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清冷权臣后》
1. 第 1 章
京都,景元二十三年十一月,裴府。
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子,呼啸着扑在人脸上,刀刮一般生疼。
黑色的云层压下,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断续的脆响,透出几分阴森与凄厉。
墨香居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凌子,地上积着厚厚的雪,空落落的院子萧条冷落,寂静无声。
周明月迷迷糊糊醒来,浑身酸痛无力,脑袋昏昏沉沉,略一翻身,只觉得五脏六腑移了位般难受。
她咬牙撑着坐起身,指尖触到一旁的瓷枕,冷得似冰坨一般。
“郡主,您醒了?”
耳边传来素雪带着哽咽的声音,周明月费力的清了清嗓子,素雪轻轻掀起帷幔,眼眶通红。
周明月知道素雪为什么难过。
月前,她不小心受了凉,感染了风寒,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病症。
谁知竟日渐沉重,拖了月余也不见好。
昨日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言语中透露出无药可救的沉重。
她深深叹了口气,嗓音嘶哑,“郎君还没回来?”
素雪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仿佛怕她伤心似的,又找补般压低声音道:“郎君被圣上派出去公干,府里前几日才将您病了的消息传给郎君知道,如今郎君只怕正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呢。”
周明月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讽笑。
她与裴逸成婚三年,两个人针尖对麦芒。
她瞧不上裴逸那副刻板迂腐的士大夫模样,裴逸觉得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娇蛮郡主。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只要见面,十回有八回以吵架收场。
这回她病的快要死了,裴逸听到这消息,怕是要立刻高兴的大醉一场庆祝一番。
怎么可能为了见她最后一面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周明月想着,心中越发悲戚,自己这一生,出生便丧父,母亲死遁改嫁,随着姑母长大,及笄后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
如今不过一场小小的风寒,竟然就要死了?
素雪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郡主,小厨房那边正温着药呢,奴婢去为郡主端药,您先躺下歇会儿。”
如今整个裴府都当做看不见她们主仆,不论大小事,都要她们自己去做了。
周明月目送素雪出了门,迷迷糊糊又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串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院中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扑入室内。
周明月身子虚弱,冷风激得她一阵颤抖。
她强撑着坐起身子,目光直直望向门口那人。
萧娴欢立在风雪中,杏黄色狐狸毛大氅裹着纤细的身形,发梢沾满雪粒,眉眼却灼亮如星,透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与不屑。
萧家二娘子萧娴欢,也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当年她父王战死,那时她刚刚出生。
她母亲的娘家崔家用接姑奶奶回府疗养身体做借口,将她母亲接回了崔家。
可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崔家便传出消息,她母亲伤心过度,病逝了。
可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崔家给皇室一个面子罢了。
毕竟王妃改嫁的说法实在难听。
没了骁勇善战的齐王,衰微的皇族被百年世家压的喘不过气。
这种事情,皇室虽不快,却只能咬着牙认了。
又过了三个月,崔家便从寺庙接回了一个为崔老夫人祈福的崔娘子,并将这位崔娘子嫁给了萧家嫡长子,继而生下萧娴欢。
从那以后,周明月便成了父母双亡的凤阳郡主,交给她的姑母永宁长公主抚养,随姑母住在阳夏。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皇上下旨,将她许配给裴家三郎裴逸,她才回京。
自从她嫁进裴府以后,便常见到萧娴欢上门。
起初她并不当一回事,世家之间相互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她婆母裴夫人与萧夫人又是手帕交,两家的儿女来往频繁些原是寻常事。
可次数多了,她还是品出了一些滋味,萧娴欢分明是一颗心都系在裴逸身上,对她的敌意也毫不掩饰。
而今她命在旦夕,萧娴欢却登门造访,怕是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愿留给她了。
萧娴欢踏进屋内,裙裾扫过门槛,带进一缕冷风。
她摘下雪帽,发间累丝金凤步摇轻晃,笑意如刀刃刮在周明月脸上,嗓音甜腻如毒蛇般缠绕:“我听说姐姐病的厉害,特意赶来探望,还给姐姐带了药来。”
说着,她走近床榻,示意身后的婆子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萧娴欢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明月苍白的面容,嗓音甜甜道:“这药可是我求了父亲三日才得来的,我们萧家祖传的方子,据说连阎王都抢不走人。”
她低笑一声,俯身凑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可看姐姐这模样,怕是连药都咽不下吧?”
周明月望着那碗萦绕着热气的汤汁,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却仍缓缓勾起唇角:“妹妹有心了。”
她嗓音沙哑,仿佛风中残烛,“这药既如此灵验,不如你先替我尝一口?毕竟……你叫我一声姐姐。”
萧娴欢笑意微凝,指尖不自觉蜷缩,冷下脸道:“今日这药喝不喝,可由不得你了。”
屋外风雪更急,窗棂咯吱作响,似有鬼魅叩门。
周明月闭目靠回枕上,气息微弱却执拗,声音隐隐带着几分阴冷,“我听说,死不瞑目的人魂魄能化作厉鬼,索人性命。今日你害死了我,来日嫁进裴家,夜夜休想安寝。
我若化作厉鬼,头一个便寻你索命,看看这横行京都的萧家二娘子,能否经得起厉鬼纠缠。”
萧娴欢脸色霎时苍白,踉跄后退半步,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她强撑镇定,冷笑一声:“我从不信这些。”
“若是真有厉鬼索命一说,你父王也不会死了这么多年也无人伸冤了。”
仿佛觉得还不够解恨一样,萧娴欢嘲弄道:“不妨告诉你,当年你父王死在战场上,实则是我父亲在暗中动了手脚。”
周明月脊背发冷,心中怒火更上一层楼。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萧娴欢,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下了死力气掐住萧娴欢的脖子,瞪大眼睛厉声道:“你说什么?”
可惜她病的太久,这点力气对萧娴欢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两旁萧娴欢带来的婆子见状,忙大步上前,使出大力气将她拖开,死死钳制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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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娴欢抚着脖子,见她这幅狼狈的模样,这两年的隐忍仿佛找到了发泄口,得意洋洋道:“当年我父亲与母亲青梅竹马,本该是天作之合,可新皇登基,有意与崔家联姻,我父亲与母亲就这样被拆散了。”
“好在老天有眼,你父王又上了战场,被我父亲找到了机会,这才有了父亲与母亲再续前缘的机会。”
周明月心头巨震,满面悲戚与悔恨,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父王战死是意外,原来竟是有人在暗中下了毒手。
“戕害朝廷忠良,你们萧家就不怕遭报应吗?”周明月咬紧牙关,胸口急速起伏,浑身发抖,纤细的手腕紧紧攥着被角,指甲几乎要撕破绸缎。
萧娴欢摆弄着鲜红的指甲,不以为意道:“报应?若是事事都讲报应,京都这些世家早就不存在了,这世道,本就是成王败寇。”
话落,仿佛欣赏够了周明月狼狈的模样,她施施然起身,拿起一旁的青花瓷冰裂纹药碗,里头乌黑的汁液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周明月拼命挣扎,可她病了太久,本就浑身无力,哪里挣的过两个身高体健的婆子。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灼烧着她的下颌,像是熔化的铁水灌入咽喉,喉间腥甜翻涌,四肢百骸似被烈火焚烧。
她瞪大双眼,视线逐渐模糊,唯有萧娴欢居高临下的脸清晰如刀刻,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姐姐,好好上路吧,等裴逸哥哥回来了,我一定会仔细的告诉他,你是如何因病不治而亡的。”
窗外雪光映照,床边的红色帷幔仿佛被鲜血浸染,冷香浮动间,只余风雪呼啸,吞没最后一声呜咽。
周明月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呼吸渐渐微弱。
······
“郡主,郡主······”
周明月猛地睁开双眼,耳边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痛苦中唤醒,冷汗浸透中衣。
她剧烈喘息,指尖颤抖着触到颈侧尚存的脉搏,惊觉自己竟还活着。
素雪一身青色衣裙,正俯身轻唤,见她睁眼,语调轻缓道:“郡主可是做了噩梦?”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白玉地面上,光影斑驳。
周明月小心的打量着周围的布置,身下铺着雪白的波斯绒毯,绒毯下是一张紫檀木雕花床榻。
床头摆着精致的错金鸳鸯香炉,房间正中是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鼻尖萦绕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
如此豪奢却有些陌生的地方,她记忆深刻,这是谢氏长公子谢珩的庄子。
她第一次见谢珩,是景元二十年,姑母与太子哥哥托谢长公子带着她一起去京都。
那年她十七岁,京都传来消息,皇上有意为她定下与裴氏子的婚事。
周明月心下骇然,紧紧的拉住素雪的手,压低声音,“如今是景元几年?”
素雪只以为她是连日奔波之下睡糊涂了,好笑又心疼的看着自家郡主。
“今日是景元二十年五月十一,郡主耐心些,如今咱们已经快到京都了,要不了几日便能回去了。”
周明月感受着手中的温暖,心中涌起狂喜,不是做梦,她真的重生了。
景元二十年,她才十七岁,刚刚进京都,还没有嫁给裴逸。
一切都来得及,她还有机会替枉死的父王和自己报仇。
2. 第 2 章
周明月在素雪的服侍下穿好衣裳,静静的坐在铜镜前,仔细打量着里面映出的人影。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青丝垂落肩头。
她轻轻抚过脸颊,指尖微凉。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脸型圆润饱满,皮肤细腻莹白,圆圆的杏眼,小巧却又挺拔的琼鼻,殷红的唇瓣,两腮带着些未褪去的婴儿肥,一张小脸兼具精致与娇憨感。
眼神清澈,眸光流转间倾泻的俱是欢快。
正是十七岁的她,骄傲恣意,灵动活泼,与后来缠绵病榻时的苍白瘦弱判若两人。
她盯着铜镜怔怔出神,素雪站在后面,小心地替自家郡主绾发。
前些日子郡主还为即将进京兴奋得彻夜难眠,今日醒来却不知为何,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梳洗完毕,周明月带着素雪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陌生的街景缓缓后退,指尖微微发凉。
她记得前世的这一天,她进了京都便被谢家长公子送回了王府,第二日宫中便传来旨意,宣她入宫觐见。
过了大概两月有余,皇上才下旨,为她与裴氏三郎裴逸赐婚。
当时她刚进京都,身边只带了个素雪,人生地不熟,对京都权贵更是两眼一抹黑,满心欢喜的以为这是一门好亲事,高高兴兴的嫁了进去。
直到成亲当晚,她才知道,裴逸根本不愿娶她。
那晚他连喜袍都未换下,便冷着脸告知她,这门婚事是当年裴夫人王氏与自己的手帕交萧氏定下的儿女亲。
她是萧氏与齐王的女儿,皇上捏着当初两家的诺言不放,裴家无奈,这才答应娶她进门。
让她以后安分些,好好读书识礼,免得堕了裴家的名声。
裴逸不假辞色,冷若冰霜,言语间很是不客气。
她自小被姑母娇养长大,阳夏远离京都,又是姑母的封地。
在那里,她是金尊玉贵的小郡主,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她气恼的与裴逸争执,一怒之下砸了合卺酒,将裴逸赶出了新房。
结果可想而知,第二日整个京城便传遍了她嚣张跋扈、不敬夫君的名声。
她自那时才知道,原来在这京都,皇室算什么,郡主算什么?
皇伯父一统九州、进驻京都才短短二十年,权贵世家却盘踞了上百年,他们才是真正的根基。
这些百年望族相互联姻,利益共享,盘根错节,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
这一世既然让她知道了真相,那么她父王的死,她的死,她都要让萧家父女血债血偿。
周明月指尖缓缓抚过身下厚厚的绒毯,触感温厚绵软,即便马车颠簸也未曾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车厢内鎏金熏炉袅袅青烟缭绕,细密的金丝绣帘外传来谢家仆从低声交谈的声音。
周明月闭目凝神,呼吸间尽是沉水香的幽远。
京都中的世家,若论显赫,谁家也比不过谢家,京都的贵公子们,若论风仪,也无人能出谢氏长公子之右。
说起来,谢氏的祖宅就在阳夏,关于这位谢氏长公子的事迹,周明月并不陌生。
谢长公子名唤谢珩,字君玉,人如其名,君子如玉,温润而矜贵。
而与旁的世家公子不同的是,这位谢氏长公子自幼便极为出类拔萃。
五岁能诗,七岁成文,十四岁便接替父亲执掌谢氏宗族事务,十六岁入朝为官,得皇帝亲口赞赏,称他为国之栋梁。
可谢珩十九岁那年,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谢珩只道身体不适,将宗族大权交给了弟弟谢二郎,自己辞官回了阳夏的祖宅养病。
此后三年,他在谢氏老宅办了个学馆,教授乡里子弟诗书,不拘门第与出身,只要一心向学者,他都耐心指导,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因此而备受天下学子推崇,在整个大周朝声名远扬,无人不赞。
周明月指尖微顿,眸光轻闪。
她记得,前世谢珩回京不久,便接任了谢氏族长的位置,并以雷霆手段整顿族务,一改谢氏低调避世之态。
并且重回朝堂,出任文渊阁大学士,总揽朝政要务,其权势之盛,一时无两,是真正的权臣。
周明月脑中灵光一闪,若能借谢珩之手搅动朝局,何愁萧家不倒?
她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睫羽轻扬,圆圆的杏眼忽闪忽闪,小鹿般灵动,唇角微微翘起,浮起一丝笑意。
她相信谢珩是真君子,可人心如深海,纵然君子似玉,却不一定坚不可摧。
“郡主,前方就是齐王府了。”
马车外响起谢家仆从的通禀声,车帘被轻轻掀开。
周明月轻抚袖口及衣摆,抬眸望向那巍峨府门,朱漆金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她扶着侍女的手缓缓下车,目光掠过悬挂着的齐王府的匾额,这座府邸令她对这陌生的京都有了些归属感。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嗓音清脆,客气道:“可否劳烦小哥替我向长公子递个话,我想当面向长公子道个谢。”
小厮惊讶的抬眸,他家长公子向来不喜欢与女郎来往。
他正想替自家公子拒绝,却见眼前的女郎袅袅婷婷。
长长的睫羽下杏眼轻眨,眸光澄澈,笑容甜美。
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不忍心拒绝,他只得点头应下。
片刻后,小厮匆匆折返,神色更显恭敬:“郡主请随我来。”
周明月提起裙摆,随小厮越过随行的侍卫仆从,远远的看见一辆马车旁,谢珩正端肃而立。
他身着一袭象牙白长衫,玉带束着挺拔的腰身,衣摆随清风飘扬,更显身姿修长。
满头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目如画,清冷如孤松之雪。
他抬眸望来,目光沉静,周明月心头微颤。
可想到自己的打算,她只能稳住心神,迈着步子上前,敛袖行礼:“此行承蒙长公子照顾,特来致谢。”
谢珩略一颔首,嗓音清润如泉:“郡主言重,不过举手之劳。”
周明月眨眨眼睛,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嗓音清脆道:“于长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她眸光微闪,眼中似有水光流转,“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离开阳夏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
“况且我听说如今天下不太平,路上不乏有旅人被强盗打劫呢,这一路若非长公子照拂,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眼尾微红,圆圆的杏眼水润润的,仿佛林中受惊的小鹿,看起来真被吓坏了一般。
谢珩目光微凝,袖中指尖微微一颤,似被那眼底水光轻轻刺了一下,他垂眸片刻,声音略缓:“郡主不必担忧,如今到了京都,自然无人敢冒犯郡主。”
“真的吗?”周明月微微歪头,颊边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既然长公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嗯。”谢珩犹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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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还是轻声应下。
在这权贵多如狗的京都,一个父母皆无的女郎,即便是郡主,也难免要多受些委屈。
更何况,如今京中众人目光都盯着她的婚事,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日,她都难以避开纷扰。
周明月却似看不见他的犹豫一般,眼底笑意更盛,高兴的敛衽行礼:“如今到了京都,若是日后有缘,我请长公子喝茶,今日就此别过。”
谢珩眸光不动,轻轻颔首目送那抹纤影远去,转身冷淡吩咐道:“回府。”
风吹过,街边柳枝轻扬,柳絮般飘落的槐花瓣拂过青石阶前。
谢珩转身登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
周明月带着素雪进入王府,早有皇上赐下的内侍、女官等人在府中候着,还有早前父王还活着时的一些老仆。
她一一见过,又给了赏银,这个空旷了十七年的王府,终于重新迎来了主人,一时间人人欢喜。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府中烛火次第亮起,映得庭院如星河倾落。
周明月看着,心中暖融融的,面上始终笑意盈盈。
这些仆人都是前世熟识的,前世即便是她出嫁以后,皇伯父也没有将人遣散,而是直接将整座王府改成了凤阳郡主府。
虽然她从前不常回来,可有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还是令她欢喜,对这个冰冷的京都多了份归属感。
周明月立于廊下,望着檐角挑起的灯笼,心中暗暗思忖,这一世,她并不打算再嫁给裴逸。
扳倒萧氏父女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成的事,需得徐徐图之。
未来很长一段时日,她都要生活在这座府邸了,该置办的东西,也得慢慢置办整齐。
“郡主,天黑了,小心着凉。”
她正出神,身上陡然一沉,暖香萦绕在鼻尖。
周明月垂眸一看,素雪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正满目担忧的望着她。
她轻轻抚过披风边缘的绣纹,指尖微顿,轻笑道:“素雪,明日进宫见过皇伯父后,我们先去一趟西市,买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咱们要在这府里生活许久呢,生活上可不能马虎。”
“哎。”素雪轻快的应下。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自小同郡主一起长大,看的分明,郡主今日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完全不复在阳夏的欢快。
如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谢府。
谢珩刚下马车,便被等候已久的三弟谢璟围住了。
谢璟眉头紧锁:“早上便听说兄长的车驾到了城门口,兄长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谢家并不是人人都希望兄长回来继承家主之位的,若是让他知道谁敢对兄长下手,别怪他不顾族人之情。
谢珩欣慰的看着义愤填膺的三弟,安抚道:“太子托我照拂凤阳郡主,进城之后先去了趟齐王府。”
谢璟了然,他家兄长与太子关系不错,兄长又是个答应了便要做到完美的人。
既然应下了太子的请求,便一定会照拂凤阳郡主到底。
一时间,谢璟心中既为兄长自豪,又有些嫉妒凤阳郡主能得兄长一路照顾。
要知道,他可是有三年没见过兄长了。
谢珩斜睨谢璟一眼,漫不经心的警告道:“不许去找郡主麻烦,若是让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谢璟瘪嘴,忙收起多余的情绪,跟在兄长身后进府。
3. 第 3 章
鸿文殿是皇上上早朝的地方,以往出入这里的人无不是朝中文武百官,庄严肃穆。
今日却多了几分异样气息,殿外侍卫神情紧绷,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来往的文武百官虽脚步匆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惊疑。
廊下香炉青烟袅袅,与春日晨雾交融成一片灰白,雾气中站着一位女子。
周明月身着一袭粉紫色翻领对襟大袖衫,裙裾绣着卷云暗纹,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挂一对晴水色羊脂玉佩。
发髻高挽,插着金丝嵌宝珍珠步摇,微风拂过,珍珠轻碰发出清越声响。
她立于丹墀之下,面色镇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活泼与好奇。
活了两辈子,虽然皇伯父疼她,可这鸿文殿她真是头一回来。
素雪眉头紧锁,一颗心七上八下,身子止不住的打颤。
她轻轻扯了扯自家郡主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郡主,这里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说不得要受罚的。”
周明月却只微微侧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唇角反勾起一抹浅笑,“怕什么?皇伯父一早派人召我进宫觐见,定是很想我的,我特意来这里等皇伯父,他怎么会罚我,倒该夸我懂事才对。”
话音刚落,鸿文殿里一个面皮白嫩的小内侍匆匆行来,语气委婉的劝道:“郡主,皇上要上早朝,不如郡主先去后宫拜见皇后娘娘?”
周明月不满的娇哼了一声,却未挪步,嗓音清脆,态度执拗:“我想念皇伯父,想第一时间见到皇伯父,我偏要在这里等。”
小内侍急的额角汗珠直冒,这可是鸿文殿,连皇后娘娘都不得踏足,更何况一个郡主。
若是皇上知道了,保不准要动怒。
可这位凤阳郡主是皇上唯一的侄女,虽养在阳夏,可逢年过节,宫中的赏赐流水一般送过去。
她的封地更是富庶无比的苏州,比大公主还气派。
整个皇宫,谁不知道皇上宠爱凤阳郡主?
这些日子皇上为了郡主的婚事,更是不惜与裴家相争,只为给凤阳郡主撑腰。
如今她执意候在鸿文殿外,谁又敢真将她驱离。
小内侍急的直跺脚,却又不敢强劝,只得站在后面瑟瑟发抖。
周明月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门,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直响。
前世裴家虽然抗拒这门婚事,却抓不到她的把柄,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这一回,她亲自将把柄递给裴家。
一个不懂规矩,胆大妄为的娇蛮郡主,不堪当裴家未来家主裴逸的夫人。
只要裴家咬着这个把柄不松口,她与裴逸的婚事自然成不了。
周明月在殿外守着,殿内同样热闹的很。
昨日谢珩回京,众人皆知,今日早朝,皇上特意提了请谢珩重新入朝为官的事,谢珩父亲谢大人欣然应允。
皇上当庭便下了圣旨,敕封谢珩为文渊阁大学士,随侍御前参议朝政,兼太子少师,掌管国子监。
朝臣闻言无不侧目,如此年轻的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师,实为前所未有之殊荣。
虽然如今世家与新贵之间泾渭分明,皇族在世家的打压下毫无还手之力,可若是谢珩肯为皇族所用,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一时间,朝中众人心中如惊涛骇浪,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大臣们走出大殿时神色各异,或凝重,或讥诮,或暗含期待。
可当看见依然倚在鸿文殿外朱红廊柱下的周明月时,众人的目光又是一滞,有消息灵通的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此时各种或探寻、或讥诮、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纷纷落在裴家子弟身上,似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毕竟凤阳郡主与裴家的婚约早已传遍京中。
如今她却在鸿文殿外候驾,一副全然不顾礼法的模样,分明是将裴家置于尴尬之境。
几位老臣嘴角微动,似有不屑,亦似惋惜。
而裴家主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望向周明月,眼中的不屑与恼恨如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向周明月。
周明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故作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金丝卷云纹,唇角微扬,端的是一副娇蛮不知礼数的模样。
“既然已经下朝了,还不快带我去见皇伯父。”
她眼角余光瞥向候在一旁的内侍,心中暗道:可真是对不住了,为了维持她嚣张跋扈的郡主形象,只能连累你受些责罚了。
内侍吓得脸色发白,嗫嚅着不敢应声。
周明月却已径直迈步朝殿门走去,裙裾翻飞如烈火灼目,身后众人屏息,殿前鸦雀无声,唯有她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青石阶上,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尖。
她步履不停,直入鸿文殿。
皇上早就知道了她干的好事,可自己一手带大的、嫡亲的弟弟英年早逝,只留下了这么一个血脉,心中难免怜惜多过责怪。
“唉······”年迈的帝王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却仍带着几分纵容落在周明月身上,“你这性子,真是胡闹。”
他语气低沉,带着些劝告的意味:“如今朝局动荡,世家势大,朕让你嫁给裴逸,是想为你谋个庇护之所。”
“你今日行事这般嚣张,恐怕要让裴家对你的不满更深了。”
周明月下巴轻扬,一点也不在意皇上似是指责的话,嗓音清脆,笑嘻嘻道:“皇伯父可是嫌弃我了,我如今才刚进京,您就急着将我嫁出去?”
“你啊······”皇上抬手轻点她的眉心,“还是这么会撒娇,朕记得你上回进宫才八岁,如今都成了大姑娘了,怎么能还像小时候一般胡闹呢?”
周明月眨了眨眼,轻轻握住皇上点她眉心的手,笑意盈盈道:“可在我心里,皇伯父永远是那个会给我糖吃的伯父,既然如此,您总不忍看我往火坑里跳吧?”
她语调轻软,目光清澈直视帝王,“裴家要的是温顺贤淑的贵女儿媳,可我不是,我这个人胸无大志,性子骄纵,贪图享乐。
若是嫁过去,怕是与裴家公子相处不来,日子久了,难免辱没了皇室的名声。”
皇上闻言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长叹一声:“你这孩子,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他缓步起身,扶住她双肩,低声道:“朕何曾想让你入火坑?只是世家牵制,朝局艰险,往后几十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你是你父王留下的唯一血脉,若是保不住你,等朕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你父王。”
说着,悲从中来,皇上不禁红了眼眶,痛惜道:“昔年打天下时,你父王有勇有谋,若是他还在,皇族何至于被世家打压成如今这幅模样。”
周明月默然无语,这些事情,她曾听姑母提起过。
昔年乱世出枭雄,各方势力混战,她父王英勇无比,战无不胜,皇伯父胸怀宽广,擅识英才。
兄弟二人并肩作战,招揽了一批忠义之士,平定天下后共立大业,父王护着皇伯父登上了皇位。
后来,父王在平定西北战乱时死在了战场上,此后几年,世家势力日渐坐大,架空皇权,朝廷内外遍布其党羽。
皇权日渐式微,昔日随着打天下的老臣或遭排挤,或已凋零。
如今朝堂之上,一言一行皆受制于世家。
皇伯父虽有心整顿,却苦于孤掌难鸣,只得步步隐忍。
如今皇伯父捏着当年两家的诺言不放,执意要将她嫁进裴家,无非是想着,裴家是百年世家,任天下局势如何动荡,总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可她前世嫁进裴家以后,也才活了三年而已。
周明月心中沉重,强打起精神,笑着劝道:“人这一辈子,哪能想得到那么远的事,若只为了多活几十年便让自己现在过的不舒坦,我宁愿明日就去死。”
“哎?说什么死啊死的?”皇上拧起眉头,“你这丫头,不要胡说。”
周明月吐了吐舌头,还不死心,正想再说些什么,皇上却固执的不想再听了,打发她道:“朕让人带你去坤宁宫,皇后在那里等你。”
周明月见皇伯父态度坚绝,只得行礼告退。
看来皇伯父心意已决,这门婚事,还得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随着内侍往坤宁宫走去,带路的正是先前随她候在殿外的小内侍,周明月见他眼眶有些红,心下明白,这小内侍方才定是被他师父训斥了。
她微微转头看向走在身后半步的素雪,朝小内侍使了个眼色,素雪顿时会意。
目送自家郡主进了坤宁宫,素雪顿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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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内侍袖中。
小内侍身子一僵,心中方才被骂的愤恨顿时消失,连忙低头道谢。
周明月见了皇后娘娘,略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帝后二人丰厚的赏赐出了宫。
待送了凤阳郡主主仆二人出宫以后,小内侍才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掏出荷包一看,里面竟然是整整一百两银票。
他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举着银票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这真的是一百两银票无误,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
往日他们这些小内侍给贵人引个路,说破天得个三五两银子。
今日他给凤阳郡主引路,虽然被师父骂了几句,却得了一百两银票,这可是他一年都挣不来的数目。
小内侍如何高兴不说,不出一天,皇宫里就传遍了关于凤阳郡主的事迹。
闯鸿文殿见皇上不仅没有受罚,还带了赏赐回去,给宫人的赏银又大方。
自此以后,但凡是凤阳郡主进宫,宫女太监们争相上去迎接侍奉,只盼能得她一点半点赏赐。
周明月带着满满两车的赏赐出了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靠在车厢壁上,抬手将车帘掀起一条缝隙,从缝隙中看着街上热闹的街景。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戏,她看着稀奇又欢喜。
前世她进京之后,一门心思都放在悬而未决的婚事上,整日困在府中愁眉不展,何曾留意过市井烟火如此鲜活热闹。
待嫁进裴府以后,每日不是与裴逸争吵,就是同婆母裴夫人斗法,更不曾有闲心出门游玩。
她长出一口气,仿佛将前世积压的沉闷尽数吐出,眼底浮起笑意,这一世,她定要活出个自在逍遥。
她放下车帘,语调欢快道:“让七星带着赏赐先回府吧,咱们去西市逛逛。”
七星是齐王府管事的干儿子,今年才十六岁,生得白嫩俊朗,办事利落又机灵,周明月向管事要了来做自己的小厮。
素雪见她开心,也不再劝阻,眉眼含笑应了声是,马车调转方向驶向西市。
西市人潮涌动,琳琅满目的货摊沿街铺开,叫卖声与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嚣。
周明月缓步而行,边走边看,今日进宫,帝后给的赏赐足以将整座王府布置的富丽堂皇。
她从阳夏来时,姑母也给她准备了不少丝绸布匹,金银玉器,再加上封地每年送来的银钱,齐王府又只有她一个主子。
她如今手头用度虽比不上百年世家,可比一般的朝廷新贵却强的多。
今日出来逛街,不过是图个热闹罢了。
主仆二人进了西市最大的一家店——珍宝阁。
周明月目光掠过琉璃盏、蜀锦缎、波斯猫眼石,最终停在一支玉簪上,簪头雕着半开的梨花。
最让人惊奇的是,那梨花上立了一只蝴蝶。
发簪上立着只蝴蝶不稀奇,稀奇的是玉石雕刻的蝴蝶,蝶翼竟然薄如轻纱。
她几乎以为是活的。
掌柜的早就留意着她了,这位虽是生面孔,可身上穿的衣裳是号称“锦中之冠”的云锦所裁。
此时一见她驻足,忙捧上锦盒。
笑着赞道:“娘子好眼光,此簪名为‘蝶恋春’,乃我店镇阁之宝。
整块和田美玉雕就,插在发间,上头的蝴蝶会随着走动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周明月指尖轻触玉簪,蝶翼果然微颤,她扬唇轻笑,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倒是个精巧物件,难怪配得上镇阁之宝的名头。”
她将玉簪捧在掌心,目光流转间尽是喜欢,“便它了。”
素雪见她兴致高,也笑着凑趣道:“郡主既然喜欢,奴婢这就去结账。”
掌柜眼珠一转,他这店在京中开了二十年,往日来的最多的就是达官显贵,昨日凤阳郡主进京之事他听说了,想来如今这位就是了。
他顿时笑容更盛,忙亲自引路至柜台,口中不住夸赞:“此簪只合郡主这般花容月貌的贵人佩戴,方显风华绝代。”
周明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虽然知道这话是巴结,可任谁被夸长得漂亮,心里也要更舒坦几分。
“慢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些骄横与傲慢的女子声音,打破了珍宝阁内的和谐气氛。
4. 第 4 章
一名身着绛紫色银丝锦绣百花裙的女子在周围仆从的簇拥下大步而入。
她目光一扫便落在周明月手中的玉簪上,唇角微扬:“这支‘蝶恋春’,我看上了,劳烦给我包起来。”
她口中的话虽是冲着掌柜说的,一双妙目却直直的盯着周明月,眼神中的挑衅毫不掩饰。
周明月心中冷笑,萧娴欢,我们又见面了,你还是这般张扬跋扈,连挑个簪子都要踩着我来显威风。
周明月指尖轻抚玉簪上的蝴蝶,眸光冷淡,不疾不徐道:“这支簪子,今日我要定了。”
掌柜的先前听到对方的话时还不以为意,一般人谁敢与郡主争抢东西呢?
可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后,掌柜的心中顿时一凛,一般人不敢,可这位不是一般人啊。
她是珍宝阁的常客,萧家这一辈最受宠的二娘子,行事向来霸道。
掌柜的转头又看向那位郡主,神色从容,并未因对方来势汹汹而退让半分。
掌柜的心中暗暗哀嚎,两方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掌柜得罪的起的,看来今日这事不能轻易善了了。
萧娴欢冷笑一声,眼皮轻抬:“我是萧家二娘子。”
周明月指尖轻抚玉簪蝶翼,淡淡道:“怎么?这珍宝阁是萧二娘子的私人店铺不成?你看上眼的东西,便不许旁人买下来?”
萧娴欢不料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后不仅不退让,反而言辞锋利如刃,一时间倒被噎住。
她眼中怒意渐起,唇角却仍勾着一抹冷笑:“好伶牙俐齿的女郎,真是不懂规矩。”
放眼京城,谁不知道她萧娴欢是当今萧家最受宠的女郎,每回出席京中宴会,众贵女纷纷以她为首。
她知道昨日凤阳郡主周明月进京,便一直让人暗中盯着她,今日她是特意来堵她的。
为的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自己的分量,乖乖滚回阳夏去缩着,不要留在京中碍她与母亲的眼。
裴家的那门婚事,分明是她母亲与王夫人定下的儿女亲,裴家阿兄分明该是她的夫君。
如今她一个刚刚进京的郡主,居然敢和她抢东西,谁给她的胆量?
周明月眸光流转,似笑非笑:“规矩?萧二娘子口中的规矩,莫非是强取豪夺那一套?我还以为萧家是百年世家,该是最知礼重礼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也对,萧二娘子见了郡主不先见礼,反而大呼小叫的喧哗,可想而知萧家女郎能有多重礼了?”
“想来是我从前在阳夏生活,远离京都,听差了吧。”她唇角带笑,语调轻缓,不似萧娴欢那样颐指气使,可气势却丝毫不弱,言语间更是不落下风。
两个女郎争抢东西,还牵扯到了世家与皇族,四周众人悄然屏息,珍宝阁内一时落针可闻。
萧娴欢脸色巨变,指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绣帕,气急之下,口不择言道:“阳夏那种偏僻的乡下地方,都养出了什么不懂规矩、心比天高的人来?”
“乡下地方?”周明月眸色骤冷,红唇轻启,“若是我没有记错,陈郡谢氏的祖宅就在阳夏,谢家长公子还曾在阳夏开设学堂,教导众人读书识礼。”
“萧二娘子这话,可是在讽刺谢家长公子?”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锦盒,沉下脸看着萧娴欢。
萧娴欢哪料到这话竟然扯到了谢家长公子身上,谢家是大周的顶级门阀,唯有王氏可与之匹敌。
更何况谢家这一辈出了个长公子谢珩,隐隐有压王家一头的趋势。
她衣袖下的手将帕子揉成一团,冷汗顺着她的额角鼻尖渗出,她强撑着不露怯。
却听周明月轻笑一声,又追问道:“谢家长公子品行高洁,满朝称颂,萧二娘子若对他有异议,不如亲自去谢家当面问问?”
话落,四周众人神色愈发微妙,谢家长公子何等人物,萧娘子怎么敢当面质问?
萧娴欢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再吐出半个不敬的字眼,气势上立时便落了下风。
周明月目光淡然扫过她狼狈的模样,继而转向掌柜的,“这玉簪我买下了,劳烦包起来。”
声音清越如泉,不再给萧娴欢半分争执的余地。
掌柜连忙应声,取来锦缎小盒将玉簪小心收入其中。
素雪付了银子,二人接过锦盒转身离去,裙裾轻扬,步履从容。
一时间,珍宝阁内只留下气的脸色铁青的萧娴欢独自僵立在原地。
······
珍宝阁二楼。
一个俊秀的男子凭栏而立,一双瑞凤眼兴致勃勃的看着楼下两个女郎争执。
在听到二人争执间竟然扯到了自家兄长时,面上笑容更深,怀着打趣的心思,大步进了身后的雅间。
谢璟推开门,临窗的紫檀木桌案上,一盏梅花冰裂纹瓷杯中缓缓冒着热气。
紫檀木桌案旁,谢珩独自静坐。
这珍宝阁如今是他名下的产业,今日他闲来无事,便带了几个管事来查看账目,顺便看看阔别已久的京都,谁知竟恰好撞上这一幕。
方才楼下每一句争执皆清晰入耳,他指尖轻叩案角,眸光微动,唇畔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昨日看着如林中小鹿般一惊就要逃跑的小郡主,今日在人前却敢这般锋芒毕露。
面对咄咄逼人的萧家娘子竟毫不怯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谢璟惊讶的看着自家长兄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试探道:“兄长认识方才楼下那位郡主?”
话音刚落,谢璟便知道自己犯了蠢,昨日兄长才说是太子之托,送凤阳郡主回府。
如今京城只有一位郡主,方才那位又自称从前在阳夏生活,自然是凤阳郡主无疑了。
他坐在兄长旁边,无视兄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自顾自地笑道:“阿兄,这位凤阳郡主长得真是漂亮,五官精致,颊边却又带着些婴儿肥,既漂亮又娇憨。”
“更难得的是,她刚进京,对上横行京都的萧二娘子竟然一点也不落下风。”
谢珩听着自家三弟絮絮叨叨的话,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暗忖,不知当初阿父阿母是否被人调包了自己的三儿子。
不然阿父性情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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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温婉端庄,自己和二弟也都不是爱多话的人,怎么三弟谢璟却是个话篓子?
谢珩垂眸抿了一口茶,执起桌上的书卷,默默读书,将耳边谢璟的话尽数隔绝于心外。
······
周明月得了一支喜爱的簪子,还是从萧娴欢手里抢来的战利品,心中畅快不已,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今日咱们一定要好好逛逛,尽兴而归!”她笑的眉眼弯弯,挽着素雪的手大步朝前。
素雪也是头一次逛京都,连连点头,两个姑娘兴奋的逛了绸缎店又逛首饰铺,逛了花市又瞧见街边卖糖人的。
周明月兴冲冲的买了糖人,转头又瞧见卖酸梅汤的,立刻拉着素雪过去。
买了两杯酸梅汤,用竹筒装着,自己拿一杯边走边喝,将另一杯递给素雪。
冰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周明月满足地轻叹一声,“今日可真是不白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簪着的蝴蝶玉簪,只觉得自己高兴地快要飞起来了。
素雪不明白自家郡主怎么这么高兴,一边将手中的东西都挪到左手,好腾出右手拿酸梅汤,一边嘟囔道:“往日在阳夏,长公主常给您置备首饰,有好些比这支簪子更精致的,也没见您高兴成这样。”
周明月扭头想说这不一样,却不妨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手中拿着的酸梅汤泛起波澜,溅出几滴,恰好进了眼睛里。
她下意识闭眼,泪水瞬间被酸梅汤刺得涌出。
身后的素雪正忙着归置手中的东西,主仆二人一时都自顾不暇,停下脚步。
转角却正好驶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人不妨路中间的人见了马车不躲,连忙勒马,好险在撞到人前停下马车。
车身猝不及防间晃动,车内的谢珩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挑起车帘,问随行的侍从成影:“怎么了?可是撞到行人了?”
成影脸色苍白,连忙回道:“公子恕罪,方才有人挡在路中间,小人已及时勒马,没有撞到行人。”
谢珩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吩咐成影继续前行,但目光扫过路边女子时微微一顿。
怎么方才在珍宝阁里还振振有词、不落下风的小郡主,这会儿却眼眶通红、可怜兮兮的站在路中间擦眼泪?
素雪见自家郡主险些受伤,忙上前查看,焦急道:“可伤着了?”
周明月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惊了人家的马车,正要上前赔礼,定睛一看,是谢家的马车?
谢珩挑起帘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清冷却温润有礼,“天色不早了,郡主怎么还在外面流连?”
周明月张嘴,刚想说自己马上就回府,话到嘴边,记起自己的打算,立马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副说辞:“我早上出来时是坐着马车直接进宫的,出宫后还没回府就直接来了西市。”
“如今随行的小厮和马车都被我先打发回去了,只留下了昨日和我一起进京的丫鬟跟着。”
“可我们都是头一回来西市,如今走来走去,竟然迷了路,找不到回王府的路了。”
5. 第 5 章
素雪站在自家郡主身后,听到郡主说她们迷路了,顿时惊的目瞪口呆,正想辩解自己找得到路。
可想起自家郡主自来是个有主意的,她立马收敛了惊讶的表情,垂眸敛目的站在后面。
周明月话落,努力睁大被酸梅汤刺激的酸痛的眼睛,顶着要落不落的泪珠儿,直直的看着马车上的谢珩。
谢珩默然无语,不明白她为何用这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
踌躇片刻,他道:“西市有租赁马车的车肆,就在珍宝阁西侧不远,顺着那条街走大概半刻钟就能见到。”
“郡主只说自己要去齐王府,车夫自然会送郡主回去。”
周明月眨了眨眼,任那泪珠终于滚落下来,贝齿轻咬红唇,声音微颤:“可我害怕,我昨日才进京,人生地不熟的。”
“若是那车夫见我们两个女郎,心生歹意,将我们带出城外去可怎么办?”
谢珩无语,很想说西市车肆的车夫都是在府衙备过案的,若是有前科或行为不端,车肆根本不会留用。
周明月见他不开口,决定主动出击,更进一步,“既然有缘遇见,可否劳烦长公子送我一程?”
谢珩抿了抿唇,心中犹豫,孤男寡女共乘一车,于礼不合。
可若是放任郡主一个刚进京城、满头雾水的弱女子独自在街上徘徊,又有失君子风度。
他又想起进京前收到的挚友太子的书信,信中托他帮忙照顾初进京都的妹妹,言辞恳切,字字叮咛。
迟疑片刻,谢珩定下心来,温声道:“既如此,便送郡主一程吧,请郡主上车。”
成影心下一惊,他家公子可从来没有让哪个女郎上过自己的马车,当然也没有女郎敢提这样的要求。
周明月闻言,心下暗喜,努力压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心道:秉持君子之德的小古板,真是这世上最好套路的人。
她提起裙摆,自己上了马车,还不忘将素雪手中的东西接过来。
谢珩微微侧身,为她让出位置,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侧脸上。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谢珩取出一只冰裂纹瓷杯,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听说郡主今日进宫,是在鸿文殿拜见的皇上。”
周明月接过茶杯,轻抿茶水,心里暗暗嘀咕:这话说的可真够委婉的,她那明明是强闯鸿文殿。
“嗯。”她垂眸应了一声,又抬起头直视着谢珩,语调轻软似撒娇般,“公子比我略大几岁,我叫公子一声阿兄可好?”
谢珩下意识便想拒绝,阿兄这样的称呼,显得太过亲昵,有违礼数。
可拒绝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周明月已笑意盈盈地唤了声:“谢阿兄。”
谢珩猝不及防,猛地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笑盈盈唤他阿兄的女郎。
他长了二十二年,还从未有人如此亲昵地唤过他阿兄。
二弟三弟都规规矩矩的叫他兄长,族中的弟妹们见了他像见了先生一样恭敬。
而她偏生唤得自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珩心中惊讶,不由得仔细打量她。
这才发现,她有一双生的极好的眼睛,小鹿一般澄澈,认真看着人的时候,仿佛会说话。
就像现在,她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信任与亲昵,天真的像是全然信赖着兄长的幼妹,毫无防备。
谢珩顿时不知该如何拒绝才能不让这天真的女郎伤心,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女郎,自幼便没了父母教养,如今又孤身一人来了京都,实在不易。
更何况,他与太子周承宗也算是知交好友。
她唤自己一声阿兄,倒也不算过分,便由她去罢。
反正今日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这般面对面的说话了。
见他不拒绝,周明月便当他是默许了。
她这人从小便常向姑母撒娇卖乖,向来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即笑吟吟道:“没想到谢阿兄人在府中,却这么快就知道了今日早上的事。”
谢珩眸光微闪,语气依旧清淡:“鸿文殿前喧哗,文武百官亲眼所见,消息自然传的快。”
“只是这样一来,你与裴家的婚事怕是要再拖上些时日了。”
这话似是指点,又似无意提起,周明月指尖微顿。
谢珩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
别家女郎的婚事本就与他无关,更何况还是关乎于皇族与世家的博弈。
可话已出口,没有收回的余地。
他执起面前桌案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茶,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周明月似没有发现他的失言一般,压低声音道:“那又如何?若为了嫁进世家,便要压抑自己的本性,日日忍受旁人的挑剔嫌弃,我宁愿不嫁。”
这样憋屈的日子,她前世过的够够的了。
谢珩眉头轻皱,欲言又止。
周明月便眨着水润润的杏眼,笑盈盈地望着他,眼中闪过狡黠光芒,说:“我若想嫁给谁,不拘门第相貌,只要人品好、相貌好、对我好便成。”
谢珩握着茶盏的手微顿,莫名的轻声开口:“你认为什么是人品好?”
周明月微微歪头,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几下,“秉性纯良,仁厚谦和,温润端方。”
谢珩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你说的都是书本里描画的君子的形象,可人性复杂,不是寥寥几个词语能尽数概括的。”
周明月嘟了嘟嘴,不赞同的摇头,“可在我心里,谢阿兄便是这样的人。”
谢珩不料她拿自己举例,好笑的垂眸,“如果我没记错,你我今日才是第二次这样面对面说话,你如何就确定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周明月伸出雪白的手臂凑到谢珩面前,食指左右摇晃,反驳道:“面对面说话是第二次没错,可我在阳夏长大,这几年可没少听说谢阿兄的事迹。”
“谢阿兄在阳夏开设学馆,不拘出身门第,只要一心向学的人,谢阿兄都愿意收入学堂。”
她神色端正,眼中的敬佩与认同几乎要溢出来,“这几年来,阳夏的学子们对谢阿兄颇为推崇,谢阿兄在阳夏带起了一波好学之风。”
“阳夏人都以谢长公子为荣,如今只要家里略有些银钱的,都会送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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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去学堂读书,”
“此举长此以往,我大周朝哪里还用愁没有有才之士报效朝廷?”
周明月说完,一时间心中激荡不已,她起先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单纯的为了恭维谢珩,拉进二人的关系。
可说着说着,她越来越意识到谢珩对阳夏的影响远不止于学堂之内,更在于他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一地的向学风气。
她对谢珩的敬佩顿时落到了实处,她举起茶盏,对谢珩道:“我以茶代酒,敬谢阿兄一杯。”
谢珩不料她能说出这么一番长篇大论,一时怔然,随即低笑出声,举杯轻碰她的茶盏。
他在阳夏广收学子的事,谢家族人只是赞他给谢家的名声增光添彩。
没想到真正明白他的意图的人,竟然是这位千娇百宠长大的郡主。
此时谢珩觉得她执意要叫自己阿兄的举动也不是无法接受。
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的小郡主。
小鹿一般会说话的眼睛,精致的五官,饱满的面庞,似婴儿般滑腻白皙的肌肤,容貌不俗。
忽的,谢珩目光定住,她今日似是涂了石榴红的唇脂,晕在唇上,如沾了露珠的牡丹花瓣,水润润的格外诱人采撷。
他似被烫到了一般,连忙移开视线,盯着她手中的冰裂纹茶杯,可这一眼,又不自觉看到了杯口的唇印。
这下子,谢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或许是春日的日头太烈了,他想。
他喉结微动,低头轻啜了一口凉透的茶,这才觉得燥热有所缓解。
接下来的路程,谢珩不敢再抬头看对面的女郎,只盯着手中的茶杯,心中暗暗背诵着方才在珍宝阁所读的书籍。
周明月见他神色忽然冷淡下来,明白过犹不及,便敛了笑意,轻抿一口茶,垂眸不再多言。
马车很快便停在齐王府门前,素雪掀开车帘,搀扶周明月下了马车。
周明月立于阶前,声音明快清脆,笑盈盈道:“今日多谢谢阿兄送我回府,明日我便让人备好薄礼送去谢府。”
今日来往已经算是过界了,谢珩无意再与她过多纠缠,拒绝道:“不必了,举手之劳,郡主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谢珩仿佛怕什么般,朝阶前的女郎轻轻颔首,便示意成影赶紧离开。
成影心下奇怪,自家长公子向来恪守君子之礼,即便是不想收郡主的谢礼,也不会这般失礼的离开。
可心里腹诽归心里腹诽,动作却一点也不敢耽误,忙赶了马车离开。
周明月目送马车驶离,也不将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想要采摘高岭之花,就要有被高岭之花拒绝的勇气。
遂带着素雪转身进了齐王府。
天色渐暗,王府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在青石阶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七星从里头迎了出来,脸上挂着笑,“郡主再不回来,小人可就要派人去西市寻郡主了。”
周明月不将他的打趣放在心上,目光环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
七星办事稳重,昨日她不过是提了一嘴布置王府的事,今日一下午的功夫,他便已将王府内外装点得雅致而不失气度。
6. 第 6 章
从西市回来以后,周明月一连一个月都不曾再出府。
裴家咬定她那日失礼的举动缺乏教养,不堪当裴家未来的家主夫人,要将她与裴逸的婚事暂且搁下。
扬言什么时候凤阳郡主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成亲。
话已至此,皇上实在没办法强逼,只好暂且将婚事放下。
又送了几个女师来齐王府,说是要板板她的性子,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可到底不舍得苛待侄女,又叮嘱女师要细水长流,不可一下子将人拘的太紧。
如此一来,女师们在齐王府什么时候教什么东西,都要听周明月的。
周明月对此很满意,虽然没有一下子将婚事彻底退掉,可只要有时间,事情就有机会办成。
她悠哉悠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读书,闲暇时将齐王府的库房仔细的翻了翻。
库房里的东西都是她父王当初打仗时从各地搜罗来的,没什么特别的奇珍异宝,却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本画册。
她从那些书里淘出了一本讲制香的,记载的香方古朴而精妙。
她心里喜欢,抱着书兴致勃勃的研究。
又让七星跑了几趟西市,买了制香的工具与原料回来,窝在房间里反复调试香料配比,终于摸出了点门道。
素雪见她窝在房中不出来,担心自家郡主闷坏了,想方设法引她出门。
周明月不胜其扰,只得从一日里分出半日的时间出来,带着府中众人一起布置起王府的景致。
齐王府很大,又只有她一个主子,除了接待客人的正院和自己住的院子以外,其余院子都空置着。
好在管事齐伯细心,这么多年一直派人仔细打扫,未曾荒废。
齐伯是当年曾经随着父王上过战场的将士,因为受伤才留在府里做管事的,忠心和细心都没得说。
周明月不欲多收拾院子,只略挑出几个地方归置。
“带着些人将西侧的听雨轩仔细规整一下,改成个戏台子,若有一日要宴客,可以在那里听戏。”
“还有小花园那里,如今天气正好,多移栽些花草树木过来,再修一修那些亭台楼阁,日后赏景也有个去处。”
她亲自画了图纸,带着素雪每日亲自监督。
一时又制香又督工,忙的不亦乐乎。
皇上知道她在翻修齐王府,从自己的私库里挑挑拣拣,今日让人送这个,明日让人送那个。
进了夏日,皇后怕她没有丝绸布匹裁制衣裳,不仅赏了东西下来,还赏了几个绣娘过来,给她组建了一个针线房。
流水般的赏赐搬进了齐王府。
齐王府的凤阳郡主一时间成了京中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除此之外,另一个惹眼的便是谢珩了。
谢珩接任文渊阁大学士的职位,又成了太子少师,掌管国子监,一时间权柄在握,风光无限。
七星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请帖,快步进了小花园,“郡主,谢家派人来送了请帖,请郡主于六月二十一去谢家赴宴。”
周明月放下手中画笔,一边接过请帖,一边随意问到:“什么名目的宴席?”
“是祝贺谢少师继任谢家家主的宴席。”七星答道。
周明月指尖轻抚请帖边缘,有些好奇:“如王家、裴家、萧家之流,家主都还是上一辈的老大人们,怎么谢家便轮到了下一辈的年轻郎君了?”
七星从小便在京都长大,义父又是上过战场的人,眼界宽广,对他的教导向来全面,他对这京都世家的隐秘事知道的不少。
他抿嘴一笑,低声道:“按理说是该由老一辈掌权,可谢少师太过优秀,早早便在京都崭露头角,在谢少师的带领下,谢家竟然将实力强横的王氏压了下去。
谢家家主权衡再三,遂决定退居幕后,将家主之位传于谢少师,以此巩固家族地位。”
周明月了然的点点头,上一任的谢家家主是谢珩的父亲,儿子如此优秀,想来他也是欣慰的。
“可后来谢少师又为何说自己身体不适,不堪当谢家家主之位,将家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二弟呢?”她拧眉不解。
七星摇头,“这事京中人都不知为何,对这件事,大家都一头雾水,连谢家族人也不明白,怕只有谢家嫡系才知道原委。”
周明月歪头,谢珩离开谢家之后,便回了在阳夏的老宅,在老宅开设学馆,广收学生,也不像是身体有疾的模样。
七星又道:“郡主可知此番谢家为何又请了谢少师回来接任家主之位?”
周明月忙追问:“为何?”
七星神神秘秘道:“这事一般人不知,几大世家却都知道。”
“谢家二郎名谢琮,他的未婚妻子出自范阳卢氏,谢二郎与卢娘子青梅竹马,可今年三月的时候,卢娘子突然暴病而亡。”
周明月惊讶的瞪大眼睛,手中的请帖都忘了打开,“怎么回事?”
七星也不卖关子,痛快道:“三月初一,萧家老夫人过寿,卢娘子随家中长辈去祝寿,在萧家的花园里遇到了萧七郎,被萧七郎轻薄了。”
“这事儿虽被萧卢两家压了下来,可卢娘子不堪受辱,回府当晚便悬梁自尽了。”
“啊?”周明月与素雪俱是一惊,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素雪催促道:“然后呢,萧家郎君受到了什么惩罚没有?”
七星有些不忿,“卢家人上门去讨公道,让萧家交出萧七郎,可萧七郎是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子,自然不肯将萧七郎交出去。”
“不仅如此,萧家还放出话来,愿意让卢娘子以萧七郎妻子的身份葬进萧家祖坟,当做是对卢娘子的补偿。”
周明月眉头紧锁,“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羞辱。”
七星点头,眼中又流露出敬佩,“谢二郎听说了这事,当时没说什么。”
“可过了半个月,就在大家以为这事结束了的时候,谢二郎却让人堵了在外头喝酒的萧七郎,亲自提刀杀了萧七郎,又将尸体扔到了萧家祖祠前。”
周明月红唇微张,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心里又觉得痛快的很。
素雪听的直点头,“谢二郎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七星轻叹一声,继续道:“谢二郎杀人之后,萧家大怒,萧家主带着人上了谢家门,要求谢家交出谢二郎,给萧七郎偿命。”
“谢家内部商量了几日,给了萧家交代,卸除谢二郎的家主之位,并且终身不许他出仕。”
“萧家虽不满,可这事儿本就是由萧七郎而起,卢家又全力支持谢家。”
“萧家本就不如谢家势大,再加上一个卢家,只能偃旗息鼓,就此罢休。”
七星唏嘘道:“只是可惜了谢二郎,本来前途大好的年轻郎君,往后半辈子毫无希望了。”
周明月对此无法评价,在她看来,谢二郎虽失前程,却守了心中道义。
卢娘子若是泉下有知,也当含笑瞑目了。
谢二郎以半生仕途祭亡人,实在壮烈。
“所以,谢二郎卸任了家主之位,谢家便请了远在阳夏的谢珩回来继任家主之位?”周明月恍然大悟。
七星心中对谢珩敬佩不已,对自家郡主直呼其名的行为只当没听到。
“如今的局面,一个势头极猛的王家,一个虎视眈眈的萧家,只有谢少师出面才能带领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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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往直前了。”七星对这事儿做了个总结。
六月二十一。
太阳初升,素雪便带着几个小丫鬟捧着梳洗的铜盆、锦帕等物浩浩荡荡的进了望月楼。
周明月昨晚看话本子到子时,这会儿睡的正香。
脸上骤然一阵湿热,她皱紧了眉头,抬手扒拉脸上的湿帕子。
嘟嘟囔囔抗议:“时辰还早,再让我睡一会儿嘛。”
素雪无奈的劝道:“郡主,今日可是您第一次在京都正式亮相,得好好打扮一番,让她们知道,您花容月貌、礼仪出众、温柔贤淑、蕙质兰心、知书达理。”
周明月惊讶的睁开眼睛,坐起身子道:“素雪,你说的这些,除了第一个词,其他的都与我无关吧?”
素雪歪头,辩驳道:“在奴婢心里,您就是这样的人。”
周明月撇撇嘴,又躺回床上,叹道:“怎么年纪轻轻的就瞎了眼呢?”
素雪决定不听自家郡主胡说了,上手拉着郡主的胳膊,用力将人从床上拉起来,“郡主,您必须得起来梳洗了,否则就要来不及了。”
主仆二人一番拉扯,片刻后,周明月沉着脸坐在铜镜前,任由素雪站在身后摆弄着头发。
小丫鬟银霜看着郡主黑沉沉的脸色,心惊胆战的拉了拉素雪姐姐的衣摆。
素雪安慰的朝她使了个眼色,自家的主子自己了解,她家郡主看上去性格骄纵懒散了些,实则最心软不过。
一番梳洗穿衣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周明月垂眸看着自己的穿戴,满意的点点头,不枉费她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
粉紫色圆领大袖衫,领口袖口缀着金丝卷云纹,衣襟上用金线织的团花纹,大袖衫下是水红色挑线裙子,大气又明朗。
颈间挂着金银丝缀红宝石璎珞项链,乌发间点缀着赤金海棠步摇,一侧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周明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左右打量,突然道:“把之前咱们在西市买的那支羊脂玉蝴蝶簪拿来。”
素雪有些犹豫,“郡主,那支簪子虽然漂亮,可上回才因为它与萧家二娘子争执过,这回赴宴就不带了吧?”
周明月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正因如此,才要带着它。”
给萧娴欢添堵的事,她顺手就做了。
······
要说今日京都最热闹的地方,一定非谢府莫属了。
齐王府的马车刚进了谢府所在的街巷,便被挤得停滞不动了。
周明月悄悄将帘子掀起一角,从缝隙里朝外望去。
只见谢府门前车马骈集,宾客如云。
朱门两侧迎客的管事和婆子笑意盈盈,不断引着贵客们入府。
又等了半刻钟,齐王府的马车才终于到了谢府门前。
周明月扶着素雪的手缓缓下车,裙摆轻扬,步履从容的踏上青石阶。
素雪送上贺礼,递上名帖后,才有婆子上前来带路。
周明月跟着婆子往谢府内宅走去,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前世她嫁给裴逸后,婆母裴夫人不喜欢她,不愿意带她出门赴宴,她没来过谢家。
今日一见,心中暗暗惊讶,难怪谢家如今是京都第一大世家。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蜿蜒,沿途所见皆是名贵花木,假山叠水间暗藏雅致。
这般经年累月积攒的底蕴,她就是将齐王府的珍宝尽数搬出来摆上也造不出来。
穿过花园,她便听见远远传来的女子交谈时发出的欢声笑语。
这正是到了谢家宴请女客的地方了。
7. 第 7 章
周明月一踏进谢家待客的院子,便有谢家的姑娘迎过来招待她。
谢家姑娘眉眼含笑,柔柔的向她问候,“郡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周明月有些惊讶,前世她见过不少京中贵女,可她们自恃身份,从来不曾将她这个无父无母的郡主放在眼里过。
可眼前这人,却似真心敬重一般,笑意温婉,毫无矫饰。
京中世家不少,可世家也有高低之分,如王谢两家,便稳稳的压其它世家一头。
周明月心中再次感叹,难怪谢家如今能隐隐压过王家,族中子弟除了优秀的出类拔萃的谢珩,连族中的姑娘也教养甚佳,行事不露一点嚣张跋扈的气质。
她面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拉住谢姑娘的手,声音清脆道:“谢姑娘言重了,是我来迟了。”
对面的姑娘唇角轻扬,温润有礼:“我闺名婉乔,家中排行第五,郡主直接唤我名字或叫我五娘都可。”
周明月点头应下,谢婉乔已经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去见堂屋内的几位夫人小姐。
谢夫人坐在厅堂正中的位置,面上带笑,眉目柔和,看着便是一位极好相处的妇人。
周明月快速的打量了一番谢夫人的面庞,顿时明白了谢珩为何生了一副俊俏至极的面容,原来是继承自母亲谢夫人。
只是谢珩五官更添了几分男子的硬朗与清冷疏离,不如谢夫人观之可亲。
周明月在谢婉乔的引荐下执了晚辈礼,谢夫人忙起身扶她,语气亲厚:“好孩子,不必多礼。”
周明月依旧行了完整的晚辈礼,歪头轻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我从阳夏回来,这一路上多亏了长公子关照,才免受路途的艰辛与惊慌,今日这礼,夫人若不受,我可要愧疚的睡不好了。”
她这般说,谢夫人只得笑着受了,又忙请周明月落座。
一时间宾主尽欢。
周明月从进了这厅堂,便隐隐的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氤氲间,她不动声色地垂眸,眼角余光悄然将厅堂扫视了一圈。
突然间对上了萧娴欢的目光,她心中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状似不经意间抬手扶了扶发间的蝴蝶簪。
萧娴欢顺着她手上的动作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那日她鬼迷心窍,竟被周明月给吓唬住了。
她回家去朝母亲哭诉,却被母亲训斥了一番,让她离周明月远点。
她因为这事儿气的一连好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吩咐小厮死死的盯住周明月的行踪,就等着找回场子。
可谁知道,那周明月竟然一连一个月不出府,这口气就这样憋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把她恶心的坐立难安。
如今好不容易见她露面,竟然还敢戴着那支簪子堂而皇之的在她眼前招摇,今日不给她一个教训,她就不姓萧!
萧娴欢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开一抹甜笑,对着坐在上首的谢夫人道:“夫人,我听说谢府园子的景色极好,我先前从外头来的时候,看见了一株花树,竟比旁边的楼阁还高,枝头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不知今日有没有机会凑近了仔细观赏?”
谢夫人含笑应允,温声道:“那株花树据说已有百年,难得萧娘子喜欢,我让人带你去看便是。”
又对屋中的小娘子们道:“你们也不必留在这里陪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说话了,都去园子里玩吧。”
又嘱咐了谢婉乔几句,便让谢家的女郎们带着众人出去了。
屋中的女郎们起身道谢,三三两两的同交好的玩伴们结伴向外走去。
周明月刚进京,除了方才主动示好的谢婉乔以外,与其她的女郎们不熟。
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们大概也不屑与她一个皇族的郡主同行,她独自一人缀在人群后面缓缓踱步。
谢婉乔有心照料她,可她是主家,要在前面带路,不好只陪着她一人。
眼见着方才和和气气的小郡主孤零零的落了单,心里顿时有些愧疚,她拧眉往后看。
周明月留意到她的目光,安抚的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闲适的走在最后,默默观察着前面的人。
这一辈京都的这些世家贵女中,谢家嫡系仅有二房有一个女郎谢婉乔,看着性格很是温婉。
王家嫡系仅有的两个女郎已经出阁成亲了,不同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女郎一起玩。
其余王谢几个旁系的女郎,以及萧、裴、卢、郑等世家女郎,隐隐以萧娴欢为首。
她看起来言笑晏晏,却目光锐利,看着旁人说话时下巴微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
而裴家那个叫裴莺的,是裴家嫡系的一个庶女,裴逸的庶妹,前世便日日跟在萧娴欢身后讨好,如萧娴欢的影子一般,事事迎合。
萧娴欢若要打狗,裴莺便是那个率先执杖的人。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园子里的一处叫揽月阁的阁楼上歇脚。
阁楼临水而建,窗棂半开,站在二楼,轻而易举便能将半个园子的景色尽收眼底。
周明月站在角落里,倚着低矮的雕花木栏,目光掠过水面,借着手中的倒影打量自己。
突然发现,在水波晃动的瞬间,她发簪上的蝴蝶竟然足够以假乱真,仿佛一只真的蝴蝶落在了水面上。
一旁侍奉的小丫鬟低声提醒道:“郡主小心,这栏杆有些矮,还是离得远一些才安全。”
周明月轻笑着扭头道谢:“多谢你提醒,我有些闷,在这里透口气,一会儿就进去了。”
小丫鬟见状,便低着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周明月抬起细白纤长的手腕,食指轻轻拨弄着发簪上翩然欲飞的蝴蝶,借着水面的倒影,玩得不亦乐乎。
萧娴欢坐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人的簇拥,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朝角落的周明月撇去。
本想欣赏欣赏她被人群孤立后的窘迫神情,谁知道她却像个傻子似的自己玩儿的欢快,还不停地拨弄着那只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玉蝴蝶。
萧娴欢顿时心头火起,那蝴蝶翅膀每动一下,她心头的怒火便高涨一分。
她心中冷哼,站起来便要往木栏边去。
她本就坐在众人中央,突然起身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连正在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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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莺本来还不明白这位姑奶奶又要耍什么派头,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便明白了。
她这是看不惯这位新来的郡主,要故技重施,给人家点颜色瞧瞧了。
裴莺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立刻换上殷殷笑意,提议道:“坐着说话多没意思,我们去下边投壶玩儿吧。”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不愿意干坐着的女郎应和。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欢笑着往阁楼下边的空地去了,没人注意萧娴欢有没有跟上来。
周明月仍倚在栏边,指尖停驻于蝴蝶翅尖,眼底眸光流转,仿佛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萧娴欢脚步轻缓,慢慢靠近栏杆边,在距离周明月半步处停住,抬起手猛地朝她头上的玉簪打去。
心里暗暗高兴,一会儿这玉簪落了水,她头上的发髻散落下来,狼狈之态定遭人耻笑。
周明月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人影,心中冷嗤:蠢货!
她裙摆下莲步轻移半寸,避过那疾风般的手势,玉簪并未落水,反而是萧娴欢扑了个空。
扑空的瞬间,萧娴欢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可她心中恼火,又存着让周明月出丑的心思,打簪子的手使了大力气。
身子前倾过甚,脚下一滑,竟然直直朝水面栽去。
好在她平日常常骑马,双腿有些力气,反应又迅速,慌乱中伸手一抓,扯住了周明月的袖角。
周明月从踏进这座阁楼起便提高了警惕,这个位置又是她特意挑好的。
她右手立马抓住了一旁的红漆柱子,左手反手往萧娴欢背上一搭,略使了几分力气,将她朝水边推去。
伴随着一声惊呼,水花溅起的刹那,周明月侧身退开三步,水珠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线,映着日光如碎玉纷飞。
周明月眼中流光闪过,仿佛受了惊吓一般,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瞪大眼睛朝湖边看去。
阁楼南边一群贵女正欢快的玩着投壶,完全未曾察觉方才湖边的变故。
唯有一直暗暗注视着阁楼的裴莺发现了湖边的动静,水波荡漾,似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湖里。
她唇角轻扬,心中料定是萧娴欢收拾了新来的那位小郡主,收回视线专心看一旁的郑娘子投壶。
郑娘子一箭正中壶口,众人喝彩声起,裴莺笑意愈深,凑趣的说了几句奉承话。
萧娴欢一头扎进湖里,纵使是六月的天气,可湖水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来说,冰凉的有些刺骨。
她挣扎着冒出水面,发髻散乱,衣裙紧紧的贴在身上,想要喊人求救,可一张嘴便灌进一口湖水,呛得她剧烈咳嗽。
正当她觉得自己今日似乎要被淹死在水里的时候,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力道沉稳地将她拽出水面。
她被人安稳的放在地面上,随即一件干燥的、带着体温的外袍覆上她颤抖的身体,遮住她身体的曲线。
萧娴欢努力的睁开酸痛的眼睛朝来人看去,一张清俊的面容映入眼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她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唤道:“裴逸哥哥,是周明月把我推下水的。”
8. 第 8 章
周明月站在阁楼上,看着下方的裴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从水里把萧娴欢捞出来,如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随即涌上来的,便是忐忑。
连下边投壶的人都没发现落水的萧娴欢,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的裴逸却能立刻出现,把萧娴欢捞出来。
他方才在哪里?有没有看到她推萧娴欢落水的动作?
前世她和裴逸做了三年的夫妻,自认为对这个男人还算了解。
裴逸,一个标准的士大夫,死板、恪守礼仪、不知变通、最重规矩体统。
他认为不对的、不该做的,坚定的不越雷池半步,并且要求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也要如此。
前世他对她的不满源于这门婚事他是被逼的,后来更是不喜欢她过于骄纵与懒散的性子。
她爱享乐,爱睡懒觉,不愿意每日按时早起侍奉他穿衣。
爱看话本子,不爱看四书五经、女德女戒。
她对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对柴米油盐、管理中馈没兴趣。
这些通通与裴逸的兴趣爱好相反,于是她们夫妻二人越相处便越容易争吵。
到后来,只要共处一室,就要为这些琐事吵闹不休。
若是今日被裴逸看见自己推萧娴欢落水,他必定会将真相告诉众人知道,届时她将成为众矢之的。
女郎们私底下互相争吵,斗斗嘴皮子,暗地里给对方使些绊子也就罢了,可若是被人抓住证据,摊到明面上来说,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裴逸向来最重规矩体统,若真看见她推人落水,绝不会默不作声。
他定会当场质问,甚至禀告长辈主持公道。
周明月指尖死死的掐进掌心,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她方才见这阁楼上没有人,便自以为隐秘的动了手,看来下次要更谨慎些才是。
裴逸将萧娴欢扶起,目光朝阁楼上望了过去,正好对上周明月的眼神,他想了想,微微颔首,便当做是打了个招呼。
就是这一眼,顿时令周明月将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他并未察觉异样,按照裴逸的性子,若是看见了她推萧娴欢的动作,此时一定是冷着脸、瞪着眼怒视她,一副恨不得抓她上公堂的模样,才不会这般平静的颔首。
周明月暗暗松了口气,指尖缓缓松开掌心,她轻轻抚了抚发鬓,镇定地移开视线,提起裙摆下楼。
她到湖边的时候,投壶的女郎们已经发现了湖边的异常,纷纷聚了过来。
还有一些不知是哪里来的郎君们,聚在一旁关切的看着,连谢家长公子谢珩也在。
周明月看见谢珩,心头一跳,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他说话,只好当做没看见,朝萧娴欢走去。
只见萧娴欢裹着宽大的男子外袍,瑟瑟发抖地倚靠在裴莺身边,裴逸站在另一旁,气氛没有丝毫暧昧。
周明月快步走近,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关切,道:“方才我在栏杆旁看湖,感觉身后有动静,一回头便见萧二娘子跌入湖中,惊得我险些失足。
所幸郎君及时赶到将人救起,否则真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这湖水寒凉刺骨,萧娘子可有受惊?可要赶紧去更衣?”
萧娴欢抬眼看向周明月,唇色发白,眼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指着她痛斥道:“方才就是你推了我一把,否则我怎么会落水?”
众女郎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明月,有人惊疑,有人观望。
也有看不惯萧娴欢骄纵性子,拧眉不赞同的。
周明月神色坦然,轻轻摇头,满脸都是被冤枉的委屈,“萧二娘子怎么这么说?我在湖边好好的看风景,还以为你也跟着大家一起下来投壶了。
哪里知道背后突然冒出个人来,我吓了一跳,到现在心还跳的厉害,哪里能腾出手来推你入水?”
她边说边低头抚着胸口,圆圆的杏眼泛起水光,眼尾薄红,仿佛吓坏了一般。
谢婉乔本就不喜欢萧娴欢,更知道萧娴欢平日里是怎么欺负人的。
此时听了周明月的说法,顿时明白了。
定是萧娴欢趁着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自己留在了阁楼上,企图吓唬站在湖边赏景的周明月,结果失足落水,反倒反咬一口。
谢珩眸光轻闪,唇角微勾,他一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眼角余光朝谢婉乔使了个眼色。
谢婉乔接收到堂兄的眼神,顿时会意。
她上前一步,拉住周明月的手轻轻拍了拍,颇有些安抚的意味,温声道:“今日让你受惊了,是我们谢家招待不周。”
说着,又扭头看向萧娴欢,“萧二娘子落了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还是快些去更衣吧。”
她一边说一边朝萧娴欢走去,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我已经让人去请府医了,萧娘子换了衣裳,在喝上一碗姜汤,免得着了风寒。”
一番话有条有理,安排的周密妥当,又将两个当事人都安抚了一番。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场面渐趋平息。
可萧娴欢却猛地甩开谢婉乔的手,牙齿咯咯作响,声音颤抖而尖利:“就是她推我,我才落了水的,今日不将事情说清楚,谁也不许走!”
她眼中含泪,手指直指周明月,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裴莺附和道:“是呢,萧姐姐可是萧老夫人的心头肉,若是在这里不明不白的受了委屈,可没法交代。”
话落,她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周明月,眼神里满是审视。
周明月心中冷哼,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道冷硬的男声打断。
裴逸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些不赞同的看着裴莺,声音冷硬道:“方才我与众郎君在园子外围的飞鸿阁里赏景,我站的位置恰好在揽月阁对面。”
“我亲眼看见这位娘子站在湖边赏景,萧二娘子突然从这位娘子身后出现,这位娘子仿佛受了惊吓,慌忙闪身躲避,萧娘子自己没站稳身子,这才落了水。”
裴逸说了话,裴莺顿时不敢再说什么了,她向来惧怕这个严厉的兄长。
萧娴欢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气恼的瞪了噤若寒蝉的裴莺一眼。
不满的对裴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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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裴阿兄看错了,她就是推了我一把。”
周明月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裴逸会冷眼旁观。
就算他没看见她推萧娴欢落水,可萧娴欢毕竟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
裴夫人与萧夫人是手帕交,裴逸与萧娴欢是青梅竹马。
裴逸可知道,他这番话说出来,不仅推翻了萧娴欢说她推她落水的论断,还做实了萧娴欢想吓唬她的事实。
周明月仔细打量着裴逸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裴逸究竟在想些什么。
裴逸顶着她探究的眼神,神色从容的朝她点了点头。
谢珩站在一旁,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冷淡的目光带着些压迫的意味扫过众人,在萧娴欢身上停留了一瞬:“当时我站在裴郎君斜后方,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确实是萧二娘子自己摔下来的没错。”
众人对上谢珩的视线,不自觉的恭敬几分,纷纷应和着他的话。
“既然谢少师亲眼所见,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是啊,谢少师的话不会有错。”
萧娴欢张口结舌,只觉得百口莫辩,以往都是她让别人吃亏,这回轮到自己,她才知道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事情有了定论,众人便各归其位。
投壶的继续投壶,赏景的继续赏景。
萧娴欢被丫鬟带去更衣。
周明月看了看谢珩,又看了看裴逸,拍拍袖子转身回了揽月楼继续独坐。
谢珩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不由轻笑一声,心中暗道:小滑头。
裴逸不明白向来性子清冷的谢少师在笑什么,邀请道:“早就听闻谢少师棋技高超,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与少师讨教一番?”
谢珩收回视线,垂眸道:“讨教不敢当,裴郎君请吧。”
二人说着,各怀心思的回了飞鸿阁。
裴逸回忆着方才在阁楼上看到的景象,萧娴欢说他看错了,可他没有。
他站在飞鸿阁上赏景,正好看见那个女郎独自倚在栏杆边,饶有兴致的用纤纤玉手摆弄发间的玉蝴蝶,一个人玩的快活又恣意。
今日阳光正好,碎金似的光线洒在她身上,落在她含笑的眼尾,添了不知多少娇俏。
只可惜不过须臾,突然出现的萧娴欢便打破了那副美好的场景。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赶忙往旁边挪了半步,萧娴欢要掉下去的时候还抓住了她的袖角,险些将她带落。
可她不但不生气,自己拽住一旁的柱子,还伸手要拉萧娴欢一把,真是个胆大心细、心地善良的女子。
谢珩落下最后一子,淡淡道:“你输了。”
裴逸忙收回思绪,定睛看向棋盘,头皮顿时一紧,他哪里是输了,分明是输惨了。
谢珩将他的棋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不由懊悔,自己竟然一边下棋一边分神。
谢珩端起茶盏,轻抿茶水,“方才裴郎君在湖边为凤阳郡主说话,此举若是被裴大人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裴逸一颗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惊讶道:“方才湖边的女子竟然就是凤阳郡主?”
9. 第 9 章
到了开席的时辰,宾客们纷纷落座,厅堂中欢声笑语不断。
萧娴欢换了衣裳,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着凉,被丫鬟们簇拥着先回家去了。
没了讨厌的人碍眼,周明月心情颇好,坐在谢婉乔旁边,津津有味的品着席间的菜色。
谢婉乔轻抿一口茶,侧头见周明月笑意盈盈,一点也不为方才的事情难受,便也放松了神色。
她拿过手边的青花瓷小壶,斟了一杯果酒递给周明月,低声道:“郡主尝尝这个,是我们家自酿的果子酒,入口清甜,一点也不醉人。”
周明月接过酒杯,轻轻嗅了嗅,清甜的果香中带着淡淡的酒味,闻着诱人的很。
她心里很好奇,捏着酒杯凑近嘴边,轻轻的抿了一口,舌尖顿时漫开一层清润的甜意,果香与酒香在唇齿间交融。
她眼睛一亮,笑容爬上脸颊,忍不住又啜饮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从胸口到胃里都舒展开来,熨帖的很。
从前在阳夏,姑母虽然宠爱她,愿意在日常生活中纵着她,可却不许她胡来,酒水更是一滴都不许她沾。
她还是头一回喝果酒呢。
她喜欢这果酒清甜的味道,捏着酒盏连喝三杯。
谢婉乔见她喜爱,想着果酒又不会醉人,索性由着她喝。
周明月脸颊渐染红晕,眼波流转间添了几分娇俏,望着席间灯火摇曳,忽然觉得头有些晕晕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晃得更晕了不说,视线也愈发朦胧起来。
她突然觉得一颗心跳的飞快,胸口闷闷的。
她左右环视一圈,四周人影晃动,笑语喧阗,谢婉乔与旁边的女郎谈笑风声,没人注意到她。
她自己默默起身,想着去外头透透气。
她扶着桌沿起身,脚步虚浮地穿过回廊。
行到一条小路上,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手中团扇轻轻挥动着,想要将热风都扇走。
周明月正垂着头发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绛紫色的绣鞋,她缓缓抬眸,顺着绣鞋往上瞧去。
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人眉眼如画,却带着些幽幽的冷意。
是萧娴欢的母亲萧夫人,她那‘已逝’的生母。
前世她曾在裴家举办的宴席上见过她,却没有说过话,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当彼此是陌生人。
周明月紧紧的抿着唇,圆溜溜的杏眼直直的盯着面前的人,或许是喝醉了,失去了些理智,她头一回仔细打量她的眉眼。
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这双眼睛,是像了生母。
她心头一颤,喉间发紧,仿佛有股热流直冲眼底,她连忙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
萧夫人沉着脸,眼中快速划过一抹厌烦,随即掩袖侧目,冷声质问道:“今日是不是你将欢儿推入湖中的?”
周明月轻摇团扇的手一顿,声音轻的连自己都得仔细听才能听清:“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想要推我呢?”
不知为何,萧夫人却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想起萧娴欢平日的行事风格,不由得无语凝噎。
可自己养大的孩子,自然要自己护着,她冷哼一声,自上而下俯视着周明月,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进京是为了与裴家的婚事。”
“可这门婚事,原是我当初与裴夫人定下的,裴逸要娶我的女儿为妻,如今我只有欢儿一个女儿,这门婚事是她的。”
“我劝你还是早日回阳夏,让你姑母在阳夏替你挑一个如意郎君,莫要留在京都,免得日后无法收场。”
周明月猛地抬头,恼恨的目光撞进萧夫人眼底,语气中满是倔强,冷硬道:“召我进京是皇上的意思,萧家有意见,大可以去皇上面前陈情,而不是在这里威胁我。”
萧夫人没料到她的性格这样执拗,眼中厉色一闪,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她逼近一步,寒声逼问:“你可知这京中如今是何局势?”
“你以为有皇上护着就可以保你在京中立足,一生无虞?你未免太天真了。”
周明月握紧团扇,指节泛白,猛地直起身子靠近萧夫人,眸光未退半分:“我能不能在京中立足,不劳萧夫人担心。”
“与其在这里威胁我,萧夫人不如回府去看看萧二娘子,今日她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可别染了风寒。”
“你······”萧夫人气的胸口发疼,怒瞪着周明月。
二人都长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此时彼此怒视,倒映着对方眼中锋利的厌恶与恼火,仿佛两面相对的铜镜。
“夏日炎热,二位还是都消消气吧。”谢珩忽然出声,清冷的面容在灯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顿时浇灭了二人高涨的怒火。
谢珩话落,无声的站到了周明月身后,高大的身子将她的影子牢牢的遮住。
周明月目光一闪,不知道谢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夫人迅速收敛了怒火,强挤出一丝笑意:“谢公子何时来的,倒没听见动静。”
谢珩神色淡然,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掠,仿佛洞悉一切却不说破,只冷声道:“方才府中的管事说有事请我定夺,我处理了事情,想着从这条路往前边去近些,便抄了小路走,没想到恰好遇见二位。”
萧夫人轻笑一声,掩饰般道:“我心中惦记着下午刚落了水的孩子,想着赶紧回家去看看,路上恰好碰见郡主,略说了两句话,如今正要走呢。”
谢珩轻轻颔首,又吩咐小厮丫鬟们送客。
待一行人离开,小路上只剩下周明月与谢珩并肩而立。
周明月突然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他窥见,指尖微微颤抖,攥紧了手中的团扇,紧紧抿着唇不吭声。
谢珩轻轻叹了口气,心道:心软真是大忌,下回无论太子将信写的怎样天花乱坠,他也不能轻易答应他的要求了。
夜风拂过树梢,吹散了些许燥热,谢珩垂眸看着身旁的女子,似无奈又似打趣道:“怎么,白日里还胆大妄为的推别人下水,晚上被人家长辈问上门来,心虚的不敢说话了?”
周明月倏地抬头,眼中惊慌几欲跳出眼底,皱眉反驳道:“谢少师怎么血口喷人,我何时推人下水了?”
谢珩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裴逸站的地方在你的正对面,看不见你在背后使的小动作。
而我恰好站在你的斜对面,将你伸手推人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周明月顿时脸色煞白,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团扇,心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辩一词。
谢珩垂眸望着她苍白的面容,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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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缓了下来:“放心,我若是想拆穿你,白日里便不会替你说话。”
“只是这样的事,下次不要再做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免不了一顿责罚。”谢珩端起少师的架子,殷殷叮嘱。
周明月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不由得松了口气,提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待听见他似教导的话,忍不住辩驳道:“不是我想害人,是她想害我,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是别人不害我,我自然不会主动去惹事。”
说着,她垂下脑袋,脊背却直直的挺着,执拗又倔强,像一株压不垮的野草。
或许是刚与生母吵了架,又或许是害怕谢珩觉得她行为卑劣,她心中的委屈不停的往上冒,眼睛又酸又热。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胳膊快速的抹过眼睛,若无其事的歪头看向远处。
谢珩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叮嘱了她一句,就换来她气咻咻的长篇大论。
娇滴滴的小女郎,竟然还偷偷抹起了眼泪。
谢珩额角发紧,张口欲言又止,想解释他没有训斥她的意思。
可又怕那样一来,这胆大妄为的小郡主会越发不知收敛,日后犯下更大的事,挨了更重的责罚。
太子可是将这堂妹暂时托付给他照看的,若是护不住,日后可没法儿向挚友交代。
谢珩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好在周明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调整好心情,拉着谢珩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递到谢珩面前。
谢珩一怔,目光看看香囊,又看看周明月,不明白她的意思。
周明月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的笑道:“先前从阳夏来的一路,多亏了谢阿兄照料,谢阿兄继任家主,齐王府的礼送了,这是我私人的礼。”
谢珩很想抬手揉揉额角,强行忍住了,他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周明月,“你可知道女子送男子香囊的寓意。”
周明月歪头,水润润的小鹿眼睛看着男人,点头:“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当谢阿兄是我的兄长,送兄长香囊,有什么不可以?”
谢珩鼻尖轻嗅,雨后清晨花草的清香渗入呼吸,顿时令他心旷神怡,忙碌了一整日的疲惫仿佛去了一半。
他眉心微挑,他爱熏香,谢家又是百年世家,大周能寻到的香料他都用过。
可这种清新又充满生命力的味道,他从没闻到过这样的香料。
周明月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露出满意与好奇,顿时有些得意的微扬下巴。
“这是我亲手调的香,反复试了一个月呢,谢阿兄留下用,用完了告诉我,我再给阿兄送?”
谢珩有些意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周明月眸光一闪,“我见谢阿兄马车里都点香,平日身上也总带着沉水香的味道,便猜谢阿兄喜欢熏香,是个极讲究的人。”
谢珩不置可否。
他嗅觉较常人更灵敏一些,平日里靠近他的人,他可以嗅到他们身上带着的特殊的气味。
若是气味干净的还好,碰上令他不适的气味时,真是平白多受几分折磨。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自己熏香的习惯。
没想到,他这习惯竟被一个见过寥寥几面的小女郎发现了。
10. 第 10 章
谢珩不是个迂腐不知变通的人,既然是这小郡主的一番心意,他若是拒绝了,她又哭给他看怎么办?
莫名的,谢珩很不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哭。
谢珩将桌上的香囊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指尖不经意触到香囊上有些粗糙的针脚,那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扎得他掌心微痒。
周明月见他收了自己的香囊,轻轻的松了口气。
拿人手短,拿了她的香囊,谢珩应该不会将他看到的说出去了吧。
想着,她心里又忐忑起来,裴逸与谢珩能看见,会不会还有旁人也看见了呢?
心里想着,她嘴上便问了出来。
谢珩瞥她一眼,骄矜道:“放心,我说看见你没有推人,别人便不敢跳出来说你推人了。
周明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凭谢珩在京中的威信与地位,他确实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有了谢珩的保证,周明月放心的回了齐王府。
夜风穿窗拂过案前烛火,她取出针线筐里另一只未完成的香囊,一边往里面填着香料,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今日的事。
今日她明明让萧娴欢狠狠的吃了憋,还将香囊送给了谢珩,谢珩并没有拒绝,她离谢珩更近了一步。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萧夫人的面孔来,她对自己不假辞色,甚至是厌烦。
可对萧娴欢却是另一种态度,明知道萧娴欢所作所为,却愿意包庇纵容。
她父王被萧家人害死的事,她究竟知不知道?
周明月看着手中缝了一半的香囊,不耐烦的将香囊狠狠揉成一团扔进针线筐里。
另一头的谢府,松墨居。
谢珩穿一身宽松的白色棉袍,倚靠在床头翻阅古籍,烛影摇曳,映得他眉目清冷。
成影又送来一盏烛台,小心的放在床边的架子上。
他正要转身出去,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挂在帐幔上的香囊,他不禁顿住了脚步。
成影赶紧揉了揉眼睛,他每日跟在公子身边,公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香囊?
那香囊针脚歪斜,绣着拙劣的“平安”二字,他家公子什么时候用过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
谢珩正沉浸在阅读古籍中,奈何一道身影站在烛台前,将他的光线挡了大半。
他抬头看去,就见成影呆呆愣愣的盯着他的香囊发呆,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帐幔,不悦道:“还不出去?”
成影一惊,连忙回神,叉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谢珩目光落在香囊上,轻轻吸了吸鼻子,呼吸间便立刻浸满了雨后清晨花草香,他唇角轻扬,继续埋头读书。
······
从谢府赴宴回来,周明月密切关注了几日萧家的动向。
虽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那日在谢府湖边围观的人不少,她与萧娴欢的争执也被传了出去。
裴家对她的不满更甚。
周明月对此并不意外,她之所以引萧娴欢动手,除了想要借机教训萧娴欢出出气以外,便是想激起裴家对她的不满。
看来再有几次类似的事,她与裴逸的婚事便能顺利的退掉了。
没过几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皇上让她进国子监读书。
大周朝建立才短短二十年,本朝对女子要求并不苛刻。
再加上皇上为了拉拢新贵对抗世家,只要朝臣家中的子女愿意读书的,都可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分了男子学堂与女子学堂,每日从辰时至午时授课,讲授经史、诗词、音律、礼仪。
至于下午至晚上的时间,则由个人自行安排,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自习,也可自行离去。
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捧着圣旨,宣读完毕后还不忘恭贺一声:“恭喜郡主,如今掌管国子监的是谢少师,不论新贵还是世家子女,都抢着进国子监读书呢。”
又对着周明月掏心掏肺般劝道:“皇上听说了那日在谢家的事,要郡主照顾好自己的同时,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好歹得经营出个知书达理的好名声来。”
国子监设立在皇宫外围的太液池旁,离齐王府大概有两刻钟的路程。
周明月心中有些不愿,往后要日日早起读书了,这真是令人痛苦的一件事。
可圣旨已下,容不得她退缩。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周明月便被素雪叫起来更衣。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洗了脸漱了口,连早膳也来不及吃,披上绣有云鹤纹的郡主常服,坐上马车就往皇宫方向赶。
太液池波光潋滟,周明月在马车上补了一小觉,到国子监门口时,人已经精神多了。
她踏进国子监的时候,众人基本已经到齐了。
堂内数十张案几已座无虚席,周明月提着裙摆迈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她略一打量,心中暗忖,看来谢珩在京都的名声真是如天神降临一般了。
如今他掌管国子监,连向来看不上国子监的世家子弟们都来的这般齐。
学堂内分左右两列书案,每张书案后坐两个人。
左侧书案坐的女郎们大多都是那日在谢家见过的世家女郎们,谢婉乔、萧娴欢、裴莺等人都在。
右侧书案坐着的,都是一些陌生面孔,应是朝廷新贵们家的女儿了。
周明月向夫子行过礼后,径直往右侧书案走去,在首席空位落座。
皇伯父只有一子一女,太子堂兄如今被皇伯父派去江南办差,堂姐大公主已经出嫁了,不在国子监读书。
她作为如今在场的唯一一位皇室中人,自然要站在皇室的立场上,坐在新贵一列。
她这一落座,左侧传来几声轻嗤,夹杂着细微的私语。
堂上的夫子仿佛没发现下面的暗流涌动一般,轻咳了一声,便开始了今日的讲学。
周明月垂眸翻开书卷,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恍若未闻,静静的发着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张小字条,周明月有些惊讶,悄悄转头看向身旁坐着的女郎。
她的同案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字条上写着:“我叫赵裕安,是镇北候府的三娘子。”
周明月仔细回忆了一番,镇北侯是随着皇伯父打天下的老臣,镇北侯府,实实在在的保皇党。
赵裕安父亲如今在兵部任职,是兵部尚书,算是新贵中少有的实权官员。
难怪赵裕安能坐在首席之位。
周明月不动声色地在字条背面写下“周明月”三字,又将字条传了回去。
二人自认为动作做的隐秘,却没逃过一直暗暗注视着她们的萧娴欢的眼睛。
萧娴欢不屑的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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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她在京都最讨厌的人就是赵裕安,如今新添了个周明月。
没想到她们二人如今竟凑到了一块儿。
她心中暗骂:真是蛇鼠一窝!
赵裕安接过字条,瞧见那小字,提笔添了几行字,又推了过去。
周明月有些心虚的抬头看了看上头的先生,见先生兀自念着书,没有发现这边的动作,她又低下头去看赵裕安写了什么。
“我听说那日你在谢家的宴席上与萧娴欢争执了起来,你可吃亏了?”
周明月提笔道:“当然没有!”
赵裕安看了字条,眉尖一挑,眼中闪过喜悦的神色,心中暗暗点头。
萧娴欢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可人家背后有个强盛的家族撑腰,她又是族中最受宠的女郎。
京中女子,被萧娴欢欺负的不少,能与萧娴欢正面对抗还不吃亏的寥寥无几。
就连赵裕安自己,一开始也被萧娴欢狠狠的坑过几次。
好在她是武将家的女儿,她爹又宠她,她从小跟着阿兄们一起习武,身手还算敏捷,才没栽了大跟头。
如今来了个能跟萧娴欢打成平手的,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赵裕安决定一定要与周明月结为盟友。
正好齐王府与镇北侯府顺路,于是赵裕安下学便拉着周明月同行。
周明月欣然答应,与朝廷新贵打好关系,于她而言不是坏事。
回去的马车上除了她们二人,还有赵裕安的兄长,赵铮。
赵铮与赵裕安是双胞胎,三人同龄,周明月有意交好,她们兄妹二人热忱又爽快,很快便相谈甚欢。
到了第二日,周明月便对去国子监读书没有那么抗拒了,她自然而然的继续与赵裕安坐在了一起,依旧是畅聊半日。
到了下学的时辰,二人正准备相携离开,萧娴欢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拦在二人面前。
双手叉腰道:“某些人真是不知羞耻,都十七岁了,不在家里好好学学针织女红,管理中馈,还来国子监读书,怕不是想混个好名声,以便寻个好夫君吧?”
本朝官宦人家的女子大多十五以后便要议亲了。
定下亲事后,在家里好好学上两年针织女红、管理中馈,便要出嫁了。
赵裕安十七岁还在国子监读书是因为家里宠爱,她本人不愿出嫁,只爱习武骑射,家中便由着她的性子来。
周明月则是因为皇上与裴家博弈而耽误下来了。
赵裕安脾气暴烈,闻言立刻上前驳斥道:“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萧娴欢冷笑一声,目光斜睨,“我胡说?”
“那你说,你来国子监做什么?我看你这两日忙着与她传小纸条,根本就没有好好读书。”
“嗤······”赵裕安冷哼一声,“你忙着观察我们,怕是也没好好读书吧?你来这里就是监视我们的?”
裴莺挽着萧娴欢的手臂,笑意盈盈地站出来道:“我作证,萧姐姐有好好读书。”
周明月见她们为读书吵起来了,有些无语,冷眼道:“读不读书的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萧二娘子恨嫁吗?”
这话可比说她不读书重的多,萧娴欢顿时又羞又恼,脸色涨红,恼火道:“你敢污蔑我?”
周明月摊手,“我何时污蔑你了,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这里说什么寻不寻夫君的。”
11. 第 11 章
萧娴欢气的脸色通红,眼睛冒火,上前一步便抬手推搡周明月。
周明月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桌角磕在腰间,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谢婉乔没想到只是拌嘴会发展到动手的场面。
她眉头紧锁,立即上前一步抓住萧娴欢的手腕,力道大的将萧娴欢的手腕都攥红了一圈,防止她再动手。
赵裕安眼看着好友受伤,忙挡在二人之间,叫嚷道:“说话便说话,怎么能突然动手?”
萧娴欢方才只是气昏了头,女郎们拌嘴吵架是常事,可闹到动手的地步,便很不好看,更何况对方是郡主。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后退一步掩饰道:“我不过是伸手轻扶了一下她而已,没站稳是她自己的事。”
周明月捂着腰冷笑一声,懒得再与她打嘴仗。
她回头在四周扫视一眼,反手抄起书案上的砚台,抓起来便往萧娴欢的方向甩过去。
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稳稳的溅在萧娴欢的脸上。
砚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萧娴欢额角,随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萧娴欢猝不及防,额角剧痛,墨汁顺着眉心滑落,糊了半张脸,发丝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她发出一声痛呼,立刻抬手捂住痛的发昏的脑袋。
这一下,众人都吓得不轻,一时间人仰马翻。
世家女郎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忙围上去看萧娴欢的伤势,七嘴八舌地劝慰。
赵裕安张大了嘴,转身看向身后的好友,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与赞许。
周明月冷眼看着人群中间的萧娴欢,脊背挺直,下巴轻扬,眼底透着不屑与冷意,仿佛方才那一掷不过是拂去衣服上的尘埃般自然。
学堂的动静闹的太大,很快便引来了先生与隔壁男子学堂的众人。
众人见萧娴欢狼狈的模样,很有几个平日与她不睦的人嘲笑了几句。
萧娴欢又痛又担心自己破相,心里恼恨又着急,连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当众落下来,怕引得别人更多的嘲笑。
先生脸色铁青,叫人去请了太医,又请了国子监掌学首座谢珩过来。
这已经是谢璟第三回见萧娴欢与凤阳郡主争执了,他满眼好奇的拉着堂妹谢婉乔询问事情的经过。
待听完了全程,他抚掌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凤阳郡主可真是威武,一连三次,都叫萧二娘子狠狠的吃了亏,不错不错。”
他这话,引来了周围人异样的注视。
谢婉乔忙拉了拉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兄衣袖。
有二兄与萧七郎的恩怨在前,谢家人与萧家人算是相看两厌,可世家之间讲究一个含而不露,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撕破脸。
谢珩很快便来了,他听到报信的人说凤阳郡主将萧家二娘子给打伤了。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便冷着脸来收场。
他一进门便看见人群中挺直了脊背,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周明月,心中又气又无奈。
怎么每次见,这小郡主都在旋涡中心?
太医很快便来了,萧娴欢看着狼狈,擦去了脸上的墨迹后,额角只是有些红肿,并没有流血破相。
太医开了些药敷上,便离开了。
事情的经过谢珩已经知道了,他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留下动手的两个人,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明月身上。
周明月迎上谢珩的目光,不自觉的垂下头,有些心虚,可随即又扬起脑袋。
今日这事她没错!
谢珩面沉如水,指节轻轻叩击桌案,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沉声道:“今日我作为国子监掌学首座,对你们二人做出惩罚。”
“萧二娘子不该对同窗以及郡主口出恶言,更不该动手推搡郡主,此乃以下犯上,这是第一错。”
“凤阳郡主,你有委屈大可以向先生或是我来禀告,而不是拿砚台砸同窗的脑袋,这是第二错。”
“今日便罚你们二人在国子监门口跪上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说完,他看着满脸不服不忿的两个人,冷冷道:“若是不服,你们回去大可以禀告家中长辈,明日早朝后到皇上面前陈情。”
他话音刚落,萧娴欢立刻垂下脑袋,忙道不敢。
她疯了才会让长辈去皇上面前告谢珩的状,凭谢珩在京都的地位和圣上的恩宠。
怕是他们家前脚才告了状,后脚她的罪行便要传遍京都了。
她跋扈归跋扈,可向来识时务,实力比她强横的,她从来不惹。
这才是她多年来能在京中横行霸道,还颇受祖母宠爱的原因。
谢珩瞥了眼萧娴欢,又将目光落在周明月身上。
周明月想起自己的打算,也不敢同谢珩硬碰,怕他对自己添几分反感,只得咬唇低头应下。
她方才还昂着脖子,一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模样。
如今却垂下了脑袋,委委屈屈地揪着衣角,像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小雀。
谢珩心头微动,想起自己方才的话,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萧娴欢受了委屈能回家去找长辈诉苦。
她却不能回家找长辈诉苦,他方才的话,怕是戳到了她的心窝子里。
谢珩眉头微动,吩咐侍从将蒲团取来,又留下内侍在一旁监督二人,便兀自起身离去。
二人一左一右,各自跪好。
周明月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心中却对谢珩的处置很是服气。
今日她动手的时候便料到自己要受罚了,毕竟萧娴欢推搡她不算大错,她后腰虽然如今还泛着疼,可这伤却不能给太医看。
在众人眼里,她是没受伤的。
可她拿砚台将萧娴欢的额头砸了个包,却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的。
若是今日这事拿到皇上面前说,凭世家的权势与今日的局面,就算皇伯父再疼她,也只能咬牙罚她一个。
毕竟萧娴欢伤的不轻,而她看起来毫发无损。
可谢珩却追根究底,将萧娴欢先对她动手的事情挑明了说,对她们二人一视同仁的处罚。
完全没有顾及他与萧娴欢同是世家出身,代表的是世家的利益与立场。
这让她心中那点委屈也消散了大半。
更何况,今日的事传出去,她与裴逸的婚事大概能退了。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
谢璟回了谢府后,大步去了二兄谢琮的院子,径直推门而入。
谢琮一袭利落的玄色圆领袍,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自从被废除了谢家家主的权利,又不许他出仕做官后,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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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出门了。
从前卢婉娘还在时,最喜欢的事就是做画。
可惜他从前每日忙着家族事务,没什么时间仔细研习画技。
如今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他便每日临摹她的画作,一笔一划地学着她从前喜欢的花鸟山水。
谢璟看着自家二兄闲适的模样,心中略微放心。
他坐在案前,将今日宫中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依我看,这位凤阳郡主可了不得,连续三次挫了萧二娘子锐气,是个颇有趣的人。”
谢琮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过帕子仔细的擦了擦手,而后轻笑道:“你呀,每日里不琢磨多看几本书,就盯着萧家的事。”
“这是你第三次同我说凤阳郡主与萧家娘子的争端了。”
谢璟轻哼一声,眉飞色舞:“只要萧家人倒霉,我就高兴。”
“凤阳郡主这个朋友,我谢璟交定了。”
说完,他一撩衣摆,大步出门,朝着国子监的方向疾步而去,心中盘算着如何能与凤阳郡主搭上话。
**
国子监门前,萧娴欢与周明月老实跪着,早就累的双腿发麻,额上冷汗直冒。
萧娴欢只觉得自己额头痛的越来越厉害,整个人也头脑发昏。
若不是怕丢了面子,这会儿早就跪不稳了。
内侍盯着时辰,见二人跪足了两个时辰,便挥了挥拂尘,尖着嗓子道:“时辰到了,谢少师让二位自行离去。”
说完,内侍转身离开。
男子学堂里有萧家的子弟,知道萧娴欢受罚的事,早就让人回去禀告了家中长辈。
萧夫人心里惦念女儿受伤,亲自让人套了车来国子监门口等着。
如今见时辰到了,萧夫人便急急掀帘而出,快步过来扶萧娴欢起来。
又小心的拿着帕子擦拭她额上的冷汗,低声问道:“头可还疼?”
萧娴欢憋不住的委屈终于涌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攥着母亲的袖子,哭诉道:“娘,我头好晕。”
萧夫人看着女儿额头红肿,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似在油锅里煎似的,心疼的将女儿搂进怀里,轻声安抚。
周明月冷眼看着这一幕,咬着牙撑着地默默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独自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却笔直。
她不曾回头,亦不曾期盼谁来扶一把。
跪了两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可她咬牙撑着,不肯露半分怯弱。
一步一挪的出了国子监,周明月四处寻找着齐王府的马车。
可还没等她寻到马车,一驾带着‘谢’字的马车停在她面前。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来,谢璟大步走到周明月面前,语气热切道:“我送郡主回府吧。”
周明月皱了皱眉,仔细在脑海里搜寻这个男子的身份,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男子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俊朗,眉目柔和。
举手投足间不见轻浮之态,却自有一股风流意气。
谢璟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谢,单名一个璟字,在谢府排行第三。”
周明月心下了然,谢三郎,就是谢珩嫡亲的三弟了。
她略一颔首,“不劳烦谢三郎了,齐王府的马车应该来接我了。”
谢珩乘着马车过来,远远望见站在一起说话的二人,眉头微蹙,眸光渐沉。
12. 第 12 章
他掀帘下马,步伐沉稳地朝二人走来,眉宇间的冷意愈发浓重。
“三弟何时与郡主这般熟络了?”谢珩声音淡漠,目光却如寒刃般扫过谢璟。
谢璟正一门心思的与凤阳郡主套着近乎,突然听见自家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有些惊讶,忙转身朝谢珩看去。
一看之下,他顿时一愣。
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敢惹他家兄长不高兴,怎么兄长的脸冷的像是要冻死人一般?
周明月目光越过谢璟看向谢珩,有第三个人在,她恭恭敬敬的执了弟子礼,“谢先生。”
谢珩微微颔首,“嗯。”
谢璟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凤阳郡主,解释道:“兄长,齐王府的马车不在,我正要送郡主回王府呢。”
又疑惑道:“这个时辰,兄长不在宫里做事,怎么来这了。”
谢珩如今除了要掌管国子监一应事务,还任职文渊阁大学士,要替皇上草拟诏书,辅佐皇上处理政务。
基本上每日从早忙到晚,这些日子谢璟见他的机会都少了。
谢珩目光微凝,宽大的衣袖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个青色瓷瓶,不动声色道:“我听人说看见你在国子监门口,便出来看看。”
“今日早上我出门时碰见父亲,他说这些日子没见着你,让我转告一声,叫你今日晚间去一趟父亲的书房,他好似要考校你的功课。”
谢璟闻言心头一紧,眼底的慌张顿时藏不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心中偷偷的埋怨父亲。
他家里明明有出类拔萃的长兄,处事稳重的二兄。
他一个排行第三的儿子,就算是不上进了些,又能如何呢?
可父亲偏不许他摆烂,日日催着他上进,见了他便要考校功课,背不出书便要罚他跪着。
他再也顾不得和周明月套近乎了,苦着脸道:“郡主,等我下次出来再来找你玩儿,今日就先不送你回去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他可是拍着胸脯要送人家回府的,这会儿怎么好把人家一个小女郎丢下?
他有些犯难的挠挠脑袋,忽然灵光一闪,转身拜托自家兄长,“今日可否劳烦兄长派人送郡主回府?”
他期待的目光落在谢珩身上,心里抱着些希望。
若是旁人,绝对不敢对着名满京都的谢珩开口,可谢璟不是旁人。
他是谢珩的三弟,作为谢家大房的幼子,上头还有两个能顶立门楣的兄长,他自小便养成了有麻烦便找两个兄长帮忙的习惯。
他家长兄虽然看着面如冠玉,每日冷着张脸,对谁都不苟言笑,遇见下面的弟妹们犯错便毫不留情面的教训。
但谢璟知道,他的长兄最是护短不过,他从小到大,但凡闯了祸,只要躲到长兄身后,便没人敢再斥责他半句。
虽然长兄有时候会罚他。
谢珩轻轻颔首,“你回去吧。”
这便是答应了的意思,谢璟再次朝周明月眨了眨眼睛,赶忙上了马车往家里赶去。
他得回去温习功课,不然今晚又得跪祠堂。
眼看着谢璟的马车走远了,谢珩身姿笔挺,侧头看向身后的成影,吩咐道:“回去告诉父亲,今日晚上仔细考校秉纯的功课。”
秉纯是谢璟的字。
成影应声而去。
周明月瞠目结舌,感情谢大人要考校谢三郎功课的事是谢珩撺掇的。
他怎么突然坑起自己弟弟了?
周明月正在心里暗暗揣测谢珩的心思,突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心头一跳,今日她刚刚在学堂打架,如今又被她发现了谢珩坑弟的行为。
接下来谢珩该不会要收拾她吧?
这个猜测划过脑海,她顿时悚然一惊,也顾不上心里的小九九了。
她忙躬身行学生礼,口中恭敬道:“学生便不打扰谢先生处理公务了,学生先回去了。”
说完,她环顾四周,还是没见着齐王府的马车,也不见七星与素雪的身影。
她心中暗骂两人不靠谱,脚步匆匆,往齐王府的方向走。
谢珩见她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与谢璟说话,如今见了他便一副迫不及待要走的模样,眸色渐深,冷冷开口道:“站住。”
周明月脚步一顿,只觉得脊背发冷,不敢回头,耳畔却传来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珩站在他身侧,垂眸瞥她一眼,见她吓得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冷哼一声。
如今知道怕了,拿砚台砸人家脑袋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想想后果?
“上车。”
说完,谢珩一甩衣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墨色马车,伸手掀开帘子,侧身坐了进去。
周明月僵立原地,指尖发凉,却听他冷冷补了一句:“不想再挨罚,就赶紧上来。”
她眉头紧锁,咬唇片刻,终究不敢再违抗,低着头快步走上马车。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雨后清晨花草香,与谢珩周身清冷气质相衬,竟不显丝毫违和。
周明月垂首坐在角落,不敢触碰任何物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谢珩闭目养神,指尖轻叩扶手,一下一下,节奏沉稳而富有韵律。
周明月只觉得那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将她一颗小心脏敲的七上八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去,觉得胸口没有那么慌了,才开口道:“今日不是我要主动挑事的。”
谢珩睁开眼睛,目光如寒潭深水,淡淡扫过她低垂的眉眼,“今日不是你主动挑事,可上回在谢府,却是你先挑衅萧娴欢的。”
周明月呼吸一窒,反驳道:“上回也是她先想要推我,我慌乱之下才还手的,上回我已经与先生解释过了。”
谢珩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上回在揽月楼上,是你有意引她动手的。”
“先前你们二人便因为那支簪子争执过,你用那支簪子引她上钩,在湖面的倒影里,你能轻易看穿她的行动。”
“你是故意的。”他笃定道。
周明月心头一震,呼吸停滞,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掐入掌心。
谢珩看穿她的害怕,却不发一言,上回他怜惜她,刻意没有点破,是念她年少气盛。
可今日她再犯,他便不能再刻意纵容了。
萧家势大,不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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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能轻易得罪的。
今日好在是萧娴欢伤的不算太重,国子监又归他掌管。
若是再有下次,落在旁人手里,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今日不好好吓唬吓唬她,她是不会老实的。
太子不在,他得帮他护着妹妹,不能让这狡黠的狐狸似的小郡主出事。
等太子回来,他便不管她的事了,谢珩在心里暗暗打算。
良久,周明月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既然上回谢珩没有当着众人的揭穿她,这回又有意私下训斥她,便是没打算将她交给萧家处置的。
几息之间,她心里便已经有了主意。
她垂着头,努力睁大眼睛,直到眼睛泛酸,泪意涌出,才缓缓抬头,小声道:“我也不想与萧娴欢争执的。”
“可从我进京开始,到上回在谢家赴宴,她总是有意无意的针对我。”
“我一个刚进京都的孤女,哪里来的本事与世家贵女争执。”
“若不是被逼急了,我怎么会动手?”
说着,她颤颤巍巍的举起右手,带着哭腔道:“谢阿兄看看,我的手如今还疼呢。”
“萧娴欢有一□□好的姐妹护着,有太医给看诊敷药,有母亲接她回家。”
“可我连自己受伤了都不敢让太医看,如今我的腰还疼的厉害呢。”
谢珩神色微动,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喉头轻滚。
小郡主嫩白纤细的一只小手,如今虎口的位置泛着红,仔细一看,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
想来是拿砚台砸人的时候被砚台划的。
谢珩想斥她一句活该,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指尖微动,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
他从怀中掏出锦帕,拽过周明月的手,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在她破皮处。
周明月被他抓住手,心头一颤,下意识的便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横了一眼,力道未松半分。
谢珩一边往伤口上抹药,一边沉声道:“日后行事,一定要三思再三思。”
“不要仗着自己聪明便无法无天,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在京中孤身一人,即便皇上疼你,可皇上自己尚且有许多事做不得主。”
“若是惹到了不能惹的人,皇上也保不住你。”
周明月听着,心中暖融融的。
她悻悻的用左手摸了摸鼻子,垂下头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小声的嘟囔道:“我扔砚台的时候掌握了力道,又特意偏了几寸,不会真把萧娴欢砸出事的。”
她虽然恨萧娴欢恨得牙痒痒,可如今她没有与萧家撕破脸的底气,自然不会做出以命相搏的蠢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痛快,而是稳稳当当的爬上高位,让自己有与萧家博弈的底气,将过往的仇恨一点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谢珩闻言,不知该为她的有分寸而欣慰,还是该为她明知不能却仍执意闯祸而生气。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手上动作麻利的用帕子在她手掌上绕了一圈,仔细缠好,在末端系了个蝴蝶结。
13. 第 13 章
周明月收回手,新奇的打量着手上的蝴蝶结,心中暗忖,冷淡如权臣谢珩,居然还会给女子打蝴蝶结?
谢珩头疼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一开始明明只是因为答应了太子,才多照拂她几分,保住她的性命便罢了,怎么如今还要给她包扎伤口了?
谢珩再次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心软要不得。
只是如今管都管了,不好半途而废。
她又叫自己一声阿兄。
谢珩转身,从身后的匣子里掏出一枚玉牌,递给她,淡淡道:“拿着,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便让人拿着这玉牌去平康坊一家叫浮翠楼的当铺,将玉牌给掌柜的看,自然有人来寻我。”
周明月抬眸望着他清冷的眉眼,伸手接过玉牌,拿到眼前仔细打量。
马车停下,车夫轻敲车壁道:“公子,齐王府到了。”
周明月忙收好玉牌,准备下车,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拿着这药膏,回去让丫鬟帮你把身上的伤都仔细处理一下。”
说完,谢珩将手中的青色瓷瓶塞进她的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皮肤,引得他指尖一颤。
周明月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忙转身道谢。
谢珩轻轻颔首,不再说什么,只在她下了马车后吩咐车夫回皇宫。
他今日的事务还没有处理完,看来今夜要留在文渊阁处理政务了。
周明月进了王府,便看见素雪和七星担心的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郡主可算回来了,奴婢听说了国子监的事,担心坏了。”
又拉着自家郡主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见并无外伤才放下心来,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周明月冷着脸瞪了二人一眼,叉着腰质问道:“今日你们怎么不去国子监外头接我,我在外头找了好久,都没看见咱们家的马车,还是谢先生送我回来的。”
七星忙垂头解释,“我们去了,按照每日的时辰去接的郡主。”
“可等来等去也不见您出来,小的正想进去打听打听,便见到了谢少师身边的侍从,他说谢少师留您有话说,叫我们先回来,谢少师会送郡主回府的。”
素雪也跟着连连点头。
周明月闻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谢珩今日不是去抓谢三郎正巧碰见她。
而是为了送她回府,特意支开了谢三郎?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谢璟。
······
谢府。
谢璟规规矩矩的跪在祠堂里,他下午回府才看了几页书,父亲就让人叫他进了书房。
结果可想而知。
谢璟自然是答不出来,狠狠挨了父亲一顿骂,还被罚跪在祠堂思过。
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祠堂内香烟缭绕,祖先牌位肃穆森然。
谢璟垂着脑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父亲今日为何会突然考校他这么多且难。
平日里从不闻不问的经义策论,今日却一条条追问到底。
·····
萧府大房。
萧娴欢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热水和药汤进进出出。
屋子里不断的传来女子的吵闹叫骂声。
萧夫人坐在床头,心疼又无奈的搂着女儿,温声哄劝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平日里行事收敛些。”
“不要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燃,上回你在谢家让人推进湖里,这回还去挑衅她?”
萧娴欢痛的脑袋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呻吟,下午只觉得额头痛的厉害,这会儿连动都不能动了。
只是翻翻身,都让她头晕恶心的想吐。
现在母亲还在她耳边数落她,萧娴欢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抽抽噎噎道:“我……我就是看不惯她。”
“她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跟我抢东西?”
“抢了我看中的簪子,还想和我抢裴家阿兄。”
萧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谁说她能和你抢裴逸了?如今这门亲事已经被裴家回绝了。”
萧娴欢还是不服气,上回在谢家,明明就是周明月把她推进湖里的,裴家阿兄却要说周明月没有动手。
她一日不把周明月赶出京都,她就一日不安心。
萧夫人为女儿的执拗感到心力交瘁,这两回见了那孩子,她便发现了,那孩子的性子同她父王很像。
那孩子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倔强得紧,人又冷静聪明,不是萧娴欢这种性子冲动易怒的人能对付得了的。
萧夫人沉了脸,连哄带吓唬:“你往后不许再同她争执,裴家的婚事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萧娴欢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心里又慌又气,口不择言道:“娘,你分明就是偏心!”
“你心里觉得周明月是你的第一个女儿,如今她也来了京都,你就偏向她。”
萧夫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气的胸口快速起伏,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周明月的母亲已经死了,是我的族姐,你才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萧娴欢吓得一呆,蜷缩在床榻上,浑身颤抖,泪水混着冷汗滑落鬓角。
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震怒,一时间悔意与委屈交织,堵得呼吸困难。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至少如今在明面上,她母亲同齐王府,同周明月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也顾不得自己起身会头晕恶心了,忙爬起来拉住母亲的手,期期艾艾的撒娇:“娘,我知道错了,是我胡说,您别生我的气。”
萧夫人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终究心软,缓缓坐下,安慰道:“你放心,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不论你想要什么,娘都会帮你的。”
萧娴欢点点头,却晃的头更晕了,胸口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将今日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第二日,国子监便缺席了一个学生。
萧娴欢因为身体不适告假了。
没了萧娴欢出头,裴莺便也老老实实的缩了起来。
周明月照旧去上学,却在国子监门口遇到了裴逸。
裴逸站在槐树下,身穿一袭绯色纻丝圆领袍,身姿挺拔如松,引得过往的女子们频频回眸注视。
见她过来,裴逸遥遥的叉手行礼。
周明月一愣,转身便要离开。
前世她同裴逸争吵的够多了,这辈子,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裴逸见她转身欲走,急忙上前几步,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急切:“郡主请留步。”
周明月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
可她一个女子,身量没有裴逸高,步子也不如裴逸大,几步便被他拦在了影壁前。
裴逸垂手而立,眉目清峻,语气诚恳:“听说昨日在学堂,郡主同萧二娘子发生了争执,其中还有我家妹妹裴莺的参与。”
“我代她们向郡主赔罪,望郡主莫要介怀。”他袖角微动,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到周明月面前,“这是医治外伤的药,请郡主收下。”
他如今已经入仕了,在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昨日晚间他去给母亲请安,恰好遇到母亲同裴莺说起这件事。
裴莺句句话都将争端的责任撇到她身上,母亲气的要去找父亲,执意要退了这门亲事。
裴逸拦住母亲,劝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母亲劝住。
他不信凤阳郡主像裴莺说的那么不堪。
那日他站在飞鸿阁,亲眼看见萧娴欢意图吓唬她,可她不止不生气,反而还想要拉萧娴欢一把的举动。
这样一个聪慧、冷静、善良的女子,怎会如裴莺口中那般刻薄?
他不信,便叫了裴莺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
虽然裴莺支支吾吾,可他在大理寺办案,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慧眼,三言两语便套出了实情。
果然,又是萧娴欢挑起的事端,裴莺还从旁添了把火。
凤阳郡主一定是被逼无奈,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才不得不做出反击。
虽然这反击在他看来有些过了。
可任是谁几次三番被同一个人针对,也要是生出几分脾气的,何况凤阳郡主如今也才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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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逸在心中给她找足了出手伤人的理由。
又隐隐知道萧娴欢屡次针对她都是因为那一桩婚事惹出来的祸。
他便觉得心中很是不安,这才早早的等在国子监门外,想要将药送给她,再向她道个歉。
周明月望着他谦虚的姿态,心中冷哼一声。
她前世同裴逸成婚三年,期间不知受过他多少次冷眼与诘问,他总以理义责她不够温婉、不够贤淑,不够勤勉。
如今二人只是陌生人,他反倒待她更宽容。
周明月心中嗤笑,面上一片淡漠,也不伸手去接那瓷瓶,刺道:“不劳裴少卿费心,齐王府如今就算比不上裴家有底蕴,也不至于连看病买药的银钱都出不起。”
裴逸不料她态度这般冷硬,神情微滞,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皱眉道:“郡主可是生了吾妹裴莺的气,对我与裴家有些误解?”
周明月面上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板正至极的微笑,讽刺道:“裴家乃百年世家,诗书礼仪传世,裴少卿更是风骨凛然,进退有度,我哪敢有误解呢?”
裴逸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明明是好话,可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什么,可周明月已侧身越过他,快步往国子监走去。
裴逸还要再追上去,转身却看见谢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手上拿了一本书,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裴逸仔细想了想,却想不出来自己什么地方惹了谢珩,只能恭敬的拱手行礼,转身往大理寺去了。
周明月刚在学堂坐好,赵裕安就凑了上来。
她戳戳周明月,“你怎么样了?昨日跪了两个时辰,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呢。”
“嘶。”周明月冷不防被她戳中了腰间的淤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皱成一团。
她强忍着不适,低声抱怨:“别碰了,一动就疼。”
赵裕安吓了一跳,“你昨日受伤啦?”
周明月皱着小脸,“叫萧娴欢那么一推,腰撞到了书案上,昨日回去叫丫鬟给涂了药,青了一大块儿。”
赵裕安听得直咂舌,忙拉扯她,“我那儿有上好的伤药,待下了学就让人给你送去。”
二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就见谢珩冷着脸踏进学堂,玄色官服一尘不染,手上抱着一本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周明月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他径直走到案前,将书搁下,声音清冷如檐上积雪:“从今日起,每隔一日我都会来这里讲上一个时辰的学,若有不懂之处可当场发问。”
谢珩语毕,抬起头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语带警告:“但有一条,不得在学堂吵架生事,违者即刻逐出,不问缘由。”
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立刻白了脸,垂下头不敢再乱看。
话落,他翻开手中书册,指尖轻点页角,缓缓道:“今日讲《礼记·曲礼》。”
名满京都的谢少师亲自讲学,连向来沉不住性子的赵裕安也不敢在课上传小纸条了,老老实实的读书。
周明月翻开书本,眼前书本上的小字密密麻麻,耳边是谢珩清冷如泉的声音。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周明月耳边萦绕着谢珩平静无波的语调,只觉得上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了。
昨日她回府时已经很晚了,用了晚饭,素雪帮她给腰上擦药。
因为伤的是后腰,她只能趴着睡,夜里睡的便不安稳,早上起的又早,这会儿被谢珩催眠似的上课,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将头一点一点地垂下。
她强撑着精神,却仍敌不过困意侵袭,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的笔撑不住掉在书案下,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谢珩的声音忽而停顿,目光如冷月般投来,周明月心头一紧,猛然惊醒。
她目光看向上首的谢珩,对方眸光幽深的看向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压着一丝冷意。
她忙坐直身子,慌忙捡起笔,指尖微颤地夹回掌心,低垂着眼不敢同他对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在他讲课时睡觉,谢珩心中既不敢置信,又有些恼火。
14. 第 14 章
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叩,眸色沉了几分,却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郡主,方才我讲到哪句了?”
周明月桌下的手扯了扯赵裕安,赵裕安垂眸敛目,指尖在自己的书上点了一下。
周明月正要垂眸去看,谢珩坐在上首,将二人的小动作看了个仔细,目光骤冷,声音微沉:“不许看旁人提示。”
周明月额角沁出细汗,不敢再乱看,强稳心神回想片刻,不确定的低声答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赵裕安屏住呼吸,书案下的手扯了扯同桌的衣摆,以口型提醒道:“错啦,那是方才刚上课时讲的,如今已经过了。”
周明月眉头皱成一团,心中懊恼,侧头不敢直视谢珩。
往日在学堂上,先生都是只管自己讲课,从不会点名提问,更无人追究她是否听讲。
怎么谢珩这么与众不同,竟连这等细微处都盯得这般紧?
她又不是要去考状元。
谢珩起身,缓步走下案前台阶,玄色官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每走一步,周明月的心便跟着紧上一分。
他停在她案前,袖角垂落在书案上,从上而下俯视着她,声音沉沉道:“今日下学后,劳烦郡主留下将《礼记·曲礼》上篇抄写五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许你回府。”
说完,也不给她辩解的时间,转身便走。
一时间,众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周明月,纷纷起身离席。
赵裕安小心翼翼地凑近她耳边低语:“别愁,一会儿我留下帮你抄。”
周明月心中大定,一把抓住赵裕安的手腕,眼底浮起一丝感激的光。
却见谢珩身边的侍从成影快步走来,“奉谢先生令,请郡主去先生书房抄书,先生单独教导郡主。”
谢珩任职国子监掌学首座之后,国子监便专为他留了一间书房。
周明月指尖一僵,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赵裕安缩了缩脖子,一脸的爱莫能助。
成影催促道:“郡主,请吧。”
周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指尖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抬眸望向谢珩离去的方向,眼中恼意翻涌。
她从小便在姑母身边长大,姑母没有孩子,又怜惜她刚出生就没了爹娘,对她向来宠爱。
她想要什么,姑母从来没有不应的。
她爱骑马出游,姑母也不拘着她,任她在外头跑马,养出了一身骄纵的性子。
前世便是成亲了,裴逸嫌她骄纵,嫌她不懂规矩,吵她多读书习字,她也不听,照样我行我素。
可如今,谢珩要罚他抄书!
还要亲眼盯着她抄。
可谁让她有求于人,她只得压下满心不甘,随成影往书房走去。
夏日的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谢珩坐在书房里,四面的窗子皆敞开着,清风拂动他案前的纸张轻轻翻飞。
周明月收起满心的不满,低头走进书房。
谢珩抬眸看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书案,“你就在这里抄书,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去。”
她默默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目光落在宣纸上,低着头开始抄书。
谢珩见她没有抗拒,满意的点点头。
他从十岁起,便常教导族中的弟妹们读书习字,后来在阳夏的三年,又在学馆中教书。
因此对如何管教学生,他自认颇有心得。
他翻着手中书卷,专注的读着书,只等着她规规矩矩的抄完书再来检查。
周明月咬着牙关写了半个时辰,写的半边胳膊连着手腕酸痛难忍,也才堪堪抄了一遍。
她转了转眼珠,瞥见谢珩正凝神读书,便轻咳两声,佯装不适。
谢珩眼角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不抄完不许停。”
周明月抿紧嘴唇,气的鼓起了脸颊,手中的笔顿了片刻又继续落下,窝窝囊囊的继续抄书。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累的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不仅如此,她早上没用早膳,肚子早已饿得叫唤,眼前一阵阵发昏。
“先生,如今都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了。”她小声提醒着谢珩。
谢珩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我不饿。”
周明月顿时瞪大了眼睛,小声嘟囔道:“可我饿了。”
谢珩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提醒道:“那就快些抄写,写完了就可以回去用午膳了。”
周明月饿的眼睛都花了,她扁了扁嘴,气鼓鼓的反驳:“我饿了,手都软了,提不起笔了,得用了饭才能继续抄书。”
谢珩闻言,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道:“你若此刻停笔,便多抄五遍,什么时候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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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遍才算完。”
周明月不敢置信的倒抽了口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珩缓缓起身:“我教导学生从来如此,在我这里,道理就是这样。”
周明月气的胸口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好,那我明日再抄,今日要先回去用饭了。”
她撂下笔,起身便要走。
谢珩眸光微闪,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就先把今日写的交上来。”
周明月抱着自己抄的书稿,胳膊微微发颤,很想一把将这堆书稿扔在他脸上,却终究咬牙忍下,指尖发白地将书稿递过去。
谢珩将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视若无睹,可垂眸看清她抄写的字迹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纸上墨痕虽工整,却透着股敷衍的浮躁,笔锋僵硬混乱,字迹也如她性子一般飞扬跳脱,毫无章法可言。
谢珩不满的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无奈的摇摇头,一页一页翻过书稿,看见太过混乱的便挑出来。
待全部翻完,他抽出一支朱笔,将挑出来的书稿用朱笔在页脚写下两个大字:重写。
周明月盯着那刺目的“重写”二字,气的脸色涨红,再也忍不住,大声道:“先生要求这样苛刻,今日写不完明日便成十遍,我写完的先生看不惯,也要挑出来叫我重写,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抄完嘛?”
谢珩神色不动,将朱笔轻轻搁在案上,只淡声道:“既然心浮气躁,便写到心静为止。”
在他看来,她性子太过跳脱,虽然聪明,做事却没有章法,只顾着逞一时意气,完全不顾自己该如何收场。
萧娴欢欺负她,她反击不是不行,可不顾自己安危的反击,在他看来是大错特错。
若是不好好管教,来日惹出大祸,没人替她收场,免不得将她自己牵扯进去。
这性子需得好好磨一磨棱角,方能成器。
周明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想不理睬他,可想起自己要想报仇,免不了要利用谢珩,便硬生生压下满腔愤懑。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咬唇片刻,弯腰将书稿整整齐齐抱起来,低声道:“先生要我重写,我明日便重写。”
谢珩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她将书稿放下,“从明日起,你每日下午过来抄书,什么时候抄到我满意,什么时候放你自由。”
15. 第 15 章
第二日散了学,周明月拎着小食盒去了谢珩的书房。
看谢珩昨日的意思,这回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她有了准备,带些点心果子来,今日不抄完她就不走。
免得这债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
她心里有了主意,脚步便轻快很多,过了散学的时辰,国子监已经没有什么人逗留了。
毕竟时下世家掌权,京中数得上的官职,都被世家子弟占领了。
他们不需要多么有才学,不需要很努力,只需要有一个好家世,便能将很多辛苦读书的有才之士都踩在脚下翻不了身。
对于这种现象,皇伯父和太子皇兄都是很想要改变的。
可奈何皇权式微,新贵们也被打压的抬不起头,这种状况不知何时才能打破。
周明月边走边想,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若不是世家势力太大,已经隐隐威胁到了皇权,皇伯父也不必为了保证她的荣华富贵,非要将她嫁进裴家了。
绕过九曲回廊,谢珩的书房就在前方,周明月收起纷繁的思绪,抬手便要扣门。
正在这时,屋内传来一个深沉的男子声音,她一下便分辨了出来,这不是谢珩的声音。
她收回想要扣门的手,有些犹豫,这会儿明显不是进去的时机,是要扣门提醒谢珩她来了,还是悄悄离开?
可若是她离开了,谢珩出来看不见她,万一以为她刻意不来,罚她抄更多的书怎么办?
正在她踌躇间,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急。
“君玉,你今日实在不该在早朝上举荐那个商扶砚,文渊阁的那个位置,是王家人盯着的,你举荐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去了,岂不是明摆着与王家作对?”
“为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这么做不值得。”
周明月离开的脚步顿住,谢珩举荐寒门学子?还占了王家定好的位置?
谢珩冷淡的声音传来。
“朝中官位,就该是有能者居之,而不是依靠着谁的家世显赫,便由着谁先挑。”
另一道男声似乎更愤怒了:“我知道,你看不惯如今的风气,你与太子想法相同,你想大刀阔斧的做出改革。”
“可你要知道,你先是世家子,你这个人本身代表的便是世家的利益。”
“是先有谢家,才有你!”
谢珩:“我知道先有谢家才有我,可是父亲该想想,如今皇上一统大周才短短二十年,若是如今的局面继续下去,皇族越来越式微,早晚皇权会在世家的打压下崩塌。”
“到那一日,天下大乱,苦的首先是百姓,届时散成一锅粥的世家也会跟着遭殃。”
“若世家能凭借权势稳住天下,二十年前便不会出现战乱,不会出现流离失所的百姓。”
周明月屏住呼吸,原来谢珩是在同他父亲争吵。
原来谢珩是这样想的,原来谢珩竟然还是一个为天下百姓着想的真君子。
他不在乎自己手中的权势会不会被削弱,他真正在乎的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乐。
屋内的争吵声停下,谢父的声音也低了很多,“这些我都知道,你三年前便说过了。”
“就是因为你的这些主张,三年前才会被族中的那些长辈从家主之位上拖下来。”
“可你这次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谢珩:“王家那里我自有安排,王七郎行事散漫,为人太过嚣张,我会给他安排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让他心甘情愿的在那里老实呆着。”
“至于文渊阁,那里适合商扶砚,父亲不必再劝我了。”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周明月赶忙转身离开,躲在转角的廊柱下。
过了片刻,吱呀一声开门声传来,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走远,周明月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小腿,正要站起身子。
眼前突然有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
周明月呼吸一窒,抿唇顺着来人的身形往上看去。
一袭红色仙鹤补子圆领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下颌线条清晰凌厉,面容俊朗,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嘴角似笑非笑的微微扬起。
正是本该走了的谢珩。
周明月心头一跳,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挂起一个讨好的笑,讪讪道:“我来抄书,谁知道走到这里不小心崴了脚,蹲下来揉揉,谢阿兄怎么出来啦?”
谢珩轻轻挑眉,哼笑道:“是吗?崴了脚?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周明月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揉了一下,如今已经好多了。”
谢珩不说话,一双桃花眼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周明月心砰砰直跳,不由得紧紧抿着嘴唇,后背冷汗直冒。
片刻后,谢珩身子微微靠近,压低声音道:“若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能保守秘密便能平安活着。”
“若是不小心说了出去,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尾音压低,隐隐带着威胁。
周明月赶紧点头,生怕满了一秒便被扭断了脖子。
谢珩见她吓得魂不守舍,心中嗤笑一声,转身便朝书房走去。
胆小鬼,没有旁人的胆子还敢学旁人偷听!
周明月抚了抚胸口,深深的出了口气,这才拎起食盒追上去。
进了书房,成影已经收拾了桌上用过的茶具,又将她昨日留下的书稿摆在书案上,便默默的退出了书房。
周明月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坐在自己的书案上翻开昨日抄的章节,老老实实的埋头抄书。
今日她才惹了谢珩记恨,若是再不老实,便是被谢珩收拾一顿,都没处诉苦去。
谢珩见她彻底老实了,满意的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缠枝纹茶杯慢慢品茶。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雨后清新的花草香,他目光不由得投向送香的人。
她端坐在书案前,执笔姿势僵硬,笔尖微微颤抖,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她似乎很生气,抬手便将沾了墨迹的宣纸甩到一旁,从右边拿了一张重新来写。
他眉心微蹙,起身踱步至她身旁,伸手轻压她执笔的手背,“笔要稳,心才能静。”声音低沉如松风拂过石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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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月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手腕不由得狠狠一抖,墨迹在纸上晕开一朵乌花。
她慌忙抬手,想要将这一张拿走,却不小心又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真是越忙越乱,周明月心里哀嚎,额角沁出细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谢珩却并未松手,反而顺势俯身,将手下的宣纸换了新的,低声道:“慌什么?不过一张纸。”
周明月僵坐不动,脊背绷得笔直。
谢珩这样站在她身后,上半身压下来,仿佛将她圈在怀中一样的姿势,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激起阵阵战栗。
谢珩仿佛并未发觉二人的姿势有什么不对,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僵硬的笔锋在纸上缓缓移动。
墨线如溪,蜿蜒成行,写下一句句书里的大道理。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际响起:“写字如做人,一笔一画,皆须从容。”
周明月指尖发烫,呼吸几欲停滞,手腕随着谢珩的力度在纸上落下痕迹。
片刻后,谢珩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子,满意的看着宣纸上的字迹,“以后每日下午都来这里练字,什么时候你的字能写成这样,什么时候放你下午自由行动。”
周明月垂首盯着纸上那行工整清峻的字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顿时什么暧昧气氛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哀嚎一声:“什么?”
“那我岂不是永远得在你眼皮子底下练字了?”她眉头紧锁,白皙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
谢珩挑眉轻笑,心情格外愉悦,“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
周明月瘪嘴,将手中的毛笔放回架子上,“我这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她转身看向谢珩,“整个京都谁不知道谢少师才华横溢,妙笔生花,经史子集,无一不通。”
谢珩自上而下看着她,正好对上她水润润的,泛着真诚的大眼睛,眸光清亮,宛如春水初生,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
他曲起食指,轻轻在她额角一叩,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惩戒意味,“别胡说。”
周明月额角微麻,她抬手摸了摸,鼓起两腮,指着案上的字迹,嘟囔道:“我没有胡说,凭我的水平,若是想要写出这样的字,得练到猴年马月去。”
谢珩看着她娇俏的模样,不由低笑出声,手臂轻抬,将砚台往她跟前推了半寸,“那就慢慢练,笔墨功夫,本就贵在持之以恒。”
周明月灵机一动,反驳道:“那可不行,我今年都十七了,要不了两年便该成婚了,到时候可没工夫来练字。”
谢珩袖袍里的手微微一颤,眸色骤深,半晌才淡淡道:“成婚?据我所知,裴家还不曾松口。”
周明月仔细盯着他的眉眼,试探道:“谢阿兄可有主意?”
谢珩心中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屋里闷得厉害。
他垂下眼睑,指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叩,发出细微清响,冷冷道:“还是先抄书吧,皇上可叮嘱了,要你好好读书,最起码也得有个才女的名声,才好再向裴家开口提婚事。”