “alpha的二次分化数据都在这里,数据显示,alpha在进行二次分化时会爆发出危险的攻击行为,可是Q85并没有表现出攻击力。” 程宇硕气极反笑,他没办法提取机密数据,告诉这些傻子,刻板印象下alpha的二次分化增加的都是暴行能力,可是真正成熟高阶的alpha是不屑于用武力去解决问题的,他们更多的是拥有精神力上的控制。 程宇硕是Q85的研究员,他再清楚不过这个实验品的能力,这么多年过来,他封闭自己的能力,不仅丧失能力,还变得更强。 楚昕进入分化时无意识展开的空间屏蔽所有人,没有人能够走进他构建的领域,这还只是他能力觉醒的凤毛麟角。 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程宇硕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军官身上,推来扶着自己的两个研究员,朝远离人群的军官走过去。 聂煜一直在处理现场的残余情况,两边的伤亡不小,可是在现场没有发现卫从青和申慎的尸身。 聂煜醒来之后试图调动尔双的记忆,在极端的身体抢夺之中,尔双被迫进入休眠,聂煜只记得在最后的关头,沈念深护住聂润之后被子弹射中心口。 他在聂润前来求援之后就去过,可惜他和其他军官一样,都无法靠近楚昕和沈念深一步。 聂煜转而去处理现场,沈念深死了,他要赶在中心悬浮岛的指令下来,率先抹去现场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先不说这场战斗涉及他本身,就看在沈念深护住聂润的举动上,他也会帮忙把沈念深死亡给沈家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在战后清理中,卫从青和申慎两人失踪。 聂煜正犹豫要不要向上报告,除了尔双,他得找出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作为事故报告的源头,卫从青和申慎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两个人现在不见了,上报之后,追捕这件棘手的事情只会落在聂煜身上。 “聂上将。”程宇硕走到聂煜的身边,聂煜收敛心神,朝着程宇硕微微点头。 “Q85是物研究所早期逃出来的实验品,我们需要带回去。”程宇硕强硬道。 聂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个物研究所的所长,聂煜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 “人就在那儿,物研究所想要带回去,请便。”聂煜毫不客气道。 程宇硕冷哼一声,“聂上将要处理沈区长的后事,我要带走实验体,我们两个合作一下,彼此利好。” 聂煜不耐烦地皱眉,“程所,您带来的alpha都不能进去,您觉得我一个在第八区的alpha能有什么办法?我们两个谈不上合作,倒是我要靠程所垂怜,要是程所能把您的实验体带走,我处理沈区长的后事也能利索一点。” 程宇硕往聂煜那里又走了两步,小声道:“别人没有这个能力,聂上将却是可以的,聂上将是忘记了在境外的时候……” 程宇硕的话还没说完,飞扬的尘土扑到他的脸上,截断他还没有说完的话。 又是一架军事战机降落。 程宇硕皱眉,被打断的话不悦憋在欲言又止的唇中,他死死盯着降落在面前的战机,战机上柳叶标志落在他的眼中。 是叶家。 区长死亡之后,尸身会由中心悬浮岛派人带回统一安葬。 只是……程宇硕记得下来的时候,这件事是交给廖家办的,叶荃来干什么?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直升飞机上走下来,他顶着一张和沈念深三四分相似的脸,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在场的alpha。 在所有人的眼中,沈怀秋看到惊讶、不屑、嫌恶和鄙夷。 群狼环伺之下,沈怀秋一步一步地走向楚昕所在的光圈范围,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之中,比最内围的人多往里走了一步。 他现在是离楚昕和沈念深最近的人。 “我来接人。”沈怀秋对着楚昕言简意赅地开口。 楚昕僵直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沈怀秋那张脸,目光微动。 “他已经死了。”沈怀秋冷漠地犹如他怀中的那捧白菊,“死人是给不了回应的。” 每一个提醒沈念深已经死亡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楚昕威压,沈怀秋淡然地踩着楚昕的雷点,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叶荃没有来,没有人能护住他。 在场更没有人能够制住如今的楚昕。 沈怀秋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手指紧紧掐住白菊花花束的根茎,掩藏在重重花束最下面的是一张空白卡片。 第82章 告诉他,是我不要他了 数百道目光凝聚在中心,犹如水煮沸的一刹那,静止在此刻。 沈怀秋蹲下身,缓缓向前送出那束白菊花,颤抖着的花束越过光圈,完好无损地落在楚昕的脚边。 与此同时,围绕着楚昕和沈念深周围的光圈缓缓消散,肉眼可见地,楚昕整个人像是被数据重新刷新一遍,幽深的眸子中收敛情绪,侧脸上眉弓微低,压得他的脸型似是隐没在阴影之中,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阴郁的气息。 可是他周围骇人的气流消失殆尽,他打开他的领域,终于允许外人进入。 “走吧。”楚昕放下沈念深,动作轻巧地像是随手扔掉一个垃圾,恍若刚才抱着不放的人不是他。 沈怀秋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一路以来心中都在打着鼓。这是一场赌注,在神智不清,能力不明的楚昕面前,他把自己的死亡率拉到最高,在这么多中心悬浮岛的精英做不到的情况下,如果他能带走沈念深,就成功收回对自己人的一点掌控权。 至少,大家对他的称呼会回归他名字的本色,以前让人记得的只有叶荃藏娇的omega,此后让人记住的却是“沈怀秋”这个名字。 沈怀秋在成功的巨大喜悦中没缓过神来,在场的所有人同样都没有反应过来,即便无形的结界已经打开,也没有人再靠近一步。 楚昕侧头轻轻瞥了沈怀秋一眼,这一眼好像一道电流,忽地将沈怀秋从巨大的愣怔中惊醒,他忙抱起沈念深的尸体,那束白色菊花也被他重新卷起,放在臂弯中沈念深的胸口,像是沈念深自己捧着这束花。 沈念深安详地闭着眼睛,死亡并没有苛待他的容颜,他和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 沈怀秋从楚昕的身边经过,微微低头道谢,“多谢。” 他比在场这些只崇尚暴力至上的疯子alpha明白,带走沈念深的关键,不在他们的能力能压制楚昕,而是楚昕一瞬的念头。 只有楚昕想,沈怀秋才有可能带走人。 “告诉他,是我不要他了。”楚昕忽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漂浮的空气,飘渺得好似不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沈怀秋回头,捕捉到的只是楚昕坚硬如铁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样子,好似刚才是有另外一个人格,操纵着他这具身体,说出最后的告别。 楚昕成功渡过二次分化的危险期,无数过去的记忆如同狂风暴雨,冲刷着记忆长廊,在他漫长的记忆经历之中,和沈念深短短的相遇时间好似一块画布上不扎眼的错误,很快在其他浓墨重彩的渲染下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颜料之下。 而楚昕也终于找到安放在沈念深身上的重要东西,沈念深存在的意义有如一道纠错的开关,成功让楚昕从差错的轨道中回到正轨后,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一滴雨落在楚昕的眼睫上,楚昕抬头,天际飘荡下丝丝缕缕如同细丝的小雨,如细密的针脚,编织中模糊着沈怀秋远去的背影,只有走动中跌落在地的白色菊花,在泥泞之中闪着微弱的光。 楚昕忽地想起,在过去人类社会中,这样的雨丝是初春时落下的。 无所知觉的时间里,如今连春日都不知道为何物的人类社会,楚昕如异类一般,又甩下六年的时光,他再次抬头,又是一场细雨,又是一年的春日,落在青石墓碑前,模糊了墓碑上的人名。 楚昕在他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这次没有低头抚去上面的风尘。 楚昕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犹如一株枝干断裂的大树,在六年的时间里慢慢吸收养分,沐浴阳光,断裂枯萎的枝桠重新连接,再次构成完整的一个自己。 他漫长的,和其他alpha截然不同的二次分化,终于结束。 一次又一次冲淡的记忆让他忘记某人的容貌,即便面对着他墓碑上的照片,也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模样。 心如止水,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每次上中心悬浮岛,在沈念深的墓前站一会,放上一束白菊,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楚助,时间到了。”远远站着的人走近,一把黑伞遮住斜风细雨,楚昕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六次上中心悬浮岛,也是中线悬浮岛中心的高层第六次找他谈话。 楚昕一步步走下长阶,数以万计的墓碑在他的身后依次展开,他离开这个历年区长的长眠之地,直升飞机已经在陵园外等着他。 瞥见直升飞机上的柳叶标志,楚昕眼神微顿,这一次的宴请是在叶家。 —— 一汪温泉,半边莲湖。 袅袅升起的热气之中,沈怀秋只露出一个脑袋,全身心地泡在水中,漂浮在水上的木盘上放着青花瓷式样的小酒壶,里面是甜醉的果子酒,酒壶旁边摆放着两只小玉盏,幽红的酒液浸润玉色,随着水纹微微荡漾。 沈怀秋拿起一杯甜酒,顺手一推,木托盘往不远处斜靠在岸边的男人而去。 颜隽比沈怀秋要张扬许多,他袒胸露腹的,遒劲的肌肉被水色晕染出一层蜜色。 他一把抓住沈怀秋送来的木盘,拿起另一盏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身旁漂浮的网兜里是提早煮好温泉蛋,余光瞥见有人影过来,颜隽剥开一个,没有放在小盘里,反而朝着沈怀秋的方向走过去。 他和沈怀秋之间隔得不远,颜隽手长脚长,不过几步,就在沈怀秋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水声随着颜隽的动作在静谧的空间内格外引人注目,沈怀秋泡得晕乎,竟然没有听见,直等到人到面前,剥开的鸡蛋嫩嫩地靠在唇上,他才发现颜隽过来。 没有多想,沈怀秋张口,就着颜隽的手吃下半个鸡蛋,咬到蛋黄的时候明显蹙了一下眉,抬头瞥见颜隽的目光正聚焦在岸上不远处的亭子里,眼中还带着些许揶揄和挑衅。 沈怀秋顺着颜隽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熟悉的人,一头栽进水中。 温泉水上顿时“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来。 颜隽可不放过他,直接提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出来,沈怀秋见装死不行,转身就想要往岸上跑,又被颜隽架住。 颜隽的手臂横在他的胸前,再往后腿一步,沈怀秋就退进他的怀里。 沈怀秋定住心神,原地不动,期盼着岸上的叶荃看不见自己。 也是,隔着半边的莲花池塘,又有半人高的荷叶和荷花挡着,叶荃未必能注意到这里有人。 可是……现在不是荷叶荷花最茂盛的时候,它们也好像没有长大半人高,叶荃的视力他是知道的,只要往这里仔细分辨,就能看到……他在和颜隽一起泡温泉,还是以这种奇怪的姿势…… 沈怀秋莫名地有些心虚,忍不住小声抱怨道:“颜大公子把这套用在外面omega身上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你心虚什么?”颜隽一眼戳穿他纸老虎一样的护卫行为,“不是你想要逃离叶荃的吗?我帮你在中心悬浮岛立足,你不再是他的omega了,你现在和谁在一起,做什么,还怕他看到?” 沈怀秋摸了一下鼻子,眼神飘忽,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叶荃太好骗了,好骗到沈怀秋都忍不住对他产爱怜之心。 六年前,沈怀秋仗着叶荃出任务,开着叶家的战机就去第八区把沈念深的尸体带了回来,让本来该执行这件事的廖家丢尽面子,沈怀秋的名字出现在上层研究文件中的同时,他又做了一件更为胆大包天的事情——沈怀秋没有把沈念深的尸首交出去。 可就算沈怀秋任性成这样,叶荃也没有把他交出去,还是沈怀秋放了狠话之后,叶荃才放他离开。 可等到沈怀秋离开之后,他才发现,离开叶荃,他在中心悬浮岛寸步难行。 虽然在颜隽的帮助下,沈怀秋没有命危险,可当他彻底离开叶荃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叶荃养得太娇惯,一个人在外处处不舒服。 于是,沈怀秋又腆着脸找到叶荃,大言不惭地告诉他,叶家后院的荷花池一直是他照料的,他怕叶荃把他的花养死,所以这半边荷花塘和一汪温泉都应该是沈怀秋的私人财产。 这样的说辞,沈怀秋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心里打鼓,觉得自己过分。 可叶荃当即答应,还把后院的墙给敲了,和叶荃住的地方打通。 从此以后,他们的屋子里只有一道隐形的墙,一道完全以沈怀秋的规则为规则的墙——叶家人不准去沈怀秋住的地方,但是沈怀秋却可以随时随地地过来泡温泉,照料荷花。 叶荃也如他所说的一般,从来没有逾越一步,顶多和他隔着荷花池说两句话,也没有去纠缠他。 慢慢的六年过去,叶家俨然已经跻身上层,叶荃在叶家的话语全更高。 在叶荃的默许之下,外头的人只以为沈怀秋在和叶荃耍小孩子脾气,并不是和叶荃闹翻,因此也没有人敢来找沈怀秋的麻烦。 沈怀秋觉得自己有点坏得过分了,嘴上说着要离开alpha单独活,却还是要靠着叶荃得到他想象中独立自主的活。 沈怀秋也想硬气一点,可是…… “不是你让我别离他太远吗?”沈怀秋回击道,叶荃和颜隽的关系不错,可自从沈怀秋背着叶荃偷偷和颜隽搭上关系之后,沈怀秋有些看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说他们不好也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说好的话——叶荃宴请来家的人员名单渐渐没有颜隽的名字。 “谁让他争气呢?我们都要靠他。和叶家闹掰,你的哥哥要放在哪里呢?”颜隽忽地凑近,沈怀秋感受到后背撞上一个紧绷的腰腹,顿时身子一僵。 叶荃走出凉亭,隔着半边池塘和他们遥遥对视。 叶荃忽地蹲下来,鞠了一捧荷塘中的水,视线并没有在沈怀秋所在的温泉停留,沈怀秋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沈念深就在这片荷花塘下面。 这个由沈怀秋一手打造的荷花塘下藏着一个密室,里面沈念深的尸首已经躺了六年。 这些年,沈怀秋的住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直到他搬到叶荃隔壁才好些。 没有人会想到失踪的沈念深尸体就在叶荃家里,就连叶荃本人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现在,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沈怀秋打理的这片池塘,蹲下来良久之后,居然还叫来一旁的管家在问些什么。 “家主。”管家跟着叶荃蹲下来,在莲叶莲花空隙之中瞥见沈怀秋起身离开温泉池,才开口提醒叶荃,“夫人走了。” “嗯。”叶荃再次起身,目光顿在空荡的温泉池中,“去把人请过来。” 管家自然知道叶荃说的人是颜隽,而不是沈怀秋。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夫人这次是过分了。” 叶荃也知道他指的是叶荃带alpha在温泉里泡澡的事情,尤其还在叶荃约了人谈事情的时候。 还好……这次约的人少来中心悬浮岛,或许并不了解叶荃和沈怀秋的关系。 而且,这位客人坐下之后一直没有动过,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管家轻轻呼出一口气,为成功维护了家主的名声而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看见了。”叶荃收回目光,“他早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了。” “以后,非必要,后院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叶荃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83章 直觉上,它应该是我的 “咕嘟咕嘟——” 眼前小炉子里的茶水滚开,煮沸的茶水从茶壶盖漫出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楚昕没有动,他懒得去看,反而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眼睛延伸出来的触角不再是他接触外界的唯一渠道,只要他想,任何时候,外界就如同一个破解的密室,无论多么复杂的物构造,在他脑海中都会被自动拆除成最简单的原理。 在池塘边说话的叶荃和管家他能感受到,另一个走过来的alpha他也能感受到。 颜隽伸手提起茶壶,毫不客气地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楚昕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双臂环绕,定定地看着颜隽。 “好久不见。”颜隽朝着楚昕露出一个笑容,“还记得我吗?” 楚昕盯着他的脸,良久,才言简意骇得吐出三个字,“不记得。” 见楚昕的反应,颜隽就知道他还记得。当初他在第八区停留的时间短暂,和楚昕不过点头之交,楚昕当时还看不见,可颜隽笃定他还记得。 他的信息素曾经留在沈念深的身上,楚昕不可能没有反应。 叶荃交待完沈怀秋的事情,回过身来回到凉亭,看到颜隽和楚昕两个人疏离地坐着,莫名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涌动着风暴。 叶荃坐在楚昕的另一边,楚昕的膝盖默默往叶荃的方向倾过去。 “这次又开出什么价码?”楚昕直接开口道。 六年来,中心悬浮岛上数不清的政客游说楚昕,想要他自愿进入中心悬浮岛,都被楚昕拒绝。 可是意外的是,楚昕每一次都拒绝,可等到下一次有人邀请他上岛,他依旧会上来,再次被游说后,他再拒绝。 “你每次拒绝了,下次还上来,上面的人觉得你是因为嫌价码太低,这不就让叶家家主带着他们新商量好的筹码来找你谈。”颜隽抿一口茶,朝着叶荃瞥了一眼,往人心窝里戳,“怎么沈怀秋走了,你这里的茶都次了……不对,你又不喜欢喝茶,还煮什么茶?” 叶荃没有回颜隽,尽心尽力给楚昕详细说了一通他上层开出的价码,楚昕没有半点动容。 这种反应在叶荃的意料之中。 一时之间,全部筹码都拿出去,还换不回对方出牌,叶荃微微塌下肩膀,显然很是挫败。 沉默在空气之中蔓延。 楚昕不像之前。之前他每次淡定地听完筹码后,没有什么别的话,走的比谁都快。 可今天,他反常地坐着没动,饶有兴致地盯着亭子前的一片荷花池,好似刚才叶荃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全副心神都被这一池荷花吸引。 恰有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楚昕眉心微动,似有动摇。 叶荃敏锐地捕捉到这件事还能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喊来管家。 不多时,管家重新送上一份文件。 叶荃这次没有介绍,直接把文件递给楚昕。 “这是最大的诚意。” 颜隽只从两个人的手部短暂地交接处瞥见文件上的“绝密”二字,他蹙眉,他可没听说过叶荃手上还有第二套方案。 楚昕摊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微微闪烁着光。 “这是谁让你给我的?程宇硕?” 叶荃端起茶杯,直到此刻,他才从容地喝下已经冷透的茶。 “是谁给的重要吗?”叶荃说,“重要的是,我敢保证上面写的每一条都是真实的。” 楚昕定定地盯着叶荃,良久之后,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残忍的嘲弄,“刚才和颜上将共浴的,也是你的商品?” 商品? 颜隽眸光微凝,心中有了猜想。 “他不是。”叶荃立马回道,快速撇清的话中还带着一丝嫌恶。 “哦。”楚昕没有放过人的意思,继续道:“真品都是不听话的,既然跟人跑了,叶家主完全可以做一个赝品出来,对你言听计从。毕竟,这是叶家主刚承诺过的……” 楚昕目光垂在合同上,一字一句说道:“外形,可做到一摸一样,性格和癖好可定制。” 楚昕丝毫没有避讳颜隽,颜隽什么前沿的研究没见过,他一立马明叶荃拿出的筹码是什么。 早年间,在人口缺少的情况下,程宇硕曾经上交过一个报告,报告指出,为了大力增加人口,可以提出克隆人的需求,尤其是在omega短缺,alpha抢夺omega资源的时候。 但是这一报告被上面驳斥,并且训责程宇硕安分守己,不要逾越人类命的底线。 此后,程宇硕再也没有提过这份报告的内容,转而醉心于人类长研究和信息素匹配度最利用化上。 这个久远的,颜隽都快忘记的研究报告重新出现在面前,还是以一种已经落地落实的姿态。 颜隽更为震惊的是,叶荃和程宇硕的关系看起来不再是泛泛之交。 叶荃扯了一下嘴角,投向楚昕身上的目光也不再友善,“对我来说,活人不需要复制。楚助是不是没看完全,这项技术的重点是,只要能提供相应的基因序号,程所有把握复制死人。” 楚昕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死了的人更没必要。谁会想要复制一个死人,不晦气吗?” 楚昕起身,坐在凉亭边缘,注目着这一池荷花,说道:“别让他搞个复制人来恶心我。如果叶家主真的有诚意的话,我想要这片荷花塘。” 话说到这里,叶荃以为已经彻底谈翻,没有任何转机,谁知道楚昕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把谈崩的局面拽了回来。 这还是楚昕第一次释放出友好信息,叶荃下意识地就想要答应,颜隽轻咳一声。 叶荃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太失态了,哪里能楚昕要什么就这么快地答应,更何况,这片池塘是沈怀秋的,要是私下直接许了楚昕,沈怀秋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冷静下来,叶荃意识到一点不对劲,楚昕为什么会突然要这片荷塘? 沈怀秋是沈念深的弟弟,见过他们两个的人都说他们兄弟之间是有些相似的,难道,楚昕说的“没必要复制死人”是因为他找到了替代品? 叶荃神色凌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昕,谨慎道:“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我需要请示才能答复。” 楚昕掐断一支花苞状的荷花,转头问道:“摘一朵送我,总行吧?” 浓淡未明的荷花花苞贴在楚昕的脸颊上,衬托着他眼中的盈盈细光。 不知怎么的,叶荃感觉到楚昕的心情不错。 他甚至有余力揶揄叶荃和颜隽。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别把我当成他。”楚昕捏着的荷花轻轻点一下颜隽所在的位置,“他才喜欢到处撩拨人,在别人身上留下他的信息素。是吧,颜家主?” 颜隽遥遥以茶一敬,调笑道:“我只是想给每一个单纯漂亮的omega一个家而已,我有错吗?” 楚昕收敛脸上的笑容,站起来。 “差不多时间我该回去了,第八区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楚昕的目光在叶荃身上落了落,说道:“想好了传讯给我。” 叶荃没忍住,问道:“为什么要荷花塘?” 楚昕步子微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直觉上,它应该是我的。” 他走过颜隽的身边,留下,“你想找我说的事今天有人在,说不了了,不过,事情也不算急,对吧?” 楚昕按住颜隽的肩膀微微下压,他微微凝神,掌下的身躯在他的脑海中分毫毕现,颜隽的这具肉体在他的意识捕捉下没有丝毫掩藏,可他也只能探得这一层浅表,再往里,居然是一片空白。 难道颜隽真的心无杂念?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古水无波。 忽地,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落在楚昕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将视线凝聚在蝴蝶身上的一瞬,手掌下忽地落空,原本支撑着他手的颜隽顿时消失,像是隐身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 楚昕凝眉,视线边缘微微泛起蝶翅的色泽……他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瞬间回过心神。 还是在这个亭子中,掌下还是颜隽的肩膀,一切都恢复原样。 颜隽抬头,朝着他露出一个潇洒的笑容。 颜隽站起身,楚昕落在他肩膀的手顺着滑落下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颜隽学着楚昕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强大的天赋没有经过练习,也不过是堪堪入门。”颜隽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喜欢自负的人。” 楚昕身子微微僵住。 他窥探不到颜隽的想法,相反,他在刚才的一瞬被颜隽反制住。 颜隽和他一样,是精神力控制的能力? 楚昕看向颜隽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他这次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荃将一切尽收眼底,等到颜隽再坐回位置的时候,桌上的茶具已经被整齐倒扣,送客之心不言而喻。 “你用不用这么小气,不就是和你家omega一起泡泡温泉吗?”颜隽毫不在意地重新把倒扣的茶杯立起来,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六年前的事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怂恿沈怀秋接手沈念深的尸体?”叶荃说,“这一次,你还是不想说,对吗?” 颜隽把另外一个倒扣的杯子立起来,倒满茶水,递给叶荃。 “我说过很多次了,东西也给你看过,是沈念深送给沈怀秋的请柬上,有私下带给沈怀秋的话。”颜隽说,“怎么就成了我怂恿的沈怀秋?明明是他们自己兄弟情深,沈怀秋不想他哥哥的尸体落在官方手里。” “也是沈念深让沈怀秋离开我的?”叶荃话中多了一丝情绪,像是在质问颜隽。 颜隽神情淡漠道:“沈怀秋是第一天想要离开你吗?他不是一直都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颜隽转而一笑,又恢复了一副风流的模样,“我不过是看不得小O受苦,满足他们的心愿。你是这么多年习惯有个omega在身边,现在突然易感期要用抑制剂度过,不习惯了吗?” “不是因为这个。”叶荃立马否认。 “他只是个omega,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叶荃烦躁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做,非要他去做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荷花池……” “叶家主。”颜隽平静地截断他的话,“你的易感期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巴掌,攻击力不强,全是羞辱,好像叶荃的是受控于激素影响,说出的话都是疯。 叶荃一怔,恼羞成怒道:“你在说什么?” “哦。那就是我记错了,是沈怀秋的到了。”颜隽云淡风轻道:“可能就在刚才泡温泉的时候,我不小心释放了一点信息素。” “颜隽!” 他是故意的! 叶荃“噌”地起身,拔步就走。 颜隽目光沉沉地盯着一片荷花池,目光落在一直守在凉亭边上的管家。 失去理智的叶荃急匆匆地离开,这位管家还尽职尽责地守在这里,看见颜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颜上将,这里请。”他指出离开的路。 颜隽的步子蹲在荷花池畔,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善解人意地折下一朵在颜隽视线上的荷花。 “颜上将也想要这花啊。” 他亲手递给颜隽,荷花根茎的两头连接着两只手,隐晦地在两者之间形成一个通路。 “多谢。”颜隽带笑目视着管家,下一刻,管家的手如同软了的面条,带动着整个身子歪了下去。 颜隽踢了踢脚边倒下的人,踩上凉亭栏杆,俯视着整片荷花池塘,巡视领地一般看了一圈,才从众多的荷花中找出稍有不同的一朵。 那朵荷花的周围正在微弱地冒着水泡,就在颜隽目光看过去没多久的时候才泛起涟漪。 颜隽小看了高信息素匹配度的吸引力,也小看了沈念深的能力。 同一天,沈念深也完成他长达六年的二次分化,就此,获得新。 第84章 传言他短暂地拥有过一个O 第八区陷入漫长的雨季,连绵不断的细雨如针脚,点点滴滴地落在夜行人的衣服上。 就连这偏远地界里游荡的无业游民都头顶着一个塑料袋,聊于无地遮挡着这漫长的雨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紧盯着这位立起衣领挡住半边脸的不速之客。 连续六年,在这个时节,第八区都会陷入漫长的雨季,不管不顾地从早下到晚,下得人晕晕欲睡,连带着持械斗殴的事件都少了大半,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不带雨具地外出,尤其还是穿得这么济楚的一个男人。 浑浊又贪婪的目光,一双又一双地,将贴着墙边行走的男人看了个遍。 这位不速之客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之下,黑色绸缎衬衫如同一道水光,即便在这么阴沉的天气也能反射出盈盈的光亮,而下身的黑色西装裤却挺括,纤细的脚腕伶仃,隐没在一双红底皮鞋下。 刻意立起来的衣领遮住下半边脸,却挡不住他一双如海深邃的眼,淡淡沿着立领边缘斜过来的眼色如飞刀,轻而易举地划破垂涎打量的目光。 黑衣消失在下一个转角,轻巧地闪进靠着路边的屋内,丝滑地如同那一向紧闭的大门是敞开的。 鬼魅一般跟着男人的身影们不约而同地停步,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无法在这个男人身上撬出什么财物,因为他走进了一个禁区。 在混乱与血腥席卷的地方,再不惜命的浪荡子都不会轻易地靠近这座屋子半点,据说,试图撬开这间屋子,试图从中窃取财物的人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就像是一个黑洞,平等地吞噬每一个意图不轨的人。 这个男人想必是出不来了。 游手好闲的几个人又恢复一副懒散的模样,再次退回各自的地盘,仰面靠在墙壁上小憩。 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厌其烦地落在窗户上,悉悉索索地给予潜入屋中的男人一点声响。 而沈念深此刻正需要这一点声响。 他没有想到进来得这么顺利,门口的密码没有经过修改。 扑面而来的灰尘味透着腐朽的气息,沈念深恍若进入一个尘封多年的世界,可内里的模样在昏暗天光的投射下又熟悉地映入眼前,屋中的陈设没有半点改变。 入户门处随手一摸可以够到的开关灯,窗户上的悬挂着干花垂下瘦弱的蛛丝,在微风细雨中斜斜打着,包着家具四角的柔软棉质已经泛黄。 面对这一切,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新刷新,每往前一步,过去尘封的记忆也随着尘埃的飞腾跃动。 沈念深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握住卧室的把手,在轻微得有些沙哑的旋转把手声音之中,他再次窥见过往的一角。 明明他在沈家基地存的时间更长,这座为了欺骗楚昕临时构建的小屋,满打满算他也没有住多少时间,可当目光触到全貌的一瞬,沈念深心念微动。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柜上一层厚厚的灰,床上还铺着他走之前的浅黄四件套,当时只觉得这个颜色鲜亮,配着床边的绿树影颇有几分闲适的味道,可如今满目衰败之下,这一点亮色反而和一片的灰败之色格格不入,突兀地好像是误入的一般。 沈念深走到床头柜面前,床头平整的被子下鼓起一个大包,几乎不用预设,他也能知道这下面是什么。 他“唰”地一下拉开被子,巨大的垂耳兔玩偶映入眼帘,躲在被子的玩偶没有经过时间的侵蚀,稚嫩崭新,和第一次送到沈念深眼前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沈念深拉开床头柜,从里面轻车熟路地掏出一个工具箱打开,拿出剪刀,沿着垂耳兔玩偶后背的开线一点一点地拆除。 “咔嚓咔嚓”,剪刀的声音和越来越大的雨声融为一体,借着床头灯的一点亮光,沈念深快速拆开垂耳兔玩偶的后背,手钻进蓬松绵软的棉花中翻找着,拿出两三张折叠成方块的纸质合同,还有一个老式通讯器。 沈念深展开合同,再次确认过后把它揣在怀中,而后试图打开通讯器,可惜关机时间太久了,通讯器存储的电量早就耗尽。 沈念深记得这里没有这种老式通讯器的充电器,他思索一下,还是把通讯器重新塞进垂耳兔玩偶的肚子里,重新捻起针线,把带出来的棉花再次缝入。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针线,恍然觉得会缝补的技能是上辈子的事情,脑海中零星地跳出他织花束的画面,那个时候是怎么发现做这些事可以暂时地消解压力呢? 那些一个人孤独前行,默默筹划的一个又一个夜晚,沈念深的记忆还存在,情绪却不记得了。 他真的死过一次,过往的一切都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地固执和极端,为什么一定要搭上性命,为什么要在当上心心念念的区长之后又轻而易举地放下。 心口好像缺失了什么,沈念深无法去共情,他好像被挖走一个动力核心,如今的行动都只是当初残留机械动力,惯性使然让他在醒来之后选择回到第八区,去做“前世”的那个他要做的事情。 神思恍惚之中,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等习惯性地咬断白线,沈念深才回过神来缝补已经完成。 他重新把玩偶再次放回被子,连带着被子原本的褶皱都复原。 做完这一切,沈念深才意识到多余。 这间房子楚昕没有再回来过,处处都是没有半点人气沾染的样子。 沈念深悄然离去,他短暂地停留并没有给这间房子带来任何活人气息。 头顶依旧是连绵不绝的雨,沈念深依旧遮住脸,半是挡雨,半是在躲避摄像头。 他了解这里的一切布局,包括每一个摄像头的排布,清楚每一个安全的死角,可是他不确定这六年间有没有加装别的摄像头。 雨光之中,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方打来,一闪而过,车辆碾压地上的积水,溅在沈念深的西装裤脚,凉意侵蚀脚腕,沈念深缓缓从一种惘然的情绪之中回归人世,清晰地感受到身在第八区的一点实感,这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实感。 他还活着,还是一个活的人。 飞驰而过的黑色汽车快速行驶,坐在后座的男人微微支撑着头闭目养神,怀中捧着一只插在花泥中的荷花。 驾驶位的镜子投射出男人微蹙的眉头,后视镜闪过一个黑衣人影,鹿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没有带雨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盲区里。 “下一次的提案中,我会建议重装第八区的监控系统。”鹿远顿了一下,特意提高音量,叫醒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不知道楚助是要投赞同还是反对。” 楚昕睁开眼,在车内后视镜里什么都没看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鹿远又在发什么抽。 鹿远自然也没有解答的义务,他只是看不得楚昕舒服,见他皱着眉头斜过来一眼就心情舒畅,明知故问地问道:“楚助什么时候去中心悬浮岛?” 他知道楚昕一直被上面招揽,恨不得替楚昕答应,要不是鹿远打不过他,鹿远都想要把人绑着直接送上岛算了。 他实在不明白,楚昕为什么要执意留在第八区,就像他同样不明白,楚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中心悬浮岛的人带走沈念深的尸首。 沈念深当初对楚昕那么一个器重,最后换来的是连尸首都无法长眠在他熟悉的地方。 中心悬浮岛上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鹿远还是略有耳闻的,说不定沈念深的尸首已经被撬走做非人实验了,这个靠着沈念深,吃着沈念深,才能在第八区政治中心站稳脚跟的人,居然就这么踩着沈念深坐稳位置。 第八区没有区长,名为助理的鹿远和楚昕已经是整个政治中心的实际权力人,而同样是助理,成功二次分化的楚昕和beta属性的鹿远地位截然不同。 最初,还是在政治中心待得时间更久,人际关系更多样的鹿远隐隐占了上风,他一直不相信沈念深就那么死了,一直试图重新申请第八区区长选举,想要亲自上一趟中心悬浮岛去看一眼沈念深的墓碑。 之后,楚昕一次又一次在行动任务之中建立威信,聂家也隐隐支持他,连带着天意都偏爱这个人——第八区频繁出现异种物,战斗能力强的楚昕一下子以他强悍的行动笼络住政治中心的人望,擅长维稳的鹿远反而失了下风,就连沈念深曾经颁布的抑制剂政策都没有能保住。 楚昕和鹿远在关于沈念深的事情上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沈念深留下的工作技能楚昕全盘否定,沈念深在位时颁布的法案楚昕全部打回重做,就连沈念深办公的办公室也成了无人问津的位置,整个第八区的运转围绕着楚昕的想法转动。 昔日的沈家随着沈阙的死亡彻底式微,整个政治中心,就连沈家旁支都受到楚昕这个白眼狼的冷待遇,被打发去角落苟活。 最后也只剩下鹿远这个“沈念深党”还身居高位,可孤身一人的高位就像是光头司令被架起来,鹿远寸步难行,只能在微小的地方找楚昕的不痛快。 比如,每一年楚昕从中心悬浮岛下来,都会来这座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坐一会。 这件事不算秘密,好事者打听到这里是楚昕目盲时居住的地方,夸赞他一朝成龙还不忘忆苦思甜,心性坚韧,简直是第八区下一个领导者的不二人选。 可在鹿远看来,他就是在装,装自己不忘本,更是在装……深情。 传言,在楚昕还是个残缺的alpha时,短暂拥有过一个omega。 他们就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 也有人说,是楚昕残缺时期太自卑,给自己杜撰了一个omega伴侣,因为在这片地界长居的流浪汉也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个omega。 鹿远更相信后者——因为楚昕的精神本来就不正常,他亲眼见过楚昕发病的样子。 就在这间屋子里,楚昕安静地坐在床边,呆怔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点,而无数的幻想如河流一样在他的四周流动,飞快变幻,在暗夜之中发出瑰丽又诡异的光。 第85章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 “啪嗒——” 楚昕打开屋中的灯,熟悉的灰尘气息盈入鼻尖,混杂着梅雨季节里湿气,就连屋里都是雾蒙蒙的。 客厅花瓶里的白菊花早就枯萎,沿着根茎攀爬上腐臭的白色霉点。 楚昕熟练地清洗花瓶,重新换水,把荷花插进去。 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每次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他都会从带给沈念深坟墓前的菊花中抽一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只是这一次带回来的是一朵荷花。 荷花的根茎新鲜,颜色鲜货,细细的根脉中流动着红色的汁液,缓缓晕染在花瓣的四周,与搁在桌上的枯萎白菊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衰败和新同时撞入楚昕的眼中,竟然有些刺眼。 莫名的,楚昕脑海中出一个念头,他觉得沈念深是更喜欢荷花的,而不是沈怀秋那天送来的白菊花。 一枝独秀的荷花孤零零地立在客厅桌子上,楚昕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坐了进去。 他二次分化后身量又拔高一些,这些年来刻意的训练发挥他作为S级的alpha的最大优势,即便楚昕的二次分化的能力偏向于精神力,可第八区日常的工作根本用不着他耗心神去使用能力,暴力和压制往往能解决大多数问题。 这个时候,楚昕又觉得沈念深当初的小心翼翼像是个笑话,他曾经的感叹是没错的,只要身为alpha,很多棘手的事情都会在极端的力量压制下解决,沈念深瞻前顾后的筹谋反而正是因为他是一个omega,他越伪装,这个社会加给omega的小心翼翼就越能体现。 这也难怪那些分化过alpha能一眼就能看出低等级alpha和omega之间的区别,权力和能力是自尊心的大补,足够让一个曾经流落街头的残缺alpha变成受人敬仰的实权者。 楚昕皱着眉头,熟悉的情流涌动当头袭来,似一把利剑贯穿胸腹,气血下涌,直直冲着下面而去。 顶立的布料下微微胀痛,楚昕往后一仰,后脑磕在衣柜上,鼻梁掠过衣柜里悬挂的衣物,它们错落着掠过楚昕的脸,在他脸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即便在小小的衣柜里,即便楚昕竭力维持原样,残留在衣物上的稀薄信息素早就消失在灰尘之中,遗留下来的,只是些许肉体的记忆和精神的慰藉。 落在楚昕额头上的白色衬衫垂下它高贵的下摆,如一把小刀细细割开他的眉心,切断他的眉眼。 透光的白色衬衫在眼前罩上一层白雾般的帷幔,楚昕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帷幔之外的床上多了一个他。 尚且青涩的眉眼如他现在一样忍耐着,只是双目无神,手指无措地,欲留不留地落在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躯上。 耸动的身躯如山水画中的层峦叠嶂的山峦,在他身上,在他掌中,在他怀中,轻轻呼吸,浅浅笑着,如同鬼魅,又似神祇。 楚昕深深吐出一口无法发泄的浊气,他烦躁地一把扯开挡在眼前的衣物,哗啦啦地带动一堆衣架,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身上。 抖落的白色衬衫是最后一块幻想的遮羞布,久久没有被好好安慰过的身体状似一张弓,在六年的时间中已经绷到了极点,近几次的易感期汹涌如海啸,一次比一次山崩地裂,楚昕合理怀疑,他会死在易感期内。 期间,中心悬浮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批和楚昕信息素匹配度较高的omega,楚昕明白他们的用意,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楚昕不喜欢自己被易感期主导,他根本不需要omega,可是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背叛,尤其是曾经有过omega。 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原本游走在原始森林里的野兽,突然又一次机会让他误入人类社会,咬断过一个人类的脖子。 野兽尝到人类的味道,就不想再去吃丛林里的猎物,尤其那还是一只口感上乘的人类,让人就算时隔六年,只要思绪如弦动,就忍不住回味。 楚昕站在床边,床上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幻象中凌乱的样子,就连躲藏在被子下面的鼓包都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如出一辙。 一切都没有变化。 一如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一如楚昕日复一日的六年。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像是个局外人,伫立良久。 楚昕知道被子下面是什么,那只毛茸茸的垂耳兔玩偶就孤零零地躺在下面,还是沈念深给它盖上的被子。 沈念深对于这些死物永远比对活人有耐心,他每一次起床都会给床铺上玩偶盖上被子,这是他的习惯。 楚昕突然有一种掀开被子的冲动,只要掀开,这保留原样的屋子立马就不再如以前,凝固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开关就握在楚昕的手中,握在他已经放在被角的两三根手指上。 几次张合,手指并没有握紧动作,反而顿住。 就着这个姿势,楚昕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打通一墙之隔外面鹿远的通讯。 鹿远的声音带着讶异,楚昕从来不肯他进这个屋子,也不会在停留的时间里联络他。 “联系医院做好准备,过两天基础检查之后,就做手术。”楚昕语气平平,好似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样子。 鹿远明显怔住,顿了一下,开口竟是劝说。 “摘除腺体之后,你可就连我都打不过了。” 压自己一头的人不久之后就会沦为一个普通人,鹿远本该高兴的,可心中竟然有点慌乱。 他和楚昕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倒是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楚昕虽然是个混账,可是第八区离了他,还有谁能够上来? 在这短短的几年内,第八区经历几次的领导者变革,上层早就不如之前稳固,中层蠢蠢欲动,下层也因为抑制剂明降暗升的价格而发大大小小的暴乱,在这个时候,第八区又开始频繁出现未知异变体。 鹿远不得不承认,楚昕的雷霆手段适合当下第八区当下的发展,就算他一直敬仰的沈区长活过来,也不一定能狠得过这尊大佛。 现在这位大佛要回归佛门,不管尘世之事,鹿远反而觉得不适应。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楚昕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 鹿远:“我们是想要让你退出中心,但不是想让你变成一个废物。” 楚昕知道他没听懂自己说的“你们”是谁,他没听懂自己问的是什么,他能叩问的人早就不在尘世。 在此刻,楚昕终于真切地意识到,沈念深真的死了。 这种死亡的实感比他在沈念深的坟墓前都要真实。 他不喜欢鹿远,可等到鹿远这样狂热的“沈念深迷”都不在第一时间内想到沈念深的名字,楚昕忽然发觉,这个人确确实实地在第八区渐渐消退。 没有人再记得他,再谈论他。 这么多年功名利禄的追求,人死,万事休。 要是沈念深知道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成了一场空,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楚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音,吓得鹿远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不,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是楚昕的精神出了问题。 “摘除腺体最大的问题是死亡可能性很高,你又要私下摘除,我能弄来的医疗措施很少,很有可能,你下不了手术台。”鹿远正色道。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楚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鹿远听懂了。 鹿远终于听出来,他在说六年前的那天,沈念深身死的那天,他“绑”着楚昕上手术台的那天。 鹿远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年沈念深的指令,一字一句还刻在他的脑海中,其中就有一条,无论什么时候,发什么事情,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天的细节。 这些年,无论是前来询问当天细节的权贵,还是暗中想以此做交易的商人,鹿远都没有吐露过一个字,而楚昕从来不在这两种人之类。 交出沈念深尸身的一瞬,好似将楚昕凭空分成两个人,之后的楚昕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任何和沈念深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一样。 他们都说,二次分化成功后,alpha会对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楚昕的反应很正常。 可是,一个已经踏进来世的人,为什么每年都要带着一捧白菊花上中心悬浮岛,为什么还要在此刻问自己六年前的事。 可是,一个还贪恋上一世的人,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传闻中omega的屋子里枯坐,为什么要在每一次易感期的时候都来到这里。 如果……如果这两种矛盾的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人…… 如果……如果传闻中楚昕曾经拥有过的omega就是……沈区长…… 这一切是不是都有了解释。 鹿远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缜密的逻辑搜寻过去和沈念深共事的点点滴滴,沈念深绝对不可能是一个omega! 可如果沈念深不是,如果沈念深和楚昕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沈念深当初要摘除楚昕的腺体? 同样是alpha的情况下,沈念深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一个不顺眼的alpha,可他偏偏选择用摘除腺体这种羞辱性的方式…… “鹿远。”楚昕喊他,而后通讯在一瞬掐断。 猛然的断联让鹿远一怔,而后飞快跑到窗前,翻了进来。 “楚昕!”他喊,而后定住。 鹿远站在卧室门口,看到楚昕站在床边,神色怔然,而后整个人忽地悉悉索索地抖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地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 楚昕一点都没有听见鹿远走近的脚步声,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掀开的被子下,视讯器早就在一瞬心颤地时候不自觉地挂断,落在床脚。 被子下的玩偶垂耳兔还是当年的模样,一样的可爱毛绒,一样的……脑袋上毛被逆着往后顺,隐约能看见有人梳理过的指骨走向。 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的密码。 没有人会进来就为了动一个玩偶。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习惯。 停滞的时间在颤抖中重新流动,记忆中得画面在数百次乏味地放映中终于连接上神经,让这具身体的主人感受到那个“楚昕”全部的情感。 汹涌地,猛烈地情感一拥而上,欢笑和泪水在一瞬凝结成捶打心口的浪花,将楚昕缓缓击倒在地。 他捂住心口,攀着床边的手青筋凸起,缓缓蹲下。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沈念深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给床上的玩偶垂耳兔盖上被子,顺手撸了一把它的头顶。 楚昕伸手落在垂耳兔的头顶,也缓缓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他的手和记忆里沈念深的手缓缓重合。 缺失的时间线终于扭动到他们都在的时区。 第86章 电梯里多了一个陌人的呼吸 灯光通明的富盛大厦静静地矗立在雨幕中,散发出的微亮光芒被雨雾润湿成一层光圈。 此时已经是深夜,下面几层的员工早就下班回家,从地面往上数的五层都只会有巡逻的安保人员,而门口的警卫最为严格,没有身份码的人是无法从正门进入富盛大厦的。 沈念深压低帽檐,转到大厦靠近野路的侧边,野路往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无人居住,更没有人会经过,这个地点是最佳的攀爬点。 沈念深预估着第一层中间的平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猛地冲刺,借着身体的惯性上墙,顺利地到达一层的平台上,再往上一攀,拽到二层的窗口边,单手抓着短短窗台的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敲击几下玻璃,判断很难暴力打碎之后,沈念深转而去卸窗框的开关。 两分钟内,窗框开关顺利打开,沈念深推开窗户,从外面跳了进去,如猫一般轻盈,落地无声。 他落地的是最西边,往东一扫就能将整个长廊收入视线,不远处巡视的灯光在闪烁,在往前一点巡逻的安保人员就能发现这有个人。 沈念深放弃在二层坐电梯的想法,转过消防通道,轻手轻脚地关上消防门,隐入楼梯间。 迎面就是一股巨大的冷灰味,没有半点人气。 除了隔一段时间会来打扫的保洁,楼梯间已经没有人涉足,周遭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沈念深三步并两步地往上爬了两层之后,身体微微发热,体能激活得正好,只觉得步子之间带来的风凉爽。 沈念深进入电梯,电梯内没有按钮,只有一处刷卡的地方。 阶级分明的企业每一层都是一层跨越,有的员工一辈子也到不了五层以上的办公室,更别说最高层——曾裕顺曾经办公的地方。 之前沈念深来过几次,当时他的权限最高,可以在专人的陪伴下直通富盛药业的最顶层。 大火之后,富盛药业在原来还没有完全毁坏的地基上再次修建,为了图省事,还是沿用了原本富盛大厦的图纸,而这份图纸按照流程也送交给当时第八区区长沈念深案前审核。 沈念深对于富盛大厦的内部结构异常清楚,他掏出连接器,插入电梯里的接口,这个接口的原本作用是用作被困电梯的人求救。 连接器的另一边连着沈念深的通讯器——从中心悬浮岛下来之前,沈怀秋拿了一个给他。 没有多久,电梯运行规则被破解,从五层往上的权限一层一层地朝着沈念深开放,沈念深直接按上最高层。 几个呼吸之间,电梯停下。 沈念深踩在灯火通明的通道里,视线之内空无一人,这里的格局和以前不一样,即便知道最高层的安保系数最为严格,只要他上来了就没有什么危险,沈念深还是走得颇为谨慎。 转过富丽堂皇的整面浮雕屏风,沈念深在镂空屏风的间隙之中,瞥见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不是卫从青。 不过也能理解,沈念深当初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卫从青虽然占着最多的富盛药业股份,按他的身份也不会直接在富盛药业坐班,而且,这毕竟已经过了六年。 沈念深自己也没有想到,要用这么长的时间。 视线之内一览无余,只有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一个人。 沈念深直接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放轻步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立马吸引端坐的男人。 沈念深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目光相接之间,他确认这个中年男人在记忆中没有见过。 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走过来,嘴唇细微抖动着,“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沈念深观察着他的情绪,谨慎开口,问道:“你们卫总呢?” 中年男人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沈念深的眼神从慌乱变成探究,“申总吗?你找卫总啊,卫总他忙,今天不在这里。” 沈念深听见一个“申”字,心下放心大半,他当初执意要用申慎的名字在尔双和卫从青之间游走,为的就是自己重新回来之后的身份。 沈念深的身份不能再用,他总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字,申慎这个名字就很好,既在卫从青那里过了明路,又以此分了不少富盛药业的股份。 沈念深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没有完全掉以轻心,继续试探道:“卫总和你说过我的事情?” 中年男人这下打开了话头,说卫从青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富盛药业的最高层,又是姓“申”的,就是他们富盛药业的二把手。 中年男人刚进入药业的两三年心中还隐隐期待着这个传说中的二把手,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而隐秘雀跃,可是头两年的等待落空之后,他不免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直到今天,沈念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接过他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申慎”的身份卡,一沓最高面值的新币,一座房子的钥匙,还有一个视讯器。 “卫从青什么时候回来,我再来一趟。”沈念深从怀中掏出股份合同,放在中年男人的桌子上,“按照合同,我出现的当日,分红就可以打到我的身份卡里。” “知道。”中年男人似乎格外信任沈念深,并没有打开合同看一眼,就连声答应:“我立马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只是卫总的行踪我们这些做明活的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公开的一个行程是几天后聂家的一个酒会。”中年男人说道。 看来卫从青这些年也没有洗白,沈念深把卫从青牵扯到富盛药业这摊泥泞之中来,是抱着卫从青如果需要,完全可以借这个力洗白自己,丢下地下的意,换个身份的想法。 没想到卫从青的重心还是放在【余烬】,就连富盛药业都是交给这些……不靠谱的人打理。 沈念深瞥了一眼殷勤盯着自己的中年男人,深以为这个男人不过是富盛药业外面的代言人,他真想要知道第八区的事情,还得亲自去问卫从青才行。 “具体是几天后?”沈念深问道。 “后天。”中年男人凌乱的桌面上翻出视讯器,翻腾出电子邀约函,递给沈念深看。 沈念深没接,中年男人立马举起视讯器到沈念深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沈念深草草扫了一眼,是聂润的日宴,他心中暗暗思忖聂润这些年混得不错,过去聂润日的时候,聂家可没有给他办过什么日宴。 “你们卫总忙什么呢?”沈念深收起身份卡和其他东西,顺嘴问道。 中年男人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惊讶,好似沈念深问的是一个众人皆知的问题。 “忙着和政府作对啊……”中年男人神色有些惘然,“六年前和政府的交易现场,申总不在吗?当年闹得很大,听说两方死伤都很惨重,卫总失去了一个得力干将,而政府那里,当时执政的区长都当场死亡。” “从此之后,卫总和政府成了死敌,【余烬】组织了不少袭击政府官员的活动,首当其冲的就是现在的楚助,他可是现在第八区实际的掌权人。” “加上抑制剂的政策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很多人心有不满,很多普通人也对官方颇有微词,如果不是第八区突然多了很多奇怪的异象,稍稍缓和地下和官方的关系,现在只会闹得更厉害。”中年男人说,“只是卫总一直和我说,富盛药业中立就行,不用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沈念深起先神情还算坦然,听到“楚助”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一变,可还是耐着性子,让中年男人全部说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楚助?第八区没有新的区长吗?” 中年人看他的目光更像是看着一个外来客。 “没有。在沈区长之前,第八区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区长,只不过从来没有助理上位的。这位楚助可是阎罗一样的人,做事杀伐果断,但是却不对地下组织下手,他管得最多的是外勤作战,政治斗争多半都是鹿助管的,在沈区长刚去世的那两年,鹿助和卫总可是斗得最狠的时候。” “在一次交火中,卫总受重伤,鹿助被困,差点就死在卫总手中,还是楚助突然出现,把鹿助救了回去,之后,两边的交火就转向暗中,据说,是楚助说服聂家,收了鹿助手中调动行动队的权力。” “两个各执其职的助理?”沈念深问道。 “是啊,楚助和鹿助互相看不对眼,可是好像听说他们两个都是沈区长的左膀右臂,也不知道怎么能共事这么多年的。” 沈念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他计划的发展,尤其是这个楚助——他猜都能猜到是楚昕,楚昕不该还在第八区的,沈区长死亡之后,中心悬浮岛必然没有顾忌,无论用什么办法,楚昕都会回到中心悬浮岛上,怎么还会在第八区,而且还占据着这么重要的位置。 按照沈念深当初的设想,他死之后,第八区的掌权者应该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鹿远,等他回来之后,许多事情还能如他想的计划下去,而现在中间横插了一个楚昕…… 他需要尽快见到卫从青,好好问一下这六年都发了什么。 “邀请函秘钥发给我。”沈念深说道,“你还是富盛药业的总经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沈念深警告道:“你知道背叛的下场。” 中年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身躯簌簌发抖。 沈念深转身离开,他走进电梯,有了真实身份,他可以在富盛药业畅行无阻,直接坐电梯下到一楼从正门离开就行。 金碧辉煌的顶光迷人眼,沈念深和电梯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电梯的摄像头红点微闪,而后突然发疯一样快速闪烁起来。 沈念深心道不好,伸手去按电梯的紧急制动按钮,电梯猛地下沉,飞速向下,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周遭陷入黑暗,就连摄像头都是一片漆黑。 电被断了。 沈念深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人为的。 他扶住电梯壁,感受到电梯忽地停止,不知道停在了几层。 “咔——”轻微的金属移动声音,而后是涌进来的细弱风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电梯门打开了,沈念深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贴在电梯的最里面。 “哒哒哒——”三声清晰的脚步声,踏进电梯,越来越近。 电梯里多了一个陌人的呼吸。 第87章 沈念深转身就跑 沈念深下意识屏住呼吸。 “叮——”电梯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那道陌的呼吸声突然停滞。 沈念深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才摸到电梯门,胸前横过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直接把他整个人拦胸拖了回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全楼停电,这人就是向着自己来的。 沈念深以手为拳,奋力敲击着胸前横亘着的手臂,手臂的主人却纹丝不动,连闷哼声都没有,要不是后背紧紧贴着的胸膛灼热得像是把沈念深架在火上烤,沈念深都要以为钳制住自己的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人。 见一时间无法从手上突破,沈念深转而攻击下盘,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横着的手臂,减缓自己胸腔被挤压呼吸不畅的同时,直接抬腿往后踢。 沈念深预估了这人的身高,抬脚后踢的高度正好可以提中他的膝盖。 抱着一击即中的心态,沈念深这一脚使出至少八成力,踢空之后下半身顿时失去平衡,这个时候禁锢住胸口的手臂反而成为借力点,沈念深反过来一个旋踢,去扫身后人的腿,又是空。 身后的人好像特别熟悉沈念深的招式,即便在黑暗难以视物,他也能准确预判沈念深的每一步动作,沈念深利用自己熟悉的作战思维,单脚上踢,踢出腰间的“枪支”,金属擦过空气的声音格外明显,胸口的禁锢一下子就松了一些——那人要腾出手去抢枪。 沈念深趁机一扭头,从他的臂弯下逃走,拉开距离,转身扑到电梯按键上疯狂按动。 身后的人扑了一个空,腾出的手并没有摸到实体,禁锢的人又逃出掌控,他这才发现沈念深上踢的是一个假动作,不知道沈念深利用了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让他误以为沈念深把配枪踢到半空。 一声轻而浅的轻笑,自嘲过后,又是被挑逗起的强烈负欲。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沈念深,直到他常年身上配枪,而且最擅长的也是枪支,才被将计就计。 可这沈念深逃出手臂又怎么样呢?他逃不出这座电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楚昕再次睁开眼睛,金红的流光在他眼中缓缓流淌,从此刻开始,就算是黑暗,也无法遮蔽他的双眼,在他展开能力的同时,整座富盛大厦都如同平面展开,尽收眼底,一瞬接收庞杂信息的失神后,楚昕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扑在电梯门前的沈念深身上。 电梯的制动权在楚昕手中,他有如在看困兽,饶有兴致地抱臂,站在原地凝视着沈念深的背影。 楚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仅是视线上高下之别,更有一种隐秘的地位颠倒感。 当初,他仰望着沈念深的时候,即便知道沈念深是omega,即便在体型和身高上,他一直是占优势的一方,可是面对着沈念深,楚昕永远都只有低头再低头。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可一世的人被困在小小的电梯里,困在他建造的牢笼里,而这不过是他一转念的成果,楚昕都没费什么劲,就轻松将人拿捏。 楚昕有些理解沈念深当初那一番“权力论”,高位者永远是最爽的一方。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念深后背,目光如手,一寸一寸抚摸过他的头发,后肩胛骨,再顺着衬衫的痕迹往下到收紧的腰际,腰带作为分界线,再往下就是一双隐藏在西装裤下的长腿,此刻正无力地微微弯曲着。 沈念深咬牙去强制启动制动按钮的侧脸鼓起,明明是用尽全力的姿态,落在楚昕眼中却像是在看一只瞧着气势汹汹,其实色厉内荏,鼓着腮帮的小仓鼠。 在绝对悬殊的博弈中,就算再拼命的反抗都只会被曲解成闹小脾气。 楚昕券在握,完全没有把沈念深的挣扎放在眼里,他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那般自在,散步似地直接走到沈念深的身边。 冰凉的手指突然落在沈念深咬紧的腮帮子上,沈念深如惊弓之鸟一下弹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鬼魅一样地摸了过来,这次沈念深连呼吸声和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可以控制脚步声和呼吸声……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是故意让沈念深听见的。 完全陌的信息素在一瞬包裹住沈念深,带着凌冽寒冬中松针的奇异香气吸入鼻腔,沈念深鼻腔到喉咙都像是被薄荷水泡过,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那只手已经变本加厉地从脸流连到脖子,玩弄起沈念深的喉结后,顺着衣领探了进去。 沈念深没动,整个人软下身子,被强大信息素的侵占下,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直接靠在身后人胸膛上,那人从善如流地揽过沈念深的腰,无声地给他一个支撑。 在另一只手终于攀上腰际的时候,沈念深确认他两只手都放在身上后,在心中默念了三个数,忽地回身,整张脸扑在身后人的胸膛上。 腰间的手防御性地松开,可等到怀中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人,楚昕又回过神来,发觉这不是沈念深的攻击,而是一种“投怀送抱”后,原本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沈念深是在认输。 楚昕心情颇好地接受他的示好,越发肆意地放出信息素,低下头欣赏沈念深低头的后颈,那一截洁白如玉的后颈如同藕段,没有半点痕迹——痕迹? 楚昕目光微滞,僵住身子。 眼前人后颈没有咬痕。 光洁如新的肌肤如同一块未曾雕琢过的白玉,没有一点裂痕和瑕疵。 他……不是沈念深? 楚昕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在中心悬浮岛上,叶荃的话像是一个魔咒,在此刻迎来了它的印证——只要你想要,我可以保证他和你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 这是中心悬浮岛放下的一只饵,狠狠地在曾经言之凿凿说“不需要”的楚昕脸上打了一耳光。 胸前一点点地濡湿,他还在讨好一般地拱着。 不,沈念深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副谄媚的模样不可能是沈念深。 他是……那个复制人!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下降了好几度,楚昕深吸一口气,此刻,只觉得胸前的人面目可憎。 他一把扯开人,那人被扯得一个踉跄,而后直直撞上电梯壁,发出“砰——”的一声响,掩盖了轻微的“叮”声。 楚昕冷下脸刚张开口,忽地一阵劲风从耳边略过,才被自己推倒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冲上来紧紧抱住他的,一个利落的抱摔。 楚昕顿时天旋地转,倒下去的第一反应就去抓始作俑者,沈念深轻巧地避开后,直接给了楚昕腰处一脚,他这次踢到实处,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楚昕就像一个沙袋,被他一脚踢开,朝着已经大开的电梯门而去。 后知后觉地发现电梯门开了,楚昕猛地反应过来,去摸挂在胸口的控制挂件,却只摸到断掉的绳子——是这人刚才趴在自己怀中咬断的。 楚昕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没有赶上电梯,在电梯门关闭越来越狭窄的缝隙中,瞥见沈念深的正脸一闪而过。 那张孤傲的脸微微扬起,给了他一个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轻松甩掉的垃圾。 楚昕浑身的血液却因这一眼而疯狂沸腾。 没有人能复制出沈念深的狂傲,他那种目中无人,人勿进的气质,不是科技能造出来的。 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韬光养晦,假意被信息素影响,只是为了最后一击。 这是沈念深最惯常使用的手段,在落入下风的时候示弱讨好,再在利用结束后将人一脚踢开。 是他——只有他,没有心肝的狠厉。 楚昕捂住腰,腰间一脚的疼痛如同移了肺腑,侵入骨髓,丝丝缕缕地如同毒药渗透进他的每一根经脉,每一处皮肉。 这下四周真的如陷入真空一般安静,楚昕站在黑暗中,低低地笑出来声来,笑时牵动着腰间的伤,痛得他全身颤栗得爽。 他佝偻着身子,如同一个吃人心肝的男鬼,紧紧盯着下降的电梯,重新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如血滴落下降。 电梯顺利下行,红色的层数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几下,重新显现,沈念深看着它顺利到达三层,松了一口气。 “3——2——1” 电梯下降到一层开门,沈念深走出来,听见暴雨如注的嘈杂声,雷鸣如同地下凶猛的野兽在呼喊,混合着风声和雨声,卷席着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风,穿过一楼的大堂,把沈念深从上而下吹了个透。 沈念深紧了紧大衣,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富盛大厦还没有通电,一楼的安保可能全去查看检修供电系统,偌大的一层楼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偶尔落下的闪电,在玻璃大门之上折射出白光,无声地给沈念深指明出路。 沈念深一步一步地朝着大门处走,他走得谨小慎微,第一次发现富盛药业的一楼大厅竟然这么宽阔,好像没有边际。 终于,闪电折射出的光圈越来越近,沈念深渐渐放下心来。 倒灌的风雨已经扑打在沈念深裸露的脚踝上,越靠近大门的地方地面越湿润,沈念深清脆的脚步声转换成沉闷的水声,积水的地面好像有引力,拖慢他的步伐,沈念深越走越慢,这次却不是因为积水。 他迟疑着放慢脚步,不再是前行的姿态,而是一种试探的身体前倾。 大门反射的光圈中,好像有一个黑影,薄薄的一片影子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空而下,迸发着电光一样的细微绒毛,狰狞地铺满了大半片天空,如同一盏高强度的巨光,闪亮视野中的一切。 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大门边上,脸部隐入光亮的死角,看不清样貌,只见他微微侧脸,朝着沈念深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站直身子。 巨大的身形在闪电的投射之下有如一座山,垂下的影子像是无数小鬼组成,狰狞地去触沈念深的脚。 沈念深僵在原地,直觉比视线先认出等在门口的就是电梯里的那个变态! 他居然追上来了! 又是一道细长的闪电,如同一把刀,在黑影身后劈开,黑影动了起来,带着他三人高的影子气势汹汹地朝着沈念深的方向疾跑,变成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青面獠牙的厉鬼。 惊雷轰隆而下,震动心神。 沈念深打了一个哆嗦,仿佛灵魂刚才已经被抓回地下,在此刻才再次回笼到肉体。 他回过心神,转身就跑。 第88章 要是一直能这么乖就好了 兜头的惊雷掩饰着沈念深摔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闪电却在间断性的提供沈念深逃跑的路线。 耳边传来的风声带着狂野蓬勃的气息,沈念深紧急刹住脚步,超过沈念深两个身位的黑影站在高四五个台阶的地方回头看他。 静默只持续了一秒,沈念深转身往回跑,黑影直接从高四五个台阶的地方跳下,扑向沈念深的下半身,两个人跌落在地上,顺着楼梯滚落的同时,沈念深试图用双腿绞住黑影的脖子,皮鞋踩在黑影宽厚的肩膀上,反被人抓住脚踝,受制于人。 沈念深扭身侧开,抓住他双腿的人却不放手,竟然就借着这个姿势站了起来,沈念深在重力下头朝下,脚在上地倒挂在黑影身上,抬手去攻他的下路,那人像是料到沈念深会这么做,屈膝一压,抵挡住沈念深的手肘后,提着他脚踝的手反而往上一提,原本落在肩膀上的脚踝变成膝窝,沈念深的上半身顿时离开男人的致命部位。 沈念深顺势往他肩膀上一荡,双脚如剪刀,环住他的脖子,一个干净利落的绞杀。 男人再次摔倒在地,双手成拳,敲打着沈念深的双腿,沈念深死死钳制住不放。 沈念深知道这是他最大的机会,偷袭自己的人一定是一个训练有素的alpha,无论是体力还是体能,沈念深都知道自己压不住他,就连现在看似上风的状态,沈念深也明白只是昙花一现,自己根本不能把他绞晕。 双腿绞杀的目的就是让对手处于窒息之中,轻则晕倒,重则死亡,而身下这个男人肌肉发力点在紧绷,即便在窒息之中,他全身的肌肉也没有放松,就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找寻着机会。 在体型悬殊的情况下,绞杀对于体型小的人更不利,只要沈念深稍有松懈,身下的男人就会随时摆脱被束缚的状态,翻身抓住沈念深,这是一场力量的较量,对体能的要求极高,沈念深不敢放松,却控制不了体力在慢慢流失。 身下男人的耐性太好,沈念深根本没有把握这种利好的状况能持续多久,他见好就收,用尽最后一丝双腿的力量,恨不得能直接将男人的脖子夹断,长时间的绞杀姿态后,身下的人挣扎变轻。 沈念深立马抽身,拔腿就跑,他听见身后男人捂住喉咙咳嗽和大口喘息的声音,没有回头,只管往前跑,直到瓢泼大雨浇湿沈念深的身躯,冰冷的雨如同一件贴身的衣物,让沈念深恍若新。 暴雨是对行踪的最好掩饰,沈念深刻意多绕了两条路,才到达卫从青给他准备的房子——是一层带着小院,独门独户的一层小屋。 沈念深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刷成奶黄色的墙壁,客厅里嫩黄的窗帘静静束着脚,安静垂落。 摸到灯打开,原本隐在黑暗中不起眼的窗帘发出莹莹的流光,沈念深摸了一把,细腻流畅的布料从他手指间滑走。 屋子不大,十分钟就能全部熟悉完,只是处处符合细节的设计让沈念深有些恍惚,卧室的床靠墙的一面留了一个一人的空隙,铺着软毯和一地的玩偶,足够沈念深一个人躲在里面;浴室里放着的沐浴用品是无味的,淋浴的龙头下放了一块防滑垫,像是知道沈念深习惯赤脚洗澡;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仅有几件中大半都是丝质的睡袍,——沈念深有裸睡的习惯,睡袍方便他穿脱。 沈念深选了一件淡灰色的睡袍,低头闻了一下,洗涤剂的味道已经很淡,不知道这些东西躺在衣柜中多久。 恍惚过后,沈念深心中漫出一丝愧疚,这如蚕丝般细密的愧疚在水流的冲刷下愈发如外面倾盆的大雨,从头到脚将沈念深浇了个透,更令沈念深感到愧疚的是,他能想得起过去的每一件事,却没了对应事件相应的情感感叹。 正因为如此,他对卫从青的愧疚更甚。 沈念深冲完澡,穿上睡袍,窝在沙发上,桌子上烧水的茶壶在煮茶,咕嘟咕嘟地冒泡,发出沉闷又有规律的声响。 当初的死亡,沈念深是精心设计过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激化矛盾。 越了解中心悬浮岛的态,沈念深越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接受着下面的供养,也难逃上面的压迫,在他的位置进退两难,而所谓“进退两难”,归根结底,还是有所退路。 既然有退路,不如再退,退到没有退路为止。 沈念深想利用,能利用的就是他的身份。 沈念深当上区长的铺垫宣传可谓声势浩大,要推行抑制剂合法化的政策也赢得不少民心,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尔反尔,一副借民众上位,工于心计的政客形象立马让人印象深刻,被欺骗的民众会愤怒,这种愤怒反而反哺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吸纳的人群更多,尔双让他让利的条件也更多,这个时候作为“申慎”的身份游走在底层,和“沈念深”你来我往的交易博弈让地下组织的群众感受到申慎的重要性,对即将到口的肥肉也垂涎不已。 就像是一道弓拉到满弦,下面的混乱在静默中膨胀,已经是不得不发的时候,申慎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展望图景,次数多到都隐约觉得这就是真的,就在这时,幻象的泡沫被沈念深戳破,沈念深假意交易,实际上是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隐隐在握的利益一瞬失去,没有谁能再冷静下去,在这个时候,死亡是将一切矛盾都推向高潮的绝唱。 沈念深会和申慎同时死亡,一个代表着第八区高层的区长,一个代表着地下组织利益的关键人员,两个人在互殴的争斗中死于对方的枪口,这将两边的情绪都推向高潮。 “沈念深”和“申慎”,这两个名字放在天平的两端,沈念深在上面加上不同砝码后,再在天平上翘的一端上继续往上加码,在“沈念深”的身份上,他先用上区长的身份和号召力,又在行动现场给聂润挡枪,以此获取聂煜的愧疚——沈念深一直想要合作并不是尔双,他从始自终的合作对象就是聂煜,他知道聂煜掌控身体也还存在现场的记忆,只要让聂煜知道自己舍命救了聂润,聂煜在他死后,一定会对地下组织进行清剿。 而同样的,在“申慎”这边,他一直知道卫从青的思维模式和研究所的那些人不一样,卫从青是极具感情色彩的一个人,沈念深指出要和他做朋友的开端,就是一场以友情为名的利用,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和卫从青之间相处得越来越熟稔,他和卫从青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再止步于合作关系。 而果然,从沈念深被尔双袭击,卫从青赶来救他,沈念深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效的,可使和卫从青一颗袒露的纯然之心相比,沈念深又觉得自己颇为下流。 恩情,友情……沈念深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用他们在意的情感将人扣牢,让他们成为对立面,在一次又一次聂煜的清剿之中,在一次又一次卫从青的复仇之中,坚固的阶层会从下面开始悄然崩动,一群又一群尝到权力味道的人有如土中春笋,一茬又一茬得冒出来。 这个时候,安坐在最上面的第八区高层还是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上层人吗? 只要在第八区成功了,权力不再是上层人的世袭制,而是草莽向上攀登的动力,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其他区也离动乱不远了。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同样的底层人翻身成主,其他区的人就不会再躺着。 沈念深深知他一个人撼动不了什么,他坐在区长这个位置上,无论是因为他个人的力量,还是他出身的局限性,他能对抗的都很有限,他也没有多么宏伟的未来展望,他能做的就是以他的死亡,搅乱这一滩水,寄希望在浑水之中能有真正推翻这一切的人出现。 而上天垂怜,又让他觉醒【再】的能力,沈念深二次分化并没有结束,他也是在赌,赌自己能死而复。 每一代区长的尸首都会送上中心悬浮岛,沈念深想要再他的尸首就不能落在程宇硕的手中,因此他想办法给沈怀秋传信,让沈怀秋带走自己的尸首。 “噗——”沸腾的茶水从壶嘴中溢出,唤醒沈念深飘扬的思绪,他抬腕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半杯在敞口杯中晾凉,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着什么。 水渍在深色木头上留下淡淡的水痕,隐藏在角落的微型摄像头轻微调转,操纵它的人放大屏幕,还是看不清沈念深在桌上写了什么。 楚昕翘起腿,盯着大半面墙的监控画面,从沈念深走进小院中,他屏幕上就捕捉到沈念深的所有动线,这间小屋没有死角,全部都在楚昕的视线之中。 沈念深写完后一把抹去,起身回卧室,楚昕放大卧室的监控画面,看见沈念深在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被子里躺着一只毛绒小熊,很小,缩在怀中都感觉不到自己抱了什么。 沈念深躺下,点了一下小熊玩偶的耳朵,心情更加复杂。 卫从青对他的好让他无所适从,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解释自己的利用。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念深对后天的宴会也从期待变成焦虑。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翻过身去,没有抱着小熊玩偶睡觉。 楚昕微微蹙眉,在面前的纸上又划了一道——沈念深习惯裸睡,喜欢抱着玩偶睡觉。 这两点,监控里的人对不上。 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昕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严肃地看着卧室床头灯里的监控完美地对着沈念深安静的睡颜。 微弱的光亮在沈念深脸上投射出一种别样的温和光圈,就连脸上的棱角也变得圆而钝,平白少了几分攻击力,更让人凝神去观赏他的美貌。 楚昕奋力搜寻着记忆中沈念深的影象,可惜他能看见的时候太晚,那个时候还要装看不见,从来没有一次好好地凝望过他的脸,真正第一次的正视是沈念深冰冷地躺在他怀中,第二次就是沈念深墓碑上的照片。 楚昕纯粹地看着他这张脸,屏幕已经放到最大,甚至能看清沈念深脸上的容貌和近乎透明的毛细血管,凭心而论,沈念深确实长了一张alpha会喜欢的脸,可这限于他睡着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沈念深是孤傲的冷,利益至上到任何alpha在触到一点他的内里后都会知难而退。 而没有二次分化过的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那样浓烈的情感,在明知道他卑劣,虚伪,假惺惺,两面派后,还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原谅,选择被利用? 这已经不是沈念深的美貌能带来的痴迷? 还是说,都怪他曾经放在沈念深身上的【过往】? 吸引楚昕的从来不是沈念深这个人,而是楚昕的身体本能在追逐灵魂的完整? “滴滴滴——”视讯器响了,楚昕接通,鹿远的声音响起。 “你在哪儿?”鹿远心中有些不定,楚昕的状态很不对,说了要摘除腺体手术后再也没有回中心上班,要知道楚昕过去六年一次假都没有休过,他勤奋到像是要和办公桌长在一起一样。 “我在休假,你没看到申请吗?” 听到楚昕的声音,鹿远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楚昕嫌等摘除腺体作死太慢,直接找个地方自杀了。 楚昕伸出手,手掌在大屏的人脸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人的眉眼,有如在玩弄一个掌中之物,他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快乐——沈念深的踪迹只有他一个人发现,鹿远这个资深的“沈念深党”就在和自己通话,他却一无所知。 楚昕在快乐地沉默,鹿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打视讯只是为了确认楚昕是不是还活着,他们本来就不是可以互相问候的关系。 “你小叔叔最近是不是很忙?”楚昕问。 鹿远从楚昕的声音中竟然听到一丝……愉悦? 他该回忙还是不忙? 楚昕预约的摘除腺体手术就是拜托鹿渊去做,鹿远要是说他忙,楚昕说忙里偷闲给他做了,鹿远要是说不忙,楚昕说正好不忙把手术做了…… 鹿远挠头,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复。 “帮我取消手术吧。”楚昕顿了一下,竟然有了点人情味,“麻烦他准备了这么多,改天我亲自上门道谢。” 鹿远看一眼视讯器,对面的人是楚昕啊……他怎么突然温柔得那么……慎人。 楚昕手上再次截屏,图片上沈念深进入深度睡眠,嘴唇微微又些干涩,脸颊睡出一点红晕,显得整个人活色香。 他被自己追了这么久,肯定是累极了。 要是一直能这么乖就好了。 楚昕抚摸着保存下来的截图,目光阴深。 第89章 只要他咬下去 夜幕四合,川流不息的车流从宴会厅圆型喷泉绕过,有序地分流,按照车次等级汇入统一地下停车场,或者专属停车平台。 等候在半路的侍应接过驾驶位递过来的电子屏幕核销请柬,他垂眸看了一眼“富盛药业”的抬头,目光却被垂在车窗上的一只手吸引住——那是一只皙长的手,骨节不大,骨肉匀衬,每一笔皮肉的勾连都恰当好处,好似当世最出色的人像画师得意之作。 隔着浅褐色的车窗,侍应看见他另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一层薄薄褐色的玻璃阻隔,那只手微微攥着力,能看见其中隐隐的青筋,在浅褐的调和下,成了一幅素描画。 如果是这样一双手,聂润突然指名要让富盛药业的代表人前去二层的宴会厅也是情有可原,这两年随着聂煜成为聂家新的家主,聂润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聂润突然多了一个偏爱画好看的手的癖好。 聂润的癖好被聂煜全盘托底,竟成了一种风雅之事,侍应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申先,请你往这里来。”侍应伸出的手臂犹如一个指示牌,笔挺地向外延伸。 沈念深略微侧头,露出光洁的下巴,再往上的是一副镂空的金属面具——像是这种私人宴会自由度很高,总有寻求刺激的客人会带舞伴进来,也默认舞伴们各怀心思,戴上面具汇集在人群之中,便于这些达官贵人找乐子。 只是…… 侍应再次确认前来的是请帖上正式邀请的客人,他不明白这位申先为什么要戴上面具,而且——像他这种亲自开车的也是少见。 沈念深眉心微动,朝着侍应指明的方向看一眼,食指遥遥一指,“是去那儿?” “是。”侍应回过神来,回道。 沈念深记得之前宴会的规格,他现在的身份是上不了二楼的,难道这么些年来的阶层换血效果明显至此,就连那一群老古板们也能在这上面让步? 沈念深在侍应的指引下泊车,到了专属停车场,他才发现,宴会厅的一层和二层之间是不互通的,他刚才设想的完全错误,是有人想要见他…… “申总,这边请。” 每一个在二层游走的贵客都有一个专属侍应,专门负责贵客在宴会过程中的任何需求。 而沈念深眼前这个——明显就是为了监视掌控他的行动。 沈念深站在侍应后面约两三步的位置,静静地打量着他,同样侍应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是格外立挺,黑色袖带被他手臂上的肌肉顶得微微凸起,可以预见他拥有一副遒劲的身体。 他戴着耳麦,耳麦连接着他们侍应沟通的频道,而这个人的声音即便很真切,沈念深也能从微弱的电流传导声中判断出来,这个侍应用了变声工具。 沈念深从侧边转过去,悄然往前一探,想要看一看这个侍应的样貌,对方忽地转头,短暂的目光相接,沈念深却有如电流蹿过身体的触觉,他忽地出神,再回过神来,门已经在身后关上,恍惚间,沈念深只回忆起看到的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没有半点记忆点,以至于沈念深现在想竭力回想,却想不起来一点他的样貌。 等在屋中的贵客已经发声,沈念深按捺下这一插曲,回神看过去,目光一顿。 “坐。”聂润斜斜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眉目间正气全无,转而是一种化不开的阴郁,有如瘴气遮目,明明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容貌,却全是萎靡颓废之感。 沈念深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警惕地看向他,聂润却没有一点反应,好像对外界的任何接触都给不出反应一样。 “手伸出来。”聂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沈念深脸上的面具上,他的目光一直凝结在沈念深的垂落的手上,直到沈念深依言伸出手,平摊在聂润的面前,聂润的眼睛才微微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中全是玩味。 “煜哥说,今晚有一双好手,还真是……”聂润一把抓住沈念深的手,细细打量。 多年在地下,沈念深的肤色比之前还要白一个度,新的皮肤骨节处还泛着微微的粉色,简直是一双建模的手,沈念深借着聂润的目光也跟着落眼,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他曾经手上练枪的茧子都没了,这双手就像没有摸过任何东西一样,柔嫩白皙,看着就是弱的。 【新】贯穿沈念深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在二次分化之后,每一天在沈念深日常活中,他的身体都在加速换新,让他时刻都保持着最佳的状态,却少了之前的冷硬,沈念深这才惊觉,一次分化后,分化成omega的人类相比较于alpha,大多容貌艳丽许多,而即便沈念深万里挑一地成为难得二次分化的omega,他的二次分化激素还是孜孜不倦地在滋养他的容貌。 如果,能自由控制二次分化加强的能力,让它们点在该点的地方就好了。 沈念深心里想着,聂润已经开始调和颜料,摊开画布落笔。 几番落笔又松开,聂润不自觉地挠着头,扯着衣领,一步步越来越失控,呼吸声也越来越重,直到他手上的画笔忽地跌落,重重地在原本已经完成大半的画布上留下重墨的一笔。 “不是……不是这个,你不是……”聂润眼中忽地涌现出惊恐,往后连连退身。 沈念深意识到不对,聂润的眼睛中瞳仁忽地变得极小,整个人像是失了智,忽地朝着沈念深扑来。 沈念深没有退,聂润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带着他整个人穿过屋中,撞到桌子,将他死死地抵在门上。 沈念深静静地盯着聂润的眼睛,没有做任何反抗,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捕捉到聂润的瞳孔短暂地回溯了一下,只是一瞬,沈念深却看出在那一秒,聂润的眼神清正,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走。”按在脖子上的手也随即松开,可又很快紧紧收紧。 眼前的瞳孔再次缩小。 沈念深闭目,终于伸手去制面前的人,没等到他动手,后背传来巨大的推力,整扇门连带着沈念深和聂润的身体一起向前,足足被推动了五六步,沈念深一下子倒下,摔在聂润的身上,身后是一块门板。 沈念深还未从地上爬起,一个人影从身前略过,极快地拎起在最下面的聂润,一个利落的手刀把人敲晕,甩到沙发上后回神,刚才还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楚昕眼中的金红熄灭,他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侍应的背心,扯掉通讯的连接,仅仅保存着变声工具。 楚昕挽起袖口,站在回廊上,轻而易举地找到沈念深逃跑的方向,紧接着在楼梯间抓住人。 这一切堪称顺利,不过五分钟,沈念深被压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楼梯间的小窗投射进来昏黄的光亮,照射在他的侧脸上,沈念深眼光一瞥,下一秒,身后的人再次用力,将他的脸扭了过去,杜绝他看到脸。 “你是谁?”沈念深问道,下一刻,冷冽清冷的松木香炸开,沈念深的头皮也跟着发麻——他认出了,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突然抓住自己的人,就是那天在富盛药业的人。 沈念深立马想到刚才奇怪的侍应,可是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无论是富盛药业,还是聂家的宴会,都不是一般人能够乔装进来的,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有资格进入这两个场所,这个人,绝对不是善类。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沈念深咬牙切齿道。 两次,两次都是不说的压制。 一次还可以理解为这个神经病一时兴起,可是两次,他真的什么都不图,只是想要玩弄自己? 身后温热的气息扑上,比上次释放地还要多,沈念深不受控的脑海昏沉——这个人的信息素等级不低。 “高阶的omega,很少见。” 沈念深终于听见身后人开口,而与此同时,一只手坦然地撩起他衬衫,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腰窝,缓缓摩挲。 新的皮肤细嫩如新,没有一点疤痕。 另一只手扣着沈念深的手心从指尖摸到指跟,楚昕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茧子。 他眼中眸光深沉,落在近在咫尺的腺体上。 沈念深的腺体因为信息素的影响微微凸起,他竭力抑制着体内信息素的放出,身体本能的迎合让他身体的信息素叫嚣着要出来引诱alpha,沈念深光是对付它们就几乎耗尽所有心力,身体从上到下跟着绵软,也顾不得身后那双作乱的手在时刻撩/拨着他。 沈念深依稀能辨认出,起初身后人乱动好像在确认着什么,可是现在确是纯粹地在占自己的便宜。 被这么一双手欺侮,沈念深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可是全身难以动弹。 楚昕盯着沈念深后颈的腺体,只要……只要他咬下去,一切都能有结果。 他到底是不是沈念深,只要一试便知。 可是如果不是,这一口下去,就完全落在叶荃他们的圈套中,而且,他还标记了另一个omega。 比起受人钳制,随意地标记一个omega楚昕本能地更加抗拒。 第90章 沈念深已经不怕他了 黏湿的空气附着在沈念深的皮肤上,口腔被翻搅得疼痛,嘴角开裂的血腥味被湿润的手指抹去,身后的人紧紧贴在沈念深的后背上,犹如两个镶嵌得天衣无缝的拼图。 沈念深眼前一片彩色的晕眩,在强烈的意志力反抗中,他已经分不清信息素有没有被吸引出来,只觉得耳边的气流滚烫得像是火场,让脑海不断地绽放炫彩的拼接色块。 这种屈辱的猥/亵是沈念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纯粹的力量和精神压制让他胸口堵着的一口气久久咽不下去,竟然化为一口悲愤欲绝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温热淋在撬动的手指上,身后人明显一顿。 借着这两三秒的迟疑,沈念深来不及回身,回肘就是一下,直直地锤在他的腹部,身后人连连后退几步,竟然就这么跑了,沈念深在发花的视线中看着那个身影迅速离开现场,扶着墙深吸一口气,提着精神先离开楼梯口,进入最近的卫间。 二楼的卫间都是贵宾专用,独门独户,里面配有洗漱的岛台,岛台上就是明晃晃的摄像头,而沈念深此刻最需要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经过富盛药业和宴会这两次的侮辱,沈念深判断这个人一定在第八区权力和政治中心,不然他怎么能在富盛药业和聂家的宴会上来去自如,毫无顾忌。 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可又很快否决。 信息素的味道不一样,为人处事的风格也不一样。 沈念深和镜中的自己对视,面无表情地拧开一瓶水,含了一口,吐出血水,口腔被扣破的地方被凉水激得一缩,带动着沈念深的腮帮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像是他咬住牙关,在竭力隐忍什么。 沈念深把剩下的水倒在胳膊上破皮的地方冲洗,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肘间流淌到地上,在脚边积起一滩水渍,水分降低皮肤表层的温度,却没办法浇灭他内心躁动的信息素波动。 二次分化之后,沈念深明显感受到身体内信息素激素的波动更加不稳定,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整体的内循环,能力的强化必定影响理的脆弱,这也是为什么alpha会在二次分化后更加残暴的原因之一。 此消彼长,造物主给予他们常人没有的能力同时,也同样赋予他们背离人类道德的欲望。 被一个随便什么alpha的挑逗就轻而易举地挑逗起欲望,沈念深嘴角下撇,忍不住感到屈辱。 沈念深打开水龙头开关,弯下腰,捧起水泼在脸上,在流动水流的冲击下,他的心跳缓缓平和下来。 水珠顺着面具的空隙流下,顺着衣领滑落,沈念深拎了拎领口,抖落挂在衣领上的水珠,在玻璃的折射和光线的照射下,沈念深余光中忽地瞥见上方的摄像头动了一下。 在黑暗电梯里的记忆再次卷席,电梯里的摄像头发出幽暗的红光,就像是一双在暗处盯着的眼睛。 眼睛…… 沈念深心念一动,忽地将手中的空瓶甩向监控,残留的水迹模糊镜头,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水渍,楚昕“啧”了一声,关掉监控画面,点开刚才在监控中的截图——沈念深低头洗脸的时候,控制监控视角,才看到沈念深低头后露出的脖子。 沈念深的警惕心极高,楚昕只来得及截一下一张图,只能堪堪看见沈念深腺体的边缘,没有捕捉到他之前脖子后自己咬的痕迹。 那一道奇怪的,从来都没有完全消退的咬痕成了楚昕辨认沈念深的唯一方式。 可是在刚才抓到沈念深的时候,楚昕一时之间只有那晚在富盛药业沈念深逃脱的怒火,完全忘了把他衣服扒下来,好好看一看他的后脖上到底有没有咬痕。 楚昕目光沉沉地盯着监控画面中水渍模糊之后,那个人影从卫间离开,六年古水无波的心再次泛起情绪的波澜,监控视频自动切换,追随着沈念深的踪迹,楚昕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他的主场之中,没有猎物能够逃脱他的手掌心。 沈念深曾经想要的位置他没有坐上,可是沈念深想要的一手遮天,楚昕以一个助理的身份,比沈念深这个曾经的区长还要够雷霆手段,权势滔天。 镜头中沈念深已经在二层的宴会厅游走,楚昕知道他在找卫从青,同样,也有另外一批人,这些年来一直孜孜不倦地在找卫从青。 楚昕看向被他切向小窗的监控画面,那隐藏在角落的监控画面,是楚昕今晚早就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行动小队,左右包抄,视线控制,在两边对上之前结束任务,任务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之内。”楚昕对着视讯发号施令。 他切开角落的监控画面,让它和沈念深所在的监控画面一起平分监控画面,两边的情况一齐收入他的视线。 两支便衣行动小队从宴会厅的两端出发,左边的三人已经将沈念深控制在视线之中,而右边的三人包围了端着香槟的两个侍应。 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时刻等待着楚昕的号令。 “滴滴——”监控室的门被打开,尖头皮鞋打在地上“哒哒哒”的声音楚昕熟悉得不行,就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当上聂家家主之后,聂煜这个上将的性子也外放起来,不再穿军靴,而是转向更显贵族气质的定制皮鞋,少历经战事,聂煜走路不像之前一样无声,反而多了几分昂扬的气质。 在这一点上,楚昕倒是有些理解他。 久居人下,聂煜只能低调再低调,现在聂家整个都攥在他的手上,他自然是春风得意,再没有以前谦逊的模样。 聂煜斜所在监控台上,薄而冷的唇咬下左手的皮质手套,轻轻点在监控显示器的两端,问道:“这就是上面派来的人?这么多年了,有完没完?” 楚昕抬眼瞥一眼他,目光落在他另一只皮质手套上,虎口处的两个牙印清晰可见。 “这么多年,你有完没完?”楚昕学着他的话,朝着他的手一抬头,继续说道:“实在难控制就放手,送到专业中心去……” 楚昕脑海中闪过聂润死死掐着沈念深脖子的画面,眉头微皱,觉得有必要和聂煜好好说一说这件事,他身子挺直,正色道:“聂润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是偶然,他应激的频率越来频繁,攻击力也越来越强,让他接受正规的心理干预,要比你无底线的纵容要好很多,我这里有几个——” “不用。”聂煜强硬地打断楚昕的话,“他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精神压力太大,我会看好他。只是今天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之前带到他面前的人,都不会引起他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而今天这个人,是你找来的。” “是我找来的。”楚昕点头,脸上没有一点对于聂煜话中威胁意味的害怕,而是一种“是那又怎么样”的坦然。 “你还清理掉那段时间室内的监控。”聂煜丝毫没有楚昕在引领行动的自觉,直接上手去找监控回放记录,发现被楚昕清理之后,又把监控大屏切了回去。 “你很想让聂润发疯的样子流传出去?”楚昕反问道。 聂煜定定地盯着楚昕,“除了你,没有人能流传出去。” “除了我,也没有人能给你们聂家善后,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楚昕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意有所指。 聂煜收回威胁的气势,像是被楚昕一下子拿捏住命门,整个人又重新松懈下去,恢复才进来的时候那副随便来看看的样子。 两个人错开目光,心里都知道这件事就此翻篇。 楚昕的目光重新落在监控视频上,两边的包围圈同时缩减,两队在没有上帝视线的同时,凭借着日常训练的默契卡住视线,沈念深和对面的人连眼神都没有撞上过。 现在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收。”楚昕言简意赅地发出号令。 大屏上的监控中,大厅的顶灯在一瞬熄灭,这是假面舞会开场前的准备环节,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人惊恐四散,大家都在原地摸黑戴上面具,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监控自动切入热成像功能,整个大厅里只有楚昕的六个行动小组人员在动,不,还有一个—— 这个环节是请柬上提前说明过的,一切都合乎常理,合乎规格,可是沈念深本能都地觉得不对劲,尤其在感受到穿梭在人潮中的微风,这种风量只有人走动的时候会带起来,就算是经过职业作战训练的军人,也不能保证行走之间完全静音。 尤其沈念深现在还拥有着超常的五官感知力,他很快判断出有人在包围自己。 黑暗不会持续多久,顶多一分钟,再多,参加宴会的客人会疑,选择在这点时间里动手,说明下令的人并不想闹出大动静。 那么,沈念深就要闹出大动静。 “注意!拦住他。”楚昕看见监控中沈念深起步的动作,急切开口。 与此同时,沈念深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宾客,以他为沙包,往前面宾客身上一推,立刻制造一场小型的骚乱,他听声辨位,在前方的宾客都往前四散分逃的时候,只有两三个脚步声是逆着人群的。 沈念深跟着人群一齐往前,他甚至挤在人群中央,避开从身边摸过来的一只手。 骚乱之中,后台开灯就是在这几秒的事情,行动队的人认定他制造骚/乱就是要离场,三人都往人少的地方去,沈念深趁机挤出人群,朝着电梯跑,准备去一楼宴会厅。 一楼宴会厅的人数更多,身份各异的人排查起来要一段时间,更为重要的是,沈念深在二楼没有打听到卫从青的消息,他要去一楼,查探卫从青踪迹的同时,也便于他离开会场。 “废物。”楚昕在看到沈念深那里的三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立马起身,丢下还在监控室的聂煜,往电梯跑。 监控室在二楼最隐秘的角落,离电梯间远,楚昕都没有完全地把握可以抓住沈念深。 他冲向电梯口,电梯口上数字停滞在二楼,没有任何向上或者向下的迹象。 楚昕在原地愣了两秒,脸色忽地难看起来。 沈念深是故意往电梯间跑的,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追上来。 他在调虎离山。 短暂地,在楚昕以为券在握的地盘,沈念深消失在他视线之中。 楚昕冷冷一笑,眸中意味兴起的光亮在阴影处闪动。 沈念深已经不怕他了,不怕他这个神出鬼没猥亵他的疯子。 他已经开始理智地思考,决绝地反抗,不复在楼梯间里那副面带潮红的可怜模样。 楚昕暴虐的欲望沸腾血液,他忽地很想直接出现在沈念深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他异常期待沈念深看到他的那一刻,沈念深会想到自己还留在第八区,会想到自己坐在他最在意的位置上吗? 那个时候,沈念深的脸上一定会异常漂亮,他脸上出现的错愕、惊恐、害怕,一切因未曾预料而出现的情绪波动,都是楚昕兴奋的药品。《 》 90-100 第91章 只知楚,不知沈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一楼天花板上,流光溢彩地落在侍应们端着的香槟里,给他们也添上几分这人间富贵的光环。 三两成群的宾客小声交谈着,目光却不经意地往边缘地带的倚靠在扶梯边的男人瞄——聂家小公子的夜宴聂家的人都没出来露面,整个一楼宴会厅最有势力的就只剩下倚靠在扶梯上的鹿远。 众人的目光在悄然投射过去的时候时不时相撞,一些人已经蠢蠢欲动,想着用什么体面的方法可以攀谈,正当其中一个颇有威望的企业家端着香槟,鼓起勇气上前时,只听见“哗啦——”一声,从鹿远身边经过的侍应手抖,托盘上的香槟泼洒在鹿远身上,霎时金色的酒液淋了他半边衬衫。 如此拙劣的手段,鹿远见过不少,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在他身上。 鹿远颇为意外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心下“噔”的一下,脑海中的念头还没有来得及转,双脚犹如被蛛丝束缚牵引,已不自觉地跟着人走到休息室。 鹿远私人的休息室内没有监控,从这位“不小心”的侍从关上门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对方的脸上。 在鹿远担心、期盼、谨慎又警惕的复杂目光中,沈念深当着他的面,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个惯常用的浅笑,“好久不见,鹿远。” 鹿远的眼睛定在沈念深的脸上,一寸又一寸地与记忆中的那张脸描摹,大脑飞速运转,搜罗着最近的蛛丝马迹,楚昕的异常始于那一晚,那晚擦肩而过的奇怪男人——就是沈念深! 鹿远眼眶一热,原本已经判定死亡的人再次活过来,活地站在自己面前,鹿远连震惊的情绪都是后知后觉,先澎湃涌上来的复杂情绪是一种难以描摹的企盼,自己一直效忠的人还活着,好似曾经的信仰和热血又重回胸腔之中,让鹿远张合数次嘴,却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沈念深坐在沙发上,鹿远忍不住跟过去,像之前一直跟在沈念深身后一样,跟随沈念深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你……”一时之间鹿远只能憋出这个字,要问什么,想问什么,全部因为见到这张脸之后言辞匮乏,又或许是只要人活着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区长……”鹿远声音轻微颤抖着,如六年前喊沈念深那般喊他。 “沈区长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什么区长了。倒是你,看着长大了不少。”沈念深捏了捏鹿远的肩膀,直接道:“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沈念深三言两语说了他在富盛大厦和刚才楼道里的事情,刻意隐去了那人对他动手动脚的过程,只说了些大致情况,他清楚这种没头没尾,又没有动机的事情很难查到人,可有这么一个人在暗地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沈念深实在施展不开。 “我知道有些为难,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还需要你费心。”沈念深说道。 “是楚昕。”鹿远果断道。 从沈念深开始描述时鹿远就在皱眉,直到现在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的。 他迎上沈念深略微讶异的眼神,盯着他的眼睛,万分确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楚昕。”鹿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您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鹿远曾经的工作之一就是辨认沈念深脸上的微表情,以此来作为行动的正确指向,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沈念深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表达的内心含义。 “您当年让我不准说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鹿远沉声道:“可这些年那些事情在我心中滚了一次又一次,我觉得我猜中了其中的关窍,可是又因为猜想太过骇人而自我否定,但每次的否定之后又让我陷得更深。唯一能解答的两个人,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是不能说的。我想问的是……” 鹿远小心翼翼的话被沈念深的一句叹息打断。 “是。”沈念深眸光微暗,“你的猜想是对的。楚昕曾经标记过我,我想要借他的手完成一场死亡,我和他的关系已经终结在这一场死亡之中,所以我一直没有往他身上想。” “而且,过去这么些年,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拿捏的残缺alpha,眼睛手术成功后,他的信息素评级上去了吧,不然也不会坐稳现在这个位置。” 这下鹿远是完全相信沈念深没有打听过楚昕的任何事情。 沈念深刚回来不久,一定会尽力打听现在第八区的政治格局,在绕不开的楚昕身上刻意绕开,沈念深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坦然。 鹿远向来不清楚alpha和omega之间的链接,要不是沈念深死后留下的谜题太过惊世骇俗,他到现在都不会去了解alpha和omega之间的信息素吸引。 在沈念深刚去世不久的那段时间,他神思恍惚,彻夜搜寻alpha和omega之间信息素的影响,白天还要看着楚昕那张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的脸在眼前转。 在否认沈念深和楚昕有关系的时候,活着的楚昕成了最大的矛盾点——如果楚昕和沈念深是一对,沈念深死了,楚昕怎么会不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他怎么还能活着? 每一次见到楚昕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他慢慢地将沈念深拿下的势力全部收入囊中,鹿远甚至想过要送楚昕去见沈念深,可是他又不确定,更确切的说,是不敢相信沈念深这样的人会委身楚昕,如果他把楚昕送过去,反而扰了沈念深的清静怎么办? 活着的人就让他为祸人间,不要再去打扰沈念深了吧。 过去翻涌的情绪在见到沈念深后再次涌动出来,鹿远惊觉自己曾经的偏执,像他这样自诩理智的人都无法克制内心情绪的波动,他坚信,沈念深刻意的回避就是一种在意的信号。 “他没有接受手术,在你死亡现场,他二次分化成功,成为第八区最强的alpha。”鹿远把楚昕的情况送到沈念深面前,“没有你压着,他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一切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毕竟他在第八区毫无根基,没有根基就没有顾忌。” “你走后两年,他正式掌控第八区的政治系统。第三年,卫从青失踪,【余烬】被他收为己用,第四年,聂家老家主暴毙,当天,他亲自带人围住聂家大楼,第二天,聂家聂煜接手家主之位。我不清楚楚昕怎么做到的,但是自此之后,聂家也成了他的人,即便在系统上,他们两个的地位和权限天壤之别。” “助理只有辅助功能,掌控不到中心的政治机密,可是聂煜和他共享这一部分,弥补他系统上接触不到政治中心的不足后,又削弱了我手上能调动军士的权利。自此之后,他成为第八区的实际掌权者,以一个不在系统内,没有官职,没有军衔的无冕之王。” “这就意味着,约束内部人员的规矩他不需要遵守,内部人员该有的权限他都有。这样一个游离在中间地带的人,让中心悬浮岛的人收服不了他,也解决不了他,这是您当初选择走死亡这步子的初衷吗?”鹿远问道:“你是想要清算上面的格局,让这样的人带领一个新世界的开始吗?” 沈念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初衷确实是让各个阶层上的人流动起来,等待着他回来之后,在这场乱局之中重新洗牌,引导他们走向他设想的方向。 只是……楚昕是一个想象不到的意外。 沈念深没想到楚昕会留在第八区,也没有想到他能够坐稳第八区首领的位置,原本给自己准备的领导之位已经被楚昕占据,他得人心,立威望,一时之间是撼动不了的,沈念深想要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还偏偏绕不开这个人。 “我没有想到是他。”沈念深如实说道,他以为自己死后,第八区掌权的要么是聂煜,要么是鹿远,沈念深对于这两个人都有恩,等他再次回来,这两个人必定会为他铺路,一切水到渠成。 怎么偏偏是楚昕占据了这个位置。 当年,楚昕那样的恨他,想要杀掉他,自己明明让他得偿所愿了,他又成功二次分化,按照他的评级,在中心悬浮岛会有一个更好的前程,为什么要拘泥在第八区这一片小小的地方? 还是说……楚昕也看出了他的意图,特意占着这个位置来堵他? “我死后,楚昕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沈念深万般无奈地想要捡起一点旧情,试图在鹿远口中得到一些佐证。 鹿远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如果您想要靠他,很难。他没有再提过一点关于您的事,您在位时的大小政策也全部被他推翻,现在整个政治中心,早就改头换面,只知楚,不知沈了。” 完全意料之内的情况,沈念深心中却控制不住一冷,而后悲凉如猝不及防的秋风再次袭上心头,让他无处可逃。 脑海中已经一团乱麻,沈念深布下的几颗子都成了废子,卫从青失踪,那么富盛药业提供的一切都不可信了,而聂煜被楚昕掌控着,到现在沈念深还没有见到他的面,眼前的鹿远被削权至此,难以为继。 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沈念深精心给自己铺好的重之路被截断。 他的肉体活了过来,社会属性早就被抹杀。 第八区哪个人……还敢识他? 第92章 只属于他们的72个小时 “咚咚——”门外传来极为谨慎的敲门声。 鹿远脸色一变,站起来挡在沈念深面前。 沈念深戴上面具,快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户缝隙,观察下面的情况。 鹿远的临时休息室偏僻,开窗就是楼下的一片草坪,隐没在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 沈念深拉开窗户,对着鹿远点头时宜,在门被打开之前,转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暮色中一团黑夜悄然缠上沈念深的脚踝,脚下一片绵软,没有踩到实地的触感,沈念深猛地回头,撞上黑雾中的一双黑色的眼睛。 深如幽渊的一双眼睛望进沈念深的蓝色瞳孔之中,对视的一瞬,沈念深的眼中也染上些许墨色的痕迹。 他被黑雾团团围绕着缠绕着,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点人体痕迹,安静地蛰伏在草丛之中,黑雾如同一只抓住猎物的捕蝇草,静静地消化着,分出一缕黑雾悄悄攀附在窗台上,弯钩似的探进去一点,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大的休息室里挤进十几个人,三两下将整个休息室都翻了一个遍,朝着面色沉穆的楚昕摇摇头,楚昕紧锁着眉头,盯着鹿远古水无波的脸,“咚咚咚”,皮鞋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犹如警告的钟声,一步又一步地逼近鹿远,鹿远抿住唇,一言不发。 楚昕目光移到皮质沙发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印记上,正想上前,鹿远一屁股坐在沈念深刚才坐着的位置上,顺势挡住身后的窗户。 空荡荡的窗帘在微风中飘荡,拍打在窗框上。 楚昕往后一招手,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外勤队员全部识趣地退下,还顺势带上门。 “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找?”楚昕平静道。 “你要在聂家的晚会上闹出动静吗?”鹿远回道。 楚昕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屑地弯了一下嘴角,“只要我想,动静可以闹得更大一些。” 鹿远微微咬住下唇,心里明白楚昕说的话并不自大,在这些年的相处中,他也大概能摸清楚昕二次分化之后的能力,就算自己不说,楚昕也能查出蛛丝马迹。 可即便这样,鹿远还是双手紧握,坚定道:“无可奉告。” 楚昕直直地朝着鹿远所在的沙发方向走过去,长腿一抬,直接跨过沙发,走向还飘荡着窗帘的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徒手向下,转过来的半边脸牙关微微咬紧,似乎是抓到了什么。 一直紧紧盯着楚昕动作的鹿远脸色一变,起身就要过来,步子顿在半途。 他看着楚昕缓缓从窗台下提起一团两人高的黑雾,飞溅的黑雾挤在小小的窗框上,争先恐后地想要扑到楚昕的身上,可因为太过积极,一个个不肯相让,反而被阻挡在窗户外面。 可是这样的阻挡并不能支撑多久,这种流体的物已经被证明是有自主能力的,他们的智商虽然没有人类那么高,可已经有基本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往常遇到这种物,都是楚昕带队清理,现在楚昕一个人看着有点难以支撑…… 楚昕的脸色青白,难看得像是他还隐没在黑雾中的手已经被吃掉一样。 在短暂的愣怔之后,鹿远立马去找视讯器,准备叫人进来帮助楚昕。 楚昕咬牙阻止他,声音中似乎多了几分因为疼痛的颤抖,“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没有?” 楚昕猛地一抖,丝毫不管这样的动作会帮助黑雾从结块到剥离,霎时,不少黑雾簌簌地被抖落下来,落在楚昕的下半身,无师自通地蠕动着,聚集成一团黑雾,快速吞噬着楚昕的小腿。 楚昕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还加快了速度,直接徒手剥离黏附在窗户上的黑雾,让他们更快更强地依附到自己身上。 鹿远看着楚昕自取灭亡的行为愣怔在原地,直到看到一层一层被剥离开来的黑雾下露出一只垂着的手——青白的,已经完全没有命体征的手。 楚昕任由杂乱的黑雾攀爬着涌入,汇聚成的团体已经淹没到他的腰部,如同万虫啃食的疼痛已经被抛之脑后,他将被黑雾包围的“人”剥离出来,露出一张紧闭眼睛的脸。 鹿远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踏入黑雾弥散的领域内,很快,他的脚踝上也攀折上黑雾。 鹿远如愿以偿地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是沈念深。 不,怎么会是沈念深呢? 沈念深的能力他比谁都要清楚,当初在第八区的时候,只凭战斗力,除了聂家军方的几个,没有谁能在他面前叫板,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一团黑雾给……即便是经过进化,极具迷惑心神能力的黑雾。 可是第八区已经不是以前的第八区,曾经只有人类存的第八区,在不知不觉之间多了很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未知物,频繁失控和异化的人类让管理中心成本大大增加,就算是当初的沈念深,面对这些无法杀死的物,也只能束手吧?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坚持,在楚昕询问的时候早一点告诉他沈念深的踪迹,会不会就能改变这一切…… 鹿远的眸色幽深,涌动着纠结和痛苦,瞳孔的边缘悄然漫过蛛丝形状的黑雾。 楚昕冷冷地看着鹿远被黑雾缠住后瞳孔放大,没有伸出援手,他一直拽着的人突然像是有了命,反手抓住楚昕的胳膊,细而长的黑雾凝结成指甲的模样,深深嵌入楚昕胳膊上,蛛丝一样的黑雾从他的血肉中侵入,一路向上。 不多时,楚昕的半边脸颊上布满蛛丝,延伸的触手攀爬到他的太阳穴,往着他的眼部神经袭去。 侵入眼底的一瞬,楚昕眼中流露出淡淡的金光,暗红的底色有如鲜血铸就的盾牌,触摸到的黑雾蛛丝都犹如被烫到一般,猛地回缩,从楚昕的皮下崩裂而出,四散奔溃逃散,朝着更为弱者的鹿远而去,而此刻的鹿远已经彻底陷入无意识中,毫无还手之力。 楚昕沉住性子,眼角略过一丝灯光的溢动,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 一片细叶裹挟着微弱的风,搅动灯光的折射,从窗户外利落地射入,直直朝着鹿远的方向而去,楚昕没有动,好似早就直到这片细叶的来意,任凭它擦过鹿远的眼角,猩红的血溢出,鹿远理性地闭眼,切断和外界的视觉来源之后,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犹如断弦的琴,一瞬哑音。 鹿远反应过来受到精神控制,回过心神,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瞠目结舌的一幕——楚昕不知什么时候撕下衬衫下摆,缠绕在手上,握手为拳,朝着地上的“沈念深”砸下去,拳拳到肉,直冲面门。 几乎来不及反应,鹿远想要上前阻拦,被楚昕反抓住胳膊一扭,正要卸下他的一双胳膊,余光中又是微光一动,原本缠绕在鹿远身上的黑雾竟然全部剥离,汇聚成一条条强劲的风卷,朝着楚昕正要动作的手而去。 鹿远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落在地上的“沈念深”身上,被楚昕打歪的脸上爆裂出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地下躺着的人瞬间没了人形,像是一个拙劣的仿冒品,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与此同时,楚昕嘴角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扣动扳机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频发。 “终于找到你了。” 射出的子弹飞速在黑暗中奔驰,一个念头如烟花一般在鹿远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忽地明白一切,明白楚昕为什么会被这些黑雾缠住这么久,又为什么要把假的“沈念深”抓出来给自己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钓出躲在黑暗中的人。 沈念深从来没有走远,刚才帮助鹿远挣脱黑雾束缚的就是他。 楚昕也正是利用率这一点来引蛇出洞。 鹿远一切都明白了,可惜他明白得太迟,飞驰的子弹已经射中目标,他看见原本一片的黑暗中出现十几个反光标,犹如狼群听到狼王指示后朝着猎物飞奔而去。 楚昕抖了抖肩膀,轻而易举地拂去攀附在身上的黑雾,轻松得像是掸去身上的灰尘。 鹿远一双眼中写满了厌恶,恨恨道:“楚昕,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楚昕关上窗户,扯下窗帘,撒上泛着荧光的粉末,朝着巨大黑雾一盖,自燃的火焰顿时蹿到天花板上,留下一道丑陋的黑色焦痕。 不过转瞬,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黑雾付之一炬。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楚昕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满脸写着志得意满,就连一双冷酷的眼睛也罕见地弯起,大度地拍了拍鹿远的肩膀。 “不过,我还要谢谢鹿助,没有你,我也不能这么顺利。” 鹿远咬紧牙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楚昕语气上扬,心情颇好。 “人抓到了。”前来汇报的人是行动队里的一批新人之一,都是楚昕上位后一个个挑选出来的,他们没有见过曾经的“沈区长”,只是在抓捕过程中,几个老队员在看到那人的脸时,个个都面色难看,最后把这个新人推了出来给楚昕汇报工作。 而他们找了个借口离开队伍,私下拨打视讯,发送讯息。 完美谢幕的夜宴,平安静谧的夜晚,一潭死水在沈念深这颗石子的落下溅起一道道涟漪。 楚昕关闭视讯,关闭通讯,关闭一切和外界连接的方式,走进封闭的审讯室,让“青干”设置最高级别的审讯安保,时间为“72个小时”。 在这三天之间内,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这意味着,无论是威压还是问罪,打探还是掠夺,都无法伸进这间审讯室。 这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六年来的七十二个小时。 第93章 贯穿身体的电流 触目是金属的冰冷,审讯室还沿用着他当年通过的形制,通体阴冷,倒灌的阴风从头顶直直往脖子里钻,手脚都被拷在审讯椅上,心跳被实时监控着,嵌入测谎机器。 沈念深气定神闲地坐着,悠闲地像是在居家,目光轻轻扫过对面整面镜子中倒映的自己,他清楚这面镜子是单面的,楚昕就站在镜子后面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自己。 审讯室沈念深以前常来,反审讯的训练他烂熟于胸,楚昕在他嘴里问不到一点他想要的,沈念深想不气定神闲都不行,唯一让他有些不习惯的是这些金属仪器用在自己身上,“滴滴滴”的心率监视声音在有条不紊地响着,提醒着他现在的地位倒转。 一想到鹿远说现在第八区都掌控在楚昕手中,沈念深眉头微微皱起,自己打下的基业被人吃得透彻,沈念深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他在脱身之前早就做好位置被人夺取的准备,沈念深怕这些人不觊觎这个位置,不去争得头破血流,可真等到楚昕坐上这个位置,沈念深心中又隐隐不爽。 等着审讯来临之前,他顺带着把这件事想了,脑海中略过任意一个人,想象他们掌权的样子,发现自己心中叫好。 唯有楚昕,让他不痛快。 或许是这个人一直在下位,沈念深刚开始欺辱他,调教他,之后又手把手地带着他,看着楚昕能独当一面,他的心情比其他任何一个人掌权都要复杂,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有所成就,沈念深惯常大度的性子应该自得的。 可他很烦躁。 要面对楚昕,很烦躁;要以这种被审讯人的身份和他见面,很烦躁。 没等沈念深天人交战多久,一身黑的楚昕走了进来。 沈念深眼尖地发现他换了一套衣服,上身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黑色衬衫,衬衫上在头顶照射灯的映照下游走出细细的暗纹,下身穿着西装裤,整个一身都极为利落,更加衬托得像是一棵挺拔的松柏。 这是回来之后,沈念深第一次正面好好地打量他,不知离开时间太长,还是二次分化之后楚昕的容貌长开,对上那张冷峻的脸的一瞬,沈念深有些失神。 挺拔的眉骨有如山峰,立马将楚昕整张脸立体成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模样,眼睛、鼻子……一路向下都是峥嵘,有如险峻的山峰,无一处不绵延起伏,难以攀越,可到了唇部却峰回路转,一下子让人在绝境之中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楚昕的薄唇是水红色的,犹如水墨画上的一点殷红,乍一看,触目惊心。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楚昕的唇珠上,脑海搜寻着过去楚昕唇部的样子,却一时脑热,犹如熨斗贴在可擦笔写过的白纸上,一下子将记忆都烫得干干净净,洁白如新。 沈念深眸色氤氲,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只觉头晕脑胀,是地下空气不流通的原因?沈念深下意识想扯领口,给予喉咙一点放松的空间,手腕上的镣铐带着一堆电线抬起,连通的机器发出“滴滴滴”的警告声,同时连通微小的电流,顺着沈念深的手腕,似是想要刺破到他的皮肤里。 在电流窜过身体的一瞬,沈念深清醒不少,头顶的风还在孜孜不倦地垂直吹着,迎着沈念深的头,将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撩动得发丝微颤。 经年未见,沈念深明显更显风致,绸缎似的青丝如瀑,不知道是被谁养得这样好,在顶灯的照射下泛出莹润的光泽,让楚昕想起它们曾经在手臂上蜿蜒时的触感,温冷的如一条蛇略过他的手臂,紧接着就会有一个沉浸在睡眠中的脑袋靠过来,楚昕摸到他一头华顺的头发,那时的沈念深却嫌弃他动手动脚,影响自己睡觉,总是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 可那发段的触感犹如黏附在楚昕的手上,一直没有褪去。 沈念深的脸在六年的时间中慢慢模糊,可是头发的触感却越来越深刻,深刻到楚昕有时候都有些恍惚,在他孤身坐在床上疏解欲望的时候,恍然间觉得缠上自己致命处的是沈念深的发尾。 它犹如一条美丽但危险的蛇,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此刻正难耐地扭动身体,不顾仪器一次又一次放出的电流,反而像是上瘾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刻意去寻求电流的疼爱,胸膛处有什么呼之欲出的热度,让他恨不得从内里把自己彻底扒开,让滚烫的心肝脾肺都暴露在空气中,好好地晾凉,稍解烦热。 楚昕抬头看向沈念深上方的出风口,在光线的折射下,正对着沈念深头顶的出风口灌入细风,缓慢又均匀地吐出一条风蛇,螺旋向下的微小漩涡无色无味,刻意打入的气体却能轻而易举地挑逗沈念深的身体。 楚昕看着沈念深难耐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径直将手中审讯的文件夹扔在审讯桌上,好似它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脚步一转,越过拦在沈念深身前铁架前,不顾联盟审讯的规则,打开铁架,走在沈念深的座位前,俯身看他。 对视上楚昕那双浓墨一般的眼珠,沈念深心头一颤,整个身子僵直,而因为心绪波动仪器忠实地发出电流,递增的电流强度比前几次都要猛烈,再次贯穿沈念深的身体,他的反应却不似前几次强烈,身体的神经好似习惯凌虐,他只感受到微微发麻,又或许是有更大的刺激提高神经耐受的阈值,让沈念深的身体对电流做不出正常的反射。 楚昕没有说话,再正常不过的呼吸气流却像是刻意的吐息,气体打在沈念深的脸上像是亵玩的一巴掌,让他在头晕脑胀中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常。 “你导入了什么气体?”沈念深咬牙切齿道。 楚昕邪肆一笑,恍若没有听见沈念深的问句,还是极近的距离,一板一眼地问着审讯时的个人基础信息。 “姓名?” “诱供是无效证据!”沈念深情绪一激动,连通的仪器再次放电,他的胸口因为电流的蹿入痉挛着,隐隐撑出一点胸口的轮廓,鼓起的衣领是窥探的最佳渠道,楚昕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沈念深隐藏在衣服下的身体,他毫不避讳地投射目光,沈念深的胸口随之一个瑟缩,好似楚昕的目光化成一只猥/亵的手,已经将他轻薄了一个遍。 楚昕视线下流,声音平稳,讯问尽心。 “姓名?” 沈念深眼皮朝上,盯着头顶上的风流,不用楚昕正面回答,他猜都能猜到楚昕注射进来的是诱导发/情的气体,这是非人道审讯中会用的手段,在联盟里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因此,楚昕不会对他实质上动手动脚,他只是想要恐吓自己。 沈念深强行压住躁动的火,从挣脱的清明之中得到这个结论,心中带着气,连带着审讯前的淡定都荡然无存,更别说配合楚昕。 他就不信,就算他一个字不说,楚昕还能在这里杀了他吗? 就算杀了他,那就杀。 又不是没有被他杀过。 沈念深倔强地扬起头,绷直的脖子上喉结微动,一眼都不看楚昕,完全的抵抗姿态。 楚昕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脖子上,光洁如新的脖子上细细密密地布满微小的汗珠,沈念深在装,强忍不适,装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楚昕都不用拨开他的长发,都能知道沈念深后脖上的腺体肯定已经鼓起。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楚昕伸出手,轻轻拍打沈念深的下半脸颊,没用力,尽是轻蔑的姿态,顺势略走沈念深/喉结上的汗水,引得指腹下的喉结抖了一下。 “姓名。” 沈念深偏和他较劲上,连假名都不屑于说。 他倒要看看,楚昕有什么本事,能把他怎么样。 下一刻,胸口上贴上一只手,沈念深感受到一个手掌的凉意,才惊觉自己身上滚烫得吓人。 楚昕摸到黏附在沈念深胸口上的连接器,隔着他的衣服直接揪起来连根拔起! 沈念深身子一抖,折腾他的连接器已经被拔下,隔着衣服攥在楚昕手中,他另一只手拉过沈念深的衣领,往下探看一眼,而后一松手,连接器顺着沈念深的腰腹滚落,直滚落到阻挡的地方 沈念深脸色一变,顿时想到楚昕想要做什么。 他张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对上楚昕一张放大的脸,朝着他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昕贴近沈念深,侧头靠在沈念深的肩膀上,向前探过去,伸出舌头,在沈念深的脖子上一触即分,犹如蜻蜓点水,还没有头顶的风扑打得大,沈念深却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整个身躯如同烧熟的虾一样弓起。 与此同时,闪烁的仪器忠实地履行它检测情绪波动的工作,瞬时发出更强劲的电流。 沈念深顿时感受到强力的刺激,好似之前的气体只是前/戏的积累,一切都只为了这最后的一击,他霎时有如上岸的鱼,在紧紧束缚的审讯椅上弹动身体,上下翻动,余韵有如荡开的涟漪,化成细密的抖动,肉眼可见的冷汗从沈念深的皮肤中缓缓渗出,再次填补楚昕舔舐掉的一块。 无力地睁大双眼,眼前却一片黑暗,沈念深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开,唯有被刺激的一处紧缩着。 在这种要命的关头,楚昕伸手探到他的后脖,一把撕下他腺体上抑制贴,整个手掌完全包裹住沈念深鼓胀的腺体,而后往下一压! 电流再一次贯穿沈念深的身体,把他送上另一个高度。 蜷缩的手指难以伸直,头皮的汗水大湿发梢,沈念深双眼彻底空洞,在漫长的寂静中,空荡的审讯室终于迎来这位嫌疑人的第一次哭叫。 找回的音带代偿身体的无力,沈念深无意识、断断续续地深呼吸中发出哭音,完全没有刚才冷脸的模样。 声音发出后他的意识渐渐回笼,整个身子像是在水中泡过一样,被风一吹,冷飕飕的,他却只觉得浑身舒爽,眼珠慢慢回归本色的光泽,才能视物,楚昕好似卡着他能看见的点一样,在沈念深的视线内反手摸上自己腺体上的抑制贴,一把扯下。 信息素迫不及待地在空气中涌动着,奔向它久久压抑的发泄对象,沈念深从懵懵中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都才只是开始。 他沙哑地立马报上姓名。 “申慎!我叫……申慎!” 楚昕唇角勾起一抹笑,“申慎?” “申慎早就死了,六年前我亲手崩的,你再编一个?嗯?” 哄骗的语气,解开的衬衫扣,光影下投射出猛兽黑影,迷离神思中腺体被贯穿的疼痛,疼痛下身躯颤抖引发的高一等级电流。 循环,循环,周而复始的循环……眼前光圈和黑影交织的无限循环…… 第94章 他又看见沈念深濒死的模样 薄而细密的汗粘附住沈念深额头的碎发,恍如从水中捞出来的人缓而慢地眨了眨眼,勉强从潮/热之中扬起一个微笑,楚昕冷漠的回答掷地有声,沈念深一直悬着的心却定了下来。 他撇开关系的话暴露他内心真实的欲求,善于捕获人心的沈念深敏锐地抓住这一点,犹如撬开一个蚌的口子,快准狠地搅动内里的嫩肉。 “这位审讯官,您想听到谁的名字?”沈念深虚弱地微笑,却笑得嚣张,好像现在落在下风的不是他一样。 楚昕眼神没变,就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一下,他看向沈念深的目光依旧凉薄中带着狠戾,身体向后,微微拉开和沈念深之间的距离,贯彻他作为审讯官的冷硬,一点也没有被沈念深的话触动的样子。 沈念深忽地扬起头,脖子向上曲折成一个高难度的姿势,像是有人凭空压住他的脖子往后压,喉咙之间不由自主地发出“嗬嗬嗬”的声音,连唾沫的吞咽都格外艰难。 空气中楚昕的信息素浓度暴增,一时之间本该缱绻的信息素都成了一种强力的压制,让沈念深最脆弱的后脖皱缩,弯曲成现在的样子去躲避楚昕信息素的侵入。 泠冽的松木香味从里到外侵袭沈念深的身体,他恍若置身云上,又在风中飘摇,如酝酿雨期的云,已将水汽吸吮得饱胀,沉甸甸地垂着,只待阴云密布后,一缕再轻盈不过的风微微一弹,这场拖延太久的雨才会滂沱而下,彻头彻尾地砸个痛快。 有多少次,沈念深都以为这场雨要落下,可偏偏又压上些水汽,完全不给人发/泄的渠道。 迷离神智之中,沈念深被楚昕信息素包裹得浑身滚烫,反而衬托得内里的五脏六腑冷下来,连心都冻得颤抖,迫切地想要寻找热源,可皮肤相触带来的暖只是饮鸠止渴,沈念深急促地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是楚昕的脸,吐息之间是两人交汇融合的信息素味道。 自始至终,楚昕都没有过分的举动,是被迫进入qing热期的沈念深太过敏感,稍稍一点带有楚昕信息素的气流扑打在他的皮肤上,就引得他汗毛竖立,毛孔都为之翕张。 楚昕的手犹如缠绕山脉的薄雾,只是轻轻贴进,缓缓游走,游动之中带来的气流涌动,诱导着沈念深恨不得当场被标记,却又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只管让他头晕脑胀,再无理性。 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犹如长在身上的另一张皮,呼出的气息都是烫而灼的,没过多久,沈念深难以克制地吞咽口水,内里的灼烧让五脏六腑恍若在火炉之中,身体进入极度缺水的状态,就连唇上都泛起干燥的死皮。 楚昕眸光微暗,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轻轻抚摸他干燥的嘴唇,刻意撩拨他翘起的嘴皮,轻微地扯着,牵连起细微的痛痒,沈念深顺势侧脸贴在楚昕的掌心中,汲取他掌心的温度和气息。 同样高浓度信息素融合的密闭空间中,楚昕格外游刃有余,好似一点也没有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他慢条斯理地掌控着信息素放出的时机和浓度,钓鱼一般垂着饵食引诱着,浓淡之中,见沈念深眉间湿润,双颊泛红,惯常冷漠的幽蓝眸子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犹如雾里看花,失神地盯着楚昕的脸,只是呆怔地看着。 “二次分化成功的AO联盟都会进行信息素引诱测试,建立信息素耐受力,避免刚分化不久的AO受不住诱惑,被敌方轻易控制。”楚昕一只手撩起沈念深衣服下摆探了进去,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逼得他微张开嘴,露出口腔中最柔软的地方,食指探入他口腔内壁的同时,攀上他腰肢的手往后,停在沈念深的脊柱上。 “他们会在这里,还有这里,嵌入两处信息素自动分泌微型仪器,在你日常活中冷不丁地开启脱敏。”楚昕掐着沈念深脸颊的手已经松开,只留着那根嵌入的手指抵住沈念深的牙关,剐蹭着他口腔中敏感的嫩肉,“如果是口腔里的机器工作,只要嘴巴会动,吃饭,说话,或者只是简单的呼吸,都会加大信息素注射的浓度。” “这个时候,你可能在接见外宾吃饭,也可能在和一群下属说话,闭合不了的嘴唇,因为刺激不断分泌出来的口水,难堪地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因为被注视,被嫌恶而更为紧张的情绪,会更加大刺激,周而复始,直到把你扔到一群情/热期的omega之中,你一点信息素的波动都没有,这一阶段的脱敏训练才算结束。” 沈念深的眼睛已经半合上,双手紧紧攥住又垂落,反复几次,手掌中的掐痕一层叠着一层,试图以此来唤醒一点脑海的清明,把楚昕的话断断续续地听进耳朵里。 “呃——”沈念深忽地压抑得低吼,楚昕刚才说的话霎时在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雾气弥漫在脑部,越来越深,簌簌的冷汗直流,在他的皮肤上汇聚成一条小溪,再被楚昕或轻或重地抹开,才从毛孔中的漫出的汗珠又全部被压进去,如同现在被强制吸收信息素的沈念深——楚昕贴着手腕的刀片毫不犹豫地划破沈念深脊骨上的皮肤,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他强行塞了进去。 疼痛让沈念深短暂地从眩晕的失神中抽离,冰冷的芯片死死地卡在血肉之中,沈念深一瞬变了脸色,反应过来之后奋力挣扎起来,铁链“砰砰”作响,芯片牵动的警报机器也跟着‘滴滴滴’作响,沈念深瞥一眼角落里不停作响的仪器,脸上顿时难看起来,像是一盘打翻颜料的画,混杂成不知所谓的灰白色。 沈念深认出这是用来监视罪犯的芯片装置,一般用在狱中的罪犯和服刑结束后刚进入社会活的曾经犯罪人,楚昕把这个东西用在自己身上,沈念深只觉得屈辱,这种芯片会随着血肉长扎根,没有监管者的同意,无法自行取下。 这样隐形的电子镣铐没无疑是在沈念深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你敢?”沈念深咬牙迎上楚昕的眼,楚昕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压制住沈念深蠕动的后背,确认芯片正在沈念深的血肉之中缓缓扎根。 沈念深缓缓吐了一口气,数十次要到达高峰又被楚昕掐断,他此刻内里五脏六腑都像是在油锅里煎过一样,没有半点可以理性思考的能力,在这种情绪下,他依旧尽力冷静下来,试图和楚昕谈判。 “审判官,我是犯了什么罪呢?” 因为抓他的人是楚昕,沈念深天然带了一丝心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就算楚昕认出他,就算楚昕笃定他就是沈念深,他又有什么罪名可以抓捕自己? “沈念深”这个名字伴随着是华丽的谢幕,是第八区的英雄角色,足以让每一个进入政治中心,满怀热忱的年轻人瞻仰,“沈念深”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就算楚昕想要揭开他假死的面具,迎来的也只能是众人欢呼英雄还活着。 他有什么好怕的? 沈念深此刻倒是恨不得立刻点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倒想要看看楚昕该怎么去收场。 楚昕从沈念深语调中听出一些底气,可真正让他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的是手掌下的皮肤正在飞速愈合,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囚犯的身上看到这样惊人的愈合力,掌下的皮肤很快光洁如新,要不是指腹上还残留着沈念深的血迹,楚昕都要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成功放入芯片。 拥有这样惊人治愈力的人,楚昕没有见过第二个,而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更是没有第二个人,楚昕缓缓抽身,放开压制沈念深的手,慢慢站直身体,转身坐回桌子旁边,拿起电子设备,调试出电子资料投屏,在满屋子溢满的信息素中开始他的讯问。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宣判。 “申……慎。”楚昕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沈念深报出的名字,“我怀疑你和未知物体有关,因此依法扣押讯问,相关流程都已经上报审批。” 楚昕滑动屏幕,向沈念深展示着有第八区各部门签字的行动书,沈念深微微皱起眉头,他自然是能看出这些资料都不是作假的,而要凑齐这些材料,就算楚昕现在已经手眼通天,也绝非一如之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楚昕早就盯上他,在富盛药业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偶然,而是楚昕的蓄谋已久。 卫从青失踪,整个富盛药业早就变成楚昕手中操纵的傀儡,沈念深辛辛苦苦为自己留下的后路,反而成为暴露他身份的最佳地点。 楚昕瓮中抓鳖,在第一时间知道沈念深回到第八区的踪迹,又利用他对卫从青的在意将他引到聂家的晚宴上,就是为了堂而皇之地抓住他,以一个极为官方的名义,封锁沈念深到达第八区最佳的发展时间。 只可惜沈念深认出楚昕得太晚,在来到聂家晚宴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几天前,你从中心悬浮岛下来,来到第八区,接手里富盛药业的大部分股份,而这些股份的股东是六年前官方和【余烬】枪战中失踪的重要人员,申慎。” 沈念深紧绷着身子看着他,心中浮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如果连失踪的“申慎”都能被楚昕罗织罪名,堂而皇之地抓捕,那么【余烬】的首领,卫从青是不是已经落在楚昕手中? “当年的枪战,发的时机和地点都很巧合,青干没有任何影像记录,可我们还是经过不断地人员复盘,还原出当时大半的场景,当时和我们作对的其实是两股势力,一方是卫从青,一方是尔双,而这两个人原本盘踞着第八区地下的不同领域,井水不犯河水,少有合作,直到你的出现,在短时间内,两方达成好几笔交易,而在枪战结束后,你和尔双都离奇失踪了。” “不过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尔双在第八区出现过,实际上失踪的只有你。”楚昕敲打着桌面,“直到前几天,你出现在富盛药业,拿回卫从青转给你的股份,而就在你回来不久之后,聂家晚宴上就遭受了未知物的袭击。” 楚昕点开当晚晚宴的视频,多角度地向沈念深展示了这些未知物乔装成人类,出现在晚宴的各个角落的画面,让沈念深惊诧的是,这些未知物扮作的人类都在沈念深眼前出现过——擦肩而过的酒保,为他引路的侍应,甚至在晚宴上和他搭话的权贵,都在他被抓住之后现回原形,浓重的黑雾弥漫整个宴会厅。 凭心而论,如果现在坐在楚昕位置上的是沈念深,凭借这段影像,沈念深也会做出和楚昕同样的怀疑。 唯一让人得以反驳的点只有—— “据我所知,未知物大多出现在境外,我没有去过境外,你既然能查到我是从中心悬浮岛下来的,肯定也能查到我说的不是假话。” 楚昕冷笑一声,“你当然没有去过,可是谁告诉你,未知物就诞在境外?” 沈念深下意识想要反驳,未知物最初的起源就是末代人类社会中分化失败的人类异化,因为他们超强的攻击力和感染力,分化成功的人类只能建起高墙,在仅存的土地上存。 楚昕似是看出他想要反驳,不由得抬高声音。 “中心悬浮岛上的贵人都是天的贵人吗?他们是世世代代地活在那片土地上吗?你肯定要说是,那我问你,在中心悬浮岛出现之前,他们活在哪里?” 楚昕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念深,“他们和我们活在一起,就活在你我之间。曾经,这些未知物也活在你我之间,资源的掠夺和争抢将人类分成三六九等。” “古希腊曾经有一种特殊形式的弹劾制度,雅典公民可以在陶片上写上不受欢迎人的名字,通过投票的方式将企图威胁雅典民/主制度的人物放逐。但不是活在雅典里的所有人都能被称为雅典公民的。” “拥有陶片放逐权力的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是上面的人,而被他们放逐的人,你猜猜他们会在哪里?” 最繁华的背后是最深的腐朽,富丽堂皇的教堂花窗上写满悲歌。沈念深想起那些黑雾攀上人身体的触感,在最初的聂家军火库,到聂家的晚宴上,沈念深原以为它们在进化,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重现曾经作为人类的灵智。 在第八区,死亡的人类经过焚化后会化成保护的蓝色外罩;在中心悬浮岛,被废弃厌恶的人类会沦为连人都不是的未知物。 无数挤破脑袋想要踏上的圣洁之岛,被誉为“蓬莱”的岛屿高不可攀,可等他们成为所谓的高阶人类,行差踏错,一脚踏空,便是境外无知无觉的永的放逐。 中心悬浮岛永远不缺前赴后继的天才,他们有消化天才的最佳通道,这条通道连接着中心悬浮岛,人类区块,境外三个地方,孜孜不倦地轮转消耗末世中未能彻底消亡的人类。 沈念深苦笑一声,他早该想到的,这种一以贯之的资源流转;他早就想到了,人类社会的长期存确实需要阶层的流转,只是他自负聪明,设计这一场阶层的变动,殊不知人类存万万年,早就是一颗不断旋转的球体,只是他身在其中,竟然感受不到天旋地转的发。 短暂的平静之后,仪器猛地发出“滋滋滋”的警告声,显示沈念深的心绪波动达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之中,电流无情地加大力度,再次贯穿沈念深的胸膛,楚昕脸色一变,单手撑过桌面,飞身去拔仪器的接口。 沈念深在信息素的威压之下已经是强弩之末,加大的电流给他带来致命的伤害。 楚昕掐断电线,乱窜的电流刺黑他的指甲,沈念深的胸膛还是接受了一半的电流,瞬时,他的胸口焦黑一片。 楚昕纹丝不动的脸部肌肉难以控制地抽动两下,他怔怔地看着沈念深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眼睛半合不合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神经在一瞬紧急抽/动起来。 ——沈区长已经死了。 ——我是来接他的。 ——你这样抱着人没有意义。 声音,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胸腔中跳动,无数想要说的话凝结在嘴边,全部化成颤抖的双手和猩红的眼。 楚昕恍若再次置身于六年前的战场,慢慢冷却僵硬的身体,那一眼最后的垂眸。 中间的六年被无尽的压缩,凝结成一瞬,好像一切都只是发在上一秒。 而在下一秒,他又看见沈念深濒死的模样。 第95章 他不愿意让你标记 审讯室的换气系统已经开到最大,空气中浓郁的信息素气味还是难以散去,听到指令赶过来的专员进门后都纷纷捂住口鼻,没有一个人能扛住这两种高浓度信息素交织的味道,即便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信息素抑制,也都在进来之前补了一针抑制剂。 其中不乏有几个信息素等级低的,进门的一瞬又弹回门外。 鹿渊朝着带来的几个队员招招手,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只留着一个贴身的助理,跟在鹿渊的身后,走了进来。 审讯室的角落黑暗中,楚昕坐在高椅上,双脚微微弯曲,随意地搭着,浑身散发着阴鸷的冷气。 鹿渊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审讯不算顺利,他这副死样子的时候,一般都问不出什么,便自己去审讯桌边拿了审讯日记看,跟在鹿渊身后的助理转身就要朝着审讯椅上歪着的人过去,脚尖刚踏过去一步,就被楚昕叫住。 “过来,给我看看。”楚昕命令道。 几分钟前,审讯室才开始联络外界,楚昕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寻找医疗队,通讯中的声音微微抖动,医疗队预计他也受了伤,专门带了他的个人医疗记录过来。 审讯是一场心理上你死我活的博弈,按照过去的经验,审讯室里只要有楚昕坐镇,死的一定是被审讯者,鹿渊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怀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看看楚昕到底伤到什么地方,便心情颇好地朝着楚昕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示意跟着自己的助理过去。 小助理的步子多少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挪过去了。 阴影中的脸随着脚步的逼近慢慢放大,露出楚昕一张备受挫折的脸,颓唐得好像受到什么打击,可等到来人想要仔细打探的时候,他又陡然眉目凌然,眼尾上挑,刺过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助理开急救包的手一抖,楚昕好似没有看到他心虚的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助理身后鹿渊翻看审讯记录后,走到审讯椅去探那人的鼻息。 “没死。”楚昕冷冷开口,已经抓住他胳膊,准备给他注射药剂的助理手一抖,针管歪斜,没有戳中血管。 楚昕的视线由远及近,转到面前助理被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对着鹿渊,而是对着他说的。 “你放心了?”楚昕甩开手,针头和软管分离,他拔下针头,鲜血外溢,“你敢告诉你小叔叔,这针管里的药剂是什么吗?” 助理身子一僵,没有说话,楚昕了然一笑,仰头靠在椅背上,极为疲倦得捂住眼睛,“他要是死了,你先动手杀了我,对吧?” 鹿渊转身朝这里走过来,依旧调笑着,笑容却不达眼底,说道:“这小孩刚跟着我没多久,不懂事,不至于这么凶吧?” 鹿渊一面否认,一面伸手想要从助理手中拿过针管,对面第一反应是把手中的针管藏到身后,鹿渊脸色微变,强制抓着他的手腕,把针管从他的手中抠了出来。 楚昕似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淡淡道:“鹿远央求你带他进来的时候,肯定没有告诉你我今天审讯的人是谁吧?” “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做出谋杀的举动。”鹿渊第一时间替鹿远辩驳。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今天审讯的人,是沈念深呢?”楚昕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直接朝着鹿渊劈了下去。 恍惚之间,鹿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但是并不代表已经被遗忘。 兰5苼n檬w 鹿渊的脸色一片青白,他定定地看着低头的鹿远,纵然有千万句想要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替鹿远说话,并不全是因为他们之间存续的亲属关系,更因为他深知鹿远的脾性,他就是一个实心眼的小古板,不会冲动行事,这些年来,无论鹿远怎么被楚昕打压,他也没有起过要动手杀他的念头,今天怎么会因为一个嫌疑人动手呢? 可他现在都说不出来,也同样是因为太了解鹿远,在过去的六年,他唯一做过的噩梦就是沈念深的死亡。 每一次从梦魇中醒来,鹿远人还不清醒,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挣脱的精神桎梏之中,来来回回就只是一句,“我可以救下区长的。” 鹿渊问过他什么意思,他闭口不谈,只是苦行僧一样,独自守着一个秘密,“沈念深的死亡”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执念,而在这种执念终于有了答案之际,楚昕突然冒出来把人弄死,鹿远真的会疯。 极致理智的人失去理智比性格冲动的人还要可怕,鹿渊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与难以猜测的无数手段相比,注射药剂好像都成了一种温和的方式。 人是鹿渊带进来的,他需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可面前的人偏偏又是鹿远…… 鹿渊的眼中流露出痛苦又迷茫的复杂情绪,楚昕只是淡定地讲述鹿远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出评判,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计较,只是他在等鹿渊的态度,鹿渊的态度决定着楚昕对鹿远的判决。 鹿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正色的脸上很快戴上一副轻松的面具,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好像刚才凝眉纠结的人不是他一样。 鹿渊兀自从医疗箱中掏出一个干净的针头,安装在鹿远还没来得及注射的针管上,瞥了闭目养神的楚昕一眼,淡淡地对着鹿远道:“你先出去。” 鹿远见他熟稔地排气,露出胳膊,猛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叫道:“鹿渊!你敢!” 紧急情况下鹿远露出的强硬让隐没在黑暗中的楚昕目光微微震动,鹿远一个beta,本应该被世俗规训得平凡,楚昕还奇怪他哪里的野心和魄力能在精英云集的权利中心待这么久,原来是有一个格外宠溺他的小叔。 鹿远一把抓住鹿渊拿着针管的手,试图从他手上把这要命的玩意抢回来。 鹿渊纹丝不动,冷脸道;“你抢不过alpha的。” 鹿远不死心地用力,手筋爆出,右手的胳膊上肌肉鼓起,可鹿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好像那些一直看不起他的alpha一样。 眼前的人忽然变得陌,鹿远从来没有见过鹿渊这么强势和自傲的样子,他倔强地不肯松手,鹿渊稍微用力,连带着鹿远的胳膊一起拉了过来,压制只用了几秒,鹿渊连带着鹿远的手一起扯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胳膊上血管,稳稳地插/进去,注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鹿远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鹿渊把自己给楚昕准备的药剂全部注射进自己的体内。 鹿远的脸上还是一副呆呆的学究模样,眼睛却通红得像是只兔子,水雾在他眼中朦胧,不自觉地凝结成泪珠落下。 鹿渊终于松开钳制住他的手,转而轻柔得抚摸上他的眼角,拭去他眼角的泪珠。 “你也该长大了。”鹿渊这句话堪称温柔,鹿远眼中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楚昕“啧”了一声,站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先出去,我还有工作要做。”鹿渊终于把鹿远送走,转而看向楚昕,问道:“你确定是沈念深?” “理智上不想确认,但是他确实是。”楚昕幽幽地看了鹿渊一眼,“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一摸一样的脸吗?” “从基因的角度上来看,也不是不可能。”鹿渊再次走到沈念深所在的审讯椅,这才发现沈念深的手脚都被绑着,腰间还缠着几圈皮质束缚套,简直是被楚昕完全捆绑在椅子上,没有丝毫可以动弹的机会。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鹿渊皱眉,隔着束缚带检查沈念深身上的伤口,惊奇地“咦”了一声,重新掏出随身心率仪器检查沈念深的心率情况,发现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是……”鹿渊一头雾水地看向楚昕,通讯器里楚昕的描述好像人都要死了一样,可是现在看,充其量算是睡着了。 “你再检查检查看看。”楚昕说道。 鹿渊半信半疑地掏出他带过来的半个家当,恨不得在这里就给沈念深把深度个人体检做了,终于找到一点问题——沈念深体内残留着楚昕的信息素,只是这点信息素以“正在进行时”地速度快速消失着,再过一会,再精密的仪器也无法再沈念深的身体内找到一点信息素残留的痕迹。 “你标记他了。”鹿渊用的是肯定句。 楚昕冷哼一声,走上前,拎起沈念深一边的长发顺到一边,露出他光洁的腺体给鹿渊看,“这像是标记过的样子吗?” “你没标记成功。”鹿渊的语气更加笃定。 “可我以前标记成功过。”楚昕回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能说明他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吗?” 鹿渊眼中闪过震惊,一时之间,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惊讶的是曾经地位低下的楚昕居然标记过沈念深,还是被标记过的omega会自发抗拒alpha的标记。 “你知道他是omega?”楚昕从他眼中唯独没有看见鹿渊对沈念深性别的震惊。 “这些年,猜也能猜到。”鹿渊幽幽地说道:“如果不是知道他是omega,你觉得那小子为什么会因为他自责这么久,就是出于敬爱?” 楚昕眸光一颤,意识到什么,冷笑道:“就凭他,也配?” 鹿渊不甘退让地怼回去:“反正他现在都不能被标记了,另一半是alpha还是beta又有什么区别,只有你身下长着那玩意儿?看他不愿意让你标记的样子,估计也不怎么享受你的服务,换一个人爽爽才正常吧?” “你说的,什么意思?”楚昕咬牙切齿说道,“什么叫做他不愿意?” 鹿渊冷冷一笑,“alpha以暴力为名,除了部分脑子不行,几乎没有什么缺点,而omega一直被谈论的只有美貌,他们的定位只是alpha的战利品,战斗能力似乎连beta都不如。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omega的功能这么单一,当初白神为什么要创造omega这个分类?” “因为omega的精神力是高于alpha的。在最初的abo社会设定中,omega是alpha的精神引领者,他们才是更高智,理智的存在,他们可以拒绝任何alpha的信息素侵扰,这是他们与俱能的能力,只是在这些年的社会训练中逐步被削弱。” “现在,omega只是复苏他们原本的能力。”鹿渊幸灾乐祸道:“放弃吧,你没办法强行标记他了,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刚幸灾乐祸完,鹿渊感受到一阵更为急切的波动从体内冲撞,他弯起的眉眼立马扯平,低声骂了一句“狗崽子”,心中却在庆幸。 鹿远的药剂并不致命,他还是印象中恪守原则的孩子,只是这药也太……下流了些。 第96章 矫情什么 深陷在柔软床铺中的人紧闭着眼,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楚昕坐在床边,目光停留在沈念深的脸上,缓而慢地描绘着他薄唇的形状。 躺着不动的沈念深莫名的乖巧,就连平日里很少发现唇珠都在此刻格外引入注目,让人想要含住,更不用说楚昕一路抱着他过来的时候满怀的温软,仿佛抱了一个等人身的娃娃,让他想要用树脂封存起来,把他做成多年不变的标本,长长久久地留存在这半张床上。 楚昕的目光变态地痴迷,好似在打量一个所有物一般,他伸手抚摸上沈念深的侧脸,由上而下,停留在他的肩颈处,刻意摩挲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又绕到沈念深脖后,按了一下他的腺体。 沈念深强忍住没有睁开眼睛,他尽量匀速呼吸,装作还没有醒的样子。 失去视野之后,楚昕的一切动作都被放大,他的手下一刻会落在什么地方,沈念深无法预料,也正是没办法预料,一切都变得悬而未决。 就在沈念深以为楚昕的手会继续往下的时候,这只温热干燥的手向上覆住他的额头,明显的两三秒迟钝之后,紧接着落在额头上的是一吻。 只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沈念深却莫名地感受到怪异。 尤其和前面两个动作连起来,楚昕更像是在他身上找寻什么,他的动作不带暧昧,像是在摆动一个新买回来的电器,试图不看说明书探寻它的功能。 “滴滴滴——”视讯器的声音响起,凹陷的床铺重新回弹,沈念深感到床铺一轻,紧接着是楚昕离开的脚步声。 直等到人走,沈念深才睁开眼,黑暗之中,他的眼睛缓了几秒才能视物,和对面墙壁直视的一瞬,他的瞳孔微缩——面对着床的一正面墙打了一面的格子,满满当当地全部都是形态不一的毛绒玩偶。 沈念深不由自主地起身,赤脚下床,沿着玻璃柜一一看过去,毛绒玩偶很新,每一件都挂着吊牌,沈念深一眼就看出是他当年喜欢的那一家,他没想到这些年这家玩具工厂还在出新,更没想到的是楚昕居然一件不落地买了一墙。 顺着墙壁看过去,沈念深一时之间有些迷惘,再次见面之后,楚昕身上透露着一种熟悉又陌的感觉,刚开始沈念深以为这是楚昕二次分化之后性格的改变,但是经过这一次的交锋,沈念深又敏锐地感觉到不是这样,现在的楚昕和以前的楚昕相比,好像是另一个灵魂占据同样的躯壳,而这个新的灵魂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在刻意模仿以前灵魂的模样。 可是这满墙的毛绒玩偶又让沈念深怀疑自己的想法,模仿只能局限于语言动作,而做不到相同轨迹的思考,能做出持之以恒地买一家沈念深喜欢玩偶的事情,沈念深只觉得是以前的楚昕会做出的事情。 沈念深知道自己的假死只是一个开始,还有很多谜题,他都没有解开,比如聂煜身体里的两种人格。 在经历过二次分化之前,沈念深以为这是二次分化之后人格的正常分化;可是沈念深经历之后,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不是,他虽然对以前的记忆隐隐带着一种回忆前世的淡漠情感,可是面对一些特定的人和事,还是颇有感触的,一点也不像聂煜那种完全两个人格占据一具身体的模样,而楚昕表现得又不像是聂煜那么的分明。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奇怪现象,沈念深觉得是“融合程度”,他本人的融合程度最好,楚昕处于中间,而聂煜融合得最差,因此二次分化在他们三个人之前才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澜/ 沈念深很快想到另一个人,他物学上的母亲,那一次的见面让他亲眼看到女人杀死自己人格的过程,她的操纵能力更强,早就过了“融合”这个阶段,更多的是一种掌控。 沈念深之前没有刻意往这个方面细想,他对于abo社会以及人类的起源没有那么大的窥探欲,可绕开的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他的面前,逼着他面对和解决——很快,沈念深又想到另一个人,曾盛。 曾盛有没有二次分化成功?他属于上述标准的哪一种? 沈念深判断他确实是经历过二次分化,有没有成功暂时难以判定,但是刻意肯定的是,二次分化给他带来世界观的巨大重塑,这让他从一个心甘情愿被豢养的omega变成以死求的人。 沈念深有些懊恼,当初曾盛的事情,他应该追查得更深一些的,现在想要拿到一些资料都难——除非借楚昕的手。 沈念深抚摸玻璃柜的手缓缓停下,手忽然化掌为拳,一拳打碎面前的展示柜,抓住里面那只紫色毛绒熊,提到自己的面前——毛绒绒熊的眼睛是坚硬的黑,沈念深抠出他的眼珠,里面没有藏着任何窥探仪器。 不对,沈念深刚刚明明感受到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 余光中,一道微弱的金红光亮出现在展示柜里另一只毛绒玩具的眼睛上,沈念深扭头,整面毛绒玩具的眼睛都从黑色变成金红色,这是一种被赋予灵魂的金红色,绝不是简单的监视仪器能发出的光。 下一秒,沈念深就看见一道道金红的目光化作晚霞的尾调,瑰丽成薄片一样的光贴着展示柜的平面滑动,朝着门口的方向而去。 光亮如同射线,扫过沈念深眼前的一片片区域,最后消失在斜靠在门边上人的衣角里。 一身黑衣的人融化在黑夜之中,手中把玩着枪支的保险栓,开合的声音一步步地逼近,有如恶魔一样的人正朝着沈念深走来。 不用分辨,沈念深也知道这鬼魅一样的人是谁。 清冷的青松味道再次袭来,要比在审讯室的时候柔和不少,可仍旧带着不容质疑的压迫,沈念深条件反射地膝窝一软,在审讯室里求不能,求死不得的记忆再次涌上,化成耳边一抹可疑的红色,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柜子,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忘记楚昕是个和自己信息素高匹配的alpha,忘记这个社会alpha对omega绝对压制的规训。 在审讯室里鹿渊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沈念深第一次在楚昕用信息素压制的前期就主动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不同于楚昕急躁的压制,沈念深不疾不徐地放出信息素,丝丝缕缕的橙花香中还混杂着柠香的调,组成一种奇异的热香,和沈念深本人完全不一样的信息素游刃有余地包裹住楚昕放出的信息素,柔和又不容拒绝地将它们都截断在半道。 楚昕咬紧牙关,他闻到沈念深放出的信息素味道,可是不一样,和记忆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无论是申慎时期还是沈念深时期,都不一样。 更为可怕的是,楚昕感受到胸腔中一股涌动着暴烈气息,他完全感受不到和一个高匹配度omega信息素融合的爽感,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高级alpha,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 楚昕内心烦躁暴怒,信息素无法压制对方让他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下位恐惧中,他快步上前,一把掐住沈念深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掼在玻璃展示柜上,展示柜里几十个毛绒玩偶都因为这大力而歪斜。 沈念深双手平摊,扯出一个有恃无恐的笑,笑声低沉地从被掐住的喉咙里发出,即便断断续续,依旧带着一种狂傲,他在嘲笑楚昕的信息素压制,嘲笑alpha引以为傲的压制手段。 楚昕目光阴鸷,对上沈念深幽蓝如海的眼睛,久久难波澜的心泛起惊涛骇浪,万千情绪一齐被调动,一时间不知道哪种情绪会先涌出,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两下,好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沈念深面上淡然,内心一紧,楚昕脸上的神态像是要把捏碎后吞下去。 他对楚昕的挑衅实实在在地戳在这个人的痛点上,楚昕好像格外在意对他的压制,这种压制一旦被沈念深化解,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没有半点理性可言。 沈念深微微眯起眼睛,探究的目光将楚昕分析了个透,这个时候他应该退让一步,楚昕一贯喜欢柔软无害的omega,当初的“申慎”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如果沈念深沿用这个路子,说不准和楚昕合作的可能性更高。 可是沈念深不想。 千万个有利可图的理由抵不过他不想。 他从来不是屈居人下的人,尤其是在楚昕面前。 沈念深贴近他,更加猖狂地挑衅。 “你是在找谁的信息素?申慎的,还是沈念深的?” 楚昕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沈念深的脸,他主动的贴近让信息素的味道更加浓郁,稍稍露出一点后颈腺体的弧度。 楚昕冷笑一声,垂眸在他腺体上视线滚了一圈,一把扳过沈念深的脖子,硬让它斜过去,力气大到似乎想要扭断他的脖子。 沈念深只听见脖子骨头“咔哒”一声,紧接着就是剧痛。 楚昕狠狠地咬住他的腺体,像是叼住猎物的野兽,死死不肯松口,带着强烈惩罚意味的咬已经不是标记,完全是一种要吃掉他的模样。 沈念深最脆弱的地方被死死咬着,眼前一片发黑,他握住玩偶眼珠的手朝着楚昕的后颈狠狠压下,锋利的边缘直接扎进楚昕的腺体,楚昕的身体猛地一颤,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松口。 沈念深狠下心,压住的手旋转,圆弧边缘的“利器”在腺体上扭曲,楚昕终于吃痛松开嘴,他满口都是沈念深甜腥的血味,他舔了舔牙齿,目光落在沈念深血肉模糊的腺体上,轻笑一声。 “你又不是他们,你能自愈的,矫情什么?” 沈念深捂住后脖,眼前一阵发黑,半天都缓不过来,脑子却捕捉到楚昕说的代词。 他们——申慎和沈念深。 之前可以珍视的人,现在已经一文不值。 能够自愈的人是可以肆意留下伤口的。 第97章 沈念深是在意他的 两只野兽一样的人狠狠盯着对方,口腔中是弥散不开的血腥,眼中倒映的是对方争锋相对的眼神。 他们对峙,目光在空气中短兵相接,迸发出白光四溅的锋芒。 重伤之后,沈念深身体自动进入修复模式,腺体漫出浓郁的橙花味信息素,将楚昕整个都包裹在一起。 omega的信息素有如一针强效镇定剂,以暴制暴地压制着alpha的狂怒,沈念深不自禁地皱眉,眸中泠冽,看向楚昕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没有理智的疯狗。 alpha不甘人下地也跟着放出信息素,楚昕稀薄的信息素有如一滴颜料落入磅礴的海洋,只昙花一现地在浓郁的橙花信息素中晕染了一点,又很快被沈念深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压制。 沈念深自愈的能力超出他的想象,时间同样地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流逝,给予沈念深的以秒计的恢复进度,给予楚昕的却是腺体重伤后还过量放出信息素的虚弱。 “呵。”楚昕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微笑,指腹在染血的唇间一抹,继而将带着两个人信息素的血液涂抹到沈念深的唇边。 沈念深下意识地躲开,这一抹血落在他的侧边脸颊上,在轻雪一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残破的红,给他平添了几分狼狈的模样,而楚昕这么做的动机,就是要在自己落入下风的时候见不得沈念深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一般站在那里。 他还是见不得沈念深这种淡然自若的模样,不管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他们都一脉相承。 轻触脸颊的手指脱力,带着楚昕整个人从视线内滑落下去,沈念深目光追踪着他全身无力地凋谢。 信息素释放过量和腺体损伤让他陷入一种黑暗的晕眩中,楚昕单膝跪地,试图用这种姿势延缓倒下的速度,可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危房,再怎么用钢筋去临时支撑,也无法阻挡它的颓势。 楚昕倒了下去,“扑通”一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峙。 沈念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倒下,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楚昕没有任何起来的趋势,他试探着踢了一脚楚昕的手,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沈念深才缓缓弯腰,探了一下楚昕的鼻息。 呼吸很弱,但是还有呼吸。 沈念深冷着脸站起来,目光落在楚昕血肉模糊的腺体上,他咬得深,恨不得撕扯下一块肉来,楚昕能撑着和他对抗已经算是意志力坚定。 沈念深越过楚昕的身体,第一时间去开门,他抱着试探的态度,试了之前的密码,显示错误后,沈念深又试了几次其他的,还是错误。 沈念深明白这里的门输入错误达到上限之后会自动报警,与其被一群人冲进来看见自己这个死而复的区长,不如就待在楚昕这里。 沈念深再次跨过楚昕的身体,去衣柜里翻衣服,准备去浴室洗个澡睡一觉恢复体力。 楚昕倒是还留着几件他以前的衬衫,沈念深伸出去的手又转了一个方向,拿了旁边明显大了不少的衬衫作为临时睡衣——他记得自己这几件衬衫都经不起摩挲,让他把自己的衣服睡得皱皱巴巴的,这沈念深忍不了,但是把楚昕的衣服穿皱,完全可以。 沈念深快速冲完澡,套上楚昕的衬衫,泄愤似地在床上滚了两圈。 躺在地上的人还没有动静,沈念深迟疑着要不要下床再看一眼。 理智告诉他,alpha没有那么脆弱,楚昕虽然没有自己那么强大的自愈能力,可也不会因为腺体手上就死亡,可是……万一呢? 沈念深的心猛地一抽,他情绪上的恐惧还没有涌上,理性的反应先到。 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楚昕更像是一具已成既定事实的尸体。 在反复的迟疑和叩问之中,沈念深变相地加深猜想,无限制的猜想让沈念深连寂静的空气都觉得凝滞着无端的可怕。 他忽地觉得楚昕没有呼吸了。 即便他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根本不可能听见楚昕微弱的呼吸,可是在他脑海之中,楚昕好像已经死了。 如果……楚昕真的死了……自己会有什么改变吗? 沈念深无端地想起这件事,惯常他想什么事情,大脑都快飞速找到见过的案例,作为他大脑思考的养分。可此刻,沈念深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无法想象楚昕如果死了,会给他带来什么。 楚昕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楚昕的死亡并不会阻止任何东西,他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沈念深从来没有想要把他拉进来,他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沈念深也不会以此来算计他。 可是除了算计呢? 沈念深久违地迷茫,楚昕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在他的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是唯一一个沈念深不列入人计划中,却强势地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沈念深催眠思想,自觉过去沉睡的六年没有楚昕,他也过来了,可是理智分析让他明晰,这不过只是一个借口。 除却没有利益关系,不列入计划之内的理由,六年前,他不想让楚昕参与其中的原因后知后觉地浮现,沈念深……似乎是在意他的。 不需要利益置换,不需要一些算计,沈念深只是单纯地在意他这个人,因为在意,所以会把楚昕宣之于口的恨放在心上,精心设计让楚昕亲手“杀”了自己,了却他的夙愿;因为在意,所以会提前安排好楚昕之后的人,他说过不想受信息素控制,沈念深就替他预付摘除腺体手术的钱。 沈念深还是第一次对一个活物投射在意,他习惯把归为己有的物品划到自己的安全圈内,因为它们是可控的,是永远不会离开和背叛他的,它们只会老去,变得破破烂烂,可那也是沈念深的手玩弄,摩挲的结果,它们的和死完完全全地掌控在他的手中,听话得就像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 可是楚昕可以吗 他恶劣,凶狠,充满野心和侵略性,一点也不是以前那个自卑可怜的残缺alpha,沈念深这个人真的刻意把他据为己有吗 让他的岁月在自己的指尖流走,让他只因为自己老去,腐朽,最后成为一个彻彻底底没有用的alpha,沈念深就会把他束之高阁,装裱起来,每日留恋地去巡视,巡视如他一般的,他意识领地里的一切。 沈念深眸色幽深,盯着地上的楚昕,眼神犹如暗夜中潜行的蛇。 他还没有这么完全掌控过一个活的人,这种刺激和挑战挑逗起沈念深久违的沸腾血液,连带着他呼吸循环都加速起来,整个身体快速进入新陈代谢之中,鲜血淋漓的腺体在飞速愈合,萌芽的皮肉带着破土的希望,牵动着细微的痒。 沈念深能容忍腺体伤害的痛,却难以抵抗住此刻新肉长羽毛落地似的轻痒,他心中的念头有如新肉的长,促使他朝着楚昕的方向调转到床的另外一头。 沈念深半跪在床尾,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楚昕的脖子,他的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明明白白地渴求这个活人成为他控制欲的一部分,久久沉睡在记忆深处的记忆在此刻翻涌,他听见一个柔美的男声。 “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办法吗?” “只要看他的眼睛,对,就这样,他就能够完完全全地属于你。” “没有意识的人啊……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念深恍然之间已经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是来自哪里,它就好像一直扎根在自己的身体里,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他的召唤,在此刻跳出来成为他行动的最佳导师。 柔美的男声带着一点憧憬的语调。 “我记得你分享过一本童话书,里面沉睡的公主都会因为王子的一个吻而醒来……” 沈念深难以克制地低头,他的躯干和四肢还在床上,只有脖子诡异地向下,如蛇一般,朝着楚昕所在地面游曳过去。 唇欲落不落地停留在楚昕嘴唇的上空,沈念深无比相信只要他吻下去,眼前这个人就能醒过来。 “醒来的公主和王子会永远地在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公主会成为王子的一部分,彻彻底底地跟随在他的身边,成为他冠冕上一颗璀璨的夜明珠,享受着使者朝拜时的夸赞。” “您有这么一位美丽高雅,又身份尊贵的王后,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 咬字在最后一个字节断开,脑海中的声音瞬间从循循善诱的温柔劝导变成一只厉鬼的泣血。 沈念深幡然醒悟,在被这只恶鬼控制的前夕,他的意识归拢,可是双唇却不受控制地下压。 他阻止不了这个吻的落下,如同覆水难以收回…… 倒灌的水流重新恢复向上的流动,将坐在喷泉中的男人浇了个透,男人怀中坐着一个小孩,他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让奔涌的水流只冲刷他的身体。 膝盖上的童话故事书早就掉落在喷泉中,绘本的色彩连带着字迹一齐被氤氲模糊,连故事结尾的句号都看不清楚。 容色艳丽的男人抬起挂着水珠的脸,看向站在温泉前的高大黑衣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蛇形打火机,百无聊赖地开合打火机的盖头,喷泉水随着他开合打火机的声音时大时小。 “颜长官。”男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甜甜地叫了一声颜隽。 眼前的水流戛然而止,颜隽恰当好处地欣赏他细密睫毛上滚落的水珠,顺着水珠往下跳动,是一副堪称造物主偏爱的身体,他似一块价值连城的白玉成精,经过精雕细琢之后,幻化成一副人类模样,只是简单勾唇抬眼,便足够勾人心魄。 颜隽视线丝毫没有离开他,面不改色地欣赏够了,轻笑一声。 “Y119,又耍什么小心思呢?” 紧贴着男人胸口的监狱编号随着他放下怀中的小孩显露出来。 “叫我的名字,颜长官。” “我叫章钰。” 章钰脸上笑的毫无瑕疵,纯真无害得像是一只才开了心智的精怪,垂落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他的童话故事被这个军官打断。 差一点就能完美的结尾……没有机会再续上了。 第98章 他们的匹配度不需要仪器证明 腰间横亘着一只手,环抱住沈念深的整个胸膛,像是一只细密织就的网,全方位地将沈念深笼罩其中。 沈念深被勒得喘不过气,在迷惘的梦中醒来,记忆被梦境撕裂分割,让他平白在时间线上穿梭,醒来的一瞬,熟悉的环境,胸膛前的手,都让他以为还是六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沈念深熟稔地抓住横在胸/前的手,声音中带了些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地软。 “闷。”一个从喉间发出的音节,落在楚昕耳朵里变成带着些许沉闷的娇,他更收紧手臂,用痛楚让沈念深想起现在置身于何处。 目光怔怔地盯着环抱着胸膛的手,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只红宝石戒指正硌在沈念深的骨头上,随着楚昕加深的力气硬地压下钻头般的疼痛。 沈念深意识回笼的一瞬,整个人从床上窜跳起来,又被楚昕一把扯了回去,压/在沈念深脖子上的手臂布满发力时肌肉的线条和鼓起的青筋,沈念深勉强侧头,余光瞥见楚昕幽深如海的眸子。 一双阴暗的眼睛贴近沈念深的腺体,露出的牙齿在上面摩挲,触感微痒,又因为带着十足的威慑力让人身体微微发/抖。 “你敢!”沈念深难得的慌乱,楚昕就像是一只瞄准猎物的野兽,随时随地地散发着危险气息,蛰伏着随时准备给沈念深来一口,有如阴湿角落里的蛇。 即便不会被楚昕标记,甚至不会在腺体上留下痕迹,沈念深还是感到羞恼气愤,总是被一个alpha咬腺体算怎么回事! 可alpha偏偏要他习惯这种被咬破腺体的感觉,在沈念深发出警告的下一秒就咬了下去,掐准时间打沈念深的脸,这种对抗带来心里上的爽感比标记还让楚昕兴奋。 他要沈念深习惯自己的标记,即便在腺体上留不下任何印迹,他也要在沈念深的灵魂上烙下深深的一个咬痕。 沈念深“嘶”得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失焦,他对楚昕的信息素并不是完全免疫。 楚昕的信息素反复叩问曾经开过的门,脱敏训练一样侵扰着沈念深的毛孔,试图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中熟悉自己的味道,每一次的入侵沈念深都要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与之抗衡,到了最后,楚昕放出信息素已经成为沈念深信息素呼之欲出的一个信号,这样的下意识训练是楚昕这些年学会的,用在嘴硬又心硬的沈念深身上正好。 两人的信息素再次交杂在一起,微微发黏的皮肤紧靠着热源,沈念深压制住体内汹涌的理反应,楚昕咬下去的同时注入了信息素,有如蛇毒入体,沈念深眼前轻微的晕眩,身体也不再那么硬邦邦的抗拒,软在楚昕的怀里,被他轻而易举地捞起来靠着自己。 楚昕靠在床头,沈念深背靠他的胸膛,缓缓吐息着调动着身体的不适。 楚昕缓缓松口,牵连的水丝在咬痕处格外诱/人,他的目光移开不了一点,怕稍稍错开眼,沈念深就会自动愈合伤口,泯灭他留下的痕迹。 楚昕一次又一次的强势让他反复确认,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压制沈念深,这让他莫名的心安,原本囚住沈念深的手臂向下滑落,松松地环住沈念深的腰。 楚昕在等沈念深缓过神来。 沈念深发现楚昕手臂的滑落,不再是禁锢的姿势,他没由来地觉得楚昕现在心情不错,即便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楚昕开心的地方。 抓住一点情绪,沈念深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几圈,他想要做的事情楚昕都能给他助力,既然绕不开人,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说到底,就算楚昕多么恨他,他也死过一次了,即便这种“死”带着一种欺瞒,不足以完全平息楚昕的怒火,可也算是“死”吧。 沈念深相信,没有不能被利益链接的关系,如果有,一定是利益链接得不够透彻。 楚昕想要的是什么呢? 腺体上恰到好处地扑打着楚昕的呼吸,沈念深忽地灵光一闪,他稍稍游移,斟酌一番,还是开口。 “你……这些年易感期是怎么度过的?” 楚昕环住他腰的手一紧一松,有如他的心在此刻提起。 “想被我标记?嗯?”楚昕反问道。 “二次分化之后,alpha的性征会更加明显,易感期的激素波动也会更强,如果没有omega很难度过,可是信息素等级和匹配度不高的omega能带来的缓解有限……” “你想自荐?”楚昕轻笑一声,在沈念深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意味深长道:“我在的位置,每一年送过来的omega我自己都数不清。” 沈念深心头一涩,理智分析道:“第八区有能匹配上你等级的omega?” “是没有,都不够玩玩的,可是中心悬浮岛上有啊,我经常上去玩。”楚昕贴在沈念深耳边,带着气音道:“而且我们两个分化后,信息素匹配度大不如前了吧?” “哦。”沈念深声音低下来,“那就……” “算了”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楚昕紧跟着开口。 “做个信息素匹配检测吧。”楚昕果断道,好像知道沈念深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是什么一样。 “说吧,你想要换什么?” 他对沈念深的心思再熟悉不过,能让他主动示弱已经是很难的一步,沈念深走出这一步,楚昕当然要牢牢抓住。 沈念深想了想,迟疑着开口,“我能和那个人谈吗?把他放出来,我和他谈。” 楚昕呆楞几秒,反应过来,沈念深是想要以前的楚昕。 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沈念深的肋骨都疼。 沈念深立马知道他说错话了,着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昕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回头和自己目光对视。 “觉得他更好说话对吧?六年前就被你骗得团团转,现在还想要骗?嗯?你怎么不让以前的沈念深出来和我谈呢?”楚昕咬牙切齿地说道,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沈念深对过去楚昕的选择让他觉得气。 他下意识地选择是一种依赖,就像是现在沈念深即便靠在他的怀中,楚昕也能清楚得感受到沈念深身体的僵硬。 正因为这个环抱隔着六年,楚昕更能意识到其中的不同,他见过沈念深放松身心靠在自己怀中的样子,因此对他现在的抗拒格外敏感。 既然对旧人那么信任,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地奔赴死地? 他就这么不信任自己,觉得告诉自己计划之后会影响他的行动?还是说在沈念深眼中,他楚昕就不配和他并肩站立? 沈念深缓缓向后靠,以此减轻楚昕用力的双臂压力,他想,楚昕果然分化成两个人格,过去的人格被眼前这个人关起来了。 眸中染上一片暗淡,沈念深心想,如果能够让他把人放出来,自己也不是不能装一装原来的样子。 沈念深自觉自己和以前差得不大,尤其是展露在楚昕面前的更少,他要是装一装,还是有把握能够瞒住人的。 沈念深反手抓住楚昕的手腕,强行拉开他和自己身体的距离之后,在他怀中转了一个圈,变成面对面的姿势,看向他的眼睛清醒淡然,又带着一点势在必得,这种眼神的睥睨感并不重,一般人只会从中看出沈念深的平易近人,可是楚昕却能看出其中的不屑,那种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眼神,只有以前惯常自省卑微的楚昕才能看出。 两人眼睛对上的一瞬,沈念深明显看到楚昕的瞳孔微缩,他似乎亲眼看到楚昕灵魂的抽离,而在瞳孔颤动之后的回神,楚昕的眼神变了。 不像刚才一味的压制,楚昕的眼中染上浓郁的欲。 沈念深轻轻抬手,抚摸他的眼角,这种只会在以前楚昕眼中/出现的情绪被逼出,让沈念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以前楚昕就喜欢这么直直地盯着他,可每次当沈念深回望过去的时候,楚昕就会躲避似地错开目光。 楚昕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是他眼中那种随时随地想要把自己拆吞入腹的欲,沈念深全部收入眼底。 沈念深甚至有点享受他这种眼神,别人的垂/涎只会让沈念深感到恶心,可是楚昕这种眼神却会让他自傲自恋,每到这种时刻,沈念深就无比满意自己的容貌身体,满意自己能让他沉/沦的模样。 好似电流从脊背上穿过,链接骨骼,刺麻血肉,楚昕四肢百骸都在微微颤/栗着,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兴奋。 一个眼神,就这个眼神,他已经能完全能确定,他就是沈念深。 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情,也没有人能够给他这么强烈的冲动。 理性的喜欢找到出口,终于有机会宣之于口,楚昕已经听不进去沈念深说了什么,他把他的眼神看作是一种邀请。 这样的邀请,他自然欣然接受。 在楚昕的愣怔之中,沈念深的自傲还在眼底,对方的眼神却变了。 一只手掌牢牢地抓住沈念深的后脖,一张放大的脸无限靠近,沈念深根本来不及拒绝,唇已经落下,唇已经贴紧,唇已经纠缠。 翻涌的信息素不再是对抗的气味,交缠包裹着热烫的气息,他们的匹配度不再需要仪器证明。 第99章 做我的omega 口舌都被摄住,沈念深说不出话来。 他提前履行交易的一部分,在还没有达成合作关系之前,这样赔本的买卖,沈念深还是第一次做。 他觉得有一点亏,认真地挣脱着,终于在换气的空隙中得到一些喘息的机会。 楚昕眸光幽深,紧紧盯着沈念深微微张开的唇,唇间的水光有如谜色糖釉,在沈念深漂亮的唇上覆了薄薄一层,楚昕再次倾身,却被一只手掌挡住。 鼻腔中是沈念深掌心的味道,楚昕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沈念深被他灼烧的滚烫的欲气吓到,手掌微微移开,楚昕却追着啄上他的小指。 楚昕的声音带着一点哑。 “你想要什么?” 沈念深这次不说什么要和谁谈的话了,立马回道:“我以前的权限。” 楚昕勾唇,“你想得挺美,这个不可能,我给不了你。” 沈念深眼中一闪而过些许落寞,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份,就算是他自己当年,也不能许诺给楚昕权限,他退而求其次地说道:“那我找到卫从青,卫从青是怎么失踪的,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 楚昕沉默,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权限我不能直接给你,但是你可以待在我的身边。” 沈念深皱眉。 楚昕补了,“只要跟在我身后,我能接触到的信息都能和你共享。” 还有半句话楚昕没有说,但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共享信息的同时,沈念深的计划和想法也会向楚昕全盘托出。 这一次,楚昕不会再稀里糊涂地就让沈念深在眼皮底下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沈念深沉默两秒,而后往楚昕的脸颊处贴了过去,刚想要落下一个吻,被楚昕后退躲开,连带着扶在沈念深腰间的手也撤走。 “没得商量。” 只有在争取利益的时候,沈念深才会主动用亲密动作讨好他,之前的楚昕连这种带着痛苦的亲吻都能忍受,但是他现在拒绝忍受。 沈念深没有下一步动作,楚昕当他默认了。 紧接着,楚昕提出他的条件。 “在这段时间内,做我的omega。” 沈念深挑眉,“不是有人给你送omega吗?” “上岛太麻烦了。”楚昕嘴角勾起笑,“而且我要是上去,你就跟不过去,要是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就没有办法共享了。” 沈念深冷脸回道:“只限于易感期。” “不行。”楚昕说道。 他单手撑着床,眼珠慢而缓地转动着,聚焦着沈念深的唇型,“我有东西落你身上,需要找一找。” 沈念深失笑道:“找借口?” 楚昕静默两秒后,语气变得幽然。 “我以前的身份,你知道一些吧?” 沈念深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对楚昕的过去全部都是来自颜隽,第三人的叙述当然比不上当事人。 “你说的是哪部分?”沈念深斟酌开口。 “我和你的那部分,别告诉我你没想起来。”楚昕正色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第八区,而是在中心悬浮岛。” 闪回的记忆再次略过脑海,陌又熟悉的身影,在爆炸现场的火光中,在一片惨白的实验室里,在云高风淡的长椅上…… 沈念深记忆第一时间闪回画面,画面中楚昕的脸并不清晰,他却能莫名地确定,在记忆中的人就是他。 在中心悬浮岛久远的记忆再次浮现,沈念深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记忆中属于对方的部分。 沈念深对自己的记忆早有怀疑,既然他的记忆是残缺的,那么也很有可能被篡改过,如果把他记忆中同样的场景和楚昕的比对一下,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楚昕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主动破冰,以此作为信息交换的起点。 沈念深坐直身体,缓缓系上被楚昕闹开的扣子,正色道:“你关于我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照沈念深的时间线,长椅,爆炸,实验室,这三个场景是依次发的,沈念深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年龄的增长,这一点应该做不了假。 楚昕迟疑了两秒,回道:“车辆爆炸。” 这和沈念深第一次见他的场景有了出入,沈念深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谁的记忆是真的,他朝着楚昕一抬下巴,示意他说的具体点。 “那天是育雏室的孩子集体被送去进行信息素检测,我想要逃出来,引爆了车辆。”楚昕直接道:“路过你的时候,你向我求救,我没有想要救你的想法,但是你朝着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好像有一种莫名的连接,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你,救下你。” “我怀疑过你是不是使用了什么能力,可是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分化,根本就没有觉醒能力,而且我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能力刻意蛊惑人心。”楚昕搜罗着记忆中细节,“我当初没有给自己预留时间,救下你耽搁时间,赶来的研究员近在咫尺,我没有办法,把我最珍贵的东西存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沈念深问道,他觉得越来越诡异,要不是从楚昕的嘴里说出来,他都听不下去。 有什么东西是能流动在不同人体之间,而且这么多年还让沈念深毫无知觉的。 “我能力的一部分。”楚昕说道:“我的眼睛,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简单说,我可以解构世界。” “小到建筑,大到山川,我能看清他们的走向格局,找到它们长的痕迹,也正因为如此,研究所对我格外在意,他们一直认为,等我二次分化成功之后,我甚至能够解构活物,比如人类。在同样强大的alpha面前,我能看出他们的能力和破绽,在最短的时间内战对手。” “我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甚至可以解构自己的能力,而你是我能力一部分的容器,我把它放在你身体里。这样,就算我被抓回去,他们也没有办法继续研究我。”楚昕语气平平,说起过往,他精密得像是一个仪器,在沈念深的面前将过往解构,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而一贯理智冷静的沈念深却难得的感性,他立马明白楚昕的底色和他是一样的,他们都不希望被控制,被利用,被约束,在他们还没有遇见之前,他们两个就做出同样的选择,反抗,斗争,即便死亡,也要反抗,斗争。 “我被抓回去,研究继续,但是我迟迟没有二次分化,研究员准备催化,在数据库中寻找和我信息素匹配的omega,他们找到了你。”楚昕言语艰涩,“我没想到会是你……和我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人就是你……” “那个药丸是真的……可以改变性别?”沈念深一直以为梦中吃下的药丸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成为omega而给自己的设定,谁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能存在让omega变成alpha的药丸? “其实我不知道。”楚昕皱眉道:“有一段记忆的缺失,应该和这个有关,我只知道药丸是一个人给我的,他给我的时候交代了什么,并且两次逃跑都是他协助我,但是现在我想不起来和他有关的一点记忆。” “我们是试验品。”沈念深果断下结论,背后忍不住冒出冷汗。 他和楚昕的行动轨迹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们去走既定的道路,他们就是构造出来的试验品,去给背后的人趟一趟前路。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楚昕奇怪道:“人的思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控制的东西,他不怕我们脱轨?” “性格决定命运,他直到我们两个都不是会坐着等死的人。再说,就算我们偏离轨道,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吧,谁说他的手上就只有我们这一对参照组呢?”沈念深说道。 楚昕看向沈念深,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思考,几分钟之后,楚昕先开口。 “要不要打破?” “不用,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念深能确定的是,他和楚昕两个人的轨迹还是背后之人的意料之中,那个人就是想要楚昕和沈念深遇见,就是想要沈念深和楚昕反抗,他们两个注定走上这条道路,等走到路的终点,自然会找到想要的答案。 最关键的是,从某些方面来说,虽然沈念深对此有一种自己人被窥探的不爽,但是他走得每一步确实是当时自己心中所想,没有半点勉强,如果这种“预知”也算是一种“安排”,沈念深接受这种安排,毕竟,背后之人目前一直是协助的姿态,对他们来说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 “对照……”楚昕若有所思,“如果不止我们两个试验品……” 沈念深接过话头,“一旦我们失控,总要有人顶上,目前我们的活动范围就在第八区,除了我们,二次分化的还有……” “聂煜。” “曾盛。” 两个人说出的是不同的名字。 沈念深说道:“曾盛二次分化后自杀,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只可惜他已经死了。” “他的尸体在程宇硕手里,程宇硕和他应该是一组的。”楚昕说,“我们不是第八区第一对试验品,最先的一对是程宇硕和曾盛,只是……能把程宇硕都算计进来的人……” 楚昕和沈念深都没敢细想,他们似乎已经触及到权力的天花板,那个人就站在天花板上俯视着他们。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死去的六年,我们这组试验品也进入断带期,在这个期间,实验会继续,新的一组会异军突起,聂煜和聂润……他们两个是在我们之后的一组。” “如果我没能醒来,顶上来的就是他们两个。” “不,他们已经顶上了。”楚昕说道:“现在的聂煜,已经不是以前的聂煜了,他是披着聂煜皮囊的尔双。” “聂煜的人格……”沈念深不可置信道。 “尔双占据聂煜身体是在聂家家主之乱里,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和我合作共赢,互惠互利,我尝试过在尔双不同的状态里试探聂煜的人格,可惜都失败了。”楚昕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怀疑,聂煜的人格已经死亡。” 沈念深微眯起眼睛,很是意外,“尔双太不稳定了,实在不可能被选为实验体,我总感觉,聂煜的人格还在。” “给他设一个局。”沈念深说道:“他的软肋在聂润。” 楚昕一口答应。 “我来安排。” 第100章 我们的婚约还作数吗 封闭的房内,刺鼻的信息素味道盈满整个房间,在逼仄狭小的地方将空气都闷得凝滞,有如胶水挥洒在半空中,叫人呼吸都难以完成。 消瘦的黑色身影鬼魅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晃动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在寂静之中格外刺耳,他的步子像陷在泥泞里,每一步下得重,提起更重,深深地踩着地,拖着轻飘飘的身体往前走,长长的铁链在他的身后落地拖拽,犹如地上的银蛇。 不久之后,黑影在桌子前停住,传来“咕咚咕咚”的喝水声,静默几秒之后,铁链声再次响起,缓慢地刮蹭着地面,走得太过匀速的步子就像是机器,全身上下都是刻意训练过的痕迹,没有一点能与众不同的地方,可聂煜偏偏能听出其中的不同。 他喜欢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这代表着聂润正在拖着链子游走,这难得的声响是他还鲜活着的证明,又经过一次长时间的昏迷之后,聂润再次醒过来,就像是一只千锤百炼的瓷瓶,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投入炉火中烧制,才能完美地照映出聂煜理想花纹的模样。 近在咫尺的铁链声戛然而止,聂润停在聂煜躺着的沙发前,沙发前的小夜灯自动亮起,照亮聂煜的睡颜,刚毅的侧脸上眉毛如峰,锐利得如远山。 光源落在聂润涣散的双目之中,平白地在他眼中投下几分细碎,好似还魂一般,只这一点光彩,聂润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失神的瞳孔中涌动着光,颤/抖着回忆出那日鲜血洒在脸上的触感。 混乱的光圈在眼前漫开,再次晕染那日的记忆,有如修罗一样的兄长将父亲死死地抵在墙面上,一整面墙都是行刑场,四肢被钉住的人像是一条被抓住的蛇,徒劳地扭曲只能换来下一刀的狠厉,惊恐的双目中痛得连眼白都看不见,血肉模糊之下聂煜徒手抓住他的肋骨,卸了下来。 父亲像是一个机械玩/偶,像是一头待宰的猪,没有半点人样,喉咙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张大的口腔中是一片黑洞,聂润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喉管。 看/最/新/海/棠/文/PO/文/废/文/加/企/鹅/群319/133/504 太过震惊的情绪让聂润如同一个雕塑立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响,等待聂煜发现他在现场的时候,他已经将钉在墙上的男人片了一半。 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惊恐地布满脑袋,有如蛛网攀爬,聂润瞳孔痛苦地颤/抖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沙发上的聂煜,定定地盯着他很久,目光微移,落在沙发前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上。 恰到好处的水果刀,就连刀柄都对着聂润,只要他一弯腰就难毫不费劲地拿起刀。 刺下去,刺下去,结束这一切,不要再重复了,不要再重复了。 银光闪过,下刺,没入血肉,飞溅的血液只吝啬地不肯再多给一点,聂煜握住聂润的手腕,连同他手中的水果刀一齐掌控。 “第三十四次。”聂煜平静得可怕,眸中没有一点光亮,像是一个蜡作的人。 聂润怔在原地,好像动手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在记忆里的回溯中看到无数个自己,每一个人都毫不犹豫地举起水果刀,每一个人都干脆利落地刺下。 无意识的蹙眉让聂润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悲伤之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涌动的情绪,泪珠在理智失控之前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地打在聂煜的手背上,聂煜像是被灼伤了一般,手一抖,紧接着眼中泛起一点光亮。 这一点光亮有如很久没有用过的老式灯泡,刚通电路的时候,灯泡里钨丝还没有来得及连接,只能幽怨地发出微弱的光,但是很快便如同荡开的涟漪一般,光亮越来越盛,直到这目光如同一双探照灯,恨不得立时照出聂润的肺腑。 “没事,没事。”聂煜放轻了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他轻手轻脚地从聂润手中拿下水果刀,单手环住聂润的腰,将他按向自己的胸口。 对于聂润来说,这是一个极度不舒服的姿势,他只能跟着聂煜力气弯下腰来,蜷缩在他的胸口,手腕上连接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我们可以再次重来。”聂煜轻声道。 聂润颤了一下,随即疯狂挣/扎起来,他拼命地想要从聂煜的怀中挣脱出来,却被有如钢铁浇筑的臂弯牢牢困住。 “我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聂润恐惧地连声求饶,早就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聂煜恍若未闻,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聂润的后脑勺。 “你不是最喜欢哥哥的吗?怎么能不听哥哥的话呢?嗯?” “你不是!”聂润忽地从胸腔中爆发出巨大的悲鸣,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将聂煜推开,声音一次比一次坚定,“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他!” 聂煜眼睛微微眯起,迸发出危险的光亮,他阴沉地看着泪痕满面的聂润,阴测测道:“你也要离开哥哥吗?” 聂润似乎被剥夺了所有的语言系统,只会反复喃喃地重复一句。 “你不是,你不是……” 聂煜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聂润逼近,聂润惊恐地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被死死地困在角落里,聂煜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看向他的目光写满冷漠,像是在看一个他的玩具突然有了命。 他难以接受这个玩具不再遵从自己的命令,难以接受他拥有了自己的思想,还是与自己相悖的思想。 “当初,是你求着我,求着我把哥哥还给你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能不认识呢?”聂煜掐住聂润脖子的手慢慢收紧,“或者,当年在出境之前,我就不该从父亲手下救下你,这样,你死在境内,我死在境外,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 窒息扼住聂润的脖子,他都说不出来,连喘气都变得奢侈,危险的气息完全笼罩着他,聂煜的信息素他闻不到,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穿来的威压,他好像真的抱着腰掐死聂润的想法,聂润整个脸都涨得通红他都没有松手。 眼前阵阵发黑,死亡降临在聂润的头顶,他抓住聂煜的手腕,竭力挣脱出一口气,妥协又自嘲得从喉间溢出两个字节。 “哥——哥——” 聂煜漠然垂目,淡淡地盯着他濒死挣/扎的模样几秒,缓缓松开手。 掐住聂润的手还残留着他脖子上的余热,转而在他冰冷的脸上拍了两下。 “听话。” 不轻不重的两下却像是抽去聂润的整根脊骨,他顺着聂煜的手滑落,跌坐在地。 “我们去……”聂煜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急通讯器响了,他丢下聂润去接通。 “现在?好,我马上过去。” 心有余悸的聂润捂着喉咙,听见聂煜要临时出任务的声音,眸光微动。 聂煜披上大衣,转身离开,路过聂润所在的位置稍稍停顿一下,还是叹了一口气蹲下来,目光凝在聂润青紫的脖子上,伸手想要去抚摸,聂润立马弹开。 意识到聂润的对抗,聂煜眸中的柔淡去,他再次起身,这一次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离开。 一直等到脚步声远去很久,聂润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走起来,他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刚开始几步还在踉跄,之后几步更是急切,被床角绊倒之后整个栽在床上,脚腕上的铁链缠绕在床角,勒住他的皮肉,他却恍若没有感觉,爬到床头,急切地掀开一片床板,从床板的缝隙之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慌乱又急切地打开。 根本没有时间去回顾之前的记录,聂润直接继续往后写。 “第三十四次醒来,没有分化,身体未改造,有冲突,杀……” 聂润手中的笔一顿,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手中的纸团成团,急匆匆地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就准备吞,一个人影飞扑过来,一把抓住聂润的脖子,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嘴里把还算完好的纸团扯了出来。 聂润心中涌上深深的绝望,他知道这次是逃不过去了,让聂煜发现他一直在做这种小动作,聂煜再怎么纵容也不会放过他。 聂润连眼睛都不敢睁,梗着脖子等死。 “好久不见,聂润。” 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聂润睫毛微颤,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那张在烈士宣传上脸再次活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沈念深?”聂润恍惚之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前两天我们才见过……你,没有上次的记忆了?”沈念深看着聂润见鬼一样的眼神,心中突地一跳。 聂润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猛地从沈念深手上抢过纸团,再次打开,看向自己上一次的记录。 ——“第三十三次,沈活着,见面……” 直到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字迹,切切实实地是自己的记录,聂润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沈念深,沈念深真的还活着。 他就这么有如天神一样降临在自己面前,正好在聂煜还没有来得及清扫他记忆的时候,一时间,聂润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偏偏又有很多事情想和他说。 聂润紧紧抓住沈念深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良久之后,他才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当年,我哥为什么同意我嫁给你?” 沈念深没想到他见到自己之后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可很快,沈念深又反应过来他在不安,在害怕,他担心自己不会帮他,只能用过去的诺言来求得一个心安。 聂润未必不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要从沈念深口中亲口听到这个答案。 “我答应他,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安全的。”沈念深也如愿以偿地给出聂润想要的答案,“现在我还活着,承诺依旧作数。” 聂润的眼中闪动着希冀的光,他握住沈念深的手缓缓搭上自己的胸膛,笨拙地引导沈念深伸手进他的衣服。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他能摸到聂润瘦得可怕的骨头,还有他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当初的婚约是不是也一样作数?”聂润恳求地看着沈念深,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沈念深的身上,试图用这种办法离开聂煜。 沈念深沉默几秒,清了一下嗓子,正准备开口,耳朵里楚昕的声音响起。 “打晕带走。”楚昕语速很快,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沈念深嘴角微微扬起。《 》 100-110 第101章 他置身事外 紧绷的连体作战服束缚住聂煜的身体,他拉上最后的拉链,看向正在配枪的楚昕,不远处的alpha斜坐在窗台上,手上还拿着私人的通讯器,正在朝着通讯器对面说着什么。 聂煜走过去,楚昕不动声色地收起通讯器。 聂煜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做声,只是朝着楚昕伸出手,楚昕把一边的工作通讯器递过去,聂煜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说:“最近异物爆发怎么这么频繁。” “不仅频繁,等级也越来越高,不然也用不上你我两个一起。”楚昕意有所指道:“这几年来除了我们两个,能打前阵的也什么人了吧,之前的……聂润还行,如果他现在的状态能像以前一样,今天就不用劳动你了。” “他是个beta,再怎么厉害也有限。再说,我好不容易把威胁都除去了,还需要他出来冒险吗?”聂煜倒是不忌讳和楚昕谈论聂润的事情,“不过,他最近不太乖,是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楚昕有分寸地没有追问,聂煜转而想到什么,忽地嗤笑一声,“如果沈念深没死,今天你也不用出场了吧?” 相似的话,楚昕是在遗憾,聂煜却在挑衅。 “如果是他站在这里,你可就做不了聂家的主了。”楚昕勾起嘴角,低眉盯着聂煜,似是要逼出他内心的灵魂,“你应该庆幸那天遇到的是我。” 聂煜毫不在意地笑笑,说道:“是啊,沈念深死得真好。” 楚昕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他撇过头,掩饰住眼中对聂煜的嫌恶情绪,转身佩枪,避开聂煜的视线,楚昕拆下私人视讯器的芯片,含在舌下。 作战室外整齐待发的行动小队已经集结完毕,楚昕和聂煜一人带领一支队伍通过检测仪器,作战机轰隆隆在空地上等待上,战场坐标已经输入,就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纵览第八区大半土地的视野之下,一块明显的阴影地格外引人注目,它有如一个正张着嘴巴的怪兽,战斗机很快便如同自投罗网的猎物,一个又一个排着队,隐没在阴影之中。 —— 聂润的精神状态很差,一离开聂家的领地,聂润松下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的心气都掉了下去,好像他整个人都凭借着一口气活着,现在这口气没了,他也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任凭沈念深摆布。 沈念深把他带到住处,放在沙发上,给他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撩开聂润的袖口,沈念深才亲眼看到什么是皮包骨头,他整个人消瘦得让人害怕,连接着骨头的皮肉就只有一点,就连注射的血管都很难找到,沈念深好不容易给他注射进去,聂润一声不吭,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偶。 沈念深等他缓了一会,又给他注射了一剂营养剂,几番动作之间,他在聂润不明显的动作之中发现一点不对劲,抬手去掀聂润的衣摆,聂润却突然应激,死死地按住衣服,爆发的一瞬他的力气极大,沈念深差点被他反手推搡到地。 聂润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淡淡的,而此刻这片雾气越来越浓,沈念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水,他抓住聂润的后脖,迫使他看向自己。 “聂润,我是沈念深,是我……”沈念深的声音低沉,他直视着聂润的眼睛,将自己眼中的坚定传导给对方,聂润慢慢回过神来,当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的时候,聂润紧紧攥住下摆的手松开,就借着这么一个动作,沈念深一把撩开聂润的衣服下摆,瞳孔在触到他皮肉的时候不由得一缩。 他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聂润的身体,淡白的纹路将他的身体分成好几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像是独立的,各自存在命的,只是被一种强硬的手段拘束灵魂,全部困在这一具身体里。 不同的灵魂在聂润的身体里冲撞,将聂润原本的灵魂冲撞得支离破碎,他脸上的疲态不是他原本的精神力太弱,而正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太强,忍受不了身体中有其他灵魂的存在,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抗,时时刻刻的反抗让他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 “沈,念,深……”聂润被掀开衣服后,反而像是打开什么机关,让他整个人从精神的抗争中松了下来,他眸中的白雾散去,变成莹润的黑色,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沈念深,似乎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记忆中的人。 聂润忽然抓住沈念深的手,扒开他的手掌,让他手心朝上之后,狠狠在他中指的根部掐了一下。 这一下的疼痛沈念深始料不及,条件反射地要抽回手,却被聂润两只手捧住,他认真至极盯着沈念深,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手。 手? 沈念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聂润掐的红痕隐隐泛白消失,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沈念深想起外界传闻中聂润的癖好,说他喜欢手长得好看的人,而聂煜也顺着他。 聂润到底是在找什么?是在找手,还是在找……什么人? 沈念深沉思一会,准备问一下楚昕,他们约定好,楚昕会带着和他单线联系的通讯器,他这里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他。 楚昕接通很快,沈念深能听见对面的打斗声音,他们已经进入任务区,接通通讯之后打斗声更加激烈,而其他的人声远去,应该是楚昕为了通话安全,没有跟队行动,独自深入腹地。 沈念深长话短说,说完聂润的情况后,楚昕明显顿了两秒,似是在犹豫什么。 沈念深以为是他也没有头绪,正想挂掉通讯,再想想别的办法,楚昕忽地低声道:“找鹿渊。” “鹿远?”沈念深没听清楚名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个更为熟悉的名字。 楚昕咬牙切齿道:“他懂看病?找他小叔……” 沈念深这才想起来,鹿远还有一个小叔叔叫鹿渊,好像是个医。 楚昕小声快速道:“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我找过他,但是他们两个不肯说,你找应该没有问题。” 这次的长句说的比之前那句还要快,怕沈念深听清楚照做一样,话中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 沈念深不当回事,他知道楚昕和鹿远两个人不合,互相看不上是正常的。 “我让鹿远把人带过来。”沈念深说完,挂断通讯。 “你……”楚昕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只留下耳朵里的空荡的回音,和现实世界中扑上来的异物。 ——你找鹿渊一个就行。 楚昕没说出去的话化成难以消化的戾气,直接冲着这一团乱麻的异物而去,连连几枪直接爆头,没有给后面的队员留一点收尾的余地,他在包围圈内横冲直撞也难以发泄内心的愤懑。 他想起鹿渊说过的话,又想到沈念深和鹿远要单独相处,他们两个人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总是要好好叙旧的,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说以前一起共事的点滴往事? 一想起鹿远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永远板正着,只有看着沈念深的时候会露出一点亮光,楚昕心中的怒火就“腾腾”地往上蹿,他不明白,鹿远就偏偏要在沈念深面前做出那副忠犬的样子吗?可偏偏沈念深还真吃这一套,当初自己不也是这种样子才让他能够忍受屈居人下吗? 楚昕火力开得太猛,火光之中连人影都看不见,余光中一个人影闪过,在这种程度的火力中,也只有聂煜能近楚昕的身。 “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听不见。”聂煜重重给了楚昕一下,在私人频道里开口。 楚昕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为了能够逼出聂煜的能力,这次的任务难度本身就不低。出任务的人数是早就由“青干”评估过后定下的,只不过他和聂煜都没有在“青干”系统里备份最新的数据,“青干”那里留存的还是他们六年前的战力评估,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现在的实力。 楚昕不动声色和聂煜拉开距离,聂煜在面罩下扬了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在想,就凭我们两个人,能不能解决这些异化物。” “不留样了?”聂煜问道。 “留了这么多,也不差这几个,直接杀更刺激。”楚昕像是一条蛇锁定猎物,盯着聂煜的一举一动,就连他微小的动作都自动眼神跟随。 聂煜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问道:“战后报告怎么办?” “你写,我批。”楚昕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任务了吧?” “不。”聂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上次一起和你出任务的,可不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你和他,到底谁更厉害。” “与其和他比,我更想看看,我和你之间,谁更厉害。” 他们在面罩之下相视一笑,彼此都在频道中听见对方的笑音,而这笑意浅淡如同过眼云烟,只是一个转身,两个人都收敛笑意,相隔着安全距离面朝铺面而来的异物,默契地冲锋。 巨大的屏幕难以框住整个战场,源源不断的异物在镜头外的地方如藤萝附身一样滋长,它们好似从地下涌动出来的植物,在发芽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踪迹,直到芽草长,才让人惊觉已经被一片绿意包围,而这种惊觉身处其中的人只会误解它们来自地下。 而不是那天上永恒不坠的岛屿。 “程所,最新的一批异物已经投放。” 屏幕外坐着的人翘着腿搭在桌子上,颓废的一张脸上毛发丛,很久没有剔除的胡子有如一个天然的保护罩,将程宇硕整个人都框在其中,而他整个人的身影也正正好好地框在这巨大的显示器中,恍若变成其中的一员。 在他的身后,一个人影静静矗立,他置身事外。 第102章 你好,监管者 晴朗安静的夜空下,仿佛一切都被静音,汽车的引擎声在黑夜之中格外明显。 沈念深隔着窗户看着行驶到门口的汽车,他点开自动开门装置,汽车半信半疑地开进院中。 从汽车里先下来的是一张冷脸,身高至少一米九的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安全后,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鹿远简直是从车里蹿了出来,直奔着门而来,他的手举起又放下,颇有点近乡情怯的样子,在犹豫之间,身后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探过去,直截了当地按下门铃。 站在门口看着门铃监控的沈念深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特意停了几秒才开门,开门的一瞬第一时间对上的是鹿远惊喜的一双眼睛,沈念深眸光微动,过去两个人并肩作战的场面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游动,忽的传来一股浓烈的朗姆酒味道。 越过鹿远的肩膀,沈念深对上alpha一双带着风流笑意的眼睛。 鹿渊的手不动声色从鹿远的腰部越过,微微一侧,将人拨到一边,往前一步,朝着沈念深伸出手,“我们见过,沈区长。” 沈念深对上他侵略性的眼神,目光再次落在鹿远身上,他没有和鹿渊握手,反而搭上鹿远的肩膀,将人带了进来,鹿远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着沈念深,晕晕乎乎地被沈念深带进屋子,忽略背后一双变冷的眼睛。 沈念深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朗姆酒味道,他对鹿渊挑衅的行为毫不在意,鹿渊的信息素等级并不能影响自己,这种小孩子脾气的占有欲沈念深不放在眼里,他带着鹿远往里走,鹿渊跟在后面,一时之间,好像他们都忘了沈念深本来要找的人是鹿渊。 在看到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的时候,鹿渊忽然收起信息素,空气中朗姆酒的浓度顿时下降四散,沈念深松开搭着鹿远肩膀的手,意外地朝后看了鹿渊一眼。 鹿渊这次没和他对视上,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向沙发,仔细检查沙发上聂润的状态,头也没有回地吩咐鹿远,“把我车上后备箱的医疗箱拿过来。” “哦。”鹿远听话地离开。 沈念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鹿渊极为熟稔地给聂润做基础检查,对他的第一印象稍稍有了变化。 “你给他注射/了镇定剂?”鹿渊转过头问沈念深。 沈念深点点头,鹿远已经把医疗箱拿过来,辅助鹿渊工作,两个人异常的配合。 从进门到现在,沈念深没有说一句要他们怎么做,鹿渊却像是一个自动连接患者的机器人,在活动范围内发现患者就自动跟随,这种纯粹的医沈念深还是第一次见,他好像有点明白楚昕为什么直接让自己找他。 “人可以带走吗?” 做完基础检查后,鹿渊开口问道。 “这里的医疗器械有限,我没办法治好他。”鹿渊说道。 “你……能治好他?”沈念深的重点落在后半句上。 首先,沈念深就没觉得聂润现在的状态是一种病,其次,他更没有想到,这是能被治好的,鹿渊如果有这个本事,早在沈念深还掌权的时候就被提拔了,怎么会默默无闻这么久,除非……他是故意的,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精神正常,肉/体无损。如果你说的‘治好’是这种社会意义上的范畴,那是可以的,只是没有那么快。”鹿渊站起来,直视着沈念深,“不过我想,你想让我做的,不是治疗他,而是让他能说出你想要的东西。” “这种程度的健康,我现在帮你实现。”鹿渊说道:“只是……” “你需要一个交换。”沈念深明白他的意思,截断他的话,利益交换,他最熟悉也是最简单的事情。鹿渊又不是他手下的人,他自然不会无私奉献地替他做事。 鹿渊嘴角挑起一个了然的微笑,默认沈念深的说法,他看向鹿远,问他。 “你要听吗?” 鹿远愣在原地,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你是想要直接直到真相,还是顺带着可怜可怜我,连带着直到一下这个真相是我帮你争取来的?”鹿渊笑容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可质疑的强硬。 鹿远错开他的对视,带着一点欲盖弥彰的转移,看向沈念深,小声道:“沈……区长找我们,一定是紧急的事情,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谈,可以之后再……” “如果我就是想要现在把一切都谈清楚呢?”鹿渊抓住鹿远的肩膀,逼迫鹿远看向自己,“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在他的面前,让你做决定,如果你给不了答案,我就给不了帮助,你会怎么做?” “我……”鹿远焦急地看着沈念深,他知道沈念深找自己来一定是紧急的事情。 沈念深的事情对他来说一直优先级最高的事情,他跟随沈念深工作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一是忠诚,二是服从,他带来的人在沈念深面前谈条件,这让他有些难堪,又让他陷入一种自卑的情绪之中。 这让鹿远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工作没有别的alpha优秀,只是凭借着沈念深的青眼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 他憋了半天,朝着沈念深说了一句“对不起。” 鹿渊松开抓住他肩膀的手,低声骂了一句。 沈念深靠在沙发上,将他们两个的情态尽收眼底,心中早就有了谋算,他起身去倒水,体贴地开口询问他们要喝什么。 在这种情景之下,沈念深的态度无疑是想要轻轻掀开,他四两拨千斤地想要跳过这一环,可是鹿渊不肯,在鹿渊冷得要吃人的目光之中,鹿远也不敢动,连沈念深的话都没有回,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对视,僵持着。 沈念深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戏。 鹿远偷偷瞥了沈念深一眼,对上他带有明显调侃意味的目光,一时间脖子一缩,回想起数次沈念深在工作时微笑的样子,好像在他微笑之后,干预他工作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鹿远眼前一黑,心头一狠,闷声答应道:“行,我同意!” 鹿渊一愣,不知道鹿远在说什么,茫然地回了一句,“什么?” 这落在鹿远眼中,变成了这个可恨的人非要自己说清楚。 沈念深“嗯”了一声,坐直身体,他感觉这两个人好像短暂地错位,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问题,那天我不该动给楚昕注射催情药物的心思,我的初衷只是因为他是一个alpha,在激素放大之后他一定会离开审讯室处理,所以能给我救下人的时机。我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也没有想到你会替我抗下这个雷。”鹿远一闭眼,一股脑地把这几天萦绕在心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很不好,我不应该让你担负我的错误,所以我也付出了代价,你被激素控制的时候,要求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两个都做了。按照传统,我应该对你负责,可是你是alpha,我是beta,我们本来就不在传统的序列之中,而且不管怎么样,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小叔叔,我没办法变成你的妻子……” 鹿远一开口,就难再停下。 “而且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和父亲聊天的时候说过你要找个温柔知性的omega,我不温柔也不知性,根本不是你的理想型,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你非要我回应,我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回应,我只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对的事情就应该停止。” 鹿渊张口,想要说什么,被鹿远直接打断。 鹿远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道:“鹿渊,我们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你和我父亲是死之交,父亲死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你要我做你的爱人,那我就没有亲人了。” 鹿远无比理智地用他的思考方式给予鹿渊答复,可这是鹿渊意料之外的答复,他直到鹿远仰望沈念深,这种崇拜和仰望原本是落在他的身上,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换了人,这让鹿渊不安又难以习惯,他确实将沈念深视为仇敌,可是他还没有要当着沈念深的面逼鹿远就范的癖好。 他自始至终想要解开的只是鹿远的心结,只是想要鹿远分清楚他对沈念深仰望的情绪。 沈念深缓缓放下茶杯,朝着鹿渊挑了一下眉,“满意了?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鹿渊一时间语塞,他本来想要沈念深告诉鹿远当初假死的真相,除了鹿远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念念不忘的心病,谁能想到鹿远会错了意,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讨要名分。 虽然说经过那一晚,鹿渊明里暗里朝着鹿远使了不少心思,可是他刚才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这也能变相地说明横亘在鹿远心中的事,潜移默化地从沈念深变成他和鹿渊之间的关系。 一时之间,鹿渊不知道自己算是赚到了,还是亏了。 他神色复杂地朝着耳根通红的鹿远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去车里等自己。 鹿远心中正一团乱麻,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一面沈念深,确定他还活着,现在人也见到了,还被逼着说出心里话,此刻早就呆不下去,就听话地出去。 眼见着鹿远离开关上门,鹿渊才将目光收回,看向沈念深。 “我的时间有限,给你的不少,还是看在鹿远的面子上。”沈念深果断道:“下面,该你拿出诚意了。” 沈念深不是不能用强硬手段,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鹿渊深吸一口气,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重新走向沙发,看着一直以来像是一具玩/偶的聂润,抬头问沈念深:“你二次分化成功了,有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准确的说,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和你争抢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沈念深正色起来,鹿渊还真的知道一些东西。 “没有。”沈念深说的是实话,他很快顿了一下,犹豫起来。 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沈念深多半是处于沉睡,他醒来之后身体里并没有明显割裂的感觉,但是鹿渊说的情况他确实出现过两次,可都不是二次分化的过程中。 一次是他假死之前,一次是他回来之后。 沈念深脑海中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他会莫名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可是沈念深摸不清楚要触发什么样的条件他才会出现。 这种情况出现得太少,时间也太短,沈念深一直没有把它和其他二次分化的人类出现多种人格的情况上靠。 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是另一个人格。 “嗯。”鹿渊了然地点点头,“在中心悬浮岛上,准确的说,在程宇硕的研究所里进行二次分化的alpha和omega都会出现多重人格的情况,但是不在程宇硕眼皮底下二次分化的人类,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因为我说没有?” 沈念深觉得不太可信,没有程宇硕干预还能二次分化成功的人类太少,根本不能作为统计数据。 “你只是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鹿渊淡淡地掀开眼皮,“我最先怀疑这一点是因为我的分化,之后是曾盛,聂煜,再之后就是楚昕,最后是你。” “有这些人作为范例,你还觉得是巧合吗?”鹿渊问道。 沈念深平时没觉得,今天被鹿渊一一点出来,他才发现,二次分化的人类比他想象得多。 一次又一次,他活在信息的茧房中,如果不去探究,他永远困在既定的规则中,难以破开。 “你……也二次分化过?”最令沈念深震惊的还是鹿渊竟然经历过二次分化,居然有一个二次分化成功的alpha心甘情愿地待在普通区,而不是去中心悬浮岛。 鹿渊看出他在想什么,回道:“我的二次分化是一个意外,不过和你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实有些联系。” “我作为医疗队领队,和行动队一起去过境外。在那个时候,我和行动队中的成员脾气相投,处得和亲兄弟一样,那个人就是鹿远的父亲,他和我年龄差的有些大,但是不妨碍我们成为忘年之交,在境外的行动中,出现了一场意外。” “行动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分别带队,深/入探索地的时候,不知道受到什么惊吓,两个人将对方都误认为敌人,行动队内部开始自相残杀,我上前阻拦,但是我的能力太弱,根本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理智,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我只能自保,但是我又放不下鹿远的父亲,就想办法把他弄晕,拖到安全的地方。” “当时,我很庆幸自己动手将鹿远的父亲救出来,因为两边的战况太过激烈,打到最后只剩下队长和副队长,他们两个不相上下,两个人都像是被血洗过一样,一时间分不清楚谁是谁,诡异的是,从他们两个开始内斗开始,周围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情况,连一只未知物都没有,就好像是他们两个魇住一样,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在死之间,他们两个同时进入二次分化,两个高等级alpha二次分化速度很快,攻击力也更强,他们几乎是同时分化结束,觉醒能力。先是地壳破开,涌动出难闻的气体,再是气温升高,周围的一切都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模糊,一团从地下涌起的火和从干枯杂草中诞的火撞击在一起,一样的火团在同一时间破茧而出,朝着对方而去。” “火光照亮大半个天际,根本看不清在中间的两个人,也看不出来是谁占了上风。只是等我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鹿远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了进去,挡在他们之间,三个人全部倒下,鹿远的父亲已经没有回天之力,队长和副队长重伤。”鹿渊说道。 沈念深越听眼神越深,听到最后,他已经隐隐知道鹿渊说的是谁。 “你参加的,是当年聂煜前去境外的那场行动?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队长和副队长是聂煜和顾时桉,那场行动中,行动队中只有他们两个活着回来,并且都成功二次分化,觉醒了火能力。只是……顾时桉一直坚持认为,聂煜的火属性能力是偷的他的。” “可是听你刚才的描述,他们两个是同时觉醒能力,只是恰好能力差不多而已。”沈念深说道。 “我直到你想问什么,你想问能力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可以被偷走?”鹿渊皱眉道:“在我们研究的范畴之内,这种情况叫做寄。” “这种行为很吃天赋和能力属性,一般都存在于S级以上的人类之间,首先他们要极为熟悉自己的能力,并且能够完全掌控它,运用它。这个时候,他们的能力就像是一团篝火,可以在恰当的情况下分一根带着火苗的火把给他的同伴,让他也短暂拥有能够照亮黑夜的能力。至于分出去的火苗多大,持续时间能多久,主要看他对能力的掌控和自身天赋。” “这是较为积极的情况,主要用在团队协作和协同作战里,比如说,在小分队中,行动主力受伤,难以维持火力,在撤退过程中,他可以选择将部分能力转移给同伴,让没有受伤的同伴带着他们撤退。”鹿渊继续说道。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说的寄。如果我分出火苗的承受方和我等级相差较大,或者精神力不足,那我可以借着能力的外让,控制他的身体,让他按照我的想法动作,变相地控制对方。而我能控制多久,控制多少人,也是看能力和天赋。” “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凡是能力让渡,必有烙印,只要他的能力在你身体存在过,就如同标记了一处地点,哪怕你当时精神力很高,没有受到控制,只要你精神力稍弱,他还是能控制住你。”鹿渊说道:“所以在中心悬浮岛流传过,信息素标记是低阶的控制,能力寄才是永恒的烙印。” 沈念深心中一空,猛地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心上。 全部都对上了,他那两次莫名其妙地被控制,全部都和鹿渊说的对上,可是他根本想不起来会是谁对他进行过能力寄。 “没有办法抹除烙印吗?”沈念深忍不住问道。 鹿渊奇怪沈念深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可他还是老实回答。 “目前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控制方主动收回在你身上的锚点,还有一种是自发清洗,后者成功率低到忽略不计。” “清洗的人都死了?”沈念深问道。 “死亡率百分之八十八,一百个人里面能有十二个还活着,这已经算是高风险里的高收益,只是活下来之后几乎都精神失常,他们存活下来的只是肉/体,灵魂早就被清洗殆尽。” 沈念深暂时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重新回归正题。 “你的意思是,聂煜和顾时桉之间不存在能力寄情况。”沈念深听他的描述,能力寄是有绝对的高位和低位存在的,如果聂煜的能力真的来自于顾时桉,怎么能维持这么长时间,而且他们两个人交手的时候,顾时桉并没有控制聂煜。 “绝对不存在。”鹿渊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是他们两个都以为这是存在的。” “换句话说,是有人让他们以为这是存在的。”沈念深紧紧盯着鹿渊的眼睛,说道。 鹿渊笑了,“你很聪明。” “真理是握在少数人手中的,因为掌握真理的人并不愿意低身俯瞰他们以为的下等人,信息不会流通,更能作假来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沈念深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骨头,在不经意间调动着身体的最佳状态。 “那么,你想用真理给我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信息茧房呢?这位……” 沈念深一字一句得咬住字眼。 “监管者。” 第103章 他走向烈焰深处 鹿渊顺了一把头发,微微笑着看着沈念深。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个医,分化的能力也都点在看病救人上了,打不过你的。”鹿渊直接坐在沈念深的旁边,拉进两个人距离的同时,也降低沈念深想要动手的难度,以此来表明自己并不具备威胁性。 “而且,我刚才的信息素你也闻到了,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用。”鹿渊夸张地长吁短叹一声,“你知道对于一个alpha来说,这是多么地让人感到挫败吗?这不亚于在说我没有魅力。” 沈念深轻哼一声,冷笑道:“你放信息素,不是为了威胁我别动鹿远?” 说到鹿远,鹿渊脸上的笑意收敛。 “是。但是威胁对你来说没有用,有用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人。”鹿渊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看上鹿远,对他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是对我来说,鹿远心中你占比太重,我难免会不舒服,即便我很清楚,他对你的感觉并不是喜欢。” “你知道不是喜欢,还误导楚昕?”沈念深斜了他一眼。 鹿渊愣了一下,轻笑道:“我就知道,你那天根本没有失去意识。只有楚昕那个傻子以为你出事了,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故意激怒系统,故意让电流灼烧身体的,对吧?” 沈念深幽幽/道:“我只是不想在审讯室耗费太长时间,在你们眼中,他杀伐果断,在我眼里,他动作太慢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是对你太软?”鹿渊调整坐姿,“这些年来,他对别人可没有什么好脾气,进他审讯室的都是抬出去的。” 沈念深挑眉道:“我也是抬出去的。” 鹿渊摇摇手指,“你是抱出去的。” 说完,两个人都相视一笑,浅淡至极的笑容下面是深切的伪装,因此并不能维持太久,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触就散。 他们在故作青松地调侃,实际各自紧绷,只是试图以娱乐化的形式掩盖下一秒的惊雷。 “你……”沈念深侧过身开口,在他开口的一瞬,鹿渊忽然动了,他的手伸向沈念深的胸口,沈念深在余光中看到他的动作,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下来,与此同时鹿渊头顶的灯泡炸裂,直直朝着他的脖子而去,鹿渊淡定地倾身,避开沈念深控制下坠的灯泡,从沈念深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他随身携带的空白卡片。 看清楚鹿渊动作的一瞬,沈念深瞳孔一颤。 鹿渊两根手指夹住空白卡片,朝着沈念深示意地摆了摆,随即将它放在茶几上,再向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很抱歉,不能直接说。” 沈念深眼中的震惊还没有散去,最初,他真的天真地以为颜隽只是一个特权阶级的公子,无聊地跑下来玩一玩,可是往后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他所在的场合,所参与的事情都会抹杀一次在沈念深心中他原本的形象。 沈念深对他的阈值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直到现在,颜隽再一次超出他的想象,而且,沈念深有一种预感,这还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和地位。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黑洞一样的人,从开始吸引人探究到现在令人害怕,沈念深第一次产后退的念头。 或许,他错了。 他就不该和楚昕说要继续走下去,眼前的路并不是简单的布满荆棘,而是很有可能,他们根本就没走在一条路上,在一片海洋上找陆路,这不是在找死吗? 沈念深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看向鹿渊的眼神都变了。 鹿渊绅士地抓住沈念深的手腕,缓缓板正他的身体,就像是给一个不小心要崴脚的人一个支撑,让他不至于在心神震动之下坠下去。 鹿渊相信颜隽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震惊退缩太久。 沈念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鹿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他想让你做什么?” 鹿渊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回道:“什么都不做?” “你最想知道的,难道不是我是谁的监管者吗?”鹿渊说。 “聂煜的。”沈念深在猜到他监管者的身份同时,就猜到他的监管对象。 鹿渊一直待在第八区,他能接受籍籍无名的活,必然有更能刺/激神经的人吸引着他。 沈念深不认为他是为了鹿远才这么长久地蛰伏在第八区,他亲眼见过程宇硕,卫从青,这些监管者们对自己掌控的人有着致命的痴迷,他们对待自己的作品如同对待自己的命。 聂煜,鹿渊的作品,他必将怀有同样的创造欲才会滞留在第八区这么久,可是,他怎么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聂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他被其他人格占据身体?还是说,鹿渊想要培养的……就是聂煜现在这个人格? “你真的很聪明。”鹿渊看向沈念深的眼中充满欣赏,“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好。” 沈念深避开他的凝视,回道:“你还杀死了鹿远的父亲,另一个监管者。” 鹿渊无辜地摇摇头,“顾时桉的监管者可是卫从青,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怎么可能是鹿远的父亲呢?” “没有人规定监管者不能死亡吧?更没有人规定监管者死亡后,没有新的监管者。”沈念深冷冷道,“你和聂煜,最开始想要杀死的是顾时桉,但是没有得逞,鹿远父亲为了保护顾时桉,才主动赴死。但是我奇怪的是你的态度,当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战斗力,你可以得手的,却因为鹿远父亲的死亡没有动手,为什么?” “因为……”鹿渊舔了一下嘴唇,眼神随着记忆的翻找缓缓远离,“没有意思。” “我突然觉得很无聊,这种监管和被监管的游戏,太无聊了。”鹿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的监管者,同样,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这是真的;我们两个非常投契,成为忘年交,这也是真的;鹿远是我看着长大,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我的心,这也是真的。” “把他打晕拖到一边是想要救下他,这也是真的,所以在他选择牺牲自己,保护顾时桉的时候,我也尊重他那一刻想要保护的情绪。”鹿渊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这种物,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鹿渊突然问道。 “身体和灵魂。”沈念深回道。 “那我问你,沈念深的身体和沈念深的灵魂构成了一个沈念深,如果我再放进去一个人的灵魂,挤压你的思想,你还是沈念深吗?如果我再放几个,这些新的灵魂带着新的记忆,他们消退你原本的记忆,你还会觉得你是你自己吗?” 鹿渊看着沈念深的眼睛,说道:“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无稽之谈一样。二次分化难道不是这种灵魂的挤压吗?程宇硕会有意识去灌输一种,二次分化会觉醒另外一个人格的想法,他的暗示佐以恰到好处的药物,真的让每一个经过他手的alpha和omega以为自己二次分化之后就是新,以为过去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以为要和其他人格抢夺身体,然后杀死一部分的自己,只是来满足他的自卑。” “而这个巨大的阴谋,没有人去揭穿,因为掌握权力的人可不是强者,他们的等级永远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alpha,他们害怕像你们这种人的觉醒,所以建立育雏室,从小就开始培养听从的alpha和omega,他们害怕自己的位置会受到侵入,所以默认程宇硕的一切研究,即便,他早就背离人类进化的初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我们早就在人类进化的歧路上一骑绝尘。” 鹿渊冷笑着嘲讽。 “所以在你眼中,什么构成人类?”沈念深问道。 “情绪。”鹿渊不假思索地回道:“当下这一瞬的情绪,它的波动让我感受到‘我’的存在。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放任聂煜的原因,每一个监管者对所有试验品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这些监管者拥有极大的自主权,我只想聂煜变成他自己能成为的样子,所有流淌过他身体的情绪构成当下的他,只我尊重他的每一次意识形态存在。” “但是你把聂润卷进去了。”沈念深在理解鹿渊逻辑的同时,也能发现聂润在聂煜这段关系中的重要性,“他以为他的哥哥从境外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是因为聂煜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占据主导,因此他想要杀死那个人格,放他真正的哥哥出来。” “但是,他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两个人格,他们都是聂煜,都是他的哥哥,只是聂煜太不敢反抗既定现实,他被驯化得太成功,以至于困在二次分化的多重人格的谎言中,同样也困在自己盗取顾时桉的能力的谎言中,他守拙,克制,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态,自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聂润,以为这样就能继续安然无事下去。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说他只是怯弱,可是他偏偏是一个有能力改变的人,我只能说他是一个懦夫。” “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聂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你没有加以节制吗?”沈念深险些被他“无为而治”的思想绕进去,“作为监管者,你什么都不做,却期待着一切都按照你心中所想发展,这可能吗?” 鹿渊森然一笑,“你怎么就以为我是天就喜欢做这个监管者呢?我对别人的命运,不感兴趣。” “好,好好。”沈念深一连声地说了三个好字,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眼前这个人,他的态度让沈念深觉得自己才是个傻子,一个明明有能力,明明可以制止一切的人在这里说着空话,一副心系人类的样子,结果做出的事情是0,还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真是让人想要掐死他,把他的能力分给有野心和抱负的人。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鹿渊半晌,忽然说道:“我记得鹿远一直自卑他beta,如果是鹿远想要变成alpha,他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你还会这么淡定吗?” 鹿渊手指微动,淡定道:“他不会的。” “如果我让他这么做呢?”沈念深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知道的,他有多么地崇拜我,如果是我亲口告诉他,我需要他变成一个alpha,我需要他帮助我,你猜,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赴死?” 鹿渊咬牙,“我不会放他来找你。” “你如果能拦得住他,早就拦住了。”沈念深一字一句犹如匕首,一刀一刀地在鹿渊心上篆刻,“当年,不就是你拦不住他,才让他来到我的身边,做了我的助理吗?” “我想,他一直恨自己不能成为一个alpha,甚至私下用过什么药物,你没有办法,才让他来我身边,做了我的助理,试图告诉他,一个beta也是能够凌驾alpha之上的,你试图以地位的高位去抹平他心理上的低位感。” 沈念深毫不避让,“是你把他送到我身边的,那你就等着承担后果吧!” 沈念深无比清楚,鹿渊不过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他说聂煜懦夫,是因为在他聂煜身上看到的是自己怯懦的影子,他不敢承担责任,不敢背负人,所以才选择龟缩不前,这样的人,就算颜隽选择了他,也不会是一张值得拿出手的牌。 漫长的无声之后,鹿渊终于妥协一般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聂煜现在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内了。” “但是楚昕还在我的掌控之内。”沈念深忽然高声厉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楚昕和聂煜一起去出任务你是知道的吧?” 鹿渊眸光微闪。 “这是我和楚昕设计的一场针对聂煜的局,你也是知道的。”沈念深一把攥住鹿渊的衣领,冷声道:“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突然就联系不上楚昕了?嗯?” “你真的是很聪明。”鹿渊嬉笑着再次感叹。 沈念深一把掐住鹿渊的脖子,咬牙切齿道:“说!” 鹿渊双手举起,在沈念深给他留下的呼吸空隙中开口。 “我说了那么多……一共就只有两个人,非此即彼……”鹿渊断断续续道:“你这么聪明……还需要多问吗?” 非此即彼,不是颜隽,就是……程宇硕! 沈念深松开钳制住鹿渊的手,急匆匆去找配枪,转身就要走,丢下。 “把人给我治好。” 鹿渊看着他换上作战服,笑道:“你是真放心我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功二次分化的alpha,你怎么一点不担心我在背后给你一刀?” 沈念深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快速地检查弹夹,填装子弹。 “真有能力的人养不出自卑的人,你以为鹿远的自卑是从哪里学来的?”沈念深检查完作战装备,转身在鹿渊带来的医疗箱里翻找起来。 “我查过聂煜当年去境外的队伍资料,你的那位忘年交未婚,没有omega,名下更没有孩子。”沈念深收拾完东西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鹿渊,“我如果早知道鹿远有这层关系,当初早就从他那里入手查到你了。” “你什么意思?”鹿渊一个横步挡在沈念深面前。 “你好好想想,你是先遇到鹿远的还是那个忘年交。”沈念深一把推开鹿渊,干脆利落地走了,只留下鹿渊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鹿渊手脚从上到下一片麻,他的大脑已经不在运转,却还在忠实地播放着当年初见时的影像。 那是一场罕见的大雨,一个小男孩站在屋檐下数雨滴,雨下得急,他数不清楚,但是一点也没有急躁,每一次都耐心地重新再数,整个人透露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鹿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个小男孩死板但是有趣,他多看了两眼,转身在雨幕里离开,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新同事家里。 原来他是新同事的孩子,他们真是有缘啊…… 鹿渊在心中感叹。 这句感叹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忘却,当时的情绪也早就淡的不能再分辨,直到此刻,被点醒的一刻,他又像是回到当初那天,站在新同事家门口,开门的一瞬,他看见豆丁一样的小男孩,在心中感叹——真有缘啊。 他心中感叹有缘的主体是小男孩,附带感觉亲切的附属是新同事。 没由来的亲近,每一次的相谈甚欢,不过是一场早就做过千万遍的功课,鹿渊的兴趣爱好成为他纸上工作的一笔又一笔,这个捡来的小男孩成为最好的沟通渠道。 他早该想到的,在他作为颜隽的一颗钉子扎在第八区这片土地上的同时,另一颗属于程宇硕的钉子也就此埋下。 他们两两呼应,对方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鹿渊想到自己为了给鹿远一个家而改了姓名。 果然还是程宇硕赢了,他埋在第八区这颗名为“鹿”的钉子,依旧狠狠扎根着。 —— 涌动的地壳在脚下起起伏伏,高温之下,火光在半空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火焰连着烧过去一/大片,漫天的黑烟游荡着,作战服的净化系统根本来不及运作,自动供氧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楚昕的视野被黑烟卡死,刚开始还是凭借着本能在移动,可没过多久,楚昕就发现不对劲。 四下太安静了,除了烈火灼烧的声音,就没有再多出一点人声,别说行动小队的队员了,就连刚才还是和自己比拼的聂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昕无比确信这些火就是聂煜放出来的,他这个人一定走不远,不知道躲在哪里。 沈念深和楚昕原本的计划是困住聂煜,楚昕想办法武力压制聂煜,让聂煜在死之间唤回原本的人格,沈念深相信聂煜曾经的人格还存在着,楚昕就也跟着相信。 与此同时,沈念深乘机救出聂润,从聂润那里套出当年聂煜人格转换的真相。 当年楚昕赶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那狭窄潮湿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块一块的人,晕倒在地上的聂润,和转过来满脸都是血的聂煜。 从和聂煜对视的那一秒,楚昕就意识他不是以前的聂煜。 他撞破聂煜的秘密,也就此拿捏住他,让他成为自己助力的同时,也背上和聂煜合谋杀掉老家主的名声。 楚昕不在乎这点名声,他在乎的是沈念深留下的谜题。 从聂煜到尔双,这两个人的关系,楚昕费了一番力气才查清楚,当得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的时候,对于那天的场景,他更加难以平静。 如果说聂煜和尔双是可以同时出现的,那么沈念深和申慎也是可以同时出现的。 楚昕一直难以相信对面尔双阵营中的那个人叫“申慎”,在他倒下,对面卫从青呼唤他“申慎”的时候,楚昕的心在那一刻直接停滞,他宁愿相信自己听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开的那一枪,到底击中了谁,是沈念深,还是申慎。 他一直解不开的谜题是当时的申慎和沈念深,这两个隐藏在作战服下的身体,哪个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他击中的是一个替身,还是……沈念深。 他杀死的是一个替身,还是沈念深? 这成为他这六年来的噩梦,成为他的一种执念,每一次上中心悬浮岛,楚昕都带着一束白菊/花送到沈念深的墓前,他逼迫自己接受了沈念深的死亡,并寄希望于他的死亡中能诞出一个英灵,在他一次又一次墓碑前的长久凝视中,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告诉他执着的答案,告诉他杀死的人是谁。 或许是着诚心真的感动上天,他给了楚昕一个解答的机会,还回来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英灵,而是一个活的人。 可人总是不满足的,在得到沈念深还活着的消息之后,楚昕又恨不得回来的是一个英灵,至少,英灵只会告诉他答案后就悄然离去,解开他的疑惑之后他们各自远走,干干净净,而不像是一个活的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再次牵动他的心,可他可怜的自尊又难以接受自己再次被牵动。 他把这种难以言喻的牵动归结于自己的一部分还留存在沈念深的身体里,就好像是他灵魂中的一部分残存在沈念深的身体中,只有沈念深在自己的身边,只有他活着,楚昕这个人才能完整。 他宁可将自己剖析成两半,变成沈念深以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也不愿意承认,曾经的楚昕卑微地爱着他,现在的楚昕仍旧仰望得爱着他。 在维护自己可怜自尊的同时,也是在保护自己的爱再次破碎的手段。 他能明显感受到沈念深的不同,二次分化之后,沈念深比以前更冷,如果说以前还能在他的做小伏低之后有片刻温存,现在的沈念深更像是一块万年都捂不热的冰石,他对于利益交换越来越残忍,他对于他们曾经的过去只字不提。 楚昕又宁可相信沈念深分化了两个人格,过去的人格爱过他,现在的人格对他视若无睹,他也不愿意相信沈念深一直以来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就是封存了他们之间的过去。 在这种矛盾感情的驱使之下,楚昕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沈念深手中的一把刀,为的就是怕有一天沈念深再次故技重施,再次从这个世界决绝地消失,遗留下一堆的问题和他徒劳的念想。 和沈念深的视讯在半个小时前突然中断,楚昕想尽办法也没有能再次联系上人,他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这个他和沈念深设下的局,很可能反过来成为困住他们的牢笼。 好在,沈念深没有跟他一起来。 楚昕庆幸着。 还好,沈念深不在这里,他可以尽情放开自己领域,而不会让他发现自己骗了他。 楚昕再次睁开眼睛,金红的光在他眼中流动着,被黑烟遮住的视野清晰得像是水洗过一样,每一处地壳运动楚昕都能提早知道走向,都能轻而易举地避开,每一个朝他而来的火球,他也能预判行动轨迹,与此同时,他还能看见那一个在黑烟中遮掩身形的影子。 聂煜在移动,不断地移动,在他的身后,那些源源不断,有如海浪一样扑打过来的异物对上聂煜都自动散开,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楚昕一个。 就像楚昕无比想要置聂煜于死地一样,聂煜也抱着同样的心态来赴这一场注定死伤的约。不同的是,楚昕希望的是聂煜在死地之后可以清醒,而聂煜却是实实在在想要楚昕去死。 一切在楚昕的眼中都是慢放的动作,他朝着聂煜藏身之处而去,不顾身上的烈火灼烧,越来越高的温度隔着作战服烫着他的皮肤,在作战服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蜕皮,作战服中的氧气也越来越少。 楚昕依旧坚定地向前,越离聂煜所在的位置近,他身体的灼烧就越严重。 在黑影一闪而过的瞬间,楚昕果断出手,一把抓住聂煜的胳膊,另一只手举起手枪,朝着他的腿就扣动扳机。 可惜高温之下,枪支已经软化,连子弹都不能出膛。 抓着聂煜的那只手在快速燃烧着,手上的防护服早就粘连在皮肤上,楚昕咬牙将要挣脱逃跑的人死死扯住,准备肉搏。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肉搏无疑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焦烤。 楚昕一拳打在聂煜的面门上,拳头在接触他的一瞬散发出焦味。 “嗖——嗖——嗖” 三声枪响,远距离的射击,直接命中聂煜的膝盖和胳膊。 子弹在聂煜的身体里融化,确确实实的三个弹孔让他跪坐在地上。 楚昕一只手还扯着聂煜没放,他金红色的眼眸中,看向远处从火光中走进来的人。 沈念深扛着狙击枪,一步一步地,朝着烈焰最深处,坚定地走过来。 “哒哒哒——” 他的作战靴一声又一声,清脆地敲打在楚昕的心脏上,渐渐和他心跳的频率重合。 第104章 他的爱 心跳在烈火燃烧的声音中格外明显,楚昕目光紧紧跟随着逆光而来的沈念深,喉结下意识地滚动。 他难以言喻此刻胸腔中心脏的跳动,“砰砰——”的声响好似身体里真的住了另一个灵魂,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将一片真心都捧给沈念深的楚昕迫不及待地要占据他的身体,重新在烈火中拥抱坚定走向他的人。 沈念深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得后背发毛,一时间竟有些错神,隔着防护服,不知怎么的,他也能在这具包裹得严实的身体上看出一点曾经楚昕的影子。 这一定是错觉。 顶着楚昕炙热的目光,沈念深半弯腰抓住聂煜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聂煜隔着防护服看清沈念深的眼睛,唇角一弯,“你也来送死?” 沈念深看向楚昕,说道:“还没转过来?” 楚昕心虚地移开目光,“嗯”了一声,又担心自己在沈念深心目中的形象太过弱小,跟着补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转不过来。” 置之死地而后,在死之间,人总是能发挥最大的潜能,聂煜在境外的二次分化,沈念深假死后的二次分化,无一不是靠着死一线的时候进入二次分化。 如果二次分化会分化出不同人格是一个骗局,神经欺骗连主体意识都瞒过去,让人的大脑只会觉得二次分化才能人格变动,那不如给他们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一个死之间的环境。 在沈念深来之前,楚昕笃定,他压制聂煜绰绰有余,可是沈念深来了……他来了就意味着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开能力,他的优势一下子成了劣势,还是暴露在沈念深面前的劣势…… 楚昕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要在沈念深面前展现自己超绝的能力,以此搏得这位慕强omega的青眼更好,还是说藏拙为上,别让沈念深知道自己在说谎…… 长久的沉默说明当下能力的不足,沈念深自动归结于楚昕现在没有能力解决聂煜,干脆自己动手,扒皮卸甲一样三下五除二扒掉聂煜的作战服,扔给楚昕。 “手还能动吗?”沈念深一边问,一边干脆利落地卸了聂煜的肩膀。 在聂煜的痛呼声中,他听见楚昕的回答。 “我没事。”楚昕原本抓住聂煜的手已经一片焦黑,他防护服里的氧气也告急,好在制住聂煜之后,这里的火焰不会在变大,凭借聂煜的作战服,楚昕还能继续撑着。 “那就行。”沈念深点点头,快速和楚昕交待情况。 “鹿渊被程宇硕策反,聂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配合着将计就计,想要把你困死在这里,我过来的时候,包围圈还没有收拢,我强闯进来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我们想要出去,就困难了。” 楚昕换上聂煜的防护服,半边被火燎的皮肤重新贴紧特殊材质的防护服,漫出些许的痒,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落下,如同蝴蝶展翅一样,轻盈地落在沈念深的眼角,隔着防护服,拭去他眼角的一点烟黑。 “不是包围圈没有收拢,是他故意放你进来的。”楚昕深吸一口气,“他是想要把我们两个困死在这里。” 楚昕熟悉之前小队的布置,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带来的作战小队凶多吉少,只能强忍着愤怒,带着沈念深去找他们的踪迹,顺便收集弹药。 “在你走后,第八区的异物出现得越来越多,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第八区防护罩出现问题,上报了中心悬浮岛,没多久,中心悬浮岛派专人下来查看,说防护罩没有任何问题。”楚昕说。 “下来的人是谁?”沈念深问。 “具体姓名职位不清楚,是聂煜招待的,好像是姓廖。”楚昕回道。 沈念深点点头,示意楚昕继续。 楚昕:“我们之前在聂家军火库见到的异物你还记得吗?现在想起来,它们的攻击力不算强,主要是提取记忆。而第八区后来出现出现的异物各有不同,有可以幻化成正常人形的,有攻击性强的,可是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某方面极强的情况下,其他的地方就越弱,就像是……” “就像是异化的alpha和omega,还是分化出能力的alpha和omega。”沈念深接过话头,“我基本能确定,他们就是二次分化的人类。最初,我以为境外的异物都是源于古社会人类消亡时,基因上难以接受变成abo的人类,他们被如今的人类社会排除在外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人类的数量本身就不多,白神想要构建abo社会,也是为了减少人类的消亡,就算只有三成的人类成功挺过分化,成为新人类,住进各区,在境外的七成人类在这么多年的变迁中活下来的能有多少?” 楚昕低头思索,按照正常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就算异化之后人类命延长,身体的机能也无法供应肉体存活这么久,它们的数量一定是递减的。 境外任务一直被认为是一项还率极低的任务,这些年来一直高居alpha出行任务死亡榜上,按照上述的逻辑,无论是异物的数量还是力量,都不会一直保持这么高难度的状态,除非……有人在养蛊,刻意培养异化物。 第一批是没有成功进入abo社会的人类,而第二批就是二次分化失败的alpha和omega,两者对比,数量上前者比后者多,多数出现在境外,后者数量少战斗力强,正是第八区最近几年频繁出现的物类型。 “这么看来,当年聂家军火库的异物也是被投放进来的。”楚昕倒吸一口凉气,“一批一批加强的异物投进第八区,就好像游戏中一关比一关加强的boss,而我们就是玩家。” “砰——”的一声枪响,沈念深对着扑上来的火人一枪爆头,转过头和楚昕对视一眼,这又是他们没有见过属性的异物。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俯瞰全局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像是知道聂煜失去行动能力,它也无比清楚现在满是火焰的战场是不可多得的地势,便迫不及待地补上一个拥有火属性的异物,继续维持着这片区域里火焰的燃烧浓度,只是补上来的这个异物太过弱小,还经不起沈念深的一枪。 “我们就把聂煜放在那里不管吗?”楚昕问道。 他们能够限制聂煜的行动,就有人能去救他,可是如果带着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聂煜,他们两个能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小。 漫天的火光中,黑雾迷蒙视线,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被沈念深击中的异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隐隐绰绰的黑雾之中,它的身后又站定几个异物,它们没有冒进,只是静静地站着,犹如火焰中的山脉,起伏连绵,自成一体。 “他……”沈念深话还说完,余光中瞥见一片银光,他下意识地躲闪,与此同时,楚昕也朝着相反方向躲避,钢筋从他们两个躲避后中间的空档穿过,带着要贯穿两个人的力道,斜插在地上。 沈念深和楚昕站定,两人回头一看,目光凝聚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上,两人面色都是一凝,他们同时认出这是军方最常用的作战类型,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个没有神志的傻子异物,而是能够和军方媲美的作战小队。 楚昕朝着沈念深使了一个眼色,率先出击,他拔出钢筋朝着小队左方后位而去,一般来说,这个位置是小队的指挥位,他在试探,这些异物到底有没有自主意识。 钢筋飞过去的同时,先动的居然是左前方的异物。 “防御位?”楚昕出声。 可下一秒,这个异物像是开了倍速一样,三两步直接闪现在沈念深的面前,一把抓住沈念深的胳膊,枪口立马对准他心脏的位置扣动扳机。 这一切都发得太快,谁也没能想到小队里先出来不是防御位,而是攻击位,这不符合人类作战的常规,可是又很像他们这些异物的想法——只要能够完成任务,牺牲队友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没有人急着去挡住钢筋。 时间的流速在沈念深面前变得异常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见扳机扣动的声音,这一枪避无可避,在死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是朝着楚昕的方向尽力扭转脖子,似乎是想要看他最后一眼。 极端的恐惧让他的大脑在这几秒中走马灯一般闪过过去的一幕幕画面,他过去的执念,他想要去追寻的母亲,他如愿以偿当上区长时的场景,可这一幕幕飘过的画面中,最多的竟然是他和楚昕的点点滴滴,那些不涉及利益,只是两个人在小屋中静静拥抱,接吻,互相厮磨的时间,如今竟然恍如隔世,就是这些在沈念深心中没有任何利益价值的画面,却在死亡前的时候占据绝大部分的视野。 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价值来衡量,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利益关系,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和感情,在此刻好像成为他唯一的解药,让他在奔赴死亡的同时,还能够尽力笑出来,尽力去看那个人最后一眼。 而这唯一的解药也化作实质上的一只手,在沈念深转头的同时,楚昕的速度居然比扳机扣动的还要快,他抓住异物握住枪的手,只来得及往旁边偏离一点。 而就是这一点,子弹偏离沈念深的心脏,重重地嵌入他的体内,再次飞射出一片血花,血肉模糊的枪支洞口赤/裸裸地展露在楚昕的眼中,极近的射击距离让沈念深整个身体后仰而下,楚昕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反手夺过异物的枪支,朝着它的脑袋就是一下。 异物在他们眼前倒下,沈念深眼睛圆睁,还没有从死里逃中缓过来,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枪响的声音,这一枪仿佛将他的灵魂打了出来,脱离肉/体,直视着楚昕焦急又狠厉的眼睛。 过去楚昕的特质和现在楚昕的特质同时出现在面前这个人眼中,戴上的假面在死之时摘下,在沈念深眼中,脱轨的六年时间在此刻才重新接上,他面前的这个人在此刻无比熟稔起来。 他终于确定,楚昕和他一样,没有干预的二次分化让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没有什么灵魂的畸变,更没有什么多出的人格,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楚昕。 现在抱着他的楚昕,过去耳鬓厮磨的楚昕,还有更遥远的过去,阴差阳错救下他的楚昕。 他们共享记忆,共担悲喜,他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一个完整的,爱上他的灵魂。 沈念深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疼痛,还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这种感觉犹如一圈圈放大的棉花糖,充盈他的心脏,让刚才血肉模糊的洞口都变得不再疼痛。 听到怀中人轻微的叹息,楚昕垂眸,目光缱绻又温柔,他的双手汗湿,还沉浸在差点再次看见沈念深死在自己面前的后怕中,贪恋的目光几乎要把怀中这个人整个地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可以恢复吗?”楚昕以为他是因为疼痛而出声,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伤势。 沈念深没有回话,他只是靠了过去,贴在楚昕的胸膛上,双手勾住他脖子,方便他抱着自己。 柔媚的侧脸,全身心托付的姿势全部在一刻汇集,楚昕好似天上掉下来糖果,一时间不知道是沈念深伤得太重才柔弱无骨地窝在自己怀中,还是因为他……在全身心地依靠自己…… 耳边楚昕心脏跳动得极快,一声又一声充盈着沈念深的耳朵。 因为他贴近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声在说,他的爱。 第105章 他曾经的恨也只是因为爱 楚昕抱着沈念深后撤。 情况比他们预想中的棘手,经过试探,这些异物的能力比他们以为的要强,在没有摸清楚他们各自能力的同时,楚昕选择避让,尤其是现在沈念深还身负重伤。 借着黑雾的弥漫,他们又退回当初钳制聂煜的地点,聂煜躺在地上,高温缺氧让他意识丧失,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着,楚昕怕他是装的,还给了他一脚,他都没有反应。 聂煜所在的地方气温已经很高,穿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灼热,楚昕不敢再退,找到一个掩体,蹲在它的后面,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那些异物好像也在试探,并没有快速地追上来,在楚昕的视线范围之内,他没有看到其他活物。 稍微松一口气,楚昕低头检查沈念深的伤口,从心口擦过的贯穿伤将防护服打破,干净的无菌环境也随之打破,高温之下,沈念深的伤口恢复很慢,楚昕都看不出他伤口和刚才比有好转的现象。 对于沈念深的能力,楚昕甚至开始怀疑,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把自己治好。 沈念深的身体并没有经过改造,他和普通人类没有什么两样,子弹射中心脏他必定会死,就算沈念深还能再一次死而复,在这种情况下楚昕都不敢保证能完整地把他带出去。 就算这一枪没有击中他的心脏,沈念深所受的伤放在一般人身上也是致命的程度,楚昕不敢赌他能不能熬过去,他看见沈念深额头冒出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高温还是疼痛,沈念深在他怀中的时候就已经陷入昏迷。 楚昕不认为那些异物会停止行动,他们的观望只是为了更好的围剿,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聂煜身上,心中的天平短暂犹豫,可很快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沈念深,心中似是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场燃烧的火焰能够停止,对于沈念深恢复伤口是有好处的,可是一旦火焰停止,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除非,楚昕能够控制火焰的燃烧。 楚昕三两步走到聂煜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露出他的脖子,从腰包中取出一剂营养剂给他注射进去,又去处理他腿上的枪伤。 此刻,他需要聂煜醒过来,无论他是以哪一种身份醒来。 四下太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昕屏息静神,垫在沈念深头下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即使是隔着防护服,触摸不到温度,可这也能让他在当下的情况冷静下来。 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想,在他们后撤到这里已经快半个小时,那些异物居然没有一个追上来,周围安静得吓人,好像他们被隔空投入另一个时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只留下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死亡。 出来之前,楚昕是填过任务单的,每一次任务出行都有时间评估,现在早就过了时间,中心应该早就发现他们出来的时间太长,却迟迟没有支援到来,更诡异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通讯器和“青干”的联系断了。 在十分钟前,楚昕没忍住用了能力,再次探查整片区域,可怕的是,除了火焰,这一整片区域一个异物也没有,就好像他刚才和沈念深遇到的异物都是假的。 要不是受伤的沈念深还躺在怀中,楚昕差点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 怀中轻微动了一下,楚昕立马低下头,对上沈念深一双沉静的眼睛,他醒来的一瞬间就觉得不对劲,昏迷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一点动静。 沈念深脸色一变,撑着身体从楚昕怀中爬起来,楚昕愣了两秒,追上他,沈念深已经走到聂煜旁边。 瞥见地上空了的营养剂,沈念深问道:“你给他注射营养剂了?” “嗯。”楚昕回道:“他一直没醒,我们太缺人了,就算醒过来的是尔双,我也有把握可以控制住他。既然他是程宇硕的一个重要棋子,他醒了,说不准还能从他嘴上套出些什么。” 楚昕解释完,目光落在沈念深的胸口,艰涩道:“你的伤……” 沈念深:“没什么大事。” 他的能力修复身体是强项,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治疗致命伤还是太难,在这种时候,沈念深也不想矫情,死关头,只要还有意识,都要爬起来战斗的。 就在这个时候,聂煜的手指动了。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他动弹的手指上,脑海中灵光一现。 为什么聂润一直执着于“手”这个东西? 沈念深见过母亲切换人格时候的样子,她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换了一个灵魂,而沈念深判断这点的依据是什么呢? 就像是聂煜和尔双,沈念深从来没有深想过,自己是怎么认出他们的不同的。 对于一个人的判断最直接的就是通过他的肢体语言,沈念深和聂煜同事多年,对他的行为举止再熟悉不过,所以披着尔双灵魂的聂煜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沈念深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 沈念深回想着仅有的几次和尔双会面的场景,视线中聂煜左手手腕已经微微上扬,预示着这个人即将醒过来,他的左半边身体呈现出一种轻微的神经跳动,好像先活过来的是半具身体。 半具身体……左边,右边……左利手,右利手…… 印象中,聂煜一直都是用右手的! 沈念深忽然知道聂润口中一直呢喃的“手”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说根本没有人格转换这种事,那程宇硕是怎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体内存在着别的人格? 如果把人体比作一个存储器,程宇硕在其中加了截断每段记忆互通的装置,被装置拦着的记忆不能互通,它们自动将每一部分分隔的记忆当做一个人,这样才会发大家误以为自己身体内存在不同人格的情况。 这样的装置启动的时候,每次控制是哪一段记忆醒来,主导权是完全掌握在程宇硕手中还是有什么其他类似“开关”的核心点,沈念深还不能确定,可他现在对聂煜身体中的机制有了初步猜测。 来不及和楚昕解释,沈念深上前按住聂煜的左半边身子,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左肩膀,原本还连着微微颤抖神经的手一下子就停止。 沈念深从随身的包掏出营养剂,咬开注射剂,给聂煜的右手臂来了一针。 楚昕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念深行云流水地完成这一切之后,才开口问道:“他刚才是不是要醒了?” “是。”沈念深微微一笑,他的唇色还因为失血发白,这一笑,像是一株清丽的白花。 “只是醒来的未必是我们想要看到的人。”沈念深扔下空管,一步步走向楚昕,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他直视着楚昕的眼睛,忽地开口。 “你之前是骗我的,对吧?”沈念深轻声道。 “什么?”楚昕眸光微闪。 沈念深后退半步,他已经从楚昕眼神中看到答案,或者说更早,在他走进火海中对上楚昕眼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楚昕还是以前的楚昕,只是在他面前一直装作二次分化后陌的模样。 楚昕一把拉住沈念深的胳膊,这一次没有让他逃脱,在沈念深惊诧的眼神中,一手揽住沈念深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牢牢攥在手心,带着他的手压在沈念深的心口处,完完全全将刚才还血肉模糊的胸口覆盖,感受着沈念深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地扑打在手心的掌纹上。 “那你呢?当年为什么要骗我?”楚昕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念深,沈念深往回缩了一下,微小的动作根本拗不过楚昕的强硬。 沈念深不知道楚昕为什么非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提起旧事。 可楚昕异常执着,即便面对着沈念深闪躲的目光,他还是步步紧逼,非要在此刻问出一个答案。 “那把枪,你拿回去过,重新安装了定位装置。”楚昕字句缓慢又艰涩,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当着沈念深的面问出这个问题,“你就这么想要我……亲手杀了你吗?” 沈念深一怔,他以为楚昕要质问的是欺骗,没想到他问出口的竟然是这个。 隐隐地,沈念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和楚昕好像一直在错轨,楚昕想的和他想的好像不是一个,他们在乎的也不是同一件事,因此他们的过去总是那么的别扭又捉摸不透。 “买那把枪的时候,你想要的不就是杀了我吗?” 这一次,沈念深选择直接说实话。 他无比想要知道他们错位的情绪在哪里,那场他亲自营造的死亡在他看来是一场完美的谢幕,是让楚昕得偿所愿的礼物,可是对于楚昕来说,却像是一张连绵不绝阴雨的潮湿。 因为就在此刻,即便隔着防护服,沈念深也能看见他湿润的眼睛。 没人细数过,在沈念深死亡的六年中,第八区下了多少场雨;更没有人知道,在这片人工造就的安全区内,就连天气都是可以被掌控的,而心中的雨落了六年的人只会默默走进每一个雨夜,站在细如丝的雨幕之中,静静地站着,试图想明白什么。 楚昕想不明白。 直到此刻,直到沈念深说出的答案,他才发现,原来早就他买枪的时候沈念深就知道了。 原来这场死亡规划的起点不在沈念深,而在他楚昕自己。 楚昕自嘲一笑,笑容苦涩。 是他流露的太少,还是沈念深从来都没在意。 沈念深一直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他的爱早就覆盖住他曾经的恨。 他曾经的恨也只是因为爱。 第106章 别忘了我 残留的烟雾略过沈念深的眼睫,他恰到好处地错过楚昕这一瞬的神情,等到烟消云散,他再抬眸,看到的却是楚昕的背影。 就在这一秒,楚昕从他的身后走到他身前,坚硬宽广的背部勾勒着优越的线条,隐隐约约地显露出后背肌肉的线条。 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沈念深的面前,好似在这一片沉寂的安静中有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咬过来,而这样的一只野兽,只有楚昕能看见。 楚昕拿起远距离狙击枪,朝着茫然的雾气中开了一枪,子弹在空气中飞速冲击,早就奔离他们的视线,就连子弹破风的声音也遥远地让人听不出它是放空还是击中目标。 “我们会暴露位置的。”沈念深开口,看着楚昕稍稍偏离刚才射击的方向,又是毫不犹豫的一枪。 沈念深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微微蹙眉,可下一秒他就睁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愕。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眼睫闪动犹如屏幕刷新,几十步远的地方忽地出现三四个人,而在他们身边的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 “中了。”楚昕侧目,“但是没有用。” 沈念深眼中的惊愕还未来得及收回,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架起枪,对上的却是楚昕一双流淌着金红流光的眼睛。 “你……”沈念深被那摄人心魄的颜色夺取一瞬心神,好似无端地有什么东西侵入他的脑海,又在一瞬礼貌退去。 温柔的海浪卷席打湿岸边的礁石,只浅浅地在礁石表面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宣告着它曾经来过。 沈念深心中突地一跳,连贯着的神经也跟着一跳,牵动着眉心微动。 不等他有过多反应,余光中那两具明明被楚昕击毙的尸体重新站了起来,跟随着前面的几根一齐向前,像极了刚才小队的进攻位置。 “你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沈念深直截了当道,不然楚昕怎么会击毙的这么准。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楚昕的话落地犹如一项开关,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屏幕刷新,沈念深余光中,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小队,密集的人影好似倾压过来的山,朝着他们两个碾过来。 一切都超出沈念深的认知,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就如同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还是在沈念深毫无察觉的时候。 但是楚昕能察觉。 沈念深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的能力,早就拿回去了,对吗?” 既然楚昕分裂人格是假,既然装作毫不在意他们过往的楚昕只是一个伪装,那他掩盖在伪装之下的谎言在此刻变得清晰洞彻。 楚昕强留沈念深在他身边的理由也是假的,什么能力还没有恢复,什么需要沈念深配合,都是假的,可这谎言却被他亲自翻腾在明面上,他明明知道沈念深最讨厌受制于人,而因为一个谎话而受制于人更是明晃晃地昭示着沈念深的愚蠢。 他这样高傲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楚昕放下枪支,缓缓转身,像是没有看见步步紧逼的人群一样,低头珍重地在沈念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隔着防护服,一触即分的吻冰冷得没有一点实感,沈念深莫名眼眶一热,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想法,可又不敢就在此刻揭穿。 在楚昕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欲盖弥彰,企图用看不见的方式忽略存在的事实,逃避着他们曾经感情,也同时逃避着他们现在的局面。 沈念深知道,他们很难走出去了。 他清晰地洞悉着这一场针对他们两个的死局,心底还留有一点想要去为楚昕争得一丝机的残念。 沈念深没有在真正的战斗中测试过自己的自愈能力,这次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围攻之中,他能最大限度地延长时间活着,只要他活着,手中的枪就不会停止射击,楚昕就有一线机,而搭建着一层机的活命机会,就保存在沈念深贴着胸口的空白卡片中。 这张颜隽给他的空白卡片,他没有深究它的作用,只是在沈怀秋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它能保命。 沈念深侧头,一行热泪从眼眶中流下,面对着楚昕那一边的眼睛依旧冷硬又坚定。 “我们可以冲出去的。”他言不由衷地骗他,故作轻松地把空白卡片塞进楚昕的手中,“这是颜隽给的,放在你这儿保存,要是我们两个冲不过去,就掐断它,总不能落在这些人手中。” 楚昕一瞬愣怔,沈念深已经扛着枪站在他的身前,连发射击,将近在咫尺的一圈人扫射在地,他清楚等不了多久这些人又会死而复,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清出一条道路,做出最后的挣扎。 楚昕目光眷恋地凝视着沈念深的背影,他恨此刻的时间走得如此匆忙,匆忙到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开,而他想要对沈念深说的话又太多太深,深重地犹如飘荡在河面上的棉花,看似轻巧地浮在水面上,实则要是不自量力地拖拽,反而会被这深重的情绪反噬压倒。 站在沈念深的身后,楚昕从他的肩膀上俯瞰全局,他本来就比沈念深看到的要多要远。 早在金红色的瞳孔睁开的时候,楚昕就明白他们闯不出去了。 目之所及的人如蚁海,一团一团拥挤在浓雾之中,早就没有尽头,这是无边无际,循环往复的死局。 沈念深就算打空所有子弹,也杀不光这里的人,他的速度抵不过这些人的速度,强行闯出去只会步入一个更深的泥潭,不断复活的人形成更加层层围绕的人墙,如同淤泥,越挣扎就越深。 可即便是一场注定没有成功的死局,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楚昕还是愿意和他并肩作战。 仔细想来,他还从来没有和沈念深真正的并肩作战过,以前一直是他仰望着沈念深的背影,他渴求沈念深的承认,渴求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沈念深的身边,以同伴的身份,以战友的身份,以……爱人的身份。 楚昕和他背对背射击,连发的子弹形成的后坐力让他们的后背相撞,同频的震动传达着他们射击的速度,补给的弹夹越来越频繁,他们后背相依,在血光之中趟出一条路来。 “继续。”沈念深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藏的欣喜,楚昕和他的默契超出他的想象,他们的节奏一致,想法一致,甚至都不需要语言交流,眼神汇总,就能直到彼此下一步的走位和射击对象,这种高效协同的作战方式大大提高推动人墙的速度,即便前路上还是一望无垠的烟雾,沈念深心中却升起可以冲出去的希望。 他和楚昕可都是高阶,他们两个人联手,又有什么牢笼是冲不破的呢,沈念深庆幸自己来之前带了足够的弹药,一路上也在刻意收集子弹,充足的弹药足够他们支撑到冲出去的时刻。 他们移动的速度不算慢了,按照路程,已经快要到他们进来的入口处。 沈念深手中的子弹发射得更加快速,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射击声已经缓而落地沉下来。 楚昕的脸上闪过惊恐,他根本无法掩饰随着步子的向前,他看到的更加全面的场景,此刻,他只庆幸是背对着沈念深,沈念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还能依旧沉浸在他们即将逃脱的喜悦之中。 迟疑着,楚昕还是朝着他看到的人射出一颗子弹,子弹划破空气,略过重重人影,贯穿那张熟悉面孔的额头,犹如一滴水落入海洋,没有给他带来丝毫伤害,他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漠然着隔着千万人潮冷冷地和楚昕对视,目光却穿透楚昕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沈念深身上。 又是一波人潮从他的身后涌出,与此同时,被他们击倒的人群也大批大批的站了起来,他们复活的速度,明显加快。 沈念深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转身刚想开口,就被楚昕一把揉进怀中。 坚实的胸膛挡住沈念深的眼睛,楚昕重新和那人对视。 那个早就消失在人间,却犹如鬼魅一样再次出现的人。 那个一切一切的开始,最开始出现沈念深和楚昕羁绊中的人毫无气地站立着,苍白的脸上是一双空洞如黑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在沈念深被压入怀抱后视线明显地下移了一寸。 “曾盛?” 楚昕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出现在聂煜的嘴里。 远远地,从角落里站起来的人带起连片的热浪,火光在一瞬蔓延,直直冲向人墙,带起火烧云一般的盛景,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散在空中,人油带着火焰直直冲向曾盛的面门。 沈念深从楚昕的怀中挣脱出来,触目的是一片火海,还有站在火海前一张坚毅的脸,聂煜回头看了沈念深一眼,火墙绕着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们三个人保护在圈内。 聂煜朝着沈念深和楚昕走过来,距离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回来了?”他开口。 沈念深目光复杂地看着聂煜,似是想要看出他此刻存在在这具身体中的灵魂。 同样的,沈念深也给他。 “回来了?”带着些许调侃,更深切的是一种和战友重逢在战场之上的调侃。 楚昕默默站在沈念深的身后,与聂煜平静对视。 聂煜短暂地和他目光相接后,走到沈念深的面前。 “是曾盛,我没有看错。”聂煜只对上沈念深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聂润在安全的地方,放心。”沈念深也同时明晰他心中的挂念。 楚昕静默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目光落在聂煜身上,深切地有如一道平静的闪电,没有雷声,只是沉默地划破天际,那闪亮的光让聂煜无法忽视,他再次看向楚昕,从他眼中看到一种深切的哀伤和决绝。 还没来得及探究其中意味,楚昕忽地从沈念深背后抱住他,沈念深被扑得身子微晃,却没有推开他,即便当着聂煜的面,沈念深稍稍有些不自在,可他想着,可能也正因为聂煜在,他们刚才的对话太过熟稔,才会让楚昕出宣示主权的心思。 沈念深唇角微微勾起,他此刻无比纵容楚昕的行为,带着一种补偿过去的心思,也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 等他们出去了,等信息素再次融合,他要和楚昕说…… “我爱你。”楚昕先发制人地开口,好似明彻沈念深此刻心中的那三个字。 沈念深缓缓绽开一个笑,正要回话,手中被塞进一个片状物体。 “楚昕!”沈念深意识到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之后,脸色突变,可楚昕比他的动作更快,他紧紧握住沈念深的手,让他亲自折断那张空白卡片的同时,全力将沈念深推到聂煜身上。 聂煜下意识地接住沈念深,两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倒,他越过沈念深的肩膀,捕捉到楚昕无声的口型。 沈念深没能看见的话落在聂煜的眼中,他心头一颤,忽地在一瞬间有如电流穿过身体,感同身受地觉察楚昕和沈念深这段感情的震颤。 ——别忘了我。 诀别的四个字随着他们的倒下彻底消失。 身下不是坚硬灼热的地面,而是如坠云端的绵软。 有如从梦境中醒来,恰似从梦境中醒来,一滴泪从沈念深紧闭的眼角滑落。 垂落在窗前的干花簌簌作响,缠绵地织就着旧人旧梦。 床上的垂耳兔安静地坐在,静静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主人,静默地接受沈念深突如其来的造访,一如接受他当年突然的不告而别。 沈念深陷入温暖安全的毛绒之中,身上的伤口快速修复着,很快就消弭他在战场上战斗过的痕迹,一如消弭那火光中的身影。 第107章 沈念深不会送上门来吗 细密如针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如絮絮的棉,渗入窗户缝,时远时近地落入沈念深的耳中。 怔然睁开眼,先回过神的是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缓缓滚落他的鬓角,隐没入他的长发,留下一抹难以看见的湿润痕迹,洇透心间,在意识和反应回笼之前,心先狠狠揪了起来,犹如一张被蓦然攥紧的纸,深深浅浅的褶皱处那么多,叫人一时间分不清这些凹凸的痕迹从何而来。 沈念深不自觉地弓起身体,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失去空气的神经在抽动着,呼吸停滞得将人困进一场窒息的醉梦中,猛地回神才反应过来一直是他自己下意识屏住呼吸,抽离得空气都稀薄又可怜。 久久地,沈念深终于喘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是的象征,他从惊厥之中彻底醒来,心口的痛苦变得异常锐利,隔开梦境一般的磨砂,精准而利落地刺入他的心脏,不差分毫,不留情面。 那一双没有来得及握住的手,那一个没有来得及拥抱的人,活地从他面前消失,以一种自我献祭的方式,剥离他的世界。 在此刻,沈念深无比确信他对楚昕的感情,一如楚昕对他的。 他终于能感同身受,灵魂交换一般感受到当年那一个苦苦哀求灵魂的震颤。 时隔多年的雨,延迟地落在沈念深的掌心,他深深吸完最后一口烟,凝望着挂在窗台上的干花,雨中的花似是蒙了一层雾气,隐隐绰绰的,沈念深伸出手,借着天雨熄灭手中的香烟,顺手接了一手薄薄的湿润,好似一点都没有听见玄关处的动静。 天空很低,很沉,很深。 像是重复叠加的油画,每出现一次错误就需要更深重的颜色去覆盖,一层又一层地重复着,站在油画外的人看着这满目苍茫如海的雾霾蓝,没有人窥见其下层层叠叠血肉的红,眼睛的黑,皮毛的毛流——碾碎的人,分摊成不同的粉末,构成这一张加厚的天穹。 远处的天光都看不见,厚重深蓝之下是一片静寂无边的暮雨。 沈念深收回手,侧脸在暗处勾勒出些许弧度,眸色磨砂一般同脸部线条融为一体,无光也无色。 鹿远强行开门后,铺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穿堂的风,纵深的房屋解构中卧室的门打开着,和他身后的门贯通一整个小小的房子,他站在原地,看着站在窗户边的沈念深,模糊又清晰的人影落在窗户中间,好似窗户上的剪纸,薄而透,这一阵轻飘飘的穿堂风就能将他吹走似的。 而这间跟着楚昕来过数次的屋子,在此刻突然变得好小。 过去行色匆匆的夜晚,鹿远守在这间屋子外,看着楚昕沉默的背影走进去,再走出来。 夜色的深重将它放大成一个可以吞噬人的怪兽,深不见底,可它原来这样得小,又小得正好,如果只有一个人,这间屋子就空荡荡的,但是再多一个人,就刚刚好。 鹿远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是那个多一个就刚好的人。 模糊的,久远的,混杂着崇拜、依赖、仰望的复杂情愫,在一次次无条件信任地看向沈念深的眼中流转,终究被这场雨洗涤成干净澄澈的情愫,鹿远向前走,恰到好处地没有踩在屋子的中线处,他占地位置无关紧要,又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沈念深的视线中。 他了解沈念深,此刻的掩藏在平静下是一颗不再拥有理智的心。 沈念深是一座隐藏得极深的冰山,海平面上露出的不过是一片安静无害的角落,暗流涌动的海面下正在酝酿着一场足够让开往这片海域的轮船都触礁的风暴。 “下雨了。”沈念深掐灭掌心的水滴,迸溅的水渍留下一片湿润的痕,隐没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的声音轻巧,空又飘,不带任何情愫的,犹如空灵的物忽然发声,鹿远如果不是知道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差点以为自己是撞了鬼魂。 “是……”他的回应干巴巴又带着些许紧张。 沈念深平静地看向他,一双静谧的眸子平稳地可怕。 “该给我了吧。”沈念深走到鹿远面前,明暗的光影随着他的走动将他的脸切割又缝合,“他给我留的东西。” 鹿远惊讶于他的敏锐,又在下一秒觉得理所应当,他从怀中掏出信封,递到沈念深的手中。 泛黄的信封已经有了毛边,不知道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少次,可封口依旧坚固,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 沈念深抬头瞥了一眼鹿远,在这漫无边际的等待时光中,他守着沈念深秘密的同时,也暗自守着一份楚昕的传信。 沈念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向门口走去。 鹿远一路跟过去,一如当年跟在沈念深身后一样。 —— 暗色中流淌着一双金红的眼睛,涣散如散光的路灯,只是枯燥地发着光芒,内里的核心被掏空一样,没有任何神采。 寂静流淌的浓厚黑色中,走进这里的人犹如走入沥青,越陷越深,如果没有那双在尽头明亮的双眸照亮,很难有人在这般浓稠的黑中走下去。 程宇硕停步驻足,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 他在炫耀,无声地炫耀他的成果,逃离掌控的实验品再次回到手中,这样的成就足够他傲气地吹嘘,他却不敢,又舍不得公布。 他当年实验被叫停,没有官方的支持,程宇硕没办法重启实验。 他只能低头去找这个最有可能和他达成协议的人。 地位高,有实权,又愿意冒险的人——程宇硕熟稔地摸到开关,光亮霎时犹如天光,在顷刻之间照耀整片黑色的空间,游荡在空中的黑色雾气尖叫着狂冲乱撞,好似是被这刺激的光亮砸中命门。 漂浮在空中的蓝色颗粒缓缓移动着,训练有素地驱赶又汇集,分工明确地调整着黑雾的浓度,让它们不至于能形成人形,可也不会因为天敌的存在而消亡。 光亮照亮身边人的侧脸,还有一惊一乍缩在他怀中只露出半边雪白胳膊的人。 程宇硕微微皱眉,颜隽的不着调他一向清楚,只是没有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偏偏要把风流带在身边,要不是有求于他,程宇硕怎么可能让他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花花草草来这种地方。 程宇硕鄙夷地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人,颜隽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副温柔多金的模样,他斜挑着眼看程宇硕,目光从来没有分给远处的楚昕一点,好像楚昕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意儿,根本不能入他的眼。 程宇硕微怒,又压住,他能接受颜隽鄙夷自己,却不能接受他鄙夷自己的作品。 “颜家说过,只要我能把人再抓回来,当年的实验计划就能重启。”程宇硕说道:“现在人已经在你面前了,颜家不会言而无信吧?” “你在兑现一个死人的诺言吗?”颜隽轻哼一声,“我那位叔叔死的时候,可没有交待有这么一份承诺。” 程宇硕哑口,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压低音色却重。 “我不明白,这对你,对你们有什么坏处吗?为什么偏偏就抓着我的实验不放,你们明明知道,只要我能把这个实验做下去,人类的命会大大延长,命……” “物命的延长就是政治命的延长,也是你命的延长。”颜隽打断他的话,自己接上后面半句,“对我来说,这确实没有什么坏处,可是也没有什么好处。” 颜隽的重音放在“我”这个字上,他朝着程宇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程宇硕慢慢回过味来,颜隽头上还有人压着,他在颜家并不是完全当家做主,只是……他记得,颜隽可是颜家毋庸置疑的下一代翘楚,给颜家的未来铺路就是给他的未来铺路,到底是这个看似风流的人皮下有压不住的野心,还是他只是吊儿郎当地想要幼稚地证明自己的能力,才非要以个人的身份和自己谈判? 程宇硕醉心研究,在交错复杂的关系中很少深陷,他只在乎事情的结果,只要结果对,和谁合作,怎么合作,都不是问题。 “你提要求。”程宇硕直接了当道。 程宇硕给出最大诚意后,颜隽反而避开,突然说:“你不觉得抓错人了吗?” “什么意思?” “过去你在他身上没能剥离下来的能力,凭什么觉得现在就能剥离呢?当初的他,为了不让你得逞,可是能下狠心自我隔绝的,现在的他有了软肋,我以为你会聪明的。如果……你抓到的是沈念深,楚昕不会送上门来吗?”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抓了楚昕,沈念深不会送上门来吗?”程宇硕难耐和他再纠缠无关紧要的话,他看向颜隽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在寒光中亮出他最后的底牌。 “沈念深是怎么逃走的,你比我更清楚。”程宇硕阴阳怪气道:“据我所知,拥有空间转换能力的人屈指可数,而在此之上还能复制能力的,只有你一个。” “呀,是吗?”颜隽狠狠捏了一把怀中人的屁、股,轻笑道:“我到处撒着玩儿,可能丢在哪个小心肝的床上了吧?” 怀中人侧目忍耐,露出一双狐狸眼,扣在颜隽身后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他的腰。 颜隽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第108章 他的权限,一如既往 玻璃栈道忽地在脚下崩裂,簌簌的玻璃渣犹如一场尖锐的雪,冰冻三尺的河流冰裂在颜隽脚下,颜隽丝毫未挪动步子,反而是他怀中的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状似被吓到的人低眉敛目,难以遮掩促狭的笑意,他理所应当地充当着一个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小情儿,堂而皇之地踩在颜隽的双脚上。 颜隽提了一把他的腰,保持着这个姿势,从裂缝中丝丝缕缕蔓延的黑雾蛇一样地缠绕上颜隽的鞋子,蜿蜒进入怀中人的裤脚,沿着他的腿向上攀爬。 一道凉意的湿痕,顺着章钰的腿部线条蜿蜒向上,划过他的脊背,从后脖子上才冒出一个头,就被颜隽一把抓住甩开,迸发成细碎的烟墨,泼洒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倒从玻璃缝隙中冒出的黑雾,它们被猛地压倒成一页薄片,却因为重力难以悬浮,死死地附着在玻璃栈道上,原本裂痕满布的玻璃栈道全部崩开,不规则的玻璃渣冰雹一样散落,却似是各有方向,朝着角落里一道黑影散去。 蛰伏在角落的黑影瞬时被玻璃渣围绕,程宇硕惊叫道:“颜隽!” 整块玻璃栈道只留下两侧的绳子牵连着程宇硕双脚占据的位置,他下意识想要扑过去的动作让他差点悬空中掉下去,摇摇欲坠的死亡并没有占据程宇硕的大脑,他的目光凝聚在角落里的人。 曾盛静静站在那里,碎裂的玻璃围绕在他四周,沿着他人体的线条描绘,光影在细碎的玻璃面上反射,映照出曾盛一张光影破碎的脸,好似他整个人都是玻璃做的一样,而颜隽压碎的不是脚下的玻璃栈道,而是曾盛这个人。 程宇硕头皮发麻,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聚到一处,悬在曾盛四周的玻璃渣足以在极短地时间内扎进他的身体,他辛辛苦苦还原的肉/体立马就会支离破碎。 “你不是已经在做实验了吗?”颜隽冷脸,侧目垂下眼睫,手指却绕进章钰的衣摆中,轻轻在他的腰部滑动,细腻的皮肤在他指尖凝聚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翻涌的血气和烦躁在慢慢感受到怀里是一个活的人之后而渐渐平缓。 “一个本来就死了的人,再死一次,不会有任何问题。”颜隽嗤笑一声,“我是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觉得能和我谈条件?” 程宇硕看着颜隽,在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颜隽半边脸还隐没在阴影中,他没有多分给程宇硕一个眼神,只是站在那里,却一下子就不像程宇硕以前可以讨价还价的人了。 他一身的风流,满嘴的瞎话,让人在潜移默化之中忘了他姓“颜”,忘了他的地位,他的身份。 而这种忘却就如同蜘蛛,细细密密地织就一个网,等待着不自量力的飞虫堕入网中,被注射神经毒素之后,全身麻木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程宇硕自觉比那些飞虫好些,他还没有栽在网中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过来。 “您需要什么?”他终于学会先问颜隽的需求,以一种谦卑奉上的态度,而不是自不量力地自诩自封为颜隽的合作者。 “他的眼睛,很特别。”颜隽的目光终于舍得在程宇硕脸上停留,凝滞的目光如同黑夜之中觅食的蛇出洞,一瞬不瞬地盯着,幽深的瞳孔中泛着克制都隐藏不住的光。 程宇硕心头一跳,在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他的全身,随即,浑身脱力,带动着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颜隽肉眼可见程宇硕的身子都因为自己的话抖了一下,随即轻蔑一笑,缓缓说出后半句话。 “我想要看看。” 犹如瘪气的气球重新注入气体,程宇硕整个人顿时又活了过来,一念地狱一念天堂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缓不过神,汗湿后背的同时多余的水份难以蒸发,竟然化成眼眶中的泪光,看着颜隽的眼神一下子缓和下来,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感激。 程宇硕差点以为颜隽要抢走楚昕,楚昕的价值那样高,他不信颜隽不动心,可颜隽如果真的要把他最得意的试验品抢走,程宇硕又后悔展示自己的珍宝。 好在他没有这个想法,他只是想要看看。 程宇硕根本没有意识到,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他和颜隽的地位悄然转变的同时,不知不觉之中,他竟然觉得让颜隽近距离接触楚昕不是什么大事。 程宇硕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动,颜隽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不是好奇吗?去看吧。” 程宇硕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颜隽和他使心眼这么长时间,居然只是为了满足他小情儿的好奇心。 程宇硕松了一口气——颜隽还是那个颜隽,他要是早有这么重的心机,早就按死颜家那群蹦跶的兄弟姐妹,怎么白白担着一个颜家继承人的身份,却依旧毫无建树。 章钰从颜隽怀中抬起头,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程宇硕,只这一眼,程宇硕脑袋一片空白,不是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容貌,反而,大脑并没有接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张淡淡的脸,没有任何记忆点,也没有任何攻击力,好似凭空在他身上种了什么程序,短暂地让他失神一瞬。 程宇硕甩甩脑袋,目光再追上去,章钰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他已经沿着程宇硕打开的安全通道走下去,原本肆意张狂的黑雾在曾盛被控制后,都变得萎靡不振,丝丝缕缕地犹如黑色薄纱,轻轻地覆盖在章钰的身上。 章钰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楚昕的方向而去,略过层层黑雾,巨大的岩石柱体在云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楚昕犹如一个被献祭的神祇,肩胛骨处钉着两根小孩手臂粗的钉子,死死地将他钉在上面,鲜血顺着钉子流淌成干涸的深色,凝固在岩石柱上,宛如血色蔓延的纹路,透着诡谲。 岩石柱上凹凸不平,乍一看像是岩石天然形成,可顺着沟壑去描绘纹路,倒像是一副地图,其中几个凸起是着重标记,而其中最显眼的一处——章钰仰起头,看着楚昕头顶正中上一块血红色的凸起,状如鸽子蛋大小的红玉是刻意镶嵌上去的,似是一块震石,牢牢地压制着楚昕的灵魂。 章钰歪了歪脑袋,轻轻开口,“喂——”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能让上面的程宇硕和颜隽都能听见,声音中天真透着好奇,倒真像是一个撒娇卖乖,对什么都好奇又没见过世面的小玩意儿。 楚昕微微抬头,一双金红的眼睛对上章钰,双眼涣散,一看就直到一直处在精神紧张中。 在他和颜隽还没有来的时候,程宇硕必定想尽办法想要从楚昕口中套出什么,他手中的仪器道具不少,楚昕想要强行维持清醒,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要是其他alpha早就精神崩溃,神志不清变成一个疯子。 章钰嘴唇开合——看我。 无声的两个字言出法随,楚昕涣散的瞳孔在一瞬凝聚,对上章钰的双眼。 章钰微微一笑,透过楚昕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和深处中肃容坐在办公室中的人。 偌大的玻璃窗户外,第八区各个办公室和执行处最高级别的负责人都成了最低级的职员,鱼贯而入地交接文件,翻找资料,时不时小声争论着什么,最终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进最里面的办公室内,却没有人敢进去。 这些心高气傲的负责人在最短时间内全部秘密集结在这里,冒着反抗联盟条例的风险,一个个打开自己的权限,只因为办公室里那张死而复的脸,即便时隔多年,他们都曾是沈念深一把提拔上来的人。 沈念深凝目盯着屏幕上源源不断涌来的资料,站在他身后的鹿远静静站立,等待着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消化这多年来对第八区中心权力的机密信息。 按照规矩,沈念深入眼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绝密,而在此刻却像是没人要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入沈念深的眼中。 “执行队,保密小组,突击小队……”沈念深开口,“这些队伍的领导人被楚昕或提拔或下放,分散得犹如散沙,可却又都恰到好处地掌握着一处关节,又都恰到好处地能在今天派上用场,还恰到好处得都是我曾经的心腹……” 沈念深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鹿远,“他留给我的权限有多高?” 作为第八区的实际掌权人,楚昕可以给予沈念深部分权限,这决定了沈念深能调动多少人,能调动得多深。 鹿远没有说话,直截了当地掏出一张黑底金纹权限卡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念深的手边。 沈念深看着这张权限卡,熟悉的花纹和质感,上面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正中,后面的头街犹如一把火,在猝不及防之间,燎了一下沈念深的眼,他眼皮一跳,抓着卡片的手一时手滑,卡了两次才抓住这张轻飘飘的坚硬卡片,插/入内部屏显的检测器中。 一行字雀跃着跳出,紧跟着整座大楼的灯光都随之亮了一个度,大楼中每一块办公室内的大屏都接入权限,迎接着第八区最高权力人的回归。 “沈念深区长,欢迎回家。” 数万次跳跃在屏幕上的欢迎语,沈念深曾经都是一瞥而过,只有这次,每一个字,都犹如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的眼中,反射出沈念深不可置信的目光。 “第八区从来没有宣告过您的死亡,每一年中心悬浮岛邀请楚昕上岛,他也从来没有带回变更第八区区长的文件。在第八区,您一直都是区长,是高于所有人权限的区长。”鹿远说道。 他的权限,一如既往,一路绿灯,全开通行。 第109章 弑神 莹莹的幽蓝屏幕光照射在沈念深的脸上,阴影笼罩。 他快速浏览着系统内的数据,“青干”权限一路绿灯,为他开通第八区所有权限,沈念深飞快部署安排,流水一样的工作人员从行政大楼中鱼贯而出,全副武装地在夜色中散开,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 “氧气浓度降低,气温升高,圆弧倒屏收回光线——权限——申请休眠……第八区申请休眠……您没有权限越过中心岛……” “再次请求……”沈念深多次点击,不顾屏幕上“青干”弹出的警告。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试图越过中心悬浮岛的权限,直接对第八区全局掌控。 人工智能独立运送,数据互不相通。即便中心悬浮岛的“女娲”权限最高,日常情况下也不能去控制各个地区数据。 在当前信息高度透明的情况下,各区信息有如个人信息一般透明,这反而造就一种“灯下黑”的环境。 又因为人工智能的普遍性,真正操纵信息的技术人员反而成为各区最清闲的职业,成为内部人员心中毋庸置疑的美差。 沈念深试图钻的就是这个漏洞——人类区隐藏在深蓝屏障下的绝对安全同时也是一种绝对控制,在非常时期,经过上面的同意,各区人类可以同时进入休眠状态,这个秘密沈念深是在当上区长之后知道的。 他要和中心悬浮岛直接开战了。 沈念深异常冷静地做出这个决定,除却他的心腹和第八区愿意和他一起战斗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应该进入休眠状态,以未参加战斗为以后的立身之本。 “准备人工干预,倒计时……十、九、八……” 飞快运转的数据忽然停止跳动,一瞬的停滞足够沈念深反应,他飞快切断干预,下一秒,整座办公大厦坠入黑暗,死一般的寂静下是每张面面相觑的脸。 从来没有断电过的办公大楼失去光亮,一切的安保措施都成了被水浸湿的纸,轻轻一戳就烂得彻底;游走在大街小巷中的行动队员震惊得看着盘旋在上空的侦查飞行器坠空,与此同时还有被切断的通讯,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轻轻拨动,辐射出巨大的蝴蝶效应——短暂的愣怔后,城市边缘的流浪者像丧尸一般冲进城市,冲进他们曾经不被允许进入,难以消费的地方。 暴动有如卷席海岸线的浪花,一层层的卷席包裹,带着血色和戾气,在黑暗中滚动。 悄无声息,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咔嚓——”厚重的安全门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没由来的冷风从门中打在沈念深的脸上。 鹿远不着痕迹地挡在沈念深的面前,按在腰间的手枪已经子弹上膛。 沈念深极深极缓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被发现了。 鹿远还在一级防备,没有等级的安全门如同在荒原中打开的羊圈,失去监控的后果是是随时随地会发的意外。 沈念深清楚,失去的安全门远不止他眼前这一扇,整座大楼,整个第八区,在此刻都失去了权限,被彻头彻尾地控制,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击的时候,中心悬浮岛已经提前收回管理权——可不会这么快的,怎么会这么快? 抓走的楚昕重心在物研究上,程宇硕的想法绝对辐射不了中心悬浮岛上层的想法,不然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布局一个“战斗场景”,把他和楚昕骗过去之后再动手? 现在控制第八区的人绝对不是程宇硕。 只要不是程宇硕,一切还有的谈。 一道微光如切割过一般,细长的亮尾略过沈念深的眼睫,指引着他看向一片漆黑的屏幕。 沈念深抬眸,目光相接的一瞬,脑海一钝——熟悉的精神控制再次袭入他的脑海,强势地切入,比以往还要急切,没有任何缓冲地想要和他对话。 明明是强弩之末,还在故作轻松。 沈念深察觉出这人侵占精神时的勉强,放松心神,接纳他的信息,听到熟悉的声音比以往更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 ——嗨,好久不见。 依旧是轻佻的语调,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感,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沈念深二次分化之后,精神力跟着大幅度增强,即便在刻意放松心神的状态下,对方入侵得吃力,地位在无声中调转,沈念深背靠在椅子上,翘起的皮鞋尖头微微朝上,流畅不紧绷的腿部线条在黑暗中犹如一把刀刃,平静地划过着深色。 沈念深没有出声,每多一分多一秒的时间成为一种拖延对方精神力的优势,他没有必要率先出口做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长久的沉默后,对方轻笑一声,开口。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金红色眼睛。” 足尖一绷,连带着小腿挺直,弯刀悄悄收敛,蓄势待发。 缭绕的黑雾在啃噬章钰的头发,脚下的黑水之下是阴冷的黑火,面前的石头却在流着粘稠的土液,热气顺着流动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却不明显,因为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搅弄得破碎。 在这个小型的五行道场中,能量奇妙得保持着平衡,悄然运转又不会压倒最后一方,而维持这一切的源头正睁着一双金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犹如一颗没有命力的琥珀石,死物一样的眼神却让章钰心头一跳,风声如鬼,窜进他的胸膛,从头到脚落了个透心凉。 楚昕的心海一片荒芜,黑山黑水黑土黑风,明明有着泾渭分明的风景,却模糊成相同的一团,让人分不清其中的边界。 平和的对视下是楚昕已然强弩之末的精神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章钰也没有办法入侵他的精神世界。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只是想要联系沈念深,他和颜隽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精力来这个地方和程宇硕博弈。 楚昕无疑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而此刻,这环隐隐脱轨。 章钰微不可闻地倒吸一口凉气,皲裂一般的痛感犹如蛛丝绕颈,一点一点攀折上他的脖子——楚昕的信息素等级太高,二次分化后的alpha让他难以对抗,更何况他的精神力还在和沈念深连接。 章钰缓慢收起视线,眼睑微微下移,离开对视后和沈念深的连接就此断绝,就在此刻,沈念深的声音从脑海中传了过来。 “你见到他了,是吗?” 难以捕捉情绪,正常的语速,平静的音调,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不过是一句最普通的问句。 可沈念深率先出声,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明明是他自我规制的游戏,是他认为谁先提出要求就先失去掌控权,可在提及到楚昕的时候,他还是任由自己处于下势。 这和颜隽口中杀伐决断,冷漠无情的第八区区长完全不一样,要不是章钰早就认识沈念深,他都以为是自己精神力不足,连错了人。 章钰正要开口,忽地瞳孔放大,脑海中以楚昕为媒介的那一片心海,忽地活了过来,有如春风吹过冰湖,陡然让灰蒙的天地陷入一片令人痴醉的绿意盎然之中,山川湖色,烟波浩渺,无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波澜壮阔过的风景灌入章钰的脑海——只是听到沈念深的声音,只是认出沈念深的声音,处于精神力极度癫狂状态的楚昕第一时间开放章钰对他心海的窥探,原本紧闭的门轰然而开,毫不犹豫。 这种坦然至极的信任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打在章钰的心口,他懵懂半晌,在沈念深几次的追问后才回过神来。 不由自主的话,不由自主地出口。 章钰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信息加密一般从他的脑海流过,明明用的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语言,可却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半点踪迹——楚昕反过来控制了他,章钰成为他和沈念深之间沟通的桥梁。 依旧是章钰的声音,同样的传递信息,可第一时间,沈念深就意识到不同。 “楚昕?”他试探着开口询问。 “我的眼睛会永远——注视着你——” 戛然而止。 沈念深却无比确认这就是楚昕说的话。 “咔——”猛然亮起的白织灯将一切都拉回现实,刺眼的灯光直视沈念深的眼睛,屏幕中停滞的数据再次飞速跑动,他的指令依旧有效。 在街巷中惶惶不知所措的行动小队重新收到指令,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在街道上就陷入昏睡的民众。 沈念深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黑影如天狗吞日一样一点一点蚕食刚刚恢复的天明,中心悬浮岛再次降临在第八区的上空,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遮天蔽日地掩盖一切,掩盖第八区中心政务大楼的灯火通明,掩盖以此为中心辐射而出的一圈圈空无一人的街道,掩盖外圈地上一群横七竖八躺着的暴力者,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到达中心地区掀起什么波浪,就纷纷被强制进入休眠模式,犹如拍在沙滩的海浪留下的一点水渍,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痕迹。 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声越过通讯器,落在沈念深的耳朵里,磅礴的海水声比耳边呼啸的风声还要激烈,争夺着听力的主动权。 沈念深发出最后一条讯息,解开通讯器,扬起手,远远地将它扔进大海。 他从摩托下来,仰望高耸入云的高塔。 这座粉碎肉/体,漂泊灵魂的高塔,正被一座黑色岛屿低低地压着,只留下一线天的空隙。 沈念深站在高塔最高处的顶层,往下是冲击礁石的黑海,抬头是伸手似乎就能触摸到的中心悬浮岛。 一切的秘密,一切的结局,触手可及。 透过指缝的空隙,中心悬浮岛上忽隐忽现的指引灯塔有如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静静地诱惑着他。 沈念深也不负众望地应这诱惑,毫不犹豫地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纵身跳下的一瞬,他脑海中飞快略过另一人的影子,时光交替在同一个地点,当时的曾盛跳下的视角在沈念深眼前展开,乱石非乱,海浪如雪——一只巨型飞鸟从一线天光中略过,衔起沈念深,有如叼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飞鸟的羽翼略过天际,指引灯塔的金光有如洒金,给破例飞升的人都渡上一层金光。 似地狱妖魔沾染神光,也得道飞升一遭,只是妖魔无心,不念神恩。 只欲弑神。 第110章 他赢了,我会输 浓墨一般的云层之中,小型战斗机畅通无阻地任意飞行,飞行驾驶位上的人没有回头,可是声音一出,沈念深就听出是谁。 叶荃并没有刻意伪装他的声音,沈念深对他的到来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从上一次登岛沈念深就知道,叶家掌控着对中心悬浮岛的领空飞行权,也只有他,能够避开“女娲”的探测,躲过监控的捕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沈念深带上岛。 只是,在楚昕留下工作日志中提到过,在沈念深缺席的几年中,叶荃和颜隽的关系大不如前——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他们对外的伪装。 沈念深目光微沉,颜隽布局的时间广度比他想象得要广,涉及的人也比他想象得多。 沈念深有如一只被蛛网罗住的昆虫,他只能明白周遭蛛丝的分布,看清吐出蛛丝的人是谁,却难以分辨其他蛛网通往什么地方。 “想去哪儿?”叶荃开口,他已经默认沈念深早就心有目的地。 沈念深盯着叶荃的后背好一会,还在确认叶荃这句话囊括的暗喻——叶荃给出的权限比沈念深想象中的要大,他本以为上来之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颜隽见上一面,再不然颜隽也会喊人给他带什么话——居然全权让他自己选择去哪儿吗? 颜隽就不怕他脱离掌控?还是说他太过自信沈念深只会在他编织的蛛网之中蹦跶。 “我要去……育雏室。”沈念深抛出难题,他记得上次去育雏室的时候,颜隽的种种表现都写满那里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育雏室,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和众多二次分化成功人类的起点,也是程宇硕滋出“长计划”的起点。 听到楚昕的音信之后,只要确认他目前情况尚可,沈念深就冷静下来,原本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抛之脑后——他为什么要和这一群自诩高贵的人同归于尽呢?该死的是他们。 既然中心悬浮岛高高在上这么长时间,高得都忘了在数万年的时光中,所有的命曾诞的地方是他们现在瞧不起的土地上,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记起,中心悬浮岛当年是怎么凭空凌驾在上,成为社会化上的上等人的。 叶荃默了两秒,随即拔出巡航键,战机两侧的机翼好似被拆去重要零件,凭空抖动着,飞快失衡,顿时下降十几米。 “我的权限没有那么高,无法自动巡航去那里。”叶荃的手接过自动巡航的功能,轻轻地放在方向盘上,控制住飞机的降落,战机缓慢重新攀升,“只能我送你过去,落地之后,育雏室所在方圆十里,信号屏蔽,没有专用通讯器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而持有中专用通讯器的,只有育雏室的几个高级研究员。” “这就意味着,落地之后,你的行踪会消失在中心悬浮岛,无论发什么事,我们都没办法接收到任何信息。”这句话隐隐有些让沈念深后果自负的味道,好像在隐形地警告着什么,又像是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沈念深,用一种怜悯的,看着他去送死的眼神。 “而那些研究员拥有的也不过是联络权,真正掌控着整个育雏室独立存在的是‘女娲’,它运营着育雏室的整个系统,自动上传留痕,没有人能在在他的注目下钻空子。” 沈念深心念一转,“我能不能理解为——育雏室是完全由‘女娲’主导循环态系统。” “是,所以就算是颜隽,也没有办法给你便利。” 沈念深语速不由加快,“我记得,像这样直属于‘女娲’监管的,还有程宇硕的物研究所——AO分化实验室是不是也是直属‘女娲’监管的?” “是。”叶荃皱眉,不懂沈念深为什么要把这几个地方单独点出来说,他忍不住补了一句,“这只是行政框架的构成,实际上,整个中心悬浮岛都在‘女娲’的监视之下。” 忽地,有一道光在沈念深脑海中炸开,他的心脏狂跳,无数想不通的答案在此刻呼之欲出——为什么颜隽费尽心思让他入局,为什么楚昕要逃下中心悬浮岛,为什么颜隽一边看似站在他这边,又在暗地里给程宇硕助力——沈念深已经确定,程宇硕能带着曾盛和异物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在中心悬浮岛,把他和楚昕包围,就是颜隽的手笔。 只有他,拥有可以连通空间的能力。 而同样的能力,他也借给了自己,让楚昕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安全送了出去。 在那场战役中,颜隽和程宇硕的目标是一样的,他们都想要楚昕待在中心悬浮岛上,唯一不同的是,程宇硕更倾向于顺带把沈念深也抓上去,而颜隽要的是沈念深一定要留在第八区。 从这种角度来看,颜隽要达成的目标比程宇硕难,他需要两个一定点,楚昕必须在中心悬浮岛的同时,沈念深必须在第八区。 他明明知道,楚昕被抓走之后,沈念深必然会想尽办法上岛营救,还非要把他们两个分开,而分开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那个人入侵沈念深的精神世界,给他传信。 不,与其说是给颜隽传信,不如说是构建了一个沈念深和楚昕交流的桥梁,逼出楚昕那句话——相信我的眼睛。 窗户外的层层迷雾在缓缓展开,视野豁然开朗,青山白水,连绵的绿深深浅浅,一水之隔,育雏室和研究所伫立遥望——沈念深第一次发现,它们离得那样近,却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独立系统运行着。 除了沈念深,这座中心悬浮岛上的人都没有人想过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他们太依赖于‘女娲’的精密工作,依赖得都快忘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才是最无法预测,无法用人工智能推导出来的。 满屏幕的油绿重重叠叠,反射的光落在章钰的眼中,他侧目的瞬间,大屏的监控画面戛然而止——在进入禁区之后,他们的监视就此断开。 “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章钰问道。 “是我没得选了。”颜隽目光幽幽,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他可不是第一个。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可是这次,我还是希望他能赢。” 面对着这么一句没由来的话,章钰本来不想说什么的。 颜隽这个人表里不一,时常抽风,章钰依附他只是为了活命,没有提供情绪价值的想法——只是,颜隽太不符合常人的思维。 比如,颜隽突然带他去见那个楚昕,又突然和他说一些奇怪的话,这些片段式的信息就像是一块块拼图,章钰只是窥见一角,便能感受到其中大貌——这绝对是颜隽的秘密。 能把秘密透露给自己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章钰有一种可能会被“灭口”的不祥预感。 他应该装傻的,装成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即便他清楚,伪装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什么用,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颜隽面前也没有用——他没办法侵入颜隽的精神世界,颜隽人如他的能力,是一道坚实的空间墙壁,章钰的能力在他面前毫无用武之力。 章钰只能用眼睛去看他,纯粹地去看身边这个人,不是用能力去偷懒窥视,而是用最简单的注视,去重新认识这个人,构建他的画像。 长久的凝望中,章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于死海的平和。 有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切掩盖在海平面下的血腥和争斗都湮没在他那双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眸子中。 话,没来由地脱口而出。 “他赢了,你会怎么样?” 直觉的发问比一切探查都要切中要害,章钰明晃晃地在颜隽看到一丝错愕,而后竟然漫上一丝欣慰。 他的眉目弯起,风流神韵有如身处灯红酒绿的欢好场中,自得又洒脱。 “他赢了,我会输。” 与语言相反反应的神情。 颜隽在笑,眉眼俱笑,明明和他平常混账的样子别无二致,章钰心头一跳,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是——他这次真的在笑,发自内心的,诚心的笑。 他在期待这一场败仗降临在自己身上。《 》 110-113 第111章 请杀死,真正的我 纵深横浅的绿跳跃在眼前,沈念深走上这片堪称是童话故事中世外桃源的土地,触目都是陌。 远处,风车“吱吱呀呀”地转着,红屋顶的房子外圈着花圃院子,西边的哥特式教堂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花窗的瑰丽色彩,折射的色彩有如一副泼墨的颜色,驳杂得让人眼中晕眩。 沈念深踏入这片绿,犹如跌进一个梦幻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和回忆中的切片别无二致,变得只有长大的他。 片段的记忆被接连入眼的风景串联,沈念深甚至还记得那天从育雏室到实验室逃走的路,火焰冲天的灾难没有给这个世外桃源留下一点痕迹,焦土和红光好似只是他臆想中的场景,一时之间让人自我怀疑——他真的走出育雏室了吗? 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沈念深专挑陌的路走,研究员所在的大楼是他过去没有涉及的地方,上次颜隽带他来的时候也是种种防备,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顺利摸到那儿,但是结果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很多。 育雏室的结构异常简单,被培养的人类占据这个地方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建筑,剩下的楼层格外好找。 站在研究楼的面前,在进去之前,沈念深刻意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监控的屏幕中露出沈念深的正脸,弯眉如月,眼眸冷清,恰似站在监控前的女研究员。 只是她的眉目间刚烈之意更浓。 “女娲”忠实地记录着这个不速之客的轨迹,韩若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按下总电源键,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两分钟后,监控室的灯再次亮起,屏幕上的监控里空无一人,只有照常运营的实验设备静静地运转着。 “嗡嗡嗡——”细碎平稳,如细雪声。 —— 门在沈念深眼前自动打开,没有任何验证,顺利得不像话。 幽深的门好似一个张着巨口的怪物,等着沈念深进去,他也如愿,毫不犹豫踏入。 实验舱中空无一人,连接他们的导管在隐蔽的墙体中游走。 有如白茧一样的实验舱中零星休眠着几个研究员,沈念深径直走向韩若的实验舱——他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看着韩若走进实验舱,消除了自己的人格之一,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念深曾经对二次分化之后会觉醒第二人格深信不疑。 如果精神上的分裂是骗人的无稽之谈,那肉体上的毁灭又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定义? 程宇硕追求的研究结果,在某种程度上,以“曾盛”的复活已经达成,他还要追求什么? 沈念深隐约抓住一点线索,他急切地想要验证,站在韩若的实验舱前,眼前的屏幕引诱着他伸手,去查看这座机器上的消除人格的记录。 在接触到屏幕的瞬间,一只手横空抓住沈念深的手腕,沈念深打了个激灵,冰冷的手不似活物,像是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腕。 下一刻,一张冷淡得过分的脸映入眼帘,沈念深平静地和她对视,对于她的出现,沈念深毫不意外。 韩若松开手,反应倒好像是沈念深抓着她的手一样。 这是沈念深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他物学上的母亲,他落地中心悬浮岛的第一站,计划就是来见她。 这也是试探,如果韩若真的失去作为沈念深“母亲”的人格,她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相顾无言,却心知肚明。 血脉相连让他们近乎在见面的第一眼就明白对方的试探,韩若站定没动,她守在她的实验舱面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倒好像这歌冰冷的舱室才是她的孩子,她需要保护的孩子。 沈念深心头微涩,面上不显,他对于韩若的执念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深切。 “是颜隽把你送上岛的,上次在这里的也是你。”韩若说,“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做实颜隽的违规,你怕我不知道帮你的人是颜隽。” 韩若一语道破沈念深的心思。 沈念深心知他只是颜隽手中的一把刀,作为冰冷的器物无法挣脱控制他的手,可总有其他人可以对峙颜隽,他虽为鱼肉,也不想要颜隽掌控绝对的主动权。 “我不会与任何人为敌,无论是颜隽还是程宇硕。”韩若继续开口,表明立场。 “如果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参与,这些人,这些事,就不会了解得那么清楚,也不会舍不得忘记。”沈念深盯着韩若的眼睛,在这双和他极为相似的眼睛中倒影出他的影子。 此时此刻,他们母子恍若一人。 “所以,那个伟大的爱情故事,我是不信的。”沈念深嗤笑一声,“你不会爱我物学上的父亲,更不是为了他才消除人格。” “程宇硕的物研究所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你的研究发展,即便你们两个研究方向不一样,可是需要掠夺的资源却是一体的,你们要获取上面人的同意,需要人力物力,需要争抢手底下的研究员。培养alpha和omega二次分化……如果我没猜错,是和程宇硕提出长想法同年出的。” “你们本质上研究是一样,都是想要延长人类的命。不同的是,他更执着的是表象上命的长度,他认为只要人类这个物种命足够长,质量足够优秀,就是他最大的成就。他对抗的是白蔹的科学成就,白蔹让人类成功分化成abo,这种成就无人能及,他渴望能获得与之媲美的科学成果,所以醉心于此。但是你不是。” “你服务的人类是特定的一群人,你研究的是政治的长,只要执政的那群人能够绵延不断地活下去,现有的政治体系会继续蔓延下去。你不想和程宇硕起冲突,时常刻意忍让,是想要躲在他的身后,让他在前,以研究长的名义冲锋陷阵,分担火力。” “程宇硕和曾盛的相遇,是你促成的;第八区地下医院的高层病人,是你运过去的;程宇硕乱七八糟的五行之说,也是你刻意透露给他的。”沈念深说道:“而这些是你个人的行为,和育雏室无关。因为你也不是全然地站在政治家的身边。” “因为身处政治之中,你比谁都要清楚,政治的无情,当权者随时随地会牺牲任何人,包括你,所以你要藏拙,要隐秘,要一个在明面上叫嚣的人帮你分担火力。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年程宇硕长研究计划的驳回,是你带头的。之后楚昕从育雏室逃跑,也有你放水的手笔吧?” 沈念深唇角微勾,韩若的神情未变,眉梢却不自觉地跳动一下。 “终于说到重点了。”韩若倚靠在舱门上,挑眉道:“为了一个alpha,冒着命危险来中心悬浮岛,你还不如小的时候。” “除却实验,我的命中没有其他,直到你的出,给我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个命诞在我手中,还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在那一刻,我再理性的心也波动,我突然理解白神当初背弃伦理也要把人类带入abo社会的原因。这种刻在血液里的传承令人着迷,没有人不迷恋长,正是因为命的有限才更要去追求无限,尤其是作为一个科学研究员,如果拥有无限的命,他便能亲眼见证科学的变更发展。” “我没有干预你的成长,从某种程度上,你已然成为我的另一个实验品,那十几年我放弃了现有的科学研究,专心致志地研究你。我在你的身上找寻着我基因的踪迹,你在育雏室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存在,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品,是还没有分化就被给予厚望的孩子。” “所有见过你的研究员都很满意,但是我不满意。”韩若的手缓缓抬起,落在沈念深的脸上,记忆中还有婴儿肥的脸如今棱角分明,每一处都写满她留下的痕迹。 “因为你太乖了,就一点也不像我了。”韩若猛地掐住沈念深的脸颊,她罕见的情绪外露犹如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终于露出獠牙,眼中流露出的欲/望和野心映照着沈念深得逞着笑的脸。 他逼出韩若的模样,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着的是他的过去,他的来处,他们在本质上一样。 沈念深太了解自己,也因此了解韩若。 “那把火,你袖手旁观。因为我反抗了,反抗到你的心里了。”沈念深笑得猖狂,“所以,今天,你一样会帮我。” 韩若垂下眼脸,松开手,脸上的肌肉在一瞬回归平静,淡漠如雾再次掩盖上她的眼睛。 她转过身,静默良久,突然说道:“死亡。” “你经历过死亡,可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样的,你清楚吗?”韩若轻声道:“没有去了解死亡就去追求长的人,是愚蠢的。与其着眼他们,不如去听听将死之人说了什么。” “在很早很早之前,你就已经听过了,不是吗?”韩若侧过身子,最后用余光瞥了沈念深一眼,“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你最好动作快点离开中心悬浮岛。还有……别告诉我你上岛只是为了愚不可及的……爱。” 韩若彻底消失在沈念深的视线中。 沈念深反刍着她的话。 将死之人说过的话…… ——请杀死我。 ——杀死真正的我…… 那在猎猎风中下坠的身影,在火光之中犹如傀儡的身影,地下医院中数不数的胚胎——如果第八区地下医院的消亡不是曾盛死亡的终点,那么他真正要杀死的胚胎在哪里? “砰——”轻微的玻璃弹射声。 身侧韩若的实验舱弹开,露出内里的金属内饰。 复杂的线路交连,满目的红绿按钮中,原本可供一人躺下的金属板缓缓移动,一扇“门”在沈念深眼前缓缓打开。 望不到头的黑洞是育雏室的地下。 在孕育命和希望的地下深深埋藏着的,是腐朽的死亡气息。 沈念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112章 这是一片能火烧的海 黑暗中的甬道艰涩难行,脚下温软,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沈念深放慢呼吸,贴着甬道壁快速通过。 甬道壁凹凸不平,抵住的背部冰冷,寒气一阵一阵地往沈念深的脊骨里钻,迎面而来的风却越来越暖,腥甜的味道扑打在鼻翼间,沈念深不自主地呼吸,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一口。 他猛地捂住口鼻,初入温润的气体在侵入鼻腔后猛然辛辣起来,直击脑干,一时之间,脑海清明得有如一张盛夏阳光漏入的蝉翼,什么缜密的心思,什么熟虑的想法,都被强势地冲散,只有原始的本能让他又猛吸了一口。 手心内自己的呼吸湿润,皮肉作为中介,恰巧在一呼一吸之间中和异香,澄澈的大脑从一面光滑如心的玻璃渐渐蒙上微薄的雾气,沈念深重新恢复思考能力,四肢百骸涌动出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恨不得当下找个人狠狠搏斗一番。 沈念深感觉自己像是游戏中刚刷新过的怪物,现在有最饱满的状态和力量,就连脚下的步伐都不由加快。 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就算捂住口鼻,沈念深也难以全然屏蔽,他弯着的腰也随着道路的开阔渐渐挺直,直到脚步声越来越大,回声在远远呼应。 抖擞身子,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一种开阔的豁然。 沈念深停住脚步,腥甜味突然没了。 在他顿住脚步的瞬间,一切味道都成了黑白,嗅觉似乎进入一种真空,就连空气都尝不出来,可他的呼吸却没有受到阻拦。 水声——连绵不绝的水波声越来越清晰,仿若置身于海滩之边,下一秒就能就着海风入眠,梦中都有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梦——不,不是梦。 短暂的神思漫步后,沈念深顿时收回心神。 在地下,他已经不由地走神好几次。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沈念深亮起随身携带的灯球,湿/漉漉的岩石顺着光亮攀爬向上,入目间是一片难以分辨的黑蓝,他自以为是光源不够亮,踮起脚尖试图把手中的灯球送得更高一些——幽深的墨蓝力透灯球,在沈念深的脸上投射下一片暗色的影子。 沈念深抬头,向前走,再抬头,几乎以一个折叠的姿态向上,他以这种诡异的姿势保持良久,直到后脖酸疼,才慢慢转回来。 不是灯球亮度不够,而是触目所及,就是一望无垠的黑蓝,恍若身处极深的海域之中,只是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域来自天上。 这是一片悬空的海,黑压压地顶在沈念深的头顶,翻涌着海浪之中倒吊着一批又一批的长尾鱼,每一条鱼足足有人高,高悬在最深处的海底,随着海浪的波动而左右摇摆着,飘逸的鱼尾如蒲扇般散开,幽幽地透着蓝光,有一条鱼的鱼尾格外长,长长地拖拽出一条线,更像是一条海蛇,只是相较于海蛇的大小又过于宽大…… 那条肥美的鱼太过奇诡,沈念深忍不住走上前细看,恰好岩石壁周遭一堆乱石,有如天然拾级而上的台阶,沈念深抓着岩石壁的凸/起,踩着脚下乱石向上。 纤长的“蛇尾”飘动如带,在水中勾勒摇曳,是深深浅浅的白色,斑驳得像是脱鳞的鱼尾,一抹暗色的红在其中一闪而过,略过沈念深的眼中,随即飘荡的“蛇尾”下露出一双惨白浮肿的一双腿…… 沈念深瞳孔一震。 那倒吊在深海之上的不是鱼,而是人,在海中随流飘荡的也不是鱼尾,而是捆绑人体的白色布匹。 那条格外纤长的白布上还缀着血迹,叫人分不清这层层包裹中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沈念深定睛想要看得更清,模模糊糊地,他看见飘荡的白布上有些小字,白布黑字,又是飘荡的动势,他看不清楚,可越看不清楚,越发透着一种引人去细看的魔力。 沈念深身心都交付在那几个小字上,眼睁睁地,那白布久经浸泡飘荡,竟然撑不住深沉的水,陡然断裂,带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字,迎面而来。 飘带如丝,落在沈念深的脸颊上,轻轻拂过,留下一丝黏腻湿滑的水痕,咸湿的海水味格外明显,就好像是置身于海中一样—— 巨大的海浪扑面而来,狠狠地给了沈念深一巴掌,激得他张开嘴,咸湿的海水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之中,呛得沈念深挣扎起来。 一时之间,沈念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置身于咸湿的海水之中。 倒挂的海水高悬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飞流直下? 不,怎么会有反重力悬空的海水? 这一切在一开始就不对劲,沈念深反应过来的瞬间整个人失衡地下坠——是失重地向上,往那深海越深处去。 稀薄的空气早就在胸腔中消耗殆尽,再往深水中去,水声连带着海底的压强就能将沈念深整个人都留在其中,和这些倒挂在海中的人一样,永远地埋葬在一起。 沈念深奋力挣扎起来,拼命地下蹬,试图以动势往下,远离这海中的深处,可是他越向下挣扎,反而离包裹成茧子的人体越近,就像是陷入一片泥沼之中,越挣扎,他的身体就陷入得越深。 依附在半边脸上的布条跟着沈念深的动作慢慢剥离开,飘荡到一个视线正好触及的位置。 这一次,沈念深清清楚楚地看见布条上的小字——曾盛。 沈念深大脑宕机几秒,忽地泄力,而后整个人拼命往上游去,刚才他还避之不及的海底变成现在恨不得一蹬脚就能去的天堂。 向上比向下更为顺利,而视线中的人体也越来越远,直到,沈念深的头顶触摸到一层薄膜,软又热地阻碍着他向上的道路,沈念深眼前的视野因缺氧而愈发模糊,他接着本能从腰间掏出匕首,向上戳刺,那层薄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回弹躲避着刀尖的锋利。 沈念深几番调整握刀的手势,不慎划破手背,血珠在水中飘洒向下,耳边忽地传来一道呼啸而过的风声,袭卷而下的风浪让沈念深有如观潮的路人,猝不及防之间猛地被海浪扑打在地。 沈念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背狠狠地掼在坚硬的石块上,刺痛反而让沈念深感到真实,接连而下的海水重新灌入他的口腔鼻腔,继而激流的水幕从漏洞之中倾盆而下,缓缓抬高水线,沈念深手脚张开,被水托举得向上飘荡。 沈念深从水中爬起来,手中的匕首还紧握不放,身上的衣服还没有被海水全部沁透,只是一下冲击的海水并没有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刚才泡在海水中窒息的感觉全是幻觉,从攀爬上岩石的开始,就都是幻境。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岩石的漏洞中飘荡出来,又被浸润的海水拍打吸收,这些致幻的黑雾看起来并没有程宇硕放出的那么强大。 手边漂浮的布条勾着沈念深的手指,沈念深低头看向掌心,手中布条上的字清清楚楚,和幻境中他看到的一摸一样——曾盛。 剥离开真假,沈念深再次抬头,看向垂挂在岩石顶壁上的人体,没有海水失真地模糊,他们即便全身都包裹在白色布条之中,却个个体量正常,远远地都能看见他们胸膛起伏的鲜活之气。 他们都还活着,每一具身体之间排布的距离也是颇有章法,前后左右间隔得当,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中间那具身体,层次分明地形成了一座……高塔。 一座倒立的高塔! 这座高塔翻过来的正位和第八区的高塔走势构造竟然一摸一样。 第八区的海水在下,高塔向上,育雏室地下的海水在上,高塔倒下。 镜像对调,严丝合缝,让人不由地想起当时曾盛从高塔之上纵身一跃,他跳跃进海中,好似隔空跳进这个空间,再次被钉死在岩石壁上,他从来都没有逃脱过,他的反抗和挣扎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之中。 而沈念深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旁观得更为身心俱冷——原本,这些待遇更可能加诸在他沈念深身上,只是他比曾盛更幸运一些,在分化之前,在他懵懂得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轻轻地避开命运的利刃,然而出鞘的刀锋再没有回头之路,它转身刺入曾盛的身体。 此时此刻,过去现在,一切都在镜像重合,就连沈念深也和曾盛重合起来。 沈念深感觉曾盛就是另一个他,另一个被吞吃,被消耗,被肆无忌惮地当作养分的他。 倒灌的海水全部从漏洞中流进,汇流成另一个海域,沈念深身处海域之中,摸到边境的岩石壁,重新向上攀爬。 匕首一下一下刺入岩石缝中,刀刃变成阶梯为沈念深开路。 包裹人身的白布贴身得犹如剪裁得体的衣服,人形曲线各异,沈念深都能隔着白布分清楚他们身体的朝向,每一个人的脸都朝着中心的“曾盛”,朝圣一般的凝视,细微的丝线从他们的指尖伸出,数万条细密的透明丝线在暴露的空气中一览无余,全部都伸向中心的“曾盛”,从而构造出一身特别的“白布”——包裹“曾盛”全身的是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如蛛丝,写有名字的布条是他身上唯一的布料。 这些穿着衣服的人是病患,而“曾盛”只是一味裸/露的药。 他是悬挂在最中心的“人参”,续着这些早就寿数已尽的人。 第八区高塔中燃烧的尸骨投入海水之中,升腾起来的银蓝足够澄净黑雾。 这是一片……能火烧的海。 第113章 犹如命运,犹如缘结 爆炸声轰隆,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绽放如重瓣玫瑰一样的火海,烧透半边天空。 半个中心悬浮岛的人抬头都能看到这半片火烧云一般的天空,爆炸的余韵如同烟花一般还在缓缓爆开,育雏室周围的巡逻小队成员面面相觑,他们的通讯频道里没有任何指示,这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好像只是一场简单的实验事故。 远处的路人也只是遥遥看了几眼,没有“女娲”的警示音,发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他们行色匆匆,竟没有一个人驻足,混迹在人群中快步而走的沈念深和谐得像是他们其中一员。 黑色大衣裹住他沾满血迹的内衬,他轻车熟路地坐上通往中心悬浮岛中枢的特车,排队上车的人个个身姿不凡,他们次第走过检测仪,检测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沈念深跟着他们走过,检测仪静默不言。 小型特车一车中只有载有六人,沈念深观察四周,另外五人多数胸口都别着勋章,表明身份,只有他对面的一个人和他一样,穿着休闲,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示身份的东西。 没有人觉得沈念深奇怪,尽管他坐下的时候风衣下摆微微飘起,撩起一片血污,他们也都见怪不怪地移开目光,只是在互相简单的目光接触之中眼神上下偏离,有勋章的五人很快理清他们的上下位关系,目光随着职级的不同变化。 沈念深耳边的男声都戛然而止,停止对中心悬浮岛职位区分的科普,他们的目光已经成为最好的注解,沈念深看得比听得更为深入。 唯二没有落实的目光在沈念深和另一个人身上。 “没有勋章就是最好的勋章。”耳边楚昕的声音响起,“在中心悬浮岛上,但凡有能证明荣誉的勋章都会挂出来,遍地都是高阶人类的地方,不挂勋章的时候两种人,一种是根本不靠勋章,天然拥有上等人身份的种性家族,还有一种就是偷渡来中心悬浮岛的人。” “后者在踏入中心悬浮岛的一刻就会被女娲捕捉到踪迹,联系巡逻队遣返,而你,明显被当成了前者。” 在海水淹没沈念深思绪的时候,他的耳中传来楚昕的声音,不用任何通讯设备,就如同楚昕就在他的左右,因为“女娲”的踪迹就是如此无处不在,而此刻,楚昕就是“女娲”。 整座中心悬浮岛的结构都在楚昕的脑海中次第展开,清晰如同是他亲手建造一般,他拥有这座岛屿的大部分权限,犹如一个神祇一般俯首观察一切。 如何在爆炸中全身而退,怎么切断一切通讯,在楚昕的安排下,沈念深行走在育雏室内如同家中闲逛,就算短暂地听见研究员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全程沈念深也没有撞见过一个人。 中心悬浮岛的安保系统在沈念深面前成为一张白纸,他现在要去做的就是戳破这张白纸。 他的血液在沸腾,这是战斗前的呼叫。 直到此刻,沈念深才真正意识到楚昕“解构”能力的可怕,只要挪开他眼前的“墙”,让他的眼睛看到世界,他能飞速地解构一切,侵占“女娲”,成为中心悬浮岛真正的眼睛。 这双能看清世界的眼睛,最先意识它宝贵能力的是程宇硕,他不顾一切阻碍也要抓住楚昕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双眼睛,拥有这双眼睛,这双眼睛能替他扫除中心悬浮岛反对长计划的阻碍,也能帮助他看清物学上顽题。 在此基础上,程宇硕必然想成为“长计划”中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永恒的命给他的研究扩张时间版图的同时,也将他这个科学家的维度拔到最高——从古至今的科学家,当世的研究不受人理解,而后世奉为圭臬的比比皆是,而他将成为一个可以亲眼看见自己的研究流传千古的科学家,就算神化如“白蔹”也只能留存下一座冰冷的雕塑,而他程宇硕会成为一个活化石。 一个活的,受人敬仰的人。 在此基础上,楚昕的存在已经足够令人惊心,同一时代还能存在沈念深这种能力的人,在程宇硕眼中,这已经是命运最高的指引。 他不惜一切代价违反规定抓住楚昕,困住他的视线,再引君入瓮,准备钓沈念深上钩,一切都那么天衣无缝。 可一切的一切都毁在颜隽和章钰的手中。 天降良机的同时也降下良机错失的催化剂,章钰的精神控制恰到好处地充当传信功能,而颜隽的“空间转移”让楚昕移开眼前的桎梏,两者相结反而成为他控制“女娲”的最佳帮手。 程宇硕没有想到,天赐他沈念深和楚昕在同一时代的同时,也让命运在颜隽和章钰之间连接,两个地位天差地别,注定一遇见的概率近乎为零的人竟然就赶在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相遇。 一切的一切,犹如命运,犹如缘结。 天时地利人和,站在谁的那边,已经不必多说。 冰冷的岩柱上晶莹剔透的结晶散发着幽暗的光芒,眩乱之下瑰丽诡谲,拼贴的花窗上断续的图案上覆盖上新的图腾,碎裂的纹理间有如血管脉络,忽隐忽现地闪烁着不同的光亮,颜隽踏入礼堂的时候,其中一个图腾忽地大亮,激发血脉的滚烫在灼烧皮肤,腰部犹如在烈火中炙烤。 颜隽冷眉忍耐,图腾随着他呼吸的平缓闪烁频率也跟着下降,直至和周遭的图腾频率融为一体。 他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里,远远朝上的阶梯上,最高处的圆桌上空无一人,往下却是攒动的人头。 信息素驳杂的气味犹如误入斗兽场,在这里,他们放肆地放出代表他们等级的信息素,以此无声地镇压对方,彰显实力,而越往前,这种信息素的味道就越淡,每一排的分割都如天堑,直到做到第一排,四下清净,微动都有声。 这一层一层向上攀爬的天梯有如人类进化史,前排衣冠楚楚,后排人面兽心,在野区域受到挑衅是正常的,又一缕不怀好意的信息素强势地闯入颜隽的周围,颜隽皱眉,视而不见。 他虽然不常到后排来,也自觉自己这张脸往这里一摆,也能受到不知好歹的挑衅实在好笑。 他连眼神都懒得分给这野蛮人,野蛮人却在在他身边坐下,一张狂狷的脸几乎要怼到颜隽面上。 颜隽后脑磕在椅背上,轻微的震颤后才看清坐在身边的人——廖家大少大剌剌地翘着腿,整个身子都瘫在椅子上,椅背提示“标准化坐姿”的守则规范环绕播放,廖少的声音夹杂其中。 “稀客啊,你也有到这儿的时候?”廖少自来熟地拍拍颜隽的肩膀,熟稔地捏了捏,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们这两张脸坐这儿,这后排的omega眼睛都盯在我们身上,虽然他们比起我手上的逊色,可偶然尝尝鲜也不错。” 廖大少爷往颜隽耳侧靠了靠,一股浓香袭来,恍若隔空给了颜隽一拳,他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姓廖的倒不像那些人一样乱放信息素,只是喷了致死量的香水——信息素具备“性”暗示,一般alpha和omega都不会在身上喷香水,姓廖的独有这个癖好。 轻微地翕动鼻尖,廖大少压低眉眼,“这么怜香惜玉呢?听说你最近身边跟了个小情儿?还没下手?” 颜隽心头“咚——”地一下,瞥过眼看他,没有说话。 “藏着掖着做什么?还怕我抢你的?”廖大少捏了捏颜隽的肩膀,“我的可随你抢。” 颜隽牙关微咬,姓廖的是随口一说,还是在试探些什么? 让章钰暂时留在身边是一场意外,这不在颜隽的计划范围之内,除却他身边几个亲信,没有人见过章钰,更别说传出去他身边有个omega的事情,姓廖的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个圈子里都知道。 “瞪着我做什么?”廖大少爷坐直身体,抚了抚衣上的褶皱,“程所来找过我,聊了聊你的艳事。” 颜隽的瞳孔一瞬眯起,如同一条蛇在黑暗中捕捉到猎物的踪迹,从慵懒的冬眠状态迅速切换到战斗模式——在这个节骨眼上,程宇硕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件事,而他又来自己面前特意说一嘴是想要干什么? “哪里有你的艳事多。”颜隽极为克制地调侃,声音都有些紧绷,不过廖少爷这么个绝对自我的人根本没有听出颜隽声音中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被前座若有若无拉扯衣摆,露出一截雪白小腹的omega吸引,随口说道。 “第八区那件事我没办法,家里老古板们动了大气,前段时间刚把我撸下来,我现在连个进账的事项都没有,手下情儿都跑了好几个,一群没钱就忘本的王八羔子,等老子东山再起再去收拾他们。” “颜少。”廖少爷熟练地掏出一张房卡,精准投射到前面omega的怀中,换得一声低低的细笑,自觉今晚尝鲜有了着落,快活地吹了个口哨,没脸没皮地再蹭回来,油腻地叫了颜隽一声,“要是有什么赚钱的好项目,记得带我。” 颜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在极度紧张之中,他居然都忘了,第八区的地下医院事故发后,廖家早就换人接手这个烂摊子,这位廖家少爷削权已久,程宇硕找他说什么都没用。 没有权限的人不管过去多么一呼百应,在失去权力的那一刻起,都和路边的一条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心跳慢慢趋于平缓,微麻的触感让颜隽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一次从头到脚的电流穿过,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太久没有如此上下起伏的情绪波动,即便面色如水,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己波动的内心。 他太看重这次沈念深的行动。 看重到甚至有些悲观,如果这次还什么都不会发,或许他一直坚信的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他这些年的隐忍牺牲,汲汲营营,都不过是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他不是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只是再没有当初的心气。 如果这次还是以失败告终,他这只在黑暗中莽撞奔走的飞蛾,就算看清唯一的光亮是致死的火光,也只能一头栽进去。 投影的人像如同幕布一样落下,坐满会谈的圆桌,全息投影高大立体,就连他们微小的表情后排都能肉眼可见。 颜隽正襟危坐,礼堂里鸦雀无声,沉默着,尊敬地迎接话事人的到来,他们神秘得分散在各个顶级家族之中,从来不露面,只有在这种“集体朝圣”的场景下才会以投影的身份出现,没有人记得他们最初出现是什么时候,因为他们是基因的宠儿,这么多年从来未见衰老,反而每次出现都更加熠熠辉。 反思,总结,轮流讲演。 畅想,规划,展望…… 展望未来被硬地掐断,中心发言的人影悬空抖了抖,断流一样碎成一片又一片,方块一样像素倒塌,台下依旧鸦雀无声,没有人应付过这种特殊情况,都以为是连接问题,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叫着调试设备的技术人员,叫了半天没有人应,众人才反应过来根本没有技术人员。 这些投影从来不需要人为调试,他们如天外来物一般都是突然出现,又恰好在需要的时候适当地切入,以至于从来没有人深究,汇集在此的这些人是统一聚集在哪个地方投影的,也根本没有人能联系到他们。 颜隽眼睛微微眯起,摩挲着腕表,冰凉的金属偏移到另一块滚烫的皮肉上,如同在给一块灼烧的铁淬火,激得他心中一片火光水汽。 “一……二……三……”颜隽轻点表盘,细微的敲击声替他发音。 真空一样的礼堂传导不进外面的声音,颜隽勾起唇角,他看着代表身份图腾之下人影消失,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旁边的四个人影也紧跟着消失,斩首,断腰,切腹……不同断裂的方式像是将一连串的远古酷刑加诸在一堆数据身上,诡异又心惊。 最后,只剩下五个图腾空荡荡地互相围绕,像是一圈在坟墓上白花,颤巍巍地相望。 台下的人也相望,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统一的链路断开是统一的断开方式,而不是这种折磨似的“数字谋杀”。 “五……”最后一个音敲下,礼堂的门从外被大力撞开,撞开它的是踉跄着的通讯兵。 穿堂的冷风强势地灌进礼堂,搅乱一地混杂的信息素,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随之而来的警报声尖锐地刺破长空,长短不一,声调不一的警报声高低错落,都汇聚成一种嘶哑的怒吼。 短暂的两三秒愣神之后,人群如潮水一般涌了出去,他们前仆后继地冲出礼堂,无声地分出五个阵营,阵营之间的空隙却不明显,如果不是熟识这些人,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的站队。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颜隽缓缓抬步,他的走的每一步都比那些人要慢,落在人群最后面,直到所有人都站定,他还在走,而且没有一点要加快的迹象,一动一静,硬地将颜隽和这些人分隔开来。 礼堂低压的屋檐渐渐在眼中升高,露出天际的眉眼,盘旋的战斗机和巡逻机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不同的地方汇聚,又不约而同地飞到同一条航线上,在半空遇到彼此的时候,反而没有刚赶过来的时候急哄的模样,他们不约而同地减慢速度,为的是能并排而行。 一级警示音和不紧不慢的战斗机队形成鲜明的对比,引得颜隽冷笑一声——如果只有一家出事,战斗机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五家都出事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即便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也让深在权力争斗中心的人第一反应是观察其他家的反应。 就是这么一个团体,掌控人类社会这么多年。 下头的人抬头仰望着,还以为中心悬浮岛是个多么神圣的世外桃源,一个个趋之若鹜;上头的人也仰着头,把这最顶尖上的人奉为神明。 没有人敢去多想,他们不过如此。 “哒哒哒——”廖少爷拖着步子,揉着眼睛,显然听讲演的时候听睡着了,还没有醒。 他走到颜隽的身后,从颜隽肩膀往外看了一眼,猛地清醒,低头看通讯器,一连串的未接通讯。 “完了,完了。”他一下子醒了,跳脚挤过人群,整个人惶然又狼狈,留给颜隽一个刻板的狼狈身影。《 》 恍若新(大结局) 第114章 (大结局)114恍若新 飞行的战机掠过特列专车的顶窗,车内的人对视一眼,腕表不约而同地发出任务提示音,下一秒,他们越窗而出,呼啸行驶的专车没有一点减速,就着这高速行驶的风他们一跃而下,朝着战机飞去的方向而去。 车厢中只剩下沈念深和那个神秘人。 神秘人一身黑还不够,整个头都罩在黑色连帽中,戴着口罩,几乎没有露肤,一点形象特征都没有,楚昕没办法从大数据中分析出他的身份。 “延迟投影后,他们都会赶过去,车上的几个人都是五家里的,他们接到家族通知,这个人……应该不是,可是地位不高的人也不能上这辆车,他的权限不低。”楚昕基于现状分析,无数数据穿过他的大脑,他只整合摄取能给沈念深带来帮助的。 “你还撑得住吗?”沈念深小声道。 “当然。”楚昕故作轻松地说道,额头的汗珠早就浸润眼角,带来一片刺痛的视线模糊。 就连程宇硕也没有让他现在就接入“女娲”的想法,楚昕的能力还没有训练到能和人工智能完全兼容的地步,他强行介入的代价是在让渡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让“女娲”主动探究自己的内心世界,从而将她困在意识世界中。 他们就像是两只互相寄居的怪物,没有融合,只有腐蚀,不是你吞噬我,就是我吞噬你。 解构世界的本质就是被世界解构,楚昕当年早早地就看出这一本质,他封闭视觉,为的就是和这个世界断开链接。 而现在,在更高的维度下,他打开意识的权限,在与人工智能链接的同时也把自己暴露在数据之下,安全防护系统正在一刻不停地攻击他,试图攻破他的心理防线,侵入他的意识海。 他面对的不仅是“女娲”,还有“女娲”下属的十二个区的人工智能,以及在人类世界无处不在的数据依托机器,就连最低端的智能家具都成为这场巨沙尘暴中的一颗细小沙粒——“女娲”并不是来就是“女娲”的,在无数人工智能中,她吞噬数据,攻击防火墙,兼并数据,一步步地扩张收容,才形成今天的数据网。 在她的数据世界中,她就是绝对的王,王对于不自量力闯入的侵犯者时候一个态度——绞杀。 楚昕在牵引沈念深的同时飞快地拷贝数据,中心悬浮岛的机密文件被他拷贝到意识云层,同时他在试图帮助“青干”逃出“女娲”的控制,只有“青干”成功独立后,楚昕才敢把拷贝来的数据同步过去,而这些数据极大程度上能成为沈念深谈判的筹码和底气。 沈念深沉思几秒后,忽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对面黑衣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扭转身下,随即手肘压住他的脖子,一个标准的绞杀姿势将人按压在手下。 在楚昕的庇护下,一动不如一静,沈念深只要乖乖地等着楚昕站在“上帝视角”为他排除一切障碍,可是他也知道,楚昕的精神力根本支撑不了多运营的数据,在这个时候,一切可能造成阻碍的人或物都要尽快处理掉。 沈念深已经没有耐心去辨认是敌是友,杀掉,什么威胁都不再是威胁。 他能感受到手下的人擅长搏斗,沈念深拿下他极为容易,可奇怪的是,在求的欲望之前,黑衣人率先死死抓住的是自己的面罩。 沈念深心头一跳,一股奇异的香味从极近的位置飘来,和他的信息素味道相似,可是又不一样。 脑海中飘过一个人,一个沈念深觉得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黑衣人无助地挣扎着,眼睛盯着车上监控的方向。 他怕的不是被沈念深看见,而是被监控看到。 “咔——”车门开了,他们已经到站。 沈念深松手,黑衣人率先逃下车,沈念深紧跟其后。 一片青黄不接的荒芜平原,远处风车转动,割裂天际的边缘,向着天空甩动土地的颜色,土黄的天色压下来,反而衬托得地面如寸草不的荒原。 蓝色的指示牌歪歪扭扭地插在中间,锈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字,前面的几个已经磨损不清,只剩下后面的“故居”两个字。 沈念深其实也不知道这辆专车通往哪里,楚昕在筛选历年来中心悬浮岛五大家族人员动向之后,发现这个在数据记录上都含糊其辞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不同的人坐上这列专车,中途没有停站,就连到站地点也没有追踪,上车的人有哪些也不会记录,唯一留存的只有一行又一行的发车记录。 也仅仅是发车记录而已。 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就好像落实在什么确切的东西上,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作战服里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没有污染,含氧量正常,也没有什么危险预警。 这是再安全不过的地方,却又和沈念深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就连风的味道都格外不同,掠过面庞的时候,沈念深闻到一丝混杂着土腥的草木味,鲜活的味道好似一个开关,顿时将他的五感扩大,沈念深有一种此时此刻,他才来到真正的世界的感觉。 黑衣人就站在蓝色的路牌下,他背对着沈念深摘下面罩,又脱掉外套。 “你没换过衣服吧?” 比起转过来的脸,沈念深先认出他的声音。 “沈怀秋?”沈念深不可思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凭借信息素的味道,沈念深已经有猜测就是他,可是这和这个人活地站在这个地方,站在他的面前还是不一样。 “别废话,换衣服。”沈怀秋一把抓住沈念深的领子,就像他刚才拽自己的一样。 沈念深手臂上挂上沈怀秋刚脱下来的衣服,他迟疑着没动,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他想要去问脑海中的楚昕,却突然发现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昕和他断链。 “他进不来的。”沈怀秋似乎知道沈念深在找什么,见他站在原地还没动,直接伸手去解他的风衣扣子,“在这里,任何在abo社会出现后发展起来的东西都带不进来,女娲连接不到这里,你的能力在这里也毫无用处,因为这是白蔹留下的世界,也是你在找的,中心悬浮岛的心脏。” 沈念深动了起来,配合着沈怀秋换衣服,他好像真的卸下所有能力,只是在沈怀秋的强势下本能地配合。 “白蔹创造abo社会的时候并没有得到当世的理解,直到他死后,人类的繁衍真的如他当初所说的一样慢慢步入正轨,他才被奉为神祇。而在他晚年的时候,据说,他后悔了。他承认自己的研究悖逆伦常,于是留下这个世界,人类原本社会的世界。” “刚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很多科学家带着各种仪器都进来过,他们发现在这里,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毫无用武之地,刚开始一个个还担心这里危险,申请武装保护。可是后来,他们发现这里就是一片荒芜破百之地,没有任何研究价值,白蔹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研究成果,这里除了他活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来。”沈怀秋换上沈念深的衣裳。 “既然什么都没有,这里为什么会被认为是中心悬浮岛的心脏?”沈念深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没有人真正了解这座岛屿,就连五大家族,他们也不过是这座岛屿的使用人,没有人知道它悬浮的动力,它的致命地在哪里。当然更没有人去深究,因为他们坐的太高,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们的人,资源,金钱,信息素结合……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比研究这座岛屿来得吸引人。” “你想好要什么了吗?想好要交换什么了吗?”沈怀秋问道。 沈念深失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你这么相信我有资格交易?” “你看到了,对吧?”沈怀秋转头,看向那片荒原,“我看不见,我的视线里这里只是一片草地,什么都没有,但是你能看见。” 沈念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失语。 就在风车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屋顶,明显是一处住宅。 是风车太大,转得人眼花,所以刚才草草一瞥,才没有看到有一处房子,还是在沈怀秋说话的时候,那座小屋子才拔地而起?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是我看不见,看不见的人就走不进去。”沈怀秋说道:“我也天真地幻想过,想过如果我和你交换人,我肯定过得比你更好,直到叶荃带我来了这里,我才明白,从出开始,我们两个就不在一条道上。” “有些人下来就是来改变规则的,而有些人下来只是用来服从规则。这是上天的选择,不是我们的多努力就能改变的。”沈怀秋狡黠一笑,“我走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念深叫住他,“你为什么要打扮成我的样子?” 沈怀秋步子一顿,“外面总要有一个沈念深在,你放心,来抓你的是叶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不会把你怎么样,那叶家呢?”沈念深动手拉他,反被沈怀秋反手推开。 “你不会觉得叶荃和叶家不是一个立场吧?”沈怀秋轻笑一声,“你觉得,我是自信叶荃喜欢我,所以不会对我怎么样,但是他拗不过叶家?你还真是……” 沈怀秋似是想到什么,后半句明显想要嘲讽的话没有说出口,反而凝结成脸上的疲倦,“你相信爱,呵,挺好,至少有点活人气。” “我骗他终标记了,是相互的。”沈怀秋幽幽道:“这一,我都会和他死死地绑定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死,反过来也是一样。叶家不会杀我的,就算叶家真的要大义灭亲,叶荃为了自己的命,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快点进去吧,时间拖得越长,外面楚昕越容易发现你断联。如果他发现自己联系不上你,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我可不想和女娲作对。” “外面……我和楚昕还在链接着?”沈念深迟疑问道。 沈怀秋笑笑不说话,他走上车道,沿着车过来的地方缓步往前,在他消失的路的尽头,沈念深隐约听见车笛声。 沈念深看向红房子,他在原地没有动过,原本只能看见屋顶的红房子露出它的窗户。 沈念深大步向它走去,他的一步抵得上十步,这座房子也朝着他走来,越过荒原,坚定地、大步流星地朝着他而来。 不是沈念深走进它,而是它走进沈念深。 —— 散落的肢体表面光滑惨白,切面鲜红如新。 与死奇异地凝聚在一团肉上,熟悉的面庞曾经在投影上活地出现,又在现在变成死尸。 有资格进入现场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在这一刻,他们清晰地知道根系的断裂,可是很快人人脸上又漫不经心地流露出野心和被幸运击中的隐隐兴奋。 掌控权力多年的话事人死了,死的还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又一批。 从abo社会初立到现在苟活的老人,全部死在这一场谋杀之中,中心悬浮岛的整个高层都要进行一次大换血,而他们这些拥有军功的中坚力量很快就能顶上去,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有之年刻意爬上这样高的位置,一时之间,连和身边的人多对视的一眼都带着竞争的侥幸。 在血腥残忍的凶杀现场,他们的野心悄然增长,拦截场外赶来的人也变得颐指气使,仿佛大权在握。 育雏室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这里的负责研究员,韩若首当其冲。 可是真等韩若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才发现,除却那寥寥几个他们接触不到的家主,韩若是他们目前最能接触第一手信息的人,一想到这里,他们又变得恭敬起来,几乎是把韩若请到会客厅中问话。 韩若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个她想在这里见到的人。 几个家主一个都没有,不仅如此,就连传闻中的那些继承人们也没有一个露面。 只有这些傻子冲在前面,还以为自己能抓住机遇顶上去。 韩若冷冷地看着他们,公事公办地回答,手腕上的表在一板一眼地走着,她在等,但是时间走得太快,快到她都快配合调查完,外面还没有一点动静。 这里的混乱完全是为了争取时间,这些老人的死亡除了能给他们带来短暂的震惊之外,不会带来任何实质上的伤害。 而在这争取的时间中,沈念深需要找到有力的法门压制住他们,不然,他和楚昕两个人都会交代在这里。 沈念深孤身一人闯入中心悬浮岛,并且能在这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浪已经是一个奇迹,从来没有一个奇迹的后面跟着另一个奇迹。 理智上,成功率太低,可是,韩若还在盯着表盘等待。 “咔哒——”指针停止。 就在这停止的一秒,整个地面,整个空间都真空了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被凭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而后就是快速的失重。 两秒。 在变故中,韩若还专心的掐着时间。 中心悬浮岛停摆了两秒,陌的警报声响起,这是只有在训练中一听而过的警报——存警报,只会在整个中心悬浮岛遇到不可挽回的存危机时才会响起。 培训中讲完,这样的警报会响三次,三次分别间隔五分钟,十分钟。 第三声响完,女娲会启动自毁模式,整座岛屿都快化为粉末,寸草不。 这种警报发出的瞬间就没有挽留机会,发出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死亡的倒计时。 韩若都不敢想这是沈念深做出来的,他怎么触发存警报的? 时间不允许她多想,在短短的五分钟之内,她被请进更大的会客厅,这一次,所有人都齐了。 这个时候如果一个扫射,整个中心悬浮岛的中坚力量都会一扫而空,只是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这种安保问题,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第二声警报声又响起。 他们还有十分钟。 整座岛屿又下坠了两秒,刚才的失重不是错觉。 女娲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借着女娲说出话的人——投影,沈念深偏偏用投影的方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有人正中心的墙壁上,强势地占据C位。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了。”他微笑看表,朝着众人展示表盘,表盘上的针没有转动,时间掌控在他手中。 整个中心悬浮岛掌控在他手中,而没有一个人顾得上追究他是怎么做到的。 沉默后无数的方案流水一样摆到沈念深的面前,谈判是他们此时此刻最佳的选择。 隔着整个圆桌,远远地,坐在尾端的颜隽和沈念深遥遥相望。 —— 灰色的天空,颗粒状的物质飘荡,带着刺鼻气味的气体被深深吸入腹腔之中。 席卷的海水不辞辛苦地带走高塔的废墟,裸露的岩石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坐着。 “自即日起,十二区区长不再由中心悬浮岛任命,而由十二区内部竞争决定。竞争规则,中心悬浮岛降落在某区上空,黑暗笼罩之时,凡本区任何公民都有权竞争区长,限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活着坐在指定地点的为……此外,十二区独立后的法条共有四百三十二条,分别为……” 女娲的声音出现在脚边的旧收音机里,刚修好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八区第一次换届竞争结束在十分钟前,区长沈念深……” “换个台。”沈念深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肘击一旁的楚昕,他的一条腿直愣愣地支着,断掉的脚骨还没有接上,只能够着手随便调一个频道,又坐了回去。 沈念深歪头靠在楚昕肩膀上,咬住绷带的一头,给腹部的贯穿伤绑好。 古老的,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纪录片声音在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响着。 “为了存,我们的祖先一次次走向远方,平原、山地或是丘陵、海岸,他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举族而居,不息。从此,这片苍茫大地上夜空深邃,群星闪耀,不再惧怕黑暗的人,终于能抬头仰望星空。” 沈念深微微喘气,鼻腔下是楚昕温热的皮肤,他默默散发出的信息素在静静安抚着沈念深的神经。 沈念深仰头,触目所及不再是那片湛蓝的天空,而是破碎的、布满灰尘的,这片天空真实的样子。 “楚昕,你说,我的选择是对的吗?”沈念深轻声道:“我把所有人都拖进真相中,也把他们拖进杀戮之中。可是,有的人本可以在麻痹之中过完幸福的一,而我,强行把一切表面上的伪装撕碎,底下的浮沉全部涌上来……这种雾霾天气,对于一直活在纯净空气中的人,是致命的。” “清醒都是致命的。”楚昕侧头在沈念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会陪你一直清醒下去,看。” 人第一次看到升阳,他们双手交握,沐浴阳光。 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升起一轮赤红的太阳,圆润、鲜艳,如新的鸡蛋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