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十四境纯粹剑修,先干邹子》 小镇 请假一天,么么哒 …… 八月十五,秋风飒飒,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幕,清辉簌簌,泼洒人间。 桂花岛上,李然一袭青衫,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依靠在桂花岛上的那棵祖宗桂树旁。在其身旁摆着一张圆木小桌,莫约二寸,取材不知,可材质却是极好,桌上放着几只碗碟,月饼酒食,一应俱全,倒是颇为惬意。 “他乡众有当头月,不敌故乡一盏灯!” 李然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很圆很大,伸手拿起桌上一只月饼,咬了一口,滋味一般,转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入腹,喉中辛辣,但总觉得还是差些滋味。 “李公子这学堂没上过几天,出口成章的本事倒是厉害,要不要考虑考虑给我这桂花岛上留个字,要是那天成了圣人,也好沾沾光。”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质很好,清雅恬淡,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的意味。 桂夫人,自称是桂花岛上的记名管事,可却是个实打实的中五境练气士。 李然上辈子死于一场以德报怨的事故里,再次醒来后,便来到了这剑来世界。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被人遗弃在了南海的一座礁石边上,若不是桂花岛路过,李然早就填了蛟龙腹了。 桂夫人收下李然,是在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时觉得喜人,能讨个彩头,若是真要深究缘由,无非就是这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满是睿智,大有明光。按着读书人的话来说,生而知之,福缘深厚,若不然依着桂夫人那清冷的性子,不理为净,各自皆好。所以论关系来说,桂夫人算得上是李然在这个剑来世界里的养母。 李然见着来人,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尴尬,不过还是喊了声娘。 今儿是中秋,桂花岛上可是热闹,大大小小各种事不断,忙得很。做为岛上的一份子,李然在这个关头摸鱼被人发现,还是老板,任他面皮在厚,多多少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妇人面色带笑,可嘴里那阴阳的劲可是厉害,“别介啊李公子,我这桂花岛的庙口小,事还多,可不能让您喊姨,实在不行,到了老龙城您就下去吧,省得我烦。” 李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然后便在桂夫人再次言语之时,从怀里取出了个小物件。那物件是根簪子,簪头部分是个彩色蝴蝶,灵气茵茵,极为精巧,倒是好看。 他将这彩蝶簪子递给桂夫人,一脸歉意,小心翼翼,“彩蝶簪子,之前从倒悬山离开时见不少年轻女修买过,我觉着戴在娘头上肯定好看。” 倒悬山上的物件不算便宜,哪怕是一碗酒水,该花的神仙钱也不会便宜。李然拿出的这根簪子做工极好,虽不是什么灵宝器物,但上面灵气茵茵,总归不俗,且不说钱财几何,单是这心思,倒是极好。 妇人看着这递来的簪子,又看了看身前的青衫少年,阴阳气也旋即停了下来,“一根簪子免顿骂,你小子倒是好会算计,也不知道等你离开了这桂花岛,会有多少女子被你哄骗。” 李然顺势而上,语气极好,“小子是有些天赋,但那还不是老娘教的好,要没老娘,小子十五年前就死在那些蛟龙腹里了。再说了,小子又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天下女子万般好,老娘依旧在心头。” 妇人忍俊不禁,面上多了几分亲昵,素手点出,戳了戳青衫少年的额头,“漂亮话倒是说得好听,真要是遇见了,指不定人家钩钩手,我这养了十五年的儿子就跑喽。” 对于此话,李然那是摇头否认,一连认真的表示自己绝不可能这般,语气浮夸,眉飞色舞,倒是惹得妇人一阵好笑。 桂花岛上的事情多,妇人只是留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 李然在将桌上的月饼酒食吃完后,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这处山巅。 桂花岛上的建筑分类有致,但都不算富丽堂皇,所以一路走来,大多都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 过了桂宫大门,李然一路穿廊过道,走了一会,步子便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 桂脉小院,这便是李然住的地方。 院子占地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因为李然身份的缘故,这间院子便成了他个人专属。 院中早有一位貌美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灯火之下,清风徐来,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但是见到李来人后,她立即对着李然展颜一笑,顺道上前接过对方臂下夹着的圆木小桌。 “公子,早些时候桂姨来过,问我你去哪儿了。” 少女名叫诗雨,身材极好,容貌也属于上上之姿,下五境修士,是负责照顾李然生活起居的桂花小娘。 李然看了她一眼,月色当头,辉光茵茵,少年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的走向婀娜之地。 很大,很白,很圆润。 少女倒也不恼,反倒是撩拨秀发,挺了挺胸脯,脚步前移,大有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李然道:“太邪恶了!” 诗雨道:“公子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李然眸子一瞪,语气严肃,一副君子做派,“你家公子怎么说也是个龙门境的天才剑修,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龌龊的想法。再说了,食之性也,我要是不看,岂不是对不起了这般风景。” 诗雨白了他一眼,自家公子容貌颇俊,天赋极好,唯独这张嘴,最是能扯,若是按书院的话来说,这叫诡辩,死的都能被说成活的。 “是是是,公子说的对,是诗雨想错了!” “敷衍。” 言语之际,二人便走进了院子。 在李然和诗雨走进桂脉院子后,一阵清凉山风吹拂而过此地,同时有树荫笼罩院落,只是在一闪而逝之后,迎着的便是一轮清凉月光。 李然住在面对院门的正屋,关闭房门,一屁股坐在在床铺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心神骤然睁开,一座广袤心湖骤然呈现。 李然站在湖面上,脚尖轻点,湖面泛起圈圈涟漪,层层叠叠。心念微动,一道亮光在他眼前闪过,而后就见一柄长剑悬停在其身前。 剑身雪白,莫约三尺,光阴映照其上,锋刃便闪烁着骇人的寒光,可若是仔细看去,那那寒光之中还藏着一丝晦暗。 李然没有系统,可做为穿越者,该有的福利自然必不可少。 剑名【光阴】 神通【寸光阴】 光阴流转,我自不变,不入五行,不归天地,逆流回溯,可绝万法。 此剑早在李然来到这个世界时便出现在了他的心湖之中,直到他开始练剑修行后,此剑才被他拿了起来,而关于此剑的信息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所知。 小镇 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天微微亮,尚未鸡鸣,但在桂花岛上却是能见到众多桂花小娘在岛上忙碌。 诗雨端着洗漱盆盏来到李然门前,轻叩门檐,语气轻柔,“公子,快到老龙城了,桂姨让你今个起早些,莫睡懒觉!” 少女语气极软,可房中却是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等房中回应,放下盆盏,推开房门,一缕清风透着门缝钻入房中,其中还伴着淡淡清香。诗雨将盆盏放置一旁,走至床边,美眸瞧了一眼床上那裹着被褥,睡像极差的年轻人,素手抓住被子一角,微微发力,晨间清风鱼贯而入,滋味极好。 桂花岛上的规矩颇严,做为桂花小娘,在未得允许下是不该如此做为,可在李然这里,他却是最不在乎这些。诗雨刚来照顾李然时,还是按照桂花岛上的规矩办事,可与李然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所谓的规矩在这桂脉小院里也就变得可有可无。 李然从床上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微有亮光,嘴里旋即抱怨道:“咱就说这天都还没亮,你怎么就能这么勤快,我要是这商家渡船的金主,指定得给你们多加些工钱,不然都对不起你们这份辛劳。” 诗雨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桂夫人乃是老龙城范家的客卿,二人脚下的这座桂花岛也算是范家的产业,只不过因为众多关系的缘故,二者之间倒是没有什么太多关联,而自家公子又是桂夫人的血脉,言语如何倒是不用在意。桂脉小院虽无规矩,但做为范家培养出来的桂花小娘,诗雨却不能说这话,自然也不能接这话。 一阵打理之后,李然取下了房中挂着的长剑,走出房门,深吸一口气后,迎着晨光,立桩练剑。 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放在浩然天下这边,这份资质不敢说顶天,但说一句极好,想来也无人反驳。可若是放在了剑气长城那边,如李然这般的,不敢说一抓一大把,但也不在少数。就李然知道的,便是那天生剑仙胚子的宁姚,未来的十四境纯粹剑修。 可惜,李然在这桂花岛上呆了十五年,除了在老龙城和倒悬山这两地来回折腾外,对于剑气长城那边还是极为向往的。 说来也是奇怪,每当李然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心中总有一份阻碍,似乎冥冥之中有人不愿意让他出去一般。 对于这个问题,李然思索了很久。 按照时间来算,骊珠洞天那边也到了快要落地的时候,除了三教祖师,如今几座天下最牛逼的那些人的注意力也都在那边。李然想了很久,能有这个闲心算计他这么个年轻人的,除了邹子那个搅屎棍以外,山巅的那些个大修士可没这个时间。 李然正练着剑呢,没来由的骂了一句,“邹子,我操你大爷,等那天小爷成了十四境,第一个就砍了你。” 十四境修士,心念天地,若是有人直呼其名,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可李然却是毫不在意。自从他开始修行练剑,握住本命飞剑那一刻,时间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神通一开,隔绝万法,哪怕邹子站在面前,那也枉然。 诗雨听闻自家公子的粗暴口语,面色带笑,毫不在意。她不知道邹子是谁,可自从两年前开始,只要是李然练剑,总会狠狠骂上一句,依照少女心中的想法,这个所谓的邹子,想来是欠了自家公子不少神仙钱,不然也不会这么被惦记。 …… “阿秋!” 一道光阴之外,一个老者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看了一眼远方的某处,眉宇之间略有起伏,手中掐诀,起伏更甚,“如今骊珠洞天坠落在既,只要那个少年不下桂花岛即可。” 这老者便是邹子,十四境大修士,阴阳家半壁江山。 话音落下,邹子身前的光阴猛然泛起一道亮光,就见一个门户立于其上。下一刻,门户大开,一缕剑光自其中掠出,光阴停滞,威势极大,极有杀意,直直朝着邹子斩去。 邹子并未躲避,或者说那斩来的一剑极为特殊,周遭时间仿佛被冻结一般,根本逃不了,所以只能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剑。 一剑之后,那座门户自光阴中消散,仿佛从未来过。 倒是硬挨了这一剑的邹子,嘴角溢血,面上不算好看,身上气息悬浮,原本十四境的修为,此刻跌至飞升,属实不妙。 …… 龙泉小镇,扬家铺子。 扬老头躲开了李二那喋喋不休,满嘴祖宗的烦人婆娘,此刻依靠在小院里的躺椅上,吞吐烟气,难得清静。 下一刻,他手中的烟杆掉落在地,眉头也不由多了几分波澜,旋即看了一眼上方天幕,“能让邹子着了套的,倒是个稀奇事。” 如此想着,扬老头也并未着急去捡烟杆,而是掐诀算了起来,空无一物倒是奇怪。 …… 而在此刻的龙泉镇上,一条南北向的僻静小巷,唯有车轱辘声。 有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今天早早不做生意了,正在推车前行,想着回到住处后,收拾收拾,赶紧打道回府,这个烂摊子,谁掺和谁倒灶。 有个身材苗条的黑衣人,突然从东西向的小巷岔口处,踉踉跄跄走出来,最后背靠着墙壁,缓缓移动,一手越过帷帽浅露薄纱,使劲捂住嘴巴,一手指向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赶紧低头,默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算了吧,还是佛祖保佑,菩萨显灵……卧槽了!” 口粗之语,猝不及防。 道人看了看那貂帽少女,又瞅了一眼龙泉小镇的书院方向,语气带了几分气愤,“这可是个天大的因果,你齐大先生怎么就这么喜欢乱点鸳鸯谱,可是为难死贫道了。” 半响之后,泥瓶巷中。 年轻道人弯腰推着一辆双轮车,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你要老婆不要?” 小镇 临近老龙城 东宝瓶洲数千年来,有这么一则说法,北边是流水的皇帝,南边是铁打的苻家。 老龙城苻家,很是有钱,至于怎么个有钱法?按照山下凡间的说法,金银如山岳,富可买万国,外乡人不知真假,但入了老龙城,见过了符家的一点零星产业后,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骂上一句狗大户。至于山上说法,也算简单,就说山上神仙都想要的半仙兵,那只比仙兵差一筹的法宝,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钱买的,然后代代相传,一直到传到了现任家主苻畦手里,听说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刚回来,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 事不过三?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老龙城苻家可没这个讲究。 除了钱财之外,符家也是这老龙城最强势力,单论这元婴修士的数量,整个老龙城中便是独开一档,遥遥领先,外加钱财海量,这符家能稳坐老龙城的头把交椅,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然第一次来老龙城时,站在桂花岛的那棵祖宗桂树边上,远远的瞥见过老龙城上空云海,哪里就矗立着一件品秩极好的半仙兵。在其所坐落的那处云海之中,一位符家的元婴修士坐镇其中,靠着这把半仙兵的助力,就相当于有了玉璞境的战力,可想而知,这得多牛逼。 越是挨近海边的老龙城巨大渡口处,视野所及之处,便越是能看见那停泊着上千艘大小船只,形形色色,倒是颇为壮观。 李然没去出口,反而是跟着桂夫人站在桂花岛山巅处,诗雨挨着二人身后,风气清朗,日光慰人。 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李然问道:“姨,这老龙城当初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登岸之地,这里的人要是走出去,是不是都带着几分龙气?” 这事没有考究,但也不是什么秘密。据说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一位杀力极强的大修士追杀,从中土神洲一路逃离,因为力不从心,最后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期间身负重伤,自云海撞入大地,硬生生靠着巨大真身蛮力在宝瓶洲上开辟出一条二十万里走龙道,因为此事牵着巨大,最后又被一位大修士以压山术法逼迫,不得不破土而出,一路北上。直到抵达如今的骊珠洞天附近,这条真龙濒死在即,无力再逃,就此陨落。最后被数位山巅修士以无上秘法打造出了那座骊珠洞天,成了一颗悬在宝瓶洲上空的明珠。那里自从被真龙气运所影响,三千年来孕育了无数的宝物,吸引着山上修士前来夺取机缘。 妇人眉眼流转,目色留在青衫少年身上,并未回话,而是平静说道:“女大不中留,男大向四方,你这点小心思也就别在我面前展露了。至于其他的,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放在整个浩然天下的那些个山上宗门里都是独一档的存在,若是真想去,老娘想拦也拦不住。” 说着,妇人语气顿了顿,旋即又是问道:“只是我有些好奇,以前让你下岛走走,你小子那是死活不愿意,如今又怎么想主动下去了?莫不是岛上那个女子要走了,你这小郎君心头放不下,想跟着去给人家护护道?” 妇人的话水平极高,就是这阴阳人的语气也是一绝,听得李然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可他也不能将自己之前没法下岛的事情说给自家老娘听。难不成告诉对方,说是有一个不要面皮的十四境大修士算计他这么个小辈,若是下岛,指不定就在那个犄角卡拉里了。至于如今为什么又要主动下岛,也不可能说是有人替自己砍了那不要面皮的家伙一剑,断了对方算计吧!听起来就很扯。 李然说道:“娘,我说我是十四境大修士,您信不信?” 妇人回道:“自然相信!” 李然又道:“为什么,就不怕我骗您?” 妇人回道:“你是我儿,就算被骗了,难不成老娘还不认这个儿子吗?” 言语虽少,却极慰人心! 李然笑了笑,眼中思绪颇多,并未说话。 妇人也没言语。生而知之者,心性德行总会与有些不同。桂花岛做为一艘跨洲渡船,旅客极多,形形色色,各有不一,好的坏的,难的笑的,少年人自小生活在此,生而知之,见得多了,知道多了,想的便也就多了。 桂夫人是神灵转世,性子清冷,难看人间,可自从养了李然这个儿子之后,妇人眼中也就多了些别样的情绪。对于高高在上的神灵来说,不算好事,可对于人而言,却是极好。 妇人看了一眼身后的桂花小娘,又多说了些言语,“等公子下岛后,我便去范家销了你的户子,至于花销的财物,你就留在我儿身边十年,以此为替,十年之后,去留随意。” 诗雨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妇人,目色之余,又留在了那袭青衫身上,随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米粒划落,两只素手都快要把裙角揉碎。 桂花岛上的桂花小娘,虽说不愁吃穿,借着岛上的灵气也能修行,可说到底,桂花小娘混的再好也只是桂花小娘。若是一些个运气好点的,可能被贵人买走做了妾室,不好的半辈子在岛上伺候人,日夜漂泊海上,往返各地。 等到徐娘半老,珠色暗沉之后,要么带着在岛上攒的钱财脱离范家独自生活,要么受范家的安排,嫁给其他岁数差不多的下人,做个伴子,生活到头。相对于前者,后者则是绝大多数桂花小娘的好路。最好的情况,自然就是能有幸与一位年岁相仿的仙家子弟结为道侣,自是最好。 如今有人为其赎了身子,对于诗雨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些对于少女来说都不重要,因为她知道,这些事想来是自家公子提的,否则依桂夫人的性子,哪里会管这些事。而能陪伴在李然左右,别说十年,就算万年,于她而言,自是好得不能再好。 毕竟,天底下天赋好的剑修极多,相貌好的自然也不少,可自家公子却是这偌大人间之中的独一份,找也找不到。 小镇 你小子又去喝花酒 由于渡船体积太大,桂花岛并没有选择靠近老龙城渡口,这是担心挤碰掉其他渡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大多数时,桂花岛都是在离老龙城数里之外悬停海面,其上渡船乘客若是要下船,要么御风上岸,要么乘坐桂花岛小舟去往老龙城,后者并不收费,所以也都凭各自喜好。 桂夫人性子冷,做事低调,人前显贵的事向来少有,所以桂花岛每次抵达老龙城时,她都会选择乘坐桂花小舟。 李然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并未有御剑赶赴老龙城的打算。 长剑名为鸿鹄,并不是什么山上仙家的劳什子灵剑,只是运气不错,在这桂花岛上遇见了两个北俱芦洲的剑修,年岁皆有一甲子,金丹修为,并无仇怨,唯独脾气极大,只因双方没看对眼,便在倒悬山那边的捉放渡打了一架。碍于倒悬山那边的规矩,这二人没分出胜负便被道家的一位元婴修士所擒拿,两人的佩剑被那位道家修士炼化,一把丢到了这桂花岛上,一把不知去了那个犄角卡拉。 李然运气好,捡到了其中一把,只不过其上没了灵气,所以与山下铁匠铺子的没什么区别。那时的少年可不在乎这些,依着自己那不高的学问,起了个觉着不错的名,拿着便练了起来。时间晃晃,一去七载,七载温养之下,除了李然自身的那柄本命飞剑外,鸿鹄便成了手里唯一。 一旁的诗雨心思灵巧,步子微微往前,想着帮自家公子拿剑,却是被李然给婉拒了。也无其他缘由,只是李然自个觉得,剑修剑修,有剑在身,方为剑修。 虽被拒绝,诗雨却是不恼,自家公子什么脾气,她可是了解的。 青衫少年笑了笑,旋即道:“你家公子可是是十四境剑修,这剑可重了,要是伤了你,我可会心疼哦!” 女子点头一笑,样子认真,“诗雨,多谢公子!” 小舟临近老龙城渡口,李然率先下船,“娘,我自个去城里转转,您先带着诗雨去范家那边。” 妇人眉眼带疑,“老龙城地广,你小子第一次下船,确定认路?要是走丢了,老娘可不会去找你。” 青李然拍了拍胸口,笑的倒是好看,“您儿子在岛上看了十五年,就算看不全,但没见过猪跑,怎么说也吃过猪肉,走不丢的。” 这话听着极怪,诗雨一时没忍住,悄悄笑出了声,又立马收住,行云流水。 桂夫人看了青衫少年一眼,素手一招,一袋神仙钱就那般出现在了手里,递个了对方。 李然伸手接过,袋子入手,分量挺足,少年解开口上的细绳,大致估计,不下五十颗小暑钱,少年眼神顿时有光,笑语吟吟,“果然,有娘的孩子是个宝,这话说得真对。” 妇人没说什么,只是在青衫少年离开前伸手搭在了对方的脑袋上,语气极好,“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李然点了点头,说了些好话后,便那般走了。 在其离开后不久,渡口处的那条主街道上,一辆印有范字金印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最后在桂夫人两人上来后,稳稳停在了面前。 桂夫人是范家的供奉,若论地位来说,却有着和族长一样的地位,所以每当桂花岛返回老龙城之时,范家都会有人来迎接的,从未缺席。 “桂姨!” “走吧!” 马车缓缓离开渡口,沿着主街道去往老龙城。 …… 老龙城有内外之分,可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所占地域都是极为广阔,以前站在桂花岛那棵祖宗桂树旁看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李然自个走了几个时辰,硬是连老龙城的大门都还没见着,索性便在路边雇了辆马车,付了一颗雪花钱后,就那般奔向了老龙城。 驾车的小厮是个少女,容貌不算出众,穿着一身白色劲装,青丝盘起,却是颇为耐看。女子性子大大咧咧,在李然坐上车中,她便自顾自的讲了许多事,上至老龙城家族有多少,产业在那边,下至这城中那些蝇营狗苟,行行皆有。有时说到兴起,这姑娘甚至给李然介绍了外城的一家青楼,说那花魁极美,伺候人的活极好,绘声绘色,搞得像她自个体验过一般,倒是稀奇。 李然不是个闷主,脸皮向来厚实,所以二人那是你方唱吧我登台,根本停不下来。李然甚至钻出车厢,与少女并排而坐,到了最后没来由的问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驾车的手艺好不说,怎么哪些方面会懂得比男子还多?” “我家祖上八代都生活在这老龙城里,皮色拉车,那都是祖传手艺,听得多,看的长,时间一久,想不会都难!”说道这里,少女取下腰间的皮质水袋,咬下壶嘴,顿顿便往嘴里灌了几大口,豪气得很,只是这豪气过后,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愁容,“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但凡是个男儿郎,指不定能把这家传手艺做大做强,说不得那天就在这老龙城占上一地勒!” 李然自然明白少女后半段言语中的意思,没有言语。他倒是很喜欢听这些琐事,只是细细想来,有些人或事,看似简单,但处理起来,却是处处为难。可老话说得好,但将行事,莫问后来,行与不行,做了才知道。 莫约两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是来到了老龙城南门。李然抬眸向上看去,这老龙城的城墙极高,站在下面,宛若蜉蝣之属。 马车在城门处被守城将士拦下,少女旋即出示了一块宁字玉牌,那将士检查之后,没什么问题,又立即放行。 一颗雪花钱的价只能从渡口送到城中,如今过了关,李然自然就要下车。 “今日开张极早,能遇到公子这样的妙人,自是更好,若是以后想逛逛老龙城,一定要来找我,给公子打八折。” 少女笑吟吟的说着,一挥马鞭,驾着车便驶出了南门。 老龙城极大,大到一时之间李然也不知要去哪里,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最后走向了一家早点铺子,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皮薄肉厚,一口下去,汁水流满口腔,香气四溢,吃得满足。 在李然对着手里的包子大快朵颐时,一个小胖子鬼鬼祟祟的从一家花楼里鬼鬼祟祟的跑了出来,整了整一衫后,他的目色看向了包子铺里的那袭青衫。 “李大哥!” 李然依旧吃着包子,目色瞟了那声音的来处,语气一提,“范二,你小子又去喝花酒!” 小镇 脾气很大 剑气更强 范二,老龙城范家的小公子,年岁不大,长的尚可,无论远看近看,怎么去看,都是一副偏偏公子的模样,可李然却是知道,这小子却是个喝花酒的好手,只是碍于规矩,胆子也小,所以每次出来,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滑稽得很。 被李然这一嗓子到出来老底,范二的脸上不由的多了几分羞萢,连忙打了个禁声的手势,让青衫少年小声些,自己则东看看,西瞅瞅,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迈着步子走向包子铺。 二人相坐,一人吃,一人看。 李然如今十四顶天,还要往后走一月才满十五,若是单论相貌而言,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稚嫩,只是眸中却不是如此。 范二挤出一张小脸,小声问道:“李大哥,你不是从不下船的吗?今个怎么会在这老龙城里?” 李然喝了一口豆浆,打着这份舒畅,顺道将嘴里的包子给咽了下去目色看向范二,并未着急言语。 范二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眼神不自觉的有些闪躲。 李然道:“你爹叫你来的?还是你姐叫你来的?” 范二一愣,有些诧异的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觉着自己没什么秘密,倒也没隐瞒,“我爹说你这段时间要下岛远游,让我有时间与你走走。李大哥年纪轻轻便是龙门境剑修,这份天资无论放在哪里都极高的,让我跟着你,毕竟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成不了炼气士,所以就看看能不能从李大哥这学到个一招半式。至于我姐,她倒没让我找你,只是那天从老爹房中出来时碰见了她,她就告诉我你会出现在这里。” 范二的姐姐便是范峻茂,昔年持剑者麾下的一尊远古神灵,如今转世至此,成了范家小姐。 李然与范二在桂花岛上见过几次,觉着这小子为人不错,聊了几次后,二人便成了朋友。至于范峻茂,李然没见过,但却是知道对方的那些根底,可能算到他会在这里,思来想去,这尊神灵应该是恢复了记忆,至于实力,也就那样。 “我是个剑修,除了练剑以外,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李然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平淡。他的确教不了范二,那是因为教范二的另有其人,他一个剑修,不懂武夫路子,自然不会去误人子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小子虽成不了剑修,可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练剑这条路子,你大哥我在桂花岛呆了那么久,迎来送往,喝酒打屁,这认识的人也有不少,等哪天游历到了人家门口,说上一声,收你做个弟子,走那武夫一道。” 范二闻言,眸中有光,可他也不是傻子,武夫一途不比剑修,这一道又累又苦,极不容易。若是教他的师父境界不高,能到的顶相对低些,要是还走错了路,那可开不得玩笑。 范二想了想,弱弱的问一句,“李大哥,你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境界?” 李然看了少年一眼,小子心思还挺多,但想了想范家在老龙城的地位,又觉着没什么了。 “如今还在八境!” “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那可不一定,要不是你骗我,说什么喝花酒是男人的浪漫,只有去了之后才能从少年变成男人,我也不会去,也不会被我老爹抽鞭子。” 李然尴尬笑了笑,毫不在意,语气正直,“那你小子就说这花酒好不好喝吧!” 范二略有忸怩,面色一红,并未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李然口中的八境武夫是谁?自然是如今还在骊珠洞天哪给人看大门的郑大风了。若是按着轨迹走,人家迟早是这小子的师父,只不过青衫少年觉着心里稍有些过不去,所以多说了几句。 吃完东西,付了饭钱,李然便打算好好逛逛这老龙城,这是一开始的打算,如今遇到范二,这个打算依旧做数,只不过从逛老城变成了“好兄弟,就应该一起去喝花酒”。 李然倒是兴致勃勃,可到了范二这里,少年的脸上却是犯了难。倒也不是不想去,毕竟二人的身子已经到了一家名为和春楼的门口,人来人往,莺莺燕燕,好生愉悦。只是没等两人进去,几个范家的年轻仆人早就等在了这里,待看见范二到来,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将其团团围住,就那般架着上了马车。 一个范府的老管家带着笑脸,恭恭敬敬,语气极好,“李公子,桂姨已经在范府落下了,她让老奴给您带个话,说她那边的事已经弄好了,顺道给公子在不远处的穗泥街买了间铺子,若是不着急,便打理打理,看看做些什么生意,以后若是回来,桂花岛要是出去了,公子也好有个落脚的地。” 言语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双手递了过去,再说了铺子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到了哪里有人接待后,便坐上马车,带着范二回了范府。 老龙城里寸土寸金,哪怕是一个茅坑,所要花费的也是笔不小的神仙钱。一间铺子怎么说也比茅坑大,先不说买铺子的钱,就说要买铺子这事,你哪怕再有钱,若是没有个打点的地,在这老龙城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然天赋极好,龙门境剑修,但这铺子是桂夫人买下的,花的也是桂夫人的面子,做为范家的供奉客卿,若是以往,这到不是什么大事。可今天李然在这里遇见了范二,这便大有不同。至于有何不同,想来和那位持剑者麾下的神灵之属范峻茂,脱不了干系。 没了范二,李然喝花酒的心思自然就淡了,趁着天色尚早,一边逛着街,一边问着去穗泥街的路子,时不时凑着人多的地,东看看,西瞅瞅,青衫佩剑,人群嚷嚷,天色西移,倒是好景。 穗泥街是范家的产业,在往后几条街道也都是范家之属,只不过因为一些缘由,这些街道中的铺子院落,与桂花岛上的那些院子都是差不多的风格。 临近黄昏,青衫少年终是走进了穗泥街,而在街口位置,此刻正站着一个绿群少女,生得水灵,容貌出众,在其周边有着几个身段不错的妇人,浓妆艳抹,衣着鲜艳,可在少女面前却显得黯然失色。 李然不认识对方,但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时,心中便已有了解。 范峻茂,范家那位小姐。 若是依着范府那位老管家的话,想来便是铺子的领路之人。 绿群少女看见青衫少年,眸子不由瞟向对方腰间长剑,语气平淡,“李然?桂夫人的儿子,那个龙门境剑修?”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都快要跟李然一样高了,神色淡然,只是眉间天生有着一股英气。 李然来到这个世界十五年,并未下过桂花岛,除了桂夫人以外,面前的绿衣少女便是他见到的第二个转世神灵。只是与他老娘相比,面前的少女,除了那傲人的身段外,周身气息,由内既外,皆散发着一股子高傲,独属于神灵的高傲。 李然目色打量对方,短暂惊讶后,旋即回道:“若是带路,前行即可,若有其他想法,老子并不介意第一次出剑就斩掉一位神灵转世!” 小镇 见到至高,拒绝至高 世间神灵之属由为高傲,哪怕是万年的前的那场登天一役,天庭破碎,神灵跌落人间,如今过了万年光景,这些个转世的神灵,但凡是恢复了神灵魂魄的,骨子里那股子傲气依旧极盛,而范峻茂便是此流。 被李然来了这么一句,绿衣少女也并未有什么言语,那对眸子看着对方,过了好半响后,她才缓缓出声:“一个常年驻足在桂花岛上的龙门境少年,未曾下过船头,未曾见过天地,却是能知晓这般多的事,生而知之,倒是有趣。” 绿衣少女眸中带笑,步子微微前倾,偌大的胸脯就那般朝青衫少年压了过来,低头看去,一片雪白,当真诱人,“李然是吧?本神给你个机会,以后听命于我,未来带你看看这天地的广阔。” 少女的模样前后不一,倒是古怪。先前一句还是凌然十足,极有威势,可这后了一句,却是多了几分稚气,颇有一种少女未开青涩的模子。 李然听着,不由的笑出了声,眸光却是看得极远,而后就那般直白的来了一句,“你特娘的算什么东西?” 绿衣少女的脸色顿时暗沉了下去。 可没等她有所发作,李然右手猛然探出,一把便抓住少女那雪白的脖颈,微微使力,将其提了起来。 “一个侥幸投了几次胎的神灵余孽,那些山上修士没去理会,当真是什么让你得意了起来。怎么?觉着身份高贵,想来奴役老子?还是觉着去一趟骊珠洞天,找那扬老头取回自己的神灵魂魄,然后就可以耀武扬威了?” 青衫少年啐了一口,一把将其按入地中,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手段粗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打算。 范峻茂被这突然起来的一下弄得极为狼狈,甚至没听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整个人就已经有了星河颠倒的错觉,一身修为更是在对方那一手之下,差点魂归于天。 “怎么?当真以为老子没看见你,还准备继续藏着?” 李然话语极冷,声音落下之际,一脚便踩在了范峻茂的脸上,血齿横飞,模样极惨! 与此同时,骊珠洞天。 那座古老的拱桥之下,那锈迹斑斑、悬挂万年都纹丝不动的老剑条,在此刻轻微的晃了晃剑身。 在剑身晃动的刹那,拱桥开始升起大雾,其中逐渐显化一道身影。那人身材高大,却不臃肿,满身雪白光亮,宝光茵茵,却是看不清面容。 而在这道人影出现后,小镇那间书塾里,一位教书先生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目色远望,直落廊桥。 为了不耽误底下孩子课业,这位教书先生便给他们留了个课堂问题,说了些缘由后,迈步走了出去。 再次出现时,先生便已经来到了那道身影的身边。 他朝着那道身影拱了拱手,行了一礼,旋即问道:“前辈,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高大女子并未看他,更未言语,只是素手点出,绿群少女的心湖之地,山水颠倒,天地变幻,而后便见一个青衫少年站在了她的面前。 李然见着来人,心中倒是平静,只是眸子不由的多看了两眼,有些滑稽。 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持剑者! 这位的名头可喂极大,若是不算三教祖师,依着那话怎么说来着,十五境以下,嘎嘎乱杀。只是如今站在李然面前的,却只是一个剑灵。 高大女子问道:“你很失望?” 青衫少年回道:“略有一点,却是不多。” 一人一语,却是极短。 在此期间,李然就那般看着面前的高大女子,目色坚定,正大光明,嘴里却是时不时有些啧啧声。 高大女子也任由他看,倒也不去在意。她伸出一手,扯下一根发丝,捏在手中,一抹金光旋即附着其上,可下一刻,发丝断裂,金光散去,高大女子的脸上也是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她轻咦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 生而知之者,天生不可知,而自己的神道推衍之术,居然无用,倒是颇为稀奇。 要知道,就是飞升境修士,在自己这推演之下也是无所遁形,可面前的青衫少年,高大女子的术法却是找不到一丝轨迹。 高大女子也没多想什么,既然推算不出来,那便走其他的路子。女子又施展另一门神道术法,就见其金色双瞳中有一缕神光激射而出,落在半空中后,像是击穿了时空。空间破碎千百块,又在刹那拼凑在一起,仅是瞬息,一道光阴显化,一幅山海绘卷自其中出现。 李然在桂花岛上的十五年光景,一一出现。 半响过后,高大女子眉头皱了起来。 李然站在哪里,看对方摸弄了半响,大底了没了兴趣,出声问道:“大姐,你算完了没有,时间不早了,我得赶时间回去吃饭。” 下一刻,心湖破碎,李然睁眼,脚底板依旧摸着绿群少女的脸皮,没有怜惜,嘴角却是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廊桥之中,高大女子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扭过头看向那位儒衫先生,“齐静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那个少年怎么样?” 齐静春沉默半响,倒是说道:“前辈当真不多看看我那小师弟?” 高大女子却是重复道:“齐静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那个少年怎么样?” 儒衫先生道:“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又是生而知之者,心性极稳,自是极好。” 说道这里,高大女子素手再次点出,依旧有着光阴,只不过这一次出现的却是另一幅山海绘卷。 是泥瓶巷那间破旧院子,里面有着一个少年,从小到现在的一切光景。 “齐静春,你来这里找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你那个还未代师收徒的陈平安吗?” 高大女子素手一招,在那幅花卷的另一边,李然过去十五年的光景随之出现,同时还有的,则是他踩着范峻茂的场景,而在这幅场景下,范峻茂身下却有着碎了一地的神灵金身。 “一个是赤子之心,一个是生而知之……可惜了,那个少年的眼里装了太多,连我也看不透他!” 齐静春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想了想,最后问了一句,“前辈莫不是要打杀了这个少年?” 高大女子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做为远古天庭的持剑者,位格之高,不可想象。可如今有个少年如此欺辱她原先部下,这和当面打她脸有什么区别,想要打杀对方,倒也说得过去,可这后面的摇头之举动了,却是意味极多。 “这个少年倒是不错,可你在我耳边做了这些年的苍蝇,讲了这么久的道理,听得多了,我这性子也好像变了一些。” 女子神瞳看向破旧院落里的黝黑少年,平平无奇,极为普通,可这会却是在灶房内生火煎药,听说前几日救了个姑娘,掏空了自个家底,在杨家铺子那边买了许多药材,每天都守在灶上煎药,倒是日夜颠倒,极为忙碌。 齐静春的面色忽的多了几分笑意,“前辈之言,倒是令晚辈受宠若惊,想来以后的时日,还是得少言些了。只是晚辈心有一问,此事之间,来龙去脉,因果如何?” 高大女子道:“我留在我那位部下里的手段瞧了他一眼,那少年便有了反应,只是他那一击极狠,断了我得手段,没了因果,我也不知。如今唯有走一躺光阴长河,才能知晓其中缘由。” 言语落下,高大女子又补充一句,“若是真在陈平安和这少年之间选一个,我必然会选后者,可惜了……” 可惜之后,再无下文,可儒衫先生却是知道,说是看不透,其实是那少年想来是直接拒绝了这位。 只是若是这般,那少年也算是沾上了极大因果,未来的天地,想来不会平静了。 小镇 少年郎 高大女子走了一趟光阴长河,而那位儒衫先生却是并未离去,就那般站在廊桥上,山风吹过,儒衫飘飘。过了好半响,儒衫先生眉眼微动,旋即问道:“不知前辈此行,可有结果?” 高大女子微微点头,却并未回话,反倒是问道:“齐静春,你就这么担心我会杀了那个少年吗?” 儒衫先生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他正要开口,高大女子却是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莫要与我再说你们儒家那些大道理,我就只问你一句,若是我真要杀了那个少年,你是否会出手拦我?” 儒衫先生依旧沉默,只是步子微微往前一步,与那高大女子站位齐平,态度如此,已然明了。 “世道人心,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不可否认,确是在向下。前辈对这个世界失望,晚辈又何尝不是,可晚辈读了那么多年书,走得是这人间大道,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哪怕再失望,也总归要做点什么。陈平安那孩子很好,在他身上,晚辈看到了希望,可若是因此而让别人遭了那无妄之灾,晚辈心里是如何也过意不去的。” “真要如此?” “当仁不让!” “就不怕我不选了陈平安?” “若是如此,无非就是再多些失望罢了。” 二人言语到此为止。 高大女子没有对青衫剑修动手,也没选择儒衫先生口中的陈平安,到了最后也只是带着失望离去。 廊桥之上,高大女子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转头又看向面前的两幅画卷,眸中蓦然掠起一道神光,隔着数十万里,遥遥凝望那个青衫少年。 “从今以后,她便是你的了!” 一言既出,两人同听。 青衫少年眉眼带笑,极有意思。 倒是绿群少女在听得这话之后,心神大骇,不知如何。 做完这一切,高大女子挥手撤去面前两幅光景,走下廊桥,行至河畔,掬其一捧河水,清清亮亮,却是映照出泥瓶巷中那个姓陈的少年。 屋里屋外,简陋至极,少年少女,干干净净,却是极好。 最后的最后,高大女子没在去看那个少年,反倒是赤足下了龙须河,捡起河中一块青石,将其握在手中。 而那位刚刚从廊桥返回书塾的儒衫先生,却是莫名在一众孩子的面前放声大笑了起来,倒是奇怪。 一群稚童学子被这一幕弄得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先生为何会如此失态。 唯有一个身着红棉袄的小姑娘,眼镜瞪得溜圆,在其他人还在想不明白时,她却是已经拿出了纸笔,将自家先生的大笑模样画了下来。 而在小姑娘临桌之地,一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就那般看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欻的站了起来,放声喊道:“齐先生,李宝瓶刚刚在画你失态是样子,她在背后蛐蛐你,坏了课堂规矩。” 红棉袄的小姑娘憋了他一眼,“李槐,你又想挨揍了吗?” 李槐混不在意,先是拉开身位,看了看周边的空隙如何,随后便朝着李宝瓶做了个鬼脸,倒是欠揍的很。 可没等李宝瓶动手,儒衫先生却是拿起了小姑娘桌上的画,李宝瓶有些害羞,可在先生眼中,画风清奇,很有特点,却是极好。 在说了两句勉励小姑娘的话后,儒衫先生便说一会等放学之后,去李槐家中访问一番。 这话一出,倒是让告状的李槐一脸沮丧,难过极了。 …… 泥瓶巷! 因为家中如今多了个人的缘故,陈平安父母留下的这间破旧小院倒是多了几分拥挤,但少年却一点也不在乎,院前院后,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不巧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 陈平安略微抬头,看向了隔壁墙头,宋集薪此刻正蹲在上面,手里摆弄着一根碎叶,咧着个嘴,眼中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陈平安,你爹娘虽说走得早,可这男女受授不亲的道理总该与你说过吧?如今你带着一根来路不明的女子进了门,要是人家醒来后说你轻薄无礼,转头去衙门告你,你就不怕吗?” 陈平安端着个药罐,听着这话,面上却是平常,也不准备说些什么,迈着步子,便准备返回屋子。 只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陈平安怎么样那是陈平安的事,你宋集薪不过是个小私生玩意,这嘴怎么就没个闲时。我倒是忘记了,你屋里好像也藏着个妖艳贱货,可惜是陈平安不要的破落户,渍渍渍。” 顾璨没走陈平安家的大门,反倒是垫着东西,从一边的墙头爬进了院子,打了一身泥灰,醒着一条大鼻涕,就那般指着隔壁墙头上的少年,满嘴都是金玉良言。 宋集薪的那点事,在龙泉镇上怎么说也算得是家喻户晓,可碍于上头有人,街坊邻居哪怕知道,可终究只是在四下无人时,小声说上那么两句,若是当着正主,个个和颜悦色。 如今被顾小鼻涕虫指着面的露骨出来,少年人的脸上,到底是有了几分阴沉。甩了一手袖子,一言不合,落下墙岩,走回了自家院子。 见其走开,顾璨还不忘做了个鬼脸。 陈平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不少年岁的小家伙,脸上多了些笑容,旋即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这是到哪里弄了一身灰,回去了之后姨还得给你洗。” 顾璨摸了把鼻涕,混不在意,垫着脚尖望了一眼屋里,可惜个子差了些,看不见里面的人,而后便从口袋里抓出两三把豆子放在了墙根下的一张破烂木桌上,仅是这么看的话,数量还不在少数,“我娘说这东西能治病,让你有空的话熬一熬,弄成糊糊,给屋里的那人吃了,好得快些。” 陈平安看着桌上的那一小堆大小各异的豆子,又看了看身前的小鼻涕虫,并未言语,只是快步走回屋里,床上躺着一个黑衣姑娘,样貌极好,只是少年并未多看。再将药锅放下之后,走向水缸后,蹲下身子摸了摸,找出了一个铜板。 可等少年走出屋子后,那个小鼻涕虫便已经没了身影,院门打开,门槛上留有几道印子。 小镇 少年,少女,道人,因果 晚些时候,年轻道人来过一次陈平安家里,只是站在院墙外远远的朝里望了一眼,而后便推着自个的板车,悠哉悠哉的出了泥瓶巷。 半响过去,屋子里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草鞋少年一时有些木讷,挠了挠头,下意识道:“你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少女倒是觉着没什么。 草鞋少年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坦诚笑容。 唯有那个已经走出极远的年轻道人,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引得旁边几个满脸泥泞的娃娃一脸好奇。 年轻道人旋即冲着几个娃娃做了个鬼脸,眉清目秀,倒不吓人,只是略有尴尬。道人拍了拍自个脑袋,嘴里蓦的崩出句诗来,“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嘴里念完这一句,年轻道人原本还有笑意的脸上不由的便多了几分疑惑,手中掐诀,空空荡荡,奇了个怪,“不是,这因果都已经了了,怎么老道心里总还是莫名堵的慌,难不成是书院里的那位齐先生在算计我。咦?不对啊,邹子那家伙啥时候跌境了?” 浩然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避开了至圣先师的察觉,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合道十四境,自个又是个极会躲藏之辈,若是邹子不主动现身,那些个十四境想找到他都不容易。如今却是跌境了,这事可算大了去了。 年轻道人原本想借着术法看看,可当他刚有这个念头,书院那边便吹来了一缕春风,极为暖和,但却让年轻道人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着笑脸,“齐先生可千万别误会,贫道没动术法,只是有了这么个念头,您这么个大圣人,学问那么高,总不能连念头都不给人想吧!” 言语落下,春风散去,年轻道人这才拂了拂胸口,一脸的如释重负,可眉头却是皱得紧时,如枯木缠枝,死活不开。 屋子里,在一番自我介绍下,黑衣少女与草鞋少年就那般没了言语。或许是怕人家姑娘误会,草些少年连忙将之前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说了一番,结果到了黑衣少女这里,人家哦了一声,而后便没了下文。 陈平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耳边却听见了一声响动,旋即便明白了什么,“宁姑娘先坐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言语落下,少年便这般走了。 宁姚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环顾四周,那抹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而后正色道:“陆道长,后会有期!大恩不言谢,将来只要需要在下帮忙,可以飞剑传书至倒悬山,只是道长记得,千万别忘了署名‘陆沉’二字,否则倒悬山未必会允许飞剑进入山门。” ‘陆沉’二字一出口,年轻道人旋即便心有感悟,原本皱起的眉头,不知怎滴,又更紧了一些,好些奇怪,又理所当然,只是想着想着,年轻道人便已神游天外。 …… 穗泥街。 在经过了先前一事后,范峻茂算是老实了,面上没了那股子傲气,领着李然便去了桂夫人为其置办的铺子。 铺子在泥泞街的中间地段,反正过路商客都要从门前过去,算不得多好,也差不到哪去。至于这铺子本身,据范峻茂说,原先是个药铺,只是主人家一次外出诊病时,外遇困难,那般走了。留下的儿女没能承下先人本事,于是便将铺子卖了,拿着钱财,领着妻儿,去了别个地方。 范峻茂打开门锁,走进其中将烛台点亮,而后便安静的站在一旁。 李然看了看其中的陈设,普普通通,并无稀奇,唯有不用的一点,那便是这铺子里留有药香味,哪怕过去了那么久,这股药味也没散干净。李然倒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反倒是觉着还不错,从铺子转向后面院楼,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是满意。 “你在哪杵着干嘛,这么大个地不去打理,难不成要主子我今夜睡地上吗?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知道了,主人!” 绿群少女闻言,面上平静,恭敬说了句话后,转身便去拿其了扫帚,就那般弄了起来,别说神灵傲气,甚至连一丝小姐脾气都没有。 李然看着对方,眸光平静,心中却是多了些别样想法。 神灵终究是神灵,哪怕是转生成人,又活了十几年人生,可一旦恢复了过往的神灵记忆,股子的神性终究要压胜一切。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不由的便想到了那尊最大的神灵。 反正这因果已经立下,骊珠洞天的事就先不急,等把这里弄好了,过几天舒坦日子在过去瞧瞧。 至于邹子那边…… 只要光阴还在,神通不绝,人前显圣,借取未来十四境的剑术,那老小子要是不安分,还想继续算计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入十四不说,有着光阴在手,李然顺着光阴长河过去,一剑灭了他丫的。 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有棵槐树,身段极大,年头极长,李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躺椅,放在树下,借着月光,沉沉睡去。 而屋里,因为没有青衫剑修的令法,绿裙少女也只能在房前屋后,来回奔波,直到破晓将至,这才将铺子里里外外弄了个干净。而她则因为过于疲惫,靠在一处角落,抱着扫帚,睡了过去。 李然睡得极好,本来还想翻个身子继续睡的,可还没等他身子翻好,一只素手便捏着他少年的耳朵,将其从梦里提溜了出来。 “娘,你轻点行不,你儿子刚刚睡醒,耳朵还软着呢,您要是手上没个劲道,耳朵掉了,破了面相,找不到媳妇,以后谁来给咱家续香火。” 桂夫人却是不理,手就那般捏着,也没用力,“你还知道找媳妇,你那老娘我帮你弄了这间铺子,也没见着你想着我啊!” 阴阳怪气,属实厉害。 诗雨没穿桂花小娘的服饰,而是穿着一身淡雅青裙,但该大的地方依旧很大,挡也挡不住。只是瞧着李然这副模样,姑娘也是没来由的笑了起来,倒是好看。 李然连忙道:“谁说儿子没想您的,你看看这铺子里,干干净净,要没我啊,娘来了就得碰一鼻子灰。” 桂夫人在进来时便注意到了,顺道还看见了靠在角落里熟睡的范峻茂。虽说是范家小姐,可桂夫人的身份却是比其更高,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些。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昨天宴席上,范家那位族长便已经于她说了,自然不会再言语什么。 小镇 有些话总得说出口 桂夫人来了这里,这间座铺子才算是真正定下了调子,至于要用这铺子来做些什么,那是李然自个的事,桂夫人倒不怎么关心。她是范家的供奉客卿,可真说起来,除了那座桂花岛外,过去的那些光景里,这位桂夫人却是没有一点名产。 晨曦正好,李然便领着桂夫人在院子转了起来,毕竟是自家房子,总得熟悉一番,如此一来,也好看看缺些什么,然后才好给其置办些屋内用品,添个彩头。 诗雨倒是没陪着二人,而是在厨房里转了转,随后便见她右手上挎着一个木篮子,给自家公子交代了去向后,转身便离开了铺子,晨阳的碎细光点落在她的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少女极有活力,蹦蹦跳跳,倒是可爱。 至于范峻茂…… 睡得极好,想来这一时半会是不愿来。 这座院子不算大,除了迎街的门面铺子外,后面也就五间厢房,大至瞧了一眼,桂夫人便是没了兴致。 桂夫人忽的问道:“你准备拿这铺子做些什么?” 李然倒是没想到妇人有这般问题,略做思索,也明白了话语里另外的意思,旋即回道:“昨天来的晚了些,街道上留有门面的铺子不多,珠宝玉器,酒铺馆子,这些也都不缺,所以也没去仔细深究过。不过刚刚走的那么一会,我在娘身上闻着几分桂花糕点的味道,想了想后,便觉着开个糕点铺子,等娘每次回家时都能吃上些,也算是小子的一点孝心。” 开个糕点铺子,这个主意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听到了后面那句时,妇人的脸上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笑意,特别是“回家”二字,落在妇人心里,极有重量。 桂夫人道:“如此一来,你是想做个甩手掌柜,让诗雨那丫头来给你打理铺子?” 李然道:“人都是自由的,既然从范家哪里赎了身子,未来的路如何走,那都得由她自己决定。我一大老爷们,以后游历天下,路途难走,日子难过,睡山洞,吃野味,这些都是平常日子。若是让她跟着我一起,说实在的,还不如让她在这铺子里做个二掌柜。” 闻言,妇人眉眼一挑,语气稍变,“喲,看不出来我们李大公子还是个会心疼人的主,别是留着锅在家里,去外面寻碗吧?” 李然面色一黑,自家老娘什么都好,唯独一到了这男女之事来,那阴阳怪气的本事,简直是浩然一绝,“瞧您这话说的,你儿子如今是个龙门境,未来的十四境,要真走一趟江湖什么也没留下,指不定就有人要给我编排小事了,到时候给您脸上抹了黑,到时候可别说我不懂事。” 针尖对麦芒,母子俩倒是极有意思。 可这话落在桂夫人耳朵里,怎么听着却是另有故事,不由多问道:“哪家姑娘?” 李然一本正经道:“阮秀!” 桂夫人想了想,觉着这名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想着用些神仙手段来看看,却是被李然连忙打断了。 桂夫人是神灵转世,可如今却也只是金丹境界,要真用神仙手段去算了阮秀,多多少少就有点以下犯上的意味,这因果颇大,自家老娘可接不住。抛开这些不说,当事人如何且先不论,光是杨老头和阮邛哪里,想来就不好。 若是李然,他倒是不怕,无非就是干一架,反正不会输,至于结果如何,他倒是不在意。 可自己老娘嘛…… 还是安稳点好了。 天色渐暖,日头高起,穗泞街上也是开始热闹了起来,人潮涌动,叫卖不绝,也是这个时候,睡在铺子角落里的绿裙少女才悠悠转醒,面色脏乱,双眸朦胧。 范峻茂看见了桂夫人,可在对视一眼后,立马又收回来目光,各自心中已然明了,在同青衫剑修说了几句之后,她便离开了铺子,至于去做什么,没人在意。 绿群少女前脚刚走,诗雨后脚便拎着一堆菜品回来,荤腥白素,各自皆有。二人擦肩而过,前者没去理会,倒是后者脚步一停,出于本心,转身冲着绿群少女说道:“姑娘,你等会还要回来吃饭吗?” 绿群少女脚步没停,就那般走了。 诗雨没明白,小声嘟囔道一句“奇怪”,而后便拎着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向了厨房,乒乒乓乓,炊烟袅袅,倒是悦耳。 三人一齐吃了个早饭,桂夫人便离开了铺子,说回范家那边做些事,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离开时,妇人让李然给这铺子起个名字,思索一番,青衫剑修旋即给出了个“桂花斋”,没说缘由,单纯觉着不错,仅此而已。 虽然没说,但妇人和少女却是门清。 桂花岛,来来回回,两地腾挪,居无定所。 桂花斋,落地生根,应有期盼,自是极好。 桂夫人返回了范家,如今的桂花斋里,也就只剩下了两个人。李然拉着诗雨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拿出一壶桂花小酿,借着闲暇,青衫少年便开始说起了些事。 李然喝了一口桂花小酿,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恳求诗雨姑娘考虑考虑。” 这一幕有些突然,诗雨心脏剧烈跳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红霞瞬间布满脸蛋,咬着嘴唇道:“公子不必如此,诗雨是公子的仆从,无论是什么,诗雨都会答应的。” “如今你已赎身,我想让你做这间铺子的掌柜!” “啊?” 诗雨茫然的抬起头看向李然,而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羞赧的快要把裙角揉碎。 原来公子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 诗雨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鼓足勇气重新抬起头,直视李然,“诗雨,全凭公子安排就好。” 李然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他不是榆木脑袋,自然明白面前姑娘在想些什么,轻声一叹,而后正色道:“世间规矩极多,但我又极不守规矩,而认识诗雨姑娘这么久了,我也知道姑娘心里所求的东西,只是你所求的那些,李然没法给你答案,倒不是诗雨姑娘不好,只是李然心中有惑,不能如此。” 少女闻言,心头莫名有些失落,哪怕早就知道,可真当对方说出来,心里压下了,眼睛却是怎么也拦不住。 “诗雨知道,诗雨一直都知道,所以公子也不必如此,相反,若是诗雨没遇见公子,这辈子或许就那般过去了……” 天底下最难的便是情之一字,心里藏着,熬人伤己,可真要出了口,有了答案,却又是直戳人心窝子,怎么都不对。 李然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说了这话以后会让少女难过,可他却不得不说。 小镇 震慑肖小,阵斩王座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又定下了铺子二掌柜的人选,李然便将早些时候桂夫人给他的那袋子神仙钱全部拿给了面前的姑娘。 “既然要开铺子,以前的那些陈旧自然是要不得的,推了重来,毕竟钱这玩意,该花费的地方就不能省着,不然铺子没个自家特色,哪怕卖的东西如何好,也难有人上门。酒香不怕巷子深,可深巷子没人愿意去,香气飘不出来,再怎么好,那也是白瞎。做为咱这桂花斋的掌柜,你可得多出去些气力,不然日后赔了,你家公子就只能流落街头。” 诗雨揉了揉眼睛,依旧泛红,听着自家公子的言语,点了点头,玉手紧拍胸脯,笃定道:“公子尽管放心远游即可,家里有诗雨在呢,想赔都赔不了。但诗雨却有个小小要求,那就是公子远游时能念着点夫人,若有闲暇,也可想着些诗雨,回家时带些,开开眼界。” 李然欣然一笑,默默起身,朝着面前的姑娘抱了抱拳,不是行礼,却是行礼。只不过这还是李然第一次,显得有些蹩脚,好在抱拳之时,一身剑气做不得假,否则还真有些难以入眼。 诗雨好似神游天外,也没回礼,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处,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少女六岁便上了桂花岛,跟在岛上的那些礼仪小娘哪里学了两年才堪堪出门,好在她运气极好,上岛后便一直跟在青衫剑修身边,过往的九载光阴里,饮食起居,皆有身影,两人也从稚童长成了如今模样。若是按着山下邻家的话来讲,她们二人倒是算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不过世世难说,特别在喜欢这件事上,那就更没道理可言。 但不管如何,诗雨都已然心中有数,也知道了面前的少年至少对自己也有那么点喜欢,这便是足够了。 她镇定了心神,脸色如常道:“公子还是快些收了剑气吧,老龙城里规矩多,这要是引来了符家的眼睛,依着规矩,免不了一顿麻烦。” 李然微微一笑,眉清目秀,不算惊艳,却是好看,“年轻人就该多有些活力,别说符家,就算是那些个山上神仙下来了,公子今个都要拔了他们一层皮囊!”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身后的鸿鹄蓦然出鞘,剑光扒地而起,万丈云海,一分为二。 这道剑光升起刹那,桂花斋上空之地便有四道身影跌落,观其气息,皆是那山上仙家,不算太高,龙门修为。 只不过这些个落地仙人,此刻的身上却是身着同一服饰,恰巧,这服饰李然认识,那便是老龙城符家。 其中一人境界较高,尚有意识,并未晕厥,旋即沉声道:“阁下来自何处?我老龙城禁止一切修士御空,私斗,阁下如此做派,犯了规矩。” 下一刻,迎接他的是一道百丈剑气,汹汹而来,杀力极高。 剑气惊天,还未临身,那剑压就让那人呼吸一滞,只觉眼前一花,再次开眼之时,身上甲衣炸碎,人首分离。 李然的这一剑,力道不足两成,用来杀一个龙门,于他而言,属实是大材小用。只是桂花岛上出了个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如今又要下岛远游,老龙城中惦记的人坐不住了,眼线极多。李然觉着不好,索性出了这一剑,亮亮招子,也好让符家那些人看看,不然出来这老龙城,指不定在那个犄角卡拉里等他。 虽然有些不讲理,但李然本来就没打算讲理。 而在青衫少年出了这一剑后,剑气长城那边,一个枯坐城头万年的老人默默看了一眼浩然天下这边,眉眼难得挤出一丝笑意,微微开口,“天才剑修,好生威风,要不来城头宰两头王座畜生试试手?” 李然心头微动,嘴角带笑,心湖翻涌之间,光阴掠出,刹那之间,就见一剑破开云海,连起老龙城上的那座大阵也一同破去,击散那片半仙兵云海,剑光开道,一袭青衫御剑而去。 倒悬山。 大剑仙张禄猛然抬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正翻书的守门小道童却是一个,直接激灵从地上跳起,急得直直跳脚,嘴里还大骂道:“不是,这里是倒悬山,你们能不能守些规矩,之前送个丫头出来也就罢了,如今还来,信不信我……” 小道童刚准备骂上两句,可下一刻,一道霸道无匹的剑光划破天际,剑气极盛,直接将那要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 玛德! 这他娘的是哪里来的十四境剑修? 吓死个人了! 而在这道剑光穿过倒悬山时,剑光不停,直直落在莽荒天下那群数以万计的妖族之中,剑气扩散,百里之内,无数妖族爆裂开来,场面壮观。 剑气长城那边,此刻不少站在城头的剑仙,纷纷侧目看向此方,目中神色相同,皆有不解。 这是那里来的剑修,怎会如此勇猛! 难不成是那狗日的家伙回来了? 如今的这个时候,蛮荒天下那边皆会发动一场战事,妖族数量极多,远超百万之数,只不过与以往相比这还只是些小场面。 李然落在战场中间,视线看的很远,后面的剑气长城,前面的蛮荒群妖。 不得不说,阿良真的很有品位,这陆芝的腿的确很长。 简单一眼,李然便目光锁定在妖族后方的一头大妖身上。 十四王座之一,大妖曜甲,飞升境巅峰,战力极高,在蛮荒那边排号极前。此妖以千丈真身示人,个头吓人,光是脚下的倒悬山岳便是平整如镜,大小不亚于一座倒悬山。 而在其下,金精王座,熠熠生辉,好生威风。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目色看向这边,问道:“小子,要杀多少?” 青衫剑修并未言语,大袖飘摇,剑指于身前横抹一线,剑光自雨点般,直落人间,所有妖族不过数息之间,形销骨立。 数以百万的妖族,无一例外,全部死绝。 偌大的战场之上,青衫剑修持剑而立,伏尸百万。 妖族那边,如今也只剩下了大妖耀甲,高居王座,冷冷的看了一眼青衫剑修,杀意宣泄,“没想到剑气长城,如今也会这般不守规矩。” 言语落下,脚下山岳一闪而逝,耀甲瞬间便出现在战场上空,如泰山压顶,一拳砸向青衫。 他看不出李然的境界,但不会联想到十四境,因为如今的数座天下里,十四境纯粹剑修,只有城头的那个陈清都。其他剑修,哪怕是白玉京那个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也只有剑修,并无纯粹。 青衫剑修不以为意,只是一个照面,便消失在了耀甲的拳头下,再次出现时,一个芥子大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其手臂之上,青衫自动,微微行走。 耀甲顿感不妙,这般关头却是不忘多问一句,“你是何人?” 说话之间,脚下的金精王座就已经亮起金光,宛若一颗大日,直直照在这处战场之中,极为亮眼。 大妖曜甲不作他想,就要准备遁走。 毕竟能在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步跨上肩头,想都不用想,来人绝对能轻易杀了自己。 而在剑气长城那边,有这种实力的飞升境剑修,闻所未闻,哪怕是那老匹夫董三更,也不可能做到。 岂料那袭青衫突然停住脚步,面露笑意,随后便是重重一跺。只听得一声清脆声响,大妖那一侧的肩头被他一脚踩碎,如巨峰破裂,同天河断流,金色血液滚滚而下,紧随其后,整个金精王座如遭重击,金光内敛,其内的那些个金甲神灵瞬间破碎,无所存留。 李然这时道:“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不是那个狗日的阿良就行,毕竟那家伙脸皮太厚,实在比不上。” 话音刚落,青衫手中长剑横斩而出,剑光如虹,大妖耀甲还未反应,身前便有一道血线裂开,连同其体内的全部金甲神灵,一分为二,彻底死绝。 此时此刻,城头那边,出现了一连串的口哨声,无数剑修蹲在城头,虽不知那青衫剑修是谁,可人家既然敢问剑大妖,别得不说,妥妥就是自家人,跑不掉了。 李然看了一眼那张王座,想了一想,旋即坐了上去。 此时此刻,人前显圣,光阴流转,即为十四! 小镇 糕点 剑气长城多了个十四境的剑修,不论是在浩然天下这边,还是在莽荒天下那边,这都算得上是件极大的事,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名不知打哪出现的十四境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哪怕莽荒那边有个算力极高的老牌飞升境,豁出自个的大道前途,也是算不出丁点东西,好生奇怪。 蛮荒天下腹地。 哪里立着一座古老深渊,洞口极大,深不见底,看着却是颇为唬人,哪怕是离得极远,也会不时有阵阵罡风从其内激射而出。 英灵殿,这是莽荒边的统称,至于浩然天下那边,除了山巅的那些个大修士外,少有人知。可若是照剑气长城的说法,这他娘的就是一个老鼠洞,丑得紧不说,还膈应人。 一番言语,毫无忌讳,极其敷衍,只不过却是没妖在乎。 相传此地的由来,要追溯上古时代。 据野史记载,有个骑牛过关的小道士,在远游蛮荒天下,与此地的一位大妖有过一场惨烈厮杀,最后造就了这片战场遗址。不过这种说法,只是明面上流传的,相信者极少,至于着真相如何,也只有那些还活着的远古大妖才知道。 毕竟这牵扯极多,乃是登天之后,托月山大祖统领蛮荒天下,在托月山被陈清都等人削掉半截,妖族以此设立英灵殿作为蛮荒高层新的议会之地。 也是如此,如今的深渊四周,排列整整十四个巨大王座。 大小不一,高低不平,没有规矩,就是那般。 只不过此时的十四把交椅,已经落座十一头大妖,空着的三个,一个来不了,一个还没来,一个则是已经死了。 死了的那个,在那袭青衫走后,头颅被老大剑仙一手抓了过来,如今正在剑气长城城头之上挂着。 至于还没来的那个,却不是妖族。 而最后那把居中首座,毫无疑问,自然是那位蛮荒大祖。 众人目色流转,气氛沉闷,无人开口。 直到有个儒衫中年现身此地,径直走向一方座位,理了理衣衫,就那般座了下去。 只是这中年座下的交椅位次极是有趣,若是仔细看去,他座的位置与大祖那把相邻,依上往下,位列第二。 “见过周先生。” “见过周先生。” …… 在场的十一头大妖,无一例外,全部起身朝那儒衫中年躬身行礼,态度极好。 而那被称为周先生的儒衫中年,则是昔年浩然天下之贾生,今日莽荒天下之周密。 儒衫中年的目色颇为平静,轻微压低手掌,做了示意,众妖才缓缓落座,而后缓缓开口,“打杀了耀甲的那个剑修,浩然天下那边的探子可有消息?” 众妖沉默,无一出言。 周密伸出两根手指,轻柔眉心,思绪翻涌,不知如何。 十四境的剑修,世间不是没有,浩然白也,青冥余斗,皆在其中,只是这些人都在自个地盘趴着,少有活动,倒无所想,自然无忧。只是如今有个不属于这些的十四境剑修出现在了剑气长城,不知根底,不知由来,却是个麻烦事,还是个大麻烦。 许久之后,一袭儒衫抬起头,缓缓道:“袁首、白莹、绯妃三人留下,其他各自退下,若是之后无事,就不要闭关沉睡了,准备随时听候调令。” 此话一出,多数大妖微微拱手,而后便各自都遁去身形,唯有少数几个在看向那儒衫中年时,面上露着一丝不悦,可想了想人家背后站着的人物,心中有所想,却也终究没说什么,影去身形,依次散去。 …… 剑气长城。 先前一战,与那些站在城头的剑修来说,属实是过瘾无比,尽管并未出手,但能看见那些妖族畜生那般死绝,心中也是极为舒服。可若要说遗憾,自然也有着不少,那便是没见那斩杀了大妖的剑修于城头刻字,更没见对方对方容貌。只是众人知道,那人被老大剑仙带到了那处城头,用着一些手段隔绝了他们视线,有些人想去问问,可想了想,还是觉着算了,毕竟都能用手段隔绝了,那指定是有些见不得人,他们要是过去凑这个热闹,听得了什么不该听的,保不准要挨上一剑,不划算的。 茅屋外,老大剑仙坐在板凳上,手里多了些包装精巧的糕点,卖相极好,味道不错。 只是这时,一个瞎眼老人不知从那个犄角卡拉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老大剑仙,又看了看对方手里的东西,旋即道:“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你这老狗没地方去,也吃不着东西,嘴里没味,走时还留了点东西给你。” 老大剑气眉眼一挑,“羡慕啦,那我当初将人带来时,你怎么不收做徒弟?哦,忘了,你是瞎子,看不见的。” 瞎眼老人没理他,只是道:“邹子跌境了!” 老大剑仙微微点头,倒不意外,“那小子下手倒是挺快。” 瞎眼老人道:“当初带那小子来,他与宁丫头产生了些因果,如今邹子跌境,那小子必然会去丽珠洞天,你就一点不担心?还是你觉着,那小子当初的稚言真能给你身后这群剑修开辟出第五座天下?” 老大剑仙看了对方一眼,半响后才道:“你眼珠子不就在那边,自己看去。况且真要出了问题,我就不相信你会不出手。至于后面那事,一万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更何况还是个十四境纯粹剑修,又是徒弟,哪怕被骗,也无甚所谓了。” 这话说得极轻,可只有老大剑仙自己知道,如是当年自己没有妥协,如今又怎会去希冀一个稚童的言语。 “老头子,你收我做徒弟,教我剑术,等那天我成了十四境,一定凿穿莽荒,给你弄个第五做天下。” 思绪萦绕,老大剑仙却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糕点,模样与他那个相同,只是颜色不同,味道不一。 “怎么?还要我求你收下?” 瞎眼老人没有言语,只是将其接了过来,而后离开此地。 老大剑仙面色带笑,吃下一块糕点,味道极好,好的不能再好。 小镇 开业 老龙城出了个大剑仙,这事在老龙城内的那些个家族里传得极广,极有噱头,只是后来因为符家的介入,这事便是不了了之,没了后续。可明眼人却是看得清楚,那日剑光破开了老龙城云海处的那方大阵,符家坐镇其中的一名元婴,连着云海里的那把半仙兵一同碎了去,这般损失,于符家而言,不可谓不大。只是令人颇为不解的是,吃了这么大个亏,符家那边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倒是稀奇。 这事虽是挺大,可对于老龙城里的那些百姓而言,时间往前走,日子向前过。在不在乎的,那是山上仙家的事,他们哪怕再是好奇,再想知道,也不能让日头过好。所以,只要剑光落不到自个家里来,那该怎样便怎样,并无所谓。 穗泥街。 今日是桂花斋开业的日子,李然早早的便在铺子外候着了,而跟在他身后的,除了桂夫人和诗雨这位两位熟面孔外,范家姐弟也到了场,只是在这些人里,却是多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倒是热闹。 大的叫云姑,小的叫米沅,皆是桂花岛上的桂花小娘,同时也是桂夫人给这铺子找来的伙计。 云姑四十年岁,身段丰腴,容貌颇好,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没有选择拿钱走人,而是在前些年嫁给范家一位管事,数年过去,这位曾经的桂花小娘如今已是两位孩子的母亲。台面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后厨里,云姑的经验比之诗雨这些小年轻却是老成得多些,所以桂夫人便将其带了过来,给这铺子里做些饭食。 至于米沅,六岁孩童,因为父母走得早,家里的那些个亲戚便将其卖给了范家。小姑娘长得喜庆,眼睛水灵,范家那边还没开始教她做桂花小娘的事,便让桂夫人送到了这里,说铺子开业,有个孩子,铺子也瞧着喜庆些,说不得还能给铺子带来不少生意。 天光升起,暖意渐来,许清风瞅了一眼街上情况,将一串卷好的鞭炮拉开,摆放在铺子前边,不算太长,却有十米,寓意十全十美,财源广进。 只是当青衫少年准备点火时,米沅却是小跑了过来,轻轻扯了扯自家老爷的衣衫,一脸兴奋道:“老爷老爷,诗雨姐姐说这东西点起来后动静极大,能不能让我来点火啊。” 李然瞧着这个只到自个膝盖的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你确定?” “嗯!” “那行吧!” “谢谢老爷。” 李然将手里的火折子递了过去,然后便退到了铺子里,看了一眼诗雨,小声道:“多大人的了,怎么还骗小朋友呢?” 诗雨眉眼略弯,旋即道:“那老爷以前骗我的时候呢?” 青衫少年面色一顿,嘿嘿一笑,不在言语。 绿群少女看着面前,眉眼带笑,同样如此。 米沅拿着东西,迈着步子,蹦蹦跳跳的就那般过去了,只是在她点完火后,鞭炮的动静却是将小姑娘吓了个哆嗦,小脸煞白,却是没哭,毕竟小姑娘自个也知道,铺子开业要喜庆,若是哭了,那便是不吉利,以至于受了惊吓,心里害怕,小姑娘也是死死忍着,只是眼里的泪花不断的往下掉,颇为可爱。 诗雨姐姐真坏,老爷也是。 李然有些无奈,旋即走到小姑娘面前,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红包,将其递了过去,顺道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开店要喜庆,可要是受了委屈,该哭还得哭,只是哭完之后得长个记性,下次再有人那样说,心里想想,好不好?” 小姑娘抹去泪水,接过自家老爷给的红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衫少年笑了笑,又从怀里取出了几个红包,一人一份,皆是十颗雪花钱,不算太多,图个吉利。 桂夫人倒是没收,毕竟这是自己儿子,收不收并无区别,只是李然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姨,铺子开业,图个吉利,您做为老板的老板,要是不收的话,日后铺子红火了,再开分店,这吉利可就没人敢受了。” 桂夫人觉着是这么个理,旋即便将红包收了下来,只是嘴上却道:“拿着东家的钱,办自个的事,了不起哦!” 米沅不懂什么意思,眼睛眨巴,满是好奇,可想到刚刚自家老爷的话,在脑瓜里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没明白。 诗雨与云姑却是笑了笑,也没说出来。 唯有李然,小脸颇为尴尬,不在说话。 诗雨领着众人进了铺子,李然则是双手拢袖,蹲在地上,看着白烟里的零星火光,耳边听着鞭炮的噼啪声,心中思绪却是良多。 上一次听到爆竹声,还是在那边的时候,却是除夕,并无忧虑,如今依旧,却是不同,极好! 桂夫人看着蹲在门口的青衫少年,眸中多了些许光景,那时的少年还是孩童,也是这般,每至除夕便是一个人蹲在门口看着鞭炮零星,面色无喜,眸中思绪却是极多。 夕阳西下,秋风渐起,宾客一一离去。 今日桂花斋总共售出一份桂花酥,不算太好,不算太坏。 而所购之人,乃是米沅。 小丫头花了一颗雪花钱,吃得贼饱,可惜没吃饱,本想着再买一份,可钱却是被诗雨收了起来,说是米丫头还小,这钱得有大人保管,等以后长大了,再一同给她。 这个理由很没心意,但米丫头信了,深信不疑。 也就是说,除了米丫头之外,开业这一天里,桂花斋的大门没进来过一个客人。 倒是范家姐弟在离开之前,给了定金,订购了百份桂花酥,没说原因,只是走时范峻茂多看了一眼李然,后者顿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是想李然带其去丽珠洞天,至于目的,无非就是去找杨老头补全她的神灵魂魄。 只不过今日喜庆,李然懒得想这些。 点着夕阳,打着秋风,几杯酒水入腹,依着阑珊,眼中眠眠,自是梦里寻周公。 小镇 符畦上门 又是一日,天色清明。 李然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铺子二掌柜的注视下,带着昏头昏脑,眉眼惺忪的米丫头,走出了铺子。 穗泥街上早行人颇多,人影窜动,形形色色,各有不一。 桂夫人坐在铺子里,一袭墨色长袍拖地,袍身材质非丝非帛,似由神秘灵材编织而成,上面有山河纹路、星辰轨迹交织的图案,倒是好看,只是落在这铺子里,却是显得颇为不入。 云姑奉了一杯热茶上来,这茶是开业时范家姐弟带来的,当属上品,在这老龙城里,除却那些高门大户,钟鸣之家外,下边可是少有这些,只是这茶极好,但看茶妇人的目色却是看了一眼外边人流。 “桂姨!” “忙自个的去吧,这些事,你家掌柜的会管的。” 桂夫人面色平静,端起茶盏,抹去浮沫,浅尝一口,新茶并灵泉,滋味有甘甜并无苦中涩,自是极为暖胃。 诗雨看在眼里,看了看那渐渐明亮的天色,少女眉眼带笑,拨弄着面前的算盘珠子,绿群飘飘,却是好看。 米丫头一身大红袍子,裹得严实,两根小辫子摇摆不定,着实可爱,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使劲的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道:“老爷,米沅想留在铺子帮诗雨姐姐的忙,不想去学堂。” 李然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将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递了过去,面色带笑,“你诗雨姐姐是铺子里的二展柜,你便是三掌柜,她要管理铺子,以后这记账的活就得你来管。你不去学堂,不学如何管账,铺子要是赔了,你可就没睡的地方了。” 米沅一听,精神一提,狠狠吃下一个包子,嘴角鼓鼓,“可是老爷,听那些路过铺子的大人们说,学堂里的先生可凶了,米沅又不聪明,要是惹得先生不高兴,被教训算是活该,只是丢的可是老爷的面子唉。” 李然嘿嘿一笑,这丫头说自己不聪明,可这话说出口来,一点也没有不聪明样子,眼睛眨巴,水灵灵的,想来是临时找了别人补了话术,借此来说服自家老爷,不让自己去学堂。 可小丫头想不到的是,自家这位老爷,脑子不好,面子什么的,与他而言,那就是个屁,一点不值。且不说丢不丢脸,要是小丫头真被训了,甭管占没占理,青衫少年指定要提剑上门,讲讲道理。 至于为什么偏要送小丫头去学堂,依着李然的想法,管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米丫头福缘极好,虽在道术剑法上难有成就,但在这着读书一途上,却是极好,若是时间给够,指不定未来的甲子光景里,桂花斋里能出个十一二境读书人。 如此一来,李然这个年轻的龙门剑修只是当下,真要看到的话,还得是米丫头,毕竟浩然天下以读书入上五境练气士极多,但是女子读书入得上五境,为米丫头当属。 念及至此,李然目色看向远处,晨光落下,颇有暖意,而他所望方向,那边是老龙城符家宅邸之地,整个老龙城顶层人物,如今几天过去,想来那位符家家主已然打听了不少时间。若是想想,一般家族若是受了这气,指不定当天就领着人下场了,可这符畦却是极能忍受,先是压下消息,而后派些人在穗泥街暗处观察,不引动静,不生外事,让人猜不透要做些什么。 白鹿书院,位于老龙城内城,这间书院不属于儒家七二书院之属,也不归老龙城那些大家族开设,收学生也不分内别,上至富贵之家,下至草根之属,凡是有心求学者,书院先生皆是不拒,倒是颇有好名。 李然是清晨出的门,到了白鹿学院门口,却已是日上三竿时,临了这里,书声朗朗,倒是悦耳。 米沅扒拉着门檐,探着脑袋,望着大门里瞅了瞅,目色好奇,却是小声道:“老爷,我真的要在这里读书吗?” 李然点了点头,“里面的先生极有学问,老爷那天走了,你想找都找不到喽!” 言语之际,一个年过甲子的老人走了过来,一身儒衫,慈眉善目,老人看了一眼青衫少年,目色平淡,又看了看米丫头,蓦的多了几分笑意。 “丫头,想跟着老头子读书吗?” 米沅闻言,迈着步子跑到了青衫少年身后,小手扒拉着青衫,而后露出圆滚滚的脑袋瓜子,有些怕生。 李然拱了拱手,神色平静,道明来意。 老人了然,说了自己便是这间书院的教书先生,同时也收下了米丫头这名学生。 李然想要送些俗物,当做学费,可老人却是摆手拒绝,而后便领着米沅走进了书院。 一切平静,自是顺利。 青衫少年倒也没走,反而是蹲在书院门口,扒拉着地上的蚂蚁,不亦乐乎,就这般从白日等到了书院下课,再接到米沅,与老人道了别后,一大一小就这般回了家。 老人看着远去的青衫和红棉袄,眉眼带笑,“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浩然少有,六岁的读书苗子,倒是让老头子捡到宝了。” …… 桂花斋开业第一天,铺子的生意不算太好,一天下来,也就只买出了一份糕点,待到日落西山时,穗泥街的尽头,一袭青衫领着一个大红棉袄的小丫头走了进来,青衫少年两手空空,神色悠然,倒是小丫头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走一步,吃一口,左瞅瞅,又看看,神气得很,看得那些路过的孩童,满是羡慕。 走入了自家铺子,李然没见着桂夫人,想来是去了范家,米丫头却是便拉着诗雨,讲述着今日书院里的那些个稀奇事,张牙舞爪,神色夸张,颇为好笑。 晚些时候,饭食吃完,米丫头自个蹲在铺子门口,借着头顶红光,扒拉着地上的那些蚂蚁。 诗雨则是将一张单子递给了青衫少年,署名姓符,指明要了三百份,算是个大单,没给定金,却是直接拿了全款,倒是豪气。 “公子,您说这是为什么?” “人傻钱多,还能如何。” “那这生意咱还做吗?” “钱先拿着,至于那货嘛,先不着急,毕竟也不用着急。” 诗雨没听明白。 青衫少年也没准备解释。 次日一早,诗雨送米丫头去了书院,李然则是留下来看起铺子,莫约半响,桂花斋的门口便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服饰平常,样貌平常,可身上的气息却是极为平常。 李然眸子瞅了一眼,试探问道:“符城主?” 符畦连忙拱了拱手,“符畦,见过李剑仙!” 身为城主,恭敬肯定是没有的,但起码算是客客气气,毕竟不知眼前青衫的底细,看似龙门,可谁又知道,面前之人会不会是那一剑毁了他符家一件半仙兵的大剑仙呢?如此一来,客气一些,总没坏处,至少符家能稳坐这老龙城头把交椅,便是如此。 小镇 狮子大张口 符家的生意极大,哪怕是到了那中土神州,也能听得见老龙城符家的名号,关于面前的青衫少年,自是早有了解。龙门境剑修,范家首席供奉、桂夫人之子,名头不多,可无论是哪一个,单拎出来,在这老龙城里都是极大。可若是真要说起来,这些都比不上那日的剑光,一位元婴客卿,一把半仙兵,说没就没。 符畦没进铺子,李然也没打算让他进铺子,就那般靠在椅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丝毫没去在意门口的那道身影。 做为老龙城城主,这般作态,对于符畦而言倒是极不尊重,他自己也对此颇有怨言,只是如今形式不明,只能后退一步,当忍则忍。 穗泥街上人来人往,见着一家铺子门口站着个人,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是这人光是站着,却不买东西,不仅引来了不少言语,还挡了人家生意,着实不好。 大底是有人看不下去了,走了上去,在符畦的耳边小声嘀咕道:“兄弟,人家开门做生意,怎么都不容易,你要是有恩怨,进了门去说,挡了门,怎么看都是晦气。若是要找人,总得留些诚意,人家见着了,说不得也就出来了。” 路人的言语没头没脑,可落在符畦耳中,却是极有意思。 山下人,山上仙,不管是登门访友,求人办事,若是两手空空而去,怎么着都少点意思,俗白而言,便是没有诚意。 于是,平复下心神之后,城主大人迈步向前,手中却是不知何时多了个金丝小袋,“首次登门,不知李剑仙喜欢些什么,一点黄白之物,还望笑纳。” 李然笑了,坐起身子,接过小袋,掂了掂份量,不是金银,而是一袋子的神仙钱。 “城主大人,坐啊!” 符畦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走了过去,环顾四周,没坐的地方。 青衫少年见状,指了指一块空地。 符畦嘴角一抽,没拉下面皮,选择站着。 “城主大人,非是我桂花斋不会做人,入乡随俗这个道理想来您也听过。我这铺子,待客之礼数,就在这门槛上,进门是一个价,有座是另一个价。” 苻畦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没坐地上,反倒就那般蹲在了门槛上,略微保留了点态度。 而就在符畦蹲下没多久,诗雨便返回了铺子,她不认识符畦,只是看着自家面前蹲着个人,心中不由多了些好奇。 “老爷,这位客人是?” “大客户,说是咱家糕点好吃,要买一千份。” 诗雨眨巴着眼睛,看着符畦,有些难以置信。 这位城主大人心中顿时语塞,可都到了这里,只能是点了点头,而后从怀里又拿出一个金丝小袋,“这是那一千份糕点的定金,姑娘先拿着,等到了时间,我在把其他带来。” 符畦没说什么时候拿糕点,诗雨也没去问,接下袋子,不做停留,转身便去了院子。 一天之内,白捡了两份钱财,李然觉着挺好。 半响后,青衫少年嗑完了手里瓜子,这才出声说道:“符城主,您觉着我这铺子外热闹吗?” 符畦闻言,眉眼微皱。 青衫少年这话极有讲究,显然是发现了符家派人监视这里一事,“李剑仙莫要误会,符畦做为老龙城城主,一切皆是为了城中安危,若是叨扰到了剑仙,符某在此赔个不是。” 李然眉头一皱,语气平淡,“没了?” 符畦心中有怒,可终是压了下去。 虽然苻家与宝瓶洲不少山上仙家交好,但这里面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神诰宗天君祁真而已,可说得明白些,这所谓的交好,不过符畦用了金钱之法,得了些面子,若是真触怒了一位剑仙,又有哪个仙家敢帮他? 符畦深知这点,所以在此之前才找人监视了这间铺子,只是数天过去,一无所获,所以苻畦来了,亲自登门赔罪。 “符家有错在先,剑仙看重什么,若是符家有的,必然给之。” “符城主当真?” “做不得假!” “爽快。” 李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给后者看的一阵发毛。符家做买卖,拉得下脸,从不怕亏,可若是仔细深究,面前的青衫哪怕不是什么大剑仙之流,可却是个极好的一位剑仙胚子,若是顺利,未来成就必然不低,无非就是多些光阴罢了,而这种香火情可实在难得,比之那些赶鸭子上架的都稳。 李然道:“既然如此,符城主,那我可就开口了?” 苻畦犹豫一二,还是点了点头。 李然摩挲着下巴,似在思考,可话一出口,直接是狮子大开口,吓死个人了。 “我要一袋子金精铜钱,二十枚,全部都要金精铜钱里面的迎春钱,这是其一。其二,内城里的那座白鹿书院,连同周边一条街都得归我。至于其三,城外的那处渡口转到桂夫人名下,至于如何去做,符城主应当晓得。” 符畦听着汗流不止,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就是在跟一个老妖怪谈话,思索在三,咬牙回道:“李剑仙,其二其三倒不是什么难事,符某都可以答应你。但是那二十枚迎春钱,皆由数种珍贵材料配合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铸造,珍贵程度远胜其他神仙钱,苻家哪怕是倾尽财力也不一定能弄来……” 李然却是不在乎,“金精铜钱固难,但依着符家在这老龙城的百年光景里,行商四处,就连中土神州也有跟脚,若是想拿,别说二十枚,就算一百枚也不在话下,我说得可对?符城主。” 青衫少年的眼神极毒,可那也是之前,毕竟符畦的儿子符南华不久前去了丽珠洞天,光是过路费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如今要是再拿出二十枚金精铜钱,不说倾家荡产,至少百年光景里,符家都会是风雨飘摇。 符畦道:“二十枚金精铜钱符家着实困难,可以给剑仙十枚,另外十枚,以老龙城外城的三条街道做赔,剑仙意下如何?” 李然眸中带笑,十分爽快的答应了。讨价还价,这是做生意的基本,要是把人逼急了,人家不做这生意,到时候还得多废些动作,倒是麻烦。 符畦眉眼紧实,总感觉被套路了,可既然来了,很多东西便已经有了打算,“李剑仙,那十枚迎春钱,短时间内难以获得,我会派人去往大郦购买,一来一回都要花费不少时日。” 李然扒拉着瓜子壳,“这到好说,五日之内到手,你就派人送到我这铺子里,交给我家掌柜的就好,五日之后,另当别论。” 五日光景,时间倒是足够,并不为难。 苻畦记下此事,只是依旧蹲在门槛上,似乎还有想问的。 李然见状,也不犹豫,双指并剑,朝着云海一抹,并无波澜。可下一刻,老龙城那座刚被修好的云海大阵却是破了个极长的裂隙,剑光撒下,哪怕是白日,依旧是月华漫天。 符畦心中一紧,没了言语,站起身子,走出铺子。 诗雨这时却是走了出来,见着符畦离开,不由问道:“公子,那人走了?” 李然嘴角带笑,不愧是大妖月魄,着实好用,“付了钱款,见着真货,可不得抓紧些,不然真留下吃饭,米丫头回来后可就得哭鼻子了。” 小镇 远游前 桂花岛两日前便启航赶赴倒悬山,临走时桂夫人将一套不知打哪来的阵法留给了李然,说是布置得当的话,即有聚灵之效,也可用来杀些飞岩小贼。 长辈送,不可辞,李然自是要收下,而后便陪着自家老娘走了一圈桂花岛,登上山巅,在那棵祖宗桂树下站了许久,顺道将先前得来的月魄撒在了祖宗桂树的边山。桂夫人是远古神灵转世,本体是远古月宫的那棵桂树,月魄于其而言,自然是上好的养料,只是之前为了让符畦信服,用了不少,所以落下的那些月魄,也就只占原有的半成。 对于自家儿子的举动,桂夫人自是清楚的,至于月魄从何而来?妇人并未探究。可要是真想想,想来是不久前符畦到了自家铺子里,她这个宝贝儿子给人要的,至于是否吃亏,妇人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知子莫若母,符畦若是只狐狸,自家儿子便是披着羊皮的灰狼,能让他吃亏的,符畦这个老龙城城主可还不行。 桂花岛是午时启航,离开之时,妇人给自家儿子提了几句,“远游艰苦,但风景也是极好,若是那天在路途上遇见了心仪的姑娘,和人家姑娘好好言语,莫要再如以往那般嬉皮。要是姑娘那边同意,你便带回来给老娘瞧瞧。” 青衫少年却是笑笑,目色认真,可没过一会,立马说道:“照姨这么说,诗雨那边便是不看了呗!” 若是平常,妇人指不定得阴阳几句,可这会却是没有,反而极有人味道:“儒家言语说得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那丫头的心思,你自己也明白,若是没有那般想法,说清楚即可,免得费了姑娘心思。” 李然看着面前的妇人,淡淡道:“姨,您越来越有人味了!” 妇人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笑了笑道:“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哪怕是神也会改变的。” 清风吹过,桂叶簌簌,渡口处的那些个船只各自远处,形形色色,大小不一,时不时喊上一句,倒是极为悦耳。 李然站在渡口,看着桂花岛渐行渐远,偌大的岛屿渡船也慢慢缩成掌心大小,又化作一粒浮沉芥子,最后被水雾轻轻一卷,便彻底没了踪影,只余下满鼻桂花香。 …… 接下来的几日光景里,穗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让本就没什么生意的桂花斋显得更加萧瑟。李然对此浑不在意,每日送米丫头到街口学堂,折返回来便往院子里的竹椅上一躺,膝头搁着碟炒瓜子,指尖捻起一颗嗑得清脆,眯眼迎着暖煦日光,大爷模样。 如今诗雨早卸下了桂花小娘的名头,成了铺子二掌柜。偏生遇上位甩手掌柜的老爷,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倒比从前做小娘时还要累上三分。只是这少女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反倒满是鲜活笑意,竟是打心底里喜欢这般光景,乐在其中。 自从桂花岛启程后,范二也是时常跑到铺子里与李然闲谈,只是聊着聊着,这位范家大少爷却是学着青衫少年的模样,靠在椅子上,嘴里磕着瓜子,倒是悠闲。等到了晚些时候,米丫头下了学堂,回了铺子,第一件事不是做书院先生交的课业,反倒是有模有样的学着二人,靠在椅子上,悠然的磕着瓜子。 李然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可自家的二掌柜却是不乐意了,双手各自揪着一大一小的耳朵,将其青衫少年和红棉袄小丫头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扔到了后厨里,去帮云姑打起了下手。 至于范二…… 惹不起,惹不起,借着间隙,买了份糕点,连忙回家。 米丫头揉着耳朵,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绿裙掌柜,小声问道:“老爷,您说诗雨姐姐这是怎么了?刚刚还乐呵呵的,咋就发那么大滴火嘞?难不成是早些时候去学堂时多拿了两份糕点的事被她知道了?不应该勒,我隐藏的可好了。” 小丫头到底孩子,什么也不懂,只要一说起来,甭管怎么样,总能自个给自个圆起来。 李然面色带笑,沉声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姐姐可是长了八只眼睛的,你的那些小动作可逃不了她的眼睛,如今连着老爷我也受了罪,好难!” 米丫头后知后觉,小嘴顿时长得老大,旋即便低着脑袋,又猛的抬起,“是米沅连累了老爷,我现在就过去给诗雨姐姐道歉,让老爷继续回去躺着,等会的鸡腿,米沅的那一份给老爷了。” 说着,小丫头便迈着步子,风风火火的跑出了后厨。 云姑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颇有无奈,“老爷,米丫头还小,您这么骗她,真的好吗?” 李然嘿嘿一笑,社会险恶,得从小教育。再者说了,依着二掌柜的性子,也就装装样子,那还能真训。果然,半响过去,米丫头没回后厨,李然一看,那丫头就那般蹲在院子里,手指头扒拉着地上的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青衫少年本想出去,可脚还没走出后厨门,二掌柜的眸子便看向了他,颇为不善。 李然挠了挠头,连忙收脚,转身回了后厨。 云姑见状,眉眼笑开,这可太有生活了。 可若是真想想,自家这大掌柜和二掌柜,眉眼倒是挺合,加上米沅这小丫头,倒是颇有一家融融之模样。 吃过晚饭,符畦带着几份地契便走进了铺子,在见着青衫少年后,便将之前答应的那十枚金精铜钱递了过来,“先前答应剑仙的金精铜钱和渡口街道的地契,符某皆已在此,李剑仙可要点点?” 李然说道:“符城主的为人,李然自是信得过的。” 符畦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顺势递了过去,:“此物乃玉符家象征,若是剑仙再有所需,凭着此玉符可自由出入老龙城。” 李然接过,眉眼带笑,“符城主有心了!” 符畦却是谦虚了几句,而后便离开了铺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着这位城主离去的背影,李然觉着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倒是颇为适合对方。 小镇 总有念想 泥瓶巷一栋宅子外头,顾璨挂着一条鼻涕长虫,并未翻墙,倒是在正在凶狠踹门,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陈平安,我知道你在家里,再不滚出来,我就找人砍死你,把你家一堆破烂都砸了。赶紧的,难道是在跟先前那个小媳妇在那个啥?这大白天的,使不得勒。你丫倒是赶紧出来啊,不出来是吧,我走了,我可真走了啊?我这一走,你这辈子就崩想见着我啦,我那些宝贝,本来想着都留给你,陈平安!快出来啊!” 不知为何,骂到最后,小鼻涕虫竟然带着点哭腔,狠狠将两条鼻涕虫抽回老窝。 下一刻,顾粲猛然间觉得脑壳一阵生疼,赶紧转身望去,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孩子破口大骂道:“陈平安!你大爷的……” 草鞋少年脸色不太好看,顾粲一瞧,心思直转,赶紧补了一句,“身体还好吗?要是不好,我家里还有些药材,保准药到命除,不对,是药到病除。” 一套话术,行云流水,出自肺腑,毫不生硬,倒是有趣。 陈平安看着面前的鼻涕虫,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思,可平白挨了一顿骂,装模作样,没好气道:“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还有,你平日里都是翻墙进的院子,今日却走了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被草鞋少年这么一提醒,顾粲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赶紧把陈平安扯到院门口,然后将两只绣工精美的袋子,一股脑塞到陈平安手里,伸着脖子,环顾四周,见着周边没了动静,鼻涕虫压低嗓音问道:“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条小泥鳅不?” 陈平安一头雾水,拿着沉甸甸的袋子,倒是并不陌生,毕竟是当时强行买走那条金色鲤鱼的锦衣少年,事后就专程送了一袋子铜钱给自己。 或许是知道事情不简单,草鞋少年也学着鼻涕虫伸着脖子先,四处张望,这会的泥瓶巷两头并无行人,鸟都没有,仍赶紧开门,把顾粲带进院子,将陶罐放在一旁后,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有外乡人跟你买那条泥鳅?顾粲,老槐树下的算命先生说了,那可是好东西,你可千万别卖,哪怕是被人打死,你都别卖。陆道长说了,要是想着以后过上好日子,你一定要留着那条泥鳅,清楚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陈平安的声音大了些还是怎滴,顾粲哇一下就哭出了声,双手死死抓住陈平安的袖子,眼泪流下,哽咽道:“我想把泥鳅还你的,可是娘亲不让,还打了我一耳光,娘亲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还有那个说书先生,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鬼怪,吓人得很,他把我给带到了白碗里,那条泥鳅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比我家大水缸还要粗很多很多,我太害怕了……” 陈平安闻言,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脸色严肃道:“泥鳅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要回来,也不准你送回来。” 顾粲抽了抽鼻子,“可是……” 草鞋少年旋即打断,“你还想不想让你娘亲过上好日子了?还想不想给你娘亲买那些富家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了?” 顾璨没有犹豫,抽着鼻子,语气哽咽,连连点头。 “既然想,那就听我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泥鳅卖了”陈平安说着,松开了手,蹲下身子,看着面前孩子,沉声问道:“这两袋子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拿出来的?” 顾璨本想骗人,可挨着陈平安的眼色,心里顿时有些害怕,想了想后,顾粲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平安不否认眼前这个孩子平时那些行为让人恨得牙痒痒,可人家确实聪颖,甚至早慧得很,先是从老槐树到铁锁井,到泥瓶巷院子,再到刘志茂要收他为徒的奇遇,给陈平安说清楚明白了。 陈平安这一刻心里大致有数了,齐先生和他说了不少事情,从宁姑娘哪里也明白了很多,照着小鼻涕虫的说法,他多半就是小镇上自己得到祖荫槐叶的人物之一,不管是祖坟冒青烟也好,还是机缘福气也罢,顾粲应该是会被那个说书先生带离小镇。 但是一想到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陈平安就心弦紧绷。按照齐先生的说法,此人品行实在低劣,简直没有,更是想将自己除之后快,了了因果,为此甚至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来陷害自己和蔡金简。 顾粲认了此人做师父,真是好事? 陈平安希望是好事,可此刻却是一点也不知。 不过退一步说,此人若是愿意收顾粲为徒,而不是坑蒙拐骗,强买强卖,是不是可以说明顾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草鞋少年依旧不知,只是没等他多想,顾璨便将那两个袋子死死栓在了他的腰间,是个死结,倒是紧时,若是不脱了衣服,一时半会可解不开。 只是当陈平安刚有这个想法时,宁姚却是出现在了屋子门口,面色恢复得不错,只是还要扶着门墙,“我家乡那边有句老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个孩子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多多少少有点祸害在身上,同时也不缺狗屎运,应该不差这些。” 顾粲闻言,眼睛一亮,赶紧把两条鼻涕擦掉,咧着个嘴,露出缺了些牙的模样,面色带笑,极为谄媚,“这位姐姐你长得可相当哇塞,上次来时你还昏迷,陈平安又护得紧,没见着,只是这里地方小,不是说话的地,要不去我家坐坐?” 话语一落,草鞋少年便赏了他一个板栗,倒是清脆,是个好头。 顾璨抽着鼻涕,借着这个间隙,一溜烟便跑出了院子,临了时还不忘给黑衣少女抛了个眼色,滑稽得很。 黑衣少女倒是不恼,只是看着那孩子的模样,不由的便想起了个人,没有规矩,厚颜无耻,仗着比自己大几岁,天天让自己叫大哥,若是算一算,自己那个便宜大哥,只倒是很多年没见着了。 黑衣少女没来由骂了一句,“瓜怂!” 草鞋少年极为理解,小声问道:“宁姑娘是在说我?” 宁姚解释道:“那孩子和我那便宜大哥小时候很像,只不过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陈平安愣了一下,没想好该怎么接这话,最后憋了半天才道:“祸害遗千年,宁姑娘的大哥,想来没什么事。” …… 穗泥街,桂花斋。 李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倒是把正在扒拉蚂蚁的米丫头吓了一跳。 诗雨问道:“这几日天气颇凉,可要诗雨给老爷加些衣服?” 李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看了看面前的少女,极为养眼,不由说道:“感觉又大了!” 诗雨本想不甘示弱的把胸挺起来,可想着米丫头还在这里,听不得这些,白了一眼青衫少年后,便转进了铺子,拨弄起了算盘珠子。 云姑恰好买菜回来,见着这一幕,啧啧出声。 现在的年轻人,可太有生活了。 小镇 春眠不觉晓 接下来光景里,李然将桂夫人给的那座小阵落在了自家铺子里,借着间隙,青衫少年御剑去了一趟蛟龙沟,相比于之前,这次御剑而出,符家那边却是极给面子,见着来人,云海中的那位新任元婴亲自撤下大阵,拱手躬身,让开路子,态度极好。 半响过去,剑光回返,就见青衫少年的腰间多了一只竹篓,不知品阶,只是在那竹篓之内,此刻正盘踞着一只黑蛟,一动不动。 那名元婴看不出这些,却是再次拱手,“见过剑仙” 李然闻言,微微点头,并未言语,而后御剑之下,落回自家铺子。 米丫头去了书院,云姑不在家里,如今的铺子里也就只有诗雨一人,只是铺子没啥生意,所以少女眼里不由的多了几分愁绪,不得不说,倒是好看。 见着自家老爷回来,二掌柜眼里的愁绪立刻散去,立马走入了铺子里,蓦的看见青衫少年腰间的竹篓,多了几分好奇,“老爷,您这是去打鱼去了?怎么还别了只篓子,倒是怪难看的。” 李然取下竹篓,看了看腰间的龙王篓,确时不怎么好看,可若是让顾清崧听得这话,指不定要跳着脚骂人。 顾清崧,道号仙槎,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玉璞境修为,道法极高。陆沉早年离开陆地时,乘坐小舟游历海外百年,顾清崧就是给他撑船的老舟子,而这船一划就划了数百年。正所谓祸福相依,因果相随,顾清崧给陆沉划了百年船,在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上学去了不少道法,虽未成弟子,可却得了一身玉璞道法,也算是个人物了。 可惜,成也陆沉,败也陆沉,心中执念太深,得了玉璞道法,却一辈子只是玉璞。 话虽如此,可李然觉着顾清崧这人倒是挺不错的,只是脾气不好,青衫少年就是借他龙王篓耍耍,结果这厮就出手打人,还好李然技高一筹,德行极高,一番通天道理下来,对方很爽快的就借了东西。 只是在离开时,青衫少年给对方许了个言语,若是以后遇见陆沉,定带那厮来找他,前提是他顾清崧得护着桂花岛。 若是一开始,顾清崧自然不信,可当这龙门境的少年忽有了一身十四修为后,这位常年呆在东海上的老舟子却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这他娘可是十四境剑修,份量很足,莫得办法! 至于龙王篓里的那条蛟龙,李然要去远游,自家铺子总得有人看着,别看符畦见了他的手段后服服帖帖的,可李然却是知道,这人极为能忍,保不准自己长时间没回来,没了威胁,下了黑手,到时候哪怕屠了符家,也是为时已晚。如此便去蛟龙沟,找那些老蛟借了点东西,顺道杀了些淫龙,给自己的鸿鹄磨砺剑锋。 李然一挥手,龙王篓里的黑蛟窜出,碍于先前被下了禁制,黑蛟身躯并未变大,此刻到是与泥鳅一般,“你和这东西结个主仆禁制,然后我在院子里打个池子,把它放进去,若以后有人来铺子里挑事,二掌柜就把它放出去,指定威风。” 诗雨看着,倒没问缘由,毕竟自家老爷能耐有什么都不奇怪,而后便与黑蛟结了主仆紧制,可这不结不要紧,一结了之后,少女眼中顿时就多了些骇人。 金丹境的蛟龙,这可不是小事,最主要的还是母的,更有说法了。 诗雨问道:“老爷,这只母蛟是金丹境界?” 李然点头,“母不母我不知道,但的确是个金丹。” 诗雨又道:“金丹境界的蛟龙之属,应该能化形吧?” 李然不知自家二掌柜为什么这么问,可对方眼神里意味让青衫少年知道,这丫头肯定跑偏了,“你这丫头脑子里可不能乱想,你家老爷可是个正人君子,读的是春秋,当的是剑修!” 绿裙少女狡黠一笑,意味深长。 李然突然觉得不该把这玩意带回来,名声坏了。 倒是那只黑蛟,在这二人面前,简直害怕极了。 晚些时候,米丫头回了铺子,一进院子,看着池里的黑蛟,眼冒金光,也不扒拉地上的蚂蚁,而是趴在池子边上,一边嘟囔着话语,一边逗弄着对方。 “我叫米沅,是家里的三掌柜,四掌柜是云姨,而铺子里的是诗雨姐姐,咱家她最大,至于老爷,屈居第一,但也听二掌柜的话。如今又多了你,给你起了名字,以后你就是五掌柜,跟着我混。” 米沅说着,脑子里蹦出了好多词汇,明月,清风,柳木等等,皆是这段时间从书院先生哪里学来的,只是想了半天,总觉着不怎么好听,索性跑到自家老爷身边,“老爷老爷,我想叫它春眠,老爷觉着怎么样?” 青衫少年没说不行,只是问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米丫头一本正经道:“因为老爷爱睡觉啊!而且书上说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话听起来更有活力勒!” 李然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嗯了一声。 得了同意,米丫头可高兴了,笑语莹莹,连忙跑到池子边,双手叉腰,冲着黑蛟,一副大姐大的做派:“以后你就叫春眠,乃是桂花斋三掌柜的小弟了,更是铺子里五掌柜,出来铺子,不能堕了名头,明白了没嘞?” 春眠点了点头,金丹境蛟龙,灵智极好。 可重要的是,真要叫小黑,以后化了人身,怪丢人的。 …… 龙泉小镇。 儒衫先生蓦然望向廊桥方向,嘴角带笑,不明所以,只是春风拂过,书院里树叶簌簌,倒是好听,下一刻,春风到此,儒衫先生的身形也旋即出现。 齐静春朝着面前的高大女子拱了了拱,柔声问道:“前辈可是做好决定了?” 高大女子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那少年今日去了一趟蛟龙沟,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到了此地,反正我也看了三千年,不缺这点时间,不如再听你说些大道理,再去多看看。” 齐静春微微一愣,面色带笑,站在高大女子身边,目色看向了泥瓶巷,言语多了些。 小镇 发簪 这日深夜,难以入睡的青衫少年上了屋顶,倒未饮酒,只是从一个玉佩模样的咫尺物里取出了一本书册,书册无名,其内空荡,唯有开篇之页有些言语,只是字迹却是极为潦草,哪怕是米丫头在此,恐怕也得说上一句“鬼画符”。 秋风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千山,万家灯火,夜半阑珊。忽卧高楼不思眠,却听稚童梦语。 这是李然十岁时写的东西,由于实在学不会浩然天下这边的字迹,索性便用家乡那边的方式写了下来,因为这事,当时可是被桂夫人念叨了不少光景,就差给他找个先生,如今再看,其实也极是不错。 青衫少年拿出了笔,看着远方灯火,思绪良多,“既然睡不着,倒不如补了下文,以后远游,若是写山水游记,拿这个做个开篇,也好让老大剑仙看看,李然杀得了妖,又是剑仙,怎么就不能多刻两字!” 如此想着,笔落生风。 风摇庭树影残,露湿窗纱痕浅旧事萦怀,浮生若幻。漫敲棋子问流年,静候晨光初绽。 上不接天,下不接地,文辞枯槁得不见半分烟霞草木气,说是粗陋不堪也不为过。可偏偏这字句里藏着少年人的赤诚,纵然稚拙无章,那份未经雕琢的本真,反倒成了最难得的好。 诗雨那间房内,窗口摆放着一盆幽兰,这是从桂花岛上带下了的,受了灵气滋润,活了很长光景,放到如今来看,怎么说也是个老物件。虽说少女不知幽兰有何美,可这毕竟是自家老爷养的,不管如何,总是好的。但房内只有这一朵花,略显单调,也无争艳,盛其一朵,那它就是最好看的。 少女坐在窗前,窗外有秋风,吹得身冷,头顶有明月,却是极圆,托腮看去,不知是在看那盆幽兰,还在看屋顶青衫,或是两样都入了眼、混了心,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想完了心事,少女又取出那件刚刚折好的包裹,将其拆开,又将里头的几件衣衫细细折叠摆放,出了门去。 屋顶。 李然已经放下纸笔,此刻正在忙活一件手艺活儿。 他手上拿着一截桂枝,是当初在桂花岛上的时候,从祖宗桂上削下来的,若真计较起来,当时拿这东西时,桂夫人可没少念叨他,如今想想,少年心中不由多了些暖意。 鸿鹄出鞘,剑气流转,月色茫茫下,那节桂枝很快便有了模样,再细细雕琢一番,一根凤鸟模样的簪子便落在了手里,点上几缕月魄,借着月色,莹莹光华,栩栩如生。 李然看着手里簪子,独具温柔,“明月清风多好眠,这是睡不着?” 诗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趣道:“秋风凉多,屋子冷清,诗雨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把老爷绑回屋里,暖暖床铺,也当是让咱家老爷走时风流一回。” 李然手上一顿,惊诧的看向诗雨。 倒反天罡,这妮子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厚起来了? 若是照以往来说,应该是李然说这话,诗雨就算不会满脸通红,也应该是闭口不语才对,如今却是先发制人,倒是令青衫少年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该不该答应,着实纠结。 注意到老爷的视线,诗雨胸口略有起伏,但还是挺着腰肢,挺着胸脯,没有撇过头去,就那般同前者对视,丝毫不让。 半响过去,李然消了念头,一步跃下,眸光看着对方,少女顿时就低下眉头。 一点红霞映明月,却是美人也娇羞。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瞧见,反倒是将手里的物件亲自别在了少女发间,左瞧瞧,又看看,连连啧嘴,不知是在看欣赏自己的手艺,还在看面前的少女,或是两样都入了眼、混了心,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诗雨定定的看着这一幕,老爷的正脸,好看极了,这边侧脸,却是极为俊俏极了。而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沧海桑田,日月轮换,桂花斋里的二掌柜总会经常会想起今夜,有个人为她刻桂簪,更给她带来了心安,让昔日无家的诗雨小娘也有了家。少女觉着,今晚的月亮好看极了,比在桂花岛上还要美,甚至更美。 有个老贼说过,女子低头不见脚尖,那便是人间绝色。 但李然却是觉着,世间万般皆好,心里看得见,见不见脚尖,其实都是人间绝色。更何况对于世间男子而言,若是能让一位女子为他倾心,红霞漫天,哪怕那女子只是姿色平平,可落在那男子眼里,万般皆是不如你。 诗雨是个好姑娘,可青衫少年的心思不在这边,既然如此,有些事物,有些人儿,便是碰不得的。 或许知道自家老爷的心思,诗雨步子往前,甜甜一笑,也无言语,就那般抱住了青衫少年,入夜微冷,可这却是极暖。 “老爷的心思,诗雨是省得的,至于其他的,都比不上这间铺子。”少女松开手,抬眸看着对方,由于低个半个脑袋的缘故,月辉落下,皆是一轮轮明月在眼,却是问道:“老爷何时回来?” 李然道:“浩然天下,大洲极多,此番出门,山高路远,时间自然极长。” 诗雨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屋子,哪是米丫头的房间,门上挂着一个老虎玩偶,可可爱爱,倒是不错。 李然自是知道少女心思,只是这是离别,依着米丫头的性子,保不准要哭上许久。 青衫少年见不得这些,所以只是微微摇头。 “铛铛铛!” 范峻茂身着墨绿衣群,站在门口,素手在门前轻敲几声,而后便道:“主人,时间到了!” …… 次日清晨,穗泥街的那间没什么人的糕点铺子开门极早,只是今日守在铺子里的不是那个长得好看的二掌柜,而是平日里做饭的云姑。 今日原是不用去学堂的日子,米丫头却没赖床,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她踮着脚尖够到铜盆,掬起凉水胡乱洗了把小脸,水珠还挂在鼻尖上,便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往老爷的屋子去,裙角扫过院角的青苔,带起细碎的风。 还没等她抬起小拳头敲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自个儿开了。门后走出的不是自家老爷,却是诗雨姐姐,一身素色衣裳,鬓边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气。 米丫头眨巴着圆眼睛,一时没回过神,小脑袋探进门缝里瞧了又瞧。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齐整,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又转过头,望着面前的诗雨姐姐,那点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瞬间散了,眼眶一红,鼻尖抽了抽,两行泪珠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挂在下巴上晃悠。 今日的米丫头,可是伤心。 小镇 走龙道 走龙道,根据梳水国的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为了避免被杀,真龙潜入地下,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的大骊,直至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至于杀掉真龙的那位仙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斩龙人陈清流,只不过这事过去了极远,如今能记得这些的,也就只剩下了浩然天下那些山巅之人。 二十万里走龙道,凡俗之人骑马赶路,不眠不休,少说也得两个月,若是乘坐渡船而行,加上期间停留各国仙家渡口和修整补给,走一程下来,大概是四五天左右。 李然并未乘坐渡船,倒不是付不起这点钱财,只是觉着没这必要。毕竟他从老龙城出发,本就是为了远游一番,若是乘坐渡船,那便走不了万里路,自是惋惜。 至于御剑一事,青衫少年自是做过,只是身边的范峻茂这位昔日的远古神灵境界不高,以此赶路,极豪灵气,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休整,倒是麻烦。 对此,李然心中是有万般不解的。 毕竟范峻茂只有四境实力,这家伙当初是怎么敢说出让李然为仆的话语?远古神灵身份?亦或是那位五至高之一的持剑者?还是说觉醒了部分神灵魂魄后,范峻茂脑子坏了? 李然觉着这与人性还是神性无关,毕竟自家老娘也是远古神灵,可在对方身上,除了眸中那若有若无的冷意外,桂夫人可没这些表象。如此一来,也就只能证明是范峻茂脑子坏了,仅此而已。 对此,范峻茂只回了六个字,“有眼不识泰山!” 青衫少年闻言,摇了摇头,“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是觉着自个背后站着有人,腰背硬朗?若是真给你一双慧眼,难不成你就觉得你不会死?” 一连三问,字字诛心,倒是让范峻茂听得心惊胆战,满头大汗,想说些什么,可一对上少年的眸子,一股死意便绕上心头,最后只能是沉默不语。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停下,取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神灵高傲,无论大小,皆是如此,哪怕是轮回转世,股子里的傲气依旧存在。至于臣服一事,若不是那位持剑者开了口,哪怕我当时斩了你,你也绝不会低头,你觉着我说的可对?” 这话不能接,因为依着面前之人的无常性子,范峻茂若是答错,必然会被丢下去喂这走龙道里的鱼虾。可若不接,后果依旧不会好,思虑再三,少女单膝跪在剑身上,“主人之言,并未错漏,是峻茂有错在先,请主人责罚。” 李然叹了口气,并未表示。 神灵高傲,可依旧存在于天道之下,纵然神性极高,蔑视一切,可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却也是怕死的,更何况范峻茂不是完整神灵之身,人神参半,如今又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怕死也是自然。 只不过相比于神,青衫少年却是更喜欢人,至少不闷,也不无趣。至于范峻茂要如何选择,李然管不着,毕竟到了丽珠洞天,扬老头自己会安排,要是瞧着不过眼,将其杀了,转生成了头畜生,也是常事。 二十万里走龙道,十八万里沉于地底深处,极深极远,其中窄处可达数十里,最阔处竟达百里,浩浩荡荡,不见边际。 三千年光阴流转,走龙道周遭仙山宗门,不知遣了多少匠人修士,沿道凿刻修缮。岩壁之上,每隔百丈便悬一盏荧光灯笼,光晕温润,将底下长河照得通透,连水流翻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若论长度,这走龙道才是宝瓶洲真正的第一大江。只因其藏于地下,便未入世间江河名录,这条地下长河,也因此从未有过江水正神的敕封,就连野神都没有一个。 说起缘由,倒也简单,一来这走龙道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弄,留了些许真龙因果,在宝瓶洲内,那些个小国国君有心无力,没那个胆子,大国天子有力有心,可却无那份资格。毕竟宝瓶洲自有史以来,就没听说过哪头蛟龙能成功走江化龙的例子,就算是有,只怕是成龙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至于想要做这走龙道的江水正神,最不济也得是有化龙潜质的水蛟,血脉得纯,其余寻常蛟龙,便是遇上敢违逆天道的天子敕封,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未能化龙,却偏要占这真龙开辟的水道正神之位,那无异于当面挑衅龙威。非但得不到真龙气运庇佑不说,反倒会厄运缠身,最后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走龙道主河两侧,各分两条航道,供南北渡船往来,经年累月打磨,早已规整雅致。便是水下深处,也有微光隐隐透出,就像是一颗颗嵌在河底石缝里的夜明珠,珠光与灯笼光晕交织,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走龙道的美景尚可,就是这机缘,算不得多。若是真要算起来,大抵便是河里的鱼虾了。真龙撞出的河道,地下水渗涌成河,自然便沾了真龙气运,河里的鱼虾在这里呆久了,气运福泽下,不说膘肥体壮,至少个个是灵气萦绕,美味至极。先不说天材地宝,钓上一条,锅里一炒,隔着十里八乡都能闻见味。 李然御剑走龙道,在其下的那些渡船上,但凡是没点事做的,皆是人手一只钓竿,挂上耳料,便是等鱼儿上钩。只是这些鱼虾毕竟是受了真龙气运福泽,也有着灵智,若不是宝药做饵,轻易不咬钩,这就导致了走龙道上的空军极多。 在这些人里,李然见到了个极有耐心的钓客,是个修士,七境左右,渡船往前开,他便一直撒饵料,光是装饵料的袋子,那便是空了一袋又一袋,真就是刻舟求剑,仙人打窝。 而在走龙道往北的路子,越是前行,山上修士便是越少,凡俗之人便是越多,甚至路过一些小国境内时,如龙门境的剑修也得上了一个剑仙的称呼,当真有趣。 甚至在路过某处渡口时,一个小男孩盯着御剑而过李然看了许久,若不是旁人提醒,这小家伙只怕要一头栽入江水里去,可当注意到小男孩身上的蟒袍服饰时,李然觉着这可能也并不大。 小镇 因果 走龙道没有主人,这也只是明面上的事,真龙气运,牵扯极多,因果极大,就算是宝瓶洲那些个山上仙家也不干敢直言不讳。可若是放在了暗地里,二十万里走龙道,风雷园,正阳山,风雪庙,落霞宗等山上宗门,那个敢说自个没在里面放手段,只不过是要长要短,要深要浅的事。 对于这些事,李然没啥心情去管,只是在御剑往北时,在一处走龙道上的路口遇见了一批山上修士的搏杀。说起来也巧,这搏杀双方背后的山上宗门皆有大仇,又因为走龙道上的管理一事,没有半句废话,仅是照面的功夫,剑光出鞘,术法乱飞,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至于最后谁赢谁胜,事不关己,青衫少年倒是不怎么在乎,只是莫名的,有一方的弟子似乎是输急眼了,抄起对方的飞剑便扔向了李然这边,大有一种祸水东引的样子。 而扔剑的那人是个洞府境,这一击势大力沉,显然是不给李然活命的机会,只是令其没想到的是,那飞剑还未过来,便被另一方给拦了下来,而后便是一边开打,一边大骂对方不要面皮,祖宗话语,金玉良言,比比皆是,甚至还将两家那些陈年老事给扯了出来,比之凡俗里的泼妇骂街还要精彩。 青衫少年倒是无所谓,反倒是范峻茂那边不乐意,“主人,正阳山那边的修士好不要面皮,居然对您出手,请允许属下去斩了对方。” 闻言,李然来了兴趣,却是反问道:“对面最低都是中五境,你一个连御剑都做不到的四境,能杀?” 范峻茂摇了摇头。 李然面色带笑,“风雪庙,正阳山,这两家是世仇,若因为这点小事插手,倒是显得你这范家大小姐没有胸襟。至于其他的,反正因已经结下,杀了他们,这果太小,没有乐趣,不是很划算。” 言外之意便是,要杀就要杀些大的,小打小闹,莫得意思。至于要杀谁,青衫少年心里门清,反正欠了两份因果,就算拆了正阳山的祖师堂,那也没有所谓。 如此念想,青衫御剑往北,顺势将咫尺物里的龙王篓拿出,一时之间,江河倒入,鲸吞海吸,走龙道里的那些鱼虾纷纷入篓。 风雷园那边,有个中五境的弟子见状,目色顿时阴沉,正想出手制止,可身边的中年男人却是将其拦了下来。 “师兄,养龙不易,那人这般大胆,为何拦我?” “你也知养龙不易,可人家手里的东西可是龙王篓,压胜天下水族,能有这般手段,你觉着会是对手?” “那就这样看着,岂不是让正阳山那边的杂种看了笑话?” “误让人家入了风波,本就欠了因果,若是能以那些鱼虾还了,也算是咱们得了福报,不可再言。” 这位风雷园的师兄言语认真,不似玩笑,却也是个难道的明白人。只是他表面言语如此,可若是往深里一想,这走龙道本就无主,今日他风雷园拦了人家,是不是就默认了宝瓶洲的山上宗门对走龙道暗地里的那些事? 风雷园一人压一宗,威势极大,可哪怕如此,风雷园也做不到一人压一洲之事,真要默认了,其中因果颇大,得罪势力之多,可不是一个小小正阳山能比的,自要思量。 李然自然不知道对方心中想得如此之多,只是觉着这走龙道的水极冷,沾了不好,不如拿龙王篓出来装些鱼虾,省时省力不说,也好给自己备些吃食。 …… 龙泉镇,今日不算太平。 泥瓶巷里的那个草鞋少年为了给朋友报仇,被正阳山的那搬山猿打成了重伤,好在那位大骊藩王手痒,横插一手,与那老猿互递一拳,延了时间,草鞋少年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陈平安飞快蹲下身,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宁姚见状,低声问道:“真能把那老猿往山上骗?” 草鞋少年言语苦涩道:“尽力了,至于后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黑衣少女却是打量起了少年周身:“受伤了?” 草鞋少年摇头道:“小伤。” 少女心情复杂,愤愤道:“敢这么玩,老猿没打死你,算你狗屎运!只是,这么做值得吗?” 陈平安咧嘴笑道:“老畜生坏过一次规矩了。不过你如果出手再晚一点,我估计就悬了。至于值不值得,我不知道,只是刘羡阳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既是朋友,那便没什么值不值的。” 少女愣了愣,然后开怀道:“可以啊,陈平安!还真是小瞧你了。” 陈平安嘿嘿笑着,有点傻气,却是极好。 宁姚翻了个白眼,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草鞋少年想了想,“咱俩之前定下的大方向不变,不过有些地方的细节,得改动改动,老猿太厉害了,真要再来一次,可是受不了。” 宁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脑袋上,气笑道:“你现在才知道?那刚刚动手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想。” 陈平安嘿嘿一笑,倒未说话。 只是少女却是看了小镇南边,没来由说道:“没事,咱们弄不死老猿,有的是人可以,且让他多活些时日,大不了等以后成了剑仙,我给你报仇。。” 草鞋少年闻言,眉眼疑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那倒时候宁姑娘去了,可得把刘羡阳叫上,也得让他给上两脚。” 宁姚白了他一眼,真以为剑仙那么容易啊! 可想了想,若是再给她点时间,这剑仙的事,还就真不难。 …… 廊桥那边,齐静春站在高大女子身后,一袭儒衫飘飘,倒是平静。 高大女子道:“真不打算出手?” 儒衫先生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高大女子并未言语,只是看了一眼草鞋少年所在方向,身形化作光点,融入了廊桥之下的那柄老剑条中。 儒衫先生笑了笑,同样远望,只不过他看的却不是草些少年,而是那正阳山的搬山猿,眉眼微起,低声喃喃,“本想留给我哪小师弟的,只是如今却是有人来结果,倒是便宜了。” 小镇 无妄之灾 二十万里走龙道,走走停停,已然过去了十日光景,虽比原定时间多了不少,可对于李然来说,却无甚所谓,毕竟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可是尤为精彩,在桂花岛上可见不着。 出了走龙道,青衫少年便是入了梳水国的境内,在这梳水国江湖中,有座剑水山庄颇具影响力,真要说起来,可是江湖的头把交椅。只是一个剑水山庄,李然自然是没有什么想法,可里面有个老头儿,却是极为有意思,是个足以让人敬重的前辈。 思来想去,李然打消了前去结交的念头。缘由却也简单,那位老前辈人很好,可李然却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去了,保不准拿属于陈平安的大道机缘,于他而言,倒是件坏事。 御剑高空,目色远远看了一眼剑水山庄后,青衫少年便离开了此地。 宋雨烧是梳水国剑圣,也是剑水山庄的老庄主。如今坐在庄子里独自喝酒,花白胡子上沾着酒渍,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人在家里,可腰间却是挂着酒葫芦,倒是奇怪。 只是没等他拿起酒碗,眉眼微皱,看了一眼天上,说不上来,极为奇怪,“难不成是那个路过此地的江湖高手?” 言语如此,可老人却很快将其抛之脑后,端起碗盏,喝了起来,倒是寂寥。 在途径一座小镇时,范峻茂说要去处理些女子私事,李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人是好人,只是身上却是多了些味道,臭烘烘的,想来是这几日的风餐露宿,沾了不少气。 少年御剑落地,旋即便入了镇子,四处打听下,找了间不错的客栈,付了银钱,要了两间房,便是各自进去打理自身去了。别看李然在桂花岛上呆了十五载,可这其中有不少光阴里,都被老大剑仙以大手段抓去剑气长城练剑去了,沾上了那边不少习惯,所以对打理自个的事,简简单单,并不啰嗦。倒是范峻茂那边,仅是准备工作便是花了不少时间,等她弄好,早已是日薄西山。 李然对此倒没言语什么,只当是远游路上累了,寻个地休整一番,也好借着这个间隙,去把自个的酒葫填满,省得之后嘴馋找不到,那可就闹大发了。而在青衫少年出门打酒的功夫,范峻茂这位远古神灵的转世也是跻身了练气士第五境,战力如何且先不论,就是这人身貌像却是有了不少变化。 怎么说呢? 眉梢渐染春山色,腰肢新裁弱柳姿。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对于青衫少年那直裸裸目色,若是放在凡俗里那些个闺中小姐身上,指不定小脸一红,语气娇羞的骂上一句流氓,更有甚者,说不得要结上自家奴仆对自己拳打脚踢,一番教训,可落在范峻茂这里,却是并无任何不适,立在哪里,随你去看,就算是李然要脱她衣物,说不定也不会反抗。 李然问道:“你不觉着我刚刚的目色不对?” 范峻茂回道:“是有不对,若是主人需要,脱下衣衫,自无不可。” 青衫少年有些头大,但很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范峻茂是远古神灵转世,随着境界的提升,神灵魂魄也会不断得到补齐,其体内的神性也会越来越多,直至人性全无。如今自己是对发之主,很多言语,在对方神性的主导下,人性留着的那些东西,已经变得模糊,所以范峻茂才会有方才言语。 这好吗? 于李然而言,自是不好。人生于天地之间,七情六欲,皆是常态,若是没了这些,大道前行,唯独人生无味。若非如此,当初远古天庭的那个“一”又为何看尽漫天神灵,眸中尽是失望,无非就是那些神灵过于单一,少了趣味,这才有了后续那些事。 要是自家老娘当初也是如此,那这浩然天下也就没有李然这号人了。如此一想,青衫少年蓦然觉着,为何在那个“一”不见后,扬老头这个以人身成就神道的异端为何还能继续执掌飞升台了。 他娘的,人与神最根本的差别就在哪里,能不喜欢吗?! 而说到这位青童天君,远古天庭是地仙之首,青衫少年打心底觉着这位是个人物,虽然与邹子一样,算计极多,可本质区别便是,这位从始至终都是为神道忙前忙后,私心不多。若是在邹子与扬老头之间递剑,这一剑必然会落在邹子身上,至于缘由,看他不爽,仅此而已。 …… 浩然天下,无名山岳藏于云深不知处,峰峦沉凝如卧,草木葱茏遮天。山根之下,一方竹楼依山而建,不过两层,青篾为骨、翠叶为衣,半截隐于苍松翠柏间,半截浸在山岚雾气里,悄无声息,不惹尘俗目光,恰似天地间一段被遗忘的闲淡光阴。 竹楼二层,邹子孤坐。身前案几上摊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未置一枚,唯有纵横线条交错如网,初看平平无奇,竟无半分局势可言。可老人垂眸愈深,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愈发沉凝,原本舒展的眉头,便如被无形气机牵引,悄无声息间越蹙越紧,连鬓边霜发,似都跟着凝了几分凝重。 邹子忽抬眼,目光穿透林间浮动的青霭,前方虚空竟无中生有,一道金色门户轰然显化,霞光流转间,恰似九天星河坠落在苍翠峰峦间。而后就见一道身影自门中缓步而出,衣袂轻拂不闻声响,来人算是熟识,只不过不是很熟。 邹子静坐竹楼前的青石上,指尖刚捻起的一枚松针微微一顿,声音平淡无波:“道友,何必如此?” 中年男子立于金门前,身影被霞光映得半明半暗,语气沉凝如岳,只是答道:“道友,理应如此!” 一语落下,一道剑光横开云海,浩浩剑威,直直落下,山岳顿时大开,连着竹楼,一分为二。 剑光散去,天地清明,中年不见,金门消散,唯有邹子站在林间,衣袍完整,依旧飞升,却是头顶金冠化做齑粉,无可奈何。 小镇 春风两不言 骊珠洞天是块福地,既是福地,想要入得其中,那便是需要来者之人身怀福缘,若非如此,那就得看坐镇此地的圣人心绪,要是对方允许,天地广袤,心绪之间,不费气力,便能入得其中,可要是没着允许,就算是大修士来了,也只能是瞎子走夜路,福中不知福。 李然觉着自个是个有福缘的人,御剑过了梳水国,将二十万里走龙道甩在身后,又在周边的水符王朝打了个转悠,远远看了一眼那座风雪庙,在前行了几十日后,御剑少年已经越过大隋,抵达了大郦境内。 大骊王朝雄踞宝瓶洲腹地,疆域横亘数万里,北接蛮荒,南邻水符,东望梳水,西连朱荧,是洲内少有的雄主之国,可这也是以后是事。反观这龙泉县的位置着实偏僻,挨着宝瓶洲最北边的地方不说,此处地貌皆是群山,各地城镇人烟稀少,一眼望去,要是没个了解,指不得要揉揉眼睛。 而别的王朝国家,哪怕只是那梦梁小国,古榆之地,山野之间也基本修建了条条官道,可如今的大郦却是不同,穷山恶水,山路难走。特别是龙泉县附近,由于骊珠洞天还未破碎,大郦那边便没有差人前来开辟道路,说是深山老林,毫不为过。 “他娘的,老子怎么说也是颇有福缘,可如今在这附近转悠了几日了,怎么连骊珠洞天的毛都没见着!” 李然拿着手里的堪舆图,上面已经被他标注了几十处,这些都是这几日去过的地方,上至一地高山大江,下至洞窟小溪,可依旧没见着半点骊珠洞天的影子,简直荒谬。 赶路近四十万里,又在龙泉县境内御剑寻找多日,真气消耗颇多,心神也劳累不少。而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此处地界的堪舆图,很是模糊,古木参天,想在里面找一颗洞天演化的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极为不易。 范峻茂也是略有心累,按理说她做为持剑者麾下之人,如今来了这里,依照那位的性子,哪怕是不管,但那位青童天君怎么说也该引渡她的,可如今却是没有任何动静,倒是奇怪。只不过这几日的山间小路着实让她这身子有些吃不消,一身绿群也沾上了不少泥泞,略做思索,少女出声道:“骊珠洞天既是福地,主人福缘深厚,理应可以进入,如今依旧停留于此,依着属下来看,想来是坐镇此地的那位儒家圣人动了手脚。” 闻言,李然眉眼微动,看了看天幕,日头却是极好,只是见不着半点动静,而后朝着面前空气,小声开口:“齐先生?” 风过林间,无人回应。 范峻茂则是有些不明所以,满眼疑惑。 青衫少年却是不在乎旁人,眉眼微起,旋即一板一眼的做了个儒家礼仪,再次开口:“齐先生,小子怎么说也是个颇有福缘之人,您就这般把小子拒之门外,总是坏了规矩,不如您放我进去,我请您喝桂花小酿,毕竟这酒就连阿良都没喝过,您这么个江湖人,怎么说也该品上一品,至少不能落了阿良的后面,齐先生觉着如何?” 树叶莎莎,依旧无声。 …… 那座拱桥之中,一袭儒衫的齐静春立在岸边,与廊桥上的那位高大女子遥遥对望。 高大女子难得有笑,不由问道:“骊珠洞天破碎在即,你这位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真不打算开门迎接这最后这名剑修?” 儒衫先生笑了笑,旋即回道:“其中缘由,前辈自是明了。只是这个少年实在特别,不喜规矩,此行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着晚辈之见,不如等到洞天坠地之后,再让他进来,到了那时,也无不可。” 高大女子却是看了那儒衫先生一眼,眸中带笑,意味深长,而后便一指点出,脚下河水忽的汇聚成一处细小漩涡,“我不杀他,放心即可。再者说了,我在这看了三千年,着实腻了不少,如今难道有个不守规矩的,自然得多看两眼。” 言语之间,一缕细小剑意荡开,龙须河里的一枚细小石子飞入了高大女子手中,四处菱角,极不平滑。 高大女子想了想,旋即又道:“齐静春,不如与我打个赌如何?若是你能在这骊珠洞天坠落时活下来,我与那小子之间的因果一笔勾销。可若是你活不下来,哪怕之后我认主你哪位小师弟,我也只会为他出剑三次。” 儒衫先生轻声一叹,“前辈又何必如此!” 高大女子并未言语,素手轻抬间,指尖石子如流星赶月,直直坠入漩涡深处。霎时间,漩涡翻涌的浊浪骤然一滞,随即荡开圈圈清越波澜,如碎玉击水,层层叠叠向四周漫开,硬生生将那遮掩天地的镜花水月破出一道清明。 …… 山林之中,恍惚之间,李然隐约觉着,有人在洞天内接引自己,只是没等他回过神来,山水颠倒,四周变化,再次回神时,青衫少年与绿群少女已然出现在了一排木头栅栏前。面前的栅栏歪歪扭扭,参差不齐,若是仔细深究,其中还有着腐烂之木,散发着阵阵怪味。 李然眼前一亮,心湖中的光阴散出一缕气息,前因后果,已然明了,而后那原本被洞天压制了两境的修为,悄然回转到了八境行列。 “入了小镇之后,莫要跟着我,期间不管是要去找扬老头和还是那位持剑者,随意即可。” “属下明白。” 小镇没有城墙,只是粗陋的围了一圈栅栏,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家养着鸡鸭,若是离得近了,那味道简直了,直冲天灵盖。 李然与范峻茂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栅栏大门前。此时大门并未大开,象征性的挂着一把木锁,而凑巧的是,大门的那头,此刻有个女冠道姑带头走来,手里牵着一头白鹿,身后则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道人。 那名女子虽是一袭道袍,姿容却是堪称绝色,哪怕是如范峻茂这般姿色,在其面前,也得是低上不少。而在李然见过的人里,真要论起来,也就自家老娘的真容能稳压她一头。 至于女冠道姑身后那个年轻道人,虽然也是极为英俊,奈何身旁仙子过于耀眼,两相对比,不仅没了特色,甚至毫不起眼,倒是悲哀。 小镇 门里门外 一处栅栏,两方天地。 女冠道姑朝着一处大门走出,目色却是不由的看向外面的青衫少年,柳眉微起,似是见着什么异物一般。倒不是觉着少年如何俊美,只是她贺小凉此番从神诰宗下山游历,路途之远,见识颇多,福缘深厚之人也见着不少,可若是与面前的青衫少年相比,大有一种蜉蝣见天地,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哪怕是她贺小凉自出生便天赋异禀、福缘深厚,祥瑞白鹿主动认主,可这会也是颇为愣神。 至于身旁的那名绿群少女,瞧对方的模样,倒是不差,只是对方虽有福缘,却是少得可怜,而看她与青衫少年的前后间隙,那绿群少女想来是对方的仆从。 而在女冠道姑这般看时,李然的目色也在打量着对方,目入山峦,波涛汹涌,极为吸睛,大饱眼福。 “美人,可是看够了?若是不够,要不如你我二人寻个山野僻静之地,互褪衣衫,翻云覆雨,一睹人间之美!” 言语之际,青衫少年身上的修为却是毫不遮掩,八境剑修,剑气如虹,直入云海,倒是让面前二人心中掀起极大波涛。 骊珠洞天可是有着境界压胜一说,凡是入了这里的练气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是要被压胜两境,就算是在外边,只要离得不远,这压胜一事,也依旧存在。 而面前的青衫少年如此年轻,哪怕被洞天压胜后都有着龙门境的实力,且又是剑修,那岂不是说,面前之人最少都有着元婴实力。如此年轻,又是元婴剑修,就算是风雪庙的剑仙魏晋,也无这般。 浩然天下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宝瓶洲的山上,又何时多了这么个妖孽天才? 匪夷所思,难以想象! 站在女冠道姑身旁的神诰宗少年,下意识便动用道门的望气之术去看这少年,只是没等对方身上的气运浮现,心湖之中便是险些裂开,亡魂大冒,不敢在看。 至于贺小凉,袖中掐算,一无所获,更是当场遭了反噬,一口鲜血吐出,露出狈态,就连掐算的那条手臂也瞬间如坠冰窟,一身气血,凝滞不动,道法神通也有着溃散迹象。 老槐树那边,头带莲花冠的道人本是坐在自个的算命摊前,时不时瞟上两眼路过的妇人模样悠然,倒是极好。蓦然,道人没来由的愣了一下,目色看向小镇入口方向,眉眼紧时,捻指掐诀,旋即出声道:“我滴个乖乖,顾清崧那混小子倒是给老道送了个天大的因果啊!这特娘的要是没处理好,老道指不定就成了下一个邹子了,惹不起,惹不起!” 言语之际,道人已将摊子收拾好了,遥遥看了一眼山崖书院所在位置,而后便推着小车,朝着人流走去,不知去向。 扬家铺子。 扬老头斜倚在竹编躺椅上,旱烟杆斜叼在嘴角,青灰色的烟丝燃着微弱火星,一缕烟圈慢悠悠飘向天际。他眯着眼望了半晌,不知所是,只是烟杆在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而后才慢悠悠撑着扶手起身,走进屋里。很快便在柜台下摸出一只细香,而后转身走向屋角那只铜鼎,鼎身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里头插着数十支高香,燃得快的已烧至中段,火星明灭,燃得慢的才刚起烟,袅袅缠绕,可无论是燃势旺衰,那些香的粗细、色泽,竟是分毫不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生而知之者,不是神灵,却似神灵,倒是罕见。可如今既然来了,倒不如请他上桌,你觉着如何?” 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高大女子便出现在廊桥上,看着天边,并未言语。 扬老头面色带笑,烟杆磕了磕掌心,火星明灭间探向那支细香。未等青烟升起,指尖那截细香便如遇春阳的残雪,悄无声息化作簌簌灰烬,落于身前青砖上,轻得没半点声响。可下一刻,那已经化作灰烬的细香却是重新凝聚,成了新香,香顶有火,但却极为微弱,毫不起眼。 高大女子道:“那少年不愿意上桌?” 扬老头摇了摇头,“是那位齐大圣人不愿意让他上桌!” …… 小镇入口。 女冠道姑有些神色恍惚,如今自己身在门内,望向门外的剑修少年,思绪颇多,只是未等她深想,身旁白鹿竟是脱离自己,小跑向前,将脑袋搭在了栅栏上,鼻子朝着那青衫少年嗅了嗅,极为温顺,却是骇人。 半响过去,女子道姑掐诀的手臂得以恢复,看向青衫,打了个道门稽首,“神诰宗贺小凉,见过道友!” 说这话时,贺小凉还不忘拍了拍自个的那只白鹿,可奇怪的是,平日里极为温顺的白鹿,此刻竟是不耐烦的摆了摆尾巴,众目睽睽下,便是又往前伸了伸,场面新奇,倒是罕见 宝瓶洲的那些个山上仙家,谁都知道她贺小凉的白鹿,只有遇到福源深厚之人,才会有这般姿态,于修为境界无关,哪怕是如泥瓶巷的草鞋少年,也是一样,唯有福缘,只看仙缘。可白鹿这般‘着急’,还是头一回。贺小凉甚至觉得,要是没这栅栏,自己这伴生灵鹿指不定就跟着他跑了。 至于她身旁的那名神诰宗弟子,由于并未报出名号,此刻显得有些透明,再见到自家师姐白鹿有那般状态时,心头像是被人压了什么重物一般,极为难受。 那种待遇,他可从来没有过。可眼前的青衫却是凭什么?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他的福缘不如面前之人。 可他只是观海,青衫少年却是龙门,别说是有这洞天里的境界压胜,就算是没有,十个自己也打不过对方。 只是这般想时,李然却是伸手摸了摸那白鹿的脑袋,后者轻声叫唤,极为温顺。 “瘪犊子,你混哪里的,我师姐的白鹿也是你能碰的!” 这一道言语极为突兀,就连贺小凉也是没有预料,只是在言语之后,那名神诰宗弟子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可话已出口,这会若是退了,那便是丢了面子,自不可退! 范峻茂本想开口,却是被青衫少年伸手拦了下来。 “主人,他……” “以大欺小,不算太好,先是记着,有的是机会!” 绿群少女不明所以,就连门内的神诰宗二人也是这般。 唯独龙泉镇里的某处巷子里,陆沉面带苦笑,一脸无辜,“齐先生,你这锅扣得也是太大了,小道受不起啊!” 小镇 莫名其妙 金童玉女,这是神诰宗对宝瓶洲这边的山上仙家对神诰宗贺小凉与师弟金童的美称,只是金童说出那话时,金童玉女,便是有着极大不符。 贺小凉朝着青衫少年打了个道门稽首,正准备开口为自家师弟做个解释,可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茅屋却被人一脚从里面踹了开来。 “大清早的,那个王八犊子在这里吵吵嚷嚷,还他娘的要不要人睡觉了,信不信把你们都丢到后山去。” 而后就见一个蓬头蓬头垢面的邋遢汉子出现在几人眼中。 金童略有皱眉,却是没有多言。 贺小凉面色平淡,脸上挂着浅笑,倒是没人把这汉子当回事。 倒是门外的李然,见着这邋遢汉子,眸中多了几分笑意,只是没等他开口,便看见那邋遢汉子突然看向贺小凉,就见一双堪称绝美风景的仙子玉腿映入眼帘,郑大风当即揉了揉脸,目不转睛,一脸痴态,“原来是仙子姐姐降临,倒是大风眼拙了,只是这天气清和,仙子又早早来此,可是在镇子里待得寂寞,想来我这茅屋里快活一番。别的不敢说,房中之事,大风极有研究,保准让仙子姐姐更为红润。” 还得是大风兄弟,一番言语,极为骇人,水平极高。更是不掩饰自己的猥琐神色,朝着贺小凉口若悬河,视线游离在一双玉腿上,久久不移。 金童闻言,最是气恼,旋即出言,“臭看门的,你算是什么东西,再敢满嘴污秽,贫道先斩了你!” 别看郑大风只是个看门的,可这里毕竟是骊珠洞天,里面还坐着一位儒家圣人,若是这小道人真敢出手,哪怕郑大风不动手,光是小镇里的规矩便能让他喝上一壶。更何况,这人就是个绣花枕头,最是嘴硬,懒得理会,自会暴跳如雷。 邋遢汉子目色一直停留在女冠道姑身上,极为放肆。 对此,贺小凉却是不恼,毫不在意,只是从袖中却出一枚印章递了过去。 郑大风小心接过,面色却是正了正,“仙子放心,这是你我信物,待日后去了神诰宗,大风必然好好与仙子探讨大道广阔。” 言语落下,郑大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右手放入裤裆里一阵摸索,不算雅观,却是随性,而后便是取出一串钥匙,亲自为神诰宗的二人打开了大门。 也是这会功夫,郑大风才注意到门外两人,一个剑修,一个模样极好的女子,显然后者更为吸睛。只是这个时间段来这里,邋遢汉子的目色却是难得郑重了一回。 “入门时间已经过了,至于你们是如何进来的,我没什么兴趣,至于其他的,规矩二位应该明白。” 金童不解,贺小凉却是看了一眼镇子的那边。 李然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个小袋,里面装着二十枚金精铜钱,其中半数是符畦哪里来的,剩下的半数则是范家那边,而这一袋子的神仙钱便是二人的买路钱,也是邋遢汉子嘴里所谓的规矩。 青衫少年将袋子抛了过去,邋遢汉子接过,也没清点,就那般塞入了裤裆,抽手时还不忘往鼻间嗅了嗅,味道不错。 出了大门,贺小凉并未在意门外二人,便是那般走过,倒是金童,心中略有胆怯,目色时不时看向对方,生怕那青衫少年突然给他一剑。 李然的确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真要找了对方,那这份因果也就被陆沉那厮混淆了,极不划算。 “一路远游,当真危险,等入了镇子,见过那位齐先生之后,便是得找陆沉去求个平安符了!” 青衫少年与绿群少女便是这般迈入了大门,可前者说出的那话却是让女冠道姑不由的多了几分好奇,只是在她这般时,身后的白鹿却是顺着脑袋,没出大门,而是歪向了走入门内的二人,跟在后面,又走了进去。 范峻茂道:“主人,咱那头白鹿跟了上来。” 李然并不意外,停下脚步,而后便见那头白鹿癫着四蹄,跑到了他的面前,一阵猛嗅,倒是颇为可爱。 “小东西眼力不错,只是你就这般跑了,你家主人那边多少得难过许久。”青衫少年这般说着,目色却是看向了门外,旋即又道:“算了算了,白捡一头白鹿,也算是机缘,真得谢谢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了。” 但贺小凉此时正神色复杂的看着门内,只不过人家扬名已久,哪怕是自己的伴生灵鹿都跟人跑了,也不见她又有任何动怒,从这点来看,心境确实不俗。 只是她哪师弟倒是脸色更为难看了,龙行虎步间便是想要入门,结果郑大风却是眼疾手快,直接把门关了上去,让其碰了一鼻子灰。 只不过没等他言语,郑大风却是咧开嘴,冲他笑道:“出了我这门,就等于自愿放弃了一次机会,若是想要再次进去,那就再交一袋子金精铜钱,这是规矩。” 大风兄弟平日里极为乐呵,可唯独在看大门这件事上,极有原则,甚至是寸步不让。 金童不知为何,在看见邋遢汉子那笑吟吟的目色里,竟是罕见的后退一步,嘴里的言语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得是抱了抱拳。 “道友,先前之事是我有错在先,还请道友大人不计小人过,将我师姐的白鹿归还!” 贺小凉不曾开口,就是那般看着门内的情况。 李然摸着鹿头,看向年轻道人,嘴形微起,吐出一字。 “滚!” 拾金不昧,这是好事,可今儿这事,与李然却是没有一点关系,全是自愿,还与不还,与他何干。 郑大风蹲在茅屋门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他对这少年的观感极好,倒是奇怪。至于门口的那位神诰宗金童,于他郑大风而言,跳梁小丑,难看一眼。 被人如此羞辱,金童的面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只是在被自家师姐看了一眼后,便是不在多言,退至身后。 贺小凉转身看向郑大风,“劳烦郑先生行个方便!” 郑大风却是两耳不闻,一心看腿,目不转睛。 小镇 春风自来 大风兄弟来历不凡,就算是在这骊珠洞天里,若是没有药铺掌柜扬老头的授意,哪怕是齐静春这位坐镇圣人来了,想让他开门,只怕是屁闻多了。至于贺小凉,大风兄弟只是喜色于外而不在内,她的名头这宝瓶洲极大,身后的神诰宗更是背靠青冥那座比天还高的白玉京,可又没和自己深入交流,没得情分,门都没有。 “郑先生,先前一事是小道不对,若是先生有意,这袋子金精铜钱算是赔了,等日后去了神诰宗,小道在做厚礼相谢,但还望郑先生将我师姐的灵鹿牵出。” 年轻道士尽力保持平静语气,朝他打着道门稽首,而后便将一个鼓荡袋子递了过去,瞧着模样,份量不低,显然不菲。 可年轻道人表面如此,实则心中憋屈至极,自打从神诰宗下山之后,一直到骊珠洞天,这遥遥三十万里的路途,山上山下,无论大门小宗,王朝皇帝,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句仙师道长。可结果进了这破锣小镇,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吃了前半辈子所有的瘪,简直憋屈。 可若是这般,他也就忍了,毕竟这小镇真的是卧虎藏龙,极为不凡,十个里面有五个打不过,剩下的五个里面有四个惹不起的。至于最后一个,虽只是个凡人,比如那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可家伙身上的韧性奇高,周有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来日后是要走上山上仙家,路途极高,根本惹不得。听说前些日子救了个外乡剑修,后来不知何种原因又与正阳山那只老猿打了起来,得了许多伤口。 可哪怕就是这般,那草鞋少年依旧活了下来,年轻道人心中顿时震惊不已。 一个泥腿子,靠着洞天压胜之法,自个没死不说,最后还博了那头畜生百载光阴,极为逆天。若是金童料得不错,想来是那泥腿子得了小镇里不少高人相助,不然不可能做的此事。就从这一点,未来仙路,不会平凡,与其结怨,当下无忧,日后极愁。 思索之际,郑大风捣鼓了一下裤裆,而后抽手将那袋子神仙钱拿了过来,嘴角带笑,不算好看,却是猥琐,“鹿啊,你看这东西都来了,出去玩呗!” 那白鹿毫不在意,依旧在蹭着李然身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极为殷勤,甚至在青衫少年走后,那白鹿没有半分留恋,就那般跟着走了。 郑大风双手一摊,表示我尽力了,而后将袋子放入裤裆,有点膈应,但白得的神仙钱,主打自在。 金童现在的面色已然极为难看,可他不敢对任何一人发作,最后只能是像根木头一般立在门口。 贺小凉心里倒是门清,拿出一袋子金精铜钱,“郑先生,这是过路费,可否开门!” 郑大风看了一眼,接了过来,目色却是一肃,“这袋子只够一个人的,他要是想进去,得加钱!” “可我的钱已经给你了!” “那是你求人办事的钱,可不是规矩!” “你……” 金童气急,无耻,太无耻了。 却是听见贺小凉道:“师弟,你且先在此等我几日,带把灵鹿带回,一起回山,记住,不可得罪郑先生。” 年轻道人还能如何,打了个稽首,态度极好。 郑大风忽的一笑,打开大门,放贺小凉走了进去。 “仙子,要是在小镇里过得寂寞,记得来此寻我,一起探讨大道之广阔啊!” 大风兄弟的一番下三路言语,莫名让金童觉着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贺小凉却是不在意,进去之后,头也不回,就那般走了。 至于为何,因为这位神诰宗仙子的身上还有着一袋子金精铜钱,若是真给了自家师弟交了规矩,依着这镇子中的规矩,便是带不回自己的白鹿,只能放快脚步,抓紧时间。 …… 泥瓶巷那边,此刻在破旧小院里练剑的黑衣少女,此刻的眉眼却是没来由的看了一眼天边,不知怎滴,心中多了几分稳意,这种感觉极怪,在剑气长城家乡那边倒是没什么感觉,可自打她来了这浩然天下,到了这骊珠洞天,这般感觉,破天荒的,算头一遭。 “宁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之前受的伤又犯了?” 陈平安此刻背着竹篓,腰别柴刀,显然是要出门。 宁姚看了一眼,“陈平安,你都伤成这样了,就这样出门,就不怕半道遇上那头老猿,回不来啊!”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可今日还有事没做完,不能闲着。” 宁姚叹了口气,一步向前,推开大门,“愣着干嘛,走啊!” 陈平安立马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笑了笑,嗯了一声,迈步跟上,走时还不忘锁上自家门户。 隔壁院落,王朱端着一个木盆走了出来,瞧见二人,眉眼带笑,本想说几句尖酸言语,可话没出口,手中木盆一晃,水洒四处。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学会吐出来,小施惩戒,若是还不还,下次见面,哪怕是齐先生,也护不住你!” “你……” 王朱还想言语,可那声音却是不见,面色难看回了屋子。 而在另一边,范峻茂进了小镇后,便应着李然的要求,各自离去,以至于如今的路上,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青衫少年。 李然看了一眼天边,清风忽起,不带冷意,却是极暖,少年朝着面前行了个并不算好的儒家礼仪,“桂花小子兼剑气长城李然,见过齐先生。” 少年言语,多有意思。 少年身子,大大方方。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大大方方还了一礼,“齐静春,见过小剑仙!” 一青衫,一儒衫。 一少年,一中年。 相差极大,却是一笑,芳若熟悉极久。 儒衫先生道:“李然,可否手下留情!” 李然道:“先生开口,这面子得给。可那是我小妹,若是正大光明,做为兄长,我亦认可。可手段如此,李然也只能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望齐先生莫怪!” 少年人的话语极为磊落,没有丝毫藏着,落在儒衫先生耳中也是极为认可,面色带笑,一指点出,泥瓶巷里便是出了一道无形气运,最后直直落在与青衫少年一同送东西的黑衣少女身上。 儒衫先生道:“可还满意?” 青衫少年道:“先生出手,自有公道!” 可是这会,儒衫先生却道:“真要如此?” 青衫少年却是抱拳,“理应如此!” 最后,儒衫先生也是放声大笑,面色极好的离开此地。 而在其离开后不久,李然便是在这路上遇见了一个黑衣少女和一个草鞋少年。 前者有些恍惚,后者却是不明所以。 “哥!?” “嗯!” 小镇 下下签 人间无大事,琐事糟人心,李然觉着这话很没道理,若真要说生一句,那便是在放屁。对他来说,亲近之人的所思所想,皆是大事,甚至有些比书上的圣贤道理还要高。可这天下极大,能让青衫少年放在心里的也就那么几位,恰好,面前的黑衣少女便是其一。 至于旁边的草鞋少年,要是不知岁月后的那些事,哪怕是李然都得被蒙骗过去,可如今知道了,那该属于少年人的东西,李然这个大舅哥边不会多去干扰,但要是牵扯到自己这个妹子,哪怕是那个“一”亲自下场,也得挨他李然一剑,生死如何,另当别论。 宁姚很漂亮,眉如远山,身形极好,飒气十足,不必多说。 至于她的这位兄长,草鞋少年却是看不明白,倒不是说容貌如何,只是对方身上总有着一股莫名的奇怪气,好像自己在其面前,像是被脱光衣服的小娘,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青衫少年是第一次见到陈平安,本想着做个自我介绍,可想了想,给小妹使了个眼色,后者心灵神会,旋即道:“陈平安,这位便是我哪便宜大哥,我叫宁姚,他叫李然!” 陈平安挠了挠头,露出了个憨态笑脸,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紧了紧衣衫,“李大哥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宁姚交代了二人将要去做的那些事,李然倒是无甚所谓,也没打算跟着去,“我去小镇里买点东西,你们两个早点回来。” 宁姚疑惑,不由开口,“哥,你第一次来,认识路?” 李然道:“我不认识路,难不成还没长嘴吗?你说是不是,陈平安!” 草鞋少年一愣,连连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立马拿出自家院子的钥匙,“李大哥,这是我家的钥匙,去了泥瓶巷之后,往里走走就到了。” 青衫少年接过,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后,便是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出两步,他又走了回来,“陈平安,我把这头白鹿送给你,若是有人想买,你便卖了,但得记住一点,把价格抬高些,明白了吗?” 草鞋少年看着对方,又看了看身后的那头白鹿,若是少年心里没记错的话,这白鹿的主人好像是之前在河边抓鱼时遇见的那位仙子坐骑。只是如今却是落在了宁姚兄长的手里,总有蹊跷,不是明白! 闻言,宁姚明白了自家兄长的意思,轻轻肘了肘身边的少年,小声道:“白送的东西,那便是机缘,真要想着还,不如等会回去给我哥露露手艺。” 如此一来,草鞋少年心里便是明白了不少。 “那我先走了!” 看着李然离开,宁姚道:“陈平安,你好像很怕我哥啊!” 陈平安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去说,倒是身边的白鹿一直向走,可却是怎么也不敢迈步,最后只能是离开草鞋少年,靠近了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也没打算刨根问底,只是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颇有暖意。 李然的脚程颇快,没一会的功夫,这位外乡人便是已经走入了小镇里,对于来者,小镇中的乡亲已然没什么兴趣,毕竟这些时日来到小镇中的外乡人太多,有钱的,没钱的,好好看,不好看的,倒是极多,不差一个。至于其他,除了一些稚童时不时把目光看向青衫少年外,也就只剩下一个头戴莲花冠的算命先生了。 此刻的算命先生颇有意思,双眸紧闭,手中握着签桶,来回摇动,嘴里还不停默念着一句“看不见我”的话语。 李然面色带笑,径直走了过去,从怀里取出一枚铜板,丢在桌上,大大咧咧道:“陆道长,既然你这招牌上写的是消灾解厄,想来是个救苦救难的得道高人,也必定会救人水火,以前那些光景,我听说了不少道长早年救人性命的事迹,深感佩服,如今难得一见,不如帮小子我算一卦呗!” 话到此地,青衫少年还朝他行了一礼,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像是真的在拜佛。 结果便是,陆沉挪了挪屁股,避开了这一礼,双眸哪怕闭着,也能瞧见几分紧时。 李然任不死心,换了个角度,继续拜下。 陆沉紧随其后,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挪再挪,死活不受。 到了最后,陆沉手里的竹桶依旧在动,可人却是已经坐在了半丈之外。 李然觉着没了意思,终于放下双手,道士也不用再继续挪窝,反倒是极有意思的又挪了回来,直到一根竹签从中飞出,落在桌上,这才停了下来。 李然微微一笑,也不在乎面前道人如何,拿起那枚竹签便是看了起来,下下签,不算太好,却是极有意思。 可哪怕如此,陆沉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却是看见李然自顾自的拿起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倒了一杯又一杯。 这可把道人看得眼皮直跳,最后终于开口道:“李小子,到底想干嘛?我这茶叶来头极大,被你这么糟蹋,你不如直接要了老道的命好了。” 李然并不急着言语,只是又给自个倒了一杯,神色悠然。 客人上门,喝几杯茶怎么了,还白玉京三掌教呢,抠抠搜搜,一点气度都没有。 陆沉似乎明白其心中所想,顿时便开始吹胡子瞪眼起来,“贫道这茶叶,来自莲花天下那座青茶洞天,论品相,那可是世间一等一的珍品,你小子多少嘴下留情些!” 李然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几口下去,自己心境就如微风拂过,虽然并不能提高修为,可却是极好。 如此一想,青衫少年喝的更快了。 陆沉这会是真的急了,收起茶壶,连着竹筒也收了起来。 “事间变化无常,你想知道的那些,老道我都不明白,又如何能告诉你。至于顾清崧,老道与其并无师徒之缘,强求不得,所以,你小剑仙还是回去吧?!” “陆道长还说不明白,这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小子不明白了,您都已经待在这树荫下几十年了,逍遥也成不逍遥,又何必如此呢?” 陆沉抬头看了看,随后言语道:“没结果的!” 李然目光耐人寻味,“真得如此?” 道人闭目,不在言语。 两人这是第是一回见面,可因果却是早已结下,至于为何如此,那就得问问邹子了! 小镇 前因后果 生而知之者,在几座天下里虽说少有,可却并不是什么稀奇玩意,至少对于那些个十四境往上的山巅修士来说,若是愿意,带着自身记忆转世重活,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相对于前者,后者便少了纯粹二字,于情于理,生而知之,却也只是占了知之。 李然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山巅之列,可自降世起便是知晓极多道理,于这个世界而言,这不是好事,自然也算不得坏事。若是真要说起来,依照青冥天下那边的话语,李然就是一个域外天魔,既是域外天魔,必然是留之不得,只是他降生的是浩然天下,山巅有心者极多,所以免了这一遭杀劫,也为此与那些个山巅修士结下了不少因果,邹子算得其一,浩然陆沉,自然也是其一。 只不过邹子这人心眼极小,无头忧虑极多,总觉着自个合道十四,天地之间便应该在其掌握下,循循向上,若是不然,天有大灾,人间有祸。此法并无过错,放在礼圣身上,大有可为,可若是邹子,却是私心极大,对上不敢言语,对下又容不得太多,不仅成不了,反倒是会给自己染上极多因果。 至于陆沉,哪怕无顾清崧之事,青衫少年依旧会寻道陆沉,这是因果,也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心中的一份念想,看看观域外天魔可否得其逍遥,而入了人间的域外天魔又可否成为那个“一”,为其解惑。 陆沉想观道一场,可与一头域外天魔如此,白玉京那边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有着余斗坐镇,自然就只能来浩然天下。 只是因果之事,极有意思,更何况对于李然而言,他自己本就是一个变数,不说谁碰到他谁倒霉,但脚底板多少得沾点东西,哪怕擦了去,也有一股味。 毕竟这小子背后是那剑气长城,又在浩然天下过了十五载光景,直接打杀去,不仅没道理,还不合规矩。 青冥陆沉,到了浩然天下,成了浩然陆沉,即使如此,那就要遵守儒家规矩的,如若不然,礼圣的拳头可不会慢下来而做点小偷小摸的话,已经有了前车之鉴,那位齐静春可是给他弄了不小因果在身,出于反制,陆沉暗地里给李然牵了一根红线,只是红线这一端的青衫少年,屁事没有,红线那一头的贺小凉,仙鹿都跟人跑了不说,心也多了不少东西。 偷鸡不成蚀把米,造孽了! 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只是贺小凉的那头福缘白鹿还是到了陈平安手里,也算是得了个保底,不算太亏。 此刻的算命摊前,道人陆沉,剑修李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言不语,极是古怪。 蓦然,李然看向自个来时的方向,青衫少年猛然起身,一边招手,一边大喊大叫。 “小媳妇,你家相公在这儿呢,快是来这边!” 女冠道姑姿容绝世,缓缓走来,瞧见那个一条腿搁在长凳上的青衫剑修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小媳妇!? 这是什么劳什子称呼。 不由的,这名神诰宗的仙子于心里骂了一句,这天杀的李然! 李然眸中依旧带笑,手里招呼个不停,心里却是门清,但青衫少年却是全不在乎。 年轻道姑款款走来,姿态优雅,别有风味,李然赶忙挪了挪屁股,板凳吱呀响动,磨了半响,让出一半位置。 青衫少年笑呵呵的,随手擦了擦那半边长椅,生怕嗝着对方,嘴里道:“小媳妇,快来相公这便坐着,可千万别害羞,也好让面前的道人给咱算算啥时候能生个大胖小子。” 言语之间,青衫少年还伸手想要握住女冠道姑的手,只是没能得逞,贺小凉眉头一皱,步子微微后退半步,不动声色的避开。 在收敛了神色之后,女冠道姑先是喊了一句小师叔,而后才跟李然打了个招呼。 “见过剑仙。” 李然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哪怕是在老龙城那边,叫他剑仙的不在少数,而在浩然天下这边,金丹、元婴两境的剑修,通常就已经被人称作剑仙,而玉璞境,便是真正的大剑仙。但在剑气长城里头,有资格被人说是剑仙的,最低都得是十一境。不过哪怕是十一境剑仙,也不会自称剑仙,觉得丢人,至于缘由,不得而知。 而贺小凉之所以这般言语,这是因为李然先前展露气息时便已是龙门境界,按着骊珠洞天里的压胜规矩,怎么着也得往上再加两境,那便是元婴,这个境界,在浩然天下这边的山上仙家里,称上一句剑仙,并不为过。 陆沉拿出了先前那壶茶水,看了一眼面前青衫,笑了笑道:“这茶给李剑仙先喝着,但遇见了自家人,还请给个方便。” 李然闻言,并不在意,毕竟这话可不是说给他听的。 话音刚落,道人蒲扇一挥,李然眼前就没了两人的身影。 三掌教的道法,确实很高,能在齐先生坐镇的地界里,随手就自成空间,寻常十四,难以如此,至少不易。 而陆沉从青冥来至浩然,受了礼圣规矩约束,在浩然天下只有飞升境的修为,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真实境界高达十四境。换个说法,他只是因规矩‘跌境’到了飞升,而不是如邹子那般,被人打到了飞升。 前者用的道法依旧来源于十四境,自然不能小觑,至于后者,难说! 贺小凉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脚步踉跄间,耳畔风声骤止,眼前景象已然换了人间。 满目皆是苍翠竹林,枝叶交叠间筛下细碎天光,绿意浓得几乎要淌下来。她略一凝神四顾,便认出此处正是那位齐先生的学塾所在。 当初她入骊珠洞天,一来是为取祖师爷留下的压胜之物,二来也将小镇街巷逛了七七八八,这处竹林学塾自然不曾错过。 只是眼前景象,与先前远远瞥见的模样,竟是判若云泥。 上次遥遥相望时,即便隔着半条街巷,也能听见学塾内孩童们朗朗书声,清越悦耳,如沐春风。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杂草从学塾墙角蔓延而出,竹枝上隐约可见烧灼的焦黑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院中央那张石桌棋盘,已然四分五裂,黑白棋子滚落满地,有的嵌在泥中,有的斜倚石缝,瞧着竟有几分萧索凄凉。 前方那名年轻道士双手负于身后,脚步徐缓地在竹林间踱步,衣袂轻拂竹影。 贺小凉心中无半分疑虑,只紧步跟了上去。 小镇 祸害 陆沉,道祖座下三弟子,道号逍遥,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的三掌教,其出身于中土神州的陆家,陆家老祖,却从未为陆家做过什么。做为道门正统之一的神诰宗,这位的辈分就如他的道法一般,高得吓人。 贺小凉乃是道门正统,根正苗红,而陆沉又与其神诰宗的老辈人物关系不错,所以宗门上下,见了这位皆是称呼其一声小师叔。至于这位陆小师叔找她何事,从方才青衫少年的话语之中,女冠道姑倒是能猜到一些。也是如此,心中却是有些不是滋味,不可言说,却是不好。 穿过烧毁了大半的竹林后,陆沉走进唯一的一间屋子,也是小镇唯一的学塾。道人站在门口,望向那个教书先生站了六十年的地方,沉默许久,不知所想。 贺小凉望了一眼,旋即回神,正了正衣襟,打了个道门稽首,语气恭敬:“神诰宗贺小凉,见过掌教师叔。” 陆沉点点头,走进学塾,随意坐在一张小书桌后,“那少年的言语,想来你也能听得明白。你师叔我如今身不由己,不仅被一群老头子盯着紧,现在还染上了不小因果,算是难喽!所以你想的那些些,如何选择,一切在你。” 女冠道姑低眉思索,却是没有回答,沉默半响,才是问道:“师叔如何决定,弟子便如何选择,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那便是师叔为何要给我和那个少年牵上红线?” 陆沉闻言,顿时有些头大。这事不好说,可若是硬给出理由,那便是你这根红线原本是为泥瓶巷那草鞋少年牵的,可如今那个被山巅诸多大佬关注的少年入了人间,很多东西便已脱离了原有因果。 只是这话陆沉能说吗? 自是不能,究其原因,一来,是“因”在他身上,这果也必须由他来结;二来则是因为小天地外的那个少年极为特殊,若是处理不好,以那小子的能耐,白玉京的这位三掌教是真的怕其掀了桌子,鸡飞蛋打,白玉京那边交不了差不说,浩然这边的那位小夫子和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简直难办,倒是头疼。 至于为何担心青衫少年掀桌,看看这一界的环境便知缘由。 这片毁去大半的竹林,便是陆沉演算的最终结果。 齐静春身死道消,自家师兄寇名,大道登顶。 为此,陆沉不惜损耗数百年道行,以飞升境的修为,在齐静春眼皮子底下偷摸打造了这处“学塾道场”,目的便是为了护自家师兄之道。 若是那个选择少年掀桌,依着对方的能耐,他这飞升境的实力可是一点也招架不住的,毕竟邹子的前车之鉴摆在哪里,不得不防。 “这事因果皆在我,你只需记住,贫道并非算计于你即可,只是有些人不该来,有些东西,也挡不住!” 陆沉伸手示意贺小凉落座,后者微微愣神,显然是明白什么,想了想后,多问一句:“小师叔,既是如此,何不直接出手打杀了他?” 陆沉眼皮一跳,摇了摇头,但并未告知其缘由,只是突然正襟危坐了起来,而后正色出声:“贺小凉,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此话一出,这位从未有过任何异色的仙子道姑,心头顿时激动万分。 神诰宗,宝瓶洲山上仙家执牛耳的道门正统,贺小凉的玉女之位,极有势头,一洲天下,更是吓人。可若要是与陆沉弟子这个名号比起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一文不值了。毕竟陆沉道法,齐天至高,其师道祖,光是身份一说,便是越至三代,如何能比。 贺小凉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再正衣襟,双目开合间,又定心神,伏地恭恭敬敬的行磕头礼。 “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不问缘由?” “即是师父,自有缘由!” “善!” 陆沉捋了捋胡子,面色带笑的看着面前这位弟子,伸出两根手指,淡淡开口:“贺小凉,既然你我已成了师徒,那为师便给你两条修道路,两条道路,并无高低,但不管你走那条,飞升境之境,皆是随手可得。” 贺小凉心中喜色更甚,伏地不起,低声道:“师父请说,弟子谨遵师命。” 陆沉屈起一指,“第一条道,便是与那小子结为道侣,往后他去哪,你便去哪,依着山下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生你只归于他。” 贺小凉猛然抬头,一脸错愕,不敢相信。 可没等她言语,道人却又是自顾自说道:“至于这第二条登天路嘛,倒是无前面那般麻烦,你只需现在把那小子杀了,了了因果,取而代之,这般即可。” 女冠道姑久久不语,最后只是问道:“师父,那少年的境界如何?” 陆沉想了想,最后回道:“看他心情!” …… 老街之上,算命摊前。 陆沉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那位仙子亦是杳无音讯,这般百无聊赖的时辰,于正当少年意气的青衫郎而言,只觉光阴漫长得有些磨人。 忽的,少年心头微动,像是被无形丝线轻轻一牵,当即敛了慵懒,霍然起身。步子迈得不快,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率性,径直走向桌后那把木椅。目光在椅面上略一扫量,未有半分迟疑,一屁股便坐了下去,椅腿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学塾道场内,陆沉眼皮子猛地一跳,那抹平日里挂在嘴角的逍遥笑意瞬间淡去,眉宇间凝了几分难看。但他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气息绵长,竟没有去理会那个如此无礼的少年。要知道,如今浩然文庙那边,数位老头子的目光可是日夜落在他身上,这十几年来,他陆沉过得可不算舒心。更遑论,远在另一座天下,还有两个加起来足有两万多岁的老老伙也将视线牢牢锁在了这方小小洞天之中,半分不敢懈怠。 陆沉为了护道一事,已经忍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星半点,至于其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然座上椅子,磨来磨去,没甚意思,最后是站起身子,瞅了一眼桌上茶壶,连喝带拿,顺了干净。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可惜喽,难得逍遥!” 言语落下,少年将东西转进咫尺物,迈着步子,朝着小镇的那座书院走去,姿态潇洒,却是极好。 小镇 竹林出剑 小镇东边有片竹林,不算很大,可却是四季如春,绿意葱葱,只不过甲子之前并非如此,但在那位教书先生到了这里之后,竹林才有了这般模样,依着小镇上的那些老人说,先生是有大本事的神仙,脾气极好,心思颇细,护着镇子,不能得罪,可这般模样也是在先生没来前的光景。 小镇的风气,是浸在骨子里的温厚。从没有外乡人口中“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偏安一隅似的与世隔绝,连山匪蟊贼都懒得绕路来扰,日子过得安稳妥帖。 镇上拢共几百户人家,四周皆是黑黝黝的肥田,哪家门前屋后不圈着几分像样的地界?只要肯挽起裤脚下地,春种秋收,养活自个儿乃至一大家子,从不是什么难事。 唯有说法的一点,便是小镇的水脉不算丰沛,除了穿镇而过的龙须河,便只剩镇中心那口锁着粗铁锁链的百年老井。只是这两处水源,都偏着西南北三方,独独离东边远得很。挑着水桶来回一趟,脚底板都得磨热,更别提用这水去浇灌庄稼了。日子久了,东边那片地便荒了下来,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鲜少有人踏足。倒不是镇上人懒,实在是另外三方的良田都忙不过来,春种时要赶节气,秋收时要抢好天,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去顾着那片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荒坡。 直到那位齐先生来了这里,开了间学塾,一切都变得大不一样起来。 开学塾是件大事,毕竟小镇偏僻,山路崎岖,平日里也没什么外乡人,所以这教书先生那就更别提了。可没教书先生,不代表小镇百姓不想让自家孩子多懂些字,多读些书,以前是交钱送去督造衙门,可哪里极贵,质量也差,以至于齐先生提出建学塾的第一时间,应者极多,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皆无偷懒之像。究其缘由,还是这位教书先生的学问极大,收费极少,据说先生教学的第二个年头里,小镇便出了个极为不凡的读书人,在京城某了大官,走出了小镇。 为此,这位先生颇为受人尊敬,也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大户人家就商量着一起出钱,修建了一条青石路,直通向小镇东边的学塾,一来是为了尊敬这位先生,二来则是为了自家孩子,倒也简单,无甚复杂。 而那片竹林,也是那一批的老人所种,竹树环合,书音极好,就这般立了整整一个甲子,期间不少老人熬不住岁月,先行一步,临走时皆是劝诫自家后人,多去帮先生打理竹林,免得积了落叶,误了先生的心。 李然一路走来,看得极多,妇人孩童,裸衣汉子,皆在其中,可真要说起来,青衫少年还是觉着那些孩童好些,哪怕年岁不一,家境不同,生活极大,可三三两两呆在一起后,孩童们的脸上总是笑语莹莹,没得半分算计,自是极好。 或许是走得久了些,李然在路过一间铺子时买了几个包子,价格公道,却也适合,只不过在吃了一个后,身边便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稚童,眼睛圆溜,就那般看着他。 李然晃了晃手里的包子,小声问道:“你想吃?” 小男孩点了点头,就是一脸真诚的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李然觉着不错,将手里的包子递了过去,对方也不含糊,拿起便吃了起来,三两口下去,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便是没了踪影,胃口极好。 “我叫李槐,家在小镇西边。” “我叫李然,是个外乡人!” 一大一小,各做介绍,虽不认识,却是熟练,多少令人觉着有些匪夷所思。 只不过落在青衫少年耳中,却是难得笑了笑。 李槐却是不明所以,可看了一眼时辰,做辑行礼打了声招呼便是背着小书包,火急火燎的往学塾那边跑去,倒是有趣。至于缘由,吃东西耽误了时间,要是晚去了时候,被先生打板子都是小事,要是自家让老娘知道了,指不定回家后要被一阵小骂,而后便是屁股开花,难受很久。 日头极好,微风轻轻,青衫少年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接着一步,悠悠那般走着,不急不缓,却是极好,等他真的来到那片竹林前时,所有的孩子已经上起了课,里头传来一阵清脆齐整的稚嫩嗓音,倒是悦耳。 李然并未进去,就那般站在门口,看着面前,听着声音,直到一个读书人走了过来,不是齐静春,可能在这间书院里这般呆着的读书人,青衫少年也知道是谁。 茅小冬,一个典型的儒家读书人模样,身形偏瘦却不显单薄,面容清俊干净,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没有花哨修饰,穿着素色儒衫,看着便知是潜心治学、心境澄澈的修士,少了俗世的浮躁,多了几分温润沉稳的气度。若真让李然评上一句,无非八字,“儒雅清癯、书卷气重!” “桂花岛兼剑气长城李然,见过茅先生!” 青衫少年学着李槐模样,大大方方,做辑行礼,倒是自然。 茅小冬见状,大大方方,还之以礼,随后开口,“师兄在里面上课,小剑仙且随我坐上一会。” 对于这个年轻人,茅小冬并无印象,若不是自家师兄早些时候去了一趟小镇,回来与他说了不少,依着他的性子,倒是很少关注这些。可现在一看,不得不说,大大方方,脚踏实地,却是极好。 李然面色带笑,也没什么架子,应了一声,便是随着茅小冬在竹林的一处坐了下来。 青衫少年没来由的问了一句,“茅先生觉着这小镇好吗?” 茅小冬看着眼前景色,又看了看书塾里的那些孩童,最后的目色却是落在了那位儒衫先生身上,犹豫一会,却未言语,只是点头。他也不知身旁的少年为何这般言语,只是问了,觉着好了,便是如此回答。 李然道:“茅先生的眼光真好,可要是依着我的想法,世间万物,也就那般,只是有些人愿意做得多些,有些人愿意做得少些而已。” 茅小冬想了想,并未言语,只是问了一句,“那依着小剑仙的意思,我家师兄如何?” 李然道:“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似乎是觉着不妥,青衫少年又补了一句,“可我是剑修,不用如此!” 正在讲学的儒衫先生忽的一愣,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最后面色多了些许笑意。 堂下孩童却是不懂,只当是先生喜欢这般。 而在另一边,那头真武山的搬山猿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看了书塾一眼,啐了一口。 “什么三教圣人,就你齐静春这般的读书人,老子一拳即可!” 此话一落,骊珠洞天的天幕之上,忽有一道剑光垂下,无威无势,却是极为骇人。 “老孽畜,先前伤我小妹,本想守些齐先生的规矩,留你多活几日,如今这般,却是留你不得!” 小镇 世间再无搬山猿 龙须长河,贯穿小镇,于这方地界上的百姓而言,极有历史,也极有意义,可对于泥瓶巷的草鞋少年来说,这条河是自双亲离逝后,却是自个的唯一活路,以至于在这河里,严冬酷暑,皆能瞧见少年人的身影。 河流上游,那座廊桥便是坐落于此,廊桥底下悬挂着一把老剑条。据镇子的那些老人说,这把老剑条仙人们用来镇压龙须河水运的宝物,作用极大,不可乱动,所以平日的那些光景里,草鞋少年没次来此抓鱼摸石时,皆会远远的朝着廊桥底下做上一礼。直到不久前小镇上来了许多外乡人,书院里的那位齐先生便是让他没事多来此地,草鞋少年心性极好,哪怕无人提醒,也知道一二缘由,只是令其如何也想不通的是,他为何非得如此。 念及于此,草鞋少年却是一阵恍惚,那刚刚入手的鱼儿旋即脱手,一头钻入河中,不见踪影。 陈平安看了一眼河畔上的黑衣少女,面色极好,当真绝美,可在此刻对方的面色上却是带上了一丝凝重。 草鞋少年问道:“宁姑娘,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宁姚点了点头,却是问道:“陈平安,若是有人帮你杀了欺负过你的人,你会高兴吗?” 草鞋少年不明所以,实在不知道宁姚为何会这般言语,可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一点灵光冒出,倒是明白了什么,而后却是露出一丝疑惑。 “李大哥能杀吗?” 河上有风掠起,桥下有意升空,可无论如何,少年却是这般问出了口,倒是让黑衣少女颇有意外。 “便宜没好货,可真要是出了剑,依着我哥的脾气,那老猿便是悬了!” 草鞋挠了挠头,既然宁姑娘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用担心,眼下之际,便是多抓几条肥鱼,回去一起好好吃些。 …… 扬家铺子。 扬老头今日却是没有躺在那张靠椅上,反倒是拿着烟杆,抬着眉眼,在自家院子里走走停停,这副模样少有,倒是让一旁那些个药铺弟子好些皱眉,只是这些弟子身份极低,不敢言语,只是埋头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李二想了想,觉着应该说些什么,主动开口,“师父,可是需要我去出手!” 扬老头看了汉子一眼,并未言语。 李二见此,不在多言,只是走出了院子。可没等他走出几步,一个身形火辣的妇人便是走了上来,一手指着汉子的鼻子,正准备出声时,院子里的扬老头却是转身进了药铺,却是有趣。 妇人道:“老不死的本就看不上你,你这会赶鸭子上架做什么,有操那会的心,不如赶紧去多做些伙计,不然我儿子以后怎么讨媳妇,真要我娘俩以后睡大街吗?!” 妇人的言语极有力道,可落在汉子眼力,却是另有一般。没了先前那边气势不说,反倒是连连点头,各种老实。也不是劳什子怯懦,只是自家婆娘,无论如何,也得受着,要是走了,汉子心底,却是难受。 李二媳妇,性格泼辣,吵架本事堪称无敌,连十四境巅峰的青童天君杨老头都曾被她堵门大骂而不敢还口,是个凡人,可心底却是不坏。 至于杨老头,属实是没见过这般出口即是良言万金的妇人,为了不让自个耳根子遭罪,老鼠遇见猫,能躲便躲。 而关于那个外乡少年的事,因果不在他身上,倒是不急。至于其他,那位在这小镇里做了十几载光景的白玉京三掌教想来比他更急。 …… 算命摊子前,贺小凉早已没了身影,想来是去找自个的白鹿去了,如今摊子前,陆沉看着天边那道无威无势的剑光,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是复杂。 道人眼色看了一眼福禄街那边,而后又看了看那颗老槐树,最后只能是脱了鞋,从鞋里取出了一片槐叶。这槐叶来头极大,取自于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只是这东西却不属于道人,而是草鞋少年身旁的黑衣少女。至于为何会到他的手里,救人一命,取些报酬,自是平常,可如今再看,却是个烫手山芋,倒是为难。 心里思索过后,道人手里的那片槐叶化作一缕流光,随着清风,消失不见,唯有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 陆沉面色带笑,旋即道:“那少年可是那丫头的兄长,来了此地,受了大伤,你们本就有着不少责任。当初求些祖荫救那少女一命,扣扣搜搜,如今人家兄长入镇出剑,唯唯诺诺,现在齐先生放手,猜上一猜,待那猿猴身死,那小子的剑锋会指向何处?” 四下静谧,唯有清风吹动槐叶,动静不小。 祖荫槐树,扎根于骊珠洞天气运之中,与小镇各大家族的祖德传承紧密相连。它吸收了各大家族历代先祖的功绩与阴德,逐渐凝聚成“祖荫之力”,每一片槐叶都承载着某一姓氏家族的祖德,是家族因果,也是天地气运与人性抉择的象征。凡是小镇上的孩子,按理说都会受其庇护,可到了如今,却唯有一人没有而已。 …… 老猿怒啸,声浪如雷,直欲裂帛穿云。换作小镇之外,这等狂猛咆哮早该席卷数百里山河,惊得人畜奔逃、鸟兽匿迹,可此刻身陷骊珠洞天,有圣人法域暗中庇护,那震得虚空都微微颤栗的嘶吼,竟只在山上仙家耳畔回响,凡夫俗子,浑若未闻,依旧各自忙活生计。 恰在此时,一道煌煌剑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倒悬,照彻东宝瓶洲。刹那间,大半个洲的仙家宗门皆有异动。山门之内,剑光冲天而起,一道道御剑身影划破苍穹,直奔那道天降剑光而去。缘由无他,只因那剑光之中,裹挟着无数宗门传承的剑道气运,既是机缘,亦是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可那道剑光来得忒快,快得不像人间物事,只一道凝练如银线的流光,划破天幕便逝了踪影。那些个山上剑仙哪肯甘休,各自祭出本命飞剑,御器疾追,剑袍猎猎作响,剑气冲得云气翻涌,可任凭他们如何催谷修为、拼尽全力,那道剑光始终隔着一段望尘莫及的距离,如镜花水月般难以触及。到了最后,山上仙人,灵气耗竭,再也支撑不住,纷纷从高空坠落,身形砸在地上,烟尘四起,宛若白日流星,声势浩大,惊动了四野八荒,惹得沿途山泽精怪、乡野凡人,尽皆抬头张望,议论纷纷。 骊珠洞天,老猿言无回响,最后剑光落下,身躯自中斩开,一分为二,再无生机。 至此,问剑结束,因果两消! 小镇 动静 正阳山的那头老猿死了,对于不少人而言,这事极好,可对于另外那些人而言,却是不算太好。究其缘由,皆在那位坐镇此地的齐大圣人身上,毕竟这位坐镇了小镇一甲子的读书人脾气极好,又守规矩,如今却是颇了例,任谁见了,心里都得思量许久。便是那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此刻也都收了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剑光垂落的方向,眼神里藏着掂量,想看看那出剑之人是否会斩草除根,绝了后患。 小镇南边,此地挨着龙须河边,不远处便是立着一间铁匠铺子,河风卷着水汽漫过门槛,人影极少,除了那对阮姓父女外,便是再无其他。铺子里的营生说不上红火,却也断不了烟火气,寻常日子里,哪怕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脆响撞着河岸的风,能传出去老远。可唯独今日却是安静的紧实,听不见那轰轰打铁声不说,铺子门口,那对阮姓父女罕见的一站一蹲,立在门外,面色平常并无特别。 阮秀蹲着,手里捧着一个糕点盒子,身前之地,波涛汹涌,蔚为壮观,却是只顾着往嘴里塞着糕点,倒是好看。代到盒子里的东西没了踪迹,少女这才慢慢起身,看了一眼自家老爹,秀里秀气道:“爹,我饿了,咱啥时候吃饭啊!” 粗犷汉子愣了愣神,看了看自家姑娘手里那空空如也的盒子,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却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能吃是福。 “少吃点零嘴,若是吃成了个大胖丫头,看看会有那个男的敢要你!” 汉子话音刚落,心里头便猛地咯噔一下,悔意跟春潮似的往上涌。倒不是这话有多出格,只怪自家丫头听了,眼尾那点细碎的泪花,竟跟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坠,偏生半点声响没有,就那么默默垂着眸,那模样落在做父亲的眼里,直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汉子连忙安慰道:“是爹错了,是爹说错了,丫头莫哭!” 阮秀看着对方,眼泪在掉,语气哽咽,“那晚上我能多吃几块红烧肉吗?” 阮邛本想说不行,可看着自家姑娘这模样,终究是说不出口,真要是拒绝了,指不定要哭成啥样。做父亲的看不得女儿这般,所性便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对方点头,阮秀立马收了态势,来去自如,好生厉害,而后便是打了声招呼,蹦蹦跳跳的朝着小镇那边走了过去。 “丫头,小镇不太平,路上可得小心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汉子摇了摇头,面上满是无奈,心底却是高兴得紧,可当他看向那剑光垂落之地后,眸子不由的又深了几分。 “能让这位圣人破例一次,也不知是好是坏,只希望别扰到我家姑娘就好,至于其他的,规矩之内,一切照旧。” 阮邛自言自语说着,也不知说给谁听。 倒是走出了铺子一段路程的阮秀,眸子泛着光点,却是道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倒是好想咬上一口。” …… 督造府内,时任督造官宋长镜此刻站在府衙门外,身为大骊藩王,这位仅看气质,便是不凡,一身雪白长袍极为白净,大袖飘摇间,狐裘配玉带,人间真武人。可是这会,这位大骊藩王的面上却是铁青一片,不算好看。自于缘由,想来是和那真武山的老猿有关,毕竟先前他与那畜生浅交几番,大抵知道对方实力,不算太强,若是外边一战,一只手便可捏死对方。话虽如此,那袁真页也算得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在书院那人的允诺之下,竟然如此被人所杀,倒是活该。只不过依着这位藩王心思,齐静春那厮坏了规矩,总让他有些心中不爽。 宋长镜不在看向剑光之地,转身回转府衙,却是背手而言“若不是受此地天地规则压制,自己单手就能锤杀齐静春这类十四境的三教神仙。” 言语落下,白袍暂定,而后便见一个老实汉子出现在了府衙门口,来人看着对方,上下打量,“九境武夫宋长镜,看得出来,你的口气很大!” 宋长镜面露讥笑,却未转身,只是不屑开口,“口气很大,实力更强,想来试上一试?” 李二倒是没接,只是先说了缘由,“先前你以大欺小,我家老头子不让我出手,说是那猿猴未走,打了不划算,如今那猴子死了,这以大欺小的账本,总该收收!” 言语落下,李二抬手便是一拳打出,拳气轰隆,拳意通天,也不管是不是偷袭,攻杀便是。 宋长镜回身硬接,可他的拳不及李二拳硬,被李二一拳打得倒飞,在地上后退了好几十步。 这位大骊藩王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腥沫子,然后咧嘴笑道:“好拳,兄弟,怎么称呼?” 李二平淡道:“口气那么大,先祈祷你能够活下来吧,至少现在的你还不配同我说话。” 这位在家窝囊老实的汉子,此刻却是霸气侧漏,当真男人。 宋长镜还想说些什么,李二已经跳至身前,朝着宋长镜的面门,猛然递出一拳。 宋长镜双手交叉,硬接这一拳。 汉子不给宋长镜半分喘气的机会,只管闷头递拳。 一拳又是一拳,拳风凌冽,打得宋长镜难受至极,只是短暂间隙,便已浑身是伤。 二人的打斗动静极大,结局却是一边倒,那宋长镜无论如何出拳,到了李二这里,却是被打的毫无还手。 九境打一境,又牵扯着庙堂里的恩恩怨怨,李二不喜欢,也不打算掺合,可自家师父开口,那这事便是不想做也要做。至于宋长镜如何,武夫这条路子,登高者极多,每个境都有那么几个大才之辈,可跨了一个大境界递拳,那就和先前宋长镜的九境打一境没什么区别,死与不死,只在老实汉子的一念之间。 …… 书院那边,儒衫先生走了出来,茅小冬见状,旋即起身走了进去,二人擦肩而过,不用言语。 李然朝着来人做辑行礼,“见过齐先生!” 齐静春大气还礼,“见过小剑仙,不远万里,定然辛苦,陪我手淡一局,如何?”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倒是应下,旋即又道:“先生不管管那两人,这般动静,可是不小勒!” 齐先生看着面前青衫,面色带笑,大有深意,却是率先捻起一枚白子落入盘中。 李然挠了挠头,旋即嘿嘿一笑,不在言语。 草率了,他罪魁祸首说这话,没一点信服力啊! 小镇 请君入瓮 日落西山,晚风渐凉,少年与先生做辑拜别,笑语莹莹间,二人身前的棋盘已是落子极多,只是依着规矩来说,少年输的极惨,从头到尾,无一生还。 离开书塾前,儒衫先生却是道:“李然,大道长远,不该如此!” 青衫少年回道:“先生之言,李然知道,可救命之恩,理应如此!” 儒衫先生闻言,再未多说,只是说道:“后面还有不少光景,若是不急,可来我这坐坐。” 李然疑惑,“桂花酿?” 齐静春点头,“行走江湖,自要喝酒!” 少年离开书塾,儒衫先生却是望着对方离开时的背影看了许久,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受着某个剑修的言语,纵马江湖,潇洒出剑,如今回头,过往光阴已去,少年再难远游,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当仁不让。 茅小冬走了过来,目色看向外乡少年离去的方向,不由问道:“师兄,既然那少年愿意,你又何必非要那般?” 齐静春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师弟,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是借着这股微风,师兄弟二人在竹林中手淡一句,临了最后,儒衫先生看着面前师弟。 “小冬,你该回去了!” “师兄,马瞻在那边挺好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但差不多即可。” “知道了!” 言语落定,那儒衫先生跟前的人影忽生变幻。乾坤倒转,光影错杂,原先模样已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面色木讷,身着朴素的读书人,眉眼间无半分机锋,只透着股耕读人家独有的憨直与沉静,就这般悄无声息立在当地,宛若刚从田埂旁拾掇完书卷赶来。 马瞻,文圣一脉最无存在感的弟子,“读书本,最愚钝”,可在那少年远游入镇后,却是闷声做了个大事,不好不坏,却是不错! …… 竹林外的青石路上,李槐背着书包,一个人蹲在地上,无所事事的摆弄着地上的蚂蚁,神色专注,极为认真,倒是有趣。 “放学不回家,你老娘要是知道了,你这屁股得再开一次花。” 言语之间,李然便是来至了稚童身边,后者微微抬头,面色露笑,全不在乎,就只是站起身子,随便拍打着身上的沉灰,“这不是在等你,要不然李宝瓶叫我的时候,那会就走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李然旋即道:“李宝瓶?福禄街李家那个穿红衣的丫头?” 李槐点了点头,小脑袋瓜子有些不明所以,为啥这个外乡人知道这么多,可想了想,他又觉着没什么,毕竟对方可是和齐先生下了好久棋的,想来是先生那边说了什么。 “怎么,见色忘义啊,我跟你说,虽咱只有一包之情,但你也不能那么做,齐先生说了,这事做不得。” 李槐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到了最后,青衫少年干脆赏了他一个板栗,力道极好,并不伤脑,小朋友眼里有泪花,可得了一串糖葫芦后,眼泪收了,那张小嘴也停了下来,却是意外。 扬家药铺。 扬老头躺在摇椅上,抽着烟杆,倒是门口那个李二媳妇,领着自家闺女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着急。 少女模样极好,鹅蛋小脸,双眸水灵,别看年岁不大,可身材却是极为婀娜,实打实的美人胚子,哪怕穿着朴素,但仅是站在哪里,便是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娘,你也别着急,这回家的路李槐都走了那么久了,肯定不会有事的,您就别担心了!” 李柳出言安慰妇人,言语温柔,并无急切。 只是这话落在妇人耳中,却是变了味道,扭头便是看着自家闺女,语气厉了几分,“你这闺女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个弟弟,那可是你弟弟,这个时候还未回家,要是出了啥子意外,你叫我怎么办。还有你爹也是,也不知道死哪去了,白天不见人,现在儿子没回来,也没回来,该不会去找林子里的那个狐狸精了,等他回来,老娘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言语之间,妇人却是看向了院子里头的扬老头,多有埋怨,却是把老人家看得发毛,扭转身子,懒得理会,生怕对方把火烧到这里,耳根不净,届时难受。 妇人哼了一声,“老不死的,我儿子和丈夫要是出来啥子意外,老娘闹你一辈子!” 说着话时,李柳却是拉了拉妇人的一角,素手指向一边,“娘,您快看看,那个是不是李槐!” 闻言,妇人顺着看去,急色少了些许,三步并做两步,气势汹汹的跑了过去,一把揪住稚童的耳朵,拎着便是回来家门,也不管身边人是如何,就是这般。 李然有些疑惑,回神之后,李槐那小子已经哭着和妇人回了屋子,倒是自个面前此刻站着一个玲珑美人,倒是意外,却又合理。 青衫少年,玲珑美人,这般看着,却是般配,只是没等二人开口言说什么,却见一个汉子走了过来,站在二人中间,宛若城墙,将其隔开。 李二开口道:“姑娘家家的,光天化日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看着,赶些回去,拦着你娘,莫让她把李槐打坏!” 李柳微微一笑,又看了一眼少年,而后转身离开。 待自家姑娘离开,汉子这才开始打量面前的青衫少年,面色俊俏,修为也高,最为主要的是,这少年是自家师父请来的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李二言语。 李二道:“走吧,师父在院子里等你!” 青衫少年却道:“宋长镜如何?” 汉子脚步一停,扭头看向对方,“依着你这个外乡人的眼界,你觉得如何?” 李然回道:“不出意外,十境之上,至于武道第一,估计很悬!” 李二如今乃是九境巅峰武夫,在这一境界里,无论是浩然天下这边,还是其他几座天下那边,皆是最强的那一批,但能从这位的手里一步入十境,可想而知,那宋长镜的武道天赋究竟该有多强。可就这般有天赋的人,在未来的武道一途里,任要被曹慈和陈平安等后起之秀横压一头,如此一看,武道一途,倒是极卷。 对于青衫少年的言语,李二心中倒是觉着没什么,毕竟是从战场里搏杀出的武夫底子,走得极高,没甚问题,可也是因为这般,身上伤势极多,想登临山巅,终究是不太可能。 二人简单有了几句言语之后,青衫少年便是随着汉子走进了扬家药铺,自然也在院子里见着了那位曾经执掌飞升台的青童天君。 见着来人,扬老头坐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烟杆,示意李二退下,自己则是打量了一眼青衫少年,随后开口道:“域外天魔,倒是特殊,好在落在的是这浩然天下,要是在青冥那边,依着那边规矩,得死!” 一语点破天机。 对此,李然却是并不意外,面色带笑,淡淡开口,“天君之言,极有道理,只是没落在那边,倒是可惜了!” 扬老头没在言语,而后便转头回了屋里。 李然见状,不由问道:“天君让李槐找我来此,当真只是只为了言语这些?可既然来了,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然我喝吧?” 扬老头依旧不言,只是抖了抖烟杆,而后便见一只燃得极慢的长香从屋里飞出,落在了少年面前。 见此,青衫少年却是一笑,“不让小子上桌子吗?” 扬老头终是开口,“将死之人,上与不上,没有意义,何必浪费!” 李然嘿嘿一笑,难得抱拳,“多谢!” 小镇 忙点好 待到青衫少年踏碎晚影离了药铺,杨老头指尖捻诀,一缕分神便如轻烟掠出,悄无声息落在廊桥栏边。桥外暮色浸着溪光,两岸草木含露,这位曾执掌人族飞升台的地仙之祖,目光扫过寻常景致,眼底却藏着几分阅尽沧桑的清明,似在看些凡俗难见的因果脉络。 蓦然,桥下老剑条轻颤,嗡鸣一声破开寂静,一点星芒自剑鞘中跃出,凝作高大女子的身影。她垂眸望着流水,未曾瞧向身侧老者,只是悠悠问道:“那少年如何?” 扬老头抽了一口烟杆,摇了摇头,“域外天魔,命定之外,当年你还在沉寂那会,那齐静春便是走过一趟天外,救下对方,有着恩情,不好言说。” 高大女子闻言,面色平静,只是明白了什么,“难怪先前神通术法衍不出对方前世今生,那读书人还那般护着,有着私心,原来如此!” 扬老头并未接话,只是抖了抖烟杆,其中烟灰细细飘落,在快要入河时被几条草鱼衔住,倒是没染在河里,“福缘深厚,留财不住,倒是与那陈平安颇为相似,只不过是个域外天魔,一命难活,若是执意选他,因果太大,难以言说!” 高大女子却是反声质问,“你在劝我?” 扬老头摇了摇头,“没那功夫,只是觉着那少年没上桌子,又是个外乡人,好处若都给了他,属实不公平!” 高大女子略是凝眉,若有所思,最后却道:“你越来越像人了!” 扬老头面色平静,“我本来就是人!” 高大女子不在言语,只是望着面前的龙须河,看了几千年了,并无变化,倒是无趣。 …… 泥瓶巷。 那处破败小院,今夜竟是灯火通明,烛火跳脱着映亮了半壁院墙,比起往日昏沉模样,恍如换了天地。草鞋少年踩着石板路,往顾璨家去了一趟,搬回不少凳椅碗盏。顾璨母子早已离了小镇,旧屋空荡许久,他二人自幼便交好,这般拆借些物件,本就不算见外,只要事后擦拭干净、物归原处,便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宁姚心情很好,本想着下厨大展一番手脚,让那个便宜大哥饱饱口福,只是少女却是忘记了,练剑杀妖,她却实在行,可这煎炸烹煮,却是为难。迫不得已,少女只能是将这个重任交给了草鞋少年。 陈平安接了差事,脸上满是笑意。缘由无他,宁姑娘心绪畅快,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再者,那位李大哥为刘羡阳报了大仇,单凭这份情分,做为朋友,他陈平安也该好好备上一桌饭菜,聊表谢意才是。 少年做饭,少女坐着,一人忙碌,一人悠闲,可这般景致却是没有半分不适,反倒是颇有趣味,当灶火烟气飘出,这间小院也是难得热闹了起来。 隔壁院落,听闻督造府那边出了状况,那位刚得知自己身世的宋集薪便是去了那边,一直未归。如今这间院落里,便是只剩下了王朱一人,倒是冷清,只不过粉裙少女似乎习惯了这般,并不在意,可当是听见隔壁传来的热闹劲时,少女的眸子却是变成了竖瞳。 而就在眸中变化的刹那,一股无形剑气却是直直落在了对方心口,并不杀人,却是令其口吐鲜血,宛若蚂蚁食心,生而极难,死而亦然。 “你究竟是谁?” 王朱喝了一句,随后便是有道声音自少女耳边响起,“你很快便是知道了!” 恰好这时,宋集薪回返小院,见到这般状况的王朱,眉眼一挑,却是并未言语,只是说道:“去给我倒杯水!” 王朱应声,“知道了,少爷!” …… 福禄街在小镇东隅,乃是四姓十族聚居之地,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油光,朱门大院鳞次栉比,檐下灯笼高悬,往来皆是锦衣华服之辈,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而泥瓶巷偏安镇西,多是破败矮屋,院墙斑驳,瓦缝生草,与福禄街的热闹富庶比起来,竟是云泥之别。从东到西穿行小镇,高门深宅渐渐换成了错落小院,青砖黛瓦沦为土坯茅屋,一路风景迥异,两厢距离不算近。可这对青衫少年李然而言,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寻常事,脚下步伐未减分毫。 谁曾想,临近泥瓶巷口时,少年眼角余光瞥见巷边老槐树下,竟坐着位体态丰腴的姑娘,姿色绝美,极为壮观。她手中捏着块桂花糕,小口细嚼,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周遭人来人往,她却似浑然不觉,只顾着品味手中吃食,一派旁若无人的自在。 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阮秀将目光看向青衫少年,旋即便将手里的吃食炫得干净,那意思似乎在说,这是我的东西,想吃便是自己去买,倒是可爱得紧。 李然看着对方,目色平常,可却是忍不住的往姑娘身上瞟,心思直白,心底不由觉着,烽火老贼真的是有点东西的,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怎么说呢? 绝了! 可当李然心思活络时,街道后面便是走来了一个粗犷汉子,目色不善,而后却是对着阮秀道:“到点不回家吃饭,你这丫头真的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阮秀小嘴一嘟,有些不悦,而后便是多看了青衫少年几眼,这一举动可是把阮邛这位老父亲弄得有些恼了,这丫头当真会给他爹上面子。 阮邛说道:“走了!” 阮秀回道:“知道了!” 父女俩一人一句,便是这般结束,没头没脑,倒是奇怪,可青衫少年却是这时开了口,“阮师!” 阮邛脚步不停,却是言语,“不接!” 阮秀却道:“接了!” 父女二人同时停步,四目相对。 李然讪讪一笑,迈步走入小巷,倒是未在去理会。 火神阮秀,水神李柳,都是远古天庭的至高之一。 一个身负焚尽八荒的神火之力,生来便能洞察气运因果。 一个统御江河湖海、执掌光阴长河。 二人既是宿命之敌,又是大道同行,站在李然的角度来说,却是有趣。 等到李然身影不见,阮邛才是对自己闺女问道:“丫头,你是不是在那小子身上看出什么了。” 可接下来少女的话却是令其惊了一下,“我觉着他挺不错,想吃了对方。” 小镇 一巴掌 泥瓶巷中,李然照着路子,寻找着草鞋少年所在的那间破旧小院,好在青衫少年也并未花费什么功夫,进了巷子,隔老远,便是能瞧见一个英姿极飒的少女依靠在门边,见着来人,少女连连招手。 李然瞧见,快步走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打趣道:“这还没嫁人呢,就已经这般热切,真要是嫁了人家,那憨小子不得被你欺负死了喽!” 这话没头没尾,可宁姚听了,耳根子却是没来由的红了起来,没好气道:“大哥,你怎么能乱说话!” 李然眼色下移,落至裙角,并无外意,却是开口道:“我怎么会乱说,毕竟我家小妹连压裙刀都给了别人,这要是没看对眼,我是不相信的!” 剑气长城的压裙刀,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剑气长城那边的女子,自打从拎得起刀鞘的年纪,裙间便总得坠着这么件东西。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仇深似海,那些披毛戴角的妖物,在战场上斩了女子剑修,从无半分怜香惜玉的念头,污糟腌臜的勾当做得比吃人还顺手。这压裙刀,便是长城女子的护身符。多半也是她们这辈子炼化的头一件本命物,一剑斩妖是防身,二是怕真有个万一,不至于落得个身躯遭辱、道心蒙尘的下场。 这压裙刀的材质,算不上多金贵,寻常精铁锻打后略加淬炼便成,论及破甲杀敌的力道,更是平平无奇。可唯独那“斩我”二字,才是此刀真正的根骨,杀力之盛,足以惊世。 而它存在的意义,也从不是为了伤人,只是替女子守一份清白身。不为斩妖除魔,只为斩己之念、守己之节。 压裙刀的炼化口诀,在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流转了近万年,从未断绝。便是遇上那凶残妖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无需半点法力催动,只要持刀女子气绝身死,这本命相修的压裙刀,自会化作万千细碎刀锋,凌迟己身残骸,绝不留下半分受人玷污的可能。 剑气长城比不得浩然天下这边繁华,那边剑修只要到了境界,无论男女,便是要上城头,杀妖族,若是在那边待得久了,自然便知道有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而一个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动了真心,便会将这压裙刀当作定情信物送出,这可不是寻常物件,那是把自己的清白,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对方手上。 女儿家的清白,比金石还重,容不得半点轻慢亵渎。 当然,若是男子无意,大可以原封不动将刀还回,无人会说半句不是。这压裙刀,从不是绑人道德的绳索,断没有女子送了刀,男子就非得收下的道理。 世间事大抵如此,两情相悦本就强求不得。便是彼此交换了最看重的物件,也不代表就能换来对方的心意。人心这东西,从不是等价交换的买卖,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像自家小妹这种,算是破天荒了。 青衫少年随口提起这事时,少女脸颊忽地飞上两抹霞色,像极了桃花渡春天里最嫩的那层花苞,藏不住的鲜活。 陈平安好吗? 自然是不错的。可宁姚是自于个妹子,打小便是看着她长大,如今却是有了心仪男子,按理说做为大哥,该是高兴才是,可真要给亲自遇上了,总感觉有些怅然若失,怎么都不对付。 蓦然,李然也算是明白之前与李柳和阮秀对视时,李二与阮邛二人他们为何会是那般的表情了,白菜到底还是会被猪拱的,真是糟心。 只是李然却是摸了摸宁姚的脑袋,语气平淡,“累不累?” 黑衣少女微微摇头,没说半个字,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城头拼杀的锐光,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松弛。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并肩迈步进了院子。院角拴着一头白鹿,正是贺小凉的坐骑,见着李然进来,立马抖擞起精神,蹄子刨着地面,鼻息间发出轻哼,像是要凑上前来。可李然只淡淡扫了它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戾气,可白鹿顿时蔫了气焰,耷拉着耳朵,乖乖站在原地。 院子里早已收拾妥当,一张方桌摆得端正,四周放着几只板凳,桌上饭菜已然齐备。不算什么丰盛吃食,一盘鲜灵的鱼虾还冒着热气,余下便是几碟清清爽爽的山野小菜,油盐不多,却透着食材本身的鲜香。可哪怕如此,一旁的草鞋少年却是一脸热情。 “李大哥,宁姑娘!” 说话之际,陈平安还不忘将上首的椅子拉开,礼仪极好。毕竟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李然是宁姚的兄长,那便是长辈,居上而坐,并不不妥。哪怕他并未读过什么书,可这些道理,父母在时,便是知道,自然懂得。 李然也没客气,自然而然便是坐了上去,而后便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坛酒水,不是桂花酿,而是之前入镇时在边上打的,味道不算太好,可这江湖游历,要求自然不同。 “陈平安,会喝酒吗?” 草鞋少年摇了摇头,倒是实诚。 李然却是不在乎这些,拿过对方面前的碗盏,便是给其倒了半碗,“江湖游历,得会喝酒,不然以后出了门,可难是交到朋友!” 陈平安挠了挠头,没听明白。 宁姚却是笑了笑,自顾自夹了一块鱼肉,垫了垫肚子,味道不错,是陈平安的手艺。 这一日的小院,极为平常却是热闹。 李然在中,陈平安在左,宁姚在右,三人围坐,同吃一桌。 青衫少年吃的不多,倒不是觉着味道不好,只是绝大多树都是在与草鞋少年喝酒,只不过后者是头一回,没走几个来回,面色便是大有红润,身子也是恍惚了起来,便是醉了过去。 而在陈平安醉倒之后,一旁的院墙上,宋集薪便是一步跃了上来,看着下方场景,开口说道:“朋友,陈平安是个废物,酒量极差,不如来我院子里,与我喝些,顺道看看屋里东西?若是需要,价格合适,便是卖了。” 李然来了兴趣,多问一句,“你屋里那些东西,大多都被老龙城的符南华买了去,如今能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位齐先生送你的几本书籍,难不成你想把那书卖给我?” 宋集薪微微一愣,他的确是如此想的,毕竟要不了多久,他便是要离开小镇,于他而言,这里的东西都不算重要,与其留着,不如卖给这些外乡人,弄笔神仙钱,也留个香火钱,可齐静春给他的东西,面前的这个外乡人是如何知道的。 半响后,宋集薪道:“你要出多少钱?” 李然看着对方,眸中失望,竖起五根手指。 宋集薪一时没明白其中意思,只是再问,“五袋子神仙钱?” 李然摇了摇头,五指成掌,就那般轻轻挥了一下,而后便听见一声脆响,那院墙上的华服少年的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子,红红火火,力道十足。 “齐先生教书育人几十载,名声极好,怎么用命保下的会是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 小镇 翻身 青衫少年的这一巴掌没用上仙家手段,落在宋集薪的脸也只是有些力道,除了面上多些印子外,总体来说,并不大碍。只是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等反应过来时,李然便是又给了一巴掌,后者落回自个院子,只不过就那般看去,方才匀称。 “少爷!” 王朱听见动静,打开屋门,见此一幕,连忙跑了过来,目色打量了院墙那边的几人,并未言语,而后便是扶起了宋集薪。 两手巴掌,力道十足,并不伤脑,可却是华服少年懵了好有一会,等他暴怒之时,李然已是迈上院墙,站在其原先位置,居高临下,那般看着。 “聒噪!” 宋集薪本想出声骂上几句,可李然可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小手一划,一道无形剑气便是点在了对方喉间,封了对方喉舌,说不出半分言语,倒是憋屈。 王朱微微一愣,院墙上的青衫身影却是在她眸中多了几分凝重,月色之下,一对眸子也不由多了些许变化。 李然呵呵一笑,蹲下身子,看着不远处的少女,“真龙之流?依着我看哪,不过是蛇虫之属,就你那眸子,老子看着就烦!” 宁姚坐在一旁,夹着桌上吃食,并未言语,可若是仔细看去,黑衣少女指尖的筷子便是多了一道剑气。 宋集薪是王朱的主子,这主子被人如此欺负,做仆从的却是没有半分怒气不说,还大有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可当青衫少年那句‘蛇虫之属’出口后,少女才是真的怒上了头。 “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句!” 话音刚落,那少女周身便漾起一层朦胧神光,如薄雾笼月,若隐若现间,已有凛然锋芒隐隐锁定李然,似是下一刻便要出手。 骊珠洞天素有铁规,严禁术法神通作祟,山上仙家来此,便是人人皆知这个道理。只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私下里偶有动用,只要不被那坐镇洞天的圣人察觉,便也算不得什么僭越。只不过此地天道威压甚重,练气士入内,境界自会被硬生生压低一截。便是强行催动术法,一来步履维艰,如同泥中拔足;二来真气损耗更是厉害,往往动一招便要耗去寻常时候数倍修为,得不偿失。如若不然,云霞山的那位蔡金简也不会被泥腿子出身的陈平安草草了了性命。 可骊珠洞天的规矩纵是大过天去,于李然而言,若真不愿理会,只消心念一动,那些条条框框便如指间流沙,顺着心湖光阴悄然散去,半分束缚也无。他之所以守着这份规矩,不过是敬那位齐先生。若是换作旁的道门圣人在此,言语间稍有不敬,或是行事有违道义,他哪里需要半分犹豫?腰间长剑自会出鞘,管他什么圣人身份、洞天禁制,一剑斩之便是,天地不惧,因果不辞。 至于骊珠洞天之外的事? 李然更是半点不惧。莫说宋集薪背后那位手握兵权的叔叔宋长镜,便是大骊皇帝真把那座仿白玉京的恢弘宫阙搬来,又能如何?无非是让那狗日的阿良挪挪屁股,这般人前显圣的风光活计,刚好让他李然来做个头一遭便是。 再说了,先前在与齐先生下棋的那段光景里,先生便是说了,在这骊珠洞天里,只要少年不犯大错,如何去做,齐先生可不会多管,正因如此,李然的这些举动也并未犯了规矩。 …… 廊桥之上,儒衫先生身影出现在了此地,再其面前,那位高大女子此刻唤出了一轮光幕,饶有兴趣的看着其中场景。 “齐静春,你如此守规矩,如今却是给了这少年如此大的权柄,当真不怕别人有意见?”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看了一眼天幕,却是回道:“骊珠洞天是否坠落,这是骊珠洞天自个的事,取走压胜之物也是他们自个的事,而如今这少年入了这里,那我齐静春如何去做,便也是我这个坐镇圣人自个的事,无非就是肩上多挑些罢了,无关紧要,也无所谓。” 高大女子闻言,眸中却是难得有了几分意思,“一甲子未曾破过例,我倒是好奇那少年同你说了什么?” 齐静春却道:“前辈想知道?” 高大女子反问道:“涉及对方,你会说吗?” 齐静春摇了摇头,“若是前辈能认可陈平安,说上一说,也无甚关系!” 高大女子不在言语,身形化作光点,融入了老剑条中。 至于李然说了什么,若是真要让齐静春回答出来,便是八个大字,“无须如此,自有办法!” …… 李然跃下墙头,一步一步朝着面前的主仆靠近,面色带笑的说了一句,“怎么?你不服气?” 王朱不语,可周身那道朦胧神光却是愈发凝时。 “骊珠小镇三千年光阴流转,每隔六十年便有一位圣人坐镇,三教一家轮值不绝,算上齐先生,近五十位圣贤先后在此驻留,却没一位能将你真正教化。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历任圣人初登此地,头一桩事便是赶往那口锁龙井,施展出通天神通,死死镇压井底那尊‘邪祟’。这些圣人出身各异,术法自然千差万别,浩然正气,玄奥符箓,清净梵音,便是那中土兵家的祖庭,也曾遣过数位圣人在此坐镇,如今龙须河畔那位即将上任的阮师傅,正是兵家修士。只算你运气好,骊珠洞天已然气数将尽,不日便要破碎消散,你既能借此挣脱千年束缚,重获自由,也恰好免去了最后一位圣人的兵家剑气斩身之劫。” 言语至此,青衫少年随手抄起了一根竹条,就那般拿在手里挥了挥,目色一凌,话锋一转,“还是你觉着,有着齐先生的规矩在,我早些时候的那些警告是个玩笑话?” 闻言,王朱死死盯着李然,目色愣住,“那人是你?” 李然一笑,“不信?” 手里竹条旋即挥下,一股剑气便是钻入少女体内,仅是刹那功夫,少女身上那道朦胧神光便是直接散去,而后便是一口鲜血吐出,半跪于地,倒是狼狈,可那眸子里却是依旧不服。 青衫少年却是出声,“王朱,给我吐出来!” 话音落定的刹那,天幕之上骤然凝聚起一股磅礴剑威,如九天星河倒悬,轰然坠下时自划一圈清越界限,将那少女死死钉在原地,直压得她双膝跪地、脊背贴地。 这剑威之重,让整座骊珠洞天都轻轻一颤,仿佛不堪重负般往下沉了半分,地砖缝隙间簌簌落下细碎尘土。而那被剑威笼罩的少女,更是痛得浑身痉挛,半边身子骤然泛起青黑鳞片,龙角隐现、龙尾欲张,半副狰狞龙身在神光与剑威的碰撞中若隐若现,既狼狈,又诡异。 宁姚被隔绝在外,不知其中情况。 倒是醉倒在桌上的陈平安被晃了一下,侧边翻了一下,继续睡去。 …… 小镇 又见陆沉 山下行人,跋山涉水,半途若是乏力,吃些食物,补充体力,继续赶路,自是可以,若是包裹之物吃尽,猎些野味,补劳己身,也无大错,毕竟饿了就该吃东西,山上山下,皆是如此。可王朱不同,她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用饱腹之物乃是人之气运。这东西极有意思,若是被吸食者气运稀薄,一朝之下,厄运残身,难有出头,陈平安便是其一,只不过少女吃干抹净后,却是转头找上了宋集薪,并无留念,忘恩负义。 李然不想去管少女与草鞋少年之间的那些过往之事,于他而言,大道之玄,天理昭昭,人生各有命数缘法,没有人有那个资格去为他人做出选择。若是这王朱没有趁着自家妹子受伤之际蚕食其气运,李然是一点不想同这忘恩负义的玩意过眼,先不说他能不能,就算是能,依着规矩,那也得由齐先生来。更何况先前出手,齐先生已然给了公道,如今出手,虽说有点越庖代俎,但青衫少年却是必须如此,毕竟打伤了宁姚的袁真页都死了,那你王朱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 王朱此刻的身形极为狼狈,可面上却是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把肚子填饱,这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了,陈平安本来就没什么大的机缘,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有点渺茫希望。”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手中竹条朝下,刺入少女右手掌心,血水溅起,“陈平安如何,那是陈平安自个的事,我管不着。可我家小妹受伤入镇,你却趁机吸食其气运,当是该死。若非是齐先生当时出面救下你,早些时候便是你之死期。” 言语之际,李然手中力道更重一分,竹条深入,剑气撕裂着少女经脉,更是狼狈,可哪怕这般,王朱依旧死咬牙关,狠狠的盯着面前之人。 李然松开竹条,后退一步。 王朱脸色微变,没等言语,她便是从此间消失,不知去想。 而后便是听见一道柔和声音传来,“多谢!” 李然没见到人,却是抱了抱拳,“先生不怪便好!” 待王朱回神时,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处地方,身无痛楚,一切平常,唯有四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遥遥的头顶上方,有无数孕育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洒落而下,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黄色的阳光从井口缓缓落下。而后便见一个中年儒士,一袭青衫,月辉之下,衣衫上有阵阵流光溢彩,流转不息。 浩然之气,正大光明。 齐静春看着少女,“王朱,你可知错?!” 王朱起身,却是笑道:“你们可以逼我低头,但我绝对不认错!” 齐静春叹了口气,“那少年尚未出手,便能将你压制如此,你出去之后,一旦为所欲为,真不怕遇上比他更不讲理的存在,一根手指就将你碾碎?你在此地,虽然是被镇压拘押,不得自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哪里有绝对的自由,我儒家至圣制定种种礼仪,何尝不是在为万物苍生,谋取另一种自由?只要你不逾矩,不违制,只需恪守礼节,有朝一日,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少女抬起头,死死盯住中年儒士。 齐静春走出一步,并未言语。 “先生今日之言语,奴婢记下了!” 齐静春不在说话,衣袖一挥,天地寂寥,消失不见。 再次回神时,少女已然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宋集薪的脸上依旧红火,可人却是昏迷在了院墙脚下。 少女目色看向一旁,不见青衫,唯有一袭黑衣坐在桌边,以及一个醉倒了的草鞋少年。 待到夜在深些时,青衫少年这才是返回了院子,只不过这会院子已空,倒是不见醉酒的陈平安,想了一下,应该是宁姚将其送了回去。 少年看了看兜里的一把祖荫槐叶,不多不少,足足十三片,若是加上陆沉昧下的那一叶,便是十四片。自家妹子的笔画是十四笔,若是不出意外,未来修行,那是板上钉钉,倒也合理。 至于为什么不是十五? 青衫少年却是知道,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到了那个时候,以宁姚的天资,一片祖荫槐叶可帮不上什么忙。 至于这祖荫槐叶一事,是齐先生带着青衫少年走了一遭,先生本想着要费些口舌,可李然到了哪里,仅是竹条晃了晃,一句‘拿来’,这些槐叶便是簌簌落下。 齐静春当时看向老槐树时,这位平日里极为温和的儒衫先生,却是罕见的露出了些许讥色,“锋刃抵喉,命到尽头,非得如此才知道后悔。” 想到这里,儒衫先生也是不由的摇了摇头。先前他也带着陈平安来此求取过祖荫槐叶,可任他如何言语,祖荫槐树便是不应,若非是最后关头得了姚师傅的赐下一片,先生和少年便是得无功而返。于此,那位草鞋少年也落下了那句“遇姚既停”之语。 儒衫先生对此是失望的,至于为何失望,想来也只有先生自己知道。可当看见李然那般姿态时,儒衫先生便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个故人身影,那个浩然天下剑意最强者,阿良。 临了最后,齐先生回返了书院,李然则是走回了泥瓶巷,借着月色,先生少年,皆有所得,自是大好。 次日清晨,小镇一切照旧,可老槐树边上的那个算命道人,今日坐在摊子前,右眼皮却是一直在跳,最后却是板正身子,双手合十,不类模样的说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可千万别让那小子来了!” 话音刚落,道人的算命摊子前便是多了一道身影,见着来人,陆沉面色立马就黑了,心里骂了佛祖一句,旋即咧着个笑脸,“道友,今日想算些什么?” 李然闻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毕竟能让白玉京三掌教唤一句道友,放在山上那边,可是好事。 “我想请道长帮我算算,这几日的小镇会死多少人!” 道人一听,头顶的莲花冠不由斜了几分,面露难色,只能是道:“因果有点大了,小道修为不高,怕是难以如愿!”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当真?!” 道人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李然旋即起身,“既然如此,那我便是去福禄街李家走上一遭。” 陆沉豁然起身,眉眼紧实。 小镇 将归 道人起身,青衫停步,一人顾前,一人顾后,临了最后,却是道人率先开口,“小镇将坠,你要的那个答案,贫道是真给不了你,更何况这其中因果牵扯颇多,无论你选择那条,既定的答案也无法更改,倒不如要些别的。” 青衫转身,目色带笑,就那般看着对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陆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若是可以,他是真不想与此人有太多牵扯,毕竟一个随时能入十四境的纯粹剑修闹起来,这因果可不是一般大。而面前小子又极为邪乎,要是动起手来,就算是陆沉自个也没把握能拿下对方。可若是不拦着,真等对方去了福禄街那边,事情又会变得更为麻烦。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恰巧这时,街道的另一边却是多了些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各有不一。 “李然,我刚刚还同李宝瓶念叨你,说能在书院那边见到你,这还没到书院,没想到就遇见了,你说这巧不巧!” 李槐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几个包子,隔着老远便是大大咧咧的在哪叫唤,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精力。只不过这小子是个没啥眼力见的,跑过来后,便是将手里包子递给了青衫少年,时不时还瞅了瞅旁边的年轻的人。 “我娘早上做的,猪肉馅的,味道可足了,李宝瓶都没吃过,送你一个。” 青衫少年眉眼带笑,也不担心什么,接了过来,软软呼呼,上面还冒着热气,而后便在几人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却是多了些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最后望向李槐,“你小子是不是把包子塞裤裆里了,怎么吃起来有股子咸臭味?!” 李槐理所当然道:“怎么可能,我就是怕包子冷了,所以拿了我爹的破布条包着,路上给塞衣服里,贴着里面,暖和!” 李然一时之间愣了一下,而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陆沉却是不见了身影。下一刻,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迎面走来。她身上裹着件簇新的大红棉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浅白兔毛,衬得那张鹅蛋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樱桃。丫头背上斜挎着个青布小书包,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走动时微微晃动,倒像是藏了只蹦跳的小雀。她眉眼弯弯,睫毛纤长,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是盛着山间的清泉,透着股不掺杂质的灵气与鲜活。 “见过李先生!” 小丫头站定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初春枝头的鸟鸣。只是这声“先生”唤得实在郑重,倒让李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李然问道:“你见过我?” 李宝瓶点了点头,“昨天在书院里,先生和齐先生一起下过棋。” 相比于李槐的大大咧咧,李宝瓶这般的乖巧可人,倒是极为令人喜爱,可落在青衫少年心中,却是别样滋味。 李槐却是不乐意了,轻轻拉了拉少年衣角,小声道:“李然,咱们都是爷们,不能被美色所诱惑。再说了,别看李宝瓶这么乖巧,可没人的时候心可黑了,你可千万别上当。” 稚童言语,当不得真,可李槐语气诚然,大有一副就是那般的意思,只是这小子没料到听他咬耳朵的人是个六子,也不知怎滴,李槐刚才说的话就被一旁的小姑娘听了去,欺身上前,抡起粉嫩拳头,朝着李槐便是一顿挥舞。 “李宝瓶,你打我干什么?” “齐先生说了,君子之言不可于人后,你说我打你干嘛!” “好难男不跟女斗,有本事你等我先跑一会。” “可以!” 李宝瓶当既便停了手,看着李槐,一副让你跑的样子。 李槐也不纠结自己的那些话是怎么泄露的,转身便是跑得老远,边跑还不忘在心理骂上几句,等我长高些,定将李宝瓶好好揍上一回。 青衫少年道:“这小子跑了那么远,你能追到吗?” 李宝瓶小脸带笑,却是摇头,“反正都要去书院上课,不着急的。” 李然闻言,对这丫头的印象更加好了,心中也不由赞叹一句,真不愧是是齐先生正真正的文脉传承者,当真不错。 如此想着,李宝瓶行了一礼,说了辞语,而后便迈着步子,朝着书院走去,小书包晃晃悠悠,小丫头可可爱爱,极好。 李然看了一眼福禄街的方向,“好你个陆沉,千年道法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居然想拿一个丫头来算计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手段下作了。”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便是开始收拾起了道人的算命摊子,一件不留,全部上车,而后就推着木板小车,慢慢悠悠的返回了泥瓶巷。 等到少年走远,道人的身形这才从一旁的犄角卡拉里钻了出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摊位,心里滴血,苦涩极多。 这遭温的猴子,连吃饭的家伙事都抢,太不是人了。 真不晓得老大剑仙都教了些啥子。 …… 剑气长城。 在李然出剑斩了一尊王座大妖后,蛮荒那边的妖族却是没了许多动静,就连探子,也是少了许多,以至于这几日的剑气长城倒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看了一万年光景的莽荒,思绪颇多,其中最令他厌烦的,想来就是那个天天找他练剑的混蛋玩意,吵的耳根子疼不说,还老抢他吃食。只不过这些思绪来得快,但随着城外卷起的漫天黄沙,去得也快。 下一刻,剑气长城的各处城头之上,一道道剑光垂落如帘,气息各异,却又隐隐相连,在城头之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剑网,瞬间将那短暂的安稳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这几日没杀妖,老子的手都痒了。” 有剑仙开口,可这话一口,便是有人道:“痒不痒不知道,但人家王寡妇的被子肯定是不痒了!” 此话一出,笑声震天,那最先出声的剑仙面色却是一红,然后就是各种金玉良言,层出不穷。 陆芝看了一眼老大剑仙方向,眸子微沉。 两尊王座,手笔不小。 小镇 有人欢喜有人愁 龙须河畔,阮秀坐在一处广阔青石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怀里则是摆放着一盒绿豆糕点,一边看着河里摸鱼的少年,一边往自个嘴里塞着点心,一口一个,津津有味,倒是极好。 忽的,少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动作一停,看着下方少年问道:“陈平安,你觉着那位宁姑娘的哥哥如何?” 草鞋少年神色专注,并未言语,直到将一条半大青鱼抓入手中,方才是回道:“别人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我觉着李大哥是个好人。” 少年的言语极短,但却是从心而论,做不得假。毕竟在草鞋少年见过的那些个外乡人里,例如符南华、贺小凉等人,不是外乡甲胄,便是山上仙家,规格很高,言语之间总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可李然却是不同,虽也是山上仙家,可带人和善,言语得体,很是自然。陈平安年岁至此,酸甜苦辣,冷热白眼,皆有尝过,但这些东西,草鞋少年也就只有在与齐先生交谈时才能感受得到。 阮秀吃下一块糕点,看向少年的眸中不由多了一丝明亮,“若照你这么说,那你家里的宁姑娘岂不是也是这般?!” 只不过不等草鞋少年回答,青衣少女却是再次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宁姑娘?” 陈平安呆若木鸡,手里的青鱼趁着这短暂间隙,摆弄身子,一下便从少年手里挣脱了出去。 不久之前,宁姚也是这般问他的,而那会的少年也是这般表情,但宁姚却是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句“眼光不错”。 “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这是宁姚之后的话,而少年却是斩钉截铁,语气坚定说了没有,最后却是被宁姚骂了句缺心眼,便是没了下文。 念及于此,陈平安目色看向青石上的青衣少女,“秀秀,宁姑娘说要请阮师傅铸剑……” 阮秀打断道:“你想请我帮忙?”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阮秀却是摇头,“这事我答应了,可我爹那边没答应。” 陈平安挠了挠头,没明白其中缘由。 阮秀看着下方的呆头呆脑的少年,面露笑意,只不过并未言语什么,只是一口气吃完了盒子里的糕点,而后便是起身离开了这边。 在青衣姑娘离开后不久,草鞋少年便是又抓起了一条青鱼,没有犹豫,直接入篓,生怕慢了之后,到手大鱼跑了一般,接下来的时间,少年又抓了几只河虾,而后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在其走后不久,龙须河畔的另一边,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便是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李然看了一眼草鞋少年原先捉鱼的位置,目色顺着河流上移,莫约二里,便见一个鹅蛋小脸,衣着朴素的少女站在岸边,只不过在其身上却是浮现出淡淡蓝色光晕,倒是好看。 李柳自然注意到了来者目光,并不在意,只是回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至于其他,便是没了。 李然同样回笑,心中却是觉着李柳这般情况,想来扬老头那边动手了,让其觉醒了神灵记忆。 大道亲水,这是李柳送给陈平安的机缘,也是这位昔日远古天庭五大至高剥去神性前的重要一刻,只不过在陈平安第二条青鱼入手时,机缘便是已给,至于为何不走,没人知道。 李然也不在去想,迈步便是走向的龙须河畔的那间铁匠铺子,随着距离愈来愈近,青衫少年耳边的打铁之声也是愈发厚重。 而在李柳那边,蓝色光晕淡去,少女一切照旧,可唯独那对眸子,却是多了几分灵性,极有意思。 “想好了?” 扬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抖了抖烟杆里的灰烬,“若是赠了这份大道,未来道途,你便是彻底没了昔日位格,当真不在考虑考虑?!” 李柳道:“道途之争,已然厌倦,倒不如舍了这份大道,换取后世安稳,也省得再去轮回,平添烦恼。” 扬老头微微摇头,“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可惜再也看不见水火之争,倒是可惜!” 言罢,扬老头的身形便是消失不见。 李柳却是望着青衫少年,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李然步子放得缓,目光慢悠悠扫过周遭。说是铁匠铺子,其实哪里够得上“铺子”二字,不过是依山傍水搭了几间粗坯屋舍,黄泥抹的墙还带着潮气,屋顶铺的茅草也参差不齐。屋舍紧挨着龙须河,河水潺潺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倒有着几分野趣。 青衫少年对这些并无兴趣,若非是为了宁姚这妮子,他是一点也不想与阮邛这个人打交道。倒不是说阮邛什么,只是一旦牵扯到自家闺女,这位兵家圣人可是半点不会留情,妥妥一个女儿奴,也是因为这般,才误了自家闺女的大事,也误了自己。 至于秀秀,姑娘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先不说过往位格如何,就说今后之事,天底下到那去找这般好的姑娘,只是结果如何,青衫明了,却是可惜。 看遍人间,再无阮秀,终是远走! 李然顺着铁匠铺的院墙慢悠悠走了一圈,耳畔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像被谁掐断了似的,骤然消歇。 迎面那间铸剑室的木门半掩着,门口立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五大三粗,肩宽背厚,一身肌肉贲张如老松盘根,却不像大风兄弟那般邋里邋遢。大抵是常年铸剑,汉子皮肤常年受炭火炙烤的古铜色,连汗珠子都透着股铁屑味,面相反倒慈和,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烟火气。只是这汉子看过来的眼神,对着面前青衫,却是算不上多么热络,倒像是掂量一块铁料,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 李然脚步不停,走到近前,抬手便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拱手礼:“李然见过阮师。” 阮邛没急着应声,只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反手便将身后的铸剑室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门板上的铁环碰撞出清脆声响。做完这些,汉子才是转身走到屋外那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倒像是座挪不动的铁砧。 阮邛指了指一旁,“坐吧。” 李然没有半点扭捏,一屁股坐了上去。 结果便是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 阮邛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本来是不想,但齐先生开了口,我也可以给你铸剑,只不过短时间内拿不出来。” 李然点点头,“阮师既答应为我小妹铸剑,这便已是一份天大人情,小子感激不尽!” 阮邛没有言语,就是那么看着少年,半响后才是出声,“觉着秀秀如何?” 李然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会从阮邛这位女儿奴的嘴里说出来,想了想后,却是问道:“齐先生做的媒?” 阮邛目色一沉,似乎听不得这话。 李然挠了挠头,难得吃瘪。 倒是书院那边,真正给学子授课的儒衫先生,眉眼之间却是带起了几分笑意。 李槐见状,小声问道:“李宝瓶,你说齐先生最近是咋滴啦,怎么动不动就傻笑?!” 李宝瓶摇了摇头,表示自个不知道。 李槐觉着无趣,看向窗边,没来由的嘀咕道:“不会是李然那家伙看上那家姑娘了吧?那我姐咋办?” 于此,这堂课上,先生在笑,学生皱眉! 小镇 却见少年愁 李然在铁匠铺子外与阮邛说完铸剑事宜后,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袋子神仙钱,将其递给了阮邛,只不过后者没收,至于缘由,李然没问,汉子没说,相当默契。 临走之前,阮邛却问道:“小子,想和我学些手艺吗?” 青衫少年面露疑惑,不由问道:“齐先生出的注意?” 阮邛也没瞒着,将齐静春之前找他,让其收做弟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齐静春说了,李然这小子大道光明,为人极好,凡是在其身边者,机缘极多,若是阮师傅能收为弟子,留在身边,未来若是立了山门,以这小子的能耐,不说天下第一,至少能将其待到一个极高之地。 阮邛闻言,犹豫许久。他自个对外宣称,自己脱离风雪庙,愿意跑来骊珠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只是为了能有个僻静之处,开炉铸剑。 但从心而言,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自家闺女。 而这开炉铸剑的响动,倒不是敲给旁人看的虚架子。这位宝瓶洲公认的铸剑第一人,祖籍风雪庙,论辈分在宗门里实在算不得高,却硬生生在洲北劈出一方长距剑炉,炉火映红半边天,名声跟着铁屑子似的,飘遍了南北大地,无人不晓。 半辈子光阴,全耗在铁砧与熔炉之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藏着他最实在的念想,就想铸剑,铸一把真正的好剑。最好是能铸出一柄蕴有自我灵性的活剑,说白了,便是传说中的仙剑。 这话听着未免口气太大,毕竟人间铸仙剑,难于上青天。 可再转念一想,他那闺女的真实身份,火神转世,神灵至高,如此一想,倒又觉得,所谓仙剑,约莫也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 汉子思索之后,还是答应了儒衫先生,只是当时问了这么一句,“齐先生就这般看好这个年轻人?”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看了眼头顶天幕,回道:“人间未来,不在你我,既然遇见,便是有缘,为何不将眼光放得长些。阮师为了闺女愿意来此,我也为何不能!” 阮邛默然,想了想又道:“那小子能到现在,可不想是没有师乘的样子,换家门面,他会愿意?” 儒衫先生道:“不能收弟子,但留在身边学个手艺,时间久了,也算是得了传承,好处多多。” …… 只是在听完之后,青衫少年却是小声嘀咕道:“齐先生确定不是在牵红线吗?” 少年的声音极小,可汉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而后便是一脸阴沉的看着对方,细细想来,齐静春能为这小子破了规矩,如今又上门请剑,看似光明正大,但依着读书人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未必就没有做媒的心思。只是做媒做到自个头上,这让阮邛心头格外不悦,就连这会看青衫少年的目色都严肃了不少。 李然倒是不怕,只不过如今有求于人,态度要好,自然不能做些其他,只能是挠了挠头,礼貌退场。 “那阮师,小子还能来你手底学手艺吗?” “有多远滚多远!” “好嘞,那我今天先回去收拾东西,明个过来。” “滚!” 他娘的,又一个惦记自己闺女的。 阮邛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骊珠洞天。 …… 离开阮邛的铁匠铺,李然并未返回泥瓶巷,而是揣着两手,晃悠悠往镇子附近的龙须河走去。 被那位铸剑大师赶出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换作任何一座仙家山头,他先前那些话,说是大不敬都算轻的。既想着学人家压箱底的本事,又不肯正经磕个头拜师,这行径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耍无赖么?但李然脸上没半分懊恼,反倒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打一开始,就没真打算跟着阮邛学铸剑,不过是齐先生先前那般安排,他顺着台阶往下走,顺势而为罢了。至于往后的路,少年自有计较。 骊珠洞天的机缘很多,但最大的机缘当属于小镇廊桥下的那把老剑条,除此以外,依着青衫少年自个的想法,那便是镇上的那颗老槐树和龙须河下的蛇胆石。前者是气运福泽,后者则是天下龙蛇之属的破镜机缘,无论里外,皆是上乘。 如若不然,齐静春在带李然前往那颗老槐树时,青衫少年也会是那般作态。至于这龙须河里的东西,说句实话,李然没见过,所以站在岸上看了许久,也是没着什么头绪。 念及于此,少年双指成剑,横身一抹,便见一道剑气崩出,直直斩在河面上,力道极小,却是将河面斩开了一道口子,让人能清晰瞧见河下的东西。只不过这河似乎受了阻力一般,仅是一瞬的功夫,便是恢复如初,继续流动。 李然面色尴尬,自顾自道:“前辈,这机缘一事,能者居之,再说了,我也没干什么坏事,您不至于这般心眼,连块石头也不给吧?!” 空气安静,并无动静,唯有河面吹过些许凉风。 言语落下,就见一位青衣少女站在石崖上,两手擦拭着衣角,就那般直愣愣的看着河岸边上那喃喃自语的少年。 青衫问道:“阮姑娘,能先收收口水吗?!” 阮秀像是没听见一般,咽了咽口水,弱弱道:“那个,我能咬你一口吗?!” 青衣少女那话来得突兀,像是溪面骤然跃起的白鱼,没半点征兆,直叫李然愣在原地,脚步都顿了三分。 少女眉眼平和,身上半分杀意也无,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像山巅老饕望见了锅中文火慢炖的珍馐,带着点天然的垂涎与审视,清清淡淡,偏又耐人寻味得紧。 李然与阮秀不是第一次见面,对方身上的那些事自己也知道不少,可今日这话,却是极为突然。 难不成上次是因为阮邛在场,所以没说? 李然不知,却大为震撼。 少年摸了摸鼻尖,压根没指望对方会对自己一见钟情。这等儿女情长的桥段,搁在山下世俗的戏台子上,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唏嘘感慨,可要是放在一位真正的神灵身上,尤其是远古天庭五位至高之一的火神跟前,那便是纯粹的扯淡了。毕竟万年前的那位火神,可不是什么沾着脂粉气的仙家,祂最擅锻打天地万物,抬手能焚江煮海,让万里山河化作赤地,偏生又有着桩奇癖,对天上天下所有大道亲水的事物,打心底里透着股钟意, 只不过这个‘钟情’可不是什么表面意思,通俗来说,凡是亲水事物,阮秀都喜欢吃,都爱吃,对她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陈平安大道亲水,因为这个,阮秀当初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也是觉得有些馋嘴,想咬上一口。只是她如今年龄小,境界不高,火神神性不多,这才能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念头。 可就是这点,让青衫少年颇为纳闷。 我又不是大道亲水,为什么阮秀会想咬上一口? 总不能说是不久前见到了李柳,而后……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李然心湖光阴变化,半响之后,少年面上便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他娘的,我被资本做局了! …… 小镇 老吃家 阮秀,远古天庭的五大至高之一,修为极高,实力极强,而这般位格的神灵,放在那个时代里,哪怕是三教祖师见了,怎么着也得避其锋芒。毕竟若非是当时水火二神大道之争严重,剑灵卧底,只有两个十五境的神灵坐镇天庭,远古登天一事,一切还真不好说。 李然对这些远古旧事向来提不起兴致,毕竟那位火神的转世之身,此刻就站在他眼前。寻常人相见该道声“你好”,可这位倒好,眼神干净,开口不是招呼,而是想咬你一口。 青衫少年心里有些算计,到底该不该让对方咬一口。 神灵啖人,从不是市井间孩童嬉闹般的小事。那等存在张口一吞,说不定便要掠走凡人半世积攒的气运,这笔买卖,实在算不上划算,更谈不上什么好结局。 可李然心里却是半点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要知道,对面站着的可是秀秀啊,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李然一语不发立在原地,青衣少女这才后知后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那般看去,人间绝色,理应如此。 方才那话竟脱口而出,怎就这般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本是趁老爹指点学徒的空隙,偷偷溜出院子,想来这石崖畔躲个清静,啃几块藏在袖中的糕点。以往每逢这般时候,这里便是她独享的小天地,总能囫囵吃下好几块,才算解馋。却没成想,刚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便撞见了来此处捞石头的李然。 阮秀与少年此前只照过一面,源头自是那少年出剑斩了袁真页,其剑气之特殊,这才引得青衣少女的目光,也才有了那一夜的泥瓶巷偶遇。只是在当夜返回时,书院那边的齐先生却是踏上门来,与她老爹在堂屋说了许久言语,那些字句她可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半分没漏。 待今日见着那青衫少年的身影,她腹中忽然又泛起空空落落的饥饿感,忙不迭摸出怀中糕点袋子。可指尖刚扯开绳结,鼻尖嗅到那股甜香,却又莫名没了吃食的兴致,只将袋子随意拢在袖中。 少女便立在石崖边上,一双眸子直勾勾望着河水中上蹿下跳的身影。那少年穿着青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摆,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水中摸些什么。青衣少女就那样站着,望着,仿佛单单看这副模样,腹中的饥饿便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猛然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这般失神凝望,实在太过失态。少女脸颊腾地红透,像是被炭火熏过一般,双手绞在身前,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得狠狠揪住衣摆,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青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少女心思最是难猜,李然思虑结束,可当看见面前之人这般模样时,心中极为不解。只是眸子瞧了一眼女子后边,生怕铁匠铺子里的阮邛突然窜出,看见自己闺女这般,少年担心对方拿剑砍了自个。 提剑砍人,这事对青衫少年而言不是大事,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自家小妹铸剑,那事可就大了。 李然开口道:“阮姑娘,你想咬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礼尚往来是规矩,你总得让我也得些好处,如何?” 青衫少年话语说得板正,字字落在实处,可听在那少女耳中,不知怎的就绕了几绕,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阮秀垂眸,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方锦袋,袋里糕点的清甜气息似要透布而出。她心头一横,像是做了桩天大的决断,终是抬手将锦袋递到少年跟前。 李然当场便是一愣,那双清澈眸子眨了眨,满是茫然。 这是干嘛呢? 他不过是想请这姑娘帮忙,在河里寻几块蛇胆石罢了,毕竟这龙须河连着那座廊桥,上头那位剑灵不卖他面子,青衫少年是一块也摸不着,所以才是这般思虑。 可他话还没出口,怎就平白得了一袋糕点?更别说那装糕点的锦袋,绝非俗物。以李然的眼力瞧着,竟是件品质上佳的咫尺物。这般宝贝若是拿到外头铺子去卖,少说也能换得一颗小暑钱。更何况,这还是火神亲赠的物件,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天上人间,仅此一个。 少年沉吟片刻,心中已然透亮那青衣女子的心思,却忘了一件大事,火神阮秀,能看人心,方才他脑中辗转的念头,早已被少女瞧得明明白白,无半分遮掩。 阮秀忙将手中物事拢入袖中,莲步轻移便踏入河水中,水色漫过裙裾,泛起细碎涟漪。她左右顾盼,目光在水底石缝间流转,随即缓缓弯下腰,素手探入清凉河水,在卵石间细细摸索。待她重新上岸时,掌中已多了几块蛇胆石,石身温润,色泽剔透,竟是难得的上佳品相。 廊桥下边,那柄老剑条晃了晃剑身,似有不满。 廊桥上边,儒衫先生却是看向龙须河下,眉眼大开。 阮秀将石头递了过去。 李然并不忸怩,接过之后,立马放入咫尺物里。 青衣少女道:“可以了吗?要是不够,我再去找找。” 青衫少年摇头,挽起袖子,将右臂肌肤裸露出来,“先说好了,阮姑娘嘴巴可得小些,不然我可受不住!” 少女睁大双眼,那眼神此刻比龙须河水来的还要清澈。 李然转身离去时,左手拎着个青布口袋,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走一步便听得袋中青石相撞,叮叮当当,脆响不绝,像是藏了一兜子碎玉。唯独他那右手,自手腕到指尖缠满了粗麻布,层层叠叠,裹得严实,连指节轮廓都瞧不真切。 阮秀咬了他一口,在此之前,先是抱着他手臂看了半天,寻思着要找准角度,挑块瘦的吃。只不过下口之时,少女吃得很急,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没了大半,吃完之后还不忘擦拭嘴角,礼仪得当,当真是个老吃家。 但却是苦了青衫少年,疼得他龇牙咧嘴,痛彻心扉,好在少年特殊,缓些时候,自然痊愈。 大抵觉着自个不对,吃完之后,青衣少女却是又跑回河里,一顿寻觅,硬是给李然拿了极多的蛇胆子,用对方的话来说,她破规矩在先,这些东西当是赔礼。 只是这话落在少年耳中,却是怎么也不对劲。 …… 小镇 白袍邀青衫 李然身影远去,阮秀便在那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上盘膝坐下,指尖一捻,一件不起眼的咫尺物便落在身前。她探手往里一掏,一块又一块糕点接连飞出,桂花糕、绿豆酥、云片糕……层层叠叠往上堆砌,不多时便在青石上堆成了一座小巧玲珑的糕点山,约莫十几种花样,皆是骑龙巷那家老字号铺子里的招牌吃食。 少女像是许久未曾沾过荤腥的饿鬼,更像是山中修士遇上了生死攸关的大道之争。前一块糕点还在舌尖滚着,没来得及细细嚼碎咽下,下一块便已被她捏起,狠狠塞进嘴里。她吃相实在算不上雅观,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鼓鼓囊囊,不时有细碎的糕渣从嘴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滚到肩头,又沿着身上衣衫的纹路,以一道夸张的弧线往下坠,恰似山间碎石滚落崖壁,最终砸在青石边缘的棱角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何时,少女身后多了一道魁梧身影。汉子五大三粗,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往那儿一站便透着股敦实憨厚的气息。反观阮秀,一身青色衣衫料子考究,绣着细密的云纹,瞧着便价值不菲,这一大一小站在一处,单看装扮,任谁也不会想到是父女俩。 汉子脚步声极轻,却还是被阮秀察觉。少女身体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她没有起身逃窜,反倒像是被点燃了斗志的修士,往嘴里塞糕点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硬塞。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四块糕点便已下肚,她那小嘴塞得鼓鼓的,若是嘴再大些,怕是要将眼前这座糕点山一口吞进腹中才肯罢休。 直到腮帮鼓动着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阮秀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足的饱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腰背挺得笔直,竟是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半点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身后的汉子望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教训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坠了千斤巨石,迟迟吐不出来。 罢了罢了,哪回不是如此? 次次教训,闺女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半点记性也不长。 汉子走到女儿身旁坐下,少女装模作样的抬起头,眼神狡黠,语气极好:“爹!” 这声“爹”出口,汉子心中哪怕再有言语,此刻也是烟消云散,没了踪迹。别看他是兵家十一境修士,位格很高,可面对自家闺女,他也不过是个小老头,自然得疼些,到了最后,汉子也只是问道:“闺女,你咬了那少年一口,觉着如何?” 汉子之所以这般问,也是明白自家闺女的本事,倒是没什么算计,只是觉着齐先生昨晚的提议很好,但传承一事,不容马虎,自然得选些好的,更何况那小子以后进了铺子,免不了要和自家闺女见面,提早看清些东西,也省得日后糟心。真要是不好,哪怕是折子齐先生的面子,李然那小子也得滚蛋,半点商量都没得。 少女闻言,低着脑袋,最后点了点头,“爹,他挺好的。” 阮邛不信,再次开口,“闺女,你可别骗爹!” 少女认真道:“没骗爹,他真的挺好的。” 这次阮邛没在问,可少女却是又重复道:“嗯,挺好的。” 汉子不明白自家闺女为何如此,可他却是不知,在阮秀重复之时,她的心湖之中却是掉落了一滴泪花,心湖极大,泪花极小,落在其中,不起波澜,却是极重。 日头晚些,李然在镇上转了许久,本想找白玉京那位三掌教唠嗑唠嗑,可转了半响,却是什么也找不到,最后却是在小镇门口出,遇见了三道将要出去的身影。 宋集薪看着来人,面色极好,心头极差,可当看见少年右手上的布条时,没来由笑了一下。 王朱却是平常,眉眼之间,似乎看不见那袭青衫一般。 唯有宋长镜明白些什么,不听说不久之前小镇来了个性格极强的外乡人,杀了真武山那头老猿不说,还打了自个侄儿,确实嚣张。只不过当时他与李二大战一场,破了境界,并未前去,如今遇见,这位杀天才,铸京观的大骊番王却是不由的点了点头,着实嚣张。 宋长镜问道:“便是此人打的你?!” 宋集薪本想摇头,却在看了一眼身边男人后,却是点头。 宋长镜嘴角带笑,白袍自动,向前走去,满是威势,“就是你打了我侄儿?” 李然却是并无所谓,一步朝前,与其面面相视,气势不弱分毫,更有甚之,“的确是我。” 宋长镜大笑出声,“那你可是想好怎么死了吗?” 李然只是道:“十境武夫,却是厉害,就是不知道宋王爷是想在里面打上一场,还是如何?” 宋长镜不屑,“担心齐静春保不住你?” 青衫少年却是摇头,“倒是用不着齐先生出手,只是我劝王爷一句,您最好是先回一趟大骊京城,取了那座仿白玉京,否则我担心王爷挨不了我一剑。” 青衫白袍,气势汹汹,针锋相对。 宋长镜一听,顿时乐了,他却实想杀了面前少年,可没想到这少年语气却是这般针对。宋长镜是军队里杀出来的天才,最不喜欢的便是软骨头,但面前的少年骨头极硬,比之自己这个侄子,极好,他很是喜欢。 旋即,宋长镜话锋一转,“随我去大骊京城,在我麾下做事,荣华富贵,不会少你,如何?” 李然面色带笑,“王爷不杀我了?” 宋长镜道:“相比于杀人,我更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李然摇头,“以后再说吧!” 宋长镜也不啰嗦,“本王府邸随时等你来!” 言语之间,白袍便是转身离去。 宋集薪有些失望,却是跟上。 王朱依旧无言,只是多看了一眼。 李然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喃喃道:“铸京观,杀天才,武道一途真高山,当真不错。” 言语说完,少年便是朝着小镇那座书院走去。 小镇外边,宋长镜看了身边少年一眼,“你是大骊未来的主人,要有容人之量,那少年极为不凡,若是不能招入麾下,就该早些杀了!” 宋集薪闻言,最后却是点头,道了句知道,便是没了下文。 可宋长镜却是眼中却是极为失望,看了一眼小镇,目色之中,一轮金色法身立于天地之中,双手却是托着一座洞天,威势极大。 “迟早要死,便是不与死人计较!” 宋长镜落下一句,言语不明。 王朱却是知道,但依旧不言。 小镇 将动 残日斜铺古渡头,青衫浸晚意悠悠。 腰间剑冷凝霜色,少年饮酒看吴钩。 少年剑仙,总得有些自个风流,在这几座天下里,李然觉着最好的,除了出海远游,不问大事的剑仙白也,也就只有青冥天下那位大玄都观观主孙道长,“倚天万里须长剑”,属实侠气,确实风流。只不过天下之事,变化无常,立场不同,大多也都是身不由己,不然依着李然自个的想法,善恶之说,不说无用,至是少趣。 当然,狗日的阿良除外,毕竟那家伙叫得最凶,出剑最快,杀妖巨猛,可是人间少有的好读书之人。 这般想着,青衫少年便是随着余阳西沉,喝着小酒,慢慢悠悠的走回了泥瓶巷子,待到那间破旧小院,天色已晚,不见行人,唯有两侧破旧院落的窗棂间,透出点点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脚下之路,忽明忽暗。少年走到那间熟悉的破院门前,抬手推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望着那些散落在巷弄里的烛火,如同坠落在人间的星子,暖融融的,倒让这寒夜添了几分安稳。 “李大哥!” 陈平安摆弄着碗盏,此刻见着来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唤了一声,只不过没等李然回应,一只便是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你啥时候成了酒鬼了,一路上都是酒气!” 李然抬起眉眼,一张英气的小脸近在眼前,多好的白菜,怎么就落在了那小子手里。没来由的,青衫本想回应的话语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跟了我一路,现在还教训起我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宁姚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眼角却有些许未干痕迹,而后便是扶着李然左手,慢悠悠的坐在了位置上。 倒是主人那边,在李然座下的刹那,草鞋少年没来由的感受到了些许不好的目光,并无杀意,更像怨恨,好生奇怪。 青鱼白米,两碟小菜,样式不多,却是极好。 陈平安吃的规矩,每次动筷,目色皆要看向两边,小心翼翼,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客人。 宁姚却是不管这些,该吃吃,该喝喝,只是目色时不时的会望向青衫少年的右手,犹豫半响,而后开口,“哥,我要回剑气长城了!” 陈平安愣了一下。 李然却是神色自然。 按照轨迹,宁姚离开骊珠洞天的时间是在坠落之后,如今这般早走,想来是莽荒那边又开始攻城,所以老大剑仙这才开始召回那些来到了浩然天下的剑气长城之人。 至于为什么莽荒那边动作这般快,想来是先前李然斩了耀甲,周密那家伙想以此来安排碟子,找找他这个莫名出现的十四境。 宁姚道:“哥,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李然回道:“除了老大剑仙,谁还有这权利安排,我就算再有意见,总不可能去那边踢他屁股嘛。再说了,这也你的路,我要是拦了,保不准你会怪我。” 宁姚摇了摇头,“你可是我哥唉!” 李然道:“表的!” 宁姚嘟嘴,切了一声,倒是可爱。 陈平安不明所以,可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宁姑娘话里的意思,只是草鞋少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李然笑了笑,“陈平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草鞋少年一愣,抬眼看向青衫,没有立刻应下,只是道:“李大哥你先说,若是能力之内的,我一定帮。” 青衫少年道:“我在小镇阮师傅哪里打了一柄剑,那剑是给小姚的,只不过她要回去了,拿不了剑,我想等剑打好之后,你替我送去剑气长城,如何?” 陈平安不知道剑气长城在何处,可只是送剑,又是送给宁姑娘,这事便是再难,少年也得去做。只不过不等他言语,李然却是继续说道:“剑气长城离龙泉镇远隔万里,其中路途遥远,危险极多,所以你不用着急应下,时间还早,先是想想,等想好之后,再行回答。” 陈平安闻言,总觉着这话有些熟悉,就像是不久前,齐先生与他说的那句“君子不救”有着些许类似。 在他这般想时,李然却是率先离桌,走出小院,自个坐在一处角落,喝着小酒,望着天边。 院子里面,少年少女,各自说了些言语,临了最后,少年将一本拳谱给了少女,便是向其请教了不少问题。 “铮!” 一道剑光如银电裂帛,骤然划破沉沉夜幕,清辉泼洒间,连天边残月都黯淡了几分。不过弹指之间,那道先至的剑光身后,竟有漫天剑虹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皆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剑光亮得灼人眼目,映得天地间一片青白,连远处山影、近处草木都被染上一层冷冽光华,剑气呼啸之声虽远,却已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 少女御剑腾空,随光而去,汇入那剑光长河之中。 草鞋少年站在下方,望着剑光远去,看了很久。 李然出了巷子,来到一处空旷之地,抬手抱拳,朝着面前行了一礼,“小妹之行,多谢前辈护送,李然在此谢过!” 无人回应,唯有天幕之上,剑光闪耀,极为壮观。 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望着莽荒那边的三轮明月,倒是无感,却是开口道:“怎么?被那小子发现了?” 老瞎子出现城头,“你明知道莽荒那边的意图,却还是将那丫头召回,你陈清都就不担心那小子暴露,往后光景里少个徒弟?!” 老大剑仙道:“少年剑仙,今日龙门,明日十四,真要担心暴露,也就不会特意跑来一趟。再说了,救命之恩,总要报的,他都不担心,我担心干嘛。” 老瞎子并未言语,只是甩了甩袖子,而后于城头消失。 …… 翌日。 陈平安早早便去往了书院那边送信。 李然则是去了一趟龙须河畔的打铁铺,找阮邛学手艺,只不过行至半途时,遇见了个极为拽气的少年,在其身后则是给跟着一个真武山的修士,倒是不俗。 马苦玄看了一眼青衫,而后便是问向身后之人,“你要是能打得过他,我就拜你为师,跟你回真武山!” 桓澍闻言,摇了摇头,并未答应少年之言。 只不过没等马苦玄言语,青衫少年却是拦在了桓澍面前,面色带笑,语气平淡,“把压胜之物留下,然后就可以滚了!” 桓澍面色自然,却是明白对方言语里的意思。 “宗门之物,自得带回!” 小镇 手下留情 青衫少年要救书院齐先生,要拦这方天地坠势,于他而言,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中一条,便是寻回那些早些时候被人取走的压胜之物,此物归位,方能稍稍稳住洞天沉降的迅猛势头,也能让齐先生那道金身法相,损耗得慢上几分,哪怕最后骊珠洞天彻底落下,顶多便是让其损去这些年的修为,不至于身死。 三教一家,各有压胜重器镇着骊珠洞天根基,佛门雷音塔,道家天师印,兵家小剑冢,再加上儒家亚圣一脉的山岳玉牌镇圭。只是世事难料,变数横生。道门本是贺小凉来取天师印,偏被李然横插一手,印玺到手后,那位道门玉女并未按原路返回,至今仍在小镇市井间逗留。兵家桓澍更是带着目的而来,要将马苦玄一并带走,自然也没急于离去。 如今算来,唯有儒家亚圣一脉的人马与佛门那位苦行僧尚未露面。只要这两方未曾现身取走各自压胜之物,这方洞天的颓势,便仍有挽回的余地。 而拦住桓澍,便是要让其交出压胜之物,至于会不会得罪真武山,这不在李然的考虑范围之内,大不了就是一剑下去,挑了对方祖师堂,杀几个长老之流,看看他能如何。 至于桓澍,真武山开山祖师的师弟,辈分极高,哪怕是阮邛这个兵家圣人,依着身份也得低其半档,更是个玉璞境修士,战力更强。只不过到了骊珠洞天,受了天地压胜,哪怕是玉璞,到了这里也只剩下了元婴实力。更何况于李然而言,无论元婴还是玉璞,一剑下去,皆无区别。 青衫少年眉眼微眯,倒是并未动手,只是出声道:“本来想着,若是你们能留下压胜之物,我也就没必要浪费手段,可如今看着你这模样,想来是只有杀了你才能取回那座剑冢了!!” 桓澍闻言,眉眼微皱,未做言语,只是看了一眼小镇里的那座书院方向,而后才是出声,“外乡修士,皆有不凡,能不能杀我且先不说。道友就不怕出剑之后坏了规矩,让那位齐先生不高兴吗?或者说,道友不惧我真武山?” 桓澍能走到玉璞境界,自然不是傻子,面前之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可无论是从气势还是寥寥言语,这位真武山的玉璞修士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名之威。更何况一个外乡修士,如此年轻便有着龙门境修为,若是不被骊珠洞天这边的天地压胜,保不住会更高,甚至比他还高。如此一来,自然得谨慎些。 对于桓澍的想法,青衫少年自是不知,也无需知道,哪怕对方搬出齐先生与真武山压他,青衫少年更是毫不在意。骊珠洞天下坠,你们这些三教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趁机取回压胜之物,落井下石,齐先生不想言语,那是觉着这没什么,但李然既然来了,那便是不怕这些,别说是一个真武山,就算是十一境的武神来了,该杀还得杀。 李然摇了摇头,只是一句,“交还是不交?” 这话极为平淡,但却是不准备继续与其多费口舌。 桓澍却是摇头,“宗门之物,自得带回!” 青衫少年眸中骤然凝霜,指尖轻弹,腰间鸿鹄剑便如通灵般破鞘而出,剑鸣清越,直上云霄。不过刹那光景,一道煌煌剑光自天幕垂落,如天河倒倾,携着劈山裂海之势,直直斩向那尊真武山玉璞。 桓澍也不愧是兵家顶尖人物,反应快如电光石火,可李然这一剑的威势,实在太过骇人。别说他此刻修为尚在元婴境,即便仍是玉璞境巅峰时的气象,面对这般近乎人力难抗的一剑,也只能束手无策,断无抵挡之力。 一剑之下,天地寂寥,桓澍这位真武山辈分极高之人也是彻底没了生机。 李然看了一眼,手指轻挑,便见桓澍尸体冒出一抹幽光,是个玉环玩意的咫尺物件,旋即召唤入手,细细感应之下,咫尺物中藏有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是有着那座小剑冢。 青衫少年将东西取去,看了一眼桓澍尸体,眉眼平静,旋即便将对方的咫尺物丢给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马苦玄,似乎是被方才一幕所震惊,这位拽拽少年的目色却是颇为呆滞。 他这位便宜师傅就这般死了?! 这是拽拽少年此刻心中的唯一想法,只不过当他回过神后,自己手中多了个玉环,而那袭青衫已然不见。 …… 杀了桓澍,取回了一件压胜之物,李然的心情倒是不错,如此想着,少年便是迈步走到了那株老槐树便上,环顾四周,倒是没见着陆沉那厮的身影,最后却是将目色盯上了身边的祖荫槐树。 “落井下石,死不足惜,只不过我这人心善,不愿意多造杀孽,所以手下留情了不少。若是不想看着他死在这里,坏了自家日后的风水运道,如何去做,想来也不用我说了吧?” 说完这话,青衫少年远远看了一眼福禄街那边的李家,而后便是迈着步子,悠哉悠哉的朝着阮邛的铁匠铺子走去。 待其离开之后,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现身于此,看着面前的祖荫槐树,面色平静,倒是自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也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若是真武山那玉璞死了,日后洞天落地,镇上之人都得结下因果,家族延续至此,不算容易啊!” 槐树无风自动,树叶簌簌,像是回应,而后便见一片叶子落下,飘入了道人手中。道人摇了摇头,心里骂了句小气,手中却是施法,将这片槐叶送到了桓澍那边,保下了对方一丝生机。 此事做完,道人消失,那棵生长了许久的槐树也是应声断裂,倒了下去,引得周围不少人都为其疯抢,其中便是有着一个身着红棉袄的小姑娘,个头不大,却是抱着个极为粗大的槐树枝桠,卖力的往后拖拽,倒是有趣。 龙须河畔,铁匠铺子。 阮邛看着面前这个一袭青衫,面色俊秀的外乡剑修,眉眼不由的皱了起来,心里却是不算平静。 倒是一旁的阮秀,吃着糕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青衫少年,眸中却是没了最初的那份炙热。 “阮师傅,有啥就说呗,你这么看着我,我很慌啊!” 少年说着,双手不由的捂住了后面,极有意思。 阮邛却道:“你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李然道:“龙门境啊!” 阮邛骂道:“放屁,你见过谁家龙门一剑斩玉璞的!” 李然嘿嘿一笑,目色看了一眼小镇书院那边。 阮邛眉眼又起,大抵明白了什么,可依旧没想明白。 小镇 试探 龙门斩玉璞,这事不管是放在这里还是外面,任谁听了,都觉着不可思议,哪怕你如何天赋异禀,毕竟跨了那么多的境界,能伤到对方就已是不易,遑论杀之。可青衫少年却是将这个问题甩给了书院里的齐先生,阮邛自是不信,可又不得不信,只是心里总觉着蹊跷,不算好受。 想不透的道理,便暂且搁在一旁。汉子心里自有杆秤,只要这事碍不着阮秀半分,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至于真武山会不会循着踪迹寻仇?汉子更是半点放在心上的意思都没有。要知道,他已是脱离宗门户籍的十一境兵家修士,真要撕破脸皮杀将起来,真武山便是倾尽全力,怕也要折损不知多少人手,耗费无数心血方能收场。这般得不偿失的买卖,那帮山上人未必真敢去做。 “走吧,今日便开始教你铸剑!” 阮邛说着,便是领着二人走进了铸剑室里。 阮秀瞥了眼身旁青衫,没说话,只是眉眼弯弯笑了笑。她抬步前行时,胸前之景,蔚为壮观,让人挪不开眼,倒是好看。 李然自然知晓这位姑娘能窥人心魄,也清楚她笑意里的通透,便朝着青衣姑娘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指尖蜷起,眉眼挤成一团,模样透着几分不合身份的滑稽。 阮秀却轻轻摇了摇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嘀咕道:“骑龙巷有家糕点铺,里头花样多,甜香能飘半条街,味道极好。” 李然眼底笑意更深,瞬间懂了她的心思,朗声道:“秀秀既然喜欢,下次我来之前,便把那铺子的糕点都包圆了,管够管饱,让你吃个尽兴。” 青衣姑娘听得眉开眼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蹦蹦跳跳追上前方阮邛的步子,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爹!” 阮邛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青衫修士,又低头看向自家闺女,嘴唇动了动似有想问的话,转念一想终究咽了回去,只是温声道:“怎么了,闺女?” “然哥方才叫我秀秀呢!” 少女脸上满是雀跃,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阮邛脚步猛地一顿,周身气息瞬间沉了沉,转头看向李然的眼神里已然带了几分“杀气”,心里头陡然生出个念头,得把这头猪给打出骊珠洞天去! 铸剑室里火光冲天,温度极高,可阮邛那一眼,却让青衫少年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凉意,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 书院那边,竹树环合,微风不燥,学堂里书声朗朗,学堂外少年与先生同行。 “陈平安,你觉着李然如何?” “李大哥人很好的。” “真的?” “真的!” 儒衫先生望着身前少年,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指尖落下时带着温润的儒风正气。而后先生抬步轻跨,不过一步之遥,天地间骤然静穆,光阴似被无形之手按住了流转的步伐,风声停歇,尘嚣尽散。再睁眼时,陈平安已立于小镇一条熟悉的街道之上,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水光。 街口之处,青衫李然负手而立,面对那头曾将刘羡阳打得重伤垂死的搬山猿,眸色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湖,没有半分波澜。猿猴龇牙咧嘴,凶相毕露,李然却只是抬指一点,腰间长剑便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出,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噗”的一声轻响,剑光穿猿而过,搬山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死前眼神先是恍惚迷茫,似在追忆什么,可当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鞋少年时,瞳孔骤然收缩,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带着无尽恨意咽了气。 光影流转间,周遭景象又变。陈平安瞧见了不久前李然斩桓澍的场景,依旧是那条街道,依旧是那抹青衫,只是场中多了青衫少年与马苦玄二人。那被斩的桓澍,陈平安并不相识,只瞧见他手持长剑,神色桀骜。而这一次,李然出剑时眸中一片平和,如观云卷云舒,不见半分冷冽杀意,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桓澍身死之际,脸上也无恐惧怨怼,唯有一丝茫然,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陈平安不知为什么,可下一刻,儒衫先生袖袍挥动,光阴扭转之间,二人已然身处了一座荒芜之地。在哪个地方,陈平安见着了一座巍峨长城,极为雄伟,一眼望不到头,长城之上,多是剑修,目色凝重,杀意盎然。而在长城之外,黄沙漫天,妖气冲天,撼人心魄,只不过在这其中,一个青衫剑修立于其上,目光漠然,只是挥剑,底下无数妖族便是有死无生。陈平安觉着此人极为熟悉,却是怎么样叫不出名字。 待到那青衫剑修杀尽底下妖族之时,青衫回眸,朝着二人笑了笑,嘴巴翻动,却是无声。 “齐先生,那是李大哥?!” 陈平安问道,只是言语出口,光阴倒流,再次出现时,少年与先生便是又回到了书院那边,竹树环合,书声朗朗,并无变化。 儒衫先生并未作答,只是再次问道:“陈平安,你觉着李然如何?” 陈平安回道:“李大哥人很好的!” 儒衫先生又问道:“那先前那些些,你就不怕日后他那般对你?” 陈平安摇头,“我不知道齐先生为何要这般问,只是我与李大哥一无仇怨,二无争斗,怎么会有那般?就算是有,想来也是我有错在先。” 齐静春面色带笑,并未言语,只是又将手放在了草鞋少年肩膀之上,后者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再次睁眼时,身边已无儒衫先生,少年却是身处一座廊桥下边。 …… 剑气长城。 那新一轮的妖族在经历过一次攻城后,却是在半响之前,没头没续的尽数撤了下来,哪怕是同族妖物被剑修围杀,也是不管不顾,只晓得后退,倒是弄得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极为莫名。 “奶奶滴,这些妖族畜生在搞什么,老子还没杀爽,怎么就跑了!” “你一个元婴,叫唤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玉璞境剑仙,杀妖极多。” “就是就是,不过这次妖族攻城却是莫名,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幺蛾子。” 城头剑修,议论纷纷。 陆芝看了一眼老大剑仙所在位置,眸子微沉,不知所想。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上,目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却是从嘴里蹦出一句,“难怪那小子要去那地方,敢情哪里不止有姑娘,还有着一个成就极高的读书人,嘿,真他娘的有意思。” 莽荒天下那座无底洞,周密坐在一处位置上,盯着面前白纸看了许久,最后却是微微摇头。 大妖切韵不解,旋即问道:“周先生,可是找到那个剑修了?” 周密摇头,“没找到,不过却是看见了个不得了的读书人。” …… 小镇 这方唱罢那方来 书中少年书中样,书外少年不知时。 这话是李然说的,可对于一直生活在小镇里的草鞋少年来说,却是极为深奥,难以理解,也不知为何宁姑娘的兄长会说出这般言语。只是在想起这句话时,草鞋少年在已身处在小镇上那座廊桥边上,只不过少年并未上桥,而是盯着面前的两道人影,眸中含泪,面色带笑,并未出声,却是委屈。 汉子身形高大,此刻却是双手背负,并未言语,只是看着面前的那个少年,眸中满是温柔。 妇人抹了抹眼角,万千言语抵在心中,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那抹了眼睛的手刚是放下,便是又多了些朦胧,来来回回,总是不完。 少年站在桥下,抬头望着妇人与汉子,岁月回转,稚童年月,团团圆圆。 妇人与汉子站在桥上,低头瞧着少年,光阴似箭,无忧稚子,碎碎平安。 相顾无言,直到草鞋少年的泪花划过满是痕迹的面颊,语气沙哑,面色带笑,却是喊道:“爹,娘,你们的小平安长大了!” …… 廊桥桥上,有人笑问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前辈,如何?” 有人回答:“可。” …… 当光影散去,陈平安目色回转,便见一人悬停于空中,雪白衣袖无风飘曳,却是只见那人脚尖轻轻落地,走向陈平安。 每走一步,那人的面容就清晰一分,来人身材高大,却丝毫不给人臃肿感觉。 对于少年而言,只能说女子生得极其好看,好看到不能再好看,九天神女,依是不如。 她站在少年身前,终于停下脚步,她低头弯腰,凝视着少年的那双干净眼眸,嗓音轻柔开口道:“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了。陈平安,虽然你的修行天赋,远远比不上我之前的主人,但是没有关系。” 她又低头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额头碰到陈平安的额头,“陈平安,我想请你帮我跟外边的四座天下,说一句话,可以吗?” 陈平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高大女子蓦然一笑。 她突然单膝跪地,哪怕如此,她依然只是微微仰头,就能与身材消瘦的陈平安对视。 “好,从今天起,陈平安,你就是我的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主人了。” 陈平安一脸呆滞。 …… 铁匠铺外,因为阮秀偷懒的缘故,这位青衣姑娘便向自家老爹使了个巧劲,而后就带着青衫少年走出了铸剑室,少年不以为意,却是把室里的阮邛气了个好受。 龙须河边,李然目色远眺,直直看向龙须河上的那座廊桥,空无一物,可落在青衫少年的眼中,此刻的哪方天地,却是大有乾坤。 阮秀如今并未恢复至高神格,除了那点看透人心的天赋神通外,眼界并不算高,在看向身边少年那副模样时,不由多了几分疑惑。 “然哥,你在看什么呢?” “少年,一个被选中的少年。” “今儿的风也不大,不至于把你吹出毛病了吧?!还是说之前咬得重了,伤口没好,这会疼了?” 青衫少年并未言语,只是走入了龙须河中,躬身在河水里捡了块石头,个头圆满,色泽明亮,却是极品。 “圆了少年一场梦,却只是给我这么块蛇胆石,不得不说,真是抠门到家了,小气!” 话语落定,一阵清风恰好掠来,先是沾了沾少年肩头的尘霜,又慢悠悠拂过他掌心攥着的那块石头。不过是寻常山风,却似带着几分灵性,掠过石面时,竟将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晦暗轻轻拭去,让整块石头骤然亮起,温润光泽漫过指缝,像攒了一捧碎月。 “还是先生大方!” …… 晚些时候,李然结束了铁匠铺子的事,在与阮邛打了个招呼后,走出铺子,朝着泥瓶巷那边走去。青石路被日晒了整日,还带着些微暖意,踩在脚下咯吱作响。没走出半里地,前方街口忽然立着一道身影,素衣胜雪,眉眼清冷,正是神诰宗那位贺小凉。只是如今她的身侧少了那只通灵白鹿相伴,其余模样倒是半点未变。青丝如瀑,玉簪绾发,周身萦绕的淡淡道韵,让周遭的市井烟火气都似要淡去几分,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 李然面色带笑,“贺仙子,好久不见。” 贺小凉并未着急言语,只是看了少年一眼,而后便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件仙家法宝,“这是道门天师印,乃三教一家道门在骊珠洞天的压胜之物,家师让我给剑仙送来。” 李然闻言,微微皱眉,“师傅?!玄符真人?还是陆沉那厮?” 贺小凉对此并未言语,只是将那件压胜之物递了过去,看了看少年身边,空无一物,而后转身离开。 李然接过,心知肚明,却是不说,目色却是扫过这位仙子全身,不得不说,道门玉女贺小凉,姿色绝好,身材极棒,要是日后做了道侣,生活滋味,绝不会差。 没由来的,青衫少年的脑海之中却是冒出了这么个玩意。 七情六欲,山上山下,皆是常态,无需惊讶,可若是落在李然身上,落在这骊珠洞天之中,却是不是好事。少年定神看了那远去的道姑,就见一条红线自对方身上连着自个,想了想后,少年便是明白了什么。 “好你个三掌教,这心可蔫坏,打着送东西的幌子,居然还想算计我,只是道长就不怕我斩了这红线,不领这份情?” 少年言语说完,目色尽头,就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走了过来,面色带笑,“洞天陨落,这是劫数,挡不住的。贫道觉得小剑仙有道缘,所以这缘才成了线,并不是算计。” 李然道:“那怎么说,我还得谢谢道长咯?” 道人回道:“小事一桩,却是不用,等事情了了,让贫道带点东西回到青冥即可。” 李然也不啰嗦,鸿鹄出鞘,剑锋抵住道人脖颈,“陆道长,你是不是觉着我不敢掀桌子?” 陆沉面色平静,“光阴一事,不算小闹,剑仙境界,自有代价,贫道这么做,也是为了剑仙考虑。再者说了,贫道也想在日后光景多个小师弟啊!” 青衫少年,年轻道人,一大一小,互相看着,心眼多多。 李然收了剑,没在理会年轻道人,而是迈着步子,往书院那边走去。 年轻道人却是抹了抹额头上的那并不存在的汗水,略带喘气道:“为了给自家师兄护道,贫道也算是豁出去了,要是再出意外,老道这具修为,也当要随邹子去了。” …… “小镇的剧情快结束了,高潮也快到了,等我存点,一次性爽爽!” 小镇 谈话 扬家药铺,那位平日里总喜欢靠躺在院子摇椅上的老人,这个时候却是罕见的站在了院子里,抽着烟杆,目色望向小镇北边的那方天幕,口吐烟雾,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杨家铺子门外,斜斜倚着道青墨身影,那女子鬓发纷乱如未梳拢的春草,额角沾着些尘泥,此刻手里正提着只半满的潲水木桶,沉甸甸,坠得她手腕微微发颤,步子也是迈得有些踉跄,可面上却是咬着牙往巷口走。若是仔细看去,那提桶女子赫然是随着李然而来的老龙城的范家大小姐范峻茂,只是这会的范峻茂颇是狼狈,毫无贵气不说,更无人样。 至于为何如此,倒是和廊桥下的那位有着不小关系。 那日同李然分开后,范峻茂便是寻着龙须河,一路往前,去到了那座廊桥,只不过范峻茂前脚刚到了哪里,便是被廊桥下的那位以神通手段给压在了龙须河底。 没有缘由,不知缘由。 少女只是知道,自其被压下之后,身不能动,眼不能寐,每日受尽龙须河水冲刷,日头困苦,却是难过。 至于范峻茂为何会到铺子里,想来是那位水神赠了李然大道机缘时,神通术法破开了廊桥下那位的手段,而离开之时,扬老头将其给带了过来,给铺子里打起了下手。 也是因为这般,平日里忙前忙后的李二媳妇却是不乐意了,老娘平日里忙前忙后照顾着这么多人吃穿,没啥报酬不说,还整天受人鸟气,如今那老不死的又带了丫头回来,平白无故,家里多了张嘴吃白食,倒是给李二媳妇好一顿气的。 最后一顿金玉良言,家长里短,说得扬老头脸上青红不接,若不是李二在一旁劝着自家媳妇,指不定妇人就要上了手。 临了最后,扬老头连饭都没吃,拎着烟杆便是出门躲了清静,回来之时,家里安静,没啥动静,却是李二守在门口,给自家师父留了菜饭。 扬老头看了汉子一眼,没啥言语,只是吃饭,而后便是回屋休息,留着李二一个人拾到残局。 至于范峻茂,那夜之后,在扬老头的示意下,自是留了下来,只不过得干些活计还债,不然被那悍妇瞧见,耳根子不会清静,算是怕了。 范峻茂颇有不愿,神灵高傲,自是干不得这些,可扬老头的话语他必须得听,毕竟这位的权柄极大,若是惹的他不高兴了,把她送入轮回,投个畜生,这般后果,想想便是不好。 而在范峻茂倚靠墙岩休息时,院子里面,李二媳妇抱着一筐洗好的衣服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扬老头,没有言语,只是把东西放下,自顾自的开始晾晒衣物。 只是东西刚是上手,李柳便是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李二媳妇见状,没好气道:“你个死丫头,老娘每天忙活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一家上下,真是没一个好玩意。” 李柳听着,面色带笑,倒是好看,顺手便是接过自家了老娘手里的伙计,让其少了几句唠叨,“知道了,知道了,这活我来,娘就先去歇着。” 李二媳妇瞧了一眼面前丫头,说了句“没良心”后,便是没在继续言语,而是转身回了铺子,忙些别的去了。 等其走后,扬老头才是转过身子,坐回了自个那副摇椅上,吐着烟圈,目色平静,好半响后才是开口道:“你对之前那个外乡人怎么看?” 李柳挂着衣服,倒是没急着回话,等将手里的一件衣衫挂好,才是淡淡开口,“生而之知,天赋极好,人也颇俊,只是除了域外天魔这个名头不怎么好外,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言语之际,少女却是又道:“莫不是你也想给我牵根红线?” 扬老头闭着眸子,面色平静,没接这话,却是自说道:“万年前的水火之争,大道仇敌,分毫不让,却是精彩。可是这万年后的水火之争,不为大道,没了乐趣,不好言说。” 李柳没说话,倒是范峻茂提着潲水桶走了进来,可在看了一眼院中那一老一少之后,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加快步子,灰溜溜的跑开了。 李柳道:“她不该来这。” 扬老头道:“你都说是域外天魔了,总得多些变化。” 李柳将竹框中最后一件衣服挂好,便是准备离开,只是没走几步,便是看见一个鬼头鬼脑,身上沾着许多槐叶的稚童,扒拉门框,探着脑袋,就那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李槐四处瞅瞅,没见着自家老娘,心里顿时就松了口气,而后便是跑到少女面前,“姐,你快帮我把身上的这些叶子取了,不然等娘亲看见,我这屁股恐怕又得开花。” 扬老头闭着眸子,看起来倒是想睡着一般。 李柳问道:“你这是去捡槐叶了?!” 李槐摇头,“我是去那边找李宝瓶玩的,只不过她扛着一根那么大的槐树枝,我担心她扛不动,所以就帮着她弄回去了,然后身上就沾上了。这玩意也是烦人,怎么也弄不下来。” 李柳倒也没去多问,自从前些日子书院那位齐先生说给镇上孩子放了假之后,不用看书,自个这个弟弟却是耍的极为开心,除了睡觉吃饭能见着人外,其余时候,皆是没啥人影,只是每次回来,灰头土脸,运气不好,挨上一顿,也是常态。 李柳将稚童身上的槐叶尽数摘下,顺手便是丢进了筐里,不是在意。 倒是李槐,打量了一会,却是问道:“姐,我今个遇见李然那家伙了,你觉着他怎么样?” 少女闻言,面色带笑,却是反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槐道:“娘说李然是个大富人家,家里有钱,叫你努力努力,让他做我姐夫。” 少女抱着竹筐,“那你觉得呢?” 李槐道:“我觉着可以,那样的话李宝瓶要是在欺负我,我就让他帮我。” 言语落下,一个汉子却是悄无声息的站在了稚童身后,轻轻提溜起对方耳朵,后者一个劲的叫唤,收效甚微,最后却是被汉子将其提溜进了铺子,没啥言语,就是看了自家闺女一眼,意味深长。 小镇 理应如此 廊桥那边,因为那位远古天庭的持剑者择主之事,四座天下,山上仙家,山下王朝,且不论品阶如何,但凡是个叫的上号的人物,此刻的目光可都是聚集在了那点方寸之地上,却是罕见,倒是热闹。 李然对此倒是没甚兴趣,毕竟这骊珠洞天里的事,不算因果,无论好坏,皆是在扬老头的那张赌桌之上。李然这么个拒绝了人家邀请的外乡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异类,还是少碰些大道因果,否则天道压胜,他哪点修为可是扛不下的。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便是迈着步子,朝着书院那边走去,路过镇中时,转头去了一家名声不错的酒铺,打了些酒水,买了些吃食,家资颇丰,心满意足,如此上门,倍有面子。 只是在路过廊桥那边时,李然没瞧见陈平安,却是遇见了一个苦行僧,衣着破烂,面容腌臜,简直比小镇那位看门的大风兄弟还要胜上几分。可落在青衫少年眼中,面前的和尚却是比大风兄弟要高上不少,至少在修为境界,人家是个玉璞境,实打实的上五境修士,只不过受着骊珠洞天的禁制压胜,只有着元婴实力。 李然道:“道友也是来取佛门压胜之物?” 苦行僧点头,倒是未做隐瞒,“门规所托,自得前来,只是刚到此地,人生不熟,还未取回!” 骊珠洞天本是借最后一条真龙气运及斩龙一役中,那些个陨落修士的遗存而形成之地,其内之人,靠“寅吃卯粮”的方式,不断的催生出修道人才。只不过这些资质出众的孩子最后多被各方势力当作资源交易带走,导致洞天核心气运持续外流。三千年下来,骊珠洞天原本的气运彻底耗尽,洞天的根基随之动摇,外加上三教一家取走了压胜之物,加剧了骊珠洞天的坠落速度。 在李然至骊珠洞天时,三教一家,四件压胜之物,已被取走了两件,不久之前,青衫少年取回了那被带走的两件压胜之物,如今还留在其中的,便只剩下了佛门的雷音塔和亚圣一脉山岳玉牌的镇圭。过去之物不可带回,应有之物不能再失,如若不然,洞天下坠速度加快,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只会更为强烈。李然要想削弱天道反扑,减轻齐先生那边的压力,那余下的两件压胜之物,便是不能再动。 在此之下,青衫少年也不太愿意斩了面前的苦行僧,至于缘由,也是简单,那便是面前的和尚日后会点醒浑浑噩噩的崔老爷子,若是斩了,不算太好。 依着因果,未来这点醒崔老爷子的事,恐怕就得落在少年肩头,到了那时,李然便是免不了要与那头绣虎多些牵扯…… 倒是不怕,却是为难! 见李然没在言语,苦行僧却是开口道:“我观施主思绪萦绕,可是不想让贫僧取回门中之物?” 青衫少年点头,“说句实话,三教一家的压胜之物于如今的骊珠洞天的意味如何,大师应该清楚,你们如今所做所为,皆是落井下石,只是对大师印象不错,不太想同大师刀剑相向,所以劝诫一句,压胜之物,就此打住,否则刀剑无眼,当是怕大师折于此地。” 对此,苦行僧的面色倒是平静,双手合十,口诵佛语,旋即便是做了个佛门之礼,而后在面前青衫的目光之下,转身离开,未做停留,瞧其离去的方向,赫然是要离开小镇。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本想着还得多费些口舌的青衫少年,此刻却是一脸茫然,心湖翻涌,光阴扭转,少年看向那离去的苦行僧,就见在其身后,浮着一块金色瓷片,瓷片无形,蓦然之间,因果了然。 “烧瓷器的姚老头?” 李然喃喃自语之际,周身忽的掠起一阵清风,落在那块瓷器之上,宛若一道剑气,将其搅得粉碎,丝毫不剩。 远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老大剑仙望着城外的厮杀之景,对着空气,语气颇为不善,“老子人都还没死呢,便是惦记起了我徒弟的身后事!怎么滴?姚老头是想和我这不人不鬼的老家伙试到试到?” 黄沙漫卷,杀气冲天,却是无人回应。 青衫少年收回目光,已然明了,却是毫不在意,望了一眼书院方向,迈着步子,便是那般走去。 待其离开之后,一个草鞋少年便是出现在了此地,只不过此刻的草鞋少年双眸疑惑,任是没有反应过来先前所见,可当其目色转向廊桥底下时,那柄不知挂了多少年的老剑条依旧在哪,并无变化。 “神仙姐姐?” 陈平安小声喊道,却是未得回应,唯有脚下河水流淌,平静悠长,如此想着,草鞋少年又是重复了几声,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临了最后,陈平安在河里抓了几条青鱼,捡了不少石头,这才是返回了家。只是奇怪的是,平日里只能到抓一条青鱼的少年,今日却是满载而归,运气极好。 清风吹过,河畔木丛摇曳,并无寒意,却是极好,而在那清风之中,一道儒衫缓步走出,落在廊桥之下,看着草鞋少年离去的方向,面色带笑,而后便是朝着那柄悬挂桥下的老剑条做了个儒家大礼。 “齐静春在此,多谢前辈!” 言语落下,廊桥之上,一道高大身影显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儒衫先生,面色平静,“只是不想在听你齐静在我耳边说大道理罢了,不必如此。” 说着,高大身影的目色便是看向书院那道青石路上,缓缓开口,“那少年未动手段,倒是罕见,如今又去找你喝酒,你齐静春若是不快些回去,估计会落了人家的少年情谊。” 儒衫先生回道:“前辈教训的是!” 高大女子又道:“齐静春,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当真值得吗?” 儒衫先生道:“自是值得!” 而后又补充道:“自是值得!” 言语落下,高大女子身形消散,儒衫先生也是不见踪迹。 等儒衫先生再次出现时,书院门外的青石路上,此刻一个青衫少年,正提着酒水吃食,面色带笑的往这边走来。 马瞻站在一旁,同样瞧见了那道青衫。 “李然,见过齐先生,马先生!” 马瞻疑惑,“他看出来了?!” 齐静春回道:“一早便是知道了!” 李然道:“两位先生,一同喝点!?” “理应如此!” 小镇 喝酒 夜色入幕,微风习习。 马瞻不太喜欢这些场面,喝了两杯便是早早下场,以至于凉亭里面,书院先生,外乡剑修,两人同桌,品酒论事,江湖庙堂美人客,人间修行百家书,凡是少年心中有所想,先生面前便是有所答,临了最后,酒水已无,二人甚至聊起了那狗日的阿良,只是没言说几句,便是陷入了沉默。 李然从咫尺物里取出了先前从桓澍和贺小凉那边拿回的两件压胜之物,并未犹豫,便是递了过去,“骊珠洞天四件压胜之物,齐先生将这两件重新放入,四极恢复,先生那边轻松,也能让洞天下坠速度缓些。” 按理说这些东西是三教一家的物件,临了时间,人家遣人拿了回去,自是应该,并不过错。而依着儒衫先生的意思,拿了便是拿了,也从不去想太多,如今再次见着,倒也没甚意外。只是在接下东西之前,儒衫先生一口饮尽杯中酒水,抹了把嘴,才是接下,动作流畅,压根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模样,倒是像极一个游历江湖的侠客,气势豪放。 齐静春道:“说实话,我在你这般年纪,对于读书一事,从来不在首要,反而在大多时候,想同阿良和师兄左右那般,快意出剑,四处远游,阅尽人间春色。只是随着光阴长行,见的人多了,读的书多了,心中总有不少难言。” 言语之际,儒衫先生右袖轻挥,旋即便见一枚竹簪已静静卧于掌心。簪身朴素无华,通体是寻常毛竹削制而成,未饰金玉、不嵌珠翠,唯有一缕极淡的金色运道萦绕其间,如晨雾漫过山峦,似月华淌过溪石,若是仔细看去,那根簪子头部刻有两字,“执初”,笔锋清劲,隐有浩然气蕴,恰如少年心事,纯粹无染,历久弥新。 齐静春将簪子递给面前少年,后者接过,瞧了许久,虽不知“执初”如何,却是爱不释手。 李然问道:“齐先生,这执初何意?” 儒衫先生解释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刻这二字,只是希望你能‘执守初念,契少年守心之态’,也是我这个读书人对过往光景的一丝念想。再者说了,这簪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当是你帮骊珠洞天取回压胜物件的谢礼。” 青衫少年缓缓抬头,眸中平静,却是不静,最后饮下杯中酒水,站起身子,朝着面前儒衫规规矩矩,做了个儒家礼仪。 虽然齐先生说这枚簪子没什么独特,可李然却不这么认为,毕竟齐先生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四境,大道至简,这个境界的修士手笔,要是没点名堂在里头,那才是个怪事。说不得就是个宝贝,类似于陈平安的那枚山水印,能炼化为五行本命法宝。再者说了,哪怕此物不值一提,可刻字所赠,山上山下,书里书外,本就是件大事,无论如何,皆是宝贵。 李然收了礼,蓦然问道:“齐先生,两件压胜之物归还之后,洞天还有多久坠落,还请先生告知?” 儒衫先生望着头顶明月,并未隐瞒,“若是压胜之物全部取走,三日之后便是坠落之时,如今四极平稳,坠势减缓,便是还有九日光景。” 话语落下,儒衫先生顿了顿,“李然,你不属于光阴之中,此间因果,你不该掺和的。” 李然摇了摇头,却是回道:“若是按先生这般言语,那十五年前那时,齐先生便是不该于天外拦下余斗大手,任由我这个域外天魔落入青冥天下,灭与余斗手中,岂不就没了今日之事。” 齐静春闻言,这位平日里读书极多的读书人,却是罕见的没了言语,只是看着面前少年,忽的便是大笑起来。 …… 泥瓶巷。 陈平安的院子于今夜来了位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可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来者却也是个小镇熟人,只不过平日里大家少有交集,仅是能叫出名字,并不熟络。 马苦玄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的草鞋少年,双眸之中带着一丝嫌弃,而后便是将目色移向院子里边,除了一头白鹿之外,空空荡荡,破破烂烂。 马苦玄道:“陈平安,我问你,之前在你家住的那个男的,如今去了哪里?” 对于马苦玄,陈平安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先前二人在神仙坟那边打了一架,前者手里终是留有余力,可后者却是招招杀意,没有留情。若是按着宁姑娘的话语来说,他二人算是大道仇敌,不死不休,也因如此,陈平安不太愿意与马苦玄言语。 陈平安面无笑意,冷冷开口,“他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你要是想找他,就自己去找去。” 马苦玄闻言,双眸凶狠,右手猛然按在门上,震其簌簌木屑,“我问你,那人去哪里了?!” 陈平安面色一沉,正准备有所动作时,门外的巷子口却是传来一道女声,“真武山的弟子当是无礼!” 闻言,马苦玄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女冠道姑缓步走来,零贞起手,便是怒声回道:“关你娘的屁事,有本事你们连老子也一起杀了!” 言语刚落,夜幕之下,一道细微剑光便自院中豁然亮起,没有任何犹豫,仅见一道光影掠出,马苦玄那按在院门上的臂膀顿时出现一抹血色,倒飞而出。 “滚!” 马苦玄正欲爬起,脑海之中便是响起一道威严声音,没等其有所反应,巷子那头蓦然亮起一道剑光,极为迅速,掠过草鞋少年与女冠道姑,将马苦玄带离了此地。 而在那道剑光离去之后,龙须河上,此刻忽有一道剑光垂落,直直斩向了河中的一道人形生灵,将其一分为二。 一击之后,剑光散尽,那人形生灵并未死去,只是一身微末修为却是不复存在,在其重新凝聚身形之后,一对眸子不在有眼色,已是惊恐。 “马兰花叩谢大仙不杀之恩!” 视野回转,陈平安心中松了口气,对着面前道姑道了句多谢,而后者并未受之,只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两个小袋,“陈平安,我此行来此的目的,便是想用这两袋神仙钱买你院中的那头白鹿,不知你可愿意?” 陈平安看了看院中白鹿,又看了看面前的贺小凉,忽的便是响起青衫少年的言语,转身便是走入院子,将那头白鹿牵了出来,顺道接过了女冠道姑手中的袋子。 白鹿回来,贺小凉眸中也是多了些笑意,道了句多谢,便是骑上白鹿,离开了这里,只是没走几步,白鹿停步,贺小凉转头问道:“陈平安,李然去了哪里?” 得,又是问李大哥的! 小镇 道人授业,青衫传剑 老龙城。 穗泥街那边,自李然离去后,桂花斋的生意无甚变化,平平常常,不算红火,平日光景里,若是能卖出十份糕点,便是起了大运。铺子的生意虽说不好,可铺子里头,上至掌柜,下到伙计,每日起早,从不敷衍,哪怕一天都未卖出一份糕点,第二日的柜台上那些摆放的点心,也都是新鲜出炉的好货,模样可人,价格公道。 至于那些卖不出的糕点,依着铺子里女掌柜的想法,便是托人分给城外的那些个穷苦人家,毕竟自家糕点,哪怕隔了夜,也绝无任何问题,自是吃不出什么毛病,与其烂在自家屋子里,不如物尽其用,也算是做件好事。 只是女子掌柜的想法是好的,可等铺子里那位三掌柜下了学堂,那些个下了柜台的糕点便是没了踪影,美其名曰,“能吃是福”。而与三掌柜一同如此的,还有一位名叫顾清崧的道人,据说这人是自家掌柜请来的仙家人物,实力极强,只不过大多时候都在桂花岛那边做护卫,只有渡船将要靠岸时,方才能见到对方。也是如此,每次那位三掌柜大包小包打理自家糕点时,女子掌柜便是知道,桂花岛要靠岸了。 今日学堂没有课业,米沅反而是起了个大早,将昨夜打理好的一袋子糕点拎到了铺子后边的池水边上,小姑娘趴在池水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点,捏成碎块,不断的投入池水之中,而在那糕点入水刹那,便是有着一只金色锦鲤冒出头来,一口咬住,缓缓入水,来来回回,倒是让这里多了不少热闹劲。 米沅抬眼看了看铺子那边,停下动作,小声说道:“春眠春眠,你说咱家老爷都走了好些天了,啥时候回来啊?你说,要是等顾先生来了,我让他教我些神仙术法,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自个去找老爷了勒!” 池中锦鲤点了点头,大抵是觉着可行,那道人可是上五境的修士,其身术法,自然不弱。可想了想,又觉着不行,毕竟自家老大这里学法兴致高昂,可要是说给二掌柜听了,估计极悬,更何况法不轻传,道人哪里也不见得会收。 只是池中锦鲤如此想,可却见岸边趴着的米丫头摇了摇头,看着池中倒映,小丫头便是眉眼上挑,面带愁容,一边自语道:“可我还要去学堂上课嘞,我要是跟着顾先生修行,依着诗雨姐姐的脾气,肯定不会同意的,这可咋个办勒?!难不成你悄悄的?不成不成,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得少了很多点心,舍不得啊!可要是不学,一直这样,我还怎么去找老爷呢?愁死人了!” 小丫头如此想着,便是入了神,以至于背后走来了一道青群少女,却是没是发现一点,倒是池水中的春眠噗通入水,弄起波澜,层层荡开,生了动静。 诗雨倒是没去理会水中动静,来到米丫头身边,拿起布袋里的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桂花味的,公子最少喜欢,味道自是最好,而后才是淡淡开口,“顾先生来了,你这丫头平日里不是挺积极的吗?怎个今日不去外边请人家吃点心了?” 一声点破梦,小丫头才是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青裙,只是咧着小嘴,笑容灿烂,“是吗?那我得是抓紧点勤,不然等顾先生走了,我可就学不了法了!” 言语落下,米丫头面色慌张,倒是可爱,“诗雨姐姐,你咋个来了!” 而后便是看了一眼池水中的春眠,小声嘀咕道:“你咋个不提醒一下勒?!” 春眠委屈,但春眠不说! 青裙女子却道:“你要是真想学法,那便自个去找顾先生,但人家顾先生教与不教,那是人家的事。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要是顾先生教了你术法,你可不得在学堂那边用出来,明白了吗?” 小丫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右手用力捏了一下自个的那粉嫩小脸,出了红印,倒是挺疼,看来不是做梦,但小丫头却是多问道:“诗雨姐姐,你说真勒?” 诗雨道:“我何曾骗过你?” 小丫头想了想,除了老爷外,诗雨姐姐倒是没有。 “那我去了?” “去吧,但顾先生要是不收你,可别找我哭鼻子!” 米丫头拍了拍胸脯,把袋子提了起来,胸有成竹,“学堂夫子说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顾先生既然吃了我这么久的东西,肯定会答应的,诗雨姐姐把心放肚子就好勒。” 言语说完,小丫头便是风风火火的跑入了铺子。 诗雨看着那小小身影,面色带笑,眸中却有多了几分无奈,这话是那样说的不错,可你这丫头老拿隔夜东西给人家吃,真让人家知道了,多少得后悔些日子。 “米丫头不懂事,但你这丫头可不能不明白事,学了法术想,有些东西可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你可得看好了米丫头,明白了吗?” 诗雨说着,身后池水忽的便是闹腾了起来,而后便见一道头顶双角的妙龄少女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恭敬行礼,才是开口,“春眠知道,请主人放心!” 相比于李然离开之前,才是过去了几月光景,昔日的婉转少女,如今却也是有了一番大家气势,只是这气势只对外人,放在铺子里边,诗雨依旧是那个诗雨,并无变化。 铺子外边,顾清崧就那般大大咧咧的坐在门槛上,一边吃着米丫头给的糕点,一边打量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子,也不言语,就是看着,丝毫没有一点山上仙人,道门弟子的模样。 如此这般,倒是把坐在旁边是米沅看得有些着急,心里想着自己的那点事,到底要不要说。先前同诗雨姐姐拍胸脯,打包票的事,等到了时候,小姑娘心底却是没了个底,只能是跟着走那边坐着,瞪眼看着,心里想着。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道人吃完了袋子里的糕点,米丫头才是站了起来,鼓着胆子,“顾先生,那个,您是山上的大神仙,对吧?!” 顾清崧面色带笑,点了点头,“怎么?米丫头觉着我不像吗?” 米丫头可劲摇头,连忙开口,“就是有那么个芝麻大点的小事,我想请顾先生帮忙勒!” 顾清崧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是不是想让我教你道法?” 米丫头一听,眸子顿时便是亮了起来,真不愧是山上的大神仙,还没说呢,立马就猜到了,本事大的嘞。 可没等米沅言语,道人却道:“可你家二掌柜可没同意,我可不敢教,不然你家老爷回来了,我可是受罪了。” 说这话时,顾清崧右手抹了把嘴,略做咳嗽。 米沅年岁虽小,可怎么说也是受过桂花小娘培训的,自然明白其中意思,赶忙迈开步子,跑回铺子里头,端着一杯茶水便是折返回来,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顾清崧微微一笑,接过茶水,旋即道:“看在米丫头这些日子的糕点份上,那老道便是勉强教你些术法吧!” 闻言,米丫头立马跪地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可身子还没下去,顾清崧便是将其给提溜了起来,“我只是教你道术,并不是收你为徒,所以这礼,可是拜不得的。” 恰好这时,诗雨走了过来,朝着米丫头笑了笑。 后者虽不明白,但自己姐姐都那般了,不拜便不拜,只要能学术法就好,而后便是蹦蹦跳跳的跑到了院子里头,想来是分享喜悦了。 顾清崧道:“这丫头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只是你家老爷有过交代,只能传法,不可收徒,否则老道还真想收了这徒弟。” 诗雨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算是谢过,“我家老爷以前说了,少年自有少年缘,运道如此,该是如何,便是如何。也不怕顾先生笑话,米丫头之所以学法,本质只是为了学我老家老爷出门远游,借着机会,去那边找他。更何况那丫头在学堂里便是个跳脱的主,若真是让她拜了先生为师,只怕是未来光景里,顾先生可有的头疼。” 顾清崧闻言,不自觉便是想到了那袭青衫,下手有狠,光打不说,还抢东西,当是混子。一番思索,道人也觉着这话极有有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真让米丫头拜了他为师,以后必然要极为头疼,光是想到那丫头学成之后,出了门外,那模样,简直不敢多想。只是这头疼是一回事,可这丫头的修道天赋却是极好,不能拜师,多少也是有些遗憾。 只是在道人这般想时,诗雨却道:“顾先生也不必多想,我家老爷走之前交代过了,米丫头年岁尚小,学业为重,知礼明道,等以后年岁大了些,心智成熟,便是如何,任由去也。” 顾清崧一听,面上顿时有了颜色,心底也是佩服李然,年岁如此,修为极高,还有这般见地,若不是亲眼见过,他还真以为对方是三教祖师中的某人的影子了。 …… 今日的龙泉小镇上走了不少人,外乡人,本地人,天亮一早,便是收拾东西,领着家人,早早的便是离开了镇子。外乡人便是不说了,本是他乡客,来此只一会,所以到了时间,总归是要走的。至于那些个本地人,因为那些外乡人的缘故,卖了不少家中物件,得了笔不菲财富,便是借着这个光景,走出家乡,去往大地方买下宅子,从此做个富人家。 也是因为如此,小镇里送信的活计便是少了许多,就连一直呆在小镇大门那边的郑大风,如今也是收拾好了东西,再去了一趟扬家药铺后,便也是随着离开了小镇。 李然陪着草鞋少年走了一趟那边,在从大风兄弟哪里拿回了陈平安应的的酬劳之后,便是与大风兄弟说起了一些悄悄话,只是后者一开始并不乐意,可听到后面,青衫少年,邋遢汉子,勾肩搭背,哈哈大笑,颇为奇怪。 “大风兄弟,一路顺风!” “干你大爷的玩意,这话不吉利,可不兴说啊!” “得嘞,不说这话,那你可得记住我说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收个徒弟,到了老龙城,遇见了便是收下。” 言语之间,邋遢汉子的背影已是渐渐模糊,直到越过一块山丘,再也不见。 陈平安心里有着不少疑问,正想开口时,李然忽道:“陈平安,你想学剑不?” 草鞋少年不明所以,只是想了想后,便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本泛黄书本,顺势便是递了过去。 李然瞧了一眼,倒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并未收下,只是道:“宁姚那丫头应该和你说过些修行境界,如今我在问你一句,可想学剑?” 陈平安望着面前青衫,有所犹豫,可下一刻,清风吹过,脑海之中便是响起一道温润之音,“跟着他学剑,好处多多。” 李然面色带笑,并未言语。 草鞋少年目色坚定,豁然点头。 下一刻,天地颠倒,光影变幻,等陈平安再次回神之时,便是已经站在了一处湖面之上,湖水干净,宛若镜子,天地清明,一尘不染。 李然手持鸿鹄,站在草鞋少年对面,也不等其开口,便是出声问道:“陈平安,学了这桩剑术,未来的光景里,你就得走一趟剑气长城,去那边杀妖,其中危险极大,你可还是愿意?” 陈平安捏紧拳头,点了点头。 青衫少年蓦然笑道:“虽然抢了某人的面子,但剑术这玩意,他娘的,谁传不是传,对吧阿良!” 言语落下,湖水翻涌,一袭青衫,立剑走桩,天地之间,云水一色,唯有剑气长存,极为震撼。 待李然走完一遭剑气十八亭后,便是长剑入鞘,望着面前少年,问道:“记住了多少!”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摇了摇头,“对不起,李大哥,我……” 青衫少年打断了对方言语,只是说道:“练拳练剑,皆是一般,并无不同,一次不行,那便多行几次,总会有记住的时候,明白了吗?” “嗯!” 剑气长城那边,有个杀妖极猛的汉子此刻正与妖族的一位王座大妖打的激烈,正准备一剑斩了对方之时,却是没来由的打了嘭涕。 “他娘的,那家妇人又在念叨大爷呢?” 小镇 这事闹的 接下来的几日光景里,李然除了往返于阮邛那边的铁匠铺子外,平日里便是一个人于山野之中四处奔走,若是顺路之时,也会往书院那边蹭蹭桌子,喝上几杯,至于原由,依着青衫少年的话来说,那便是修行随心,走走停停,才是最好。 而自那日青衫少年传了陈平安剑气十八亭的路数后,这几日以来,除了一些基本的生计奔走之外,陈平安皆是在自家院子里,拿着顾小鼻涕虫家的那本憾山拳谱,用着李然的路数,走桩练拳。开始之时,少年着实愚笨,半天光景也走不了一遭,就连拳势如何皆是懵懂,只是随着李然闲时教导,少年也是颇有进步,这不,接连练了数日,挥汗如雨,硬生生给自己练成了个一境武夫,境界虽低,却是也有了保命手段。 至于为何不去练剑,倒不是草鞋少年不想,只是长生桥被人打断以后,气不通畅,府内糟糕,哪怕有着剑气十八亭的路数,可就是生不了气势,属实难修。 对此,李然却是不以为意,依着发展,等陈平安去了剑气长城之后,那被打断的长生桥自会被修复,而他也不过是抢了阿良风头,若是继续插手,未来因果结深了,着实会麻烦一些。 少年练拳,青衫悠游,各有路子,皆是大好,只是令李然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几日的光景里,他倒是时不时会遇见李柳,山沟里,龙须河畔,就连路过那祖荫槐树的老地儿时,都瞧见了那位水神,倒是奇怪。 这不,李然晚些时候刚从阮邛的那个铁匠铺子出来,没走几步路呢,便是遇见了李柳,而在其身边,则是跟着李槐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鬼头。 李槐一瞧来人,顿时就道:“姐,刚刚还在说李然呢,这会不就遇见了!” 李柳神色淡然,眸光落向不远处那个青衫少年,脚步未曾挪动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反倒是李槐没这般沉得住气,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围着李然滴溜溜打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瞧见了什么天底下顶顶新奇的物事。 李然见状,伸手便拎住了他的后颈,将这小鬼头稳稳按在原地,眉眼带笑,开口打趣道:“你这小鬼头,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李槐晃了晃脑袋,伸手扒拉掉脖颈上的大手,稚嫩的脸蛋上堆起一抹狡黠笑意,半点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刚同我姐说了,想让你做我姐夫,李然,你这边可有意见?”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李然自是知道这么个理。可这要是换成了别个人说,他也就笑笑而过,不当回事,但这人偏偏却是李槐,他娘的,多少有点意思了! 青衫少年狠狠捏了面前稚童的脸颊,一脸认真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你可得问问你爹娘那边的意思了!” 李槐没明白意思,正准备开口言语时,却见一个妇人走了,不由分说,揪住稚童耳朵,便是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没长大呢,这就开始操心你姐的事了,回家,看老娘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话虽如此,可却是看向青衫少年,面色带笑道:“不好意思,李槐这小子野惯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二媳妇,属实泼辣,但李然却是知道,这妇人只是表面如此,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有话直说,没啥心思。 李槐被自家老娘拎走了,却是没管自家闺女。 李柳也未做停留,只是再次颔首,便是迈步跟了上去。 莫名其妙,倒是有趣。 只是没等李然细想,阮秀却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嘴里嚼着糕点,嘟嘟喃喃,“看得出来,那姑娘对然哥很上心啊!” 李然看向身边少女,面容绝色,不输水神,更是有容乃大。 阮秀俏脸一红,抱着糕点,连连后退,而后便是嘟着小嘴,带着一脸凶样,狠狠盯着面前青衫。 “再看,我让我爹揍你!” “可是,你爹打不过我!” “这倒也是,那就等我修为上去了,一口吃了你。” “你已经吃过了。” 少女霎时没了言语,只是抬眸望着眼前人,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浸了春水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被人戳破了的水泡,霎时间便氤氲了水汽。 这副模样可把李然唬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摆手:“秀秀,我错了,我真不该乱看的!你可千万别掉金豆子,要是被阮师傅瞅见,指不定要要把我当做大道之敌,不死不休,说我平白欺负了你!” 少女却不理会,小巧的鼻子轻轻抽了抽,豆大的泪珠便滚出了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喉咙里还有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你就是欺负我了!” 这世间的风雨霜雪、沟坎泥泞,李然自认都能咬牙兜住。可唯独一样,他是半点法子都没有,那便是女子的眼泪。 他娘的,这玩意跟不要钱一样,说掉就掉,最要命的是,你拿着还没一点办法。 少年没辙了,狠狠一跺脚,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骑龙巷口那家糕点铺子,今日敞开了让你挑!只要你不哭,便是把铺子搬空了,我都给你付钱!” 阮秀一听,立马问道:“当真?!” 李然点头,“当真!” 少女立马收了状态,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怀里的糕点,而后便是迈步朝着小镇那边走去,笑逐颜开,极为可人。 “赶紧跟上,去晚了人家可就关门了!” 一番模样,转得极快,青衫少年见此,顿时头大,最后只能是迈开步子,紧紧跟着。 而在二人往骑龙巷那边去时,一个高大汉子却是黑着面皮,走一旁的林子里走了出来,火气极大,连连跺脚,最后开口道:“齐先生,当初你只是说了让我教那小子手艺说是对秀秀有天大好处,可没说教那小子,会把我闺女搭进去啊!” 言语之间,一缕清风掠过河面,荡起阵阵涟漪,而后便见齐先生出些在汉子便是,面色带笑,并不言语。 读书之事,他齐静春是个圣人,却是略懂,可在男女之事上,他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这是硬伤,没得办法。 最后想了想,只能是说道:“我哪里藏了几坛子好酒,李然来时给我带的,桂花酿,要不去喝点?” 阮邛目色极狠,却又没得办法,毕竟当初陈平安那事,他这个做爹的却是没考虑好,只想着让闺女少沾些因果,可却是未有考虑闺女感受,如今在李然那小子身上,他哪怕再想,可总得想想闺女。 只是李然那小子身上的红线极多,又是李家闺女,又是那神诰宗的贺小凉,而且这些还是小镇里的,外面若是还有,自家闺女要是再往里掺和,这他娘的都成什么了? “那小子的东西我可不要,免得以后下手时手软!” 阮邛留下这么一句,便是转身离开了这里,倒是让儒衫先生听了,苦笑不得。 待到日头西斜,白日渐消,从小镇通往阮家铁匠铺的青石路上,一头青牛拖着辆平板车,蹄声笃笃,不疾不徐地碾过路面上的树影。 牛背之上,斜斜躺着个青衫少年,后脑勺枕着捆刚打的铁料,嘴里叼根晃悠悠的马尾草,哼着几句没腔没调的乡野小曲,眉眼舒展,活脱脱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己事的懒散模样。 而在青牛后头的板车上,小山似的堆着层层叠叠的糕点匣子,油纸裹着蜜香,隔着老远都能馋得人咽口水。匣子堆里,俏生生坐着位青裙少女,裙摆垂落,露出半截白皙脚踝,她一手撑着膝头,一手捻着块桂花糕,眉眼弯弯,笑得眉眼俱亮,竟是比那匣子上描金绣红的花样,还要好看几分。 青牛慢走,板车徐徐,待到月上枝头,夜幕低垂,二人一牛才是了铁匠铺前,只是不知为何,当青牛停步时,牛背上的青衫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寒意,却是奇怪。 阮邛就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身前炉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扯得老长。他抬眼瞥了瞥姗姗来迟的身影,面色平静,眸中难宁,见着来人,嘴里却没什么好语气:“都什么时辰了,还晓得归家?下次再这般拖沓,这铺子的灶台,便没你的一碗热饭。” 阮秀才刚跳下牛车,便是连忙往怀里揣着个锦盒,脚步轻快得像是林间的山雀,一溜烟跑到老爹身旁,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女儿语气:“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后便是将怀里的锦盒递了过去,“您快瞧瞧这个,这是然哥特意给您拿的,是骑龙巷那家最出名的点心铺子的东西,听说里头的师傅,还有着大骊京城来的手艺呢。” 阮邛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又看了看青牛边上的青衫少年,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给汉子打了声招呼,便是骑着青牛,忙不迭的离开了这里。 待其走远,汉子才道:“丫头,你跟爹交个实底,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 阮秀一愣,手里东西差点落下,旋即便是一个劲的摇头,“爹,突然之间,你怎么就开始问起这些了?是不是我回家晚了,惹你生气了,那我答应爹,下次绝对不会在回来的这般晚了。” 阮邛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尽数咽下,望着自家闺女那副的模样,这位兵家圣人,此刻眉头几番皱了又松,犹豫再三,终是沉声开口:“爹没生气,只是想嘱咐你一句,若真是对那小子上了心,便要多掂量掂量。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一旦陷进去,往后再想抽身,那剜心剔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听闻此言,阮秀竟是粲然一笑,月华如练倾泻而下,映得她眉眼澄澈,极为好看,“爹,书上说得明白,感情这桩事,讲究的是日久生情。我与然哥相识不过寥寥时日,算起来,顶多是能凑在一起吃几碗饭的交情,还远没到您说的那个地步呢。” 阮邛盯着她的眼睛,眉头皱起,“没骗你爹?” 阮秀用力点头,嘴角笑意未减,“您是我爹,我骗您干嘛。” 汉子不信,可闺女都这么说了,信与不信,意义不大。 “爹今天给你做了红烧肉,赶紧回屋吃了!” “还是一块?” “随便你吃。” “谢谢爹。” …… 另一边,李然却是骑着青牛,望着月光,不疾不徐的走在龙须河边,想着先前阮邛那副吃人面色,思绪颇多,最后一拍脑门,没好气道:“李然啊李然,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当下情形,该是想办法救下齐先生,那些儿女情长,因果极大,碰其做啥。” 如此想着,座下青牛忽的停步,哞哞两声。 李然坐起身子,抬眼看去,便见不远的空地上,就见李柳站在哪儿,看对方这样子,想来是找自个的。 只是李然和对方的交集极少,这大晚上的,找他做甚? 想不明白,倒是不想。 李然问道:“李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少女回眸,仅是一眼,天地变幻,二人便是出现在了一条滚滚长河之上。 青衫少年面色平静,并不意外,至于原由,自然与对方的身份脱不了干系。至高之一,远古水神,虽说只是神灵魂魄觉醒,并无多少力量,但怎么说扬老头也在其身边,近水楼台之下,总该是有些不同的,只是这股力量颇为奇怪,倒是让李然好奇了不少。 青衫少年问道:“我是该叫你李柳还是该叫你水神?” 李柳回道:“我如今神灵魂魄占得不多,是李柳也好,水神也罢,并无区别。” 李然皱眉,想了想便是明白了其中意味,“也就是说,如今的你,人神皆有,各占一半。” 少女点头。 少年开口,“既然如此,那你找我做甚,总不可能真像李槐那小子说的那般,让我做他姐夫吧?” 少女不言,就那般看着面前之人。 李然眉眼紧实,“为什么?” 李柳开口道:“骊珠洞天坠落,无法改变,可你是个变数,难有定论。只是你又要救人,又不愿意上桌,这坏了规矩,对你与光阴而言,不算好事。” 少女话里的意思,李然自是明白,阴阳平衡,亘古不变,可如今的人间却是多了个特殊之人,先不说头顶的那些个大佬,光是天道这边便是难以留存。 “所以,你这几日频繁出现,是想帮我解决这个问题?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从扬老头哪里断了往日神性,彻底做人,不再受其掌控?” “做神有做神的好处,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只是做神做了太久,总会倦的,想着离开往日,过得平凡些。” “可你怎么说也是五大至高之一,位格比之扬老头还要高,哪怕是做了选择,扬老头那边还敢耍手段不成?” “世事难料,谁又说得明白。” 言语至此,李然算是明白了对方这大半夜找他的意图了。 敢情是想借他的手,断了过往的神灵因果。 这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到了后面,扬老头以身为引,重开神道,身死道消,而她李柳也是褪去神性,彻底为人,再无瓜葛,帮与不帮,并无区别。 念及于此,李然问道:“可你为啥选我做道侣?” 李柳却道:“我家里人觉着你好,仅此而已。” 李然道:“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言语落下,天地清明,少女看向身前的龙须河水,明月映下,熠熠生辉。 青衫少年只觉着一阵头大,悔恨当初干嘛要多看那一眼,真就是给自己找了不疼快。 小镇 选择 光阴流转,九日既到。 今日的小镇天上,暖阳极好,微风不燥,及是小镇里边的那些个百姓起个大早,身着极少,可身上却是没有半点冷意,这个节气,这般情况,却是颇怪。 泥瓶巷那边,陈平安依旧早起,再用冷水抹了把脸后,草鞋少年便是立于院中,拉开架势,走桩练拳,极为勤快。只是平日的早起光景里,院子里面便是只有他一人,今个却是罕见多了个青衫少年。 李然站在院子里,没去阮邛的铁匠铺子,青衫依旧,鸿鹄别于腰间,微风吹过,少年发丝撩拨,光点斜横而落,将其的身影拉得颇长,两相映照,倒是俊俏,若是有女子在此,必然为之倾心,只是青衫少年这会却是没这心思,双眸望于天幕,平平静静,不起波澜。 陈平安走完一遭,立步收拳,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却已是大汗满头,想来是今日光景极好的缘故,草鞋少年走完之后,心绪极好,身形有力,精神倍好,只是当其眸光看向一旁青衫时,不由的多了几分疑惑。 只是不等草鞋少年开口询问,李然便是道:“陈平安,你见过福禄巷的那个李希圣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却是问道:“李宝瓶的大哥?” 李然点头,并未言语。 陈平安道:“我平日会去送信,也去过几次福禄巷那边。只是每次给李希圣送东西,都是李家的下人出来接了去,自个儿从来没见过这位主家的面。倒是听小镇上的人嚼舌根,说那李希圣整日里闷在屋里啃书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只是这话是真是假,我没亲眼见过,也说不准。” 言语至此,陈平安却是弱弱问了一句,“李大哥,你要去福禄街那边?” 青衫少年握住鸿鹄剑柄,点了点头,倒是并未瞒着,“他可不是个书呆子,真要说起来,李宝瓶的那位大哥,他身上的学问可是高了,只是比其齐先生,却又上不得台面。” 陈平安只觉得今日的李大哥,言语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往日里头,李大哥说的那些话,也多是他这般粗笨的草鞋少年听不明白的,可只要耐下性子慢慢琢磨,总能从字缝里咂摸出几分门道来,只不过今日,陈平安不仅听不明白,更是觉着几分嫌弃,倒是奇怪。 李希圣,或者说是寇名,这位可是道祖首徒,无论是学问道法,还是境界胸襟,在几座天下之中,除了三教祖师那几个仅有的十五境之外,他可是山巅之中为数不多的强者。若是没有齐先生这件事,依着李然的性子,真要是那日去了白玉京那边,定要与其喝上两杯,好好结交。可做为白玉京大掌教,十四境大修士,虽说只是寇名的一道分身,可能让大骊京城里的那头绣虎这般算计,落户于此,必然是有着诸多手段,可就是这般之人,在骊珠洞天坠落之时,做为此间之人,却是选择了袖手旁观,也是如此,李然对其的评价极低。 若是如此,倒还不至于让李然对其不喜,毕竟天下之大,明哲保身者极多,李希圣做为寇名分身,大道通途,不是唯一,只是其一,不算稀奇。若真要说起来,青衫少年之所以不喜此人,无非是因为此人在享受了十几年的洞天气运福泽之后,却是在关键时刻,忘恩负义,在各方算计之下,用三千人命做赌,陨了一位大义之人,着实不好。 受恩于人,必得还之,何况这大道一途,更得如此。 如此想时,青衫少年蓦然抬头,手中鸿鹄,豁然出鞘,剑光大放,仅是刹那光景,便是直入天幕。 小镇的某条巷子里,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此刻正于一处草垛上四仰八叉的睡着,姿势极差,多是好笑,可没来由的,一条草跟却是从道人的脖颈滑落,得之大惊,一个鲤鱼打挺,道人顿时立了起来。 陆沉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极好,左眼跳动,微微掐诀,面色顿时一惊,“不是,你小子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言语落下,道人也顾不得自个模样如何,拂尘一甩,撇开脚丫,闷头便是朝着福禄街那边一路狂奔,倒是引得一个个巷口妇人大骂了起来。 “你这道人跑得也忒快了些,撞死老娘,你他娘就得负责。该不会是昨夜偷了人,今儿人家正主回来,被人追杀了吧!” 妇人声音极大,传得极广,热闹极大,响应甚多。 福禄街。 自打小镇口那棵老槐树轰然倒地,这些时日里,家家户户的门前景院,尽是码得齐整的槐枝槐叶。山下人家,哪里识得山上之物的其中玄机,只当这老树一倒,落下来的枝桠木屑,便是灶膛里最好烧的柴火,平日里火色极好,极暖人心。可要说小镇谁家的槐枝堆得最多,莫得疑问,人人皆知,便是那福禄巷的李家,毕竟那日老槐树倒时,李家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运气极好,槐枝槐叶,尽是捡着最大的往自家门里进,让那些后来的看得满是眼红。 而此刻的李家门前,一个气质儒雅,书生打扮的读书人立于此地,在其腰间悬挂着一块古朴素雅的桃符,瞧不出什么门道,偏偏挂在那儿,就与这身书生打扮相得益彰,说不出的顺眼。 读书人抬眼看了看天幕,眉眼微起。 刹那之间,一缕剑光自天幕垂落,尘烟四起,待天地清明之时,视野之中,一柄长剑悬于门前五丈的半空之上,剑起寒光,摄人心魄。 读书人面色平静,并无波澜,旋即便是将目光看向街道尽头,暖阳之下,一袭青衫缓缓走来,而在这道身影出现刹那,李家门楣上的两尊门神画像骤然亮起灿灿神芒,不过瞬息之间,两尊手持刀翦的高大神将,便已赫然立于读书人身前。 “放肆!何方蟊贼,敢在此地造次!” “速速滚离此地,否则定叫你神魄俱灭,魂飞魄散!” 两尊门神恍若怒目金刚降世,声如惊雷滚过苍穹,轰然炸响在耳畔,震得周遭空气都在簌簌发抖。 言语落下,鸿鹄铮鸣,剑光掠出,那以道门术法幻化而出的门神仅是刹那之间,便是被一分为二,不见踪影,就连门上画像也是一同斩开,簌簌落下。 李然道:“知道为什么吗?” 读书人抬眼望天,旋即点头。 青衫少年并不意外,却是又道:“那颗祖荫槐树的质地很好,不仅承载了小镇人家的福泽气运,更是做木料的好东西,我在来时,临时用余下的根点做了三口棺材,若是不出意外,那三口棺材必然会躺进人,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躺进去的会是那些人吗?!” 李希圣依旧沉默,不做言语,只是目色掠过面前青衫,直直落在了街道上的一个头待莲花冠的道人身上,大抵是跑得快了些的缘故,道人一经停步,便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可哪怕如此,道人却是连忙开口,“李剑仙,洞天之事,乃为天道规则,你又何必如此。” 李然面色带笑,“此间因果如何,陆道长当真要同小子我继续装糊涂?还是道长觉着,依着大掌教分身里藏着的哪点手段,当真拦得住我?” 言语之际,鸿鹄入手,剑锋直指李希圣。 陆沉脸色骤然一变,脚下毫厘之间,已是一步横跨光阴长河,袖袍鼓荡,恰在此时,天幕之上,有滔滔长河凭空显化,水蓝氤氲如匹练垂落,漫过整座街巷,直接截断道人神通。 长河尽头,一道绝色身影翩然而至,悄无声息地立在那读书人身后,素手轻轻一点,落在其肩头,神情淡漠,不起半点波澜。 “杀吗?” 李柳开口,神色无人,尽显至高。 见到来者,道人陆沉,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继李柳出现之后,街道尽头,一袭青裙落入几人视野,而在那青裙身后,一条火龙缠绕,炎气冲天,热烈非常。 “然哥!” …… 杨家药铺,扬老头走出铺子,望了一眼天幕,抖了抖手里的烟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路过的范峻茂闻言,只觉着身形一软,手里潲水桶子噗通掉落,整个人立马瘫软在地,目色颤巍的看向远处老人,一时之间,汗如雨下,神魂大冒。 扬老头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范峻茂立马闭眼,不敢再看,生怕晚了时候,对方拿了自己小命。 对于女子的举动,扬老头却是毫不在意,双手背着,便是转身走回了铺子,而后从哪掌柜后头,取了一直高香,点燃后便是走到一个香鼎边上,将其插入其中。高香入鼎,香气直生,只是这一次,香火并未燃尽,反而是留下一丝星点,落得极慢。 ……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白玉京三掌教,如今也会着急!” 此话一出,陆沉心里直是骂娘。 他娘的,你小子一个十四境纯粹剑修,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就算了,娘的,居然还承了水神的一半神性,硬生生将其的修为提到飞升不说,还特娘把阮秀找来了,这是想让扬老头掀桌子吗? 陆沉,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十四境大修士,人间最有望十五境的几人之一,名头极响,实力极强,可这会的压力,却是比入那十五境还要大。 陆沉颇为头大,可李然却是说道:“陆道长,天劫当有人生,只是该是生一人,还是生两人,选择权在道长身上,如若不然,齐先生身陨,后果如何,道长自负。” 陆沉并无言语,青衫那边也无着急。 只是在此间隙,东宝瓶洲最北端的那块版图之上,齐静春的那尊巨大儒生法相,此刻却是洁白缥缈,肃然危坐,唯有下方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携着吞天之势沉沉压落,一寸寸,一点点,已然迫近法相之巅。 齐静春抬头望去,笑意洒脱。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抬左掌于胸前,五指虚拢,掌心之上,正悬浮着一颗碎珠。那珠子裂痕密布,仿佛风一吹便要彻底炸开,珠内却封存着一方洞天,丝丝缕缕的各色气运,正顺着裂痕汩汩淌出。 恰在此时,法相之巅翻涌的无尽云海,正缓缓敛去,云海最深处,亿万道天劫雷弧如龙蛇蛰伏,隐隐欲出。 云海之上,忽有威严嗓音响起:“齐静春,你身为儒家门生,当知天道无私,若是此时回心转意,犹有余地,如若不然,恻隐之心,当是灾祸。” 那声之后,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与这书呆子废话什么,想当这天地圣人,那可得先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若是皆之不下,死了也罢!” 与之同时,云海被一只金黄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满是悲悯:“齐施主,一念静心,顿超佛地,及时回头,当得大道。” 齐静春道:“天道要镇压此方天地,来便是了,无非是换成我齐静春一人,来替小镇百姓承受这一场劫难,天道和规矩未曾落在空处,诸位既要拦阻,出手便是,何须废话!” 先前一拳大开云海之人却是在此刻言语道:“齐静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过今日之景,不管你糊不糊涂,天道之下,汝皆难活!” 此言之后,云海之中,一道金甲神人于云海之中豁然显化,仅是看了一眼下方儒生,便是朝其挥出万千拳影,毫不留情。 高坐云海窟窿处的仙人面露不屑,“儒生口气,当是极大,既然如此,那本座便是陪你玩玩!” 一语落下,一柄袖珍飞剑自天幕落下,而后化作万千剑影,横列一排,自成一线,悬停高空,若是远远看去,那场面宛若如铁骑列阵,被人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冲锋凿阵,极为壮观。 仙人弹指,一柄飞剑率先激射向齐静春的拳头虚握的那条胳膊,长线横插,快如闪电,仅是瞬间便是穿透齐静春法相的手臂,在距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骤然停止。 齐静春云淡风轻地说出四个字:“春风得意。” 言出法随,天地剑气纵横激荡之际,却有缕缕春风凭空生出,恰似柳絮漫天,悠萦绕在齐静春那只伸出的手掌周遭。 万千飞剑,无上拳印,杀伐惊天,可这般撼天动地的攻伐之术,在触及那春风的刹那之间,便如泥牛入海,竟是连齐静春的三尺衣袂都未能拂动。 更有甚者,那春风一经舒展,便如云海铺展,瞬息之间便笼罩了东宝瓶洲的半边天幕,硬生生在天地之间划出一道界限,将外界的万般喧嚣隔绝于外。 双鬓霜白的儒衫先生,此刻却是抚须而笑道:“白玉京的剑术,不过尔尔。” “小打小闹也差不多了,齐静春,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窟窿之中落向齐静春的头颅。 齐静春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阻挡住那压顶一拳。 只是一拳之后,齐静春的那身法相猛然下坠百丈,连着云海也被一股激荡清风托起百丈。 “再来!” 金色神人却是不服,一拳拳落下,每一次拳势雷霆万钧,惊天动地。 儒生法相并未言语,只是扬起手臂,高高举起。 两方相撞,齐静春法相的整只手掌砰然而碎,紧接着手臂一节一节被金色拳头打烂。 法相大损的齐静春仍然无动于衷,所有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虚握拳头的左手之上。 从拳头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头,覆满了雷电游走的道家符箓,每个字大如屋。 此刻之间,仙人嗓音继续响起,“莫要冥顽不化,齐静春,你若是愿意,可以追随贫道修行。” 齐静春稍稍转过头,低头凝望着那条千疮百孔的手臂,已经布满道家一脉掌教圣人写就的无上谶箓,好一个替天行道。 齐静春轻轻呵出一口气,沉声道:“清静……” 仙人声音透露出一股震怒,“齐静春,你当是大胆……” 只是那仙人的言语尚未落完,一袭青衫蓦然出现,看了一眼那道破损的儒衫法相,罕见的多了几分怒气。 “齐先生安心消劫,接下来的便是交给我了!” 小镇那边,剑灵显出身形,立于廊桥之上,目色远望,“釜底抽薪,也不知道那道士会如何选择,倒是好奇!” 小镇 浩然春风,道法陆沉 世间万物运转,自有其理,各行其道,可归根结底,都与头顶上的天道有着极大关联,而骊珠洞天的坠落,便是天道的一场由因还果。只是这个“果”的代价极大,得用小镇三千人的性命做赔。小镇里那个在此教了一甲子书的读书人不愿意见到这般光景,便是想靠着自身手段,护住一方,只是那位先生走的路子挡在了别人面前,那些人便是想借着先生仁心,灭其道途,绝其性命。 先不说那位先生于李然而言有着救命之恩,就算无了此间因果,便是山间路上,凡俗街头,若是遇见了这等落井下石,莫得道德之事,依着青衫少年的想法,无力则矣,有力则帮,如此想着,也恰是应了那位先生说的言语,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如此想着,李然一指点出,便是瞧见鸿鹄破空而出,化作一缕袖珍剑光,朝着哪高高在上的金甲神人杀去,剑光无势,却是极快,仅是一击,便是将那金甲神人的胸口洞穿,赫赫金身寸寸龟裂,刹那之间,便如陨星坠空,拖着一道刺目流光,轰然砸落尘埃。 剑斩飞升,不过刹那! 青衫少年似是觉着这般出剑,无甚意思,便是在那金甲神人将要落地之时,右手伸出,五指齐张,猛然握紧,竟是直接隔空捏爆了对方头颅,一时之间,金色血液四溅开来,场面壮观。 “齐先生心善,不追究你们落井下石的事,可我这人心眼子小,见不到这些,所以你真武山的这位飞升性命,老子便是收下了。” 话语落下,青衫少年眸光一转,便是盯上了先前用剑的仙人,此刻再看,那人赫然是一位道门中人,可瞧着对方衣着,想来在道门中的地位不低,若是不出意外,这道人便是白玉京那位二掌教一脉的弟子,庞鼎。 对于此人,李然并不认识,只是听说其雷法造诣极高,是那什么白玉京灵宝城城主,至于其他,一概不知。同时,李然也不想用神通手段去看其过往,一是不愿,二是不值。再者说了,能在齐先生力扛天劫时落井下石的,三教一家里,仇怨最大,心思最重的,便是青冥白玉京二掌教一脉的那群老鼠,如今真武山的老鼠以死,剩下的便是只剩下了三教中人。 这些人里,佛家的那位飞升并未出手,没有结因,并且那人还与姚师佛有着些许关系,算是有缘,但仅是前面一点,李然手中鸿鹄剑锋,便不会对其。 大抵是知道面前青衫剑修的想法,那和尚自知结果,双手合十,口诵佛语,便是转身离开。 十四境剑修,天底少有,更何况还带着纯粹二字,其中份量,不言而喻。别说他还只是一个飞升境,就算是合道了来此,一剑之下,身死道消,再无其他。 至于此间目的,有着这突然出现的十四境坐镇,齐静春的生死,自是有了变数,那接走齐静春一事,自然是没了结果,既然如此,速速离去,不沾因果,便是最好。 佛家老僧离去,李然的目色便是落在了庞鼎和身上,只不过在此之前,青衫少年却憋了一眼东边的那处天幕,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你还杵在哪里干嘛,真意为老子不敢杀了你!!!” 此人做辑行礼,便是自行退去。 若是按着少年想法,这人也是该杀之辈,毕竟同为儒家弟子,齐先生有困,同宗之人不帮也就算了,落进下石,却是不该。只是那人是亚圣一脉弟子,又是圣人,其真身随着亚圣去了天外抵御域外天魔,留着残身于此,脑袋昏沉,虽是落进下石,可终是没有动手,李然不杀,也算是给其真身的大义一个面子,仅此而已。 如此一来,这这会的天幕之下,除了庞鼎以外,便是只剩下了姜照磨,两个飞升,在李然这个十四境面前,当真是不够看上一点。 “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此话一出,庞鼎,姜照磨二人却是面色一滞。 二人之中,当属庞鼎最为明显,毕竟来此之前,自家二掌教可是说过的,骊珠洞天里除了齐静春以外,便是再无其他十四境。 毕竟自那场“三四”之争过后,文圣自囚功德林,再无修为。 大弟子崔巉判门而出,修为极弱。 二弟子左右,十三境剑修,实力一般,远走海上。 三弟子不知根底,据说是个妖族,去了天外。 至于四弟子齐静春,虽为十四,却要护小镇,分身乏术。 也是如此,他才是接下这般事,可如今却是在齐静春身死的紧要关头,却是莫名冒出一个十四境界的纯粹剑修,庞鼎心中,思绪颇多。若是如此,也就算了,只是白玉京那位三掌教在这骊珠洞天待了十几载光阴,一手消息皆是从其哪里得来,若是连他都不知这些,其中意味,颇为深长。 反观姜照磨这边,心中虽有疑惑,可却是无甚想法,只是瞧着那莫名出现的十四境,莫名手痒。 李然问道:“你不怕死?!” 姜照磨一愣,旋即回道:“自然害怕,可道途修行,若是怕了,那我又何必来此!” 闻言,李然并未言语,只是一步跨出,便是已至姜照磨身后,手中鸿鹄斩去,剑光一线,没等其反应过来,便已是人首分离,没了气息。 至此,第二位飞升,就此陨落! “如今洞天已无压胜,若不是怕一洲陆沉,老子是真不愿意就这么杀了你,倒是便宜。” 李然说着,目色却是又落回庞鼎身上,可仅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反倒是看向书院方向,出声问道:“齐先生,你那边还撑得住吗?” 齐静春回道:“有点麻烦,不算苦难!” 李然一听,顿时气了,再次迈步,只不过却不是去往齐先生那边,反而是来到庞鼎身边,右手抬起,无指张开,迎着对方面皮,便是狠狠甩了下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是将这位飞升境道人的半边身子给打了个稀烂,却是并未伤其性命,只是颇为屈辱。 庞鼎想要言语,却是被李然打断,“按理说,我这打了小的,老的该是上场了,只是如今人都杀了,倒是没想到老的这么能忍,莫不是属乌龟的?倒是稀奇。” 言语落下,青衫又是一掌,直接将其拍碎,而后望向小镇那边,出声喝道:“陆沉,时间到了,还没想好?!” 小镇那边,道人微微摇头,身形散去,不见踪影。 阮秀问道:“人呢?” 李柳回道:“不知道!” 李希圣并未开口,只是看向天幕之时,眸中多了几分思绪。 陆沉出现,道法齐天,转眼十四,只是在其出现刹那,三口棺材便是那般立在其身前,而在其中,如今却是已有两口被占,只留下一口空棺。 李然开口,“三口棺材,依着想法,便是白玉京的三位掌教,各占其一,只不过如今被白玉京的炮灰占了两口,剩下的一口,要么是你陆沉的,要么便是李希圣的,或者便是余斗的,如何选择,皆看陆道长了。” 陆沉皱眉,若是可以,他可不愿做此选择。 “不能商量?” “不能商量!” 青衫少年说完,抬眼望天,郑重抱拳。 “有请礼圣!” 话音落下,浩然天下,天时皆震,山岳皆惊,此刻的天下宗门,无数仙家,皆是将之目光,尽数投向这边。 浩然天下最高处,有一尊法相拔地通天,撑天拄地。那法相微微俯身,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五指舒展间,宝瓶洲便是如笼雀捕蝉般,轻轻圈禁其中,不漏半点天地气机。 一洲之地,尽入其中。 “可!” 浩然礼圣,人称小夫子,年岁极大,辈分吓人,极会打架,更是万年之前三教祖师那一辈的同行之人,其更是合道浩然天下之“礼”,规矩极大,也最是公平。而在礼圣法相显化的刹那,若是从外看去,那整个浩然天下便是被一个金色巨人怀抱其中,而居于浩然天下之中的东宝瓶洲,则是在那巨人的动作之下,被一直手掌包裹,压下禁止,无声无息。 说句实话,李然没见过这位小夫子,若论了解,也仅是知道这位境界极高,十五境不出,这位小夫子不说无敌,但单手托举整个浩然天下,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如今亲眼见着,青衫少年觉着,那些了解还是保守了。 云海之上,天幕漆黑,礼圣的声音却是响起道:“李然,我正身不在此处,你若是出手,禁制之下,只可出三剑,三剑结束,无论如何,皆要收手。” 李然问道:“能不能多宽限些,毕竟对方可是陆沉唉,六千载的道行,高得很嘞,三剑不够啊!” 礼圣回道:“两个十四境厮杀,动静极大,若是不在浩然天下,你俩如何打生打死,我也不管。只是身处浩然,不可能任由你们胡来,否则一洲陆沉,坏了规矩。” 青衫少年还想多说几句,可礼圣那边却是落下二字。 “要听!” 礼圣规矩,齐天之大,二字一出,霸气侧漏。 青衫少年自是无话,只是瞧着面前道人,面色带笑,“陆道长,礼圣言语,想来你也听到了,我只能出三剑,得委屈委屈陆道长了!” 陆沉面色平静,并无变化。身处浩然,有着的礼圣规矩压着,他的一身道法神通难以施展,只不过陆沉并不是怎么在意。此刻若是真挨上面前剑修三剑,哪怕不死,想来也不会好受,只是到了那时,他能不能保住李希圣,这可就得两说了,毕竟下面还有着一个飞升境的至高守着,鬼知道这边打起来,那边会怎样。 如此想着,李然却道:“陆道长,打心底来说,小子是不太想与你动手的。” 陆沉点了点头,觉着这话不错,“剑仙之语,贫道也是同理。” 李然道:“所以,那剩下的一口棺材,小子还是以为用来装道长师兄最好!” 陆沉道:“余斗师兄?” 青衫摇头,“寇名!” 陆沉面色黑了,倒不为别的,如今势不在我,护了十几载光阴的陆沉,没了选择,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那年轻道人抬手,将头顶莲花冠又拧紧几分,指尖尚未落下,整个人已是凭空消散,不见半点踪迹。 与此同时,那道横跨半洲天幕、煌煌如天罚的雷劫之下,原先唯有那名读书人孤身而立,此刻却骤然多了一尊道人法相,法相顶天立地,引接九霄星河,牵引万里地气。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 “浩然春风,却是极好!” 李然笑了,这般结果,自是最好。 只是没等他得意片刻,青冥天下那边,一道剑光豁然升空,而后撕裂白玉京数座山水大阵,剑光转瞬之间,又破开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东宝瓶洲,落向青衫。 “青冥余斗,请剑仙接剑!” “接你妈个头!” 青衫剑修大骂一句,鸿鹄扭转,剑锋朝天,迎着那煌煌剑光斩出一剑,磅礴剑压碾碎空间,一剑横扫,同样惊天。 剑气通天彻地间,东西纵横百万里,仅是碰撞刹那,天地之间便是骤然出现一光点,随后破碎亿万星光,纷杂剑气肆虐人间,十几万里云海,如镜面被切割,陡然炸碎,而后便见一袭青衫化作流星,直直从天幕垂落。 而在那碰撞之地,一柄仙剑矗立,剑气磅礴,威势极大。 仙剑道藏,横跨天地,属实惊天! 白玉京上,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目光远移,也不出剑,更不递拳,只是刹那之间,身形拔地而起,靠着身躯,生生撞碎青冥天幕,去往浩然天下。 此刻的浩然天下,一洲最高之处,白玉京二掌教,那位真无敌,余斗跨界而来,抬手一招,仙剑去而复返。 “当初没斩你,如今再补上!” 一语落下,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却见一袭青衫,手持长剑,扶摇而上,身上并未丝毫伤势面露笑意,“也难怪当初斩不掉我,毕竟直会背后出剑,当真是对得起真无敌的名头!” 余斗不言,便是准备继续出剑。 可没等其动手,浩然天下,一股大道压胜旋即而来,原先的漆黑天幕,再次被人掀起,抬头望去,漆黑天幕,却是开始出现点点星光。 天外星海,那位礼圣,撸起袖子,五指捏拳,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其托举浩然天下的那道庞然法相,此刻与他动作同步,囊括一洲之地的巨大手臂缓缓抬升,天幕闪烁,明灭不定,转瞬之间,余斗便是被人一拳打落人间。 一拳落下,再接一拳,刚是落地,却是再度被打回天幕处。 至此没完,三拳续上,小夫子那庞然法相的手臂之上,拳意厚重如一座天下压顶,再从人间,去往天外,直落青冥。 三拳锤打真无敌,浩然礼圣无虚名! “我的规矩,要听!” 小镇 时来天地皆热闹 一番言语,并没多长,可字落成句,却是极有气势,而在言语落下之时,那处天幕窟窿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读书人,书生面容,不算好看,却是耐看。 “青冥天下你余斗想要如何,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既然来了浩然这边,是龙你就得盘着,是虎你就得趴着,如若不然,也别怪我这个读书人以大欺小,占了便宜。”言语至此,小夫子看了一眼云海下真正以身抗天劫的二人,面色带笑,徐徐说道:“更何况大局已定,这般天劫便是由他们二人一同来扛,你若是再敢出剑,后果如何,自己掂量!” 青冥天下那边,被打入底地的二掌教缓缓站起,面色平静,一步踏出,身形便是再度出现在天幕处,抱剑环胸,“因果道途,只归前事,可以放放。只是人间难得有个十四境,如今手痒,想要问剑一场。” 小夫子没有理会,一步踏出,身形便是落在青衫少年身边。 见到那位读书人,青衫少年理了理衣衫,抬手抱拳,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礼圣。 浩然小夫子,名头极大,实力极强,功德极多,若不是克己复己,依着这位的功德大道,十五境于他而言,早就是其囊中之物。更何况我李然能落在这浩然天下,除了齐先生之外,小夫子也多多少少帮了些忙,光是这点,哪怕对方只是个寻常凡夫,该是尊敬,自得尊敬。 礼圣微笑点头,旋即问道:“揍他一顿?” 青衫剑修点头,“那就揍他一顿!” 礼圣又问一句,“不怕?” 李然望向天幕处的抱剑道人,冷声开口:“干他娘的!” 此话一出,小夫子顿时哈哈大笑,看向少年的目光之中,便是多了几分意味,“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更何况那牛鼻子还有仙剑在手,真要打了,结果颇悬!” 李然一听,觉着是这么个道理,毕竟余斗名号,自练剑修行,便是从未一败,同境之内,那是真的无敌,更何况还有仙剑道藏,无敌名头,更上几分。 可哪怕如此,李然会怕吗? 自是不会。 “同为十四,有仙剑了不起啊,大不了就是干,人死卵朝天,老子拼着长剑破碎,境界不要,也让他丫的余斗,再也入不了十五境。” 青衫一横,语气极硬,便是准备迈步走出,而后就见小夫子伸出手来,按在青衫肩头,面色带笑,“规规矩矩,公公平平,余斗有道藏,我也认识一个读书人,他手里恰好也有一把仙兵,打个余斗,勉强够用。若是借不来,龙虎山那边,我去打招呼。” 李然回头,似是想到什么,“太白和万法?” 礼圣点头,目色旋即落在浩然天下的某处不知名海岛上。 可没等小夫子心声告知那位读书人,便见李然缓缓摇头。 礼圣问道:“为何!?” 李然回道:“君子之物,当是己物,仙剑太白虽在白也手中,却不是白也之物,若是在此战中被毁了去,于孙道长那边,往后遇见,白也不好交差,落了下乘,自是不好!” 这般言语,就差点名,倒是有趣! …… 龙虎山上摘星台,身临其境挽天星。 这是浩然天下这边对其的笼统说法,具体如何,无人得知,只是在那通往摘星台上的青石阶上,一道童负剑而行,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在此途中,偶有几位身着黄紫官袍的贵人迎面撞见,纷纷驻足行礼,道童却只是淡淡颔首,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依旧向上。 龙虎山天师府,在这浩然天下,素来是响当当的道门正宗,只是这份香火传承,与那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却是半点干系也无。至于道门一家之语,在龙虎山这边从来都屁都不是,毕竟四座天下,道门枝蔓本就盘根错节,分出了无数脉络。白玉京纵然雄踞青冥,掌一方天地气运,却也算不上是万道观宇的共主,各有各的香火,各有各的道法。 那台阶像是没有尽头,蜿蜒着往云端里去,传闻登顶之后,伸手便能摘星揽月,将九天星河都握在掌心。 而在背剑道童登顶之后,目色之中,此刻便是多了位年轻天师,“天上的事,主人想要插手?” 天师点了点头,却是说道:“十四境纯粹剑修,几座天下里边,可是少有,更何况小夫子那边都说话了,咱也不能拂了人家面子。至于白玉京那边,天塌下来,有小夫子顶着,怕个锤子!” 那负剑道童喉间微动,分明是要吐出“他会碎掉”四字,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负剑道童对着天师遥遥一揖,身形便骤然崩散,化作一柄裹挟着万千道韵的长剑,剑身之上,雷纹如龙游走,发出阵阵低沉雷鸣,而后剑鸣冲霄,直破天幕而去。 …… 青冥天下那边,一道剑光自玄都观中拔地而起,恰似龙骧虎步,直刺苍茫天幕,径直奔着先前被余斗撞碎的两界天幕窟窿而去,只是眨眼功夫,剑落浩然,方显身形。 见着来人,余斗不做理会,目色看向下方青衫,肃然而立,旋即朝起做了个道门稽首,“修道八千载,未曾一败,小有期待,如今问剑,贫道在天外,恭候剑仙。” 言语朗朗,光明正大。 随后身形遁去天外,坐等问剑之人,上门厮杀。 李然收回目光,越过小夫子,旋即落在那个老道人身上,只是没等他开口,老道人大袖一甩,豪气开口,“白也那边,我去讨要,此战余斗,青衫剑仙,只管厮杀,无需多顾。” 玄都观观主孙怀中,十三境巅峰剑修,青冥天下第五人,一个大气晚成之人,在他身上,侠气远胜仙气,小事不管,大事上嫉恶如仇,是个剑仙,更是个豪侠,也是李然为数不多的敬佩之人。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某处海岛之上,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此刻手中握着一柄雪白长剑,望向天幕,“那位剑仙的言语,与我相差不多,只是如今孙道长来了,便是不在为难!” 言语落下,仙剑太白,应声而出。 一日之内,两座天下,三柄仙剑,齐聚浩然! …… 而在浩然天下这般动静之下,剑气长城那边,那些个妖族却是莫名的退了下去,倒是令不少剑气长城的剑修摸不着头脑。 阿良走到老大剑仙的那处城头,看向天幕,突然问道:“当初传那小子剑气十八亭时就觉着不错,这才多久没见,都他娘的十四境了!” 说这话时,汉子悄悄瞄了一眼身边老人,小声问道:“老大剑仙,你跟我说说,那小子的合道路子,是不是和邹子走得是一条?” 老大剑仙白了汉子一眼,没好气道:“你个骚包都不晓得,老子上那知道去。” “你不是他师傅吗?” “是师傅就该知道啊!” 汉子觉着也是,索性便是不在多言,反倒是一步跨出城头,直接杀向了那群退走的妖族。 见此一幕,城头之上便是有着不少剑修吹嘘打哨,大声咧咧,气氛极好。 “瞧这狗日的,又跑出去,是不是瞧见妖族里有母的,按捺不住了啊!” “无不可能,却是如此!” 有剑仙如此言语,顿时就引得身边之人哈哈大笑,可唯有陆芝瞧着汉子追去的方向,多了一些不解。 莽荒天下的老鼠洞,周密蓦然睁眼,旋即开口,“阿良来了!” 刘叉闻言,立马说道:“我去斩他!” “拦住即可!” “知道了!” 剑气长城外,蛮荒腹地,天地间的风都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 阿良斜挎着酒葫芦,歪戴着那顶破斗笠,一脚踩在块被剑气削平的巨石上,刚灌了口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震得脚下大地微微发颤,极有意思。 汉子头也没回,只是咧着大嘴,笑了笑,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毫不在意:“啧,走路这么大声,也不怕惊着山里的妖崽子。” 身后那人停步,莫得言语,目光一定,来者身形魁梧如山,腰间佩剑古朴无鞘,剑穗是一缕乌黑兽鬃,随风轻晃,正是蛮荒天下剑道魁首,刘叉。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剑柄,刹那间,周遭万里风云倒卷,蛮荒大地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汇聚,天上的日头都被染成了血色,一些生于此地的妖族,无论修为高低,距地多远,仅是看着二人,便是连着大气都不敢喘。 阿良缓缓转身,斗笠檐下压着眉眼,只露出半截下巴,他掂了掂酒葫芦,慢悠悠道:“要不,先喝点?” 刘叉点头,平静回道:“日头还早,先是喝点。” 言语之间,两位本该厮杀一场的十四境剑修,此刻却是是在一块大石上落座,也不管其余目光,便是各自取出酒水,喝了起来,倒是颇怪。可要是说起来,这二人如此,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浩然天下提起阿良,多半会先啐一口,再骂声“狗日的”,可在干架上,山上山下,却没人敢真说他半个“孬”字。这位亚圣嫡子,本名孟梁,偏要抛了儒衫文脉,斜挎酒葫芦,歪戴旧斗笠,做个天底下最不循规矩的剑客,口头禅喊得响亮:“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剑客。” 阿良生得寻常,身材不高不壮,腿裹行缠,腰悬绿色竹鞘长刀,只是最为有趣的是,这位剑客,剑能饮酒,人更嗜酒,不管如何,总在喝酒。因早年不满“三四之争”中文脉遭厄,便是提剑大闹儒学了行宫,斩了三十六根功德柱,后被亚圣一脚踹去剑气长城,留其一句:“去剑里找你的道理!” 也是如此,后来的十三之争里,绝境之际,阿良出手,一剑斩了十三境巅峰大妖,为剑气长城这边赢回了最后一场,更在城墙刻下一个潦草霸气的“猛”字,若是将其拆开来看,其意便是“孟氏犬子”。 既是自嘲,亦是不满! 至于刘叉,蛮荒天下公认的剑道魁首,王座大妖级别的顶尖战力,性情悍戾决绝,行事只有一剑的道理,除了托月山大祖和周密以外,这位便是莽荒天下的第三人。早年与阿良在莽荒那边干了一架,那一架打得山岳平、长河断,余波让万里妖族噤声,最终各自带伤退走,未分胜负。如今再次遇上,依着二人那略带同气的性子,甭管其他,先喝上,再干架,谁来都不好使。 刘叉问道:“那个十四境怎么样?” 阿良回道:“你说的是老大剑仙?” 二人对视一眼,各有说法,而后便是放下东西,各自拔剑。 一时之间,这方天地便是在二人的厮杀之下,天幕漆黑,摇摇欲坠,那些个隔着老远观战的妖族,飞升以下,若是不小心迈了一步,指不定就会被剑气斩了去,恐怖至极,没得道理。 而在剑气长城这边,在那些妖族退去后,十万大山里的那个老瞎子却是出现在了老大剑仙所在的那处城头,不看莽荒,只是抬头望向天外,一指点出,术法临天,直接将莽荒那边欲想观望天外的周密给截了下来。 莽荒深渊,第二王座上,青衫先生隔着老远,遥遥看向剑气长城,面色平静,淡淡开口,“前辈如此,却是稀奇!” 老瞎子毫不在意,只是身子朝向莽荒天下的那座托月山,平静说道:“怎么?你不服气?!” 莽荒那边,无人回应,极为安静。 倒是一旁的老大剑仙,忽的骂道:“有本事提剑来干我!”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扬手。 剑气长城那积攒了万年的浩然剑意,刹那间喷薄而出,凝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巍巍然矗立在蛮荒天下,极有危势。只不过那巨剑只是静静悬着,并未动作,却是硬生生截断了蛮荒地利,纵使只是一时,却也让那边瞬间噤声。 阿良乱人和。 老瞎子隔天时。 老大剑仙停地利。 这一日,莽荒天下,天时地利人和,无一通畅,极为憋屈。 尽管如此,对于蛮荒的那位青衫读书人来说,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毕竟托月山大祖尚在沉睡,刘叉拦住了阿良,莽荒天下便是只剩下了他周密一人,如今又被这两位这般一闹,有心无力,无可奈何,莫得办法。 小镇 不输不赢 原本只是为了齐静春与骊珠洞天留存之事而其的万般算计,如今却是成了浩然剑修与青冥真无敌之间的问剑,虽在天外,风头却是极大,只是除了莽荒天下之外,另外三座天下,暗地之中,已然是聚集了不少修士的遥遥目光,下至飞升,上至十四,皆是期待。 浩然这边,除了借出仙剑的白也,龙虎山天师外,当属小镇扬家药铺的那位扬老头,而这位远古天庭的地仙之祖,此刻却是来到了廊桥上边,抖抖烟杆,烟灰簌簌,望向天幕,“几千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戏,赶紧打,最好是死上一个,也让我这老家伙看看,到底是真无敌还是空有名!” 言语落下,龙须河上吹起一缕微凉清风,清风吹过,廊桥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剑身,旋即便见点点白光显化,而自那白光之中,剑灵走出,落至桥上,目色没看天幕,却是落在福禄巷那边,随后才道:“你想让我掺和一脚?!” 扬老头举起烟杆,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白烟,清风吹过,老人身上衣衫作响,那吐出的白烟也随着清风散去,略做沉默,却是摇头,“光阴变幻,极有变数,若是留着,未来光景如何,不好言说。” 剑灵并未答应,只是问道:“我先前与那小子有过几次见面,只是我的神通手段,推演不出其来历,关于此事,你是不是也该说说清楚?!” 持剑者乃是远古天庭至高神灵之一,曾为远古天庭共主的剑灵,后成十五境强者,是几座天下的剑道源头级存在,其剑灵则是由持剑者剥离的神性与一缕神识所化,记忆留有不多,只是老剑条中的器灵,境界也只有十三境巅峰。而一个十三境去算一个十四境,这要是能算出来,恐怕天外的三教祖师都得过来一回。 念及于此,扬老头只是说道:“域外天魔,不属天地!” 剑灵闻言,眸光微动,自是明白了对方言语里的意思,旋即目色看向天幕,出声喝道:“回去!” 一言既出,宛若天听,那飞向青衫少年的两柄仙剑旋即一滞,而后便是被压胜一般,调转剑锋,哪来回了哪去。 见此一幕,李然问道:“借不来了?” 礼圣却是面露笑意,微微摇头,“不得了啊!” 言语落下,龙须河上,那尊高大剑灵已然青丝披散,如墨瀑垂落肩头,一身甲胄流光溢彩,神光荡漾之间,竟似有龙吟隐隐作响。两道狭长剑眉斜斜入鬓,眉下那双眸子,满是金光,目色望来,不见半分人情,唯有冲天杀气,熠熠生辉。 扬老头微微退步,不在并肩。 礼圣道:“前辈!” 剑灵不言,或者说,此刻来人,并未剑灵,而是剑主! “李然?” “小子在此!” “八千载道行,能打否?” “同为十四,自然不差!” 言语落下,廊桥之上,女子身躯轰然破碎,化作亿万星光,而在这无数光点的映照下,廊桥下方的那柄悬挂了千年之久的老剑条,忽的一震,化作长虹,直上天际。 青衫那边,神色略惊,而后便见一道剑光自下而上,逍遥在前。 李然见状,并未犹豫,一手握住剑柄,剑气扭转,刹那之间,万道金光自他周身迸发而出,煌煌赫赫。待那耀眼光华缓缓敛去,少年猛地睁眼,眸中神光四射,先前那身青衫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通体鎏金的甲胄,流光溢彩,煌煌神光,映照天地,人间再现持剑者! 少年抬眼看向天外,一步抬出,咫尺天涯。 余斗手持道藏,身披道祖羽衣,面无表情,更无言语,只是微微抬手,朝着来人,递出一剑。 李然见状,回之一剑。 此刻天外,无尽星海,陡然有一道剑光炸开,那剑光横贯亿万星河,所过之处,一片通明,无数星辰,在这一剑之下,便如萤火遇烈日,崩碎成粉,消散太虚。 李然被一剑拦腰斩断,光阴流转,瞬息之间,恢复如初。 道人那边,青衫一剑,将其一分为二,而后便见仙剑道藏亮起一抹寒光,身形两开,合归一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二人互递一剑,各有损伤,却又无大碍! 余斗道:“的确不错!” 李然道:“关你屁事!” 剑修厮杀,招招致命,若是到了他们这般境界,言语蛊惑,作用极小,可依着青衫少年的想法,管他娘的,边打边骂,先是爽了再说。 道人自然不想这些,既是问剑,那递出的每一剑都必是我道杀招,不留余地,至于对方如何,于他而言,并无意义。毕竟一剑破万法,八千载无敌,只管出剑,其余不论。 如此想着,余斗便是显化出通天法相,八千载道行倾刻而出,宛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浩浩荡荡,不断席卷天外之地。若是放眼看去,这位二掌教的法相大小,同那些个星辰而言,相差无几,犹有胜之。 余斗法相,极为巍峨,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其上目色望向李然,旋即便是递出一剑,此剑平常,并不惊天,却见沿途亿万星辰,如萤火般接连崩碎,璀璨星屑簌簌坠落,整片星河都在这一剑之下,光华黯淡。 李然却是不急,心念微动,心湖之间,光阴流转,刹那之间,便是见着一条光阴长河在他周身显化成形,长河滔滔,绵延无尽,不见源头,亦无终点,只见其中有无数大道符文沉浮起落,熠熠生辉,流转间,岁月沧桑,压得周遭天地都寂静了几分,而这压抑之感,连同那巍峨法相斩来的一剑也一同压下。 余斗眉头一皱,反手压剑,以强硬之姿,直接横断光阴长河,将长河之中的青衫剑修,拦腰斩开。 只是令余斗没想到的是,那被他横断的光阴长河却是迅速分出无数支流,向着天外四处延伸,仅是刹那之间,李然便是自光阴支流中显化身形,而后朝道人斩出一剑,势大力沉,竟是将其法相斩出一道豁口。 余斗眉眼紧实,却不是在意自身伤势,只是望着李然,不由说道:“自成光阴,自立天地,倒是有趣。” 只是片刻,余斗话锋一转,旋即大笑道:“不过,天地之间,时间变化莫测,无非就是多出几剑,多斩几次!” 言语如此,这位白玉京的二掌教便是准备再度出手,可下一刻,那些个光阴支流继续延伸,视野之内,光阴之外,青衫身影,一道接着一道,无穷无尽,全是十四。 “余斗,老子就站在这里让你砍,你丫能又能如何。” 天外之地,无数青衫之音传来,动静极大,宛若天音。 余斗眉眼一沉,法相抬手,而后便是斩出千万剑光,一时之间,剑光纵横,所过之地,星辰崩灭,青衫腰斩。 尽管如此,但那些被剑气斩杀之后的李然依旧从光阴支流中缓步走出,依旧青衫,依旧十四,没有半点大事。 “时来天地皆同力,余斗接剑!” “余斗接剑!” 言语落下,刹那之间,天外之地,无数个李然手握老剑条,齐齐出剑,煌煌剑光,映照天下,天地之间,再无旁物,唯有那一道横贯古今的恐怖剑光,如亘古长存的神明,傲立寰宇。 …… 浩然天下,孙道长抬头望天,空无一物,旋即看向身边的小夫子,出声问道:“礼圣,外边战况如何,你倒是同我说说!” 礼圣面色带笑,并未回答,却是问道:“你看不见?” 孙道长面色一沉,也不知道这位小夫子是不是在打趣他,只是说道:“我一飞升,来个浩然都得钻窟窿,你说我能不能看见?!” 孙怀中此话倒是并未说错,他虽为飞升境巅峰,可并未合道,依着天道压下的那些规则,确实做不到打碎天幕,横穿天下,能来这边,也就是余斗打破了青冥天下那边的好几座山水大阵,天幕大开,如若不然,还真来不了。 对于此事,小夫子自然知道,之所以多此一问,不过是按着规矩,言语之间,给个警告,仅此而已。 礼圣道:“剑修问剑,不在一时,更何况那小子打的还是余斗,结束之说,为时尚早,只是依着二人递剑来看,倒是平分秋色,无甚输赢!” 闻言,孙道长也是多了些许好奇。玄都观与余斗有梁子,几座天下,人尽皆知,可若是除却这些,那余斗的剑术,的确不赖,如若不然,也不可能传出那句“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的言语。 可如今却是有个年轻剑修能同其斗至这般,不得不说,咱这位孙道长,多是动了心了,就像当初游历之时,遇见了浩然天下那位读书人一样,不要太美。 大抵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小夫子难得提醒道:“想打那小子的心思,不算容易!” 孙道长脖子一伸,“小夫子也不行?” 小夫子微微摇头。 孙道长顿时一惊,再次出声,“至圣先师呢?” 小夫子依旧摇头。 三教祖师的话都无用,这位侠气大于仙气的孙道长,有史以来第一次觉着郁闷,简直比当初求着那读书人收下太白还要郁闷。 思绪一转,孙道长立马说道:“还请礼圣指点!” 小夫子不做言语,只是目色微微看向浩然北方。 孙道长一看,心中顿时明了,面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能教出这么个剑道妖怪,必然是出自于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能有这个资格去教的,也唯有老大剑仙,仅此一人。 念及至此,死孙道长却是又犯了难,毕竟太白只有一把,要是再想把李然拐来,依着老大剑仙的脾气,不好办啊! …… 龙虎山。 那位天师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壶清茶和几盘糕点,此刻却是盘坐一边,吃着糕点,品着茶水,饶有兴趣的看着天外的那场大战,如此模样,倒是没有一丝除魔卫道的天师模样。 万法所化的背剑道童倚靠着栏杆,摆弄着一根野草,好奇问道:“主人,天上那二人斗法,有结果了吗?” 天师道:“你要是先去动作快点,不就知道了!” 道童无言,天师却道:“剑修厮杀,胜负如何,只是刹那,更何况到了这个境界,万千递剑,神通术法,各有不同,若是不分生死,胜负之说,可是难有!” 背剑道童闻言,眉眼流转,“主人的意思是,平分秋色?” 天师笑了笑,没回这话,却是吃了块糕点,味道不错。 …… 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看了一眼天上,眉眼皱了皱,旋即站了起来,以心声问道:“咋滴,他余斗不是能耐吗?这会要我徒弟收手,凭什么?就凭你是十五境?还是凭你年纪大?” 一连几问,没头没脑,可一旁的老瞎子却是不由是往前迈了一步,只是未等他后脚收跟上,便是有着一个苍老声音道:“不分生死,难有胜负,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就此收手,算是贫道欠你陈清都一个人情!” 老瞎子扭头看向老大剑仙,双目无神,似在询问。 老大剑仙自是明白,旋即点头,一步踏出,不见踪影,刹那过后,便是再次出现。 老瞎子道:“那小子怎么说?” 老大剑仙道:“也就我这当师父的有面子,不然就凭那三根老蒜,没有一点办法。” 老瞎子骂了一句德性,便是返回了十万大山。 老大剑仙毫不在意,毕竟这是自个徒弟,厉害了,高兴一下怎么了。 …… 浩然天下的那处天幕,一个高大女子自天外返回人间,礼圣和她打了招呼,前者无言,只是点头,算是回应,而后便是回返了那座廊桥,重回剑中。 廊桥之上,扬老头站在哪里,出声问道:“如何?” 剑灵声音响起:“如你所言!” 扬老头眉头一皱,抽着烟杆,意料之中,难得平静。 而在这二人言语之际,一根白发却是自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身上飘至扬老头身前,见此一幕,后者眉眼随之一松,转头便是离开这里,回返药铺。 与此同时,青衫少年重返人间。 只是相比之前,此刻的李然面色苍白,气息浮动极大,看起来不算好受。 小夫子见状,叹了一声,旋即问道:“输赢如何?” 孙道长脖子一伸,静候佳音! 李然摇头,而后点头,然后说道:“我没输,他没赢!” 言语落下,少年手中浮现一物,赫然是一个道冠,只是这个道冠此刻却是破烂不已,受伤不轻,没有犹豫,随手一丢,余斗道冠便是朝着小镇飞去,而后径直落在那空余的棺椁之中,三具棺材,已有主人,洞天之劫,算是解了大半。 礼圣见状,面色带笑,颇为不错。 孙道长更是如此,看着那个少年手中的道冠,哈哈大笑。 至于为何,想来与那道冠有关,毕竟是余斗头顶之物,意味重大,如今却是被人一剑斩了下来,极有意思。 小镇 春风犹在 光阴流转,不久之前。 李然同青冥天下的那位真无敌的捉对厮杀极为凶悍,天外之地,剑光纵横,所过之地,星辰崩灭极为骇人,而在二人厮杀的光景里,那处由二人厮杀所造成的星空战场,此刻已然成了天外绝地,道法不存,规则混乱。寻常飞升若是沾上其中气息,只需眨眼功夫,便是会被二人的剑气残留给剿灭神魂,破掉立身之本。就算是十四境修士来此,要是不施展些保命手段,下场自是不会太好。 而在战场之中的二人,青衫这边,境界未落,依旧稳定,只是身上的那具神光甲胄略有黯淡,脑后的三千青丝也是多了几缕银光,看似稳定,实则另说。 八千载道行,确实厉害! 要不是老子神通广大,当是挡不住道老二。 余斗那边,这位白玉京的二掌教气色不算太好,那具堪比星辰的通天法相此刻已是破碎严重,左臂被斩,半边身子已是尽数毁去,而在法相之中的道人,右手之中的那柄道藏仙剑,剑光黯淡,少了些许锋芒。 合道光阴,光阴不灭,青衫不死,确实棘手! 若是不分生死,难以斩灭对方,可若是分了生死,余斗有信心斩了对方,可代价却是要让道藏破碎,十五无望。 余斗道:“再来!” 李然道:“怕你!” 二人互说一句,便是各自掐诀,互递一剑。 青衫少年被余斗一剑斩开,神光甲胄尽碎。 余斗则是被李然一剑打落青冥,削去顶上道冠,法相崩灭。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 有个道士被人一剑从天外星海,打入青冥天下的那座人间,而在青冥天下的十四洲之上,那突然一剑,撕裂天幕,剑光纵横,一座天下,刹那之间,亮如白昼,宛若晨阳! 白玉京那边,属于道老二一脉的地界之中,一名女冠道姑朝着自己师尊恭恭敬敬的打了个道门稽首,对于这位从天而降的师尊,女冠道姑礼仪规范,并未出声。 余斗站起身子,大抵是没了头顶羽冠束发的缘故,披头散发,身形狼狈,缓缓站起身子,却是一点没有真无敌的风范。余斗看了一眼天外,略施术法,理好青丝,便是准备重返天外,只是没等其有所动作,一个年轻道士却是一把按住其肩头。 见到来者,那名女冠道姑不在保持道门稽首状态,而是直接跪地磕头,恭声喊道:“拜见祖师!” 余斗在见到那个年轻道士之时,当即收息,不敢有丝毫违逆,郑重行礼。 年轻道士开口:“不分生死,难有胜负,点到为止,可否明白!” 余斗回道:“师尊之言,弟子紧记!” 言语落下,便是忽有一道声音自天外响起,“道老二,你丫要是没死,那就再接老子一剑,看老子不把你丫打出屎来。” 这番言语,颇为激动,大有一种恍惚之感。 余斗不言。 女冠道姑则是早早闭了五感,一点不知,更不想知。 年轻道士面色带笑,一步踏出,身形便是已落至天外,来到青衫少年身前,而同他一起的,则是还有两人。 一个儒衫老人。 一个光头僧人。 年轻道士道:“李然,可否收手!” 儒衫老人道:“读书人要有脾气,收什么收!” 光头僧人并未言语,目色游离,极有意思。 三教祖师,四座天下境界最高者,也是四座天下最有份量之人,若是以往时候,要想见到这三位,可是不易。如今李然却是见到了,不说多好,只是这个光景里,情况特殊,却是不好。 青衫少年也不惯着,管你什么三教祖师,脖子一伸,便是说道:“打了小的,老的出来,你余斗要是条汉子,那便不要当缩头乌龟。” 年轻道士面色平静,并无言语。 儒衫老人也不知如何开口,极为无奈,毕竟这小子可是陈清都的徒弟,关于剑气长城那边的事,这位儒家位置最高的老夫子却是犯了难,不能劝阻,又不能镇压,两头为难。 倒是一旁的佛祖以心声说了几句,而后便是见那年轻道士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莽荒天下那边,一道老人声音落入少年耳中。 青衫少年闻言,神色平静,哼了一声,气息一下便是变得虚弱起来,手中的那柄老剑条顺势离去,其人也重返浩然。 …… 宝瓶洲。 礼圣早已离去。 孙道长倒是还在此地。 李然看着手里的道人羽冠,喃喃道:“不得不说,余斗这八千载道行,属实厉害。” 孙道长哈哈大笑,眸色浮动,只是未等其开口,青衫剑修便道:“孙道长,等下次你入了十四,你我二人联袂同去白玉京,把他余斗打出屎来,如何?” 孙道长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明白了面前剑修的意思,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李然见状,同样回礼,随后挥手一招,鸿鹄入手,横放身前,“我之合道,极为特殊,所以自升得十四开始,这柄鸿鹄便是一直被我用光阴孕养,虽说比不得仙剑,却也是不遑多让,如今遇上孙道长,来而不往非礼也,道长若是需要,拿去即可。” 少年人的行为很是坦然,可就是这份坦然,让侠气大于向仙气的玄都观观主在此刻范了难。 孙怀中已是飞升境巅峰,半只脚踏入了十四境,如今要想合道,只差一把好剑。若是接了李然手中长剑,他有信心就地合道,可要是这般,这位孙道长反倒是觉着不自在。先不说十四之后要去问剑白玉京,生死不知,单凭这送剑之情,若是不还,孙怀中便不是孙怀中了。 孙道长看着对方手中长剑,他能看出鸿鹄不俗,温养极好,可却是摇了摇头,“此礼贵重,老道受之有愧,算了算了!” 李然却道:“孙道长此言差矣,小子此刻送剑,只是依着时候,可道长横跨两座天下为小子送剑,光凭此情,就当收下。” 这话很有道理,可孙道长依旧摇头,而后又言语了几句,便是就此离去,借着两做天下的天幕还未合拢,返回青冥。 青衫少年看了看天,问道:“礼圣?” 礼圣以心声回道:“可!” 青衫一喜,手持鸿鹄,朝着天幕递出一剑,剑光纵横,强开两座天下天幕,而后化作一道剑气长桥,立于两方天地之间,“倚天万里须长剑,道长道长!” 孙道长面色带笑,旋即明了,一步踏入长桥,朗声回道:“下次来到青冥天下,去老道的玄都观坐坐,老道请道友喝好酒,观美人!” “喝酒之时,道长可别忘了传小子些玄都观术法啊!” “哈哈哈,只要你来,术法随便,莫得问题!” 青冥天下。 余斗面色平静,望着天幕之上的那座剑气长桥,并未动作,只是缓缓说道:“修道八千载,未曾一败,如今这般,却是极好,大可来为我铺十五境之路。” 一语落下,道人不见。 而天幕之处,孙道长身形出现,看了一眼白玉京那边,而后一步返回自家的玄都观。 此刻观中,桃花盈盈,更有一容貌绝好的女子坐于其中。 王孙道:“师弟,过去这么久,何必如此!” 孙怀中道:“师兄不死,真无敌的名头,他余斗可配不上一点。” 王孙无言,迈开步子,手臂轻抬,往着孙道长头上敲了一敲。 孙道长道:“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孙却不在意,“在我眼里,并无区别!” 清风吹过,桃花飘飘,此间光景,却是大好,好得不能再好。 …… 浩然天下,李然自天幕回返后并未离去,反倒是持剑而立,遥遥望着正在天道之下共度劫雷的儒衫先生和年轻道人。 两尊十四,两道法相,左右并肩,共抗天劫,只是这骊珠洞天的三千年天道反扑着实厉害,二人齐力之下,双方法相也都被劈得只剩下了半边身子,属实狼狈,好在二人实力极强,同力之下,煌煌天劫,终是落完。 齐静春撤去法相,书院那边,其本体显化而出,除了头发散乱,面容苍白之外,倒是无甚变化,只是落在李然眼中,这位脾气极好的儒衫先生,此刻的境界却极为摇晃,若是有个飞升境的修士忽然出手,哪怕不死,境界却是要跌上许多。 反观陆沉那边,模样狼狈,一身道袍已是在天劫之下变得破破烂烂,莫得人样,或许是半道插手的缘故,小镇天劫由为照顾这位三掌教,足足劈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道雷劫,直接将其境界劈落一境,落至飞升,以至于天劫落幕,见到青衫,年轻道人的面色却是极为不好。 李然面色带笑,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衣服,递了过去,“道长大义,功德无量,小子给拿了件衣服,快些穿上,莫要着凉!” 陆沉面色一黑,心里骂得极脏,可面子不能丢了,接过少年手中衣衫,赶忙套上,而后便是露出一副难受模样,“李小子,你这招釜底抽薪可是害苦了贫道,千载道行,如今却是跌了一境,再想回返,又不知得修到猴年马月了。” 话音一转,陆沉又憋了少年一眼,“浩然功德加不到贫道身上,倒是希望李剑仙莫要再去为难那福禄街的李希圣,同时能护上一程!” 李然嘿嘿一笑,并未答应,只是说道:“天道公正,不会乱来,至于修为之事,五梦七心相一收,莫说十四,十五也是小菜一碟。再说了,经此一事,小子我这身上也不好受,大掌教那边肯定是没了心思的。” 言语落下道人目色打量青衫,并无言语。 李然平静,任由其打探,毫不在意。 余斗道法,的确很高,哪怕是有着老剑条的加持,李然和他打起来也是颇为费力,毕竟老剑条只是持剑者一丝神性所化,千年未得磨砺,剑锋钝化,杀力大减,同余斗手中的道藏自然大有差距,要是持剑者真身加持,打了余斗,何至于此。 所以这一架打下来,李然这边虽不至于伤了大道根本,但心湖中的光阴却是得要恢复极长时间,真要算起来,他如今也就只是个龙门剑修,再无十四。 念及至此,李然蓦然问道:“陆道长,千年游历,可曾逍遥?” 陆沉疑惑,并未做答,只是看向天幕,“难得逍遥一会!” 是啊,难得逍遥一会! 言语落下,李然再道:“既然如此,那道长为何不观一观小子,看看能否在我身上,寻得逍遥!” 只是未等其开口,李然继续道:“道长为求逍遥,千年游历,终不得意,如今又要去寻那个“一”问其逍遥,可大道五十,天去四十九,人遁去其一,既是为人,那道长为何不看看小子我呢?” 此言一出,陆沉眉头一皱,心神恍惚,忽有一种将要拨云见日之感,一身修为也是忽有起伏,只是未等其深入探究,便听一道声音将其拉了回来。 “静心!” 声音落下,李然便是见到一个年轻道士出现在陆沉身后,面色平静,却是以心声对着李然说道:“李然,莫再多言!” 道祖现身,并不意外,毕竟方才言论,涉及极多,依着陆沉那无上的求道之心,说不得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李然嘿嘿一笑,表示不会。 毕竟自己这会可只有龙门境界,人家道祖十五境,吹口气都能压死他,都不容易,蒜鸟蒜鸟! 陆沉回神。 道祖身影也随之散去。 道人说道:“此言大善,贫道越来越想让你做白玉京的第四位掌教了!” “带师收徒?” “自然!” 李然连忙摆手,而后御剑乘风,返回小镇。 而此刻的小镇那边,一切如常,并无变化,倒是在李然走进那座书院之时,儒衫先生便是早已备足酒水,等着青衫,看那阵仗,颇有一种一醉方休的样子。 儒衫先生道:“李然,此番多谢!” 青衫少年道:“先生客气,该是如此!” 二人互视一眼,便是各自落座,端碗豪饮。 今夜浩然,时节虽冷,春风犹在,当是大好! 这边那边 大骊京城。 做为东宝瓶洲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一洲王朝,这座深龙城从过去的籍籍无名,也随之成为了当下的大骊京城,一朝之都,风头极盛。而在其中,城中腹地,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十二层檐角如鹰隼展翅,刺破云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光溢彩,整座楼体白玉为骨,朱红为饰,煌煌气象压得整座京城都矮了三分。若是按照那些个山上仙家的说法,大骊这座高楼可是由那位大骊皇帝勤俭持家造出来的镇国重器,有着小白玉京的称呼,据说是十三境以下皆可杀,名头极大,但自建立自今,从未出手,具体如何,无人可知。 也是如此,东宝瓶洲的那些个王朝皇帝,对大骊的这般举动嘲笑极多,言上言下,多说那位大骊皇帝是个勤俭妇人,床上皇帝,倒是颇有趣味。 某座殿宇,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坐于一道秀丽屏风之后,吃着糕点,品着清茶,眸色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难掩一丝凝重。 而在中年男子对面,一个沧桑老人静然而坐,没甚言语,唯有手里端着香茶,小品几缕,多为悠闲。 大骊在东宝瓶洲王朝眼中,属于未开化的北方蛮子,对于衣着打扮,礼乐一事,粗鄙不堪,这其实不算冤枉大骊宋氏,所以过往岁月里,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平日里多以青茶糕点当做无事食口,只有少些人会食些外乡食点。 沧桑老人放下茶盏,眸光看向面前之人,语气平静道:“陛下,这般日头,您应该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如今过来,御史那边的风评可不算好啊!”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却是不算在意,“打趣朕的话,国师可就省省好了,都被别人说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这一天咯!” 沧桑老人手指叩在桌上,并未接话。 中年男人见状,才是说道:“那座洞天落地,其中之地已然归入我大骊地界,如今礼部那边一直在商讨归入后的事仪,其他事朕都允了,唯有这取掉书院名头的事,朕想问问国师之见?” 沧桑老人眸子平静,依旧无言,而后才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骊皇帝宋正淳,“陛下是大骊的天子,如何选择,您心中以有定数,何须再问!” 言语落下,中年男子眉头一皱,旋即又散,而后便是大笑起来,极为放肆,只是大笑过后,这位大梁皇帝才是说道:“可洞天里的那位不知打哪来的十四,国师也得给朕透个底才是,毕竟峦巨子给大骊建的那座白玉京可杀不了十三境以上的仙人!” 苍老老人却道:“陛下怕了?” 中年男子先是点头,在是摇头,“身家性命,怎会不怕,再者说了,大骊如今的成就,来之不易,要是真被一朝毁了,多少有些心疼。” 沧桑老人并无言语,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于身前桌上写下了‘莫忧’二字,笔锋有力,极为好看,意味尚好。 见此二字,大骊皇帝面色带笑,吃了一块糕点,一口喝完青茶,多说了几句言语,便是起身离开了这座殿宇。 沧桑老人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拱手,“恭送陛下!” 待大骊皇帝离去之后,老人才是看着桌上二字,眉眼平静,心中翻涌,思虑极多,无人能知。 域外天魔,倒是个不错的变数! 沧桑老人这般想着,小镇那头的阮邛铁匠铺子,某个正在打铁的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 秀秀见状,好奇问道:“然哥,你这是怎么了?” 李然摇了摇头,想推演推演,可经过和道老二的天外一战,光阴沉寂,心湖不平,如今就只有龙门境,推演一事,有心无力,可心里总觉得有人念叨,难不成是邹子那厮? 嗯……李然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他这会可没了十四境,邹子若是想要算计他,绰绰有余。 不行,等光阴复原,一定得让邹子再掉些境界! “阿秋!” 李然道:“没事,可能是某个女子在想我呢!” 秀秀立马道:“李柳?” 李然本想点头,可没来由的背脊一寒,而后就听见阮邛的声音响起,“想找姑娘,自个去外边找去,别在铸剑室里言语,脏了耳朵!” 李然嘿嘿一笑,立马说道:“阮师你是知道的,小子虽然长得极好,可也不是那种人。” 阮邛冷哼一声,这年轻人没脸没皮,真想揍他一顿,解解气力,但念头闪过,便是没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李然面色尴尬,要不是现在打不过你,真想给你两窝窝。 秀秀站在一旁,嘴里吃着糕点,却是掩面轻笑,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大骊京城那边,自在国师崔巉哪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大骊皇帝便是敲定了礼部那边上来的折子,其中一项,便是取缔了山崖书院这座伴随了大骊一甲子的的育人之地。 此番做为,反倒是在大骊官场上引起什么不小轰动,毕竟洞天一事,牵扯极大,更何况齐静春还是个儒家圣人,境界极高。骊珠洞天虽说坠落,但齐静春却是并未身死,如是这般取缔了书院名头,多多少少都有着些落井下石的意味,要是人家那边多有言语,大骊上下,谁能拦得住? 难不成靠着咱们那位国师? 昔年的文圣首徒? 也是如此,不过是皇令传下的半日功夫,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上,便已是摞起了厚厚一叠奏章,层层叠叠,竟有了几分小山的模样。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大骊天子,对此却是浑不在意,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挥,便将那堆奏章,扫到了御案一角,不闻不问。 “去把大皇子叫来!” 言语落下,一个年岁颇大的宦官便是迈着细碎步子,缓缓走入。此人名叫叶寒,当今大骊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是宫中资历极老的宦官,日常随侍左右,算是宫里地位极高之人。 叶寒跪地,恭敬开口,“陛下,哪位与宋藩王尚在路上,估摸着今个晚上便能到了。” 大骊皇帝眸色平静,看了一眼门外天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旋即道:“等大皇子到了京,你让他先去皇后那边,见见生母,顺道看看自己兄弟,晚些时候在让他来朕这里。” 叶寒点头应下,可眉眼之中却是多了些许意味,旋即道:“陛下,这于礼不合,老奴担心……” 老太监不在言语,毕竟外人入门,当是先见家主,后拜他人,这是规矩,更何况还是天皇甲胄之家,规矩更甚,可到了这位大骊皇帝这里,却是变了顺序,不由多了些许潦草。 大骊皇帝却是毫不在意,“你这老东西的心眼也是真多,既然你都能明白,皇后那边自然也不是蠢材,她会明白的!” “老奴告退!” 言语落下,叶寒便是躬身退了出御书房。 至于大骊皇帝,这位则是把之前推开的那堆奏折挪了回来,翻开其中一本,瞧了起来。 “倒是好文采,可我大骊之路,又焉能畏首畏尾!” …… 次日清晨,龙泉小镇这边,陈平安赶了个早间,跑去了阮邛的那间铁匠铺子,只是在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少年双手合十,低头快步而行,朝着桥下那悬挂着的老剑条神色无比庄重诚恳行了一礼,而后才是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阮师傅和秀秀。 书院凉亭,李然同齐静并肩而坐,二人身旁,酒碗拜满,尽是吃食,倒是颇为不错。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放下酒碗,开口说道:“李然,打个赌如何?” 李然眉眼一挑,多了些许心思,并未直接答应,反倒是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与我赌陈平安要买那座山头吧?” 儒衫先生颔了颔首,右手随意一拂,刹那间乾坤倒转,风云变幻,再次睁眼,两人已置身于浩渺云海之巅。此事未了。只见先生手掌轻轻一落,脚下翻涌的万顷云海,竟如被无形利剑从中劈开,齐刷刷裂作两半,露出一道笔直如线的鸿沟。云海之下,那座巍峨磅礴的披云山,便这般轰然现世,气象万千,蔚为壮观。 儒衫先生道:“未来光景,难以言说,若是你赢了,那你便在此买座山头,说不得多有好处。” 李然觉着这话极有道理,可总觉着齐先生意有所指,旋即道:“可小子没钱。” 话音一滞,青衫少年便是看向身旁的儒生先生,颇为惊讶的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把披云山送给我吧?!” 儒衫先生道:“当初正阳山那头老猿被你所斩,他所搬动的山岳气运便是落在了你的头上。只是那时我还是此地坐镇圣人,规矩任在,这份因便是果落在了你的身上。如今规矩依旧,只是这坐镇圣人却成了阮邛,哪怕多有因果,我也不会去做,所以只能做此赌注。你若赢了,我买下,送于你,合乎规矩,也算是了了一断因果,而拥有此山,于你大道修行,裨益多多。” 齐先生说得极好,甚至是面面俱到,可李然却是没有应下,毕竟这披云山是日后魏檗这位山岳正神所住,若是听了齐先生的话,买了下来,未来光景的脉络如何且先不论,光是李然这里,往后就真的要绑在陈平安身上了。 而关于陈平安,李然自然知道极多,且不说人神两性之事,光是崔巉那边,若是继续牵扯,保不住那位绣虎会给自己也来个另类的“书简湖”问心……李然自问道心强大,可那毕竟是有着绝对实力的前提,崔巉动不了手,但如今他这修为,保不准那头绣虎已经盯上了自己。 一番思量,李然决定不接。 “齐先生的好意,小子领了,可山头之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更是颇多,如今小子这境界摆在这里,真要是拿了,未来如何,依是难说,所以这做赌,还是算了算了。” 齐静春面色平静,并无言语。对于青衫少年的心底所忧,他这位合道三教根底的读书人自是了解不少,只是有些事情不关因果,不在江湖,只有人情,所以齐静春无论如何,也该是为面前少年做个打算,如若不然,这么多年的书可就真的是白读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以这山岳为注。” “齐先生的意思是?” “给你找个媳妇!” “啊?!” 李然面色一愣,目色看向面前中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齐静春道:“我虽对男女情爱一事,一窍不通,但牵根红线一事,总是没得问题。” 前一句,青衫少年颇为赞同,毕竟面前这个极为厉害的读书人,七窍开了六窍,唯独情爱,一窍不通。只是后面一事,李然多少明白一些,却是说道:“齐先生,男女之事,讲的便是一个你情我愿,先来后到,可关于秀秀,小子终是有些私心,不愿多想,您这位顶了天的月老,还是别麻烦了!至于先生要给我的东西,‘执初’便是最好,好的不能再好!” 青衫少年如此说,儒衫先生也不在言语,袖袍挥动,天地颠倒,一切如常,却是极好。 与此同时,阮邛的铁匠铺子的,草鞋少年在经过阮邛的一番介绍,思虑再三,终是拿出几袋子神仙钱,买下了落魄山、真珠山、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等五座山头。 也是如此,昔年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如今摇身一变,也算有了自家山头的地主老爷,只是少年没啥变化,真是被人遇上,以貌取人,也没人知道这是能买下五座洞天山头的地主老爷,主打一个财不外露,为人低调。 阮秀看着草鞋少年离去,嘴里嚼着糕点,神色平静。 阮邛见状,出声问道:“闺女,当初爹拦了你,你会不会觉着爹不好啊!” 阮秀摇头,却是说道:“当时有些,可是后来见着了然哥,您不也没拦着,所以没啥不好的。” 闻言,汉子顿时就不高兴了,“闺女,那小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主,那边可还有个李家等着呢,你可不能真看上那小子。” 青衫少女没理汉子,只是吃着糕点,迈开步子,慢慢悠悠的便是走到龙须河边,看着面前河水,青衫成对,倒影成双,喃喃道:“可他叫我秀秀唉!” 规矩 当陈平安在阮邛这位新任坐镇圣人哪里买下了那几座山头后,数日以来,大骊京城那边,也是陆陆续续派遣了不少朝中官员前往这位坠楼洞天,礼部先生,现任督造官,龙泉县令,络绎不绝,甚至一些大骊豪商也是带着不少神仙钱,陆续露头。 前者为管辖治下之地,立主礼法,保民安地。 后者则是为了洞天之中的那些个机缘利益而来,目的明确。 按理来说,洞天之事,当是以大骊王朝为主,商股如何,当在大骊朝廷那边定下礼法,合归一处,才能有所做为。可如今大骊那边一切未完,富商便是开始行动,怎么看都是坏了规矩,偏偏是大骊那边没有一点动作,却是奇怪。 对于此态,那些个来买机缘的商股极为开心,毕竟机缘一事,先到先得,如今大骊王朝既然没得动作,那便是默许了此事,如此一来,如何买卖,便是再无顾虑,也是如此,龙泉县这边,仅是几日光景,那些个商股之人便是愈发多了起来。 龙泉县的边缘地界之上,一艘颇为豪气的仙家宝舟立于云上,宝舟之上,此刻站着数位服饰各异的仙家弟子,男男女女,皆是不凡。而在宝舟四周,同样也有着不少御物横空之人,只是与宝舟内的那些仙家弟子比起来,那些个御物修士则是更为强大,更为不凡。 “不愧是受了三千年气运福泽之地,哪怕落地,可这地界里的那些个山头高峰,灵气浓郁,当是难得的修行之地!” “道友说的即是,可除了修行之外,此地的那些个百姓也是颇具灵根,若是能在此开宗立派,收授弟子,不出十年,宗门名声,必将响彻一洲之地。” “那还等什么,抓紧动手便是,不然等那位坐镇此地的新任圣人理好位置,咱们可就没得机会了!” 此言一出,那些个仙家弟子却是露出了一幅不屑神色。且不说那位新任的坐镇圣人境界如何,光是这里的山上仙家,其背后的宗门势力,那个不是在东宝瓶洲上名头极响,实力极强,他一个脱离了宗门的十一境兵家圣人,就算是给他胆子,他难得真敢出手拦截吗? 如此想着,便是有个元婴修为的女子,眉眼一挑,开口说道:“他阮邛再是厉害,再是此地的坐镇圣人,可我的背后可是神诰宗,真是拿了山头,他又能如何!” 言语落定,那元婴女子莲步轻抬,身形便如一缕青烟,飘入了这片洞天福地。目光四扫之间,她已是认准一座青嶂,御风掠去。 只是未等其身形靠近,下方小镇里,蓦地有一道剑光冲霄而起,煌煌如匹,练横于空。下一刻,就见一个手持大锤的魁梧汉子,踏空而立,身影魁梧,宛如山岳。 “阮邛,我可是神诰宗弟子!” 汉子不做理会,更未言语,臂膀一振,那柄裹挟着风雷之势的大锤便轰然砸落,惊天动地,威势极大,一击之下,那神诰宗的元婴女子,竟是连惨叫声都未曾发出,便被碾成了齑粉,半点残魂都未曾留下。 汉子立于高空,隔着老远,目色扫过那些洞天之外的仙家弟子,出声说道:“老子如今是此地的坐镇圣人,往日的那些规矩依旧存在,要是有人敢坏了规矩,大锤之下,不做留情,至于你们背后的宗门……哼,不怕死的,尽可来试一试我阮邛之剑,杀力如何!” 一番言语,极为霸气。 那些个山上仙家见状,思索过后,便是各自离去。 与此同时,小镇书院那边,一个礼部官员将一份折子交到了马瞻手中,拱手之后,才是离开。 马瞻看着手中之物,并未打开,可目色之中却是不由多了几分怒气,没等他有所动作,一个儒衫先生却是出现在其身旁,左手搭在其肩膀上,掌心温润,不见半分力道,面色平静,微微摇头。 马瞻愤慨道:“师兄,大骊那边有些落井下石了!” 儒衫先生道:“一个名字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不过是给那些孩子换个地方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马瞻却道:“可若是撤了书院名头,文庙那边也会散了师兄的圣人身份,如此一来,文圣一脉,何日才能出头?!” 儒衫先生撤下左手,迈步向前,敛起一片落下的竹叶,淡淡开口,“受累于名,终会自误,至于其他,自有后来者。” 马瞻闻言,不在言语。 …… 杨家药铺! 李二站在院子里,而在其身前,杨老头躺在木椅上,嘴里吐着烟圈,极为悠闲。 李二问道:“师傅,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杨老头抖了抖烟会,目色看向天幕,“如今一切落定,李槐那小子可是要去外边的,而你李二,若是想要武道破镜,偏安一偶,难成大器,当是出去走走,开开眼界,明白了吗?” 李二点头,自是明白自家师傅言语中的那些意思,可若是连他都走了,那老人家身边也就没啥人了,做为弟子,自是不舍。 “师傅,我若是走了,您老人家怎么办?” “铺子还在,死不了的!” 汉子闻言,不做言语,只是蓦然跪地,朝着那躺在椅子上的老人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才是起身,转身回了铺子。 而在汉子回了铺子之时,却是在转角遇见了自家媳妇,汉子想说些什么,却是妇人抢先说道:“伺候了几十年,早就该走了,要是一直留在这里,往后日子,挣不到李槐那臭小子的老婆本不说,还得贴钱给那老不死的,简直晦气,早些离开,也算好事。” 话音落下,妇人便是将一个灰布包裹递给了自家男人,没有言语,旋即转身离开。 李二打开包裹,里面没啥东西,仅有一套青色棉袍和一双大了些码数的毛鞋,并未特别,只是在这两样东西底下,则放着一包烘烤好的烟叶,成色极好,卷得极细,极为用心。 …… 泥瓶巷那边,陈平安这几日除了练拳走桩外,做得最多的,便是时常背着鱼篓,去往龙须河边,以及那被他买下的几座山头,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时间一久,原本还只有武道一境的草鞋少年,不知不觉,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境界底子,究竟如何,依着李然来看,属实差劲。但青衫少年却是并未多管,毕竟这是人家崔老爷子的活,他一剑修,不懂武道,胡乱插手,只会是误人子弟。 李然问道:“陈平安,你走出过小镇吗?” 陈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 李然又道:“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陈平安想了想,缓缓点头,“我答应了李大哥,等阮师傅那边铸好剑后,便是得去剑气长城给宁姑娘送剑,顺道杀些妖族,若是能多认些路,想来日后去剑气长城,也是方便一些。” “这就没了?” “没了!” …… 光阴前行,转眼七日。 这一日里,扬家药铺来了个白衣少年,没有买药,也无要求,仅是站在药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廊桥方向,啧啧说道:“前辈当真是不欢迎崔巉,可惜我又不是那个老万八蛋,您再怎么不喜欢,与我崔巉也没甚关系咯!” 说着,白衣少年便是准备买开步子,望着药铺里面走去,可仅是一脚抬起,再次落下时,光影变幻,白衣少年便是出现在了一座破庙之中。破庙简陋,四处漏风,其中的那个泥塑神像也是坏的一塌糊涂,没头没脑,不忍直视。 白衣少年见状,眉眼一挑,“扬老头,你这排场挺大啊!” 言语落下,阮邛出现在庙宇门口,沉着面色,“你小子挺狂,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白衣少年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还没做吗,您这坐镇圣人急些什么?” 只是少年话语刚落,庙宇外边,一个嗓音悠悠然响起,“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来打,我负责收拾烂摊子便是,保证不出现类似鳌鱼翻身、山脉断绝的情况,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损毁十之一二。阮邛,与其黏黏糊糊,被这个家伙一直这么纠缠不清,我觉得你还不如跟他一干二净来个了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白衣少年面色平静,哈哈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扬老头,你这算盘打得清亮。” 阮邛点头,“我看不错!” 崔瀺赶紧作揖赔礼,笑着讨饶道:“好好好,我接下来只在小镇逛荡,行不行?阮大圣人?还有杨老前辈?” 阮邛不言,显然在权衡利弊。 白衣少年接着道:“就算杨老前辈有本事护得住十之八九的山河,可如果我一门心思打烂神秀山横槊峰呢?” 闻言,阮邛目色更沉一分。 扬老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目色一转,便见一袭青衫缓缓走来,仅是笑笑,懒得言语。 “阮师只管动手,神秀山毁不了一点,李然说的!” 言语落下,就见一道青衫自林中缓缓走来,面色平静,极为平常。 见此,白衣少年的眉头却是难得皱了起来,不算好看,却是有趣,倒是罕见。 十三境? 他娘的,恢复得这么快! 崔巉道:“李公子,咱们没仇吧!?” 李然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一开始是没仇,可你想杀马瞻,念头起了,便是有仇!” 这理由很扯,总觉着那袭青衫在故意找茬,可白衣少年却是莫得办法,毕竟那人修为极高,他打不过。 恰在此时,杨老头的嗓音再次响起,“换成是我,真不能忍。” 阮邛眉眼带笑,难得如此。 情况如此,莫得办法,便是见着崔瀺摇头晃脑,优哉游哉走出小庙,跟阮邛擦肩而过,同青衫一面而走。 晦气! 等到崔瀺过了溪水对岸,天地颠倒,光影变幻,破庙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那座杨家药铺。 杨老头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抽着旱烟,阮邛则是站在一边。 至于那袭青衫,在崔巉越过溪水时,早早便是没了影子。 杨老头抽了一口烟,笑了笑道:“那小子对你闺女是真心不错,依着我看,不算坏事。” 阮邛叹了口气,倒不是被崔瀺挑衅而觉着憋屈,只是想到自己闺女以后得跟了李然那个花花小子,汉子便是怎么都觉着不舒服。 汉子迈开步子,坐在杨老头对面,靠着墙壁,扯了扯嘴角,“不欠天不欠地,如今连祖师爷那儿也还清了,唯独欠着那丫头她娘亲,人都没了,怎么还?就只能把亏欠她的,放在女儿身上了。可那小子什么人,老神君也知道,谁家做爹的愿意看见自己闺女跟了这种人。”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笑道:“是不愿意,可腿长在阮秀身上,你能拦着一时,却是拦不了一辈子。如今是那丫头境界不如你,等那天境界上去了,你想管也管不着。” 阮邛没接这话,旋即跳转问题,“陈平安那边,老神君如何看?” 杨老头抽了一口,略做沉默,最后才是吐出烟圈,淡淡说道:“还能这么看,就用眼睛看呗。本命瓷器是小镇里的秘密,陈平安他爹一个凡夫俗子,能将自己儿子的本命瓷打碎,这背后必然有人泄了密。一开始时,我只以为是那些个家族里的乌烟瘴气,不想多管,可后来细细一想,其中所谓,大有深意,只是发现之时已晚,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招妙手。只是这妙手虽妙,却是算漏一步,先是多了个变数不说,齐静春这位儒家圣人却是没死,文圣一脉也未曾断绝,倒是可惜。” 言语至此,杨老头却是看向汉子,“你和颍阴陈氏那边关系如何?” 阮邛坦然笑道:“老神君多虑了!” 杨老头目色回转,“多虑总比少想好,不然走错一步,可是难有回头,毕竟你阮邛现在可是个没有靠山的野修,空有一身境界,没个山头,随便落子,结果难知。” 阮邛不做言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人,在漫长岁月里,肚子里积攒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事到最后,汉子离开了这里。 杨老头望着其离去的背影,抽了一口,低语喃喃道:“有意思!旁观者尚且如此,当局者呢?可是当局者却很早就看出来了,齐静春这个读书人,真是一点也不老实。什么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都是狗屁,李然那小子一出现,便是开始玩灯下黑,真是让老头子看得火气都大了几分。” 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晚些时候,小镇门口,草鞋少年身边聚集着几个年岁不同的孩童,而在这些人的身边,齐静春负手而立,面色带笑,极为温柔,“陈平安,此次游学,路途艰难,若是不愿,现在说出,便是就此作罢。” 陈平安背着箩筐,穿着草鞋,身上衣着依旧那般,听着面前先生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旋即回道:“这是先前就已答应了齐先生的事,哪怕齐先生如何说,反悔总是不好的,更何况我现在也是个二境武夫,身边也有李家父女二人护着,一路平安,并无问题。” 儒衫先生并未多言,只是目色扫过其余几人,每人都交代了些许言语,而后便是目送这群孩子,借着夕阳,南下大隋。 只是没等草鞋少年等人走出几步,李槐便是立马转身,挥着小手,冲着儒衫先生喊道:“齐先生,您帮我给李然那混蛋带句话,我姐是个好姑娘,我李槐想让他做我姐夫……” 可话未说完,身边的红棉袄小女娃便是一把揪住其耳朵,连忙将其给拽着走了,倒是让李槐好疼了一会。 “李宝瓶,你干嘛!” “赶紧赶路,不然揍你!” 借着机会,陈平安的目色却是往着小镇那边看了过去,夕阳依旧,儒衫常在,如沐春风,只是这般之下,却是少了袭青衫,倒是多了些别的意味。 龙须河边,李然坐在河畔边上,吃着酒水,望着夕阳,晚风吹过,青衫做响,倒是悠闲。 阮秀一身青裙,站在身旁,手里捧着一盒糕点,一口一个,津津有味,余晖洒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阮秀问道:“然哥,他们走了,你不去送送吗?” 李然说道:“青山绿水少年郎,真好!” 青裙少女手里的动作一滞,那送到嘴边的糕点便是落回了盒子里,“然哥,你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呗?!” 李然疑惑,看向少女,有容乃大,只是思绪一转,才是说道:“肉都在你肚子里,说与不说,你不都知道。” 阮秀一听,觉着是这么个理,动作迅速,又是一块糕点入腹,只是没等她开口,铁匠铺子那边便是传来了自家老爹的声音。 “闺女,回家吃饭了!” “然哥,回家吃饭了!” “回家吃饭!” …… 二郎巷袁家祖宅那边,崔巉不知在哪个犄角卡拉弄了些吃食,桌子摆好,凳子对齐,而后拿出两个酒碗,便是各自倒上,一番准备就绪后,方才是坐了下来,“不告既取是为盗,更何况这个时候还是晚上,不请自来,私闯民宅,齐静春,哦不,齐师弟!” 言语落下,一缕清风入院,拂过院中几缕枯草,缓缓显露身形,只是来人并未走入房中,而是站在门口,待其转过身,面容依稀可见,正是气度风雅的学塾教书先生齐静春,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书院山主。 齐静春望着里边的白衣少年,“那少年的出现,滋生众多变数,不是什么坏事,你又何必再走这一遭!” 崔瀺喝了一口酒水,笑眯眯道:“哦?那依你之见,我此番前来,所属为何?” 齐静春站迈开步子,走入屋里,和坐在南边的崔瀺面对面落座,只是其并未接话,而是问道:“你为何会从练气士十二境修为,跌落境界,一路掉到十境?” 崔瀺斜靠着椅子,摇晃着两根手指夹住的酒碗,倒是没喝,只是看着其中的微弱倒影,“还不是咱们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谁能想到你合道三教根底,别开生面了,所以哪怕先生的神像不断往下,你非但不受到影响,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可是倒我呢?叛出师门那么久,反而一直没能脱离他老人家学派、文脉的影响。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我发现这辈子都没希望凭借自己的学问,压倒或是胜过先生。” “站在我的位置上,如果是你齐静春,你会怎么办?” “我不想如此,所以不能眼睁睁给先生陪葬,问题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影响之大,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湖水当中,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浪花之大,除了你这种已经上岸的人,几乎没人躲得掉,我更是如此。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小法子。” 说到这里,白衣少年蓦然看向面前的儒衫先生,“齐师弟,你以为是?” 齐静春点头道:“借以他山之石攻玉,破以我执,得以新生。” 崔瀺眼神一凛,喝了口酒,“倒是聪明,只是我这运气不好,按着顺序,马瞻得死,陈平安那边我也早该动手的,可是世事难料,那个突然出现的十四境救下了你,也改变了一切,如今模样,终归是难说了!” 齐静春叹了口气道:“若是李然未有出现,最好的结果是你的学问,压过先生和我齐静春,得到天地人神的认同,但是很可惜你做不到。其次,是你希望先生这支文脉,断绝在我手上,然后由你接手拿走,哪怕到不了先生在文庙里的高位,总好过一个所谓的大骊国师千万倍。最后,则是以某人为自己的影子,然后真身入定,作佛家观想,那人若是能够坚守本心,就等于你在某一个坎上坚守住了本心,最终成为你重新由十登高进入十一的大道契机,或者更进一步。” 言语至此,儒衫先生又摇了摇头道:“如果李然没来,依着旁人的视角来看,你崔瀺大抵会觉得自己这笔买卖,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我也知道,你已经安排好后手,哪怕没有李然插手,我之身死,陈平安若是能够保持心境纯澈坚定,你一样会安排后手,比如尽可能放大那些蒙童的缺点,不断损耗陈平安的心境,如以石磨镜,使得镜面粗糙不堪,最终支离破碎,那么陈平安一旦是我选中薪火相传的读书种子,你就可以大功告成,将先生和我齐静春的文脉气运,悉数收入囊中,远远比第三种手段,佛家观想的最终成果,要大很多。” 崔瀺不做言语,可脸色却是铁青。 齐静春笑道:“你如果愿意选择现在放手,我可以答应让你达成第三种结果,虽然相对最差,但是对你崔瀺来说,到底是天大的好事,这么多年机关算尽的蝇营狗苟,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崔巉站起身子,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你这马上要回文庙陪先生,永不得出的儒家圣人?还是凭那个只能靠李柳神性温养,才能入得飞升境的青衫剑修?若是就是这些,你齐静春也配与我谈条件?” 齐静春神色温和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崔巉声音拔高:“你敢坏我心境!?” 言语落下,儒衫先生大手一挥,山水颠倒,光阴变化,再次出现时,一袭青衫便是落在了这二人中间。 李然握着鸿鹄,面色带笑,“说句实话,我不太想与绣虎打交道,可是,你不是他。”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手中长剑挥斩,剑光落下,刹那之间,道心失守几近崩溃的崔瀺七窍流血。 一剑斩出,青衫消散,白衣少年目色之中却是出现了一道小巧的红色身影,声音沙哑道:“齐静春,你失心疯了吧!” 齐静春没做理会,只是抬起头,望向天外,没有看着惨不忍睹的崔瀺,说道:“吃了亏要记牢,如今我还没死,甲子之内,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下绊子,我自有法子让你从练气士第五楼跌落成凡,若是不听,你之性命,自有人取,至于听与不听,皆是在你。” 齐静春离开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依旧儒衫,行走人间,先去了学塾,再去了石拱桥,最后齐静春去了一趟龙须河边,远远的看着那个在铁匠铺子中打铁的青衫少年,郑重做了个读书人的礼节,而后便是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在此期间,一缕春风落入铺子,无人发觉,就那般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少年心湖。 青衫一愣,停下动作,朝着儒衫先生离去方向,拱手回礼,极为郑重。 阮邛看了一眼,并未言语。 到是阮秀那边,看着面前青衫,不由抿了抿嘴,心中嘀咕道:“好想再咬一口!” 李然说道:“阮师,借我点神仙钱,买几座山头呗!” 汉子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阮秀立马说道:“借了!” 李然不言。 阮邛阮秀,这对父女,此刻却是大眼瞪小眼。 “爹!” “不成!” “爹~” “爹借他就是!” 世间最难之事是何? 那便是自家闺女的胳膊肘老是往外拐,若是对方不错,对事专一,那便是算了,可偏偏那人却是个红线极多的混账玩意,这倒是让阮邛这位兵家圣人的心里,拔凉拔凉,好不难受。 …… 龙泉县的山水,圈住了陈平安的十几年的光阴。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不是县城东头的铺子,也不是西头的廊桥,而是往小镇后山去的那条山道。那里埋着他的爹娘,一抔黄土,两竿青竹,便是人间最后的念想。每逢清明中元,少年踩着草鞋,蹚过溪涧里的冰冷水,攀过湿滑的青石坡,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了十几年,脚下的力道便练得扎实。 这一次受了齐先生所托,护送书院孩子南下大隋,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是个苦差,可陈平安却是浑不在意。白日里他便是领着队伍走山径,夜里寻个避风处,闲暇时间便是练着李然传授的剑气十八亭,挥拳百回,待筋骨活络开来,竟是半点不显疲态。 反倒是那些书院里的娃娃,平日里在庭院里读书写字,跑跑跳跳的,看着个个精神头十足,真遇上这连日的山路跋涉,便一个个蔫了下来。行囊磨得肩头泛红不说,脚板上更是起了水泡,走一步哼一声,等到了休息之时,往地上一瘫,腰酸腿疼得直咧嘴,哪里还有半分书院学子的模样。 一处山林里,在陈平安的招呼下,此刻队伍并未前行,李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找了个软地,脱掉鞋子,往后一趟,便是在半空中甩着脚掌,然后就出声抱怨道:“陈平安,咱还有多久才到啊,你看我这脚,都起泡了!” 陈平安笑了笑,本想开口,却是见李宝瓶小跑到李槐边上,握着粉拳,给了其一个栗子,声响沉闷,是个好头。 李槐坐起身子,仰视面前的小姑娘,一脸怒气,“李宝瓶,你要是在打我,信不信我跟你翻脸!” 李宝瓶低头看去,小脸并无变化,只是问道:“真的?” 李槐看了看陈平安,后者没理他,旋即便是将目光锁定在一旁的林守一身上,可后者却是微微一笑,便是没了下文。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李槐最终在生气和郁闷中选择了生闷气。 陈平安笑了笑,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双草鞋,将其递了过去。草鞋是陈平安编的,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这么多年以来的手艺活,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之前李槐还同他说过,想要此物,“齐先生说过,此行路途遥远,不必急于赶路,如今天色也差不多了,我们便是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林守一看了那草鞋一眼,并无言语。 倒是李槐,接过之后,十分新奇,左瞧瞧,右看看,似乎是担心一旁的李宝瓶跟他抢一般,连忙收好放入自己的小书包里,宝贵得很。 “放心,不跟你抢!” “我看你是没有,羡慕了。” 李宝瓶道:“小师叔会给我更好的!” 李槐想说不可以,可却是没说出来,只能是看着陈平安,满是委屈。 另一边,朱鹿父女此刻正在不远处看着,因为一些特殊缘由,这对父女并未在草鞋少年一行人的队伍之中。 朱鹿道:“爹,陈平安只有武道二境!” 朱河道:“你打不过他!” 少女显然不信,那少年撑死了才刚刚步入武道大门,之前在李家大宅屋顶上两人对峙,他只不过占着地利才侥幸得手。 男人打趣道:“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人家在宅子里跟你对上,打得你跌向地面的时候,还不忘拉了你一把,要换上是爹,与人对敌,不给你脑袋上加一瓦片,就算很厚道了。” “所以说他傻啊。” 朱河并未接话,而是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便是快速离开,不做停留。 视野尽头,草鞋少年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目色看向朱河父女所在的位置,迈开步子,将一众书院孩子挡在自己身后,拳头紧握,不敢大意。 远处。 一个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向陈平安和李宝瓶迎面而来,只见他牵着一头白色驴子,头戴斗笠,斜挎着一条布囊,腿上裹了行缠,手持一根竹杖,腰间则悬挂着一把绿色……竹鞘长刀? 男人在五六步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走近,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庞,微笑道:“你是陈平安吧?你好,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最后男人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名剑客。” 今日无事,不去勾栏 自齐先生离开小镇后,这几日的光景里,小镇里也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家,杨家药铺里的李二一家,福禄巷那边的几个大族,就连骑龙巷里那个卖早点的阿婆,今早也是收拾东西,关了铺子,跟着自己儿子儿媳一道,离开小镇。如今的骊珠洞天这块地界上,没了外乡人的叨扰,安静不少,可总有着股不少说不出的滋味,依着李然的想法,那便是胡辣汤里没放糖,豆腐脑里加了辣,不吃不好,可吃上一口,却是哪都不得劲。 在此期间,李柳倒是在离去之前来过一趟铁匠铺子,少女手里拿着东西,神神秘秘,未进铺子,只是给青衫少年使了个眼色,极为平常,而后二人便是走向了龙须河边。 这一举动不说怪异,倒是让在一旁探头观望的阮秀一阵好奇,倒是可爱,可不知是什么缘故,青裙少女明明离得不算远,也用了些神通术法,距离之内,愣是听不见一点声响,哪怕靠近二人,躲在河边,也只能看见二人嘴皮子上下翻动,就是没声,颇为古怪。 临了最后,李柳眉眼看向青裙少女躲藏的方向,似笑非笑,而后便是迈着步子,离开此地。 见其离开,阮秀才是走了出来,长翘辫子左右甩动,晃晃悠悠,倒是让青衫少年看得一阵愣神,不由的在心里说了一句,奶秀之名,当是不虚。 秀秀全不在意,毕竟面前之人就是这般,改不了的,更何况自己也没啥损失,便是问道:“然哥,她和你说了些啥子?” 李然收回目光,并未回答,反倒是说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那天离开小镇时,要是有机会,便去外边找她!” 青裙少女显然不信,一对圆溜眸子就那般盯着面前青衫,再次出声:“真的?” 青衫点头,极为认真。 阮秀收回目光,背着双手,旋即转身,“然哥可是个十足的色胚子,那么个大美人和你说悄悄话,我才不相信就只说了这点,说不得是像话本小说里写的那般,男女分别,给了定情物咯!” 开门见山,直接点破,可李然面色却是颇为平静。 毕竟阮秀可是转世至高,天赋神通,能看人心,被其这般说出来,倒是极为平常,并无意外。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说谎,李柳找他,的确只是说了这点内容,至于青裙少女口中的那什么定情物件,倒是也有,只不过却只是一颗极为普通的蛇胆石,还是二人落脚河边时,对方挥手招来的,平平常常,若要有心,河中之地,随处可见。 …… 剑气长城,不知道是那个王八犊子走漏了风声,说那狗日的阿良去了浩然天下,城头少了个十四,以至于莽荒天下那边的攻城力度是越来越大,仅仅几日光景里,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便是抵御了不下十波。好在这些攻城的妖族只是些妖族用来练兵的杂鱼货色,对于城头的那些个上五境的剑仙来说,挥手之间,斩去大片,不算难事。可对于底下的那些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一辈来说,这就不是那么会事了。一连十波妖族,从下到上,连连做战,哪怕天赋再好,也终是有些吃不消的。 一处战场之上,一个小胖子一剑斩杀掉一只同境妖族,只是没等他有所喘息,身后之地,尘土大开,就见一头长像怪异的龙门境妖族裹挟黄沙,直杀而来,。 千钧一刻,一道剑光自天上落下,杀力不俗,刹那之间便是削去了那龙门境妖族的头颅,一时之间,鲜血碰洒,倒是骇人。 宁姚现身,一手提溜其小胖子的衣领,二话不说,御剑破空,将其带离战场,等到临近城头时,才是松开手。 小胖子手握剑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些惊魂未定,可眸中却是并无多少慌乱,只是看着莽荒那边,大声骂道:“干你娘的蛮荒畜生,老子又不是阿良那狗东西,至于搞偷袭吗?” 言语落下,便是又一道打趣声音响起,“晏胖子,你居然连畜生都不放过,你和阿良那家伙也没什么区别啊!” 晏琢闻言,立马起身,朝着那声音过来的方向,便是准备还以颜色,可当看见开口的是个独臂女子时,立马蔫了,不做言语,而后便是又见着几道年轻身影,自后方战场之中,联袂而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少伤势。 从左道右,齐狩,陈三秋,高野候。 而那先前打趣晏琢的独臂女子乃是叠嶂,宁姚好友! 陈三秋看了一眼众人,除了宁姚以外,这些人的身上皆有伤势,其中齐狩最甚,身前直露出一道骇人伤痕,鲜血淋漓。 见此,高野候问道:“你这伤口不要紧吧?” 齐狩白了他一眼,“要不我给你一剑,让你也体验体验。” 高野候嘿嘿一笑,连连摆手,谁家好人没事作践自己嘛。 当然,这话也就他心里说说,毕竟齐狩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真要说了出来,便是伤人。 陈三秋道:“莽荒那边不对劲,咱们先行回去!” 叠嶂没说话,倒是看了宁姚一眼,似在询问,毕竟他们先前在战场那边厮杀激烈,若不是宁姚传音让他们回返,此刻怕是还在那边同妖族厮杀。 宁姚道:“老大剑仙的意思!”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 其余几人闻言,也是明白,略做拾叨,便是御剑返回了城头之地。 而在剑气长城的这群年轻人回返之后,城头之上,诸多上五境剑仙一齐出剑,剑光大开之间,一道剑气长河便是落在各地的莽荒妖族之中,绞杀之下,纷纷殒命。 一处城头,老大剑仙看了一眼蛮荒那边,大手一挥,本该回返城内的宁姚便是被其唤了过来。 宁姚抱拳,略做行礼,“宁姚,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站在城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慢悠悠开口道:“阿良走之前给你们这些小辈留了些东西,想要吗?” 宁姚没接这话,心思活跃,反倒问道:“阿良去哪了?” 老大剑仙回道:“去寻一柄剑,顺道去找一个少年?!” 闻言,宁姚眉眼微起,似是明白什么,不由问道:“去找我大哥?” 老大剑仙未曾言语,只是抬指一点,蛮荒战场深处,那尊本还在与数位剑修缠斗的十三境大妖,竟是毫无征兆地离地而起,双眸空洞,意识全无,庞大身躯穿透层层厮杀的罡风剑气,如同一尊被无形大手拎起的泥偶,缓缓朝着剑气长城城头而来。 大妖无名,十三境界,顷刻身死。 杀妖之人,剑修阿良! 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无论是浩然剑修还是蛮荒妖族,俱是噤若寒蝉。 当那大妖身躯悬停在城头丈许之外时,只听一声轻响,偌大身躯轰然爆裂,万千道七彩流光裹挟着磅礴妖力,如春雨润物般,纷纷涌向那些个刚刚归城的年轻剑修。 人群之中,宁姚玉指微抬,一枚氤氲着飞升境威压的剔透妖丹,便自行飞入她的掌心,丹光流转间,映亮了那张清冷坚毅的脸庞。 ……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 李槐挽着阿良的手臂,一脸坏笑,而后便是狠狠的在其衣服抹了把鼻涕。 阿良骂道:“李槐,你这个小王八犊子,信不信你爹我抽你!” 李槐双手叉腰,全无惧色,小手一指,蜜嘴一张,开口说道:“阿良,我干你娘!” 话音刚落,那汉子脚下便没了影子,不过一弹指的光景,已是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稚童身后。他探手就揪住了稚童的耳朵,那力道看着不重,却让稚童半点挣脱不得,跟着抬脚便是一记巴掌大的鞋底,轻飘飘拍在那小屁股上。没什么实打实的力气,偏偏稚童像是被一股无形劲道掼着,脚下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额头还磕出了个红印子,倒是好笑。 李宝瓶见状,小拳头舞动,立马附和:“打得好,就该这么打!” 李槐全然不理一旁的红衣女娃,站起身子,朝着汉子便是竖起中指,大声嚷嚷道:“阿良,你丫这辈子都找不到媳妇!”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道:“知道在别的几处地方,多少女侠仙子哭着喊着要嫁给我阿良吗?”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当然不知道啊!” 李槐见缝插针,立马说道:“阿良注定打光棍!” 阿良道:“闭嘴!” 一语落下,汉子莫名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所以,腰间酒葫芦撞着竹鞘长刀,叮当作响,震得周遭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他猛地转头,咧嘴望向那个脚踩草鞋的清瘦少年,眉飞色舞道:“陈平安,你小子这辈子,见过我这么俊的剑客没有?” 陈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剑法如何,我不清楚,但论脸皮厚度,你属第二,无人敢言第一。” 阿良一愣,不由好奇了起来,“李然那混蛋小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 一听李然这名字,李槐那双小眼睛顿时就亮了,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颠颠地就凑了过来,小胸脯挺得老高,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扯着嗓子嚷嚷道:“阿良!我跟你说,李然那可是我姐夫!” 阿良眼皮都没抬,抬脚就给了稚童屁股一下,没好气道:“我还是你亲爹呢!你个挂着两条鼻涕的小屁孩,有啥好神气的!” 林守一捂着嘴,忍住不笑。 虽说他不认识什么李然,可挨着李槐这小子,每天的乐子,那是滔滔江水,从不会停! 至于李宝瓶这边,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心如花木,皆是向阳而生,一行几人,皆是如此。 …… 大骊那边,因为前些日子有个不知哪来的刀客,以极强杀力斩了大骊这边的两个山上仙家。其中一位是刚刚跻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师,精通拳法,擅长近身厮杀,另一位是八楼修士,兼修飞剑和道家符箓,二十年间,两人联手刺杀六次,从未失手过,光阴荏苒,二人便是成了大骊那边某个高位之人麾下高手。只是如今再看,二人却是被人一剑横抹,断了生机,倒是凄惨。 而从这二人身死到如今,那名刀客的身份依旧未被人所探查出来,据说这事最后被大骊的那高位之人报到了大骊皇帝哪里。 大骊的规矩,从来都是大骊自家定下的方圆,如今有人先坏了大骊的规矩,那么那位皇帝陛下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一时之间,大骊上下,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 小镇那边,李然从阮师哪里借了几袋神仙钱,而后又用这笔神仙钱在小镇这边买下了蝶云峰和翠绿山,这两座山头,山头普通,没甚特别,与陈平安的落魄山相比,更无特点,只是落在了骊珠洞天这块地界上,就算是块废石,也得带点仙气。 按着李然的想法,他是想买下神秀峰的,只是阮邛那边死活不肯答应,至于缘由,青衫少年自是明白,索性作罢,毕竟借着人家的钱,买了别人东西,这事本就不算地道,便是不在言语。 李然踱步走进自家那几座山头,顺着山道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遭。入眼尽是寻常山色,青树翠蔓,流泉叮咚,与骊珠洞天别处的山野并无二致。他摸着下巴上,皱着眉头打量半天,实在瞧不出这些山头有何特异之处,既无冲天灵气萦绕,也无古碑符箓暗藏。少年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齐先生那般人物,为何非要撺掇着自己买下这几座山头,越想越是纳闷,心头的好奇便如那山涧的春草,疯了似的往外冒,直到瞧见几个外乡人和阮邛的身影后,青衫少年的思绪才是缓缓拉回。 龙泉县西南的边境地带,落魄山山势独树一帜,格外瞩目,其余接着,便是陈平安买下的那些个山头,依次往下,才是李然的蝶云峰和翠绿山。 山野外边,一行人按照规矩,临近龙泉地界后,便选择脚踏实地地行走至此,并未御风凌空或是御剑飞掠,之后他们就要入山,去勘探那座出产斩龙台的龙脊山,那将是东宝瓶洲最大的一块磨剑石,哪怕一分为三,单独拎出一块,亦是如此。 对于这四位出身一洲兵家祖庭的修士而言,徒步行走山岳湖泽,算不得什么苦事,毕竟风雪庙兵家修士一向看重淬炼体魄,一来是可砥砺修为,二则是修力也修心。 当四人看到远处阮师的身影,纷纷加快脚步,主动向这位宗门前辈抱拳行礼。阮邛在风雪庙辈分算不得太高,但是口碑极好,开辟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后,先后为同门铸剑十余把,结下了许多善缘和香火情。 阮邛笑着向四人抱拳还礼,风雪庙并无繁文缛节,便是晚辈面对那些修为通天的老祖,礼仪仍是如此简单,不做多用。 阮邛与四人说过了一些龙脊山中的相关事宜,以及大骊朝廷在龙泉县的大略部署,规矩如何,似是想到什么,然后随口问道:“神仙台魏晋,此次是不是与你们同行北上?” 该出手时就出手 魏晋,浩然天下宝瓶洲风雪庙六脉,独占神仙台一脉的嫡传真人。弱冠之年,便被风雪庙那位久不问世事的刘老祖一眼看中,收入座下做了闭关弟子。此子天赋堪称惊艳,一身剑术境界,出神入化,二十许年纪,剑术便已是同辈翘楚,入得玉璞,放眼整个风雪庙,再到浩然天下,这般之人,都算得是顶梁柱般的人物。而剑修如此,其人更是生得玉树临风,听江湖上那些个见过魏晋的女子所说,这位魏大剑仙,眉宇间带着一股孤高清傲之气,行事素来潇洒不羁,一剑起,便有风雪随行,端的是一位风姿绝代的风流剑仙,倒是让不少浩然天下这边山上女修对其极为仰慕。 按道理说,这般人物,无论剑道修行,还是道侣择选,本该是世间少有,前途无量,可偏偏事不由人,因为受邹子师妹田婉的影响,这么个风流剑仙,却是为情所困,剑不得出,最终剑道高度,终于飞升,倒是可惜。 阮邛既这般问出口,心底里对这位兵家后起之秀,多半已是存了几分赏识。只可惜世事弄人,错了时辰,终究是缘悭一面。不然的话,依着阮邛的性子,即便早已脱离了风雪庙,不再沾惹那些宗门俗务,也定会以长辈的身份,亲眼去瞧一瞧那位名头极大的风流剑仙。 如此想着,阮邛笑着摆手道:“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我没有记错,魏晋堪堪四十岁,就已经坐稳十楼境界,神仙台也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挑起刘老祖一脉的扛鼎大梁。” 负剑老人笑道:“四十岁的十楼,放眼整个浩然天下,不说极多,也算是独树一帜,刘老祖能得魏师伯,既是神仙台之福,也是风雪庙之幸,如今见不着,等那日魏师伯名头更响之时,便是应了文庙那句好语!” 到此,便是同行之人搭腔问道:“文庙那句好语,说来听听!” 负剑老人扶须而笑,朗声说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风雪庙六脉,以神仙台最为香火淡薄,几乎沦为俗世王朝数代单传的惨淡景象,尽管如此,神仙台又是在三百年中对风雪庙贡献最大的一脉,所以阮邛曾经所在的绿水潭,老剑修所在的大鲵沟,都对神仙台报以由衷的善意和期待,哪怕风雪庙内部六座山头各有争执,言语极多,但是如果门风严谨、传承有序的神仙台彻底消逝,那么不管对风雪庙哪一脉,注定都不是好事。所以负剑老人方才之言,自是由心,做不得假,而对于这话,除却阮邛以外,其余三人也是打心底里极为认同。 只是想到这里,阮邛的思绪却是不由的转到了某位青衫身上。魏晋的天赋极好,修为境界也是极高,未来光景里,若是硬说时间,最少十年便可入得上五境。可要是放在以往,他也会如其余几人那般,可五十岁的上五境和十岁岁的十四境,阮邛觉着,还是不要让这些老家伙知道为好,不然道心有损,坏了境界不说,回了风雪庙,说了出来,宗门里的那些人还以为他们练剑练疯了。 念及至此,阮邛不在多想,便是同着几人一同登山,顺道给这些个过往的同宗之人讲解些骊珠洞天里的规矩,也算是先礼后兵,不然后面出了问题,他也不好动手。 蝶云峰上,李然站在一处石崖上,山风吹过,青衫作响,借着光景,青衫少年便是唤出鸿鹄,于青山云海间,练剑修行,迈步走桩。待一套剑气十八亭走完,青衫额头便是多了不少汗珠,借着风气,吹在身上,倒是颇为清爽。 而在其练剑之时,石崖后面,一处山石边上,一个长得颇俊的男子立在哪里,男子身着白衣,束发无簪冠,身形玉树临风,眉宇间自带孤高傲气,在其腰间之地,悬着一柄长剑与一个养剑葫芦,一眼便能瞧出对方是个剑修,若是仔细深究,来人赫然有着十境修为,放在浩然天下这边,山上山下,凡是见着,也得喊句剑仙。 那俊俏男子瞥了眼那抹青衫,也不见如何作势,便一屁股坐在脚边那块丈许高的巨石上。落座之时,腰间悬着的养剑葫轻轻晃荡,撞出几声清脆声响,若是仔细看去,那撞击之地,有着一道细微裂口,可俊俏男子却是不甚在意,慢悠悠开口道:“在下魏晋,不知道友寻我,所为何事?” 李然脚步一停,指尖轻弹,鸿鹄发出一阵嗡鸣,自行归鞘。 青衫少年转过身子,望向石上的白衣男子,眉眼一挑,不得不说,剑仙魏晋,当真是俊朗得紧,一身素白长衫,干净得如同雪山之巅的积雪,无半点尘埃不说,其身上气质,更是极好。也难怪浩然天下的那些个山上女修,会为他这般神魂颠倒,若是换了其他男子有这般容貌气度,怕是也要引得无数人倾心。 心做此想,可在李然面前,这个魏晋也就那般,毕竟四座天下里边,能在容貌上压他一头的,除了某个山头中的厨子以外,李然自问,茫茫天地,并无敌手。 李然道:“魏晋,对于贺小凉,你怎么看?” 这般言语,没头没脑,若是不知缘由的人听了,当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可落在魏晋耳中,却不是这般。 魏晋看了青衫一眼,并未接话,只是说道:“道友不过龙门境,能千里之外,以剑寻人,这般能耐,后面代价可不算是小,若只是为了问这些,魏晋觉着不值!” 剑仙魏晋,眼光极好。 只是光阴受损,不是小事,对于青衫少年来说,在心湖光景未曾复原前,龙门剑修,实打实的,没得水分,要是脚踏实地往前走,撑死也就元婴顶天,再想上去,浩然这边的天道压胜可不会对一个域外天魔手下留情。至于先前针对崔摻的两次出手,那也只是借着李柳留在其体内的一半神性,强开飞升,这才斩出一剑,可就是这一剑,于此刻的青衫少年来说也是限制极大,若是离得近些,那还好说,飞升而已,小事一桩,可若是离得远了,能不能借来暂且不论,就算借来了,也不过是些杯水车薪,时间一久,难有大用。 而能找来魏晋,说句实话,也是多亏了邹子那厮,毕竟这吊人算天算地,担忧极多,时间一久,这人身上的因果也就极多。而在其身边的那些人也大都是这般,所以李然便是借着先前对崔巉出手之机,借着空隙,找了找邹子,顺藤摸瓜,这才是找到了邹子的那位师妹田婉,也是如此,才能凭着一时的飞升修为,寻到魏晋。 闻言,李然面色带笑,却是说道:“为情所困,剑不得出,如今十楼,可若是继续如此,未来光景,心绪不宁,莫说更上一层楼,怕是今日之十境,也是留之不住!” 青衫语气一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找魏大剑仙来此,便是想给你除了这个心题,至于代价,不过是请剑仙去一趟剑气长城,看看风景,仅此而已!” 魏晋眉眼微起,却是不言,只是看向面前少年的目色之中,带上了些许古怪,至于为何古怪,魏晋也无从得之,半响之后,才是回道:“你想杀了贺仙子?” 青衫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会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可想了想,如今魏晋还未跟啊良见面,那指导一说,也是无稽之谈,如今轨迹错开,能有这般言语,似乎也是在合理之中。 李然摇了摇头,旋即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不是什么大错,若是正经遇见,喜欢上了,那便是喜欢上了,自己问心无愧,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那个时候,剑该往哪出,又该在哪停,便是你自个的事。可若是情爱一事被人插手,乱了先后,这事可就大了,境界且先不说,那牵肠挂肚的思念便是难以忍受。不巧的是,我这人最见不得有些下作之人掌人命运,乱动姻缘,所以便是想替你魏晋,斩了此劫,也好让你,踏踏实实,光明正大。” 魏晋不傻,自是听得出其中意味,只是有些地方,依着魏晋来说,任是雾里看花,没个真切,临了最后,只得沉默。 李然道:“别看我只是龙门境,可若是真要说起来,昔年文圣于三教辩论里大胜风光,请三教祖师落座,若是光阴长些,于我而言,自无不可啊!” 魏晋豁然起身,颇为震惊! 不是兄弟,请三教祖师落座,因果太大,这话可不兴说啊! 可青衫少年却是毫不在意,面色带笑,旋即出声,“陆道长,请您帮小子个忙呗!” 魏晋一愣,可下一刻,蝶云峰上,光滑转动,而后便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显出身形。 见到来人,青衫少年走到其身边,一脸热络,立马给一旁的白衣男子介绍道:“陆沉,道祖三弟子,真无敌的小师弟,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 陆沉之名,四座天下,谁人不知,只是从未遇见,如今魏晋就这般见着,说句实话,挺惊讶的。 陆沉看向青衫,有些疑惑,可当目光看向一旁的魏晋之时,道人却是恍然大悟。 他娘的,这小子先是坑他跌了境界,如今又像拿他当驴使,真不知道老大剑仙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玩意,更恶心的是,这玩意还被他遇上了,阿弥陀佛,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陆沉道:“道友,这事不好办啊!” 李然置若罔闻,一把挽住道人肩膀,旋即道:“咱哥俩好歹也是过了命的交情,如今要你帮点小忙,做为道祖弟子,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之辈,道长可得精神点,别丢份啊!” 闻言,道人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命的交情?! 你他娘的跟我扯呢? 我要不是当事人,还真就信了。 抱怨归抱怨,对于青衫少年心里的想法,道人却是并未拒绝,只是在此之前,道人却是看向魏晋,出声问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能炼人,当真想好了?” 没来由的,魏晋点了点头。 李然一笑,“道长,修为借借!” 陆沉点头,“可!” 言语落下,道人化作一缕青光,没入青衫体内,刹那之间,原本只有龙门境是李然,一步踏出,立刻飞升。 山中之地,风雪庙的四人心绪一震,目色齐齐看向西南方向,不明所以。 唯独阮邛,一脸平静,心中却道:“那小子又在搞什么?” 浩然天下,某做山水秘境之中。 今日光景极好,邹子一袭素衣,负手立于秘境山巅,眉眼舒展,难得有这般不问世事、只享片刻逍遥的悠闲。可下一刻,天幕之上,毫无征兆地落下一道煌煌剑光,未至身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剑意便已撕裂云海,将他耗费百年心血布下的山水大阵,碾得粉碎。剑光去势不减,如天外陨星,直直劈落。邹子脸色微变,连忙祭出神通术法,身形暴退。只是那剑光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雾,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气血翻涌,脸色煞白。他低头望着脚下那片灵气溃散、阵法脉络寸寸断裂的秘境,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陆沉说道:“有点欺负人了!” 李然回道:“看他不爽,仅此而已。” 正阳山,茱萸峰顶,云雾缭绕。 一道素衣身影立在崖边,青丝绾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温润的白玉簪子,腕间木珠随着山风轻轻晃动,不见半点仙家气派,倒像是哪家持家有道的温婉主母。妇人瞧着约莫三十年纪,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便是对着峰下往来的寻常弟子,也无半分峰主架子。只是谁若有幸撞见她捻着红线时的眼神,便会心头一凛,心生微寒,不知所以。 山风拂过,吹过裙角,这位茱萸峰峰主却是没来由的皱起眉头,只不过未等其多想,一道剑光便是破开正阳山的宗门大阵,引得正阳山一阵骇然。 “大胆,何人敢问剑正阳山!” 而在这骇然之中,一袭青衫已然踏着清风,手持鸿鹄,居高临下,站在了正阳山的最高之处。 “今日老子不是来拆你正阳山祖师堂的,所以无关之人,赶紧滚蛋,至于正事,田婉老妖,速来领死!” 一言既出,一洲皆惊。 …… 天幕之上,小夫子眉头一皱,并无言语。 倒是在其身边之地,老秀才咧着一口白牙,笑呵呵道:“算了算了,都是孩子!” …… 红烛小镇那边,阿良抬头看向天幕,极为委屈。 凭什么老子过来得带个破斗笠,那小子可以这么狂? 规矩呢? 公平呢? 李槐见状,直接开口,“阿良,你是不是拉屎在裤兜里了!” 阿良赏了他一脚,旋即说道:“拉裤兜里,也是你爹!” 不装了,摊牌了 正阳山的一线峰,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神道主路之外,还有着十条由剑仙亲手开辟出来的登山“剑道”,世代相传,光景很长,传承有序,只是其中七条,都已经先后登顶,这就意味着正阳山历史上,出现过七位证道的玉璞境剑仙,而据前一位玉璞祖师之后,最近一位,正是老祖师夏远翠。 其余三条,距离山顶,还有些差距,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对雪峰历史上三位元婴境,开辟出来的剑道。 这就是正阳山旧十峰的由来,所以祖师堂又名为剑顶,寓意一洲山河内,此地已是剑道之巅。 修士修行,证道长生,逆天行事,只在争字。 后世剑修,入我山中,当不惜性命,仗剑登顶,脚踩山河,身边再无旁人,这些都是正阳山弟子早就烂熟于心的祖训。 可就在今日,这座在东宝瓶洲传承以久的剑道宗门,如今却是被一位不知名讳,不知缘由的青衫剑修,单人单剑,破开正阳山的宗门大阵,以强势之姿,威压一宗! 竹皇,玉璞境剑修,当代正阳山掌门,若是依着原有轨,在陈平安问剑正阳山时,这位玉璞境的剑仙为求自保,将护山供奉袁真页逐出了宗门谱牒、除名祖师堂,事后更是向陈平安低头认错并立碑反省。 可是如今,山巅凭空立着这么个青衫剑修,竹皇如何敢怠慢,更何况对方要找的那人可是茱萸峰的祖师,按着辈分,那人比他这正阳山掌门还要大! 几乎是念头刚起,竹皇便是破开云海,风驰电掣般赶到了茱萸峰顶。只不过这位正阳山掌门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极点,才刚稳住身形,正要出声喝问之书时,李然那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已轻飘飘落了下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撼山震岳的剑意,可竹皇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如遭重击,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穿云破雾,最后狠狠砸进正阳山深处的一处嶙峋石缝里,乱石簌簌落下,风水极好,却是不知生死。 一语落下,便将一位玉璞境剑仙震飞而出,这般光景,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件百年难遇的稀罕事。更何况,那人还是正阳山竹皇,是执掌一宗门户的顶尖人物。霎时之间,正阳山巅,云海翻腾,那些姗姗来迟的宗门耆老,一个个敛了眉眼间的散漫,望向那道身影时,眼眸深处皆是化不开的凝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仙人? 还是飞升? 但不管是那一境,这些人心中皆有一个通天疑问,东宝瓶洲何时多了个这般厉害的人物?! 无从得知,无人可知。 对于这些人心里的想法,青衫剑修却是不做理会,一步向前,剑气流转,磅礴力道直接压在那位妇人身上,刹那之间,云海翻涌,灵气倒悬,在此之下,山巅妇人便已是嘴角喋血,面容苍白,若非其有着仙人境巅峰的修为,此威之下,说不得要同那位山涧里镶嵌的正阳山掌门那般。 李然眉眼带笑,语气和善,旋即开口:“果然,你们这阴阳家一脉的修士,就没几个好东西,邹子那老东西算一个,你这老妖婆除了修为差些,其余之地,也是不遑多让。” 田婉闻言,心头微震,在看向面前那道青衫身影时,眉眼之中,颇为复杂。 邹子是谁?阴阳家一脉之祖师,在浩然天下这边,能以别开生面之法绕开三教祖师,硬生生合道十四境的山巅修士,屈指可数,他邹子便是其一。若单论修行天赋,道法根骨,此人一人,便足以压过浩然大半同境山巅。可就是这般人物,落在那个身前的青衫少年口中,却成了另一副不堪模样,言语之间,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至于田婉自己,仙人境巅峰修为,虽说天赋根骨比不得师兄邹子,可怎么说也是个十二楼的练气士,凭借手中红线,算计一途,在这东宝瓶洲里,不说只手遮天,但这话语也是极重,山上山下,闻其名者,何人不给其三分薄面,而若是光景足够,飞升一境,也不可能,可如今光景被人如此折辱,对其而言,不算好受。 田婉道:“道友,你我二人并无因果,何至于此?!” 李然闻言,面上笑容更甚。 田婉与他的确没啥因果,可咱们的陆道长和她却是有着一桩天大因果,毕竟神浩宗贺小凉不久之前可是拜入了陆沉门下,成其弟子,虽未传至外边,可这因果却是实打实的落了下来的。她田婉给魏晋和贺小凉牵的红线,若是有益,陆沉那边自然不会言语,可这红线无益,更是处处透着算计,让这本无瓜葛的二人硬生生产生了因果,其后算计暂且不论,光是如今贺小凉的身份,便是间接与陆沉结了梁子。 也是如此,在李然唤出陆沉真名时,对方才会答应得那般爽快。一来是自己弟子被人算计,做为师父,自是得做出些动静,二来则是因为陆沉如今还在浩然,想要断了这份因果,强行出手,礼圣那边不好言语,若是私底下行动,于礼又不合,礼圣也自不会坐视不管。思绪再三,便是只能暂借一身道法于李然,让其做个中间人,斩断因果。哪怕到了最后,礼圣那边怪罪下来,有李然这小子顶着,陆掌教也挨不着什么名头,毕竟我是李然找来的,动手的也是他,陆沉什么也没做,真要怪罪,反倒是小夫子自己坏了规矩,如此一来,两处皆赢,倒是大好。 道人所想,青衫皆知,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没得法子,不然也不会如此。更何况那位贺仙子与李然也有着一段露水情缘,虽是缘浅,不是田婉,可红线怎么说也牵上了,要是不处理一下,魏晋那边如何暂且不论,若是邹子那厮借题发挥,依着那家伙狗皮膏药的特点,到了那时,青衫反倒是颇为被动。 念及至此,李然再次向前,又踏一步,顷刻之间,那股压在妇人身上的剑威便是更重一分。 “道友!” “闭嘴,老妖婆!” 青衫出声,妇人禁声,只是眉眼之间,却是多了些怒意。 李然瞧着,微微一笑,旋即说道:“情之一字,最为迷人,往前往后,顺其自然,若是被人无故搅动,掺了算计,那便是落了下乘。” 略做停顿,青衫少年眸光一寒,手握鸿鹄,剑锋直抵妇人眉心,淡淡开口:“我这人最讲道理,若是你断了手里的那些个红线,那我便留你一命,若如不然,老子便打断你的长生桥,而后在将那丢到莽荒那边,依着田峰主的身段,那些个畜生要是见了,包不得让峰主大人夜夜笙歌,洞不闭合!” …… 天幕那边,青衫之言,尽皆入了老秀才与礼圣之耳。 礼圣面色平静,不发一言。 倒是老秀才那边,看着下方青衫,眸子放光,一阵啧啧,“真不愧是老大剑仙的徒弟,简直是后生可畏,只是这虎狼之词,当是很有剑仙模样,浩然天下,除了阿良老弟,也没见水能说出这般豪言,就算是老头子听了,也是面皮红得紧实,羞哉羞哉。” 言语之际,老秀才还不忘看了一眼身边的礼圣,意味深长,可礼圣却是说道:“规矩之内,并无不妥!” 老秀才闻言,嘿嘿一笑,颇为高兴。 倒不是他有多欣赏青衫少年,只是人家救了小齐,依着规矩,这恩极大,如今小齐不在,做为小齐的先生,老秀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 浩然天下,东宝瓶洲,也不知是何缘故,山上在忙,山下也在忙,而大骊境内的某个汉子,今个却是不再喝酒,系好银色小葫芦,翘着二郎腿,那柄棋墩山土地爷新打造的竹刀,横放在斗笠汉子的膝盖上,阿良双手双手轻轻拍打刀柄和刀鞘顶部,一上一下,极有意思,最后目色微移,看向面前的草鞋少年,开口说道:“陈平安,我以前和某个读书人说过,他练剑比读书有用,兜兜转转,如今这话,却也是要落在你的身上。陈平安,你练剑比练拳更好,说不定未来光景里,浩然天下,再出一名十四境的大剑仙!” 陈平安点头道:“能不能成十四境我不知道,但只是觉得阿良你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具体想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而同你这样的,我也只在李然大哥身上见到过。” 阿良对此并不意外,摸了摸白驴,只是说道:“那小子是个人物,比我还能闹腾,但不得不说,练剑读书,天赋极好,就是心绪太多,总在为他人考虑,不过也是如此,才让这天下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不过如今,这般之人,除了在那小子身上,老子又遇见一个,不得不说,齐静春那小子的眼光真好,比他先生强多了。” 阿良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尽管听不懂的极多,可陈平安依旧听得颇为认真,从小镇开始,到如今地界,依着顺序,齐先生,李大哥,如今又多了个阿良,嘿!他陈平安这几个月的人生,还真是有趣极了。 只是话到最后,阿良却是站了起来,屈直一弹,剑气临空,转瞬即逝,再次出现时,观水街那条小巷的书铺里,那个自称冲澹江李锦的年轻公子,额头如遭重锤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书墙不说,直接破墙而出,跌入隔壁店铺,鲜血淋漓,不知生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极为骇人,把那个站在柜台后头打盹的店伙计,给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阿良随手一挥,几人所在的那处地界,便是有着不少物件掉落其中,而后纷纷落入各自手中,“都是好东西,如今却是便宜了你们,想当年跟着老头子混饭吃,那口袋里穷得,要没我,都得饿死,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如今都给你们,可别糟践了,特别是李槐你个小万八蛋,踩屎都得舔两口,可得好生用着。” 李槐突然放低嗓音,怯生生问道:“阿良,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在跟咱们交代遗言吧?” 阿良白眼一番,旋即骂道:“我是你爹,滚一边去。” 李槐叹了口气,罕见的没有还嘴,只是说道:“我爹我娘,我姐还有我姐夫,如今离这可老远了,阿良你要是再走了,以后我就找不到人一起玩了!” 阿良欲言又止,最后却是把腰间的养剑葫芦丢给了李槐,顺道还将那头毛驴一起送了,瞧着模样,极为大气。 李槐道:“阿良,你可别死啊!” 阿良道:“求您盼着我点好!” 此事做完,斗笠汉子拿起一旁的竹刀,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斗笠边沿,大笑开口道:“以前跟你们说我阿良有多强,剑术有多高,你们总是不信,特别是李槐你个小王八蛋子,还嫌弃我吹牛。你们啊,真是太年少无知了,我那是怕吓到你们,所以就故意只挑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情,比如什么出剑快到泼水不进啊,讲给你们听。如今呢,我摊牌了,不装了我阿良,老牛逼了!” 阿良目色环顾几人,最后笑眯眯问道:“你们还不信,对吧?” 阿良先望向暗处,吩咐道:“护住他们。” 空旷之地,无人无物,可在汉子眼中,此刻哪里,却是有人点了点头,极为认真。 然后这个初次相逢,便头戴斗笠的汉子,终于第一次摘下斗笠,随手扔掉,只是不等斗笠坠地,斗笠便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李然那臭小子都给我撑着了,老子还怕个鸡毛啊,人死卵朝天,张口就是干!” 话音落下,与此同时,以悬佩双刀的男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地牛翻身一般,轰然震动。 阿良下意识去扶斗笠,才意识到已无斗笠了,便挠挠头,咳嗽一声,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极有意思 正阳山那边,青衫少年脚步一停,目色望向大骊方向,不由多了几分疑惑,便是以心声问道:“陆道长,阿良那狗日的不是十四境吗?啥时候成飞升了?难不成是在剑气长城那边摸了某个大妖的胸脯,被人家男人打掉了境界?” 陆沉回道:“你小子可是个祸害,先前你与余斗师兄的天外一战,四座天下,观望者极多,上至三教祖师,下至飞升修士,但凡没有闭关者,注意都在天外。而莽荒那边,有个昔年于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想看看,结果就是,剑气长城那边有三人齐齐出手,替你截断了莽荒天下的天时地利人和,拦住了他人窥视。” 闻言,李然便是明白了其中因果,毕竟那场同余斗的问剑,可是惊动了三教祖师的,更何况李然不久之前出剑斩了大妖耀甲,莽荒天下那边若是没点动静,这才是极不正常。 至于那出手截断的三人,剑气长城那边,有这能力的,有且只有三人,他师父陈清都,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以及那个狗日的阿良。 前两者有这能力,于李然而言并不稀奇,至于阿良,想不明白。 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之中,万载剑道气运,如长河奔涌,尽数汇聚其身,莫说是那十四境,便是三教祖师亲临,若无压箱底的至宝傍身,放眼人间,谁又敢说一定能拿下这位。 哪怕是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当初在路过倒悬山时,也不曾踏入剑气长城,不是害怕,而是道老二知道,入了其中,一旦问剑,他必会败。 至于老瞎子,万年之前,这位可是单枪匹马,硬生生劈开一条登天路的存在,何等气魄。别看他只是十四境修为,离那传说中的十五境,还差着一线天堑,可真要论起战力高低,他这十四境,比起三教祖师,也是不遑多让。 如今你还是飞升境,眼界还窄,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我。等你那天侥幸齐身十四境了,见我就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至于阿良,说句实话,依着原有轨迹,这狗日的十四境不该如此之早,最起码不在那个时候,可他却是在不当之时,入得十四,依着李然的想法,很是蹊跷。但青衫想了想,又觉得理应如此,毕竟他这个域外天魔本就是极大变数,有他存在,阿良的因果自然也得改变,能入十四,便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跌境,依着陆沉的意思,断了人和不算易事,更何况阿良对上的还是刘叉这么个莽荒剑道最高者,既在断了人和之时,还与刘叉问剑,只跌一境,已然难得,若是别的十四遇上,别说一境,光是刘叉那关,便是极难。 念及至此,李然说道:“那这么说,我这误打误撞,还是帮阿良那家伙挡了一次天道压胜咯!” 陆沉并未言语,沉默半响,才是说道:“毕竟与你这么个天大的变数比起来,一个东宝瓶洲上的山下王朝,那小小的几十载国运,确实是算不得什么。” 陆沉此言,极为平常,可落在青衫耳中,却是觉得有那么点别的意味,不像好话。 “陆道长!” “贫道在的!” “指桑骂槐,有意思吗?” “此言无意,听者自误,贫道也是莫得办法啊!” 青衫剑修,默然不语,目色流转,视线旋即落在不远处那名茱萸峰祖师身上,没有言语,抬手一剑。霎时之间,剑意冲霄,煌煌剑气撕裂长空,直直斩落,便是将妇人脚下的巍峨山岳,从中剖开,一分为二,山崩地裂之声震彻天地,断峰处灵气狂泄,这般威势,惊天动地,骇人至极。 “道友……” 田婉本想言语,可当注意到青衫少年双眸之中的那到平静时,这位仙人境的练气士罕见的闭上了嘴。 李然说道:“我的耐心有限,若是在山下那家伙的事办完之前,你还未做出决定,再有一剑,便是你身死道消之时。你也别指望邹子那厮会来帮你,他要敢来,我让他连飞升也保不住!” 青衫言语,极为平静,可落在妇人耳中,却是极为冰冷,更令其震惊的当属少年的最后一句。 她那位师兄跌境了!!! …… 大骊那边,在阿良摘下斗笠之时,那条通往大骊京城的道上,十二位由大骊册封的山水正神,各自手持一柄仿白玉京的飞剑,封锁空域,阵仗极大。 此刻的红烛镇,某个妇人在感受到那股子通天剑意的刹那,面色微变,不由说道:“果然是上五楼的练气,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楼,或是十一楼的兵家练气士。” 言语至此,妇人似是想到什么,便是对身边的少女说道:“等下我离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倒不是她偏要如此,只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那便是没有撤退可言,用着山下的凡俗言语来说,那便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而要是打不过,遭殃的便不止是凡人,怕是他们这些个神仙,也是得陨。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嘛! 妇人心中叹息,可下一刻,天幕之上,雷云翻滚,一道雷光滑破天幕,宛若剑气破空,极为骇人,仅是刹那,整座红烛镇轰然巨震,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 妇人面色苍白,跪倒在地,手捂胸口,连连喘气! 强,太强了! 而就在妇人落地喘息的光景里,天幕之上,那道宛若雷霆的剑光,以迅雷之势,飞快前行,其中遇见那些个接到命令,准备截杀他的大骊山水正神。 汉子只是微微一笑,手中竹刀斩出,砰然巨响,法相与飞剑一并支离破碎,接着便是第二尊,第三尊……若是从地上望去,剑光所过之地,便是有着六道金色光影轰然爆开,极为夺目。 而当第六声响起的时候,某个老人苦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老夫算是怕了你了,给你让路还不成吗?” 言语落下,其余六尊原本从北到南一线排开的金身法相,开始各自左右偏移,让出正中间的那条道路,板板正正,整整齐齐,当真是一点想法都不敢有。 莫得办法,十三境剑修,恐怖如斯,若是不识趣,这身好不容易修得的山水正神之位,必然崩灭。再者说了,大骊那边一年才给几个子啊,真犯不上把命搭上,至于怪罪一说,十三楼的剑修,位置给你,你行你来! 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那抹剑光微微凝滞些许,这一举动让那些山水正神不由的板正了腰杆,思绪极多,可汉子想了想,很快便是打消了找那些神祇麻烦的念头,剑光掠出,继续笔直向前。 直到这道身影一头撞入大骊京城,落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那些个山水正神才是如释重负,缓了口气。 太他娘的吓神了! …… 茱萸峰那边,李然面色平静,眸中却是有着掩盖不住的笑意,旋即说道:“陆道长,小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陆沉连忙出声打断:“你的想法很好,但先别想,你小子可别忘了,小夫子可是看着呢?你要是下去掺和,阿良哪里如何暂且不论,坏了规矩,这雷劫可是得落在你我二人身上,到了那时,你可别指望贫道帮你!” 李然嘿嘿一笑,“陆道长,真不能打个商量?!” 陆沉直接道:“想都别想!” 言语落下,青衫不在言语,抬眼望向天幕。 下一刻,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其脑海中响起。 “要听!”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光阴未复,要是陆沉真跑了,头顶那雷劫,依着青衫少年如今的龙门境修为,仅是余威,便是顶得上一位元婴,真要挨着,可是顶不住一点,倒是憋屈。 更何况,礼圣都发话了,那这想法,便也只能是胎死腹中。 “阴阳家的练气士都没啥好东西!” 言语落下,青衫一指点出,一道剑气便是洞穿了妇人的左肩头,一时之间,鲜血淋漓。 “你……” “不服!” 妇人不言,任那肩头鲜血流下,一声不吭。 倒是那些个站在半道看的正阳山弟子,瞠目结舌,眉眼愤怒。茱萸峰怎么说也是正阳山十峰之一,峰上那位祖师的修为,在宗门之内,更是顶天人物。可谁能料到,如此人物,今日竟被人当着面,折辱到这般境地?同宗同源,唇齿相依,谁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气归气,恼归恼,这些正阳山弟子,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毕竟那人的修为,早已是飞升境的神仙人物,一言生死,真要是上前言语,保不准飞剑就会落在头顶。 山上神仙,不至山巅,依旧怕死,这是人性之根本,难以根除。在这方面上,倒是与山下的那些凡俗百姓没啥区别。 可世间奇怪之事极多,一些个天赋极好的练气士,哪怕到了山巅,见过了大道风景,无欲无求,也会变得所求甚多,除之不却,念念不忘。也是如此,四座天下,修士极多,可能真正做到更平人之根本的,却是少之又少,山上如此,山下亦然。 念及至此,青衫少年莫名喃喃道:“陆道长,要是你真的见到了那个‘一’,得到了心中的答案,你真的会逍遥吗?” 陆沉沉默半响,并未言语。 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与三教祖师可是同行之人,放在当时,意气风发,也是个极为热血之人,可万年前的那场登天一役过后,这位却是剜去双目,圈地自囚,于整个人间彻底失望。为何如此?不就是因为那些本该同道之人,登天之后,得了胜果,临了最后,所求甚多,误了当年。用齐静春的话来说,那便是这万年来的光景里,人心向下,与万年前比,无甚变化,追根结底,无外乎就一个‘欲’字。 陆沉所求逍遥,看似求底,实则也是一个求‘欲’,若是真见到了万年前的那个“一”,这个欲望得以满足,于他而言,到底是得其逍遥?还是夕死可矣,无欲无求,谁又能明白? 若是依着李然的想法,终其而已,不过是从这一个‘欲’,跳到了另一个‘欲’,并无改变,否则也不会临了最后,那个最逍遥的道人,下了明月,入了人间,不在逍遥! 李然继续道:“道长,先前小子请您那事,考虑得如何?” 陆沉回道:“观道一场?” 李然咧嘴一笑,语气散漫:“反正道长只求个逍遥自在,与其这般藏头露尾,不如跟着小子光明正大地走一遭。成与不成,于道长而言本就没什么损失,说不定这一路走下来,哪怕寻不到那个缥缈的‘一’,也能多几分明悟,顺势跻身十五境,好处多多。” 陆沉并无言语,下一刻,便有一道模糊身影自青衫身形中飘然走出,与那青衫剑修并肩而立,目光似笑非笑:“你小子的算盘珠子,怕是都要蹦到贫道眼前了。贫道真要应下此事,往后光景,可不就得跟你绑在一处?能不能登上十五境尚且两说,你小子倒是平白多了个免费打手!” 李然被拒,并无所谓,再次问道:“道长不愿?” 陆沉嘿嘿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却是说道:“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若是日后道友身陨,天魂得跟贫道回返青冥!” “还是代师收徒?” “自然!” 青衫眉眼微起,“贼心不死?” 道人义正言辞,“道友不许?” 闻言,青衫少年却是笑道:“余斗那边能许?” 道人抬眼望向天幕,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那位白玉京的二掌教,此刻身披道祖羽衣,仙剑环绕,满是威严。 “许了!” 言语落下,浩然天幕那边,老秀才一步踏出,旋即来到茱萸峰顶,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屁股一挪,挤开道人,连忙说道:“这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好好少年,可别上了那些牛鼻子的当,不就是下去,老头子许了!” 言语落下,老秀才旋即看向天幕,“礼圣,你倒是给句话啊!” 合了 大骊京城,在经过了天上神灵六响的烟花秀后,最终,那道雷霆身影落入了大骊京城,剑光垂落,停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仅是一人,威势极大! 汉子手里握着那柄绿竹刀,用着刀柄,杵了杵腰间之地,有点小痒,不是正经,环顾四周。汉子丢了那把竹刀,轻轻一跺脚,高楼白玉京顿时被迫显现出真容。 在这高楼显出的刹那之间,他拔出腰间另外一把狭刀祥符,随意抬臂举起,腰背挺直,刀尖指向高楼,高声喊道:“里头之人,那个是大骊皇帝,速来领死,若如不然,通通杀了,一个不留!” 似乎是觉着先前言语过于霸道,汉子旋即又补充一句,“老子赶时间,十声之后,若是无人,这大骊也就没有必要了,十!” “一!” 直接从十跳到一的男人,对着那座高台和高楼,猛然间一刀劈下,刹那之间,天地震动,剑光惊天。 大骊藩王宋长镜,在汉子落下的刹那,额头便已是渗出汗水,可仍然站在从天而降的男人之前,拦住那人的去路,不退半分,极为硬气。 杀天才,铸京观,武道一途,当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只要能酣畅一战,便是此身,亦可舍去。 所以,在阿良斩出那通天一剑时,这位大骊藩王便是一步踏出,不退反进,直迎而上,毕竟于他们这等武夫而言,于生死之间砥砺武道,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当初以大骊皇子身份,毅然投身军伍,戎马生涯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不计其数,最终能够从整座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宋长镜这一次的迎难而上,恐怕就是原因之一。 止境修为,轰然爆发,不做停留,直接便是握拳朝其狠狠打去,一时之间,天地变色,拳罡漫天,极为骇人。 而在其脚下的那座广场,被这位东宝瓶洲第二位止境宗师重重踩踏之后,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四处蔓延,极为宽广。 宋长镜战意极盛可那汉子的剑光却是更甚,漫天拳罡仅是在触碰到那道剑光的刹那,便是如冰雪遇骄阳,迅速消散,无影无踪。要是知道,止境武夫,战力极强,可如今全力之下,却是拦不住对方那随手一击,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这位藩王身上可是有着一件山上仙家的法宝,上五境的术法,不出意外,尽皆拦下,不是问题,可在那剑光之下,法袍尽碎,不留丝毫。 虽然没了外物的依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止境武夫,可以战死,不能退开。这个男人想要试一试,自己如此这副传说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人体魄,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那道剑光在即将斩向宋长镜时,却是没有任何预兆,轰然散去,可不等宋长镜多想,天幕之上,又出现一道通天剑光,相比于之前,此剑更甚,未落在地,却是将整个大骊京城都压陷一分。 “止境武夫,却是胆大!” “可惜,你宋长镜终究不是宋单手!” 一番言语,无头无脑,可声音落下,天幕那道剑光,悍然垂落,天地之间,只见一线。 大骊藩王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双臂皮肉在这一线之下,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奇怪的是,伤口有在,不见鲜血,与此同时,那条势不可挡的金色丝线,即将刻入宋长镜的骨头。 “快退!” 一道喝声响起,刹那之间,就见一尊高达数丈、身披青甲的道家符将,一步踏出,惊天动地,用着庞大身躯将那位藩王殿下撞飞出去数步,余下位置,则由它自己顶替。 “道法青天,自开天地!!” 符将大喝无数道家金字符箓云纹显化,浑身宝光流转,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剑气丝线,连连后退,最后直至被轰出大骊京城,撞开一条大道,消失不见。 剑光散去,汉子面色带笑,大声说道:“你个小混蛋,这般露脸的生猛之机,你都要与我抢,还是不是人了!” 青衫落下,站在汉子边上,剑气通天,极为强盛,旋即说道:“你阿良还有风头?这话狗听都得摇头,再说了,要不是小爷我在上面拦着,你丫出剑那会,小夫子就该找你了,这般说起来,你还得给咱说句谢谢!” 阿良一愣,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这臭小子这脸皮怎么比自己还厚,该不会那别开生面的玩意是合道脸皮吧?! 呦,这么一想,那还真是厉害啊! 阿良说道:“承让承让!” 李然回道:“彼此彼此!” 一番言语,不明所以,倒是让宋长镜的眉头紧实得很。 那道青衫居然是离开小镇时遇见的那个少年,可他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是只有龙门境,为何此刻,会有这般强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言语之间,一个一身迟暮腐朽之气的老人走了出来,虽是老者,可却是面若稚童的容颜,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大有一种青于表,暮于内,空中楼阁,随时可灭的模样。 老人满脸苦笑,用着不属于东宝瓶洲的雅言沙哑问道:“阿良,能否就此收手?” 老人不认识李然,这话自然不会对其言语,所以只能是对着阿良开口。 阿良暂没开口。 李然看着来人,与其疑惑,“栾长野?” 老人眉眼一皱,同样疑惑,“道友听说过我的故事?” 李然摇头,自然不知,可现在他借的是陆沉道法,多少也能享受些陆沉的那点事,旋即说道:“你的眼里写满故事!” 老人面露尴尬,微微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双手,做以之礼,才是说道:“一言难尽!” 李然面色带笑,看向汉子,“阿良,你要是觉着为难,此间之事,便是交由我来处理,意下如何。正好,我也有点账要与大骊算上一算!” 阿良看向青衫,想了想后,收起狭刀符祥,才是说道:“文庙那边,我去吱声,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去找道老二再干一架,我就不信了。!” 言语直白,却是意有所指。 李然自然明白汉子言语中的意思,旋即说道:“也不至于,毕竟陆道长为人还是挺不错的,人家还想带师收徒,让我做白玉京的四掌教呢,怎么说也是自家人,你真要去那边打了道老二,我可为难了!” 青衫如此言语,面上更是做了一副为难模样,可落在汉子眼中,却是不由的笑骂了一句,此子蔫坏。 不过,汉子也是知道,自己却是坏了规矩,打不打道老二且先不说,天外一遭,必然要去。毕竟先前与刘叉一战,受伤不小,而后又被莽荒那边压胜,境界跌落,而这一趟去天外,自然是为了重新合道。 念及于此,汉子看向天幕,语气豪横,“道老二,天外接剑!” 青冥天下,白玉京上,余斗立于此地,“尽可来战!” 言语落下,道人一步踏出,出现在天外星海,目色平静,战意极高,可唯有那柄道藏仙剑,留在原地,没有动静。 李然道:“阿良,要是打不过,需要帮忙就说一声,三打一,优势在我!” 陆沉:“……” 我真的谢谢你啊! 阿良哈哈大笑,化作青虹,直入天幕。 此刻天幕,老秀才向前一步,一手捂住脸挥手道:“哪来的俊后生,快快,收一收你的器宇轩昂,龙骧虎步。” 那道青虹中,阿良大喊一声老秀才,而后快速过去,两人握手。 老秀才唏嘘不已,说道:“当年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唯有君。” 阿良感慨道:“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哪里得的,借我使使!” “都是兄弟,不说这些!” 二人相视一笑,剑光再起,秀才停步! 老秀才道:“你看看,多好的俊后生,能文能武,怎么看都不像是老三的种!” 小夫子不做言语,只是看向天外,不明所以! 诸子百家当中,墨家势力不算小,分为三支脉,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而栾长野,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与墨家的其他游侠不同,栾长野这人,曾经距离墨家巨子的位置只差两步,若是不沾王朝因果,于其而言,那个位置,未必就不能上去。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栾巨子,有着江湖人的脾气和侠义,对阿良这种人,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只是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后者佩服前者,但前者与后者,却是不算熟悉。 不算熟悉总比陌生要好得多,毕竟有个缘法,真要对上了,多多少少也有些香火情。可如今阿良离开,这份缘法却是落在了一个陌生的青衫剑修身上,对于栾长野而言,不是好事,而对于他身后的大骊之人,更是难说,毕竟一个飞升境站在这里,文庙那边不出手,哪怕是倾举大骊之力,也伤不了对方一根手指头。真要用句话来说啊,如此刻的大骊,那是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而在栾长野思绪翻动,想着如何给面前青衫言语之时,一旁的大骊皇帝便是准备上前,可步子还没迈开,却是被高冠老人一把抓住袖子,朝其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可唐突。” 衮服男人笑着摇摇头,挣脱开高冠老人的手掌,继续向前,走出十数步,抱拳道:“大骊宋正醇,见过剑仙前辈。” 李然眉眼微起,面色平静,只是看着那衮服男人从那边到这边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好十步,“大骊武道第一人,这名号给宋长镜头上,倒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向前一步,刹那之间,天地之间忽起一道璀璨剑光,仅是一刻,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大骊皇帝更是笑着闭上眼睛,准备坦然赴死。 可奇怪的是,那剑光并未坠落,只是悬停于大骊京城上空,偌大的剑气尖峰抵住大骊皇帝的眉心,咫尺之间,流下一缕血丝。 栾长野旋即拱手,连忙出声,“前辈,可否饶其一命!” 李然面色带笑,目色看向那已经被汗水侵湿衮服的大骊皇帝,语气平淡:“王朝皇帝,不可修行,这是规矩,可你倒好,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偏偏坏了规矩,也不知是蠢还是很蠢。或者说,还你是觉得,中土神州离着巨远,天上的规矩管不到大骊?或是觉着,占着齐静春的名头,做了错事,没人上门,还能心安理得?” 大骊皇帝看了一眼面前青衫,最终开口,“不知剑仙想要如何处理?!” 做为大骊君主,依着规矩,本就不该修行,若是被上面查到,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但面前青衫却是并未动手,还于其说了如此多言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剑仙压根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至于其他,大骊皇帝不傻,自是明白原由,想来便是跟撤掉山崖书院名头一事有关,毕竟这事,大骊确实是落井下石了。可想让一个王朝君主认错,这不是件易事,至少在宋正醇这里,可以身死,不能低头,毕竟一国之君主,若是低头,掉的便是一国之脸面,这是羞辱,句不可能。 青衫少年道:“若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一剑下去,大骊京城,无论大小,一个不留。可阿良那家伙心善,想得极多,再加上有个老不死的是他曾经最中意的后辈,所以走前告诉我,随便砍些气运,莫造杀孽。” 言语至此,李然指剑轻轻落下,那道磅礴剑光便是化作一根金色丝线,贯穿天地,而后便是在青衫少年的心思下,直接钻入衮服男子眉心,断其经脉,坏其长生桥,使其此生再无修行可能,并只给对方留了十年寿命。 只是到此,并未结束。 青衫少年挥手一朝,大骊那座仿白玉京,其中十二柄飞剑,尽数被其收入,而后用着神通道法,将其中六柄送往了倒悬山那边,一柄送往了老龙城,一柄则是去往了龙泉小镇,其余四柄,则是飞入浩然,不见踪影。 大骊的这座仿白玉京可是举了全国之力所铸,事关国运,如今十二柄飞剑尽数离去,一朝国运,可谓是后退了几十载,代价极大不说,想要恢复,短时间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做完这些,青衫少年最后看了一眼大骊皇宫里某座宫殿,屈指一躺,一个宫装美妇便是被钉在了墙上,性命无忧,却是血肉模糊,极为惨烈。 临走之前,李然看向大骊皇帝,从袖口里取出一柄竹刀,显然是阿良之从某个红衣小姑娘哪里借来的物件,开口说道:“这把刀,我留下来,你们大骊替阿良还给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记得对小姑娘客气一点,她是阿良的朋友。”” 大骊皇帝笑着点头道:“没有问题。” 李然一笑,手握鸿鹄,回返了正阳山,看了一眼妇人,一剑递出,斩断其本命神通不说,更是让其连跌三境,直至金丹。 李然道:“世间亲情爱,做不得假,再有下次,便不是跌境!” 田婉回道:“多谢剑仙教诲!” 江湖路远少年郎 光阴流转,几日既过。 红烛小镇那边,某个打扮颇为奇怪的男子,蹲在一处江水极为湍的岸边,目色看向其中,不知所想。男子一身青衫,年纪不大,面容颇俊俏,按理说这般少年,风华正茂,可那人却是顶着一头雪白长发,好生怪异。不少路过此地的游人见了,有些思绪,可看见对方腰间别剑,又是默默走开,极有意思。 至于少年为何白头,这事说起来也是颇有意思,大底就是以中五境的实力,借了上五境的法,先是隔断一个飞升巅峰剑修的因果,而后又是断了一国数十载的国朝气运,多方作用,便是如此。这也亏是上面有人顶着,否则后果,可不只是白头这般简单,依照借法散去的那会天道压胜,最起码青衫少年的一身修为得去个干净,至于能否保住性命,也得看天道给不给面子。 红烛镇三江汇流,冲澹江、绣花江和玉液江,其中冲澹江最是桀骜。江水自西而来,奔涌如雷,撞上沿岸石林便碎作漫天白练,那片被称作“雨后春笋”的险滩,石柱如笋尖破土,最窄处仅容一叶扁舟侧身而过,故有“白纸小舟铁艄公”的俗语流传。据说是某个老船夫撑篙时总眯着眼,竹篙点在礁石上的脆响,混着江水拍岸的轰鸣,成了此江独有的节拍。 江风里藏着两段旧事。百年前有金须锦鲤,生双缕龙须,逆着激流直上棋墩山,鱼鳍划破水面的痕迹,竟在江底留下半里长的灵气余韵,至今仍有练气士潜水探寻。更早些时候,小镇烈女为证清白投江,百姓感其贞烈,于江畔立庙供奉,香火曾盛极一时。可大骊朝廷一道政令,便将此庙定为淫祠,如今只剩残砖碎瓦埋在荒草间,唯有风过芦苇时,似有呜咽传响,与江水怒号相和。 此江最奇处,莫过于不立江神不设祠。任凭绣花江、玉液江的神祠香火鼎盛,冲澹江始终独来独往,仿佛不屑于受人间香火束缚。有传言说,江水深处藏着远古水神残魂,性情刚烈,见不得半点虚伪;也有老船家说,曾在雾中见过白衣女子立于浪头,青丝随江风起舞,转瞬便隐入漩涡,想来是那烈女魂魄不散,仍在守护此江。 依着顺序,陈平安初至红烛镇时,曾站在渡口看了半日。只见江水裹挟着碎石奔涌不息,撞碎在礁石上的浪花,竟透着几分宁折不弯的意气。那时的草鞋少年想起齐静春说过的“道理自在山河”,便觉这冲澹江的脾性,恰如人间那些坚守本心之人,纵遭非议、不被理解,依旧我行我素,以一身烈骨撞开前路。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沧桑,仿佛在诉说着:山河有灵,皆有其道,烈水奔涌,亦是大道显化。 李然蹲在江畔,瞧着脚下江水奔腾不息,浪头拍岸,溅起的细碎水花。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时不时往水里轻轻一点,神情散漫,好不快活。奇怪的是,那本该汹涌不羁的江水,无论上游如何咆哮湍急,但凡流到这青衫少年身侧,便像是被人收了所有脾气,变得温顺无比。不好言语,若非要寻个贴切的说法,大抵就像是失散了千百年的稚子,陡然撞见了素未谋面的娘亲,满是眷恋,依依不舍。 而在少年逗弄江水时,身后那片幽深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簌簌轻响,惊飞了枝桠间的几只山雀。 不多之时,一道身影缓缓步出林麓。男子容貌颇为俊朗,眉目之间,微有神光,其身上的一身衣袍不似凡物,颇为考究,绣纹暗合天地气机,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度。只是奇的是,他身后竟尾随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巨蛇,蛇鳞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蜿蜒游动时,带起沙沙声响。远远望去,俊雅男子配着黑蛇,画面透着几分诡谲怪异,可若是凑近了,瞧见那蛇头竖立时,吞吐间的森然信子,以及那双冰冷无波的竖瞳,便只剩下了刺骨的惊惧。 魏檗,出身神水国簪缨世家,家族文运昌盛。曾凭借自身才华科举连中三元,成为神水国重臣,死后被追封为太子太保,获“文贞”美谥,并化身庇护一方的英灵,成为神水国的山岳正神。神水国灭亡后,他被贬为棋墩山土地,依着顺序,这位夜游大神会在阿良和陈平安的帮助下,重铸金身,恢复北岳正神身份。至于其身后的那条大黑蛇,如今这个时间,必然就是未来某个草鞋少年的护山妖兽。 少年郎,青衫客,腰间别剑,意气风发,此间年华入龙门,前途无量,可惜满头白发! 这是魏檗对江岸边那袭青衫的第一印象,虽说未见过少年模样,可怎么说魏大神曾经也是做过一朝重臣的人物,背影识人的手段,于其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魏檗示意身后黑蛇停步,自己则是迈步向前,待走到离那袭青衫五步之内后,挽了挽袖子,开口说道:“在下魏檗,见过剑仙前辈!” 李然站起身子,将手中木棍丢如江中,转过身子,目色略带几分茫然,“山水正神,土地魏檗,这个名头可是很大的嘞,可是,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魏檗看着面前青衫,面色茫然,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不是你找我来的吗?怎么这会就开始背刺了! 魏檗面色带笑,旋即言道:“剑仙还是莫在打趣在下,不然以后阿良前辈回来,说不得那剑就要插我的头上了!” 魏檗这人没啥大问题,放到后期,那可是落魄山边上,十里八村中有名的俊后生,名头极大,朋友极多,不然可办不了那声势浩大的夜游宴嘞。可如今光景还早,魏檗也未成正统的五岳正神,依着位格,这会的魏檗,面皮极薄,恭维之语落在其耳朵里,可是受不得的。 念及于此,青衫才是开门见山道:“我在小镇那边买下了两座山头,与你魏檗此行的目的顺路,所以就想请你帮两个小忙,一来是替我给小镇那边的两个人送封书信,二来则是想麻烦魏土地爷在照看落魄山的同时,若有闲暇,顺道帮我打理打理蝶云峰和翠绿山。” 这个要求不算太高,甚至说上一句轻而易举,也是莫得问题,毕竟能白得一个剑仙人情,谁又会不答应。巧好和魏檗此行的目的差不多,思虑一番后,这位日后的五岳正神便是准备答应后面那个,至于第一,魏檗想了想,才是说道:“剑仙前辈的忙,魏檗自然得帮,只是那信件,您得是让我知道是谁,不然到了那边,不认路子,误了大事,要是剑仙前辈追责起来,在下很冤的!” 言语落下,李然便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两封书信,这两封书信,不算崭新,看起来是有些日子,其中一份信封上用着翠色墨迹画了一个糕点模样,上书秀秀二字,看起来倒是颇有精致,至于另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印记,极为寻常。 李然道:“有糕点记号的,你便送去龙须河边的那个铁匠铺子,给一个叫阮秀的姑娘,记得去时带些糕点。至于另外一封,还得劳烦魏土地送去小镇里的那家扬家铺子,信到门口,自然会有人出来。” 魏檗闻言,已然明了,接过青衫手中的两份信件,抱拳行礼,便是准备离开,只不过还未转身,便是听见少年又道:“魏檗,要不我送你一道剑气,算是谢礼?” 魏檗转身,面色带笑,“剑仙当真?” 李然郑重道:“从不骗人!” 言语落下,一截木枝便是自青衫身后的冲澹江中跃出,刹那之间,那木枝便是化做一柄巴掌大小的剑印,上有然字,而后飞向魏檗。 “只有一次,多了没有,魏土地可是得珍惜些!” “多谢剑仙!” 言语落下,魏檗转身。 那头跟在其身后的大黑蛇则是吐着蛇星子,眸中有意无意看向青衫,倒是有趣。 可青衫却当是看不见一般,转过身去。 如此一幕,倒是让那黑蛇颇为失落。 你这大个剑修,咋滴送东西就只送一份啊!怎么说我也在旁边,虽说不是人,但怎么说也在场,就送一份,忒抠门了。 蛇蛇委屈,蛇蛇不说! 魏檗也是苦笑不得,但也不好言语,毕竟他是给人送货,人家给报酬也是正常。 至于你嘛? 酸鸟蒜鸟! 待魏檗离开之后,青衫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看江水湍急,看山河壮阔,半响之后,天幕那边,从龙泉小镇到红烛镇的道途之上,一道剑光亮起,最后落在冲澹江上,掀起江水波澜,威势极大。 见着来人,青衫少年咧着一口白牙,嘿嘿笑道:“几日不见,阮师当真是风采依旧啊!” 踏空临江的汉子并未言语,目色看向青衫,模样没变,倒是一头白发,严肃说道:“你小子自从到了骊珠洞天,就没有安分过一点,成天不是管这,就是帮那,如今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到底想干嘛?” 只是未等李然言语,汉子目色一软,便是继续说道:“若是如此,这也就罢了,可你给秀秀的那封信里的东西,当真要那般去做吗?”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他给阮秀那封信里,空空白白,莫得一物,可若是阮秀打开,其中便是会钻出一道剑气,那剑气不会伤人,可却是会对光阴产生影响,断了少年在少女过往光景中的记忆,简而言之,李然此举,便是亲自斩断了他与阮秀之间的因果。而这一结果,从少年离开老龙城时便是做好打算了的。 李然道:“秀秀是个好姑娘,可我却不是个好人。” 汉子眉眼微起,想说些什么,可当看见少年那满头白发时,却是叹了口气,不在言语,反倒是随手一挥,一个极为细小的物件便是落在了少年手中,“我答应了你那小妹,要给其铸剑,如今剑还未好,长炬剑炉便是不能给你。至于你手中之物,乃是昔年我铸剑时最开始用的老物件,名叫墨霞,虽无长炬剑炉那般威能,可经过我多年温养,效果也不算太差,凑合用吧!” 莫霞入手,少年便是冲着汉子抱拳行礼,“多谢阮师!” 只是汉子并未受之,而是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李然不是什么好人,这话从少年自己口中说出,其实并无问题。可落在阮邛耳中,这话却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毕竟做为父亲,没有人会希望自家闺女爱上一个花花公子,阮邛也不例外。可若那人是李然,依着阮邛脾气,只要花心,依旧不喜,没得商量。可耐不住自家闺女喜欢,更何况那位齐先生也给这小子做了媒,怎么看也不会错。只是少年心中思绪极多,觉着这般好的姑娘,自己配不上,索性便是用了手段,掐了念想。 李然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剑光,面色带笑,随手捡了根木棍,便是离开了此地,而这一走,便是走了半月光景。 大骊王朝的世俗江湖里,事情极多,由于此地偏僻的缘故,这里的山上仙家,但凡是有些修为道法在身的,皆可寻个无名山头,开宗立派,实力如何且先不说,光是名头,便是极大。就好比前些日子,李然在路过一座名叫大王山的地界时,那处山头上便是有着一座大王宗,宗内修士零散,不过百人,修为最高不过四境,可就是这般,人家那宗门内赫然有着那些个大宗修士皆有的祖师堂口,规模不大,极为正规。可惜这个大王宗做的都是些野路子买卖,劫掠人口,坑蒙拐骗,仗着手段,无有不做,实在是丧尽天良。 李然路过,见着不爽,本想于其好生讲讲道理,可对方宗主非但不听,在看向李然的眼眸中满是火热,说什么要让他体验一番龙阳之好,欲仙欲死,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青衫少年何曾受过这般待遇,一怒之下,便是拎着鸿鹄,直接杀入了大王宗的祖师堂,一人一剑,便是还了这处地界一个安稳。似乎是觉着不得劲,临走之时,青衫少年还好心的点了把火,烧个干净不说,连着那处地界的土地也是遭了老罪。 最后留下一句, “我乃阿良,到此一游!” 人间闲暇三两事 大骊的江湖路很长,凡夫俗子脚踩青石板,一生都困在那一方城头巷尾,听着说书先生讲些江湖轶事,到老死都走不出这片故土的山山水水。可有些时候,这江湖路又短得可怜,山上仙师驭剑远游,刹那之间,便已跨越万水千山,所谓的咫尺千里,在仙家手段面前,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光景。 山上山下,看似云泥之别,可在李然眼中,却实在算不得什么两样。人生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甭管是山上吐纳练气的修士,还是山下为几两碎银奔波的凡夫俗子,只要能顺顺遂遂走完这一遭,活得了无遗憾,那往后是踏足山巅,还是化作一抔黄土,其实都不过是寻常光景。可要是伤筋动骨,染上因果,上只怕是上一刻的极乐,下一刻便是悲生,不好说的。 也是如此,这几日的光景里,李然大多都是走走停停,于市井烟火中穿行,只是碍于少年那满头华发,每当其路过个别村镇时,皆是要被镇上的那些百姓打些秋风,而后便是被当地的官府衙役,请回府中,坐上一坐。 外乡之人,少年白头,说不得是什么修了邪法的妖怪,那些个百姓的过往日子皆是与山间清风,天上日头,夜里明月,常常作伴,如今自己呆的地界却是出了个这么个玩意,说句实话,一没见过,二是害怕,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报给府衙,于他们而言,方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青衫少年对此倒是极为理解,可那些领着上命,请他入府衙的差官,却是一个个面露难色,进退两难。倒不是疑心这满头华发的少年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摸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大骊王朝的官吏,或多或少都知晓些山上仙家的门道,各州府道里头,更有不少出身练气士的官员坐镇。可正是因为知道得越多,便越是对山上人的手段心怀敬畏,甚至带着几分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太娘的,天晓得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会不会是哪座仙山的老祖宗人物,仗着通天手段改换了容貌,故作这般少年模样?真要是有眼不识泰山,无意间得罪了,届时官帽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悬着了。 府衙的大人们没了法子,只能一边把李然像供祖宗一样好生伺候着,一边赶紧修书一封,火急火燎往上头递,把这烫手山芋一层层甩给上司。 文书往来,辗转多日,最后传回府衙的,只有冷冰冰四个字:不可怠慢。 就在这四个字落地的同时,大骊京城方向,一道流光破空而来。来者是位中五境的练气士,气息沉稳,落地之后,目光一扫,落在那白头青衫的少年身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令牌,躬身递到李然面前,动作恭敬,近乎谦卑。 李然也不说话,看了一眼牌子,便是伸手接过。 那练气士见状,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化作流光离去,从头到尾,没敢多问一句。 倒不是他不想开口,只是面前那人非比寻常,别看其只有龙门修为,可那日的威压光景,送物件的人可是亲眼见着的,真要是言语之间触怒了对方,天晓得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待送东西之人走后,青衫少年也并未在府衙多做停留,将那块牌子收入咫尺物之后,便是离开了这里,离开之时,少年还不忘去镇上的酒铺装了壶酒。 似乎是有些意外的缘故,那家酒铺的掌柜在见着李然时,双眸带着几分慌乱,以至于装好酒后,掌柜的连酒钱也没要,言语之间,满是送客的急切,倒是有趣。 日头西沉,天色昏昏。 李然在山林间寻了个破旧小庙,庙宇无名,极为破落,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晚风一吹,便是自镂空的房顶,直直穿堂,落在身上,颇具凉意。而在庙宇之中,居中之地则是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大抵是破落的缘故,那尊泥塑神像早已看不清楚面容,身躯之上,伤痕极多,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在山风中散作一堆尘土。 可若是仔细看去,在这尊神像底下,有着不少字迹,可由于时间太久,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如今还能瞧见,勉强能认出的,也就十四字,连在一起,恰好成七言诗。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轮回见人心! 李然看了神像一眼,心中起念,眉眼微起,可下一刻,他便是有种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觉,这个感觉,极为不好。 “夜宿此地,多有叨扰,您可别嫌弃,明儿我就走!” 没有动静,没得言语。 见此,李然便是将目色看向了庙宇之中,略做打理,便是收拾好了一块不错的地界,再铺上些干草,生起热火,夜宿之地,便是做好,可这一折腾,庙外天色便是已然黯淡。 庙外寒风吹吹,庙内明火通通,只不过李然却是没来由的觉着不怎么对劲,毕竟面前的柴火可是极好的,可坐在旁边,青衫少年却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简直见了鬼。 如此想着,李然豁然转头,本想着是不是那泥塑神像的问题,可这一回头,便是见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娃站在他身后,模样不大,面色苍白,可是吓人。 山精野怪,李然皆是见过,所以自是不怕鬼怪,可未等他言语,便是见那红衣小女鬼吐着舌头,抬起手臂,阴森说道:“我乃冥地鬼女,恶客到来,若是不想找死,便是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话音落定,那红衣小女鬼还特意将轻飘飘的身子往上荡了荡,露出裙裾下随风飘摇的红绣鞋,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满是促狭。谁曾想到,青衫少年猛地站起身子,先是梗着脖子扭头望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转瞬却又飞快转回头,冲着小女鬼挤眉弄眼,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这般出其不意的举动,直叫那小女鬼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叉着腰,哇的一声叫出声来,拽着自个的红裙角,将泥塑神像护在神前。 红衣小女鬼探出脑袋,颇有怨气,小声说道:“你这人真坏,怎么连鬼都吓唬啊!” 李然闻言,当即朗声一笑,只听过鬼吓人,这人吓鬼的稀罕事,倒是头一遭撞见。更妙的是,这话竟是从一只女鬼嘴里说出来的,便愈发显得有趣了。 少年抱臂而立,旋即打趣道:“你怎么说也是个阴灵,胆子竟小成这般模样,也不知凭着这点胆气,是怎么敢跑到阳间来装神弄鬼的。” 那红衣小女鬼被这话一噎,愣了愣神,旋即一拍巴掌,暗道这话有理。 对哩,我是鬼啊!我怕他作甚! 这般想着,小女鬼顿时来了底气,先是攥紧了小拳头,对着自己胸口比划了个打气的架势,犹豫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从泥塑神像后飘了出来,悬在半空,对着那青衫剑修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喝道:“吾乃冥地鬼女!尔等恶客擅闯此地,若不想死,便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这般气势,比之先前,更为强盛,虽说还是有着几分可爱,可人家毕竟是阴灵之物,总是得给些面子,不能笑,笑不得。 只是还未等李然开口言语,少年的眉眼却立刻紧实了起来,似乎有着不好的预感,可下一刻,光影变化,阴阳颠倒,本来还站在少年面前的红衣女鬼,此刻却是消失不见,而同其一起的,便是还有破庙中的一切,极为诡异。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少年抬头看向一旁的泥塑神像,奇怪的是,原本破烂不堪的身躯,此刻却是完好无损,更令李然疑惑的,则是那泥塑神像的眸子,平平淡淡,可若是仔细看去,其中竟然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寒光,而那寒光,却是在直勾勾的看着少年。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再不出来,老子一剑劈了你!” 李然握着鸿鹄,剑尖直抵神像面门,可令其意外的是,在剑尖直抵对面的刹那,李然只觉得身躯颇为疲惫,大有一种虚脱之感,龙门修为,也是使不出半分。 下一刻,那尊神像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瞳中不见半分生气,唯有刺骨阴寒翻涌,漠如万古寒冰。随即神像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掐住少年脖颈,一股沛然巨力迸发而出,竟是直接将少年狠狠按入大地。就在青衫触及地面的刹那,周遭方圆数丈的土地轰然开裂,无数漆黑手爪破土而出,如同鬼魅缠上少年四肢百骸,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疯了似的将他往地底深处拖拽。 …… 东宝瓶洲的某处仙家渡口,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此刻正于一位妇人,在渡口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与那家铺子老板吵的不可开交,一时之间,祖宗乱飞,极为热闹,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少女如木头一般站在一旁,面色带笑,也不知是开不了口,还是没得那个实力,听着自家老娘和铺子老板互掏家底,少女始终是没得言语,以至于到了最后,铺子老板似乎是没得话了,怒关店铺,拂袖离去,这场祖宗家法才是最终得以停歇。 李二媳妇看着铺子老板离去的方向,撸起袖子,啐了一口,而后便是看向自己闺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当真是没点眼力见,老娘在旁边与那人酣战,你也不知帮忙言语,只知道在旁边看着,要是你弟弟在,我开口那会,李槐就已经抄起凳子干上去了,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说着,李二媳妇便是戳了一下少女眉心,没啥力道,全当是泄愤了。毕竟是自己闺女,为人父母,那可能真的下手。 对此,李柳自然知道,没啥气的,面色带笑,连连说是。 “走了,你爹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知道了,娘!” 李柳应了一声,便是准备迈步跟上,可步子还未落地,少女眉眼之中却是立马沉了下来,本该满是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不行情敢,极为陌生。 …… 视野拉回,在李然的身躯将要彻底被拉入深渊的刹那,一道神音自其脑海中响起。 “哪里来的山野淫神,当真以为我的东西那么好动!” 一语落定,少年眉心骤然亮起一抹幽蓝光晕,光晕如流水淌转,刹那间便氤氲开来,少年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骤然绽出熠熠神辉,深如古井,透着一股难言的神秘。 鸿鹄斩出,顷刻之间,那些个缠绕在少年四肢百骸上的黑手尽数破灭,就连那掐住少年脖颈的泥塑大手,也是在剑光之下,一分为二。 此刻一幕,极为突然,泥塑神像并未反应过来,而后便是见着那袭青衫嘴角带笑,一身修为更是直接从龙门越至飞升,刹那之间,角色互换,也是如此,李然才是看清了那泥塑神像的真正底细,赫然是一尊山岳正神。 只是这尊山岳正神似乎是受到了冥府力道的作用,不属过往岁月的任何一尊神灵,灵智全无,满身鬼气,其身上更是有着仙人境的实力,只不过因为香火匮乏的缘故,空有仙人实力,却是莫得仙人术法,最后只能是靠着仙人躯壳,以此为生。而这般之物,山上山下,皆是以淫神称之,属实是上不得一点台面。 如今李然有着飞升实力,想要镇压此物,并不算难,可因为与那位水神相距甚远的缘故,飞升实力,多有水分,却是无法彻底清扫对方。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手持鸿鹄,一剑斩出,破去泥塑身躯,顺道将对方的神灵魂魄钉在原地,而后剑光分化,无数剑芒王若细碎雨滴,疯狂倾泻,仅是瞬间,那道淫神的神灵魂魄便是只剩下了一团无色光晕。 “镇!” 一语落下,剑气流转,无色光晕便是消失不见。 再次回转之时,破庙依旧,少年荏苒,唯独那只被人吓唬的红衣服小女鬼不见了踪影。 少年眉眼微起,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看向身后的泥塑神像,却是说道:“希望下次轮回的时候别再被人吓了!” 言语落下,泥塑神像下的那句七言诗句,旋即消散,没了踪迹,倒是有趣。 李柳说道:“没得实力,硬要逞能,如今伤上加上,你那十四境界,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李然回道:“没了再修就是,实在不行,那就去一趟剑气长城,总会有办法的!至于其他,好不容易走回江湖,总得好好看看!” 少女不在言语,旋即离开。 少年同样无言,却是重回龙门。 却见少年收大蛇 最近这段光景,由于阿良那厮斩了只飞升境巅峰大妖,而后潇洒离去的缘故,剑气长城近来的光景里,倒是安静了不少。虽说也与莽荒那边干了几丈,可却是极少看见有飞升大妖,也是如此,每次拼杀,妖族那边大多是在拉些不成气候的妖族崽子上场,没啥战力不说,一经碰撞,剑气之下,十不存一。 对于这种般情况,剑气长城早已是见怪不怪。妖族繁衍迅猛,那些不成气候的妖崽子,说到底不过是莽荒里的送死炮灰,便是死上千万百万,妖族那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剑气长城这边,却是万万不能这般算的,毕竟城内的年轻人本就寥寥,甭管根骨天赋如何,生在这里,那个个都是能扛剑守城的宝贝疙瘩。妖族拿自家崽子的性命当磨刀石,剑气长城的后生们,自然也要提着剑出城练手。所以每次出城,剑气长城这边都会安排数位上五境的剑仙,为后辈压阵,防止对面那群畜生算计。 今日无战,城头那边,宁姚受了老大剑仙的言语,只要莫得妖族崽子攻城,最近这段时间,这位英姿飒爽的少女便是一直在呆在陈清都的那块地界,练剑修行,打磨自身,修为是否精进且先不说,反正人儿往那一站,风景极好。 在此期间,也会有一些剑仙路过此地,不打招呼,没有言语,极为安静,各自背剑,站在一旁,就是那般看着。只是每次他们这般看时,城头的另一边总会杀出一道骇人剑光,没有言语,没有招呼,凡是飞升境以下的,都被那剑光开过不少窟窿。而那剑光的来处,便是宁姚的外公,仙人境剑修,姚家家主,姚冲道! 你说要是有飞升境剑修怎么办? 本命连云,即刻出鞘,照砍不误,要是对方还敢还手,自有老大剑仙与其试到试到。毕竟他陈清都也不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晚上的,跑到他的茅屋前骂街嘛?这要是传出去,姚冲道有没有脸不知道,修为摆着,以小欺大,反向压力,依着剑气长城的风气,顶多半响,前前后后,几十个版本便是流出来。 晚些时候,红霞漫天,城头少女,练剑修行,风景大好。 另处城头,某个放心不下孙女的仙人境剑修,剑光升空,直奔这边,见着没得那些不要面皮的剑修驻足观望时,老人才是收起连云,落在城头,只不过落下之时,老人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茅屋方向,冷哼一声,而后才是看着面前的孙女,开口说道:“丫头,练剑修行,循序渐进,可别学了某人一样,守城不说,脑子里整天想着歪主意,一把年纪,也不害臊。” 宁姚收剑停势,眉眼看向茅屋那边。 姚冲道面色疾苦,用阿良那厮的话来说,就一苦瓜脸大剑仙,笑都不会,如今看见自家孙女这般,面色更是不好,歪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是你外公,他陈清都屁都不是,要是敢有言语,这条老命,送他就是!” 老人声音很大,可茅屋那头愣是没得一点动静。 姚冲道冷哼一声,“回家!” 宁姚点了点头,便是冲着茅屋抱拳行礼。 等爷孙二人离去,老大剑仙才是缓缓从茅屋里走出,看着夕阳,“一把年纪了,还没个娃娃董事,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要说也都怪阿良那小子,这剑气长城的万年风气都被他带偏了。” 言语落下,老大剑仙看了一眼天幕,“也就姚冲道还没飞升,要不然你们这几个没脸皮的城头剑仙,一人一剑,都得捅咯!咋滴,还不赶紧滚啊!” 此言一出,各地城头的飞升剑修们,一个个脸色微变,哪还敢有半分拖沓,慌忙收敛了周身神通,各自离去,生怕晚了一瞬,便被那位老大剑仙遥遥递来一剑,滋味难享。 某处城头,一架老旧秋千悠悠荡荡,绳索晃出细碎的弧度,倒是有几分难得的雅致。秋千之上,坐着个女子剑仙,容貌极好,嘴里哼着一曲调子晦涩的歌谣,眉眼弯弯,素来清冷的脸上,竟是难得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侧,一个身形高挑、双腿修长惹眼的女子瞥了她一眼,说道:“在笑宁姚?也不怕姚冲道那糟老头子知道了,提着剑找上门来寻你晦气?” 周澄头也不抬,依旧晃着秋千,漫不经心道:“他打不过我。” 陆芝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而后便是消失不见。倒不是去寻姚冲道的晦气,反倒是去了老大剑仙所在的城头。 见着来人,老大剑仙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想打听阿良?直接去天上呗,反正夫唱妇随,混合双打,那小子心里指不定美成什么样子!想想也是,自听说过美人爱英雄,这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的,也算头一回了!” 陆芝没接这话,毕竟他和那狗日的汉子没啥关系,嘴长人身上,爱咋说咋说呗,前提是你的境界得比她陆芝高,不然的话,北斗落下,十死无生。 至于老大剑仙,要是她打得过,哪能让对方活这么久! 陆芝说道:“阿良如何,没那心思,我只是想问问老大剑仙,那日斩杀大妖耀甲的十四境,从何而来?” 老大剑仙疑惑道:“怎么,你不要阿良,准备给人以身相许?” 陆芝看了对方一眼,语气一横,旋即就道:“老大剑仙要是愿意说,许了便是许了,毕竟是个十四境,没啥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倒是陈清都这边不好再说了,想了想后,而后才道:“这事不是啥秘密,可真要说出来,又有些不好,要不你陆芝先答应我件事?” 这位女子剑仙一听,眉眼微起,看向面前老人,“杀妖?” 老大剑仙摇头,目色却是看向天外,“给那狗日的一剑!” 陆芝没言语,扭头就走。 老大剑仙道:“你看,嘴上说的好听,这还是舍不得嘛!” 话虽如此,可老大剑仙也并非是真要陆芝朝天外出剑,毕竟女子剑仙的那柄北斗,主掌杀伐,用处极大,真要落在阿良身上,实属可惜。至于为何要这么说,只是单纯的不想将李然的身份说出来了罢了,没办法,那小子最近在浩然那边闹腾得厉害,儒家的那位小夫子和老秀才都往着跑了好几回了,外加上那小子如今的境界又出了问题,真要说了去,陆芝那边倒是不担心,但莽荒那边的碟子,估计会比较忙活。至于其他,这位坐守城头万年的剑仙,自个心中也有考量。 念及于此,老大剑仙目色移动向了十万大山深处。 而在那边,某个老瞎子却是正对其目色。 “帮个忙呗!” “滚蛋!” “那小子的,你看得远,帮我看看走到哪了!” “又不是我徒弟,关我屁事!” 话粗理不粗,可老大剑仙却是道:“得行,搞得好像那糕点你没拿似的!” 老瞎子不做言语,可看向浩然那边,却是看得极远! …… …… 梳水国,东宝瓶洲的中部一国,在大骊以南,是去往老龙城的必经之路,地势之属,北低南高,若是仙家御空,自上往下,视野之内,北部平原开阔,南部多丘陵。其与大骊、松溪国、古榆国等相邻,境内有祥云山仙家渡口,据说是山上练气士往来的隐秘节点,梳水国皇室划为了禁地。 进过几日光景的徒步,青衫少年靠着那块木牌,一路走来,畅通无阻,也算是彻底走出了大骊国境,踏足了梳水国中。 对于此国,李然了解不多,只知道梳水国里有个剑水山庄,也算是个山上宗门,其内庄主宋雨烧,是个剑修,但更是个六境的纯粹武夫,打便境内无敌手。这样的修为放在梳水国中,算得上是顶尖实力,可要是落在外面,依着少年的想法,不算多强,只能算得上个有些个保命手段,仅此而已。 倒不是少年非得如此想,只是这位梳水国剑圣为人虽好,可却是个极守规矩之辈,“认死理,铁疙瘩”,以至于在某些事上,当断不断,犹豫不绝,使得长剑蒙沉,道心愧疚了许久,若不是遇见了陈平安,依着这位剑圣的性子,估摸着一辈子也不会有那些个后续。 李然走出了大骊,如今路过梳水国,对于剑水山庄里的事,青衫少年不想多管,毕竟这是陈平安自个的缘法,他也没多大心思。更何况此间之事还牵扯了到大骊王朝那边,若是真碰上,免不了又要去大骊那边走上一遭。少年不怕大骊,可若要是在弄动静,哪怕有齐先生的先生打马虎眼,礼圣那边也不太容易过去,毕竟规矩摆在哪里,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不然他李然可就真得舍去天魂,去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做陆沉的小师弟了。 如此想着,少年便是御剑腾空,一路南行,花了些时间,这才是过了此地,没沾因果。 也不知是是不是运道不好的缘故,李然刚出梳水国的地界,收剑落地的刹那,身前的山林之中便是冲出了一条偌大的青蛇,洞府境界,实力不高,但在这处地界,也算是独有一档,姑且算只地头蛇,若是如此,倒也简单,一剑斩去,灭了就是,可这只青蛇却是能吐人言,倒是稀奇。 青蛇吐着是信子,偌大身躯直接拦住前路,蛇尾缠绕,发出紧实之感,远远看去,便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若是凡俗之人见到,指不定就得当初晕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然仰着脑袋,自下往上,面色平静,莫得惊慌。 青蛇低着脑袋,自上而下,目色游曳,似有好奇。 平日的光景里,凡是路过此地之人,不管是山上仙家,还是山下百姓,只要是修为没得它强的,遇见了它,报出截语,怎么说也得多些慌乱,而后便是好吃好喝的摆上道来,好生供着。可今儿的这人,好生奇怪,没摆东西不说,这眸子也是极怪,一时之间,青蛇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青蛇说道:“你不怕我?” 李然回道:“我干嘛要怕你!” 青蛇觉着面前之人说得极有道理,对啊,他为什么要怕我? 蛇头一晃,拿出威势,“可我要吃了你,你要是不怕的话,这让我很没感觉唉!” 青衫少年被逗笑了,头一回见着妖族截道不说,这稀奇的言语,也是头一会听见。如此想着,便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一个酒葫,揭开盖子,便是喝了起来,丝毫没吧面前的青蛇放在眼里。 说来也是奇怪,这青蛇先前还说要吃了对方,可在看见对方手里的酒葫芦时,那对竖眸里,放着精光,尾巴拍地,动作极快。 李然问道:“你也想喝?” 青蛇本能的点了点头,可觉着这样少了些劫道的霸气,便是大声说道:“你别管我想不想喝,只要你把这酒留下,我便是放你离开,不吃你了!” 言语而,李然却是注意到青蛇蛇尾,拍得极快,就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劫道的样子,反倒是有些清澈的愚蠢,倒是有趣。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顿时就有了注意,看了一眼青蛇,便是将手里的酒葫递了过去。 青蛇一口,心中大喜,蛇尾小心翼翼卷起酒葫芦,豪迈一口,尽数入腹,只不过青蛇酒量极差,酒水入腹还未滚上一圈,蛇瞳便是晕乎了起来,清风一吹,偌大的蛇身便是轰然倒了下去,而后便是响起了一阵极大的呼噜声。 桂花酿,桂花岛上的仙家好酒,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物件,可怎么说也是由桂夫人这位缘远古神灵温养而出,效果极好,极能醉人,特别是对那些个刚入中五境的练气士来说,若是多喝,一觉下去,少说也得有个三天光景,更何况李然的那个装酒的葫芦还是个不错的仙家物件,颇为能装,这么一口焖入,没个半月光景,醒不过来。 青衫少年看着面前之物,手中掐诀,一道光晕便是打入其体内,再次施展,少年便是唤出一道道门那边独有的金甲神人,“你把这条蛇带去蝶云峰那边,让其守家,要是不听,你就给我揍它,明白了吗?” 金甲神人点头,扛起青蛇,便是御使神通,朝着龙泉镇那边飞去。 至于青衫少年一个剑修是如何道门术法,那便是只能去问问咱们那位陆掌教了,毕竟借道人家修为,又怎么能没点收获呢! 今夜明月碎碎圆 自东宝瓶洲去往北俱芦洲,须得横跨两大洲广袤地界。按浩然天下的规矩,凡仙家渡船涉洲而行,都得先向中土文庙递上牒文报备,待文庙批复许可,方能从老龙城启碇开拔。行至倒悬山时,还需停靠查验,出示文庙凭据,补足路上所需的符箓、灵材等物,才可继续航向他洲。 近来这段时日,从东宝瓶洲航向北俱芦洲的仙家渡船,放眼望去,只有桂花岛。说起来也是赶巧,原先桂花岛的渡船,行到倒悬山停靠休整之后,本该掉头返航老龙城的,可偏生近来海上那边不算太平,海底的那些个蛟龙在深海里翻腾作乱,风浪不息,极为闹人。也是如此,那位桂花岛的桂夫人,索性便又给文庙那边递了份牒文,言语之间,暂且不回老龙城,借着这由头,往北俱芦洲走一遭。一来是忌惮那些蛟龙,毕竟老舟子不知去了何处,没了这位道门的玉璞修士压阵,渡船返程途中,依着那群蛟龙蛮横跋扈的性子,保不齐会生出什么凶险事端;二来则是因倒悬山这边,聚着不少想去北俱芦洲游历的散修与宗门修士,于桂夫人而言,这可是一笔送上门的好生意,做为渡船管事,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文庙那边的碟文下来,便是直接启航。 而在这去往北俱泸洲的航船上,李二一家也在其中,只不过因为身上不算宽裕的缘故,这一家人在住的方面,多是将就,毕竟小镇是小镇出来的,身上钱财有限,哪怕是神仙钱,也都是李二从自家师父哪里借的,说是以后回去了,再做归还。再者说了,这跨洲渡船的费用可是不低,吃穿用度,但凡是牵上一点,在这桂花岛上,那都是天文数字。 李二是个糙汉子,没什么大的要求,依着他的想法,出门在外,自己多吃些苦也没啥,留下来的钱就拿给自己媳妇和闺女,弄些好的。只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便是被自家媳妇指着鼻子,大骂败家。毕竟都是从贫苦地里出来的,几十载光景里,什么苦没吃过,需要这个时候娇气吗?更何况,他们还有个闺女和儿子,闺女那边就先不说了,至少这钱,怎么说也得留给李槐那小王八蛋成家,不然以后有了相思的姑娘,拿不出钱来,姑娘跑了,自个儿子要打光棍不说,老李家可就得绝后了。 李二媳妇说这些时,甚至连连看了自家闺女好几眼,说是让她抓紧点时间,找个好夫婿,人怎么样先不说,家底得厚,这样以后弟弟成亲,娘家这边也能帮衬,不至于让人女方那边瞧不起。 对于这些言语,做为父亲的李二不敢插嘴,倒不是怕老婆,只是一有这想法,依着往日时光,汉子都得出去睡,实在为难,莫得办法。 而在李柳这边,少女听进去,可大多时候都是面色带笑,极为乖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不会薄了自家老娘的面子就是。再者说了,少女自己也清楚,别看自己老娘男女比例上偏心极大,话里话外对于自己这个闺女没得一点照顾,但自家人懂自家事,在自己老娘哪里,她这个闺女可是半点不差李槐那小子的。毕竟妇人没读过什么圣贤道理,以前也是这般过来的,知道女孩子若是不自强,就总会被别人欺负,现在多说些,以后真到了婆家,也不至于成个只会夜里落泪的怨妇。 李二媳妇见着自家闺女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只能是戳了戳对方额头,“你个鬼丫头,娘说的可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找个家底殷实的男人架了,以后光景,你娘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以后的你。” 李柳面色带笑,极为乖巧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什么,不由问道:“那依着娘的意思,以后得找向李然那样的?” 李二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耳朵却是立了起来。 妇人闻言,脑子里便是想起了那日来铺子里的青衫少年,模样俊俏,言语得体,虽说看不出家底如何,可能满足前面两样,想来也不会太差,至少比福禄街那边的大族要强,念及于此,妇人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我当初让李槐那小子去给你打听,明明都有头绪了,可到了你这却是没有一点动静。如今咱们一家子都离开了小镇,往后日子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可就算见着了,依着人家那条件,估摸着儿子都有了,你在赶上去,也就只能给人做个小妾。” 李二一听,顿时有些不高兴,毕竟自家闺女,给人做小妾,哪有这个道理。可刚想开口,妇人的目色便是投了过来,汉子顿时蔫了下去,喉咙里的话也瞬间就咽了下去,无奈之下,便只能是走出房门,到外面去透透气。 李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李二蹲在地上,眸子看向桂花岛最高处的那颗桂树,出声问道:“丫头,你是不是想回去?!” 李柳点了点头,也没否认,只是问道:“杨爷爷说的吗?!” 汉子道:“出门前,师父告诉我,你要是半道想回去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到了北俱泸洲,那个时候再想回来,没人拦着你。至于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说句实话,你爹我也想不明白。” 此间原因,杨老头那边却是并未多言,汉子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可自家师父都发话了,那便照办即可。更何况闺女长大了,如何择路,也该由其自己选择,做父母的,管得小些,可大了之后,哪能处处拦着,若是这样,反倒是误了许多,属实不好。 念及于此,李二继续道:“至于李然,你要是真喜欢,爹也不拦着,只是有一点得记住了,不能给人做妾,要是不然,甭管那小子家底如何,你爹都得上门拆了他家房子!” 这番言语,极为霸道,也是李二为数不多在自己闺女面前说得这般硬气。至于后面的拆房子的话,要是真有那么回事,依着对方脾气,李二是真敢如此,毕竟九境巅峰武夫,实力在哪里摆着,倒也没怕过。 李柳浅浅一笑,眉眼弯成了两轮新月,云上长风悠悠拂过,轻轻撩起少女鬓边发丝,衬得那张笑脸,竟是比天边流云还要好看几分。 桂花岛的山巅之地,桂夫人站在那颗祖宗桂树下,由于近来无所甚事,这位桂花岛的掌事也是难得多了几分悠闲,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根簪子,云风吹过,锦袍微动,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别具风情,“那臭小子的眼光倒是不错,这姑娘虽是朴素了些,可这面容却是极俏,身段更是没得挑,当真是个做儿媳的好选择。只是这名与那臭小子说的阮秀不一样,不然我这当娘的,怎么说也得过去好生瞅瞅!” 想到这里,桂夫人眉眼却是多了几分忧愁,自家儿子招人喜欢,这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这还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事。为人父母的,谁又会嫌弃儿媳多呢?可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个好事,毕竟情爱一事,多为专一,要是那小子个个都动了情,临了最后却是负了人家姑娘,怎么也不算太好。 如此想着,桂夫人便是招呼了个桂花小娘,让其领着自个的牌子,去李二一家所在的地方,给他们换好点的院落。 那名桂花小娘不明白其中缘由,便是多问道:“桂姨,岛上规矩少有这般,要是人家问起来,要该如何回答?” 桂夫人回道:“你只管去就行,若那家人真问起来,你就带人过来找我。” 桂花小娘应下,而后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唉,儿子太优秀,有些时候,也是件苦事!” …… …… 龙泉小镇。 魏檗在告别青衫少年后,没几日的光景便是抵达了落魄山,对于这位外乡人的到来,那位兵家圣人也是并未多言,毕竟人家来的光明正大,理由足够,真要拦在了外面,可就是自个坏了规矩,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给自家闺女的东西,于情于理,阮邛都不该拦着。 陈平安买下的山头不少,哪怕是魏檗这位曾经担任过山水正神位置的人物,在打理山头的事上,也是花不少光景。 怎么说呢? 这落魄山,论景致其实不差,只是家底着实寒酸了些。几座山头尽是野趣,不见半点亭台楼阁的踪迹,更别提那进山的路了,泥泞得能陷住脚踝,走一步便要费三分力气。也亏得咱们这位魏大山君,颇有家资,靠着自个的神通手段,一番紧赶慢赶的折腾,这才是硬生生的铺出了一条像模像样的通路,让其看起来不至于那般单调。 只是这修路的账本得算在陈平安头上,毕竟自己是给他做活,又是出资,又是买力,这要是没点补偿,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了。而在做完了这些,魏檗顺道将那条黑蛇安顿在了落魄山里,看了一眼天色,为时尚早,迈开步子,便是朝着龙须河边上的那个铁匠铺子走去。 铁匠铺外,阮邛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面色平静,而在身后的铺子里边,铁声连绵,极有力道。 魏檗见着坐在凳子上的那人,理了理衣衫,面色带笑,微微拱手,“在下魏檗,见过阮师!” 阮邛倒没架子,只是问道:“来送那小子的东西?” 魏檗点头,旋即从咫尺物里取出了那封带有桂花标记的信件,本现在直接拿给面前的汉子,可对方却是摇了摇头。 阮邛说道:“既然是那小子拖你带来的东西,那便是你替那小子送进去!” 魏檗先是一愣神,旋即便回过味来,一张脸顿时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苦涩,心里头忍不住嘀咕:“这都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 可念头刚转了个弯,又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换作是自己养了这么个闺女,当真有哪个臭小子揣着东西上门,敢这般明晃晃惦记自家姑娘,他没当场抄起家伙把东西抢过来烧个干净,那都算得上是菩萨心肠,好脾气到了家。 如此一想,魏檗忽然觉着,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未来的光景里,倒是个不错的邻居,前提是别惹人家闺女,不然的话,那后果可是严重咯! 恰好这时,铺子里的打铁声停了下来,而后就见阮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来人,少女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迈开步子,走向前去,便是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物件。少女看了一眼那手中物件,没有打开,道了句谢谢,便是转身回了铺子。 少女生得极好,可魏檗却是注意到了,这姑娘在拿到东西转身之时,眸中多了几分失落,具体如何,魏檗不知,可凭借着过来人的经验,魏大山君觉着,肯定与青衫少年脱不了干系。 稍晚些时,清风携着几分夜的微凉,悠悠漫过檐角。一轮明月攀至中天,清辉如练,泼洒在龙须湖上,银丝缕缕间,碎光点点,灿若星子,坠落在璨璨溪浪之中。 龙须河畔,某个穿着青衣的少女,手里握着一封应有桂花标记的信件,蹲在岸边,水中有明月,碎碎圆圆。 而在少女身后,某个汉子走了过来,月色映照下,汉子眉眼多了些许愁绪,挂在脸上,怎么也化不开。 秀秀抹了抹眼角,收起东西,面上挤出笑容,看着自己老爹,轻轻说道:“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 阮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千言万语,难有出口,最后只能是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脑袋,心里却是骂道:“都怪齐先生,乱点什么鸳鸯谱,下次遇见,真得给他一剑。” 汉子问道:“不打开看看?” 少女摇头,旋即回道:“里面有然哥给的东西,真要打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少女如此,不知好坏。 可落在汉子眼中,却是怎么样好不起来。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一点没错! 浩然多有读书人 少女心事,最难琢磨,要是这人是别家姑娘,阮邛若是遇上,顶天就是安慰几句,若是不听,便是转身离开,不会再管。可偏偏那姑娘是自家闺女,这倒是让这位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一时之间,犯了难受。先不说那信件里的东西汉子早就知道,哪怕是不知道,自家闺女为情所困,他这当爹的,见着模样,心头是怎么也不会好受的。 想到这里,阮邛当是极为后悔,要是那日没答应齐先生的言语,要是在那小子离开时给上一剑,估摸着汉子这会的心里,能得些许平慰。 月上梢头,风过林间,潺潺流水,静静悄悄,可今夜之时,龙须河边的那座铁匠铺子门口,一个赤裸着半边身子的魁梧汉子,仰着脑袋,望着明月,眉眼之间,尽是愁容。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龙须河边的那座铁匠铺子依照如往常那般,开门极早,只是往日这个时候,打开铺子大门的都是那个打铁汉子,今个却是成了一个穿着绿衫的姑娘。姑娘长得极好,不用多说,可若是仔细看去,姑娘的那对眸子里,却是多了几分红丝,我见犹怜。 “爹,起床了!” 阮秀走到自家老爹的房门前,如往常那般喊着,只是半响过去,屋里却是没得一点动静。少女眉眼微起,迈开步子,一把推开房门,莫得人影,倒是屋里的木桌上放着一盒绿豆糕点。糕点是骑龙巷那边的,少女认得,毕竟李然还在小镇时,只要阮秀开口,少年那边便是豪气冲天,也是如此,少女对骑龙巷那的糕点颇为熟悉。只是让少女没想明白的是,平日里自家老爹可是控制她吃这些玩意的,怎么今日却是留了东西,人却是不见了。 阮秀看着木桌上的点心,小声说道:“爹,这点心可贵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言语落下,屋里平静,没得声音。 少女见状,眉眼一松,也不管其他,坐在木桌边上,揭开装着糕点的盖子,便是一个人吃了起来。按理说平日里吃这些东西,秀秀该是极为高兴的,毕竟只要进了肚子,便是不会在饿,可今儿只是吃了两口,便是没在继续,倒是奇怪。 杨家药铺。 自从骊珠洞天坠落之后,铺子里的伙计也是走了大半,而没了李二媳妇的破锣嗓子念叨和李槐那小鬼头的打闹,这铺子里顿时就想是被人下了咒一般,安安静静,没得动静,若不是铺子每日正常开门,药铺掌柜也还在那边坐着,烟圈腾空,还能看见,依着外人来看,就像是没人一般。 杨老头站在院子里,手里背着烟杆,看着那慢慢升起的太阳,目色平静,“你主人已经走了,离开之前,他托人给我留了封信,内容大致是问你愿不愿意离开这边,回返老龙城。” 范峻茂站在老人后边,低着脑袋,可听见对方的话语之后,少女眉眼却是难得思虑了起来,毕竟面前之人,权柄极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所谓。她范峻茂做为神灵之属,敢对天下修士不放在眼中,可面对面前之人,却是无法如此。 少女思虑再三,而后才是回道:“一切全凭神君做主!” 杨老头面色平静,并不意外,只是眸中的神色却是闪过一丝厌恶,至于缘由,无人得知,“当真凭我做主?难得就不怕我把你剩下的那点神灵魂魄也一同抽了,揉在一起,变成头任人宰割的畜生!” 言语之间,杨老头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白烟缕缕,朦朦胧胧,抽了一口之后,才是继续说道:“当人没个人样,做神没个神样,也不知道那小子当初为什么不把你杀了,如今到了我这,还要浪费我不少东西。” 范峻茂没明白老人话中的意思,思绪之际,少女面色顿时一变,而后便是一头栽倒在地,等其再次醒过来时,面前老人已然不见,就连那座药铺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小镇的那座廊桥,而在那座廊桥底下,一柄悬挂的老剑条也映入其眼帘。 范峻茂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属下范峻茂,见过主人!” 清风吹过,拂过少女发梢,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一道声音旋即响起:“哪里来的,便是回那去吧!” 仅此一语,再无下文。 而在话音方落的刹那,少女周身忽有万千金丝如星屑迸现,迎着喷薄欲出的旭日,流金溢彩,熠熠生辉,恍若九天星河坠落人间。待那金丝消散之后,少女睁眼,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波澜,只余下一汪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异象,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至此,原本还是下五境的范峻茂,仅此之后,入得观海,跻身了中五境行列。 视野拉回,再杨老头将范峻茂送走之后,阮邛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也是来到了这里,若是加上上一次的被动到这,面前的杨家铺子,便是汉子的第二回涉足。只不过与上回受人邀请不同,再次属于是他自己,主动登门。 杨老头坐在靠椅上,抖了抖烟灰,才是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阮邛这是第二次到这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汉子看了眼面前老人,眉眼微起,思绪再三,最后才是问道:“我想问问老神君,关于那小子的事,老神君这边知道多少?” 杨老头面色平静,抽了一口,极为悠闲,并不着急。 汉子站在边上,静候下文! 老人将白烟吐出,缓缓升空,可随着清风的缘故,那白烟却是很快消散,没了踪迹,只留下空气中的腌臜烟气,“该说的东西,齐静春还在时,应该都与你说了,如今再想着后悔,那陈平安求你收刘羡阳为徒时,你也不该答应。” 汉子皱着眉头,并未言语。 阮邛收刘羡阳为徒,其中之事,与泥瓶巷的那个少年没得啥子关系,只是因为刘羡阳天赋不错,是个不错的练剑苗子,索性便是收做徒弟,若是未来开宗立派,也好有个拿得出手的弟子,不至于丢了自家面子。只是让汉子想不明白的是,他收刘羡阳为徒这事,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就和李然那小子有关了? 世间之事,颇为奇妙,与聪明人言语,一点既明,可要是和蠢货交谈,千言万语,终是难明一点。阮邛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是什么蠢货,二者之间,最为烦恼,更何况这事还扯到阮秀,不说智商清零,最起码也是难得明白。 如此想着,杨老头提点道:“因果之事,自有定数,你收刘羡阳也是命定之事。可自那小子出现之后,许多的命定之事,早已乱套,如若不然,那场天劫之下,齐静春早就死了,而你闺女,往后如何,也都皆是在那陈平安那泥腿子身上,只不过相比于前者,后者的结局不算太好,至少在你阮邛身上,最是不好!” 一番言语,极为弯绕,阮邛自问有些脑子,眼光也好,可听了面前的这位老神君之语后,却是极为疑惑,朦朦胧胧,不明所以。特别是最后那句,“在他身上,极为不好”,更是让其听不懂。 阮邛说道:“还请老神君明言!” 杨老头回道:“听不懂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言外之意,别在这烦我,和你这个恍惚之间的人说话,着实太累,多说几句,老子怕忍不住抽你。 汉子身影彻底消失在铺子巷口后,杨老头磕了磕烟杆上的灰烬,慢悠悠收起那杆老烟枪。老人的身子缓缓挺直,站了起来,抬眼望了望天边那轮破开晨雾的旭日,刹那之间间,山水颠倒,光阴流转,再看之时,老人的身影已稳稳立在那座横跨两岸的廊桥之上。 几乎是同一刻,廊桥桥底那柄的老剑条,轻轻震颤了一下,一缕近乎实质的神光破鞘而出,如流萤窜入天际。旋即,老人身侧便有一道璀璨神光骤然升腾,熠熠生辉,将整座廊桥都笼罩在一片金芒之中。待神光缓缓敛去,一道身影凝立当场,剑灵显化,背对旭日,漫天霞光倾泻而下,落在肩头,竟透出一股睥睨天地的煌煌威压,连周遭的风,都似在这股气势下凝滞了几分。 杨老头目色看向底下河水,潺潺有声,极为不错,清风吹过衣角,颇有动静,半响之后,老人才是开口说道:“域外天魔,不属天地,却实不错,就是不知道此番天外一战,你在那小子身上看到了多少东西!” 剑灵眸光垂落河面,随那流水悠悠淌向远方,视线破开薄雾轻烟,最终定格在那个刚踏出小镇的绿裙少女身上。不过弹指光阴,少女身后竟悠悠浮起一道缥缈光幕。那虚影缥缈如烟,少女浑然不觉,依旧提着裙摆,沿着青石板路款款而行。可廊桥这边的二人,却将光幕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那里既非绿群少女的前尘过往,亦非什么仙家玄机,只是一座广袤雄城的繁华长街之上,一间飘着甜香的糕点铺子。 桂花斋,铺子门口,人山人海,喊声不绝,极为热闹,可铺子里头,糕点极好,却是难见一人。反倒是铺子里头有个小丫头,扎着辫子,面上带笑,极为好看,此刻蹲在院子里的那处池子边上,手里冒着淡淡光晕,时不时就有糕点从其中掉落而出,不一会的功夫,便是堆成了一座小山规模。 米丫头看着池水中的鲤鱼,嘴里吃着糕点,鼓鼓当当,像只松鼠,却是不忘说道:“顾先生教的术法正是厉害得嘞,可惜米沅太笨,做不到先生那样的飞檐走壁。” 这般说着,小丫头的目色看向天边,水汪汪的,旭日东升,已有暖意,才是说道:“鲤鱼啊鲤鱼,你可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回家吗?我听诗雨姐姐说,咱可快过年了,如今米丫头学了术法,在学堂那边的课业也没落下嘞,可惜见不着老爷,不然真得给老爷看看呢!” 言语之际,在小丫头身后不远处的屋子下边,桂花斋的二掌柜站在那边,一袭桂色裙衫,面色颇有威严,可那对眸子里,却是极具温柔,像是檐角漏上的日光,轻轻覆在了人间烟火上,极尉人心。 可不知怎的,少女那双清澈眸子,竟是越过眼前诸般人事,直直望向了北边天际,眸底深处悄然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可那点异色不过弹指一瞬,便如被隆冬寒气冻住一般,霎时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米丫头正低头拨弄着池水,忽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她猛地扭头望去,只见自家诗雨姐姐静立在那里,眼神沉沉的,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慑人意味。许是修了那仙家术法的缘故,米丫头看着眼前人,只觉得陌生得厉害,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那个笑语盈盈的模样。 米丫头一溜烟小跑过去,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小声嘟囔道:“诗雨姐姐,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用术法偷拿铺子里的点心了,你莫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诗雨听得这话,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柔得能化出水来:“姐姐哪里会真生气,只是你要记好了,这些小术法,万万不能在学堂里头露出来,可听明白了?” 米丫头狠狠点头,像在捣蒜一般,倒是可爱。 倒是池水里的那头由蛟龙所化的鲤鱼,此刻的那对眸子之中,竟是罕见的多了几分凝重,不为别的,只因为方才刹那,她在那位铺子二掌柜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窒息之感。 这种感觉,她也只有在那位老爷身上感受到过。 小镇那边,范峻茂身后的飘渺光幕散去。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小夫子,此刻却是出现在了廊桥上边,看着剑灵,淡淡开口,“前辈,过界了!” 剑灵淡淡回道:“仅此一次!” 杨老头面色平静,神通展开,返回了自家铺子。 …… 莽荒天下,那个老鼠洞的里,那位曾经的浩然读书人,此刻坐在王座之上,面露笑意。 刘叉不解,旋即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周密回道:“明了因果,自然得笑!” 战前说些家常事 时间就像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匆匆一瞥,便是已去。只不过这短暂光景里,浩然这边与莽荒那边,两座天下,皆有动静,前者为静,后者为动。也是如此,剑气长城那边,这几日的光景里,莽荒妖族那边像是疯了一般,又派遣了数以百万的妖族攻城,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妖族攻城,不再是那些个炮灰崽子占具主力,而是实打实的、从往日前线地里滚出来的厚实之辈,杀性极大,面对剑修,更不手软。 除此以外,在这些莽荒妖族后边的军账大营里,白莹,切韵,仰止,牛刀等四位王座大妖,此时此刻,齐聚于此,而相比于之前那混乱模样,这会大军之后的阵仗里头,这么一次,最具压力。 白莹,切韵,仰止,牛刀这四位王座大之中,只有前二是此行为二的女性大妖,只不过白莹的身份较为特殊,在场的其他三位大妖并不知情。可若是李然在此,一眼便是能知其底细,那便是周密的阳神之身,也是如此,此行之中,四位王座,飞升巅峰,皆是听从大妖白莹之言语。至于切韵,这位大妖早就被周密炼化吃掉了,如今留着的只不过是一副空空皮囊,受其完全支配,只不过不为外人所知,如何去看,依旧是大妖切韵。 四大王座之中,除去白莹、切韵二人,仰止与牛刀和其余两位素无深交。二人皆是凭着莽荒大妖的身份,受命于托月山大祖,继而听命于周密,与帐内其余存在,谈不上半分香火情分。正因如此,此刻的这座军帐之内,无形之中便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与周密渊源颇深,一派则不过是奉令行事。只不过看着情况,知情之人若在,说是一句周密亲临,想来也无甚所谓。 仰止看着白莹,目色平静,无甚波澜,旋即问道:“这次出行,妖族那边可是把不少家底都搬出来了,白莹,你做为此战主帅,藏着掖着,可是不好,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露露底细!” 切韵,真名酒魇,旧蛮荒十四王座排名第十二,飞升境巅峰大妖,真身疑似山羊,容貌俊美,爱喝酒爱美人,喜欢收集面皮。在大妖仰止出声之前,他的手里便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张颇为俊美的女子面皮,听闻仰止之言后,略做停顿,并无言语,只是时不时把目光飘向仰止胸前,观望几分。 牛刀目色微动,微微紧眉,同样无言。 做为莽荒大妖,十四王座,牛刀此行目的,只为攻城,其余之事,对于他而言,并无关系,哪怕是自己人勾心斗角,最后杀得昏天黑地,但只要不耽误此行,他可不会多管。 白莹面色平静,并无意外,旋即说道:“此行攻城,能打则打,就算打不了,便是站在城下,恶心恶心剑气长城那边也可以。若是不怕老大剑仙,吾等妖族,无论大妖小怪,也可以去找他问剑一二,只要有了压力,其余之事,便是与我们无关。” 这话极没头脑,换句话说,便是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一点。毕竟谁家好人搞了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挠挠痒,那不纯纯有病吗?再者说了,老大剑仙陈清都,修为吓人得很,真要是阵前挑衅,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大妖倒是好说,可大妖之下的那些妖族,谁敢去做?如此一来,这不就是变着法子的让他们这几个大妖过去送死。 念及于此,仰止眉眼一皱,不由说道:“如此说来,那就是让我等大妖去前方叫阵?去挨陈清都的飞剑?不得不说,你家主子的算计当真响亮,也不怕死了我等,王座空虚,周密吃撑了吗?!” 话音未落,仰止身上骤然有一股飞升境的磅礴气象冲天而起,滚滚气运倾泻而出,引得天地间的山水灵气为之共鸣,隐隐有相连之势。而在其身后,更是有一条长河虚影缓缓浮现,河水滔滔,不见源头,亦不见尽头,只在虚空中静静流淌,在河流之中,此刻却是有着一只人首蛟身的妖族真身坐落其中,仅是一眼,多为骇人。 牛刀无言,依旧静目。 切韵却是多有火热,手中那道女性面皮被其捏成褶皱,难有人样,曳落河都拉出来了,这要是不干上一架,多少白了。 白莹面色依旧平静,淡淡开口:“我打头阵!” 此言一出,仰止却是收了神通,身后的曳落河也是随之散,无比平静,却是说道:“既然如此,自是最好!” 剑气长城之上,罡风猎猎作响,城头剑仙们负手而立,望着关外妖族铺天盖地的阵仗,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杀妖而已,管他来的是千军万马,还是山巅王座,于这群剑修而言,本就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此番人家妖族连家底都搬了出来,这等盛况,反倒让一众剑仙眉宇间多了几分笑意。军功厚薄尚在其次,只要能将这群蛮荒畜生打疼打怕,打得它们百年千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往后的剑气长城,便能多几分安宁岁月,多几缕人间烟火。 而在此刻的各处城头,除了一些个特殊之外,陆芝,齐庭济,董三更,陈熙,萧愻,左右等飞升境剑修皆在城头坐镇。其中的那位剑仙左右剑术极高,是浩然天下那位文圣的座下弟子,前些日子到的,来到剑气长城以后,便是一直守在老大剑仙所在城头,半分不挪,倒是有趣。 老大剑仙瞅了一眼莽荒那边的飞升动静,眉眼微起,而后看向身边的白衣剑仙,开口说道:“四个飞升境,好大的手笔。左右大剑仙怎么说,要不要先去砍死一个,扬扬名声!” 左右怀里抱剑,白衣飘飘,面色冷淡,没有言语。 老大剑仙只是笑笑,却是将目色看向了浩然那边。 另处城头,董三更看向面前之景,祖宗先行,极为火爆,“他奶奶的莽荒畜生,这次来了四个,阵仗挺好。等会开战,元婴境以下的小辈都给我注意些,要是因为大意死了,老子可没时间救人。” 而在这位董家家主身后,此刻却是站着剑气长城的一众年轻剑修,手里握剑,个个都是面色激动。 晏琢小声说道:“我最近的境界小有提升,等会上去,小爷得多宰两头妖族畜生!” 叠嶂看了小胖子一眼,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你没听董爷爷说吗?要是因为大意死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小胖子一听,嘿嘿一笑,立马闭嘴。 倒是叠嶂那边,却是想到了什么,凑近宁姚身边,小声问道:“宁姚,上次你从浩然天下回来,不是说见着你大哥了吗,你和我说说,他境界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年轻一辈皆是立着耳朵,认真听着,不敢大意。 宁姚大哥,自是李然,当初在城头那边练剑时,他们也一起玩过,只不过后来不知什么缘由,李然就回返了浩然天下,从那以后,便是再未见过。 只是没等宁姚回答,董三更看向这边,旋即重复问道:“宁丫头,你先前去了浩然那边,可有见到你那个便宜大哥?” 宁姚闻言,旋即点头,只是看向董三更的面色里,多了几分无奈,“董爷爷,您还打着我大哥的注意呢?” 董三更也无遮掩,旋即说道:“剑气长城里,谁人不知道,你那便宜大哥,是我董三更准曾孙女婿。怎么?难不成姚冲道那个老不死的瞧不上我家董苗!他有那个胆子吗?还是说,那小子在浩然天下那边呆了几年,和别的小骚狐狸勾搭上了?你告诉董爷爷,等他来了,我不给他腿打断!” 对于这事,宁姚也是颇为无奈,因为其中缘由,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老大剑仙收了李然做弟子,某日城头练剑,董三更便是撞见了李然,依着董三更的想法,剑气长城剑修如此之多,上到老的,下到小的,什么天赋他没见过,哪怕是剑气长城万年仅有的宁姚,董三更也不算稀奇。可唯独那日偶然路过时见着了练剑的李然,双眼一横,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哪里是孩子,分明就是一块璞玉,而且还是那种不用雕琢的璞玉。 如果是宁姚的天赋放在剑气长城的年轻一辈里,是以绝巅,若是稳定成长,未来光景里必成十四。可对于李然,董三更则是另一个评价,只有四字,天生剑仙,若是不出意外,那所谓的十五境,于其而言,不无可能。 董三更当年仗剑入莽荒,从元婴境,一路杀到飞升,其间辛苦,不知凡几,可不管如何,他也是没见过如李然这般的天生璞玉,如今见着,第一时间便是动了收徒的心思。可谁知道,老大剑仙却是早已收其为徒,这倒是让董三更极为失落,毕竟境界摆在哪里,真想从老大剑仙手里抢人,他董三更还没这个资格。 如此想着,这位董家家主便是换了个法子,找上老大剑仙,让其给李然做个数,和他的曾孙女董苗定个娃娃亲,只不过却是被老大剑仙连打带骂的敢了出去。 董三更的算盘打的叮当响,可辈分摆在哪里,真要定了娃娃亲,吃亏的反倒是老大剑仙这边,这种赔本的买卖,老大剑仙脑袋没坏,自不答应。 可董三更哪会放弃,既然陈清都哪里搞不定,那他就舍开面子,去找小的,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只要遇见李然练剑,便是舔着个老脸,拉着董苗就往那边去,主打就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反正都是孩子,培养培养,时间久了,你陈清都再不同意又能如何,感情放着,你丫算个屁。 只是那会的董三更并不知道,李然虽小,可却是生而知之者,这些套路,那会的稚童早就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但架不住董三更的牛皮糖劲啊,临了最后,稚童受不了了,只能是随口说道:“我师父没意见,您老喜欢就好,但别来打扰我练剑!”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董三更这位赫赫有名的飞升当即便是拉着自家孙女回了家,并把李然的名字刻进了自家族谱,这一举动,可是把老大剑仙弄得哭笑不得。 也是从那天起,剑气长城的剑修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董三更的曾孙女和人订了个娃娃亲,只是少有人知道,那个是谁。 老大剑仙道:“你小子可是给自己揽上一份因果啊!” 李然道:“你可是我师父,当真改不了吗?” 老大剑仙回道:“能改,等你什么时候入了十四,揍董三更一顿,把他家的族谱给撕了,自然就改了!” 李然无言,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好办法! 视野拉回,宁姚没接董三更的话,反倒是把目色看向人群靠边的一位年岁与宁姚相仿的持剑女修。 董苗,龙门境剑修,同为青衫,长发束起,身段苗条,容貌极好,在剑气长城这边,可是个难得的美人,更是个出了名的哑巴姑娘。倒不是真的是个哑巴,只是少女不喜欢说话,时间一久,年轻一辈里便是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可别以为姑娘不说话,便觉着人好欺负,恰恰相反,董苗这人,脾气极大,但凡是听见你说了她坏话,甭管在哪,姑娘提着长剑便是要去砍你,谁也拦不住。年轻一辈里,除了宁姚,不管男女,就问问谁没被董苗砍过。 当然,董苗这火爆脾气可不止对内,哪怕是对外,依旧不变,出城杀妖,必以当先,从不手软,哪怕是一些境界比她高的剑修见了,也得竖根拇指,说句极好。 宁姚与自家祖爷爷的话,董苗自然听得见,可面上却是极为平静,直到前者目光看来时,少女才是微微一笑,以做回应,依旧无言。 说句实话,因为李然的关系,自小开始,宁姚与董苗的关系,年轻一辈,算是极好。若是按着年龄来说,董苗还要长她几月,喊句姐姐,没啥问题,甚至暗地无人时,宁姚也会喊句嫂子,也算是趣事。只是每次少女那么叫时,她总觉得董姐姐哪里,并不是很高兴,至于为何,没人知道,无人晓得。 你说这扯不扯! 浩然天下,大洲极多,从东宝瓶洲到北俱泸洲,一路走来,风土人情,皆有极大变化,其中也有过不少波折,倒非妖兽,而是人祸,说起缘由,想来也是因为靠近了北俱泸洲的缘故,桂花岛上那些个剑修,时不时便会有些摩擦,什么看你不爽,你的剑不对,修剑的野路子等等,一言不合,便是提剑干架,这些早已是家常便饭。好在桂花岛此行是跨洲而行,手里有着文庙那边的碟子,一令下来,那些个闹事的剑修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不过越是靠近北俱泸洲,一路上能见着的趣事便是越多,有一拨来自别个城池的仙师,御剑渡海,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的缘故,便是和一拨刚从北俱泸洲那边出来的剑修对上了眼,双方架势,水火不容。 那拨来自不知名城池的仙师之中,有个元婴境界的修士,脾气很大,鼻孔看人,言语之间,满是奚落那几个剑修,其底下的几个弟子也都是这般,傲气得很。 而北俱泸洲出来的那几个剑修,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其余几人,皆是龙门,可哪怕如此,瞧着对方的言语动作,他们依旧不爽。 北俱泸洲与其他几洲的风土人情相差极大,这里剑修最多,也最是能大。修为越高,拳头越大,放在其他洲内,这是铁律,可放在北俱泸洲的剑修面前,也就一言,去你娘的。什么修为不修为的,只要老子没死,有什么话,你就跟我的剑去说吧。 也是如此,两方便是直接开打,临了最后,那拨不知打哪来的仙师,悍然落败,其中那个元婴修士更是被一剑斩去了脑袋,余下弟子见状,没了靠山,嘴不硬了,舍弃家当,直接跑路。只是没跑出多远,便是被北俱泸洲的那几个剑修追上,一人一剑,统统送入轮回,重新改造。 双方一战,颇为精彩,其中跨了大境界还能压胜一方之事,对于桂花岛上的那些个出身于他洲的乘客来说,也算极为罕见,毕竟这种事,在他们那边,少说也是一宗修士中的顶尖人物才有的能力,如今却是在路上见着,自得惊讶。可这种事,放在北俱泸洲,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北俱泸洲的剑修,脾气火爆,个定个的牛气,一言不合,拆人祖师堂,这些可都是常事。 只是好看归好看,可因为那两拨人靠得近的缘故,桂花岛这边还是受到了不小波折,好在岛上的禁制还不错,微微晃动,并无损伤。也是如此,为了避免再有这般情况,桂夫人那边却是召集了不少人手,再行加固,以防不测。 岛外的事不大,可落在岛内之中,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极大。就好比李二媳妇,她本身就是个没啥修道天赋的乡间妇人,平日里靠着那股子撒泼打滚的狠劲,在小镇那边的占位极高,可出了小镇,见到这些个飞天遁地,骇人听闻的神仙手段,一时之间,妇人心里,愁绪颇多。外加上前些日子,这座岛上的管事之人,突然给他们一家换了住所,非亲非故,不收钱财,这一举动,更是让妇人忧虑更甚。 李二媳妇道:“当家的,这外边的世界要是都是这般,那李槐那小子一个人在外边,要是那天也遇见了这种事,是不是也和那人一样,被人砍去脑袋啊!” 如此说着,妇人眼中便是有着泪花浮现,看着自家汉子,双手便是不自觉地抓得紧了些。 这点力道,对于李二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自家媳妇的担忧,放在任何一对父母身上,皆是这般,人之常情。可李二是谁?九境巅峰武夫,差上一步,便是人间止境,对于岛外的那些个事,汉子并不在意,毕竟真有那么一天,死的一定是对方。可李槐那边,汉子多少也是有些想法。毕竟陈平安只是个二境武夫,天赋不好,真要遇上什么难敌,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保护那些个孩子,非亲非故,真的能做到吗? 如此疑问,汉子不知。 李二安慰道:“有陈平安那小子在,咱儿子肯定会没事的,再说了,你儿子什么德行,你当娘的不知道啊!真要遇上事,跑得最快的,一定是他,别担心就是!” 闻言,妇人心里倒是好受一些,可细细琢磨,又觉得这话没得道理,总觉得在骂她这个当娘的胆子小,可妇人没得证据,如今心绪也遭,便是懒得多想。 而在这夫妻二人言语之时,依着桂花岛的航行速度,早已是离开了方才之地,走出老远。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的缘故,这刚离开那两拨斗法之地,桂花岛下方的海面上,此刻却是卷起了数道通天龙卷,龙卷极大,直接从下方之地轰击在桂花岛的禁制上,一时之间,风雨飘摇,晃得厉害。而在那龙卷之中,此时此刻,却是见着一道庞大身形钻出,赫然是一只元婴境巅峰的蛟龙,只差一步,便是可迈入玉璞,此刻却是以四方之位,将桂花岛围得水泄不通。 那蛟龙看向桂花岛,带有淫意,龙嘴喷张,继而出声:“据说东宝瓶洲的桂夫人是好人四大妇人,容貌极好,身材极帮,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是不是得出来,让本王好生见见!” 桂夫人站在山巅,目色之中,不算平静,可也无惧色,“有妖拦路,已经现身,你们几个管事的,且随我去与它交涉,你则去通知渡船所有人,不可擅自御空离去,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言语落下,妇人便是领着岛上的几个管事,便是走了出去。 待桂夫人和桂花岛的几个管事是走出之后,那头蛟龙也是化作人身,也有一丈之高,形同巨人,一双眸子透着威严,周身散发不小的龙压,看向桂妇人的神色,多是调淫。 “东海那群同族并未说错,这桂夫人当真极好,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老龙活了这么久,那些个女蛟都玩腻了,如今遇上这等货色,当真得好好下手才是!” 老蛟开口,极为轻浮,可桂夫人身边的管事顿时便是怒了,直接回声骂道:“腌臜的畜生,满身臭气,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老蛟毫无惧意,只是说道:“顾青崧若是还在,给我一百个胆子,自然不敢。可顾青崧不在,凭着你们几个金丹,也想与我这半步玉璞叫嚣,当真是好胆!” 言语落音的刹那,老蛟五指如钩,裹胁着滔天戾气探将出去,便是要将那多嘴管事当场毙于掌下。 千钧一发之际,桂夫人素手轻扬,一道清濛濛的灵光倏然绽开,施展神通,将那管事护在其中。 见此,那老蛟眉头骤然拧起,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讶异那管事侥幸留得性命,而是桂夫人指尖流淌的那缕气机,赫然是元婴境的修为,可外界不是说,桂夫人只有金丹实力,什么时候,入得元婴了? 关于这事,说来话长,毕竟桂夫人能在短短几月光景里,从金丹迈入元婴,那可多亏了李然那小子送的月魄,只是这事,除了桂夫人以外,没人得知,外加上渡船航线,多为平静,桂夫人极少出手,所以便是从未展露过。如今同为元婴,身边又有几名金丹管事,面前老蛟,胜算不大。 老蛟说道:“极好极好,如此一来,我也能更为兴奋些!” 言语落下,老蛟周身气机骤然鼓荡,如怒海狂涛,掀天而起。刹那之间,那本已是元婴境巅峰的雄浑修为,竟硬生生撞破玉璞境的无形桎梏,势如破竹,直入练气士第十一楼的崭新天地。 见此一幕,桂夫人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上,终是掠过一丝涟漪。中五境的练气士,只要根基扎得足够扎实,彼此境界又相差仿佛,想要以下克上,倒也算不上什么登天难事。可这道理,到了上五境,便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光景了。毕竟能跻身中五境,成为地仙,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道门槛罢了,可一旦叩开上五境的大门,那便是云泥之别,天壤之隔。先前老蛟尚在元婴巅峰时,凭桂夫人自身境界,再加上身边一众金丹管事,想要将其阵斩当场,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如今老蛟一步登天,破境玉璞,此消彼长之下,今日这场风波,也算是多了几分变数。 如此想着,桂夫人便是将那块从文庙许下了渡洲碟子取了出来,略展神通,才是说道:“我不知道阁下为何要拦阻桂花岛,可文庙那边许的碟子,想来阁下也是认识的,若是坏了规矩,你能如何,我且不知,至少浩然天下里的那些个蛟龙,未来光景,不会好受。” 老蛟看着桂夫人手中的物件,目色极冷,沉声说道:“儒家圣人当年为我水蛟一族立下的条条规矩,我族不敢说数千载岁月里,件件恪守、事事遵行,可但凡有一次行差踏错,哪一次不是被圣人降下雷霆之罚,半点情面不留?” 老蛟顿了顿,尾音带着几分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道:“可若是你们先坏了规矩,桂夫人不妨仔细思量思量,那座文庙里头的圣人,又会如何处置?” 前一句话,桂夫人尚且明白,毕竟其中牵扯到一装千年前的往事,据说是某个陈姓剑修的手笔,最后引得文庙那边下了圣言,给蛟龙一族定了规矩。可后面一句,没头没脑,桂夫人是怎么样听不明白。 桂花岛常年航行,何时坏过规矩,哪怕是路过蛟龙沟时,也都会洒下些香火情分,莫说交恶,连一丝误会也没有过。 桂花岛外,玉璞压下,情况不容乐观,可那蛟龙的言语之间,却是人桂夫人与一众管事,一头雾水。 桂花岛内已是一片纷乱嘈杂。有人拍着大腿,怨声载道,骂那岛上管事眼盲心瞎,竟连蟊贼宵小都未曾仔细筛检,才平白惹出这泼天祸事。有人则失了魂一般,面色惨白,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尊人形老蛟,浑身筛糠似的抖,连腿脚都挪不动半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练气士,眼珠子滴溜溜转,早已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暗自掂量着自家的修为深浅、压箱底牌,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场浩劫里捡条性命,顺便捞上几件仙家法宝。要知道,这艘渡船上的千余乘客,即便练气士不足半数,可随便摸走几样随身物事,便已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到发疯的天大横财。 岛上庭院,李柳看向那头玉璞境的老蛟,眸子颇冷,思绪极多。作为远古天庭的至高之一,少女如今又是飞升境修为,自是能认出桂夫人的神灵身份,更何况对方还是某个青衫剑修的老娘,自己与那青衫的关系摆在那里,不管如何,总该帮忙。可真要是出了手,依着规矩,少女估计得和先前出现在大骊那边的那个剑修一般,去往天外。对于李柳而言,去天外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若她去了天外,李然那边便是少了一份保障,依着青衫那般性子,天晓得自己去往天外后,那人会不会把自己给弄死,倒是为难。 临了最后,少女想想,只能将目色看向了自家老爹。 李二不知道自家闺女的内心想法,也不知闺女如今已是个那么高的练气士,只是这道目光过来,汉子总觉得极为奇怪,想了想后,才是问道:“丫头,你有什么事吗?” 李柳回道:“爹,我刚刚在外面听见几个桂花小娘说,这桂花岛主事的那位桂夫人有个儿子,爹猜猜叫什么?” 李二媳妇一听,眸子微亮,但又暗了下去,然后便是小声问道:“你这丫头开窍了?” 李二不明所以,他又没出来过,上哪知道去。 少女面色带笑,却是说道:“那位桂夫人的儿子叫李然!” 闻言,汉子眉眼微皱,不做言语。 倒是李二媳妇,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欻的一下便是站了起来,看向自家闺女,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想说,这个李然,就是那个李然?如果真是这样,当家的,那位桂夫人可是咱的亲家母啊!” 念及于此,李二媳妇也算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就说嘛,这非亲非故的,也没踩狗屎,怎么就突然给他们换了个大院子。因为这事,她还和李二闹了一顿,非说李二在外面找了狐狸精,如今在这岛上遇见了,人家送来东西,想背着她去厮混,如今真相大白,敢情是她误会了。 可在妇人这般想时,汉子却是已经走出了院子,看向岛外的那只人形老蛟,心中之地,却是升起了一股子莫名之火。 玉璞境? 今个就是你殒命之时! 说些不知道的 浩然天下共有九座雄镇楼,分别是镇山、镇国、镇海、镇魔、镇妖、镇仙、镇剑、镇龙、镇白泽楼。而这九座雄关,乃是由文庙内的那位小夫子,同莽荒那位妖祖白泽共同铸造,雄关威能,极为骇人,具有镇压天地间各种强大存在的作用,且每座楼都镇压着特定的事物,如桐叶洲的镇妖楼镇压着的便是藕花福地的那位老观主,中土神州的镇白泽楼便是镇压白泽之所。只是这些雄关之中,颇有往事,极有意思,就连骊珠洞天中的小镇牌坊楼,即十二脚牌坊,同样也是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剑楼。 如今深秋已过,转眼即冬,今年雪落宝瓶洲,仅是一夜光景,一洲之地,从南到北,一片银装,素裹之下,倒是好看。 某处山岳之地,并无具体名讳,只因离那条走龙道不过千里之遥,山下的百姓便顺口唤作近龙山。只是这名字,也只在这一方水土管用,若是再往山外走上几里路,遇上别处的山间百姓、樵夫农人,问起此山名讳,便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李然对此并未多少留心,反正如何叫唤,怎么做名,这些都是本地王朝与山神之间的事,真要大些,便是要扯到文庙那边去。李然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山水神祇,更不是某国百姓,于他而言,无甚重要。更何况如今的东宝瓶洲已是落雪,依着时间,便是快至年关,按着年轻人自个的想法,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家去的,毕竟远游已有数月光景,游子归乡,阖家团圆,比着什么都重要。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便是准备踏出昨夜栖身的山洞,洞外之地,积雪覆盖,人落其上,咯吱作响。李然瞅了一眼天边,白雪纷扬,光影细碎,倒是好看,如此想着,少年接了两捧白雪,相互搓着手,面色带笑,不明所以。大抵是练剑修行的缘故,风霜拂过,并无寒意,只是这雪落得极大,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便是已有了封山规模。 李然倒是不担心这雪挡了去路,毕竟一剑下去,自会有路,可少年这会,眉眼却是不由的皱了起来,倒无其他,只是在面前那道被白雪掩埋的小道里,少年视野之内,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行走于风雪之中。 女子身穿锦缎宫装,婀娜多姿,头戴帷帽,遮掩容颜。 男子面容清雅,身材修长,身披一件雪白貂裘,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 对于来人,少年倒是认识,只是心中却是大为疑惑,毕竟按着时间来说,此时此刻,此时此地,浩然天下,面前这二人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出现在他的这里。 男子眯眼微笑,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山洞,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却不得寸进尺,在“门口”处停步,微微转身,看向青衫,用娴熟流利的东宝瓶洲正统雅言问道:“大雪封山,不宜赶路,我与侍女跋山涉水,又遇风雪,委实疲惫不堪,后面这处崖洞,想来是公子所栖,不知这位公子能否让我们休憩片刻?” 青衫少年转头望去,目色之中,并无变化。因果一途,极有意思,如今遇见,不算好事,不算坏事,但狭路相逢,是福是祸,难以言说。更何况如今自己这个境界,真要动手,也无胜负,更何况自己本就要走,所留无用。 如此一想,少年干脆点头。 “山水相逢,既是缘法,如今我也要离去,你们自便即可!” 言语落下,男子入内,被他称呼为侍女的帷帽女子却没有跟随,站在崖洞门口,直腰肃立。 李然见状,便是准备离开,可当那男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背对着崖洞,摘下酒葫芦准备喝酒,喝酒之前,开诚布公道:“我那侍女是狐妖,之前她感知到公子的存在,我便让她释放出一些妖气,在山野道路上留了不小痕迹,只不过因为这大雪的缘故,气息微弱,此处山间又有不少野兽,公子若是此刻出山,恐有不测,不如多留一会,品些酒水,观赏雪景,待风雪小些,气息散完,再做离开!” 少年眉眼一挑,看向风雪中的侍女,大妖大妖,真他娘的大啊,比天还大了。而后便是将目色落至崖洞之中的男子身上,才是说道:“光景前后,并无因果,我实在是没想明白,你一妖族之祖,十四境大修士,来找我这么个龙门境剑修做些什么?” 听闻此言,崖洞内的男子面上,颇为平静,可内心之中,却有波澜。倒是风雪中立着的那名狐妖侍女,目色之中,露出阴沉,若是仔细看去,在其身后,赫然有八条狐狸尾巴,露出初相,而在这风雪里,空气中更是有着一股极为浓郁的狐妖气息。 八尾狐妖,九境妖族,在境界这一块,倒是比少年高了一境,但放在少年眼中,却是莫得一点所谓,毕竟真要动其手来,鸿鹄出鞘,一剑便可斩了对方。 “青婴!” 崖洞之中,男子出声,可仅此二字,便是让那狐妖侍女,此时此刻,如临大敌,无比惶恐,而后便是猛然跪地,伏地不起,如果居高临下望去,她那副妖娆身段,如山峦起伏,声音颤抖,“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李然置若罔闻,再看一眼天边,依旧风雪,莫得变化,可少年脚下的步子,却是朝着崖洞走去。 少年盘腿坐下,极为自然,并未言语,只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壶酒水,喝了一口,才是说道:“你我相遇,自有缘由,我这人心眼不大,不喜欢那些钩心斗角的东西,同时,我也不太愿意相信是文庙那边做了手段,不如坦诚些,说说来意?” 男子没管那跪在雪地里的狐妖侍女,倒是将目色看向面前的青衫少年,天赋极好,容貌颇俊,若是读书,未来成就,绝对不低 男子说道:“我之身份,公子自是明了,只是有一点我得言明,此次远游散心,无欲无求,自身痕迹,藏得极好。而在出门之前,也只是同小夫子打了招呼,所以不曾惊扰任何势力,如果这样还是出了意外,那也只能是……” 崖洞之外,狐妖侍女帷帽下的容颜,祸国殃民,极为诱人。 可男子却是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一场大雪,天地茫茫,干干净净,倒是净心。 可此时此刻,男子却是站了起来朝着崖洞外走去,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幕,神色寂寥。 男人始终望向天空,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你自幼生长于浩然天下,为什么要心心念念想着走过倒悬山?若是思乡心切,想着落叶归根,这很合情合理,可你的根子就在这里啊,到底图什么呢?天下浩劫,十室九空,很好玩吗?” 狐妖侍女闻言,本就颤抖的身子更为恍惚。 完了! 男人置若罔闻,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好玩,一点都没有趣。” 狐妖侍女畏惧至极,一咬牙口,瞬间爆发出搬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机。刹那之间,面前之地,出现了一头大如山头的八尾巨狐,通体雪白,攀附在峭壁之上,疯狂向山顶攀援而去,试图远离这个男人。 青衫无言,喝着酒水,只觉得头顶之地,极为嘈杂! 男子叹息一声,“青婴”二字,再次出口。 砰然一声,一团鲜血如暴雨洒落山崖,竟是一根狐狸尾巴当场爆炸开来。此时此刻,无数鹅毛大雪被鲜血浸染,男人所立附近的这一片天地,变成了一场诡谲恐怖的猩红大雪,从内看去,倒是诡异。 做完这些,男子并无言语,旋即返回崖洞。 在其进入后,山巅之上,那只庞大的狐妖身影旋即坠落在地,只不过与先前相比,此刻却是极为狼狈,八条尾巴,只剩七条,一身修为跌落龙门。 一尾之差,天壤之别。 男子重新落座,大袖一挥,二人的面前之地便是多了一副流光酒盏,“世间之事,难以言说,有些东西于我而言,没有选择,又能如何。所以今日之事,白泽在此,给公子赔个不是!” 言语落下,男子拿起酒壶,给面前男子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一口闷下,站起身子,行了一礼,便是走出崖洞,迎着风雪,才是离开。 与此同时,妖狐逐渐变回人形,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只是走时,血色眸中看向崖洞之中,多了几分戾气,但是它却没有半点复仇的心思,无可奈何。 白泽,生而识万妖真名,掌蛮荒气运,乃是货真价实的万妖之祖。若是不看万年光景后的那些事,只看万年之前,这位能与三教祖师同行的十四境大修士,于天下而言,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同道中人。只可惜白泽为妖,立场不同,却是想要人妖和谐,心思犹豫,于万年后而言,最后也只能是个画地为牢悲剧。若是用白帝城那位魔道巨擘的话来说,他白泽就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幸运儿,天地人间对你青眼有加,仅此而已。 而对于今日之事,李然心中看得不算明白,可依着一些事,少年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也是看出了不少名头的。至少今日之遇见,文庙那边肯定是没有算计,至于为何,必然于小夫子那边有着极大关系,如若不然,在少年见着白泽的那一刻,早他娘就没了后续。至于其他,李然想了想,四座天下里,莲花天下那边他不熟,青冥那边也无可能,浩然这边,除了邹子那厮,再无其他。可白泽乃是妖祖,心思极多,真要论起来,如邹子这般货色,人家倒也看不上,至于浩然其他人,有着小夫子那边的规矩压着,没人敢有这个本事。如此一来,少年心中也就只剩下了一个莽荒天下,至于是谁,想来是除了周密那玩意,莽荒那边,没人有这能力。毕竟大妖耀甲可是死在了他的手里,对于一个莫名出现的十四境纯粹剑修,依着周密的性子,天地之内,棋盘之外,无论如何,都是要弄清楚的。 只是让少年想不明白的是,自身因果,有着不少人帮着掩盖,周密那家伙隔了两座天下,又如何能找到? 思绪之间,少年总觉得不算太好,看了看洞外风雪,小声喊道:“礼圣,您在吗?” 风雪飘飘,无人回应。 李然又道:“齐先生,你在吗?” 结局同样,没有变化。 少年一经思索,心眼一横,像到了某个道人,可旋即脑袋一摇,断了这个念头,毕竟自家和陆道长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种小事,可是不能再霍霍人家了。 ……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某处破庙中,一个道人守着一堆熊熊火光,背脊一寒,却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眉眼一皱,而后一松,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旺,这突然一个喷嚏,倒是让老道猝不及防。总不可能是李然那臭小子在算计我嘛?不会的,不会的,毕竟那小子现在可不是十四,没这个境界……也不是没可能啊!” 言语落下,道人便是掐指一算,平平安安,没有变化。 当即,道人眉头又皱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那小子怎么又和那位扯上关系了,要是真打起来,老道也只能是请余斗师兄了!” …… 另一边,少年心中想得明白,索性喊道:“文圣,要不咱们唠唠!” 一语落下,崖洞之中,老秀才身形显露,看向少年,眉眼带笑,却是说道:“果然是阿良老弟看上的俊后生,你瞧瞧,咱看看,气宇轩昂,没得挑剔,当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对于老秀才的吹捧,年轻人只觉得有些怪异,直接问道:“要不,咱先说些不知道的?!” 老秀才眉眼一起,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不愧是阿良带出来的兵,这脸皮,简直绝了! 崖洞风雪三两事 文圣,原名荀卿,是浩然天下儒家文庙的第四位圣人,位列至圣先师、礼圣、亚圣之后,四座天下,名头极大。此人四十岁开始修道,百岁便跻身十四境,成为万年内最年轻的十四境修士,天赋异禀四字若是放在他身上,倒是成了个贬义词。只不过这人极有意思,不论年岁,不乎面皮,依着性子,管你是山上仙家,还是凡俗百姓,只要聊得来,两口酒水下肚,称兄道弟,极为热络。也是如此,在浩然天下这边,凡是认识他的,不言啥子文圣,倒是个个都喜欢叫他一声老秀才。话虽如此,可这位文圣却是个极为护短的先生,自身如何,从不考虑,可要是碰着自家弟子受了委屈,甭管如何,干了再说。就拿当年的那场三四之争来说,文圣与亚圣之间的学问冲突,临了最后,却是先生为了给自己弟子证明,事攻学问光景,明知自家弟子的学问不够完备,还有缺陷,可依旧向前,以致失败,导致神像被搬出文庙,落了千丈,遭天下人谩骂。 李然不是啥读书人,对读书人的那些学问也没啥研究,可对于老秀才,少年打心底还是尊敬的,这就好比他尊敬齐先生一样,舍弃自身大道光景,合道三洲地利,护持山河,彰显事攻济世,非是权谋手段,而是圣人担当。光凭这点,少年便是不得不说上一句,不愧是能和那狗日的阿良称兄道弟的家伙,当真是有点东西的! 只不过因为白泽这事,崖洞之中,少年看着面前的身材瘦小、个子不高,貌不惊人,远看就是个普通乡下老秀才的老人,眉眼之中,却是带来了几分别的意味。 老秀才没有言语,也不知该怎么言语,毕竟面前的少年可是救了小齐命的,若是将浩然这边泄了他因果的事说了出来,多多少少是要寒了人心的。可要是不说,人家白泽都遇到了,依着少年的心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猜到答案,那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李然还是老大剑仙的徒弟,万年光景里,儒家就已经很对不起剑气长城那边了,如今人家徒弟也差点出事,不管如何,里里外外,都不算好。 不好办啊! 在老秀才心中想着还如何同面前的少年说时,却是见李然借着先前的酒盏,给面前的老人倒了一杯,眉眼平静,才是说道:“说句实话,我这人心眼挺小的,不过对于文圣先生,小子大心底里还是挺佩服的。特别是当年三教辩论时,文圣先生那句‘有请三教祖师落座’,虽未亲历,可光是听着,便是叫人热血沸腾。更何况齐先生还救过小子的命,所以这杯酒,该是小子敬文圣先生一杯。” 言语落下,少年便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一口喝下,极为干脆。 如此一幕,倒是让老秀才这心里,多少有些个难受,想了想后,看向少年,便是说道:“这事是老头子的错,没啥不认的,只是小平安哪里啥也不晓得,真要出剑,你这后生别伤到他就成了,至于其他,因果循环,天外的事,有小夫子拦着,你倒是不用担心。” 一语说完,老秀才便是将面前的酒水喝完,而后便是从那洗得发白的袖口处,取出了一包裹得颇为严时的灰步布袋子,打开布条,便是将一堆花生米放在地上,“老头子人穷志短,这包东西要是放在以前那个当穷先生的日子里,一粒一粒,可都是要分着吃,可如今这身份和那时也没啥区别,身不由己,你这后生要是不嫌弃,便是就着酒水多多吃些。” 李然看着那布袋子里包着的花生米,眸色平静,抓起一把,放入嘴里,就着酒水,便是吃了起来,而后说道:“山上人的事,山上人自个解决,至于连累别人的事,我可不会那么做。再者说了,齐先生的眼光那么好,不会看错,更何况那小子很大可能会是我未来妹夫,于情于理,都不该牵扯到他头上。至于天外的事,浩然里边一缕分魂的错,要是连本体都扯上,估摸着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好神!” 如此说着,青衫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多问道:“文圣先生,我这事不会连累到桂花岛那边吧?” 老秀才闻言,面色带笑,摇了摇头,“放心好了,在此之前,老头子我可是舍了这副脸皮,在文庙那边求了好久,才是求来那份跨洲蝶子。就算有情况,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依着安排,桂花岛那边不会有事的。至于老龙城那里,你自己不也看得明白,老头子我也就不说了!” 如此回答,少年倒也满意,至于老龙城那边,哪怕是顾清崧不在,可便是还有着大风兄弟守着。可别忘了,大风兄弟如今可是完美无瑕的八境巅峰武夫,实力还是不算弱的,至少在浩然这边,哪怕是没有着夫子的规矩压着,若是没有仙兵加持,大风兄弟三拳便可锤杀元婴。至于拿着仙兵,杀与不杀,暂且不说,可以一战,只是难敌而已。 洞外风雪,愈下愈大,先前不过是几分封山的苗头,不过盏茶光景,便落得个漫天皆白,连半分山路的痕迹都寻不见了。若是这般天气里行走山道,稍有不慎,便是失足滚落的下场。山上仙人,道法在身,自然浑不在意。可山下那些凡夫俗子,若是在低处倒还罢了,一旦行至山高之处,失足之后,只怕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李然看着外面的光景,倒不是走不了,只是面前的这位文圣先生没有动作,少年心中便是有了些许计较,索性问道:“大雪好风光,来年一定旺,文圣先生这会不走,不会是找小子还有其他事吧?!” 老秀才嘿嘿一笑,连忙抓了一把花生米,就着酒水,狠狠消费了一把,咽下之后,才是说道:“文庙那边发现了一座崭新天下,只不过那座天下有些特殊,要想彻底打通,需要不少人手,只是如今这个情况,内忧外患,若是想要快速入驻,便是需要有剑仙开路。” 言语至此,老秀才面色带笑,就那般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 李然同样看向老秀才,右手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倒不是他不知道那座崭新天下的事,只是如今自己这个吊样,龙门境剑修,莫说开荒了,就算去往天外,哪怕是挨近一点,小命都得没了,你丫居然还想让我去开路。 这不扯淡吗? 老秀才也知道少年如今的情况,只是他也没说错,如今的浩然天下,人心向下,内忧外患,别说是没有这个境界的剑仙,就算是有,可人家凭什么帮你。就凭你文庙的面子?还是说你文圣的面子?而光是文庙那边,至圣先师、礼圣、亚圣要在浩然天下坐镇统筹、提供大道与气运支持,分身乏术,能去那边的,也就只有老秀才自己,可他一个人也不够啊!难不成去剑气长城那边,可别想了,这话要是说出口,光是陈清都那里就过不去。毕竟儒家拖欠了那边剑修万年承诺,如今再去,没那个脸。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李然与小齐有些香火情分,所以便是借着此次机会,来找这个突然出现的剑仙聊聊。 至于答不答应,说句实话,老秀才没底,一来是少年如今只有龙门,二来则是要考虑到剑气长城那边,毕竟这几日的剑气长城,战事极多,可不安分。 沉默半晌,李然说道:“文圣先生,这事挺大的,我得考虑考虑,再者说了,浩然天下,十五境的剑修找不到,可十四境的,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少年言语,极为轻松,就好像是那十四境的剑修跟他娘的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可这话落在老秀才耳中,却是听明白了其中意味,旋即说道:“那老头子要是能说动老大剑仙,你小子这边可是得答应,不能反悔!” 青衫少年一愣,眉眼微起,面色尴尬。 他娘的,我是这个意思吗?浩然天下,耍剑的十四境,海上不就有个现成的吗?你丫干嘛老抓着我这么个龙门境的小家伙干嘛啊! 如此想着,少年便是准备开口,可下一刻,一道苍老声音却是在洞中二人的耳畔响起,“你儒家好大的面子,自己的承诺,自个去办,什么时候也打起后辈的想法了!更何况那小子还是老子的徒弟,了不得,真够面啊!” 此话一出,老秀才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若是面对陈清都,那他倒是可以不要面皮,撒泼打滚一番,可要是面对这声音之人,老秀才也是没得办法。毕竟若是没有李然,他与这位万年前独开一条登天路的兵家二祖,不算对付,至少在开辟那座新天下上,便是如此。 老秀才问道:“老哥,这事真不能答应?!” 十万大山那边,老瞎子回道:“陈清都想法多,所以做了一万年的刑徒,可我的态度,你这浩然文圣,可以试一试!” 二人的对话,并未做遮掩,一旁的青衫少年自是听得明白,可令少年有一点没想明白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老瞎子的徒弟了? 这事我这个当事人知道吗? 也没人告诉我啊! 那李槐那臭小子怎么办? 思绪之间,老秀才知道这事没了商量余地,便是看了青衫少年一眼,走出崖洞,于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待其离开后,李然才是问道:“老瞎子,我什么时候成为你徒弟了?这事老大剑仙那边知道吗?你可像董三更一样,把我刻在族谱里,强买强卖,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老瞎子回道:“是不甜,但解渴!” 很有道理,但李然无言。 老瞎子又道:“再者说了,我收你做徒弟,那是你小子的荣幸,这要是放在万年前,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老子看都不带看的。至于陈清都那个软蛋,你问问他,我收你做徒弟,他敢说话吗?他算个屁!” 言语之间,极为粗俗,但又霸气侧漏,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老登,算你厉害! 李然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得得得,算你老神仙本事大,那便劳烦您老人家,帮我瞧上一眼,那桂花岛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老瞎子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笑道:“不过是个刚摸进玉璞境门槛的杂毛畜生,道基都还没焐热乎。莫说是个九境巅峰的武夫,再添一尊飞升境的水神,这般阵仗还拾掇不下他,那他娘的趁早找块歪脖子树吊死,省得污了旁人耳目!” 一语落下,再无动静。 李然看向洞外风雪,倒是平静,旋即便是收起东西,迎着风雪,远游归家! 与此同时,桂花岛那边。 那头玉璞境老蛟本想仗着修为,欺压桂花岛这边,可随着某个九境武夫的悍然出手,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改变。突袭之下,那头老蛟莫得防备,直接便是被一击将其胸口打陷,落入海底,可由于李二只是个武夫的缘故,在对上能上天入地的蛟龙之属时,那点武夫手段,若不近身,着实难打,以至于在那蛟龙出海之后,凭借着蛟龙术法,倒是打得李二这位山巅武夫极为难受。 好在李二这边并非一人,桂夫人在李二入场时便是认出此人,所以便是在第一时间连同身旁的几个金丹管事,施展神通术法,在李二与那老蛟碰撞之际,将后者死死困住。 一时间,霞光漫天,法链如网,在李二与老蛟缠斗的周遭,织就一座天罗地网,将那头玉璞老蛟死死困在方寸之间,给李二打造出一击必杀的环境。 见此光景,李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眸中戾气陡生,九境武夫的山巅拳意毫无遮掩,如怒龙出海般悍然迸发。一拳捣出,罡风呼啸,竟是硬生生洞穿那老蛟胸膛,拳锋再猛地一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老蛟心脉寸寸碎裂,如此玉璞,彻底身死。 老蛟身死,可汉子脸上却是没得半分悦色。 还是差一点! 来而不往非礼也 次日天晓,风雪初敛,东天漫开一抹橘色朝晖,金辉泼洒在莽莽银白野地,山野之间,银雪映金阳,两色交叠铺展,映照之下,倒是好看。山巅风猎,晨曦破暝,一袭青衫卓立其间,脚下霜白覆岩,掌中长剑横空,迎着晓色开势,练剑修行,蓦然,腕底剑光猛地乍起,纵横交错,破开芸芸晨光,惊起漫天飞雪。 期间之时,一旁之地,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脚踩白雪,吱呀作响,便是朝着那袭青衫缓步走来,迈步之间,东方天光漫落,洋洋洒洒覆在道人肩头,将他的身影在这一片皓白天地之间,悠悠拉得颀长,直抵远隅。 道人看向那袭青衫,目色平静,旋即问道:“虽说只是那位于人间的一缕分魂,可怎么说也是几座天下的剑道源头,若是真要打,贫道如今这个境界,估计悬咯!!” 言语落下,道人目色转动,继续说道:“要不你小子先是应了贫道要求,如此一来,也算是个板上钉钉的白玉京道士,这样就算贫道打不过,余斗师兄那边,也好出手不是!” 鸿鹄归鞘,青衫收势,晨曦点在少年俊俏面庞上,倒是多了几分神性,“陆道长说的即是,可如今我这修为去找人家问剑,那就是茅坑里点灯,找死不是,所以陆道长这边,还是先把要求放放!” 道人闻言,并无意外,之所以这般言语,只不过是顺道而已,至于成与不成,他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毕竟李然要真是答应了,那麻烦的可就是陆沉了。 陆沉说道:“可你小子也不能老逮着一只羊薅啊,先前借道,已是极限,贫道没捞到一点好处不说,小夫子那边盯的力度又紧了些,如今又要再来一次,不说结果,你小子是真不怕我被打死!” 李然回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这也是莫得办法的事,而小子身上的那点秘密您也都看光了,成本巨大,难不成还抵不上这点小忙。再者说了,此行之事,芝麻大点,又不是让道长亲自出手,不怕的,不怕的!” 陆沉伸着脖子,目色看向青衫,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此刻的思绪极有意思,若不是碍于面子,他倒是有种想出手打人的冲动,可考虑到小夫子那边还在看着,真要动手,李然有没有事他不知道,自己肯定得栽个跟头。更何况,此间之事,还牵扯到陆沉在浩然这边的一段旧日因果,真要是答应了,去了之后,依着青衫少年的性子,他娘的,跑都跑不掉。 如此想着,陆沉才是说道:“去也可以,但你小子得许贫道一个承诺!” 李然眉眼微动,饶有兴致,“还是做白玉京四掌教的事?” 陆沉摇头,“东海之上那人,贫道与他并无师徒缘法,此行之间,莫要见面,方是最好。” 李然并未言语,倒不是不能答应,只是他当初借人龙王篓时答应过对方,要是遇见陆沉,便要将陆沉绑去见他,如今有着这么个好机会,如是放了,鬼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换句话说,在李然心湖光阴没有彻底恢复之前,青衫少年的此生道途,封顶便是元婴境,得一地仙位置,若真是这般,元婴绑十四,开什么破天玩笑。 李然配吗? 以前不说,现在肯定不配! 只是让李然想不明白的是,为何陆沉会这般不愿见顾清崧,没进来时,少年就不怎么明白,如今却是想知道缘由。 李然问道:“陆道长,顾清崧那人也不差,道长为何就是不愿呢?” 道人想来想去,才是回道:“天地因果,自有变化,倒也不是贫道看不上他,只是有些东西,得之不幸,失之有幸!”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有些明白,却又不怎么明白,便是再次出声问道:“不收徒弟,这我能明白,可这和道长不见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老货身上有着灾厄?” 陆沉摇头,只是这次,却是重复道:“得之不幸,失之有幸! 听着道人的言语,青衫少年却是并未在继续追问,至于缘由,李然倒是也听明白了一些。真要说起来,无非就说大道与规矩。毕竟陆沉是白玉京三掌教、道祖亲传,收徒极重道统与根骨,而顾清崧修道资质受限,难成大道,虽有前者传其飞升法与不死方,可并未给他名分,细细一想,无非是怕坏了道统传承与白玉京规矩,如若不然,依着陆沉的连贺小凉都收的想法,一个陪了他百年的老舟子,收于门下,又能如何。 李然这般思量,倒是无半分错处,只是这话若入了陆沉耳中,这位白玉京的三掌教怕也只会默然摇首,不做言语。毕竟在他眼中,此事若只论大道规矩,在他面前,终究差了些分量,可若抛开这些天地准绳,余下的那些,便全是顾清崧自身的诸般弊病了。 顾清崧此子,嘴尖如刀,语利似锥,年少时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专爱挑事生非。靠着“口舌诛心”和“身无定相,万法难沾”的本命神通,这人在浩然天下的地界里,他娘的,山上山下,硬生生把人都得罪了个遍,偌大之地,愣是没一处安生地界,才是远走海上。 陆道长自个可不是个怕事的人,对于顾清崧身上缠的那点因果,于他而言,不过是指间云烟,芝麻小事,散了便是散了。可他偏是怕了一桩,本性难移,要是再犯,若真个正儿八经收了这小子为徒,往后便要替他兜着这些烂摊子,擦尽那满地的因果污秽。倒不如索性不结师徒名分,省却这无穷麻烦。毕竟一旦拜了师,定了名分,这小子的是非,便就沾了白玉京的名头,成了白玉京的事。 白玉京已有一个余斗,一个行事无错、却让青冥天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真无敌师兄。若是再添一个顾清崧,届了那时,那素来无错的余斗,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收拾这更甚的乱局?要是杀了,正了规矩,但自己师弟这里,于那位真无敌而言,难有交代,恐生间隙!可要是不杀,那便是坏了规矩,那余斗这六千载的无错便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到了那时,青冥天下,怨声载道,必起大乱不说,余斗道途,必然受阻,临了最后,无非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还了陆沉。 大道与规矩,因果与性情,两者但凡少一个,陆沉收顾清崧,谁来也挡不住,可偏偏这小子硬生生两者皆具,陆沉再有想法,也是莫得办法。真要是给了名分,于顾清崧而言,不是啥子好事,反倒是成了道催命符箓。 得之无幸,失之有幸! 也是如此,无论李然如何言语,道人想法当是坚定,至于对方心中想的哪点手段,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天道因因,自有选择,白玉京的三掌教,能得逍遥! 白雪山巅,暖阳极好,年轻道人,青衫少年,四目相对,各有心思。 “陆道长,还借一步说话!” “可!” 轰! 话音落定,山巅积雪白浪翻涌,自崖根扶摇直上,恰与天际漫涨的晨曦缠作一处,霞光铺地,云海滔天,此间光景,好到了极致,不能再好。 李然手握鸿鹄,目光望向东北地,唇角轻扬,漾开一抹莞尔,旋即抬步踏空,只听铮然一声清鸣,一道恢宏剑光自山巅破壁而出,如龙骧九天,直刺北方苍穹! 此刻的一洲天幕,文庙那边几个坐镇东宝瓶洲的坐镇圣人,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宏大剑光,眉眼微起,可当看见剑光中的那袭青衫时,几个坐镇圣人,眉眼却是又齐齐松了下来。 此间天地,未得允许,飞升禁入,可那道剑光中的剑修,于偌大的浩然天下而言,却是万年以来的第一个例外,倒不是不能出手拦住,只是文庙功德林那边,有个极不要脸的读书人,嘴里嘟囔着极多言语,让人听了,好生烦闷。若是如此,他们倒是也不会多做理会,只是在那读书人嘟囔的时候,文庙那边又来了一个位置极高的读书人。比之老秀才,此人位置,还得考前一分,也是如此,坐镇宝瓶洲的文庙圣人才是没有言语,放人而去。 剑光之中,陆沉声音响起,打趣道:“呦呵,咱们李剑仙的面子真是挺大,居然连亚圣都出来了!” 青衫剑修嘴角微起,无意瞟了一眼一洲天幕处的那几个坐镇圣人,才是说道:“毕竟是自家门生,真要是被小子一剑砍了,于文庙那边而言,可是个不小损失。更何况那几人的真身尚在天外驻守,算是有功,哪怕出手,也只是意识而已,并非本意,人家护短,情有可原。” 陆沉嘿嘿一笑,再次说道:“那打阿良那会呢?” 李然忽然笑道:“那是别人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言语之间,剑光纵横,转瞬千里,再次出现时,便是已经来到了那座老龙城的上空。 如此一幕,引得老龙城天幕中那坐镇元婴突然一愣,气息飙升,手握云海中的那柄半仙兵,“老龙城之上,任何修士,不得御剑,如若不然……” 言语还未说完,那道剑光便是直接略过,浩然剑意更是将那拦路的元婴给撞落在地,生死不知。 老龙城中,符家所在。 对于这突然一幕,符畦极为愤怒,可当其施展神通,升入口中时,身子却是不由一愣,只见目色之中,一道青衫极速掠过,快得惊人,而这位符家家主在看见青衫模样时,怒气旋即散去,不剩一丝,连忙拱手,“恭迎剑仙!” 青衫少年并未看他,只是目色透过云海,看了一眼城中的某处地界,那里有处桂花斋,生意寥寥,不算太好。可里面的那个二展柜却还挺是漂亮,而在其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握着术法,极为高兴。 在那间铺子对方,开了一间药铺,药铺门口坐着一个邋遢汉子,目色之间,满是猥琐,但药铺里面却是有着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伙计,而相比于对门的糕点铺子,药铺门口的生意却是极好,细细一想,肯定与门口的那邋遢汉子没啥关系,毕竟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挡了无数钱财。 也是如此,青衫在掠过符畦时,心思一动,老龙城云海中的那柄半仙兵便是有了动静,剑尖往下,直直朝着某个猥琐男子杀了过去,角度极为刁钻,直去命跟。 好大风兄弟躲得及时,没伤到那玩意,不然往后光景,便是只能想着,不得入得霏霏了。 “我操你大爷的王八玩意,会飞了不起啊,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架啊!” 一时之间,街道之内,祖宗乱飞。 桂花斋里,诗雨看着云海,不由一笑,倒是好看。 米沅却是看向对门的跳脚大叔,好奇问道:“诗雨姐姐,那个猥琐大叔是不是被别人拿钉子插脚指了,怎么跳得这么开心。” 诗雨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面色带笑,却是说道:“应该是吧!” 至于云海之中,那柄半仙兵重回老龙城大阵,而符畦的耳畔,却是响起某个青衫的声音,“算是我借的,自己去铺子里拿盒糕点,就当还了!” 符畦拱手,“多谢剑仙!” 伴随着那道剑光穿云破雾,迤逦前行,待行至蛟龙沟上空,方始敛了势道。青衫少年悬于云海,长剑斜垂腕间,抬眼望去,只见下方沧海万顷,千百蛟龙,盘礁踏浪,缠斗不休,鳞光映水,爪影裂波,端的是一番龙战于野的热闹光景。换作往日,李然少不得驻步观瞧,看个尽兴,可今日里,少年心头半点赏玩之意也无。臂膀微抬,鸿鹄临空,轻轻落下,一道煌煌剑气旋即劈落,刹那之间,万顷沧海竟被生生剖作两半,剑气过处,蛟龙鳞甲纷飞,尸身翻涌,不过一息,便已是浮尸满海,场面骇人。 见此一幕,那些个蛟龙纷纷停止,双眸看向那剑气所来方向,纷纷跪首,颤颤巍巍,没得一点反抗心思,其中更是有不少老蛟,在看向那边时,脑海之中便是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煌煌身影,一经思索,便是明白了缘由。 有老蛟说道:“剑仙大人,行去桂花岛的蛟龙并非我族之辈,还请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李然看向对方,只是一眼,前因后果,已然明了。 “干我屁事!” 四字落下,剑光纵横,此地蛟龙,便是只剩下了不足一成! 而在此刻的中土神州的某处海岛,里头躺着一头不知名讳的飞升境大妖,可下一刻,一道浩瀚剑光蓦然出现,于天幕之上,直直垂落,将其斩杀,极为憋屈。 而在北俱泸洲的某处地界里,那位龙虎山外醒大天师此刻的眉头却是不由一皱,心湖之中,忽感轻松,极为疑惑,而后便是掐诀演算了起来,随后便是听见一道惊天声音。 “我滴个乖乖,谁帮老道把那畜生给宰了!” 与此同时,蛟龙沟那边,少年御剑腾空,直去北俱泸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